《舍命终得暖床夫》 第1章(1) 一辆马车驶入封府。 已是掌灯时分,封府内各处已点起灯笼。 马车停妥,一旁已候着两名丫鬟,一人执着白纱灯笼,一人搬着踏板放在车门前。 封清澜与护卫万瑞以及侍婢凤喜下车后,手执白纱灯笼的丫鬟上前向封清澜恭声禀告道:“澜少爷,太夫人请您回来后过去她那里一趟。” 封清澜点点头,跟着手执白纱灯笼的丫鬟走向太夫人所住的院子。 万瑞和凤喜一前一后的跟在他身后。 来到太夫人住的梅竹居,由于万瑞是男子,遂留在门外没进去,只有凤喜跟着走进屋里。 太夫人正闭着眼斜卧在软榻上,有个丫头在为她捶腿,其他两个丫头一个在点薰香,一个在挑弄灯芯。 见到封清澜进来,点薰香的丫头出声唤道:“太夫人,澜少爷回来了。” 闻言,太夫人张开眼,封清澜走到软榻前,亲昵的开口,“女乃女乃,困了怎么不进房里睡?” “这不是在等你,今儿怎么这么晚?”太夫人徐徐坐起身,为她捶腿的丫头退到一旁。 “有点事耽搁了。”封清澜在她身边坐下,清雅俊逸的面容带着笑问,“这么晚了,女乃女乃找孙儿有什么事?” “你明日要前往京城为你大伯祝寿,贺礼可都准备好了?”太夫人问道,长子在朝中担任左相,因此长年居住在京城,以往寿辰时倒也都没铺张,但今年是他五十岁的生辰,几个孩子想为他好好庆贺庆贺。 “女乃女乃放心,我都让人备妥了。” 太夫人点点头,这个孙儿办事她一向放心,她让他过来也不是为了问这事。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道:“你这趟去京城,女乃女乃想让你顺道去看看你表舅和表妹他们。” 封清澜温笑着应道:“若是得空,我便过去探望表舅。”明白女乃女乃是想要撮合他和表妹的婚事,但他还无意成亲,因此只是嘴上敷衍。 知他这是在推拖不想去,太夫人索性望向凤喜,交代她,“凤喜,这趟到京城会经过孚城,到了那儿,你记得提醒少爷上舅老爷家一趟,若是少爷忘了,回来我可要罚你。”劝不动孙儿,她直接让他的贴身侍婢盯着。 凤喜瞟了眼自家主子,走上前,两腿一屈,直挺挺的跪在太夫人面前,说道:“还是请太夫人先处罚奴婢吧。”主子不愿做的事,可不是她这个奴婢能勉强的。 “你这没用的丫头,都还没去你就先领罚。”太夫人没好气的斥骂。 “女乃女乃,我若不去,难道她还能绑着我去不成?”他连忙出声缓颊,接着朝凤喜看了眼说道:“还不出去,别在这儿惹太夫人生气。” 凤喜默默站起来,福了个身后,走到门外去等候。她明白少爷赶她出来是为了帮她解围,免得再被太夫人刁难。 同样等在门外的万瑞见她出来,似笑非笑的瞅睨着她,她没理会他,低垂着脸,看着自个儿的足尖。 屋里,封清澜温笑着安抚太夫人,“女乃女乃,您别恼,若是回来得了空,我定过去探望表舅他们。” 看得出孙子是在哄她,她叹息一声道:“你看看你弟弟清祺,比你小两岁,如今可都是两个娃儿的爹了,你呢,都老大不小了,还不肯成亲,女乃女乃担心到时候我这把老骨头都进了棺材,还盼不到你娶妻生子的一天。” 太夫人膝下有两子三女,长子为她生了两个孙儿一个孙女,二儿子早在多年前便已病逝,只留下封清澜这么一个孙儿。 对于晚辈,她素来严厉,唯独对封清澜既怜又宠,从没对他说过重话或斥骂一句,孙女因此老埋怨她偏宠得厉害。 她会这么疼爱他是有原因的,这个孩子的身分非比寻常,十分尊贵,且这些年来她也没白宠他,在几个晚辈中,就数他最孝顺,这些年来按着不同的时节,各种灵药补品没少过,各种珍宝和头面首饰也是一匣子一匣子送来。 明白老人家是关心他,封清澜搂着女乃女乃的肩,好言哄道:“女乃女乃定会长命百岁,再过几年,我一定生一窝的孙儿在您膝下承欢。” “你若是不喜欢楠贞这丫头,要不,我再帮你找个适合的?”赵楠贞这丫头去年随她父亲来封府,见了封清澜一面,便惦记上了,她看这丫头长得秀丽标致又知书达礼,因此才想撮合两人。 若是换作了其他的孙子,这桩婚事她大可自行作主定下,但封清澜身分不同,她不敢擅作主张,上回向他提了一次,被他借口给推了。 爱里的孩子哪个不是二十岁前便已婚配了,而他都二十有四了还没成亲,她心急于他的婚事,因此才会再提一次,心想若他是看不上楠贞,她可以再帮他找个合适的。 “女乃女乃,孙儿暂时还不想成亲,想过一阵子再说。”他想做的事还未完成,不欲在此时谈论婚娶之事。 她拍拍他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一日不成亲,女乃女乃总是要为你操心。楠贞这丫头我瞧她人品才貌皆很出色,上次来你只匆匆见了一面,也许印象不深,要不这次去瞧个清楚,倘若真不中意,女乃女乃就不再提了。” 封清澜笑道:“孙儿要是再不答应,只怕女乃女乃今晚要睡不好了,那孙儿就罪过了。” 闻言,太夫人的脸上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丫头见了你定会很高兴,去时别忘了给她备份礼物。” “是。”他颔首。 见达成目的,她也不再留着他。“时候不早了,你明儿个还要早起前往京城,早点回去歇着吧。” “女乃女乃也早点歇息,孙儿告退。” 离开梅竹居,封清澜带着万瑞、凤喜直接回到自个儿住的澜沧院。 一进屋,万瑞便大剌剌的坐下,将手里的剑搁在桌上,自个儿倒了杯茶喝,自在得宛如是这里的主子,没半点护卫的样子。 见封清澜也坐下,万瑞嘴角扯着笑,斜睨着他。“太夫人又催你成亲了?”那随意的语气彷佛是在同朋友说话。 封清澜早已习惯万瑞的随兴,不以为忤,况且万瑞并非他真正的护卫,他是基于与他相同的目的而暂时随侍于他。 “你不是都听见了?” 万瑞那时虽没进去,但他和太夫人说话也没避着,万瑞又是习武之人,很容易便能将他和太夫人的对话给听得一清二楚。 凤喜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不爱饮热茶,因此她在茶里兑了些早上特意留下来的冷茶,热茶顿时变成易于入口的温度。 他接过茶,优雅的徐徐啜饮着。 “你真打算要去探望你那位表妹?”万瑞刻意瞄了凤喜一眼。 凤喜侍立一旁,低垂螓首,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然而她晓得万瑞是存心这么问的,在几个月前无意中被他察觉她的心思后,只要一有机会,他便会有意无意的拿话刺她一下。 封清澜漫不经心表示,“只不过是去见个面,又不是一见面便要成亲。”他是为了安抚女乃女乃才会勉强答应的。 万瑞用指月复摩挲着下颚,眼神若有所思的觑着凤喜。“说来凤喜也不小了,有二十了吧?” 她只答了句,“我不知道。”由于打小被拐卖,她不确定自个儿究竟年方几何,可能十九,也可能二十。 “我瞧着像二十了,罢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也还未成亲,要不,干脆就让少爷作主,将你嫁给我,咱俩凑合凑合,成为夫妻后,还可以齐心帮着少爷做事呢。”万瑞笑睨着她,轻佻的语调不像在求亲,彷佛像是在问今晚吃青菜炒萝卜可好。 凤喜倏地抬起头,狠瞪他一眼没答腔。 万瑞故意视而不见,接着再自夸,“你瞧我也生得一表人才、武艺高强,嫁给我你一点也不吃亏,等完成了少爷的大事,咱俩就夫唱妇随,走遍天涯行侠仗义去。”说完,他兴匆匆的瞅向封清澜询问,“少爷,你看我俩配吧?” 听见他的话,封清澜眉峰微蹙,正要开口,凤喜便先一步说道:“少爷,万瑞在胡说,不用理他。” 万瑞往嘴里塞了颗葡萄,朝封清澜瞟去一眼,半真半假的对凤喜说道:“哎,我可是正正经经的想向你求亲。” “万瑞,你什么时候对凤喜动了心?”封清澜语气里透着质疑。 他摆出哀怨的表情。“可见少爷平时一点都不关心我,我可是对凤喜一见钟情,所以才愿意屈就在少爷手下做事。” 闻言,封清澜眉心的折痕不由得加深几分。“我怎么没看出来你钟情于凤喜?”他愿意在他手下做事,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目的,怎么会是因为凤喜?这分明是敷衍之词,他神情隐隐流露出一抹愠色。 “少爷,他嘴里一向没个正经,您别同他认真。”凤喜没好气的上前拿起他的剑,塞进他怀里后,拉起万瑞就往门外走去,不让他再胡言乱语下去。“夜深了,你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虽是侍婢,但她的武功不亚于他,因她幼年时被少爷发现有习武的天分,他便安排她跟随一名武师习武,因此她既是他的侍婢,同时也是他的暗卫。 被她拖着,饶是万瑞一时也没法挣月兑,只好逞口舌之快。“哎,我知道你这是在害羞,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嫁给我你非但不吃亏,还占了便宜呢。” 最后一个字的语音刚落,他便被她粗暴的给推了出去,随即两扇雕花门板当着他的面狠狠关上,若非他闪得快,鼻子可能就给撞塌了。 万瑞模着鼻子,有些埋怨的囔道:“我这可是在帮你呢,真是个傻丫头。”接着瞟了眼紧闭的门板,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转身悠哉的离去。 第1章(2) 万瑞离开后,封清澜吩咐屋里的一个使唤丫头,“春娟,命人准备热水,我要洗浴。”由于他平常不常待在府里头,除了贴身侍婢凤喜外,屋里头只有一个使唤的丫头春娟。 “是。”春娟应了声,转身出去。见他要沐浴,凤喜走进寝房为他准备换洗的衣物。 封清澜跟了进来,睇着她的背影问,“你想嫁给万瑞吗?”悠缓低沉的嗓音透着抹质问,眼神也少了丝温润,而多了分严肃。 她的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说道:“奴婢不想嫁人,若是少爷不嫌弃,奴婢愿留在少爷身边伺候您一辈子。” 当年是他救了她,还派人教她武艺,如今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所赐予的,她早已决定,只要他不赶她走,她会留下来服侍他一生一世。 只是她似乎有些高估自己,她原以为纵使他娶妻生子,她仍然可以一如从前那般心无二志的服侍他,可今日见他答应太夫人要去探望表小姐时,她的心竟像被针扎了下。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未成亲,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今日她发现她错了,他当着太夫人的面说的是—— 他暂时还不想成亲,想过一阵子再说。 这意味着他不是不想成亲,只是时候未到。 她知道他在暗中筹谋着某件事,一旦事成之后,也许他就会娶妻生子。 压下心中的苦涩,她抬起头笑了笑,接着道:“少爷,您还不了解万瑞的性子吗?他平日里老爱说些不着调的话,他方才说想娶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瞎说罢了,当不得真的,我若把他的话当真,明日可就要被他给笑话了。” 封清澜不着痕迹的从她脸上收回审视的目光,点点头,温声道:“他说的话确实当不得真,你明白就好。”他顿了下,接着又道:“不过有点他倒没说错,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等过一阵子,我会替你安排,你别急。” 他现下的心思全都放在另一件事上头,无心谈论婚事,等他办完那件事,他会妥善安排她的婚事,绝不会亏待她。 听见他的话,她心口一窒,笑容有些僵凝,但仅一瞬便恢复如常,笑道:“奴婢还不想嫁,若有朝一日想嫁人时,再劳烦少爷。”他那句会替她安排,让她明白是她痴心妄想了。在少爷的心里,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奴婢,不是值得他放在心上的人,所以他压根没打算留下她。 不久,下人送来热水,她正要服侍封清澜宽衣洗浴时,万瑞连门都没敲便闯了进来,看见她的手正搭在他的腰上解着他的腰带,不禁愣了下,旋即嘿嘿笑着揶揄道:“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了?” 封清澜不明白他投来的那记调笑暧昧眼神是怎么回事,不过想来他平时便不着调,因此也没多加在意,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正要净身,有什么事?” 原来是要净身呀,万瑞这才看见房里摆着的桧木浴桶,方才一进来,乍见两人靠得那么近,他还以为经过他方才的刺激,他们想通了呢。 目光很快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后,发现确实是自个儿想太多了,万瑞收回视线,走上前,在封清澜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听毕,封清澜面色冷沉,吩咐道:“你连夜赶过去,多带几个人,务必要把人带回来,办得到吗?” “那还用说,我亲自出手,还有办不成的事吗?”万瑞傲然道。 翌日一早,凤喜服侍封清澜漱洗后,替他梳头挽发,最后在他挽起的发髻上簪上一根白玉簪子。 这根白玉簪子是她花光存了好几年的月钱,买下一块上好的玉石,特意找人雕成他最喜爱的栀子花样式。 当做好之后,她趁着季末府中添购衣饰时,悄悄放进匣子里,混入其他的簪子中,由于他的衣饰物品泰半都是由她经手挑选,是以,翌日为他簪上这支玉簪时,他并没问这根簪子是哪来的,之后每隔两、三日,她便会为他簪上这支簪子,他也不曾反对过。 每次看见他头上簪着她为他买下的白玉簪时,她心里总有种莫名的喜悦和满足。 封清澜透过铜镜,望见她嘴角隐隐带着笑,其实他早已察觉,每次为他簪上这支簪子时,她似乎都显得格外欣喜,也因此他从未多问也未曾拒绝过。 用了早膳,去向太夫人辞别时,太夫人提醒他别忘了去探望他表舅,他应了声,便带着凤喜乘着马车离开封府。 从封府所在的荔城前往京城,约莫三日的路程,孚城就在两地之间,若不刻意绕行,必会经过此地。 赵家,也就是太夫人的娘家便在孚城。 来到赵府,凤喜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礼物跟着封清澜进去。 赵家祖上也是官宦人家,曾出过一位太傅,传到赵全荣这一代,他们几个兄弟都没考中功名,只捐了个芝麻大的小辟,所幸赵全荣儿子颇争气,前几年考中进士,几年下来,已官至五品。 看见封清澜来访,赵全荣很热络的接待他。 封清澜将带来的礼物送上。“这些是送给舅父、舅母与表妹的一些小玩意儿,若舅父瞧着不喜欢,可随时拿去珍珑轩换些喜欢的。” 珍珑轩是他所办的商号,除了珍宝古玩,还经营各类谷物杂粮的买卖,旗下数十个分号遍布各地。 “又不是外人,人来就好,还这么多礼做什么。”赵全荣客气收下,接着说道:“清澜,荔城离咱们孚城也不算远,你有空常过来走走,你舅母呀可是时常叨念着你。”其实真正惦记着他的是宝贝闺女,但这种话自然是不好直接说出来。 “是。”封清澜应了声,接着话锋一转,“听说表兄在北州政绩不错,今夏要调回京城任职。” 提起儿子,赵全荣立刻露出笑容。“是有这事,说起来还得多谢你大伯的提拔,他在这事上头出了不少力。这次你大伯五十大寿,他也会去祝寿,这次你到京城便可见到他。” 看出表舅很以表兄为傲,封清澜也不吝于捧他一把。“表兄一向很有才干,大伯很赏识他,能把表兄留在身边帮忙,大伯也是很高兴的。” 就在两人寒暄闲聊时,一名下人进来,在赵全荣耳边说了几句话,赵全荣便邀请他到花园赏花用茶。 花园里,赵楠贞与母亲已坐在凉亭内,看见父亲带着心上人过来,她秀丽的脸庞顿时绽笑,娇羞的等待着。 见人来到,赵夫人与女儿一块站起来。 封清澜先向赵夫人问候,“舅母好。”接着望向赵楠贞颔首道:“贞妹。” “澜表哥。”她微笑的朝他唤了声,低垂的眉眼带着几分羞怯。 “来来,大家都坐,咱们边喝茶边赏花。”赵全荣笑呵呵招呼道。妻子在园子里摆出茶宴,目的便是为了要撮合清澜和女儿。 坐下后,赵母朝丈夫使了个眼色,赵全荣会意道:“今春咱园子里的牡丹开得特别灿烂,清澜难得来咱们府里,楠贞,你带你表哥去看看那些牡丹。” “是。”赵楠贞眉眼带着笑,领着封清澜去园中赏花。 凤喜随侍在后,默默看着前方赵楠贞笑吟吟的指着那些竞相争妍的牡丹花,对着少爷介绍,还吟了首诗——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不愧是百花之王,澜表哥你说是不是?” 封清澜微笑的点点头,也吟了首诗相应和。“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 见两人言笑晏晏,赏花吟诗,凤喜心中越发涩然。 突然间,赵楠贞不慎绊到一盆花,踉跄了下,封清澜伸手扶住她的肩。 她娇羞的道:“多谢表哥。” “回去歇会儿吧。”他收回手温笑道。 走进亭子里,封清澜便道:“舅父,时辰不早,清澜还得赶路,就此向舅父、舅母告辞。” 赵母急忙劝留,“你大伯生辰不是还有几日才到,今天先在这儿留宿一夜,明日再上路也还来得及。” 赵楠贞本也想开口留人,但随即想到还是该保有姑娘家的矜持,只能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瞅着他,希望他能听母亲的话,改变心意。 “多谢舅母,清澜也想多陪陪舅父和舅母,无奈珍珑轩里有些事还等着我过去拿主意,等改日得空,再来拜望舅父、舅母。” 听他这么说,赵全荣虽觉可惜,却仍微笑道:“既然清澜还有事,那舅父也不多留你了。” 再说了几句话,封清澜离开赵府后,并没有直接前往京城,而是绕道去了隔壁的安平县,马车驶进城中,进了一处隐密的宅邸。 第2章(1) 封清澜在安平县一留便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一直都待在这座宅子里,哪里也没去,凤喜隐隐知道他是在等人。 她那日并未听到万瑞对少爷附耳说了什么,事后少爷也没有告诉她,服侍他多年,她很清楚,他若想让她知晓的事会主动告知,他没说,便代表着不欲让她知晓,因此她也没问。 此刻她安静的侍立在书房里,微微垂下眼,看着端坐在桌案后方、正读着一本书册的少爷。 封清澜与封家其他的少爷不同,他们都生得端正敦厚,只有自家少爷生得清雅月兑俗、温润如玉,当年他以十四岁之龄中了秀才,接着考中举人,府中不少人都说,他的才智不逊于老爷当年,若进京参加会考,定能考中进士。 但是后来却不知何故,他没去参加会考,反而办了家商号“珍珑轩”,从商去了。 几年下来,珍珑轩在他操办下,在各地已有数十家的分号。 为了方便旗下粮食的运输,他还成立了漕运的船队,除了载运自家的货物,也运送其他商号的。 如今他身家丰厚,称得上是腰缠万贯的巨商富贾。封府里的一切开支用度,也全都是由他负责,每个月他还命人为在京城的大老爷和两位少爷定时送去一笔银子,以供他们花用。 半晌,看完手中的书册后,封清澜吩咐道:“凤喜,你去安排一下,明日中午我们就出发,直接从朔江渡头搭船去京城。”为了等万瑞将人带来,他已在这里耽搁了三天,明日中午再不出发,便会赶不上大伯的生辰。 凤喜沉吟道:“少爷,让车夫赶得快些的话,也能在大老爷寿辰前赶到的,不需要走水路。”她知他坐船容易晕,因此他素来不爱乘船。 他没改变主意,交代道:“走水路的话便不用连夜赶马车,你吩咐车夫待会儿先行出发,让他将大伯的寿礼先送到京里。还有,再准备些能助眠的药来。” 安平县临着朔江,有船能直抵京城,从这里到京城,走陆路约莫一天半的路程,走水路则能省下三分之一的时间。 “是。”凤喜应了声,知道他这是想在上船前事先服下助眠的药,如此一来便能安稳的一觉睡到京城,不会受晕船之苦。 凤喜刚离开不久,万瑞便带着一个人来到这座小宅院里。 “少爷,我把人带来了。”他指向身后的一名蓝袍青年。 总算来了,封清澜抬起眼看向万瑞带进来的人,起身相迎。 跋了一天一夜的路,蓝袍青年掩不住疲色,眼下阴影深重,但仍强打着精神,一跛一跛的走上前拱手向他道谢。“多谢兄台派人搭救。”若非万瑞领着几个人从那群杀手的刀口下救下他,此刻他只怕已成为一具死尸。 来的路上,他已从万瑞口中得知是他的主子让他带人过去相救,但当他问及他主子的身分时,万瑞却不肯再多透露。 封清澜温声道:“四皇子无须多礼,四皇子一路赶来,必是累了,万瑞,你带四皇子先去歇息。” 对方虽然出手相救,但来历不明,令他心头有些无法安心,因此安明靖谨慎问道:“不知兄台能否告知姓名,日后若有机会,也好让我报此大恩。” 看得出他的疑虑,封清澜没有隐瞒地道:“在下姓封,乃荔城封家人。” 安明靖愣了下。“荔城封家?可是左相封辰刚大人府上?” “没错,但我救你之事,我大伯并不知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四皇子别再向外透露。” 安明靖赶紧颔首承诺,“我明白,你放心,我绝不会向人透露。”知他是封辰刚的侄儿,他心下安了不少,因为封辰刚为官一向清廉,与太子并不亲近。 “如此四皇子可安心去休息了吧,有什么事,等四皇子养足精神后再谈。” “好。”一天一夜没睡,他确实是困极,眼皮沉重得都快撑不起来,跟着万瑞去房里休息了。 没多久万瑞踅了回来,见封清澜托着腮在思量着什么,他迳自选了张椅子坐下,问道:“你打算怎么安置他?知道他被救,只怕想杀他的人不会死心。” 封清澜沉吟道:“我打算将他先安置在这里。” 万瑞嗤笑道:“来的途中,他还想着要回宫里,向昏君揭发兰贵妃的罪行呢。” “他知道是兰贵妃派人杀他?” “眼下这种情势,他再看不出来可就是个傻子了。”皇上原有九子,眼下除了太子、四皇子以及九皇子,其余的都早夭。至于那些皇子是怎么死的,可有不少内情。 兰贵妃是太子的生母,九皇子还年幼,四皇子安明靖因为天生跛足,不受皇上喜爱,对太子没有任何威胁,所以才能平安活到现下,不过前几日他却被皇帝贬到南郡。 得知四皇子将动身前往南郡,封清澜便已派人暗中留意,一接获有人想对四皇子不利的消息,他立即命万瑞率人星夜赶往相救,所幸及时赶到,救下了他。 封清澜淡淡说道:“安明靖若真回宫里,必死无疑。” “在来这儿的路上,我已跟他剖析过目前的情势,但能不能劝他留下,可就看你了。”接着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万瑞扯唇笑道:“你可知道这次兰贵妃为何急着要除去四皇子?” 封清澜虽不在朝中,但早在京城安插了不少眼线,因此对朝中形势了如指掌。 “太子狂佞妄为,皇上为此已训斥过他数次,可他每次都收敛一段日子后便又故态复萌,皇上对他渐生不满,兰贵妃必是怕太子被废,才会设计诬陷四皇子,让他被皇上贬出宫,再派出杀手想取他性命,如此一来宫里就只剩下一个还不满三岁的小皇子,自然容易对付了。” 仗着皇上的宠爱,这些年来兰贵妃和她娘家的势力几乎可说是只手遮天,想除掉一个人,易如反掌。 万瑞嘲笑道:“若是四皇子和九皇子都死了,只剩下太子一个,那昏君对太子再有不满,也无法废了他。”他与皇帝有灭门之仇,因此开口闭口总是大不敬的直呼他昏君,“不过,若是让兰贵妃和太子知道你还活着……”在看见封清澜瞟来的那记冷冽的眼神后,他识趣的打住话。 他很清楚封清澜的性情看似温润儒雅,实则比谁都冷酷。 为了复仇,他十二岁就开始在外头暗中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培植自个儿的势力,除了供那些孤儿们吃住外,他还找来武师教导他们习武,这些全是要让他们记得他的恩,为他卖命。 而他暗地里做的这些事,封家的人没有一人察觉。 才十二岁便已想得这么深远,他的城府之深,令人惊讶。 “哎,来回奔波这几天,可把我累坏,我先去休息了。”说完,万瑞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头不知何时开始飘起细雨,封清澜站在窗前,望着纷飞细雨,思绪飘回十八年前。 那时他不叫封清澜,而是叫安明巽,是宫中的三皇子,生母是惠妃。 那年夏天,他随同父皇、母妃等人前往位于太尧山下的行宫避暑。 没料到这一去,他母妃竟被以私通太医之罪,被皇上赐了条白绫,而他则被一名侍卫悄悄抓走,带往山上,那侍卫朝他胸口狠狠刺了一刀后,以为年幼的他必死无疑,也没再细查,便将他给推下山谷,想毁尸灭迹。 也许是天佑,那一刀并未刺中要害,且山谷不算深,底下又布满茂密的野草,因此被推下山谷后,他只受了些不算严重的外伤。 由于母妃先前曾救过封辰刚一命,当时他被抓走带离行宫时,恰巧被封辰刚给看见,于是他带着随从暗中一路跟着,看见他被杀,待那侍卫一离开,封辰刚便与随从爬下山谷,原是不忍心见他暴尸荒野,想要帮他收尸,没想到他居然没死。 封辰刚便将他抱走,在附近找了户农家,给了对方一些银两,让他留在那里治伤。 那时他虽年仅六岁,却已是聪慧过人,突然遭逢这场变故,他有一段时间不曾开口说话。 封辰刚见他不言不语,问他什么,他都摇头表示不知,以为他是惊吓过度,忘了所有的事。 封辰刚明白若将他送回宫中,只怕会同他母妃一样没个好下场,他没能救惠妃,愧对于心,因此在他的伤稍微好转些之后,便命人悄悄将他送回荔城封家。 为了让他能够名正言顺的留在封府,当时是由太夫人亲自对外表示,他是她已过世的二儿子流落在外的骨肉,被封家找了回来,从此他有了另一个身分,封清澜。 因明白他的身分,因此太夫人对他疼爱之余,仍透着抹尊敬,不敢像对待其它孙儿那般,一旦犯错便严加斥骂处罚。 不过封清澜也明白,封辰刚虽然救了他,但以他的能力是不可能为他报仇的,兰贵妃势力庞大,若他敢有异心,招致的便是灭门之祸,所以这仇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来报。 这些年来他暗中隐忍筹谋,就等着为母报仇的一天。 如今,时机已快成熟,只要他的计划不出错,再过不久,他就能得偿所愿。 凤喜安排好封清澜交代的事情后,回到了书房,瞥见他就站在窗前,望见他凝视着半空中那抹透着恨意的眼神,她不禁停下脚步。 服侍他多年,她偶尔会在无意间瞧见他这样含恨的眼神,她不敢问他在恨谁,每逢此刻,她能做的只是静静在一旁陪着他,等着他将眼里的恨意再度收敛起来,恢复那温雅和煦的神情。 不管他暗中在计划什么,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她都会倾尽全力帮他完成。 晌午时分,书房中弥漫着一股栀子花的熏香,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的安明靖,徐徐出声倾诉,“这些年我以为因为身有残疾,且父皇素来不喜爱我,我不会成为太子的威胁一定能平安度日,没想到连我也无法逃过阑贵妃的毒手。” “四皇子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封清澜温声相询。 “我本来是想回宫向父皇揭发兰贵妃的罪行,但是……” 见他突地停顿下来,封清澜了然的接腔说道:“你没有能指控兰贵妃的罪证。” 安明靖俊秀的脸庞透着郁色。“这么多年来,也有一些大臣向父皇进谏过,但父皇宠爱兰贵妃,从不把那些谏言听进耳里,最后那些劝谏的大臣要不是被眨黜,便是被诛杀,或是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近年来渐渐没人敢再参奏兰贵妃和她父兄的所作所为,现下兰氏一族可说是权倾朝野。此刻纵使我手上有证据,只怕也没命能回到宫中见到父皇。”经过万瑞的剖析,他已明白自个儿如今的处境。 略一沉吟,封清澜悠缓的开口表示,“若是四皇子不嫌弃,可留在此地休养。此处甚为隐密,宅子里的几个下人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不会有人将消息泄露出去。” 安明靖苦笑道:“如今我只是个落难皇子,能有栖身之所已是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嫌弃呢。只是,不知封兄为何要冒险救我,难道不怕被兰贵妃察觉,引祸上身吗?”他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之所以救四皇子,是因不忍见四皇子为兰贵妃所害,我派去营救的人都是身手利落之人,不会留下线索,这点四皇子请放心。”封清澜思量了下,接着意有所指的暗示,“四皇子可安心在此休养,以待朝中情势改变,也许有朝一日能回到宫中。” 安明靖微愣了下,神色有些激动。“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能扳倒兰贵妃一派?”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但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没人能永远占上风,情势总有改变的一天,四皇子何不耐心等待。”语毕,封清澜站起身,指着身后一整个书柜的书册对他说道:“四皇子若在此闲着无事,可以拿这些书来打发时间。在下还有事要办,无法多陪,请四皇子见谅。” 安明靖也跟着站起来,颔首道:“多谢封兄,以后若是我有能力时,今日之恩我定将报答。” 第2章(2) 封清澜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安排好下人服侍,再叮嘱了一些事情后,便起程前往渡口。 万瑞则暂时留下来保护四皇子,等过几日再前往京城与他会合,因此只有凤喜与他一块上船。 上船前,他事先服下能助眠的药。 他们所搭乘的是一艘大型的客船,从这里顺着朔江而行,不到几个时辰便能抵达京城,因此走水路前往京城的商旅行人不少。 船上有舱房可供休息,凤喜早已订好了一间,上船后便领着自家少爷前去舱房歇息。 助眠药的药效开始发作,封清澜已有些昏昏欲睡,进到舱房后便让凤喜退下。 “你也去歇着吧。” “是,奴婢告退。”她轻声关上房门离开。为了让少爷能一路安稳的睡到京城,她为他找来的助眠药药效极好,能让他很快熟睡,不受晕船之苦,待抵达京城后,药效也差不多退了,少爷自然会转醒。 她没为自个儿订舱房,出来后到了最近的客舱,找了个能望见舱房的位置坐下,保持着警戒,暗自留意四周的动静,目光时不时便瞅向封清澜所住的舱房。她从怀里取出一个贴身携带的荷包,拿出里头的一枝毛笔以及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 这枝毛笔是她初学写字时封清澜送给她的,为了教她如何拿笔,他曾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画的写着。 他当时写下的便是她的名字,凤喜。 她细细抚模着笔和纸,回想起当年他教她写字时的情景,不禁透着抹柔笑。 那年,才四、五岁的她被人牙子卖给了一个杂耍的老头,那老头为了赚钱,严厉的训练她必须学会各种困难的杂耍把戏,要她跳火圈、头顶着装满水的碗爬上木杆顶端等等。 只要她摔破了碗,就会被那老头拿鞭子狠狠的抽打,她痛得大哭,可是她越哭,老头打得越厉害。 约莫在她六、七岁那年,有一次被经过的少爷瞧见,便从老头手中买下了她,将她带回封府。 以前在杂耍老头那里,她时常挨饿,到了封府,他让她吃饱穿暖,除了教她识字,还找来武师让她习武。 “若你不想再让别人欺负你,只有让自个儿变强,你变强了,便没有人敢再欺到你头上。” 少爷的这句话,让她发狠的努力学武,想让自个儿变强,因为只要她变强了,她便能一直跟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当她能打赢武师的那天,他对她说——“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当我的暗卫,我把我的性命交托给你,你办得到吗?” 能得他如此信任,她激动的立下誓言——“纵使牺牲奴婢的性命,奴婢也会拚命护住少爷的安全!” 少爷将性命交托给她保护,而她则将自个儿的心给了他。 回忆起往事,她抬眸望着他所在的舱房,满眼温柔。 忽地,传来一声巨响,接着船身便开始剧烈摇晃。 船舱里的客人顿时慌乱成一片,有不少人冷不防被震得摔到地上。 “怎么回事?” “孚城江域这一带,遍布不少礁岩,不会是撞上礁石了吧?”有人揣测。 “船身这么晃,不会沉船吧?”有人提心吊胆的道。 有人啐了声,骂道:“呸,这种不吉利的话不要乱说。” 然而真被这些人给料中了,这一带礁岩遍布,会影响船只行进、十分巨大的岩石平常会露出于水面之上,熟悉附近水域的人,只要小心行驶便能避开。 但因前夜降下大雨,导致江水暴涨,原本露出的一些礁岩被淹没于水中,以致船家一个疏忽,不小心将船驶了过去,船底就这样撞上礁岩,顷刻间破了个大洞,江水哗啦哗啦的灌进船底。 凤喜的武功不亚于万瑞,在泰半的人都因此摔倒在地时,她仍稳稳安坐着,但如此猛烈的晃动令她很担心在客舱中的主子,待船身稍稍平稳了些后,她收起荷包,起身想去看看他。 就在这时,船身忽地朝一边倾斜,众人没法站稳一全都像滚桶般摔向倾斜的那一侧,就连凤喜也没办法站稳。 她艰难的爬起来,朝舱房走去,少爷服下药,此刻正沉睡着,万一船真的出事,她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 她是懂水性的,少爷也会泅水,可是昏睡中的他怕是无法自救,她得先去护着他才行。 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身边传来的尖叫惊呼声几乎要灌破她的耳朵,她心急的手脚并用,费力的爬着,好不容易终于来到舱房前,才刚想打开舱门,船身蓦地往下沉了一半。 她脸色丕变,使劲拉开舱门,她冲到榻前,想摇醒仍在昏睡中的少爷,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大的船身陷入江中。 汹涌灌人的江水瞬间便淹没了整间舱房,慌乱之间,她扶着少爷,一边闭气,一边拚命踢着水,游出狭窄的舱房。 离开舱房后,水域里一片混浊,她看不清方向,见少爷仍迟迟没有醒来,担心他呛了水,她没有多想,俯身用嘴堵住他的嘴。 若是平时她绝不敢如此放肆,但危急关头她顾不得别的,一心只想保住他的性命。 她两手捧着他的脸,一边将嘴里的气渡到他口中。 封清澜仍昏睡不醒,嘴被堵住,他下意识的蠕动了下唇瓣,似是觉得不适,眉心不自觉的蹙拢。 她忽地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少爷做了什么事,她惊慌的赶忙放开他,没了她的支撑,他猛地往下沉去,见状,她又慌张的再抱住他,带着他拚命往水面上游去。 直到她胸口的气快耗尽时,她才拉着他浮出水面,她大口大口的吸了几口气。 见他呛咳了几声,仍没转醒,她赶紧拍抚着他的胸口,低头看见他仍紧闭着眼,她眷恋的抬起手,轻轻抚模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庞。 思及这一生只怕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能与少爷这么亲近,她不禁将他抱得更紧,捧着他的脸庞,满眼的柔色,情不自禁的再次俯下脸,爱恋的轻吻着他的唇瓣。 须臾后,才依恋不舍的离开他的唇。 江水寒凉,她不敢久待,怕他着了凉,她从他身后抱着他,朝岸边游去。 江面辽阔,激流湍急,要横渡江面并不容易,两人的身子被江水不停的往下游冲去。 这时水面上漂浮着不少杂物,泰半是方才从船上散落的物品,她不断闪躲着,以防少爷被砸中,耳畔还不时传来一些呼救声,但她实在顾不得其它人。 辨别了下方向后,她带着他朝东岸游去。 水势汹涌,波涛滚滚,若她此刻只有一人,游上岸应该不成问题,可她还要顾着少爷,便有些吃力。 她两手牢牢抱着他,唯恐一个不留神就让他被水流给冲走。 猛地,瞥见一只巨大的木箱被汹涌的江水给冲过来,她从背后抱扶着他,所以他是首当其冲,眼见就要撞上他,她急忙旋过身子,就在这时,旁边一根尖锐的物品划过她的脸。 脸上顿感一阵刺痛,但她无暇理会,因为紧接着巨大的木箱便狠狠撞上她的背,如此猛烈的一撞,饶是她武功高强,仍被震得胸口气息一阵翻腾,一口血没忍住,当即喷了出来。 她心知自个儿怕是被撞出内伤了,赶紧加快速度,想将他尽快送到岸上。 眼看江岸就在眼前,她却已全身乏力,最后她勉强使出仅剩的力气,将他往前一推,送到了岸上,她却因月兑力来不及上岸,被湍流的江水给冲走。 “少爷——”她惊骇的叫声被滔滔的江水给淹没。 她的身子被冲得越来越远,在失去意识前,她安慰的想着,幸好她将少爷送上岸了,只要少爷没事就好…… 安平县与孚城相邻,朔江流经两城,安平县位于上游,而孚城位于下游。 罢在附近一座寺庙上完香,赵楠贞坐着轿子准备回府。 随行的婢女幸儿不经意望向江中,惊呼道:“啊。小姐,您看,那艘船要沉了。” 闻言,赵楠贞掀起轿帘朝江面望去,果然看见一艘船已沉了七、八分,眼看就要整个沉没。 她让轿夫停下,刚下轿,就见那船以很惊人的速度沉入江里,不解的问,“这么大一艘船,怎么会突然就沉了呢?” “我瞧是撞上礁石了吧,这一带江底遍布不少礁岩,若没留意,很容易就撞上。”抬轿的一名轿夫搭腔道。 看了一会儿,赵楠贞吩咐轿夫回府,刚转身要上轿时,幸儿忽道:“小姐,您看,有两个人朝这里游过来。” 赵楠贞回头看了眼,瞧着那两人的身影隐约觉得有点眼熟,不由得走近细看。 待两人游得更近了些。幸儿先认了出来,叫道:“小姐,那位公子看着怎么好像前几日才来过咱们府里的澜少爷?” 她定睛一看,发现此刻江里的人确实很像是她心心念念的澜表哥,她急忙回头吩咐轿夫,“你们快下去将人救上来。” “这……咱们可不懂水性。”两名轿夫为难的道。 “你们真是没用!”她气急骂道。 幸儿出声安抚,“小姐,您先别急,奴婢瞧他们就快游到岸边了。” 她抬眸看过去,只见两人距离江岸确实已不远。 这时她已能看清封清澜的面容,另一个则是他的侍婢凤喜,只是瞧着两人的模样有些怪,似乎是凤喜抱着澜表哥游过来。 片刻后,就在距岸边只有一臂之遥时,只见凤喜将封清澜往岸边一推,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江水给卷走。 见状,幸儿月兑口惊呼,“啊——” “叫什么,还不快随我去将表哥给扶起来。”赵楠贞毫不在意凤喜被冲走,只要澜表哥没事就好。 “是。”幸儿领命赶紧跟在自家主子身后。 第3章(1) 悠悠醒来,封清澜按了按有些胀疼的太阳穴,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声音—— “澜表哥,你终于醒了。” 他隐约觉得这嗓音有些耳熟,抬眸望去,看见是赵楠贞,有些意外。 “贞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吗?你搭的船沉了。” “你说什么?船沉了?!”闻言,他惊愕的坐起身,下一瞬,他望向四周,没见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急忙问道:“凤喜呢?” “我没见着她,当时我去上香,回程见到有艘船沉了,发现有人在江里快要灭顶,我便命人下去救人,没想到救起来后,发现竟是澜表哥你。” 赵楠贞把救他的功劳全揽在自个儿身上,对于凤喜只字不提。 闻言,封清澜心口倏地一紧,但他旋即想起,凤喜水性极好,应当能自个儿游上岸,不会有事。 此刻与他失散,怕是正四处寻找他,这么一想,原本混乱的心绪略略定了下来,望向赵楠贞说道:“贞妹,劳你派个人到珍珑轩位于孚城的分号知会一声,就说我在这里,若是他们见着凤喜,告诉她一声,让她赶来。” “好,我待会就派人去。”她虽这么应着,但心里巴不得凤喜最好就淹死在朔江里。万一她没死,她方才对他说是她命人救起他的谎言,可就要被拆穿了,不过看她被那么湍急的江水冲走,八成是没命了,因此她倒也不是很担心。 这时幸儿端来了碗刚熬好的药汁,见他醒了,说道:“澜少爷,您醒了,昨儿个带您回来后,您一直昏迷不醒,可急坏我们小姐了,她还亲自照顾了您一夜,到现在都还未阖过眼呢。” 听见她的话,封清澜望向赵楠贞,温言启口,“辛苦贞妹了。” “不辛苦。”她目光盈盈的望着他,轻摇螓首,听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关心的道:“澜表哥嗓子这么哑,该不是着凉了吧?幸儿,你快去再把大夫请来。” 被她这么一说,他觉得身子彷沸真有些沉重,脑袋也有些昏沉,似是真着了凉,因此也没拒绝。 幸儿出去后,他靠着床头向赵楠贞道谢,“多谢贞妹,若不是你相救,说不定我此刻已沦为波臣。” 上船前服用了助眠的药,因此进了船舱后,他便昏沉沉的睡去,就连船沉了都不知道,即使他识水性,但在那样的情况下,若没人相救,只怕会溺水而死,因此对于她的救命之恩,他是心存感激的。 “澜表哥千万别这么说,你没事才是最重要的。”她柔情款款的娇声道。 赵全荣夫妻听说他醒了,也赶忙过来探望。 “太好了,清澜,你总算醒了。” “麻烦舅父和舅母了。” 赵全荣胖敦敦的脸庞带着笑。“都是自家人别这么见外,倒是楠贞,昨儿个照顾“你一宿,见你迟迟不醒,可急得不得了。” 明白女儿的心意,赵母也趁机搭腔道:“还好都是自己人,否则你说她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整夜守在一个男子房里,这可不象话。” 封清澜若是个识大体的人,听见她的话,便该对女儿负起责任,毕竟孤男寡女相处一夜,传出去可是会影响女儿的声誉。 赵全荣在妻子的暗示下,与她一搭一唱起来。“可不是,这丫头昨儿个怎么劝都劝不听,非要亲自留下来照顾你,还说你不醒她就不走。” 明白爹娘是想让澜表哥记着她的恩情,赵楠贞娇柔道:“娘,澜表哥遇难,我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赵夫人笑斥,“你呀,照顾你澜表哥,可比侍奉我和你爹都还用心呢。” 封清澜怎么会不明白他们的意思,无非是想挟恩逼婚。 他眸里隐隐流露一丝不快,但思及赵楠贞确实于他有救命之恩,女乃女乃也一直有意撮台两人,若是应了这桩婚事,一来能让赵家满意,二来女乃女乃也高兴,思忖须臾后,他徐徐开口,“若是舅父、舅母不嫌弃,清澜愿娶贞妹为妻。”若是娶了赵楠贞能令他们满意,他不介意给她个名分。 听见他开口求亲,赵楠贞面露喜色,但谈及婚姻大事,她身为女儿家不好在场,于是娇羞的借故离去。 赵全荣朗声大笑,“清澜一表人才,与咱们楠贞可说是郎才女貌,咱们两家能结成亲家,真是再好不过。” “哎,哪有人这么夸自个儿女儿。”赵夫人笑睨丈夫。 “欸,我这不是高兴嘛,况且我也没说错,咱们闺女确实生得挺标致。”赵全荣接着笑呵呵说道:“清澜,你先把身子养好,咱们再来谈你们俩的婚事,对了,我得先派个人去向姑母禀告这桩喜事。” 他着实难掩兴奋,不想才没隔几日,事情便有如此大的转机。 封清澜自落水后醒来,已有病容,当天晚上便开始咳嗽,整个人发热昏沉,嗓音也沙哑得更严重,几日仍不见好。 “咳咳咳……”这日清晨时分,他脸色苍白,掩唇轻咳着,好不容易才舒缓了些,闭着双眼说道:“凤喜,给我水。”一名小厮上前,倒了杯茶走到床榻前递给他。 “少爷,水来了。”他是前两日才从珍珑轩调来服侍他的小厮。 闻声,封清澜缓缓张开眼,蹙眉问,“凤喜呢?”他昏昏沉沉,一时忘了他与凤喜在江中失散的事。 “禀少爷,还没凤喜姑娘的消息。” 他愣了下,须臾,神智清醒了几分后,他撑着身子起身下榻。 坐到桌案前,他命小厮为他研磨,他提笔写了封信,并画了张凤喜的肖像,朝夕相伴十几年,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深烙在他心里,因此简单几笔便能传神的勾勒出她的神韵。 他怔怔地注视着画像上的人,思念之情如潮水般涌来,撞击着他的心,他下意识轻抚着纸面,在心里再一次告诉自己,凤喜不会有事,她定能安然无恙回到他身边。 赵楠贞带着幸儿端着汤药走进房里,见他没躺在床榻上沐息,忍不住走过去叨念,“澜表哥,你都病成这样,怎么不在床上好好休息?”话音方落,便瞟见桌上那张画,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凤喜,因为他把她画得栩栩如生,心里顿时感到颇不是滋味。 他将那幅画和写好的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抬起头说道:“我已躺了两、三天,今天已稍好些了。”他将信交给小厮,嘱咐道:“你把这信拿回去交给木管事,让他找人照着再多绘几幅,然后派人送到附近几个城镇的分号去,让他们沿着朔江两岸分头去寻找凤喜,一有消息便立刻来报。” “是。”小厮应了声,拿着信出去。 赵楠贞将药汁递给他。“澜表哥,先把这药喝了。” 他接过,刚喝一口便被烫了下,以前有凤喜服侍,他生病时,她总会细心的将药汁给弄凉,免得烫口,喝茶时也一样。 他低首望着氤氲着热气的汤药,思及还无音讯的凤喜,心口不由得发紧。 赵楠贞见他被药烫了下,连忙说道:“药很烫吗?我帮你吹凉些。”说着,她从他手里接过碗,吹了几口后,索性拿起汤勺想喂他。 “我自个儿来。”他避开她喂到唇边的药,接过那碗药,慢慢饮下。 看着他喝药,她想到他方才交代小厮的事,说道:“表哥,那天江水很湍急,凤喜被冲走,我想她可能已经……” 不等她说完,他便打断她的话。“凤喜水性很好,不可能有事,我想她定是被冲得太远,一时赶不回来。” “可我听说这几日已打捞起数十具尸首……” 他抬眸觑着她,对她一再暗示凤喜可能不幸遇难的事,心头不禁掠过一丝不悦,沉声道:“我说了她不会有事。”他始终坚信,以凤喜的身手,纵使江水再湍急,也能自救无虞。 他不愿、也不想去考虑另一种可能。 赵楠贞察觉他的不豫,改口道:“澜表哥说她没事,我想她一定不会有事,也许再过几天就会赶过来了。”对他如此看重凤喜,她有些不快,但不敢表露出来,以免引他反感。 “嗯。”他轻轻颔首,放下空了的汤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往外走。 “澜表哥,你还病着呢,要上哪去?” “我要去一趟珍珑轩。”有他坐镇指浑,也许能早点找到凤喜。 知道劝不了他,赵楠贞说道:“若澜表哥一定要去,我陪澜表哥去吧。” 午后,春雨霏霏,一处渔村的屋子里,一名妇人正劝着撑着身子想离开的凤喜。 “姑娘,你的伤还没痊愈,等痊愈后再走吧。” “多谢大娘,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不能不走。”昏迷了三日,她直到昨日才清醒过来,她一心只惦记着自家少爷的安危,可昨日她半丝力气也没有,下不了床,今曰恢复了些后,便急着想去找他。 “这会儿雨越下越大,要不,你等雨停了再走吧。” “我不能再等了。”她当时只来得及将少爷送到岸边,如今也不知少爷有没有事,见不着他,她心焦如焚。 那妇人见劝不了她,叹息了声,递给她一把伞。“这伞你带着吧。” “谢谢大娘。”凤喜接过伞,从衣袖里拿出一只荷包,取出一半的银子递过去,“大娘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这些银子您收着。” 荷包放在衣袖里,幸运的没被水给冲走,可她放着毛笔和写有她名字的纸张的荷包却不见了,她发现时感到懊恼不已,她宁愿失了银子,也不想丢了那只荷包。 生性淳扑的大娘急忙推辞,“欸,姑娘别这么客气,那日我只是顺手把被冲到岸边的姑娘给领回来,算不得什么大恩。”有的顶多也只是收留之恩,谈不上救命恩情。 “多亏大娘好心将我带回来,否则说不定我已死在那儿了,您收下吧,要不然我无法安心。”她将银子强行塞到大娘手中,便撑着伞匆匆离开。 走了大半日,总算走出渔村,来到附近的一座城镇,她买了一匹马,赶往孚城,她隐约记得当时客船沉没之处是在孚城那一带,她送少爷上岸的地方应也在那附近。 她花了一曰的时间才来到孚城。 罢进城,守城的士兵看见她,望向张贴在一旁的画像,问道:“你可是凤喜姑娘?” “没错。” “封少爷正在找你呢。” 这张画像是珍珑轩的人拿来张贴的,让他们留意,若是看见她,便知会珍珑轩一声。 珍珑轩私下塞了不少银子给他们,管事还说,只要找到人还有后谢,因此这几日他们几个负责守城的士兵,倒也很认真的帮忙留意。 闻言,她欣喜的急问,“我家少爷现下在何处?” “他在赵全荣老爷的府上。” “多谢。”匆促的道了声谢,凤喜策马直奔赵府。 士兵见她走了,马上派人去通知珍珑轩的管事。 仍在赵府养病的封清澜病情并未好转,不仅咳嗽加剧,一日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 “爹,怎么都这么多日了,澜表哥的病非但没好,还越来越严重?”与父亲一块进来的赵楠贞,看见闭着眼睡着的表哥猛烈的咳了一阵,担心的问道。 赵全荣安抚女儿,“大夫不是说了,他是泡在水里着了寒,才会病情反复,只要放宽心休养、按时服药,几日后便能痊愈。” 这时,望见沉睡的封清澜似乎在喃喃呓语着什么,赵楠贞靠近倾听,隐约从他含糊不清的话里,听出他反反复覆说着两个字——凤喜。 娇容不禁掠过一抹怒气,他竟然这么挂念那奴婢,连昏睡中都叫着她的名字! 他之所以病情反复,怕也是因为前两日非要拖着病体前往珍珑轩,再次着了凉的缘故吧。 那日她陪着他过去,他又亲笔再绘下几幅凤喜的肖像,吩咐底下的人将画像张贴在各处城门,还打发那些下人派往附近各地去寻找,对她的看重可见一斑。 见女儿忽然面露怒色,赵全荣不解的问。“楠贞,怎么了?。” “没什么。” 这时,一名下人进来禀告,“老爷、小姐,凤喜姑娘来了。” 她竟然没死?赵楠贞顿时眉头紧蹙。“她人呢?” “就等在外头。” 赵楠贞沉吟了下,吩咐道:“先别让她进来,我去见见她。” 赵全荣不解的问:“清澜这几日不是在找她吗,让她直接进来不就得了?” “我有事想同她说,爹您先回房吧。” 赵全荣虽然感到疑惑,不晓得女儿究竟想做什么,但又想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行去处理,便依言先出了房门,一看到凤喜,还来不及关心几句,便见女儿走了出来,他只好微微朝凤喜点了个头,率先离去。 第3章(2) 赵楠贞看到一脸焦急的凤喜,讶异的朝她左脸上那道伤疤多看了眼。 “表小姐,我能进去探望少爷了吗?”方才她想直接进去,却被一名婢女给拦了下来。 “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是少爷出了什么事吗?”凤喜神色一凛,语气急切的追问。 “他病了,现下正睡着,你别进去吵他,跟我来。”赵楠贞冷冷说完,领着她走到园子里。 凤喜跟着她,按捺着忧急的心情询问,“不知表小姐有什么话要同奴婢说?” “澜表哥前几日已向我求亲。”话里透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说完,她暗自留意着凤喜的神情。 丙不其然,凤喜一脸震愕,还带着伤的身子微微晃了下,眼前有一瞬间黑了黑,缓过来后,她艰涩的出声,“少爷怎么会突然向表小姐求亲?” 瞅见她震惊的表情,赵楠贞心头很是不悦,这奴婢果然对澜表哥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澜表哥本就有此意,那日来访,由于有事要办,才来不及提起此事,这次他搭的船沉了,恰巧被我所救……” 不等她说完,凤喜吃惊的质问,“怎么会是你救了少爷?那日分明是我将少爷送到岸上。” 赵楠贞早已想好了一套应付的说词,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日我上香回来,行经朔江边时,瞟见有人在江里快要灭顶了,命人救上岸后,才发现竟是澜表哥。” 凤喜怀疑的望着赵楠贞,她分明就将少爷送到岸上,少爷又怎么可能会沉在江里? 赵楠贞被看得有些心虚,眼神下意识的回避,但下一瞬,她便理直气壮的瞪回去。“怎么,你怀疑我说的话?或许你是曾将他送上岸,但兴许他后来又被冲进江里了。” 当日看见她将澜表哥送上岸的只有幸儿和两名轿夫,她早已嘱咐过他们不可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凤喜隐约看出了赵楠贞特意同她说这些话,一来是在警告她,少爷是她所救,二来是告诉她少爷要娶她的事。 但她不太明白,她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侍婢,何必劳烦她亲自对她说这些? 可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她一心挂念着少爷的情况,急着想去见他。“或许事情就如表小姐所言,那奴婢能去看少爷了吗?” 赵楠贞冷冷吩咐了句,“你进去后别吵醒他。” 凤喜没再多言,转身朝封清澜所住的屋里走去。 进了房里,她走近床边,望见躺在床榻上的封清澜,她眼睛眨也不眨的凝睇着他,满腔的思念瞬间倾泄而出。 见他微攒着眉,脸色憔悴苍白,她好心疼。 抬起手想抚模他的脸,却被跟着进来的赵楠贞喝斥。 “你想做什么?澜表哥是你这贱婢能碰的吗?” 她脸色一白,急忙收回手。 赵楠贞走到她身侧,压低了嗓音警告道:“别忘了你的身分,不要痴心妄想,否则别怪我不留情,让澜表哥撵你走。” 凤喜十指紧掐着手心,克制着愤怒的心绪,转过身面对她,不卑不亢的说道:“表小姐不用担心,奴婢时时刻刻都谨守着本分,不敢有非分之想,方才奴婢只是担心少爷的病,想探探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赵楠贞冷瞟她一眼。“最好是如此。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凤喜动也没动,直视着她说道,“奴婢是少爷的贴身侍婢,有责任要照顾少爷。” “你话说得倒好听,这些日子澜表哥病了,你人在哪里?”赵楠贞质问。 “奴婢被水冲到了别处,昏迷数日,直至前日才醒来。” 她说一句凤喜就顶一句,赵楠贞再也受不了地怒道:“哼,你也不看看你那张脸,还不退下,是想吓着澜表哥吗?” 凤喜下意识的抬手捂住左颊,那日在江里时,她被尖锐之物划伤了脸,伤口沿着眼下一直到腮颊,由于伤处很深,此刻还未结疤。 她忽然想到,日后她的脸上可能会留下疤痕,心头不由得一窒,若是她毁容了,少爷会不会嫌弃她,不让她再留在他身边? 见她无话可答,赵楠贞得意的赶人。 “还不下去?” “凤喜!”封清澜这时无预警地醒来,睁开眼,乍见找了数日的凤喜就站在床边,他惊喜的坐起了身子,情不自禁的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奴婢刚回来,奴婢离开少爷这么多日,还请少爷恕罪。”他的力道让她的手有些疼,但她一点也不介意,能这样被少爷牢牢的握着手,她心里很欢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蹙凝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眼底的忧色也一扫而空,空悬了几日的心,在见到她后,终于能安然落回心口,清俊的面容荡开浓浓的喜悦之色。 瞧见这一幕的赵楠贞,愤怒的目光紧盯着他紧握着凤喜的手上。她压下心头的恼火,上前刻意扶着他说道:“澜表哥病还没好,快躺着。” “我不要紧了。”封清澜这才发觉自个儿有些失态,连忙收回了手,然而看向她的目光却忽地一凝,“你的脸怎么了?!”横在她脸上的那道伤疤,令他心口宛如被人拿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凤喜目光飘移,赶紧抬手遮住受伤的脸颊。 “怎么受伤的?”不等她回答,他紧蹙眉峰追问。 “是那日在江里时,不慎被尖锐之物刺伤的。”她垂首答道。 封清澜看向赵楠贞道:“贞妹,劳你去请大夫过来。” “澜表哥哪儿不舒服吗?”突听他要请大夫,赵楠贞一时没有多想。 “不是我,让大夫替凤喜瞧瞧。” 闻言,赵楠贞暗地里瞪了她一眼。 凤喜心头滑过一丝暖意,但一思及他要娶赵楠贞为妻,很快又被一股酸涩掩盖。 夫离开后,封清澜站在床榻边,望着凤喜苍白的睑色,不禁轻斥道:“你受了这么重的内伤,怎么不调养好再回来?”适才大夫说她除了脸上的伤,还受了不轻的内伤,他询问之下,她才说出她先前被江水冲走,昏迷了几日才醒来,他心疼她身上的伤,语气不自觉重了些。 “奴婢担心少爷。”凤喜轻声回了句。带着伤一路赶到孚城,她身子已疲惫得快撑不住,但好不容易才找着少爷,她舍不得就这样昏睡过去,想再多看他几眼。 闻言,知她定是心中记挂着他,眸色不禁柔了几分,见她脸上那掩不住的倦容,他温声道:“是不是很累了?再忍一下,等厨房熬好药,喝了后再睡。” “是。”凤喜轻点螓首。 陪在一旁的赵楠贞见他对凤喜不自觉流露的怜惜,不由暗恼在心,硬是打断道:“澜表哥,你的病还未好,还是快回房歇着吧。” 想起他的病,凤喜也连忙道:“是啊,少爷,您快回去休息。”她起身下榻想送他回房。 他伸手按着她的肩,阻止她下床。“你躺好,不准下来。” “少爷,奴婢没事。” 她跟了他十几年,他岂会看不出她在逞强。“等你喝完药我便回去一这几日你就留在房里好好养伤,不用伺候我。” “少爷,奴婢……” 她急着想表明自个儿的伤不会妨碍她服侍他,但才刚开口,便被他打断。 “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奴婢不敢。” “这几日你就好好养伤,知道吗?” “是。”明白少爷是体恤她的伤,凤喜心头感激,可即使如此,她仍想随侍在他身边。 不久,下人送来汤药,封清澜接过,亲自为她吹凉后再送到她手上。凤喜接过药碗,想到这是少爷替她吹凉的药,嘴里丝毫感觉不到汤药的苦味,只觉得喝下的是满满的蜜汁。 看着这一幕的赵楠贞绞紧了手里的丝绢,暗暗朝凤喜投去一抹嫉恨的眼神,抬头看向封清澜时,脸上又漾起温婉的柔笑。 “澜表哥,凤喜喝完药了,你该放心回房歇息了吧。” “是呀,少爷,您快回房歇着吧。”担心他的身子,凤喜也催道。 封清澜点点头。“嗯,你好好休息。”知他若继续留下来,她定然无法安心入睡,交代了句,便走出房间。 赵楠贞跟在他身后,离开前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凤喜一眼。 凤喜此时再也熬不住了,闭上眼沉沉睡去。 封清澜回房后,交代服侍他的小厮道:“凤喜有伤在身,你回珍珑轩去,让木管事派个伶俐一点的丫头过来。”这里毕竟不是自个儿的地方,他不好随意使唤这里的下人,只好从珍珑轩里调人过来。先前凤喜还未回来时,他便有意搬离赵府,住到珍珑轩去,但赵楠贞一再挽留,他盛情难却这才留下。 “是。” 小厮应了声,转身正要出去,他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出声把人叫住。 “等一下,还是我亲自过去一趟。”不久后,封清澜从珍珑轩带回一只玉镯和一个仆妇。 他让带回来的那名仆妇先留在外头,自个儿轻声走进凤喜房里,站在床榻旁看着她的睡颜,他轻轻抬起她的手,将带回来的那只羊脂玉镯小心套进她腕上。 凤喜是习武之人,警觉性自然比常人高,有人碰触她,即使熟睡中也会惊醒,不过现下靠近她的人,身上传来一股令她安心的熟悉气息,她直觉这人不会伤害她。 因此她并不像往常那般倏然惊醒,而是缓缓从沉睡中睁开眼,发现是自家少爷,她想坐起身,却被他制止了。 “别起来,闭上眼,好好歇着。”他低柔的嗓音带着丝疼宠般的诱哄。 “是。”她听从他的话,柔顺的阖上眼。 隐隐察觉到彷佛有人在抚模着她的发丝,那抚触好温柔好温柔,她安静的闭着眼不敢动。 须臾,她隐约感觉到少爷似是走了,想睁开眼,但这时浓浓的睡意再度席卷而来,眼皮顿时沉重得再也撑不开。 封清澜离开房间后一交代那名仆妇,“凤喜现下睡着了,你别进去吵她,这几日你小心照顾她,知道吗?” “是,奴婢会照顾好凤喜姑娘。” 第4章(1) 凤喜这一睡,直到翌日清晨才醒来,她起身,瞥见手腕上多了只莹亮温润的玉镯,不由得怔愣住。这只玉镯是哪来的? 苞随少爷多年,各种珍宝她见过不少,自然看得出这只玉镯是由上等的羊脂玉所雕,价值不菲,可怎么会在她手上? 对了,她记得少爷昨日似乎来过她房里,难道……这玉镯是少爷给她的? 少爷送她玉镯,她心中自然欢喜,可却有些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这么做? 还来不及细想,一名端着水盆的仆妇走进房里,看见她醒了,笑道:“凤喜姑娘早。” “你是?” “少爷吩咐我来照顾凤喜姑娘。”珍珑轩孚城里的木管事是她的姊夫,因此澜少爷昨日让木管事找个人过来照顾凤喜时,她姊夫便向少爷推举她过来。没想到少爷还找了个人照顾她,凤喜心头一暖,点点头,漱洗后便往外走。 仆妇急忙问,“凤喜姑娘要去哪?。” “我去少爷那,你不用跟着来。” “那我去帮凤喜姑娘拿汤药和早膳,待会凤喜姑娘回来好吃。” “嗯。”她漫应了声,脚步不停。 来到他住的寝房前,看见一名小厮端着面盆准备进去,她上前说道:“让我来。” “凤喜姑娘受了伤,还是让小的来吧。” “我的伤不碍事。”她主动接过面盆,不让他有拒绝的机会。 小厮见状,也不同她争,替她推开房门。 走进去,看见少爷已起身,她朝他福了个身。“少爷。” “我不是让你这几日好好养伤、不用服侍我吗,你这是做什么?”见她端着面盆进来,封清澜忍不住蹙眉轻斥。 凤喜将面盆摆在架上,脸带笑意回道:“奴婢做惯了事,让奴婢躺在床上不动,委实待不住,况且只是服侍少爷,也不是什么粗活。” 他仔细望了望她的气色,发现确实比昨日好了些,这才缓下语气,“这些事先让阿寿做,这几日你只要好好养伤就好。” “少爷,奴婢身上的伤并无大碍。”服侍他多年,早已成为习惯,只要她在他身边,她便不想将这些事交给别人来做。 见她这么坚持,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可是一瞟见她脸上的伤处,不禁又想起昨日与大夫的对话—— “你的意思是她脸上的伤会留下疤痕?” “没错。” “大夫,我要你用最好的药为她治伤。” “她这伤口太深了,就算用上最好的药恐怕仍会留下伤疤。” “真的没有其它办法消去她脸上的疤痕吗?” 夫沉吟了下说道:“听说宫中有种除痕膏,用来消除疤痕药效很好,但这种膏药只供给宫里的娘娘们使用,是不外传的。” 闻言,他当即表示,“若是能拿到配方,你可有办法配出来?” “只要药材齐全,老夫便能配出药膏,不过它是否真有除疤的神效,老夫没亲眼见过,也不能确定。” 封清澜琢磨着,待他的病和她的伤好后,他们到了京城,他会设法让人从宫里弄到除疤膏的配方,也许还能让人带出一些除疤膏来。 见他盯着她受伤的脸看,她知道此刻自个儿的模样不好看,急忙抬手遮住。 他握住她的手。“别碰伤口。”手被他握住,她的心震荡了下,想缩回手却又舍不得。 觉得自个儿有些唐突了,封清澜不着痕迹的放开她的手。 他放开她时,她心头不由得有丝失落,瞥见手腕上的玉镯,她抬眸问道:“少爷,奴婢手上这只玉镯是您给奴婢的吗?” 他颔首,温声道:“玉能养人,你戴在身上,它能帮你养养元气,有助于让你早日恢复。”这只玉镯是孚城珍珑轩分号里最好的一只羊脂玉镯,他希望戴在她身上,一来能护她平安,二来助她早日痊愈。 “多谢少爷。”凤喜爱不释手的抚模着玉镯。想起一件事,她略略犹豫了下,启口问,“听说少爷要同表小姐成亲?”虽然昨日已听赵楠贞说了,但仍想再向他亲自求证。 “嗯。”他低应一声。 “少爷……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想娶表小姐?”那日来赵家时,他分明没这个意思。 封清澜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日前沉船时,我溺于江中,是贞妹救了我。” 他这么说是想向她解释他之所以娶赵楠贞的原因,希望她能谅解。 她怔了怔,少爷娶表小姐,是为了报恩吗? 若是、若是当日救他的是她,而不是表小姐,那么他娶的人不就……察觉自个儿萌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她暗自苦笑,她在想什么,纵使当日是她救了少爷,那也是她应当做的,她竟还奢望少爷因此娶她? 她不敢再多想,伺候他漱洗完毕后福了个身,说道:“奴婢去为少爷准备早膳。” 封清澜没有忽略她离去前那黯然的神色,眼神微敛。 他原本无意现下谈论婚娶之事,却没想到客船会在朔江沉没,打乱了他原先的计划,在赵家以恩相迫之下,这才不得不答应娶赵楠贞为妻。 凤喜前脚刚离开,赵府管事便领着两人前来探望封清澜。 “清澜哥,听说你病了?”穿着青衫、模样清秀的青年是封清祺,他是封辰刚的次子,一进来便关切的问道。 “已好些了,清祺,你怎么会和子容兄一块来这儿?” “还不是爹日前接到你病了的消息,他担心你,便差我过来看看,子容兄刚好也要返回抚州去探望他娘,路上遇见,听说你病了,便同我一块过来。” 日前爹五十大寿,迟迟不见清澜哥来,先将寿礼送到的车夫说他正在赶来的途中,但等了几日都不见人,直到前两日才接获他出事的消息,不过爹在朝中有事走不开,便派他过来瞧瞧。 “清澜兄,听说你搭的船撞上礁岩才导致沉船?”跟在封清祺身后走进来的是一名穿着藏青色长袍、一脸英武的莫子容。 “似乎是如此。”沉船时他服下了助眠的药睡得不省人事,压根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思及一事,他望向莫子容问道:“子容兄,我上次托你的事可有消息?” 莫子容出声答道:“太子愿意见你一面。” 他叔父是威武将军,堂姊嫁给了兰贵妃的侄儿,因此两家是姻亲,与太子称得上相熟。前次封清澜透过他转送了一批财宝给太子,有意想结交他,太子很满意他送的礼,因此愿意见他一面。 “噫,清澜哥,你为何要见太子?”听见他们的谈话,封清祺诧问。 封清澜温言解释,“太子是储君,与他交好对珍珑轩的生意自然有好处,也许以后珍珑轩的物品能直接卖进宫里。” “但是……”封清祺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封清澜问。 “皇家的生意恐怕不是那么好做,你还是当心点。”封清祺委婉劝道。 爹曾交代过,让他们兄弟别同太子走得太近,皇上这段时日对太子多有不满,万一真的易储,怕会受到牵连。但顾虑到莫家与兰贵妃他们是亲戚,这种话当着莫子容的面,他不好直接说出来。封清澜点点头表示明白,“我晓得轻重,你不用担心。”正因为莫家与兰贵妃娘家是姻亲,他才刻意结交莫子容,想利用他搭上太子,以便进行他最后一步的计划。 莫子容四下望了望,疑惑的问,“对了,清澜兄,怎么不见凤喜姑娘呢?” 经他一提,封清祺这才发现凤喜不在。“是呀,那丫头怎么没在你身边伺候?” “她受了伤,我让她去休息了。” 闻言,莫子容关心的追问,“她伤得可重?” “受了些内伤,还伤了脸。”莫子容关切的语气令封清澜多看了他一眼。 “伤了脸?这可不好,女子最重视容貌了,可看了大夫,能治得好吗?”他连番问道。 “子容兄倒挺关心凤喜。”封清澜表面温言堆笑,心头却对他如此关心凤喜而隐隐掠过一丝不豫。他的人还轮不到旁人来担忧,他自会照顾好她。 莫子容出身于武将世家,自然也透着一股武人的豪爽之气,没有多想什么,坦然解释道:“她长得与我母亲甚为神似,所以难免多了几分关心。” “看来凤喜倒是托了令堂的福,得了子容兄的关心。”封清澜想起去年他第一次见到凤喜,似乎便提过这事。或许也是因为凤喜的缘故,在他有意结交后,他很快便与莫子容结为朋友。 想起什么,封清祺插口问道:“清澜哥,我方才过来时,听说你要迎娶贞妹,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 “你怎么想通愿意成亲啦?”封清祺打趣的问,先前女乃女乃可是催了他好久,他都再三推拖,这次竟然肯成亲了,而且娶的还是女乃女乃看中的贞妹。 “救命之恩,我只能以身相报。”封清澜轻描淡写的答道。 封清祺当他是在说笑。“你这是把自个儿当成女子了不成,还以身相报哩。” “我说正经的,你倒把我当成是在说笑了,这次确实是贞妹让人从江里把我救了起来。” “噫,还真是贞妹救了你啊?”封清祺诧问。 “没错。” “所以你真是为了报恩才娶她?”封清祺隐隐觉得仅为了报恩而娶妻,似乎有些不妥,但想了想又道:“这样也好啦,女乃女乃早就盼你成亲,这下女乃女乃也能安心了。” 凤喜沏了壶茶走进房间,看见赵楠贞坐在屋里,正与少爷谈起了玉石,然后便说到了她手上戴着的那只羊脂玉镯。 “……说到玉石,我听说这羊脂玉最为难得,千金难求,不知凤喜手上戴着的那只,是不是就是羊脂玉?”说着,赵楠贞看见她进来,目光在扫过她手腕上戴着的玉镯时,暗暗瞪了她一眼。 好玉难得,价值更是不菲,澜表哥竟就这么送给了这贱婢,她哪里配得上这种好玉,自己与这玉镯才相配。 凤喜安静的在一旁将一杯热茶兑了些冷茶后,送到少爷面前,然后再倒了杯热茶放到赵楠贞面前。 封清澜拿起茶,饮了几口后应了声,“嗯,我今早让人送来一套首饰,贞妹瞧瞧喜不喜欢。”他取来一只锦盒,放到她面前。 打从前两天送了凤喜那只羊脂玉镯被她知晓后,这两日来她时常有意无意提及玉镯的事,他明白她也想要一只,不过珍珑轩分号里的羊脂玉镯就只有那么一只,因此今早他便吩咐人送来套首饰,免得她不时叨念着玉镯的事。 赵楠贞打开锦盒,里面摆了用红碧玺打造的一支凤钗、一对耳环以及一条项炼。 她取出那条嵌金云纹牡丹项链,欣喜的看着那璀亮的坠子,端得是华贵富丽。 她接着再取出那支凤钗,红碧玺嵌在那只凤的双眼,让那只凤彷佛点了睛似的,多了抹灵气。 耳环则是用红碧玺做成了水滴状,旁边嵌着金丝花草纹,灿亮耀目。 她笑颜如花,娇声道:“只要是澜表哥送的我都喜欢。”她刻意拿起项链递给他,撒娇的道,“能不能请澜表哥帮我戴上?” “好。”他接过,走到她身后为她戴上。 “好看吗?”她抬起盈盈双眼,羞娇的问。 “好看,很适合你。”他温笑颔首。 第4章(2) 赵楠贞吟吟粲笑,娇柔道:“正好,我也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澜表哥。”她从衣袖里取出一支青玉簪。这是她先前无意中瞧见的,觉得很适合他,便买了下来想找个机会送给他,刚好今日带过来,不想他却先送了她这套首饰。 收了他的礼,她再回送他这支青玉簪,彷佛订情信物似的,她暗暗横了凤喜一眼,挑衅骄傲的模样表露无遗。 封清澜接过那支通体碧绿的青玉簪,瞧了眼,客气有礼的道谢,“多谢贞妹。” “不如我为澜表哥簪上可好?”说完,不待他回答,她已兴匆匆来到他身后,径自拔下他发髻上的那支白玉簪,随手往几上一搁,换上她送的这支青玉簪。 对她的举措,封清澜阵里掠过一丝不豫,但并未出声责备。 簪上后,她走到他身前瞧了瞧,他容貌清俊轩雅、温润如玉,头上插着她送的青玉簪,让她越瞧越满意。 “澜表哥簪上这支簪子,更添倜傥风流。” 他淡淡笑问,“你这是在称赞我,还是在称赞这支簪子?” “自然是称赞澜表哥。” 见自己送的白玉簪就这样被丢在桌上,凤喜心口酸涩,神色黯然的悄悄离开,没看见他将那只白玉簪收进怀里。 正巧莫子容和封清祺迎面走来,他们是要来向封清澜告辞,莫子容要回抚州探望母亲,而封清祺则是要返回京城去。 莫子容出声唤道:“凤喜姑娘。” 她抬首,很快敛起阴郁的神情,带着有礼的笑意朝他们福了个身。“莫少爷、祺少爷。” “你的伤可有好些?”莫子容走到她跟前,瞟见她左频的伤,微微妆起眉,看起来伤得不轻,怕是会留下疤痕了。 “已恢复不少,多谢莫少爷关心。”她有礼的答道。 封清祺惋惜的看着她的脸。“真可惜,好好的一张脸竟就这么伤了。” 她低垂着头,对于两人投来的关心视线,感到不甚自在。“两位少爷若没其它吩咐,奴婢先行告退。” 封清祺点点头。“你还有伤在身,快下去歇着吧。” 莫子容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叹息道:“她似乎很难过。”她眉目间藏着的郁色,令他有些不忍。 “脸伤成那样,自然不好受。”虽然为她可惜,但凤喜只是个下人,封清祺也没太在意,“走吧,进去找清澜哥。” 这日一早,服侍封清澜漱洗后,凤喜挑了件天青色的长袍为他穿上,她的手抚过他胸前,拢起前襟,细心的扣上盘扣,再为他系上一条滚着白边的同色腰带,接着再取来一块环佩为他系在玉带钩上。 “可以了,奴婢帮少爷梳头。” 他依言坐到妆台前的一张椅凳上。 凤喜拿出玉梳,为他细细梳理一头黑发,她的手轻轻滑过他的发丝,注视着他的眼神,柔得似要滴出水来,微微扬起的嘴角噙着抹温柔的笑。 见她今日梳得比往常还久,等了片刻,发现她似乎仍没有停下动作的打算,封清澜感到好笑地提醒道:“凤喜,再梳下去,我的头发可要掉光了。” 发觉自个儿一时忘情,她有些羞窘地急忙放下玉梳,将他的长发挽起发髻。 最后准备为他插上发簪时,看见妆台上搁着一支青玉簪,不见她送的那支白玉簪,轻咬了下唇瓣,她拿起青玉簪要为他簪上时,他从面前的匣子里取出了她送的那支白玉簪,递给她。 “簪这支簪子。” 接过那支栀子花白玉簪,她轻蹙的眉心顿时舒开,嘴角忍不住漾起笑容,小心为他簪上。 封清澜透过铜镜,瞟见她脸上掠过的喜悦,唇边也跟着荡开一抹宠笑,开口问道:“今早可有擦药?”他问的是她的脸。 “擦了。” “过两日等你伤好之后,我们去京城时,我再想办法找人弄出宫里那种除疤膏的配方,给你配些药试试。”他说出他先前的盘算。 “多谢少爷。”没料到为了她脸上的伤,他竟想找来宫里的配方给她,她心口一热,又欢喜又感动。 赵楠贞走进房里,正好听见两人说的话,见表哥先是送她玉镯,如今又打算为她弄来宫里的配方,她不由得又恼又妒。 簪好发簪,封清澜起身,看见她,温笑的唤了声,“贞妹,怎么这么早便过来?” “我瞧今儿天气晴朗,想问澜表哥待会儿用完膳后,要不要出去走走?孚城是个春城,这会儿城中春暖花开、百花齐放,可美得紧呢。” 发现他没簪着她送的青玉簪,而是换回原来那支,她暗瞪了凤喜一眼,心忖定是她故意的。 “也好,那待会儿出去走走吧。”说完,他回头望向凤喜,柔声问道:“你想留在府里休息,还是想一块去赏花?”他知道要她好好躺在榻上休息,她怕是闲不住,赏花不须费什么劲,有意想带她一起去。 “奴婢想跟着去服侍少爷。”凤喜急忙道。 “好,那用完膳咱们就出发吧。你先下去用早饭,不用在这儿伺候了,别忘了吃药。”他叮嘱道。 “是。”凤喜福了个身后,便先行退了下去。 草草用过早膳、吃了药后,她来到少爷住的房前,听到从里头传出来的对话声,不禁顿住了脚步。 “澜表哥,你的病还没有完全痊愈,这时去京城万一再着了寒,可怎么办?要不过一阵再去?” 封清澜温声表示,“我身子没这么娇弱,打小我没生过几次病,这次是落进水里才会着了寒,现下我的病恢复得差不多了,已无大碍。” “可凤喜的伤还未好,且她的脸又伤成那样,再跟着澜表哥似乎不太合适,要不,将她送回封府去吧,我再找个人一路服侍你。” “我再问问她的意思。” 凤喜神色一凛,她早就注意到赵楠贞看她的眼神总是充满敌意,但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容不下她,竟想怂恿少爷撵走她。 除非少爷亲自赶她走,否则她绝不会离开少爷,上天下地她都要跟着他。 她跨过门坎,走进房里,郑重表明道:“少爷,奴婢的身子已无碍,能够服侍少爷,绝不会耽误少爷,请少爷放心。” 封清澜看向她,沉吟了下说道:“晚点请大夫过来瞧瞧。若真是无碍了,两日后我们便动身前往京城。” “是。” 闻言,赵楠贞暗恼的绞着手里的丝绢,恨恨的朝凤喜投去一眼,这贱婢竟死活都要赖着澜表哥! 哼,不过她别得意,她会让她去不成的。 孚城花红柳绿、万紫千红,一片春意盎然。 赵楠贞与封清澜、凤喜来到城中最有名的万花园里赏花。 赵楠贞与封清澜已打算成亲,算是未婚夫妻,所以一路上她并不避嫌,与他并肩而行,很亲昵的同他介绍圜中的景色。 凤喜与幸儿提着茶食一路跟在他们之后,见走在前头的自家小姐与表少爷不停的闲聊着,幸儿暗暗瞟向跟在一旁的凤喜。 她知道小姐似乎很厌恶凤喜,甚至还隐瞒了那日她拚命将表少爷送到岸边、最后力竭被江水冲走的事,将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她觉得这么做不太厚道,但小姐下了命令,这件事绝不可传出去,还命她拿了银子去封了那两个轿夫的口,她只是个下人,即使看不惯小姐的做法也无可奈何。想起先前小姐悄悄吩咐她的事,幸儿不禁有些同情凤喜,不过同情归同情,她也不想多事,主子的吩咐她只要照办就好了。 万花园中有多处可供人休憩的亭台楼阁,几人来到一座雅阁前,幸儿瞥见小姐暗暗朝她投来的眼神后,对着凤喜说道:“凤喜,劳你去取些热水,沏壶茶来给小姐和表少爷喝。” “要去哪里取热水?”凤喜没来过万花圜,不知哪里有热水可供人取用。 “东侧那里有个灶房,里头烧了热水,以方便来赏花的人可以随时取来湖茶。” 凤喜点点头,提着茶壶,去取水沏茶。 她四下找了会儿,又问了个圜丁,这才走上一条开满了碎花的小径,准备前往灶房。 四周很幽静,附近没什么人,她提着茶壶,慢慢走着。冷不防有两个蒙着脸的男子窜了出来,一语不发便朝她挥拳打来。 她习武多年,早有一觉,一个侧身,利落的避开迎面打来的拳头。 见同伴一拳落空,另一人紧接着揉身上前,朝她的胸口打去一掌。 凤喜身子往后仰,轻易的避开,交手片刻,她已看出这两人武艺普通,扬声斥问,“你们是谁?为何要出手袭击我?” 被她连番避开,两人还道她只是侥幸,其中一人粗声说道:“爷手痒想找人出气,算你倒霉,刚好让爷俩遇到,你若乖乖不动,让爷打几下出出气就没事了,你若不肯,就别怪爷不客气!” 凤喜冷笑,他们当她是傻子吗,竟要她站着不动让他们打?她飞快抬腿,朝说话的男人狠踹去一脚,将他踹飞三步远。 另一人见同伴被一脚踢飞,登时吓傻,看见她过来,那人急忙摆出架势要迎敌,但两条腿却不住的往后退,只能虚张声势的喊道:“你给老子站在,你再过来,老子就不客气了!” “有什么本事你尽避使出来。”她说完,拔身往前一跃,一掌劈向他的脑袋。 那人眼冒金星,顿觉天旋地转,接着整个人往后摔倒,跌了个四脚朝天。 凤喜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喝问,“说,是谁派你来的?” “……”他被踩得一时踹不过气。 “还不说吗?”她加重力道。 他痛苦的指了指她的脚,再比了比自个儿的喉咙,表示不是他不肯说,而是说不出话来。 凤喜移开踩在他胸口上的脚,冷睨着他。“你再不老实招供,我就废了你。” 知道眼前的人他惹不起,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是、是今天早晨,有人拿银子给咱们兄弟,让咱们埋伏在这里,说若是见到一个脸上有疤的姑娘过来,就把她痛打一顿。”接着求饶道:“姑娘,你饶了咱们兄弟吧,咱们也是拿钱替人办事。” 他们兄弟俩是孚城的地痞,有人送钱上门,他们也乐得收钱办事,原以为只是要教训一个丫头,没想到对方身手这么了得,没两下就收拾了他们兄弟。 “送钱给你们的是谁?”凤喜质问。 “是个丫头,她没表明身分,咱也不知,不过她模样长得挺秀气的,看起来像是哪个大户人家里的丫鬟。” 凤喜垂眸思忖须臾,才又开口道:“你们走吧,回头若那人向你们问起这件事,你们就说没瞧见我,知道吗?” “是、是,咱们没瞧见姑娘。”那人迭声应道,赶紧起身扶起还倒地不起的兄弟,连滚带爬的匆匆离开。 望着两人狼狈离去的身影,凤喜眉心微蹙。 对照那人方才所言,她想起表小姐突然说要来赏花,还有幸儿刻意让她来这儿取热水,再思及表小姐不久前曾要少爷别将她带在身边的事,不难猜出这两人是谁找来的。 思量片刻,她走进灶房沏了壶茶后,若无其事的再走回雅阁。 见她好端端的回来,身上没半点受伤的样子,赵楠贞脸上飞快闪过一抹惊讶,狐疑的目光觑向幸儿。 幸儿也很意外,暗暗摇头表示不解。 凤喜没漏看这对主仆的神情,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心里已有了底。 第5章(1) 回到赵府,凤喜在一处回廊前拦下赵楠贞。 见状,赵楠贞不悦的斥道:“你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让开?” “奴婢有话想同表小姐说。”凤喜不卑不亢的开口。 “什么话?”冷淡的嗓音里充满着不耐烦。 “先前表小姐说是您命人把少爷从江里救起来的。”凤喜慢条斯理的出声,目光定定的注视着她。 她那双锐利的眼神恍若刀锋,让赵楠贞心下莫名生起。一丝畏惧。“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做过的事,表小姐硬要说有,不知这是为何?”她前两日已暗中调查过,她没去问幸儿,不过她去盘问了那两个轿夫,他们的说法虽与赵楠贞相同,可从他们心虚的神情和结巴的语气里,她已看出他们在撒谎。 赵楠贞心头顿时一惊,却仍嘴硬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凤喜不疾不徐,只简单说道:“当日客船沉没,江边有不少人都瞧见了,要打听那日的消息并不难。” 听见她的话,赵楠贞想起那日江边确实有不少人伫足观望,其中定然有人瞧见她从岸上扶起澜表哥的事,不由得脸色微变。 “我不懂你在胡说什么!澜表哥确实是我命人所救。给我让开,我不想再听你胡言乱语!”她斥骂了声,蛮横的伸手推开挡路的她。 凤喜对着她的背影幽幽说道:“奴婢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实在不值得表小姐找人来打我,若表小姐不希望少爷知晓事情真相,就别再企图怂恿少爷赶我走。”少爷与表小姐的婚事已定,她不愿拿这件事徒生事端,只要表小姐不再做出不该做的事来,这事她是不会对少爷提起的,免得少爷为难。 赵楠贞背脊一僵,忿恨的咬着唇,但她旋即回头,仰起下颚,仍死咬着不承认,傲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你能认清自个儿的身分那就最好,若是你敢对澜表哥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我定饶不了你。”说毕,她扭头便走。 苞在她身后的幸儿面露讶色的回头觑了眼凤喜,只见她神色沉静,表情不起一丝波澜。 没人发现不知何时来到的万瑞,两手悠哉的抱着剑,斜倚着回廊转角的柱子,嘴里咬着根剔牙棒,勾着抹玩味的笑。 两日后,封清澜带着凤喜以及他特意召来的万瑞准备动身前往京城。 赵楠贞依依不舍的送行。“澜表哥,春寒料峭,你记得早晚多添点衣裳,别着了凉。” 封清澜颔首道:“贞妹也要保重身子。”说完,他望向站在一旁的表舅和表舅母,“舅父、舅母也多保重,我走了。” 赵全荣交代道:“你从京城回来时再过来坐坐,你女乃女乃说她已在准备迎娶的三书六礼,待你回来后,咱们再商量商量这婚事要怎么办。” “好。清澜告辞了。”说完,封清澜坐上马车。 凤喜跟着坐上去,万瑞则跨上一匹马,率先策马离开赵府。 这次他们是走陆路前往京城,翌日便赶在日落前抵达京城。 进了封辰刚位于京城的官邸,封清澜先去见封辰刚,向他告罪没来得及赶上寿辰,两人寒暄了会儿,封辰刚留他住下,由于还有计划要进行,他便借口要处理珍珑轩的一些事务,带着凤喜与万瑞入住珍珑轩位于京城的一处别院。 一进到书房,封清澜便吩咐万瑞,“你去联络莫子容,让他安排我与太子见面之事。” “我这就去。”知道他这是打算要动手了,万瑞语气异常热烈。 待他离开后,封清澜思量了会,对凤喜道:“我出去会儿,你先留在别院休。” 凤喜不想独自留下,说道:“万瑞去办事了,少爷身边没人保护,奴婢不放心,还是让奴婢跟着吧。” 他早已在这里安排了不少人手,个个武功都不弱,不乏人保护。“我会带着别院的护卫出去,你不用担心。你若想帮上我的忙,就早日将身子调养好。”她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约莫只恢复了七、八成,他有意让她趁着这几日好好休养。 “是。”听见他这么说,凤喜也就不再坚持。 待他离开后,她回到房里,下意识的伸手探进怀里想取出那只装了毛笔的荷包,模了个空这才想起,那日落水时,荷包被冲走了。 她转而从放在包袱里的一本书册夹页里,取出一张被妥善收藏起来的肖像画,低头看着。 她听木管事说,这是当日为了寻她,他亲笔画下来的,知道这事后,她便将这画给悄悄留了下来。 画上的她五官清丽,嘴角微扬,一双杏眸炯亮有神,简单几笔,便将她的神韵勾勒得栩栩如生。 她无法得知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画着她的肖像,是着急抑或担忧?但对他肯绘下她的画像,四处派人寻找她,她是很感动的。 这意味着,至少在他心中,她多少有些分量,才值得他这么做。 忽地,有人抽走了她手上的画,她一惊回头,看见是万瑞,蹙眉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少爷不是让你去找莫公子吗?” “我刚出门不久正好遇见他,便把事情给说了。”他勾着嘴角看了那画一眼,问道:“这倒是画得挺传神的,是谁为你画的?” “你不需要知道,把画还给我!” 她伸手要抢回来,但他快一步避开,还邪笑着警告她,“你再抢,扯破了可别怪我。” “你到底想怎样?”她咬牙怒瞪他。 “我问你,这画是谁为你画的?”他斜瞅着她笑问。 她不情愿的回答,“是少爷当日为了寻我所画。” 他露出了然的表情,笑谑道:“原来是少爷呀。怪不得你把它当成宝似的。” 接着又模着下颚揶揄道:“听说少爷要娶赵家小姐为妻,你怕是心碎了一地,偷偷哭了好几次吧?” 她沉默着不答腔,只用一双透着怒火的眼神嗔瞪着他,若非担心不小心扯破了画,她早已冲上前狠狠教训他一顿了。 “要我帮你吗?”他突问。 “帮什么?”她感到莫名其妙,不知自个儿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 他调笑道:“帮你爬上少爷的床,也许少爷事后满意,能赏你个小妾的身分。” 被他这么挖苦奚落,凤喜忍无可忍,抄起桌上的一只杯子朝他扔过去,趁着他闪避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回那张画像。 万瑞也不恼,两手抱胸,讪笑道:“哟,不是说你内伤未愈,想不到身手还是挺利落的嘛。” “给我滚出去。”凤喜不客气的轰人。 “喷,我可是一片好心想帮你,怎么翻脸了呢?”他嘴角挂着抹凉笑。 自从被他知哓她对少爷的心意后,她没少受他的嘲弄讪笑,她横他一眼,讽刺道:“你若有好心,猪都会上树了,出去!” 万瑞轻佻的看着她,“你瞧你现下毁了容,只怕不容易嫁出去了,若你不想爬少爷的床,要不要考虑我上次提的事,跟着我凑合凑合?我保证不会嫌弃你。” 她将画小心收进书册里放入包袱后,没好气的推着他,将他给推出房外,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他龇牙咧嘴的抚着被房门撞到的鼻子,埋怨的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亏我平日对你多所照顾,你竟这样恩将仇报?” “你给我滚远一点。”房里传来凤喜透着寒气的声音。 他扯着笑,悠缓的踱着步子转身离开,细长的眸里,隐隐掠过一抹复杂的思绪。 倘若他比封清澜更早遇上她,或许……一切的事情都会有所不同吧? 翌日,封清澜交给了凤喜一小瓶药膏。 “大夫给你的药你先别擦,这几日先换擦这药膏,看看药效如何?” 她接过药膏,有些不解,“这是……” “这是我让人偷偷从宫里弄出来的除疤膏,你试试看能不能消除脸上的疤痕。” “多谢少爷。”她握紧了药胥,胸口一热,没想到刚到京城,少爷便立刻让人为她找来这药膏。 封清澜点点头,“你先去洗把脸,把这药膏擦了,待会我们过去大伯那里。” 伯让他过去用午膳。 “是。” 她快步回到房里,洗完脸抹了药,没多久又折回来,与他一起前往封府,万瑞不在,因此没跟去。 两人来到封宅,刚走进门,迎面跑来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看见凤喜,指着她受伤的脸,童言童语的说道:“咦,你的脸好像爬了条恶心的蜈蚣,好丑哦。” 她微微一窒,垂首不语。眼前这孩子是封辰刚长子封清阳的小鲍子。 封清澜垂下眼,不动声色的从地上取了枚小石子,暗中弹向那孩子的膝盖,让他冷不防摔倒,疼得哇哇大哭。 见孩子号啕大哭,封清澜带着一脸温笑上前扶起小侄儿,“怎么这么不心跌跤了呢,来,让叔叔瞧瞧有没有受伤?” “大叔叔,疼。”小娃儿抬起疼痛的小手。委屈的含着泪说。 他看了眼,笑着说道:“只是擦破了些皮,不要紧,待会擦点药就好了。”接着叮咛道:“你瞧凤喜姊姊脸上受了伤,比你还疼,以后不可以再这么说她,知道吗?” “哦。”小娃儿似懂非懂的点着小脑袋。 封清澜这才满意地牵起侄儿的手,走进屋里。 凤喜愣愣的望着封清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动脚步,心里想着,方才她的眼角余光似乎隐约瞥见他捡了颗石子,然后……弹向了小鲍子。 由于受天赋所限,少爷虽很用心习武,但身手一直不如她和万瑞,不过武功也不算弱,只是她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 还是……适才是她看错了? 猛然间,她心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因为那孩子说了她的脸吗? 下一瞬,她便暗暗摇头,不可能,少爷怎么可能会为了孩子的一句话,便这么惩罚他,且这孩子还是他的侄儿,定是她眼花看错了。 第5章(2) 封清澜带着孩子走进厅堂,唤来下人为他擦了药后,便让他自个儿去玩,不久,封清阳过来了。 他酷似父亲,长着一张端正朴实的脸,一见封清澜便热络的上前,先瞧了瞧他的脸色,才笑道:“看你这气色,你的病应当痊愈了吧。”昨日他过来时,他外出不在府上,是以没见到这位堂弟。 封清澜笑应,“已痊愈了。” 封清阳豪爽的拍拍他的肩,“客船沉没,你大难不死逃过一劫,待会咱们可得好好喝一杯。一来替你压压惊,二来恭喜你要成亲了。” “多谢大哥。” “爹还未回来,咱们先到书房去聊吧。”封清阳亲昵的拉着他的手朝书房走去。 凤喜默默跟随在后,在书房外候着。 方才那个小鲍子突然跑到她面前来,抬起小脸蛋直勾勾瞅着她看了看,然后稚气的问道:“你的脸受伤了吗?” “是。”她轻轻颔首。 “那是不是很痛?” “之前会痛,现在已经结疤,不痛了。”现下是痒。 他伸出小手,掌心里捏了块糖饼,塞到她手中,“这给你吃。” 她把那块糖饼递回给他,“你吃吧,我是大人不吃糖饼了。” “吃了以后就不会疼了。” 闻言,她弯下腰看着他,带着抹笑,“多谢小鲍子,我现下已不疼了。” “可是你的脸还没好呀。”他想他方才擦破皮都觉得疼了,她的伤口那么大,一定快痛死了吧。 “你看,伤口已经在结疤了。”她比着自个儿的脸说。先前擦了少爷给她的药,不知是不是药效发作,她觉得痒得有些厉害。 他瞪大眼看着她的伤,觉得有些可怕,往后退开了一步,把手里的糖饼再塞给她之后便掉头跑掉了。 凤喜笑了笑,看着手中的那块糖饼,想了想塞进嘴里,一股甜意在舌叶上化开,顺着咽喉流进了她的胃里。 这下证明方才她应没看花眼,少爷确实悄悄捡了石子弹向小鲍子,让他摔倒,为的是想藉此教导他,不能随意嘲笑别人。 嘴里的甜意渗进了心坎里,嘴角忍不住漾开一抹甜笑。 而此刻在书房里,封清澜正与封清阳谈论着朝中的局势。 “四皇子被眨往南郡途中失踪,随行所有人皆遭杀害,唯独不见四皇子尸首,有人推测四皇子也许逃走了,不过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只怕已凶多吉少。”封清阳为此表示忧心。 “皇上对四皇子的事怎么说?”封清澜慢条斯理的问。 “消息传来后,皇上很震怒,言语间似是隐隐流露出一抹后悔,不该将四皇子眨到南郡去。如今皇上只剩下三位皇子,若是四皇子真的不幸被害,那么就只剩下太子和九皇子了。” “再过不久,只怕连九皇子也保不住了吧。”封清澜淡淡开口。 封清阳明白他言下之意,重重叹了口气,“皇上宠信兰贵妃,致使皇子们一个个殒落,如今四皇子又发生这样的憾事,若是皇上能早点觉悟,也许还能保住九皇子一命。”皇家的事不是他们这些外臣所能置喙,连父亲这个左相都无能为力,他区区六品的小辟员,更加管不了。 “不是有消息传出,皇上有意易储?”封清澜接着问。 “就是为了易储的事,四皇子才遭难的。”封清阳接着说起前因后果,“前阵子太子招来不少宫女,在后宫婬乱作乐,被皇上发现后斥责一顿,警告他若再不检点收敛,储君也不用当了。不想才隔了两日,便有人向皇上密报,指称四皇子对皇上心生不满,暗地里写了不少批评皇上的文章,皇上派人去搜查,还真找到了几篇,核对笔迹,竟与四皇子相仿,皇上大怒之下,这才将他眨离京城。” “依你看,皇上真会易储吗?”四皇子的下落,封清澜目前还不打算透露。 封清阳推测道:“九皇子还年幼,四皇子下落不明,皇上素来宠爱兰贵妃,兰贵妃又只生了太子一个儿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皇上废了他,想来皇上暂时是不会易储的。”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事,意味深长地望着堂弟,“对了,听清祺说,你有意想结交太子?” 封清澜轻描淡写的表示,“子容兄与太子相熟,我想有机会认识一下也无妨。” “太子品性不端,咱们在朝中虽没同太子作对,但爹也不让咱们与太子走得太近,最好还是别去招惹的好,生意少做一些无妨,可别引狼入室,招来祸端。”封清阳劝道。 封清澜颔首,“我晓得其中厉害,自有分寸,大哥放心。” 绿水胡同是有名的烟花之地,京城最有名气的秦楼楚馆全都位于这条胡同巷弄里。 此刻已是掌灯时分,正是这条胡同最热闹的时候。 封清澜带着万瑞,与太子以及莫子容正坐在规模最大的翠茵楼的天字号包间里,五名身着薄纱的姑娘,两人抚琴、一人唱着曲儿,另两人则赤足舞动着纤纤细腰,为他们助兴。 一曲弹毕,太子安明康招手让那两名容貌娇艳的舞姬过去,他左拥右抱,恣意的将手伸进薄纱里,揉捏着舞姬浑圆饱满的酥胸。 “太子。”舞姬嘤咛了声,撒娇的挤入他怀里,扭着身子蹭了蹭。 “啧,你这小浪货。”他捏着她的俏臀笑骂。 另外三名姑娘,两个坐到莫子容身边,一个坐在封清澜身旁。 似乎见惯了这种场景,莫子容神色如常,端起酒杯自在的饮着酒,方才他和太子进来时,已将封清澜介绍给太子,但太子一门心思都扑在舞姬身上,也没多理会他。 封清澜等太子与两名舞姬打情骂俏完、开始喝酒吃菜时,这才吩咐万瑞将带来的物品摆到桌案上。 “这些是我带来送给太子的见面礼,望太子不要嫌弃。” 万瑞打开带来的五只箱子,里头装满了金银珠宝。 身为太子,各种财宝安明康见得多了,但一口气便送上五箱满满的珠宝,让他不禁对封清澜另眼相看。 “你倒是诚意十足,不错、不错。” “这些只是小小心意,太子请看。” 封清澜再取出一只木盒,打开盒盖,包间里的众人顿觉眼前一亮,全都被盒中之物吸引住了目光。 就连安明康也忍不住伸手拿起那株用黄金打造的黄金树,树上挂满一片片的金叶子,还用各色宝石雕琢成一朵朵的花镶嵌在上头,枝桠上也缀着一颗颗浑圆莹润的珍珠,精细的雕工,可谓巧夺天工。“你这黄金树可比我见过的都还要华贵精巧。”安明康显然十分满意。 封清澜笑道:“能人得了太子的眼,也不枉在下花了一年的时间命人打造。” “这黄金树花了一年的时间打造?”安明康爱不释手的捧起黄金树细细欣赏。 “没错,用了十名工匠,整整花了一年的功夫才完成。” 看了会,安明康放下黄金树觑向封清澜。“你说吧,想让本太子赏你什么官?” “在下不是为了求官。”纵使一品的官位,他也没看在眼里。 “哦,那你是为了什么?”安明康不信他会平白无故送上这么多财宝给他。 “不瞒太子,在下想成为皇商,将珍珑轩的物品卖入宫中。”他悠缓的嗓音不疾不徐的表示。 “没问题,我回去交代一声就是了。”得了宝物,安明康心情极好,便一口答应,况且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小事一件。 “多谢太子。”得了太子的允诺,封清澜起身拱手致谢,“那在下就不打扰太子,先行告退了。” 安明康摆摆手,拿着黄金树与美人寻欢玩闹着。 莫子容也跟着离开。 来到门外,莫子容说道:“清澜兄今日好大的手笔。”他是知晓珍珑轩有不少分号,没想到封清澜竟能一下便献上这么多珍宝,尤其那株黄金树更是价值连城。 封清澜温笑道:“想成为皇商,总得付出些代价,还得多谢子容兄引荐,在下才能顺利见到太子。日后若子容兄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请尽避告知。” 莫子容点点头。“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待他离开后,封清澜也与万瑞乘坐马车返回别院。 “你怎么送上礼便走了?”马车里,万瑞有些不满的质问。 他献上这么多财物刻意结交太子,可不是为了区区皇商的身分,而是另有所图,但方才他却在献了礼后便离开,什么都没说。 “这事急不来,得徐徐图之,让太子先留下好印象,下一次见面才好说。且方才那种情景,你认为太子还有心听我说话吗?”太子欲火上身,哪还有闲情与他谈正事。 想起方才的情景,万瑞嗤笑道:“外传太子婬乱,他还真是一点都不遮掩,若是让他当了皇帝,本朝稍有美色的姑娘,只怕都难逃他的魔掌,全都会被送往后宫去,成为他的玩物。” “他数年来沉迷于酒色之中,身子已掏空,即使侥幸称帝,怕也撑不了多少时日。”方才他瞧安明康,眼下青黑、双眼无神、面容枯槁苍白,在在显示出他纵欲过度。 “我可不希望他能有机会称帝。”万瑞脸上掠过一抹阴沉。 “我与你一样,过两日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对他提那事,才初见面便贸然开口,怕会引起他疑心。” 在两人谈话间,马车已来到别院,下车前,万瑞忽然回头对封清澜说道:“少爷不久便要迎娶赵家小姐为妻,我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看在我为你做牛做马这么多年的分上,也赏我个妻子如何?” 封清澜剑眉微蹙,想起他先前曾提过要娶凤喜的事,嗓音透着抹异样的情绪问道:“你有合适的对象吗?” “我曾向少爷提过了,就是凤喜。”他半真半假的开口道。 “那日我问过她了,她不愿嫁给你。”他面色微沉。 “但少爷就要成亲,留她在身边也不方便吧,若是你作主让她嫁,想来以她的忠心,应该不会违抗少爷的命令。” 听到他竟提出这般无理的要求,封清澜素来温雅的神情不自觉掠过一抹愠怒。 “她跟随我多年,若是她不愿嫁,我绝不会勉强她,就算我成亲后,她仍是可以留在我身边,不致于不方便。” 万瑞冷笑着直接点破,“少爷是在装傻,还是真看不出来凤喜对你的心意?你若成亲,还硬将她留在身边,是要让她日日看着你们俩恩恩爱爱,而夜夜独自伤心垂泪吗?” 他这话问得十分尖锐,封清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驳斥。 没错,他确实明白凤喜对他的感情,包括那支白玉簪的事他也知晓。 因为在她拿着那块玉料去作坊找匠师雕刻时,那里的掌事见那块玉料品相不凡,不是她一个下人能随意得到的,因而怀疑这块玉石来路不明,便向他禀告了这件事。 掌事不知她虽是侍婢,但他每月给她的月银不少,几年下来,足够买得起这样的上等玉料,不过听了掌事的禀告后,他特地前去看了那块玉料。 原以为她是要为自个儿雕支玉簪,在得知她让匠师雕成栀子花的样式后,他便明白她是为了要送给他。 然而他对这一切全都佯作不知情,由着她三不五时亲手为他簪上,每次只要她为他簪上那支白玉簪,她总会特别欢喜,因此他也格外纵容,什么都没说。 “你若不能给她一个名分,何不放她离开?”万瑞进一步逼问。 封清澜沉下嗓,不悦的道:“若是她愿意跟你,我不会阻拦,至于其它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毕,他越过万瑞下了马车,抬眸便见到凤喜朝这儿走来。 “少爷。”看见他,她嘴角微扬,眼眸带着笑意,在他身前停下。 封清澜敛去眸里的愠色,出声吩咐,“回房吧,我有些累了。” “是。”她跟在他身后朝他寝房走去。 万瑞下了马车,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一手横胸一手模着下颚,低喃道:“生气了,呵呵,看来有戏唱。” 他其实早已察觉封清澜并非不在乎凤喜,只不过他一门心思全花在报仇上头,并不在意儿女私情。即使答应娶赵楠贞,也只是为了报恩。 他坏心的想着,若日后他得知那日在江中救了他的人其实是凤喜时,不知会如何对待赵楠贞? 他不明白为何凤喜不把事实说出来,不过既然她没说,他也不须枉做好人。 第6章(1) 回到房里,凤喜如往常般服侍封清澜宽衣梳洗。 为他月兑去外袍后,他忽然按住她的手,她不解的抬眸望向他。 封清澜细看了眼她受伤的脸,“这两日擦了除疤膏,感觉如何?” “伤口有些发痒。” 他点点头。“这是好现象,忍着别去抓,我已拿到配方,再找大夫多配些药膏给你用。” “多谢少爷。”他能如此惦记着她的伤,令她有些受宠若惊。 迟疑了瞬,封清澜问道:“你……觉得万瑞这个人如何?” “少爷怎么突然问起他来?”她有些讶异。 “我只是想听听你对他的看法。” 她思量了下答道:“他这人看似轻佻不正经,但少爷吩咐他办的差事,他都能办妥,不曾出过差池,是个靠得住的人。”虽然不喜他的性子,她仍公正的评论。 听她对万瑞的评价不差,封清澜眉头微蹙,静默了须臾说道:“他今日又同我提起要娶你的事。” “少爷,我不嫁他。”凤喜语气坚决的拒绝。 她的反应令他很满意,舒开了微攒的眉头,清俊的脸上也重新挂起笑意。“我说过,除非你愿意,否则谁也不能勉强你。”眼下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做,他暂时无心去想其它的事,等事成之后,他会给她一个名分,不会委屈她的。 “多谢少爷。”她这辈子谁也不想嫁,只想留在他身边,直到他不耐烦撵她走为止。 棒了两日,封清澜便找到机会再见太子。 接到太子在宫里受了皇上的斥责、愤而骑马出城狩猎的消息,他带着万瑞赶过去。 林荫茂密的山林里,鸟鸣啁啾,偶尔传来几声兽吼。 寻到太子一行人的位置,封清澜与万瑞将事先抓捕到的山鹿放走,佯装在追赶它,制造巧遇。 “噫,是太子。”封清澜上前拱手道。 “你是……封清澜。”由于日前他送的黄金树很合他的心意,因此安明康记下了他的姓名。 “正是在下。” “你上回提的事,本太子已差人安排了。” “谢太子,昨日宫里的人已来找过在下,不知今日会遇到太子,否则在下定备上厚礼答谢太子。” 由于他上回送的黄金树很希罕,因此安明康对他所说的厚礼倒是颇为期待,直接交代道:“你派人送进我府里便是。” “是。”虽是有意结交,但封清澜的神态不卑不亢,并不刻意逢迎巴结。 对于他的识时务,安明康很满意。“既然遇上了就一块玩吧。” “多谢太子。” 几人继续符猎,封清澜有意无意为他指点邋物所在的地方,令他收获颇丰。 这让他原本挨了父皇责备而不快的心情转好不少,安明康也看出封清澜三番两次将猎物让给他,特地表扬,“你眼力不错,今天能猎到这么多猎物,算你一份功劳。” 封清澜温笑道:“在下不敢居功,天下以后将是太子的,所有的百姓和山里的一切猎物,也都属于太子所有,只要太子愿意,一声令下,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话里隐约透着某种暗示。 安明康听得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神色激昂道:“说得好,没错,等本太子继位后,这天下便是本太子所有,本太子想做什么谁都管不着。” “现下太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谁能管得了太子?”疑惑的说完,封清澜急忙又改口道:“太子恕罪,在下失言了,忘了皇上仍春秋鼎盛、圣体安康。” 听闻,安明康的脸色忽地变得阴沉,他上头还压着个父皇,时不时便召他去责备几句,惹得他心烦不已,上回竟还威胁他要易储。 哼,老四现在下落不明,不过八成凶多吉少,等母妃再除掉老九,看老头子要怎么易储。 瞅见他变了脸色,封清澜佯作不安道:“在下说错话了吗?” 安明康没理会他,冷着张脸掉头往回走,他带出来的一大批随从侍卫也赶紧跟在他身后。 封清澜低声请教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内侍太监,“能否请公公指点一二,是在下哪里说错惹太子不悦吗?”说完,他还悄悄塞了个荷包到太监手上。 太监掂了掂重量,不动声色的收下,先悄悄瞄了眼走在前头的太子,才细声说道:“太子先前被皇上责备了几句,这才出来散心。” 封清澜显得有些欲言又止,“公公,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是什么事?”太监好奇追问。 他靠向太监细声道:“我听说皇上似乎暗中派人在寻找四皇子。” “你这消息哪来的?”太监诧问。 “珍珑轩旗下的分号遍布各地,四皇子出事地点附近也有一间,那里的管事前阵子曾见到几位官爷带着四皇子的画像过去询问,要他认认有没有见过此人,管事招呼他们时,听他们提到是奉皇命出宫来找人。” “竟有此事?”听毕,太监急忙上前向太子禀告。 没多久,太子果真招封清澜过去询问,“父皇真派了人去找老四?” 封清澜故作迟疑道:“这……在下没亲眼见到,也不敢肯定,许是我手下的管事记错了也说不定。” 安明康神色阴鸷的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父皇竟暗中派人去寻找老四,莫非他想找老四回来取代他吗? 他想起今早父皇责骂他挪用官款修建府邸的事时提及了老四,说他品性端正、淡泊名利、勤学俭用,言语间颇为懊悔那日没查清楚便贸然将他眨到南郡去。 哼,想找回老四,别作梦了,他若真的活着回来,他就让他魂断京城。 一行人往山下而去,瞟见一群猴子在树林间跳来跳去一跟在太监身旁的封清澜刻意对太监说道:“据说若有猴子不服猴王,只要打败它,便能取代它成为新的猴王,而原来猴王的妻妾也全都归它所有。”他的音量不大,却刚好能传到安明康耳里,他一边说着,一边暗地里留意着太子的一举一动。 只见安明康脚步微顿了下,须臾才再往前走。 苞在封清澜身后的万瑞明白他的用意,与他一搭一唱起来。 “以前咱们村子里种了些庄稼,常有猴群来捣乱偷食,村民们想驱散那群猴子,有人提出擒贼先擒王,心想抓到带头捣乱的猴王,猴群们没了猴王,便不会再来,没想抓了那只猴王后,没多久它们又选出一个新的猴王来。” 封清澜很有默契地续道:“猴儿虽是畜生,倒也挺有灵性,以前我听人说,他住的山上有只猴子,在猴群中称王很多年,有几只年轻的猴子去挑战都失败了,但后来有只猴子很聪明,它竟利用猎人设下的陷阱,将猴王引了去,让猴王掉进陷阱里死了,然后就轮到它称王了。” 太监听得有趣,搭腔道:“这猴子倒成精了,还懂得陷害猴王。” “可不是吗?” 几人就这样一路说着下了山。他们的马都拴在山下,上马时,封清澜瞥了眼安明康,瞧他若有所思,神色间隐隐掠过丝狠戾。 万瑞也瞅见了,不着痕迹的与封清澜交换了眼神,不动声色的翻身上马。 进了城后,他们便与太子分开。 “看来鱼儿已经上钩。”万瑞策马走在封清澜身边。 封清澜低笑道:“咱们还得再帮他一把,让他下定决心谋反。”他相信以太子的为人,不可能没有想过篡位之事,只不过有所顾虑而不敢行动,他会逼得他无路可退,背上谋逆篡位的罪名。 书房里的桌案上,摆着一份宫中地形图以及侍卫巡守分布位置图,此刻封清澜与凤喜以及万瑞正站在桌边研究。 封清澜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说明,“这里、这里以及这里,全是宫中防守较为松懈的地方,今晚我和万瑞从这里进去后,直奔玉阳殿,最后从玄清门撤走,凤喜,你到时便带着人在这里接应我们。” 凤喜蹙眉道:“少爷,今晚还是我与万瑞去吧,您留在外头接应。” “但你上回受的伤……” 她急忙表示,“少爷,奴婢的伤势如今已完全痊愈,没问题的,况且宫中守卫森严,少爷的武功不如奴婢和万瑞,还是由我们同去妥当些。” 休养这么多日,她希望能为他做些事。尽避这件事是冒着杀头的大罪,她也不在乎,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她都会尽全力为他达成。 封清澜沉吟不语。他私心里不太希望让她去冒险,但她说的没错,他的武功确实不如她与万瑞,他手下虽也有不少人可用,不过全比不上他俩,届时怕难以应付宫中那些侍卫,万一被捕,便将前功尽弃。 见他不说话,凤喜更着急了,“少爷,奴婢的武功不亚于万瑞,请您相信奴婢,奴婢一定会办好您交代的事。” “让她去吧,我会保护好她。”一旁的万瑞悠哉的道。 凤喜暗横他一眼,她哪里需要他保护,不过看在他为她说话的分上,也没反驳。 考虑须臾,封清澜这才点头答应,“好吧,你与万瑞同去,但切记一切要以自身安全为上。你们两人先将地图熟记,待入夜后再行动。” “是。”凤喜用力颔首。 熟记地图后,万瑞先行离开,封清澜在他出去后望向凤喜。 “凤喜,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派你们进宫?”他一直没同她说过他的计划。 “不是为了要嫁祸太子吗?” “那么你可知我为何要这么做?” “……是为了四皇子吗?”她想到日前被万瑞救回来的四皇子。 “不,我是为了要替母妃与我自己报仇。”他的表情难掩痛苦和愤怒。 “母妃?”凤喜很讶异,怎么听起来,少爷的身世似乎藏着什么秘辛? 他徐缓开口,“我本是当朝三皇子,生母是惠妃,在我六岁那年,我母妃被诬陷私通太医而被赐死,我则被一名侍卫抓走,他朝我胸口刺了一刀后,将我推下了山谷。”他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告诉她。 听到这里,她愕然想起一件事。“难道少爷胸前的那处刀疤便是当年所伤?” 服侍他多年,她曾见过他胸口处那道伤疤,当时她曾问过这是怎么伤的,他只说是幼年时不慎受伤所致。 封清烂点头续道:“当年大伯暗地里跟着那侍卫,见他杀了我后,便悄悄爬下山谷,想替我收尸,没想到我没死,遂将我带回封府。” 听他提及过往的遭遇,凤喜又惊讶又心疼,下一瞬,她恍然大悟。“那么少爷如今所做的一切,莫非全是为了要对付兰贵妃和太子?” “没错,这件事封家没有一人知晓,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一直记得自个儿的身分,你也别泄露出去。” “奴婢绝对不会说出去。”她信誓旦旦保证。 她明白他是信任她才告诉她这些,她绝不会辜负他的信任,即使是死。 接着她又思及一件事,问道:“万瑞可知少爷的事?”万瑞这些年来虽是在少爷手下做事,但神态言语间却并不像是个下人。 “他是我母妃娘家那边的人,当年母妃被处死后,没多久,外公一家也被兰贵妃陷害而满门抄斩,万瑞是在一名忠仆的帮助下侥幸逃过一死。” 数年前,他前去外公一家坟前祭拜,无意中遇见万瑞,继而得知他的身分,两人便以主仆的名义开始暗中合作,伺机复仇。 “这么说来,万瑞与少爷算是表兄弟了?” “嗯。”今夜她所要去做的事极为危险,他之所以告诉她这些沉重的过往,是想让她清楚明白,她是为何而去,不想她胡里胡涂的白白去冒险。 “多谢少爷告诉奴婢这些事,奴婢发誓,少爷方才所说的话,奴婢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明白此事事关重大,她抬手郑重起誓。 他握住她的手,脸上隐然透着抹宠笑。“可以了,我还信不过你吗?”以前不告诉她,不是怕她泄露出去,而是不想让她担忧,现下只差这最后一步,他的布署便要完成,只要今晚成功,大仇很快便可得报。 她也跟着漾开笑,感觉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热呼呼的,将她整个人都给煨暖了,尤其心里更是暖融融的一片。 第6章(2) 深夜,两条人影潜进守卫森严的宫中。 避开一拨拨巡守的侍卫,越过一道道宫墙,就在快要到皇帝所住的玉阳殿时,被一名眼尖的侍卫察觉了。 “站住,什么人?” 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的万瑞与同样打扮的凤喜见被人发现,很快拔身而起,跃上宫墙,直奔玉阳殿。 那名侍卫见状,赶紧高声呼喊,“有刺客潜进宫里,快抓刺客。” 旋即一批持剑侍卫紧追而来,一路上还不停叫嚷着,“抓住刺客,别让他们跑了。” 不久,又从别处赶来一批侍卫,在他们赶到玉阳殿时拦住了他们。 见惊动了这么多侍卫,万瑞与凤喜背靠着背,朝她低声说道:“我待会从西面杀出去,你趁机逃走,不用管我。” “咱们是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离开。”她做不出丢下同伴独自逃命的事。 “你不想活着回去见你的少爷了吗?”万瑞提醒她。 “想,但我不会丢下你。” 万瑞藏在黑巾里的嘴角不禁勾着抹笑。“那今晚我们可得拚尽全力了。” 凤喜轻点螓首,很快察看了下四周的情势,拟下计策。“南边人较少,我们先佯攻东侧,然后伺机从南边突围而出,那里刚好离玄清门比较近。还有,少爷交给你的那块东西,别忘了找机会留下来。” 今晚他们便是为了要悄悄留下那东西而来,若没留下,可就白来一遭了。 万瑞点点头。“动手。” 话音方落,两人便一起攻向东边的侍卫。 刀光剑影交错中,有块铁牌在打斗中掉落地上。 片刻后,见围在东边的侍卫越来越多,南边的侍卫减少了些,凤喜低喊一声,“走。” 两人一起掉头冲向南侧,突围而出。 见他们要逃走,侍卫匆忙追上去。 蓦然间,有几名侍卫弯弓搭箭,朝他们射去。 两人一边闪避射来的箭矢,一路朝玄清门的方向而去,就在凤喜要翻越宫墙时,一枝箭破空朝她背后射来,眼见她避之不及,万瑞身子一闪,挡在她身后替她受了这一箭。 凤喜震惊的猛然回头。 万瑞不动声色催促,“快走。” 明白现下不是问他伤势的时候,她不发一语伸手拉住他,带着他一块越墙而过。 来到墙外,万瑞以剑拄地,强忍着伤势浑手道:“你先走吧。”他背后的伤极重,只怕无力逃走。 她看向他背上插着的那枝箭,咬牙道:“我不会丢下你,还有,谁让你多事救我!”不满的说完,她不让他拒绝,一把扶着他,带着他逃离。 万瑞眼里荡开笑意,他救了这丫头,她不感激他就罢了,竟还不领情?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出了玄清门,有不少侍卫也一路追了出来,但封清澜已事先带了人在那里等着接应,一见到他们出来便兵分两路,一路护住他们,一路应付那些追来的大内侍卫。 为万瑞包扎好伤口,凤喜望向封清澜,请求道:“少爷,万瑞是为了救奴婢而受伤,今晚奴婢想留下来照顾他。” 听见她的话,因为背上有伤不得不趴卧在床榻上的万瑞,朝封清澜投去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封清澜瞟他一眼,温声道:“今晚辛苦了一夜,加上你身上也受了伤,你回去歇着吧,我会派人过来照顾他。” 凤喜仍旧非常坚持。“奴婢身上的只是些皮肉伤不碍事,请少爷准许奴婢留下来。”若不是万瑞替她挡了那一箭,今夜受伤的人就是她了,她觉得自个儿有义务要照顾他,直到他伤愈为止。 封清澜明白她的性子,便不再反对。“好吧,既然你想留就留吧,记得别逞强,若是累了就回房歇着。”说完便转身离开。 万瑞捕捉到他离去时脸上隐隐流露出一抹不豫之色,待人离开后,他忍不住调笑道:“我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也该学少爷对赵小姐那样,以身相许,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凤喜没好气的横他一眼。“我没让你救我,是你自个儿多事。”害她不得不欠下他一个恩情。 他哀怨的望着她,幽幽道:“唉,自古多情空余恨。罢了,我也不求你报恩,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他突然换了这副深情的模样,让她很不适应,想了想,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算我欠你一次,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你。” 万瑞笑睨着她。“你嫁给我,就是最好的报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正色表示,“万瑞,我不知你老说要娶我究竟是真是假,但我不可能嫁给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他趴在枕上定定注视着她,敛去了原本的微微笑意,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一心一意的对他?” “若不是少爷,我现下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也许已经被那杂耍的老头打死,或者是在跳过火圈时失手被烧死。他眼神一瞟,突然说道:“你过来。” “什么事?”她不解的依言弯靠过去。 他忽地搂住她的后颈,低声道:“我这是在帮你,别动。” 凤喜一愣,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连忙侧过头,瞥见本来已经离开的封清澜又走进来,她下意识的想推开万瑞。 “你不想看他吃醋的模样吗?”万瑞坏笑着在她耳边说道。 凤喜有些讶然,他是说少爷会为她吃醋?但她没多想,下一瞬便推开万瑞,转身面对封清澜。 封清澜对方才的事没有多问,清俊的脸上显得异常的平静,彷佛什么都没瞧见似的。 “凤喜,今晚还是我来照顾万瑞,你去休息吧。” 方才他回房里,思及今晚她要独自留在万瑞房里,竟莫名感到焦躁,又想起万瑞对她的心思,他越发难安,决定再过来劝她去休息。 谁想来到这儿,果然瞧见万瑞对凤喜不规矩,当下心头陡然生起一股愠怒。 他越是愤怒,越不容易显露情绪,所有的怒气全都被他隐藏在平静的表情下。 看见他眸里那疾闪而过的隐怒,万瑞凉笑道:“少爷乃千金之躯,万瑞怎么敢让少爷照顾,少爷可别折煞我了,还是让凤喜照顾我就好。”哼哼,果然吃味了吧,为了不让凤喜留在他身边,竟还说出要亲自照顾他这种话来。 封清澜没搭理他,看向凤喜命令道:“你下去吧,我与万瑞是表兄弟,我会照顾好他,你不用担心。” “可……”凤喜本想说出口的话,在看见他投来不容置疑的眼神时,立刻咽了回去,“是,那奴婢下去了。” 她边走边惴惴不安的暗忖着,少爷在生气吗? 思及方才万瑞所说,她狐疑的想着,少爷真有可能是在吃醋吗? 走出房门前,她不禁回头瞥去一眼,只见少爷站在床榻前,对万瑞不知做了什么,引得他申吟了声。 “我可是伤员,你这是想趁人之危吗?”万瑞骂道。 “你误会了,我是见你这么趴着似乎有些不舒坦,想扶你一把,才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封清澜温声说道。 走出去掩上房门后,凤喜心想也许是她想多了,少爷怎么可能会为了她而吃醋。 万瑞嗔睨着封清澜,“她走了,你不需要再装出一副虚伪的温和表情了。” 封清澜的表情瞬间变得冷酷,严正的道:“仅此一次,我不希望你下次再对她做出逾矩的举动来。”不管他是出自于刻意抑或是无心之举,他都不准许他再轻薄凤喜。 万瑞嗤笑,“啧,你这是吃醋了吗?”可惜凤喜已经离开了,否则真想让她亲眼瞧瞧她心爱的少爷此刻的神情,她定会很高兴吧。 “我不管你对凤喜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她对你无意,不准你再动她。”封清澜语带警告。 “凭什么?”万瑞不以为意的勾起嘴角。 他未假思索便月兑口而出,“就凭她是我的人。” 万瑞挑起了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想。”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还是把话说清楚。若是你对她无心,那么就算是死缠烂打,我也会缠得凤喜答应嫁给我。”这家伙的嘴巴和他的心都守得太严了,今天他非撬开他的嘴,逼得他亲口承认他对凤喜的心意不可。 明白万瑞是想逼他,封清澜只简单说道:“等此事结束,我自会对她有所交代。” 能逼得他说出这句话,万瑞已经很满意了,也知道要是再逼下去,只怕他要翻脸,于是他见好就收,改口问道:“你是不是把我们是表兄弟的事告诉凤喜了?” “嗯。”封清澜应了声。 万瑞再问,“包括你想铲除兰贵妃和太子的事?” “没错。” “看来你很信任她。”万瑞凉笑道。 “她不会背叛我。”封清澜语气里充满了对她的信赖。 沉默须臾,万瑞敛了笑道:“你回去吧。” 封清澜有些不解的望着他。 万瑞嘲弄道:“你不会真想要在这里照顾我一夜吧?” “我答应凤喜了。” “让尊贵的少爷照顾,会让我受宠若惊无法安眠,你走吧,我不会告诉她的。” 封清澜沉着嗓音道:“你喜欢的若是其它人,我都可以成全你,唯独她,不行。” “那你就守好她,千万别让我有机可乘。”说完,万瑞疲惫的阖上眼,不再理会他。 而封清澜若有所思地盯着万瑞好半晌,这才缓步离开。 第7章(1) 刺客趁夜闯进宫中一事,惊动了皇帝,他立刻召见宫中禁军统领。 “可抓到刺客了?” “启禀皇上,那两名刺客武功十分高强,臣已派人前去追捕。”禁军统领接着将一名侍卫捡到的物品呈上,“先前那两名刺客逃走时,不慎掉落了这个,皇上请看。” 内侍太监接过,呈给皇上。 皇上细看后诧道:“这不是太子府的腰牌吗?”他接着厉声问禁军统领,“你方才说这是从那两名刺客身上掉落的?” “是的,侍卫与两名刺客打斗时,从其中一人身上掉下来。”禁军统领明白这物不寻常,所以一拿到便赶紧面呈皇上。 “那两名刺客身上怎会有太子府的腰牌?”皇上质问。 瞥见皇上神色阴沉,禁军统领知晓皇上心里不可能没有预设答案,却还这么问他,他心下惴惴,明白若是回答得不妥,恐会招罪,因此小心翼翼的想了个适切的说词。“也许……是有人想嫁祸太子?” 见他竟想袒护太子,顿时龙颜大怒。“你说那两个刺客武功高强,若你们今日没拦住他们,你说后果当如何?” “这……”若非有侍卫及时发现有刺客潜入,说不定他们已闯人皇上寝殿…… 禁军统领想到这儿,忍不住发了一身冷汗。 “给朕传召太子。”皇上怒道。 半夜被召进宫的太子,犹带着困意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满。“不知父皇为何半夜急召儿臣前来见驾?” 皇上将手上的腰牌朝他砸去,喝道:“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差点被砸到,安明康暗恼在心,但仍是弯腰捡起,看了眼说道:“这是儿臣太子府的腰牌,怎么会在父皇手上?” “今晚有刺客潜进宫中欲行刺朕,这是他们在与宫中侍卫打斗时遗落的,你可有话要说?”他疾言厉色的斥问。 安明康惊得睡意顿时全消,连忙紧张的解释道:“父皇明察,儿臣绝没有派刺客前来行刺,这定是有人想嫁祸儿臣。”他虽有谋逆篡位之心,但因有所顾忌,迟迟没敢采取行动。 “那你说,这腰牌是怎么来的?”皇上怒喝。 安明康赶紧跪了下来,惊惧喊冤,“这腰牌儿臣府中不少下人都有,兴许是他们遗失的或是被人买通了来陷害儿臣,父皇千万别被这种诡计给蒙骗了。” 皇上冷着脸怒视太子,自从他被封为太子之后,便胆大妄为,不仅在宫中招来宫女婬乱作乐,还屡次挪用官款赈银,甚至卖官卖爵、强占臣女为妾,他屡次告诫教诲,皆不知反省悔改,如今还闹出行刺之事,要他如何相信他是清白的? 此时兰贵妃也接获消息匆匆赶至,一进来看见儿子跪在地上,皇上冷着张脸怒瞪他,她急忙上前也跪了下来,求道:“皇上,太子绝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您要查个清楚,可别冤枉了太子。” “这事朕自然会彻查清楚,你先起来。”看见爱妃,皇上缓了脸色,朝候在一旁的内侍吩咐道:“派人将太子送回府,没朕的命令不准放他出府,另传大理寺少卿来见朕。” 兰贵妃蹙眉,娇媚的面容流露着委屈之色。“皇上,您这是不相信太子,要将他圈禁起来吗?” “这事要彻查清楚才好还太子一个清白,且朕让他在府里休息也是为了他好,这些年来他做了不少荒唐事,让他趁机好好反省反省。” 兰贵妃不满皇上这么对待太子,还想改变他的心意。“皇上……” 皇上抬手道:“爱妃不要再说了,朕意已决,把太子带下去。”他对这个皇子很失望,若非看在爱妃的面子上,他早废了他的太子之位,若查明真是他派刺客来行刺,纵使爱妃再怎么求情,他也非废了他不可。 安明康一脸忿然,暗自下了决定,要将篡位之事付诸实行,他再也无法忍受不时遭受父皇责难的日子,等他登基称帝后,看还有谁敢如此对他。 还有,若是让他抓到今天闯进宫里嫁祸于他的刺客,他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不可。 虽被父皇严令不准离开太子府,但这困不了安明康,他有得是办法可以避人耳目离开,暗中着手进行篡位逼宫之事。 早已派人严密监视着太子的封清澜,对他近日的行踪了然于胸,包括他与哪些臣子私下见面、联络了哪些将领都一清二楚。 他估计要不了多久,太子就会举事发难。 万瑞刚好趁着这段时间在别院养伤,另外还变本加厉的调戏凤喜。 此刻,他接过凤喜端来的药汤饮下后,调笑道:“不知为何,只要是你拿来的药,不仅不苦,还带着丝甜意。” 她很冷淡的答腔,“你的舌头有问题吗?要不要我请大夫来瞧瞧?” “这点小病用不着看大夫,你就能治了。”他不怀好意的笑睨着她。 “我倒不晓得我有这能力。” “你只要亲亲我的舌头,这病就好了。”他邪笑道。 她从绑腿中抽出一把随身拦带的匕首,指着他的嘴怒道:“我看你的舌头是没救了,还是直接割掉算了。”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对我这么狠心。”他故作幽怨的望着她。 “你若少说那些不正经的轻薄话,我会以礼相待。”仗着他救了她,他最近屡次出言戏弄她,令她忍无可忍。 “不说我这儿难受。”他哀怨的指着自个儿的胸口。 她还来不及呛回去,另一道温和的嗓音抢先插话道—— “把它挖出来就不难受了。”“啧,素来温雅的少爷竟也会说出这种凶残的话来。”万瑞斜睇着走进来的封清澜。 封清澜冷睇了他一眼。“对一个成天调戏姑娘的人,若太仁慈便是姑息了。” 见万瑞被堵得无话可说,凤喜掩唇笑了笑,福身唤道:“少爷。” 他朝她吩咐,“跟我去大伯府上一趟。” “是。” 万瑞在他离开前问道:“哎,太子布署得如何了?” “大约就在这两日。”封清澜答道。 “那可有热闹看了。”万瑞精神一振。 “你快点把伤养好,两日后才能凑得上热闹。” 封清澜丢下这句话便带着凤喜离开。 坐进马车后,他对凤喜说道:“你别在意万瑞说的话,他性子就是那样,喜欢在嘴巴上占人便宜。” 她微笑颔首道:“奴婢晓得他没恶意,不会在意。” 封清澜眸里流露出一抹柔色,点点头。 不久,来到封府,他直接到书房找封辰刚,这日是他的休沐日,他在府中没有外出。 封辰刚一见他便道:“清澜,你来得正好,你女乃女乃来信催你回去,你若是办完了事,就尽快回去一趟,你女乃女乃说要同你商量成亲的事。” “好,过几日等侄儿办完事便会回去了。”封清澜接着问道:“大伯,听说前几日皇上遇刺,可抓到刺客了没有?” “皇上将这事交给大理寺彻查,如今都几天过去了,也没查到什么线索,昨日朝上皇上还怒斥大理寺少卿办事不力。” 封清澜试探的又问,“有传言说,那晚刺客不慎掉落了一面腰牌,是太子府上的?” 封辰刚讶问:“这事你是如何得知?” “是我无意中听人提起的。” “这事你可别再说出去。”朝堂上有不少兰贵妃和太子的耳目,大臣们对此事都绝口不提,不过百密终有一疏,悠悠之口难以完全封住,所以封辰刚也没有多加追问,只是担心地叮嘱道。 “侄儿知道轻重,不会对外人提及。”封清澜略略沉吟了会,将话题引人他来此的目的,“宫中近日只怕会有变故,大伯可得及早做因应。” 封辰刚闻言一惊。“你这是何意?” 封清澜暗示,“我收到消息,太子似乎在暗中筹谋什么。”他今天来便是要将太子欲逼宫篡位之事透露给大伯知道。 “清澜,你这消息哪来的?可靠吗?”封辰刚惊讶的站起身。 “消息是打哪来的我不便透露,不过太子已私下联络一些心月复,暗中在调派人手,似是在密谋什么。” 了解封清澜的为人不可能危言耸听、无的故矢,封辰刚神色益发凝重。“不成,我得进宫去禀告皇上。”说完,他便举步要往外走。 封清澜上前拦下他。“大伯请留步,这事咱们没有证据,大伯打算要如何在皇上跟前指证太子?弄个不好,也许会遭太子反咬一口,说您意图诬陷他,说不得他还会疑心那晚闯进宫中的刺客是您派去的呢。” 听见他的话,封辰刚顿时冷静下来。“依你之见,这事该怎么办?难道咱们要眼睁睁看着他谋反吗?” 封清澜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回道:“兵书说勿恃敌之不来,恃吾有以待之。” 封辰刚思索片刻才又开口,“你的意思是,让我暗中准备因应之策,然后静观其变?” “只要大伯有所准备,便能在太子意图逼宫时阻拦他,如此一来便能罪证确凿。”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手上没有兵权,此事还得找个能信得过的武将,届时若太子真的谋反,才有办法及时阻止。” 封清澜替他出了个主意。“大伯不是与孟老将军有多年交情,他为人正直,现下驻扎在京畿外的驻防军里,有不少将领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若是他肯出面,届时便能调动驻防军以护卫皇城。” 封辰刚略有顾虑。“但驻防军里也有不少将领是亲近太子的人马,万一消息走漏,惊动了他们可不好。” “就我所知,潘将军、莫将军是支持太子的,孔将军与方将军则是当年姚将军的旧部,姚将军一家被满门抄斩之事,令他们对兰贵妃和太子十分不谅解,因此与太子并不亲近。” 第7章(2) 听见他这番分析,尤其在他提到姚将军之事时,封辰刚忽然想起姚将军便是当年惠妃的父亲,他们一家在惠妃死后,也被诬陷而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思及什么,他突然神色严肃的望着侄儿。 封清澜坦然迎视他的目光。 略略犹豫了下,封辰刚试探的问道:“你是不是……已想起幼年的事?” “是。”封清澜颔首。 虽隐隐猜到了,封辰刚仍难掩震惊,接着想起他方才那番话,不禁思及一个可能……“莫非,你想借着太子的事夺取皇位?” 他摇头。“安明巽当年已死,如今我是封清澜,并非皇子,哪里有资格登基称帝。” “那么……你是为了报仇?”封辰刚臆测。 封清澜坦承不讳。“没错,我确实是想藉此一举除掉太子和兰贵妃,以报母仇和外公一家被灭门之仇。” 封辰刚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二十五年前他还只是一个七品的小辟吏,因押送的官银遭劫,又迟迟无法追回,皇上要处死他,那时因为姚将军很赏识他,遂在殿前替他说情,同时也托了惠妃帮忙向皇上求情。 皇上因此饶了他一命,让他将功折过,之后他在姚将军的协助下,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追回官银,同时缉捕了那批劫匪。 可以说他欠了姚将军和惠妃一命。十八年前惠妃和姚将军一门遭兰贵妃诬陷时,他还只是个四品的臣子,说不上话也帮不了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于非命,当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被杀的三皇子收尸,谁知他命大没死。 后来姚将军出事,他也暗中帮助一个忠仆,让他带着姚将军唯一的孙儿逃命去。 半晌后,封辰刚开口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从他对太子的动向了若指掌,便可知道他早已暗中盯上太子,应是早有了应付之策。 “此事还须劳烦大伯暗中联系孟老将军以及孔将军和方将军,让他们派人暗中监视宫中动静,一旦太子发难,便发兵阻止。” 封辰刚颔首应允,“好,我来联系他们。” “还有一件事须禀告大伯。” “什么事?” “四皇子未死,我派人及时救下了他。” “那他现下人在何处?”封辰刚今日的震惊可不少。 “我先前将他安置在安平县,昨日已派人前去将他接回京城。” 封辰刚有些迟疑地问道:“你真的不打算与皇上相认吗?”他是三皇子,一旦除掉太子,届时论功行赏,皇上必会立他为太子。 封清澜温言表示,“我现下是封家的子孙,难道大伯不认我这个侄儿了吗?” 他亲昵的称呼令封辰刚胸膛顿时一热,不由有些激动的拍着他的肩。“只要你愿意,你永远是我封家的子孙,只是怕委屈你了。” “当年若没有大伯,就没有今日的清澜,何来委屈。”他诚恳的说道。 “好、好,你能如此无视名利权位,这份胸襟连我也办不到。”封辰刚动容的直点着头。 这两日宫中波云诡谲、暗潮汹涌,唯独处于风暴中心的皇帝仍一无所觉,深夜时分,他换下龙袍,准备就寝。 此刻凤喜与万瑞正埋伏在太子府附近的一处屋脊上,瞟见有群侍卫接近太子府,将皇上派去看守太子的侍卫全都格杀,很快地,太子府的大门打开,太子傲然举步而出,率领有数百之多的侍卫往禁宫而去。 两人见状相视一眼,凤喜旋即跳下屋脊,迅速前去通知昨日已悄悄进城的孟老将军。 不久,从京城东、西两侧的两处大宅里,突然出现两支井然有序的军队,一起朝皇宫进发。 万瑞则继续暗中跟着太子一行人,见他们抵达宫门后,与另一支多达上千人的士兵会合,被买通的禁军侍卫很快为他们打开了宫门。 一入宫,安明康便下令士兵们围住爆城,禁止所有人进出,他则带着数百名侍卫前往内宫,沿路只要有侍卫阻止,皆被诛杀。 一行人很快直逼皇帝所住的玉阳殿。 几名负责戍守的侍卫和太监看见太子领着一群侍卫浩浩荡荡朝这里而来,惊愕的上前阻拦。 “太子,您为何深夜带这么多人进宫?” 太子一言不发,举剑朝他挥去,那名发问的侍卫血溅当场,其它侍卫和太监吓得满面惊恐,转身想逃,也全被太子的侍卫给杀了。 接着,太子一脚踹开寝宫大门,走进去之前,冷冷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等着。”他将大批侍卫全留在门外等候,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发生何事,外头为何这么喧闹?”早已睡下的皇上被突来的骚动给吵醒,不悦的斥问。 这时值夜的一名宫女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皇上,太子他、太子他……”她惊吓得结结巴巴,语不成调。 “太子怎么了?”皇上不耐烦的问。 “他、他带人杀进来了!” “你说什么?!”皇上惊得从龙榻上坐了起来。 安明康一路斩杀了数名太监和宫女,走进寝殿后,脸上流露出一抹放肆的笑。 “父皇,今晚睡得可好?” 皇上睑色丕变,惊怒的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朕没召见你,你胆敢擅自入宫?” “儿臣这是思念父皇,特来向父皇请安。”他戾笑着举起剑,杀了那名颤抖不休、瑟缩在角落的宫女,然后一步步走向龙榻,“儿臣见父皇年事已高,不堪再为国事操劳,特来为父皇分忧解劳。” 看见他手持沾染着鲜血的剑、面露凶残直逼而来,皇上又惊又惧,气急败坏的喝道:“你这大逆不道的孽子,莫非是想弑君篡位?!” “父皇既然知道,就请成全儿臣吧。”安明康猖狂笑道,举起剑就要朝皇上胸口狠狠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飞快而来,铿的一声,出手挡住了他的剑。 “该死,你是谁?”冷不防被人坏了好事,安明康震怒的看向出手之人。 “这昏君的命是我的,只有我才能杀他。”蒙着脸的万瑞嗤笑道。 “你是谁?是谁派你来的?”安明康神色惊疑的质问。 “你不需要知道。”万瑞接着凉笑提醒他,“难道你没听见外头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吗?” 安明康闻言,猛然一惊,侧耳倾听,随即脸色陡变,更加心急的想上前将皇帝斩杀于剑下,但再次被万瑞阻挡。 “究竟是谁派你来此坏我好事?”安明康神色狰狞的怒问。 万瑞冷笑道:“等你下地狱后再去问阎王吧。”说毕,手里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凌厉的刺进安明康的胸口,他将长剑绞动了数下之后才抽出来,殷红的鲜血顿时喷洒而出。 他后退了一步,安明康轰然倒地不起,暴瞪的双眼似是死不瞑目。 皇上见这名黑衣人帮忙杀了太子,替他解了危,惊喜的道:“你救驾有功,朕要重重赏你。” 万瑞回头觑向皇上,双眼闪动着冷驽的寒芒,凉笑的讽道:“那就多谢皇上了,能否请皇上赏我一物?” “何物?” 万瑞一个字一个字说道:“皇上的性命。”话落的同时,他手里的剑已毫不留情的挥向他,冷酷的割断他的咽喉。 皇上临死前瞠大眼,抬手指向他,似是想问为什么要杀他。 万瑞漠然的看他一眼,将太子的尸身提到他身前,接着把手里的剑塞到皇上手中,刺进太子胸口,再将太子的剑丢到他身边,布置成两人自相残杀而死的景象。 冷冷再望一眼,他悄然离开寝殿,看见外头由孟老将军所率领的士兵已差不多快收拾完太子带来的那批手下,他拔身一跃,越过宫墙,离开皇宫。 待孟老将军他们擒杀了太子人马后进人寝殿,看见的便是太子与皇上双双倭在血泊中的尸身。 就在皇帝寝宫乱成一团之际,兰贵妃也在自己的寝宫里,被人以一条白绫绞杀而死。 而后封清澜带着凤喜,踏着月色,悠然离开。 他仰头望着悬在苍穹上的弦月,对凤喜展颜而笑。“你瞧,今晚月娘勾着嘴角,像在笑似的。” 凤喜扬起笑附和道:“也许是在为少爷大仇得报而开心吧。” 他微笑的执起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手被他牵握着,她的心不由自主的扑通直跳,温顺的应道:“好。” 夜色中,两人携手走在回别院的青石道上,封清澜突然问道:“凤喜,我想留你在身边,你愿意吗?” 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要少爷不嫌弃,奴婢愿意一辈子都留在少爷身边。” 藏于心中十几年的心事今晚终于了结,封清澜此刻已再无牵挂,能恣意的敞开心胸,向她表露心意。“我想娶你为妻,由于我与贞妹已有婚约在先,成亲当日,我希望你能与贞妹一起嫁给我。”他想给她一个平妻的身分,虽然在名义上赵楠贞元配的身分仍比她大,但他以平妻的身分迎她进门,也算是正室。 凤喜愣住,瞪大眼直勾勾的望着他。 “你不愿意吗?”见她迟迟不答腔,只是瞪着他看,封清澜罕见的有些着急,连忙解释道:“我知道这么做委屈你了,我原也无意娶贞妹,但她……” 她从惊愣中回神,惊喜得有些语无伦次,“不,少爷,我‘我不委屈,我是太高兴了!”以她的出身,是没办法同表小姐相比,顶多只能成为小妾,他却愿意给她一个正室的名分,这已是厚待她了,怎不让她喜出望外。 “你这傻丫头。”封清澜怜爱的将她拥人怀里。 多年来的感情终于得到他的响应,凤喜眼里欢悦得闪动着泪光。 她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是真的吗?少爷说要娶她?! 直到他的唇徐徐覆上她的时,她才真正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第8章(1) 不久,两人回到别院,听见万瑞的话时,封清澜一脸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你连皇上也一块杀了?!” “那种昏君活着也没用,我送他下去,好向那些因他而死的亡灵们赎罪。”万瑞冷冷说道。 他一家被满门抄斩,虽是兰贵妃一党诬谄所致,但追根究底还是这昏君宠爱兰贵妃、任由她为所欲为所造成,因此从一开始,他要杀的人就是这昏君。 “可他是皇上,你这么做是弑君!”一旁的凤喜也难掩惊愕,她知道少爷是吩咐万瑞去保护皇上,并没有让他杀了皇上。 “弑君又如何?为君者若无法明辨是非、宠信奸佞、杀戮无辜臣民,那他就不配成为统领一国的君王。”万瑞接着望向封清澜提醒道:“你别忘了,他也是你的杀母仇人,当年就是他亲自下令赐死你娘的。” “我没忘。” “你该不会还顾念着父子之情吧?”万瑞摊开两手,凉道:“若是如此,我杀了你父皇,你可以杀了我替他报仇。” 封清澜神色凝沉的望着他。“你是我兄弟,我不可能杀你。” 他对父皇,早已没有父子之情,万瑞才是他亲如血脉的兄弟,两人多年来为了替亲人复仇而共同努力的情谊,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无法取代的。 闻言,万瑞低笑一声,眼里露出一丝暖意。“昏君一死对你也有好处,你这个三皇子可以直接登基称帝。” 封清澜轻叹一声,“我从来没有觊觎过皇位。太子和皇上一死,只怕会让朝政陷入混乱。” “你真的不想当皇帝?”万瑞再次确认。 “我从来没有这个野心。” “既然你不想当皇帝,不是还有个现成的吗?”万瑞瞟向杵在门口的四皇子。 他彷佛被他们适才所说的话给吓住了,一脸错愕震惊。 “四皇子,这么晚怎么还不睡?”看见他,封清澜眉峰微蹙。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你……”安明靖神色激动的望着他,“你们刚说父皇死了……是真的吗?!还有,你真的是我三皇兄吗?!” 他今日回到京城后,心头一直隐隐觉得不安,没想到父皇竟然驾崩了,连太子都死了,这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封清澜因为乍闻万瑞杀了皇上的事很是吃惊,一时没留意到他,不知他来了多久、听见多少,沉吟了下,避重就轻的说道:“今晚太子意欲谋反逼宫,率领了一群侍卫和士兵进宫,皇上不幸在这场变故中驾崩了。” “太子谋反,这是为何?他已经是太子,父皇定会传位给他,他何必要逼宫呢?”安明靖困惑不解。 听他的反应,似乎并不知道皇上是万瑞所杀,封清澜便放心不少。“也许是因为他受了皇上的责骂,并罚他在太子府里反省思过,心生怨愤,才会举兵谋反。我想孟老将军他们这时应已弭平这场叛乱。” 闻言,四皇子一脸不敢置信。“太子竟因为这种原因就谋反,他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 “如今皇上驾崩,太子也身亡,皇子中只剩下四皇子与九皇子一四皇子最好心里有个数,也许明日大臣们便会前来拥立四皇子为帝。”封清澜温言提醒。 “可你不是我三皇兄吗?要拥立皇帝,也该是拥立你啊。”安明靖诧道。 封清澜一口否认,“我不是三皇子,我姓封,乃荔城封家子弟。” “但我方才分明听万瑞说……” “三皇子早在十八年前便已被杀死。封家的族谱上清清楚楚的记载着我封清澜是封家第十七代子孙,四皇子切莫错认了。”封清澜不容置疑的说道。 四皇子愣了愣,须臾后了悟了他的意思,他宁愿当封家的子孙,也不愿再为皇子。“但不是还有九皇弟?” “他尚年幼,若是登基,大权定会被有心的大臣把持。唯今只有四皇子是最适合的人选。”封清澜接着温声劝道:“时候不早了,四皇子还是早点去歇着吧,明日之后,只怕会有忙不完的事要应付。” “这一切……太突然了,我何德何能,怎么能当皇帝呢?”安明靖一时无法接受这样大的转变。 “是很突然,但四皇子只要记住一件事,便能做个贤明的君主。” “什么事?” “等你登基后,记住要以皇上为鉴。” “我……真的可以吗?我身有残疾,也配当一国之君吗?”安明靖仍旧很怀疑自个儿真有能力担负起这么大的责任吗?多年来他事事隐忍,只想平安度日,从未奢想过有一天能成为皇帝,如今这样的重责大任竟落到他头上,简直像在作梦。 “你只是脚有残疾,并不妨碍你治理朝政。这些年来,你能躲过兰贵妃和太子的猜忌,是因为你懂得内敛隐忍,最后是因为皇上有意要易储,才累你遭罪。我相信这几年你定对于朝廷情势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明白哪些大臣可信、哪些不能信,你只要能做到明辩是非、知人善任,便能治理好朝政。”封清澜早已暗中调查过他的品性,这才放心将皇位交给他。 安明靖怔怔望着他。 封清澜微笑的轻拍他的肩,劝道:“快去睡吧,明日以后你可就没时间好好休息。” 他神色茫然的点点头,转身离开。 待人离开后,凤喜有些担忧的朝封清澜说道:“少爷,若是日后四皇子登基,会不会容不下你?你再怎么说都是三皇子,万一他对你心生猜忌……” 封清澜暖笑道:“你放心,我方才已向他言明我是封家子弟,不会再回宫中,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没理由容不下我。” 翌日。 封辰刚与孟老将军来到别院,求见安明靖。一如封清澜先前所预料,他们是来请他回宫,准备登基事宜。 由于封清澜已事先告诉过他这件事,安明靖心里有底,在封辰刚与孟老将军向他禀明昨夜发生的事后,他已能十分镇定的询问,“此刻宫中情况如何?” “昨晚参与太子叛乱的侍卫和士兵不是被诛杀,便是被捕下狱,宫中已恢复平静,请四皇子放心。”孟老将军禀报完,接着躬身一揖,“皇上不幸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四皇子随末将回宫主持朝廷事宜。” 安明靖下意识的望向封清澜,他鼓励的朝他轻轻颔首。 安明靖缓缓起身,走到封清澜面前,郑重施了一礼道:“封兄当日的救命之恩,我会永远铭记于心,就此告辞。”“四皇子保重。”封清澜也回了一礼。 他送四皇子等人出去,一回来便见万瑞拎着包袱,对凤喜说道:“我要走了。” 亲手报了灭门之仇,他心愿已了。 “你要走?你要上哪去?”凤喜讶问。 “我打算浪荡江湖,累了便找个风光明媚的地方建个山寨,然后收些手下喽啰,当个土皇帝。”万瑞瞅睨着她,邪笑的扬扬下颚,“怎么样,想当我的押寨夫人吗?” 对他的引诱,她无动于衷。“我要留在少爷身边。” “你想这样一辈子没名没分的跟着他,看着他和那赵家小姐恩恩爱爱、出双入对,然后自个儿暗自心碎吗?”他语带挖苦。 “谁说少爷不给我名分,他昨晚已向我求亲,说要娶我为妻。”凤喜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怯,打从昨夜亲耳从少爷嘴里听到这件事,她便欣喜得几乎整夜没睡,喜悦之情到现在仍未褪去。 “是妻不是妾?”万瑞有些意外。 “少爷亲口说要娶我为妻。”她肯定的道。 瞟见她那掩不住的欢喜之色,他忍不住哼道:“那可要恭喜你了,你怕是高兴得一夜没睡吧?”嘴上虽说得轻蔑,但对于封清澜说要娶她为妻,他心里还是为她感到欣慰,封清澜能给她平妻的身分,已是最好的安排。 瞅她流露出满足的微笑,他心里隐隐有些发酸,不过这样也好,她有了归宿,他便能走得安心。 抬头,望见封清澜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走过去。“我走了,好好待她。” 封清澜取出一面玉牌递给他。“这是我的信物,你随时可以到珍珑轩的分号提取银钱。”他早已明白,一旦大仇得报,便留不住这位表兄了。 他坏笑的接过。“你不怕我一口气把珍珑轩的银子给全提光?” “你若想要,全拿走也无妨。”封清澜笑道。他什么都可以给万瑞,唯一不能给的只有凤喜。 “哼,故作大方,我走了。”万瑞勾着笑,潇?的举步。 凤喜忽地唤道:“万瑞。” 他回头,调笑道:“怎么,难道你改变心意想跟我走了?” 她没理会他的轻佻,只是轻轻说道:“保重。” 他摆摆手,转过身大步离去。 凤喜上前与封清澜并肩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就宛如送走一位老朋友似的,她心头有些不舍,这些年来,他说话虽然老是不正经,但待她却是不错的,今日她能与少爷在一块,其中也有他暗助之功,她心里是很感激他的。 不一会儿,封清澜握住她的手。“出来这么久,我们也该回荔城了。” “嗯。”她清丽的脸庞漾开微笑,轻点螓首。 他伸手轻抚着她受伤的腮颊,她脸上的伤疤在用了除疤膏后已淡去不少,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除疤膏的药效看来不错,你再擦一阵子,应就能复原。” “少爷,这药膏这么好用,若是能公布配方,也许能造福不少人。” 她难得有所要求,他宠溺的一口答应,“好,我让人把这配方公布出去,好让更多人能受惠。” 第8章(2) 从京城返回荔城途中,经过孚城,封清澜带着凤喜前往赵府。 先前太夫人已找媒人前来提亲,也取了女方的八字合过婚,聘书与礼书不久前也送来了,媒人一块送来了几个吉日让两家挑选。 他来此便是要与赵家商议成亲的日期,并且告知他将娶凤喜为平妻的事。 男子三妻四妾是很寻常的事,赵全荣倒不觉得有什么,虽说是娶平妻,但按理女儿是元配,所以名义上还是以女儿为尊,这就够了,但是赵楠贞却愤怒不已。 她不敢相信两人才订下亲事不久,他竟然就要另娶一妻,且对象还是那卑贱的丫头。 她气得几乎要咬崩一口银牙,更不禁怀疑是那贱婢把救人的真相告诉了澜表哥,然后挟恩要求澜表哥娶她,要不然澜表哥最多也只是收她为妾,哪里能让她成为平妻? 见女儿一脸愤懑,赵夫人叹息一声,安慰道:“娘知道你心有不甘,不过丈夫要娶妻纳妾,咱们女人家是管不了的,横竖你是元配,等以后进了门,她还是要尊你一声姊姊,以后若她胆敢对你不敬,你再惩治她就是了。”她丈夫也收了一个侧室和三个通房丫头,她很明白女儿心头的感受。 赵楠贞越想越不甘。“娘,定是那贱婢迷惑了澜表哥,我要去和澜表哥说。” “他都决定了的事,你能说什么呢?” “至少不能让他纳她为平妻,只能收她为小妾。” “都快成亲了,你可别为了这事与清澜闹得不快。”怕她还没进门便被认为善妒,赵夫人赶忙劝阻。 “女儿自有分寸,娘不用担心。”她不会傻得去与澜表哥大吵大闹。 离开母亲的院子后,她立刻前来客院。 进去时,看见封清澜正好在为凤喜上药,他动作很轻柔,清俊的脸上含着笑,细细的为她抹匀脸上的药胥。 那温柔的神情是她不曾见过的,顿时胸口一股妒意几乎要撑破胸膛。 他怎么能用这样的神情对待|个丫头,这样的神情应当是嘱于她的才是。 她不禁想起那时他染了风寒、昏睡不醒时,嘴里不停呓语着的也是那贱婢的名字,后来还不惜撑着病体,到珍珑轩亲自调人去寻她。 还有,为了她身上的伤,他还找来了上等的玉镯子让她戴在身上,好让玉温养她的身子。 思及这些,赵楠贞脸上闪过一抹浓烈的嫉妒。 上好药,封清澜收起药盒时,发现她来了。“贞妹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很快敛去脸上的怒色,挤出了抹笑,跨过门坎走进去。“澜表哥,今日天气很好,我们去花圜走走,好吗?” “好。” 听他答应,为了不让凤喜跟来,赵楠贞回头朝幸儿吩咐,“我屋里摆在桌上那套首饰要送给凤喜,你带凤喜过去拿。”她指的是今早她挑出的那套有瑕疵的首饰。 “是。”幸儿机伶的福身应道。 凤喜略微迟疑,目光不自觉飘向封清澜,接收到他要她安心的浅笑,这才跟着幸儿离开。 见碍事的讨厌鬼走了,赵楠贞笑道:“澜表哥,我们走吧。” 两人缓步来到花园,她故作平常地闲聊了几句,才将话头拉到正题上。 “澜表哥,我听娘说你要纳凤喜为平妻?”语气轻轻柔柔的,似只是询问罢了,没有其它意思。 “嗯。”封清澜轻应一声。 “可娘说以凤喜的出身,不适合给她平妻的身分,我想,若是澜表哥非要纳她,不如就收为小妾好了,以免有人非议。”她神情温婉的说道,把问题推到娘亲身上。 闻言,他不疾不徐的表示,“我不在意凤喜的出身,她跟了我多年,我希望日后你们俩能不分大小,好好相处。” 听他竟然将那贱婢与她相提并论,她恼得紧咬着牙,就怕一开口便会忍不住发怒,待稍微冷静下来后,才勉强说道:“澜表哥,她只是个下人,而我是赵府的小姐,你让我们不分大小,这不合礼数。” “我没把她当成下人,希望你也不要这么想。”他从不在乎什么礼数,事实上,若不是看在她救了自己的分上,今日他要娶为正妻的人只会是凤喜,而不是她。 “我没有轻视她的意思。”赵楠贞努力忍住怒气,接着试探的问,“澜表哥这么看重她,是不是她同你说了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事?”封清澜不解。 “就是……”那日客船沉没的事,但话到嘴边她又有所顾虑,不敢直接说出口。她忽然想到,若是凤喜真说了什么,那么按理他该询问她才对,可他到如今都未曾提起过,莫非……她并没有说? “是什么?”见她突然打住话,他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澜表哥这么看重她,也许是有什么原因。” 封清澜只是平淡地道:“我想你是个有雅量的女子,凤喜是个不会去争去抢的人,希望今后你能好好待她。” 他与凤喜之间的情感不需要对外人道,那是十几年下来一点一滴堆累起来的。十几年的相伴,凤喜早已渗进他的生命里。 “好。”赵楠贞勉强挤出一抹笑。 他错了,她没有容人的雅量,她此时此刻真恨不得凤喜能立刻死去,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她满腔的怒火。 在孚城待了两日,议定好成亲的吉日,这日一早,封清澜准备要起程返回荔城,凤喜正在屋里收拾物品。 这时,赵楠贞走了进来。“澜表哥,你们要回去了吗?”她看到马车巳在外头候着了。 封清澜颔首。“待会去向舅父、舅母辞行后便要走了。” 赵楠贞望向他,犹豫了下才启口,“我有件事想请澜表哥帮忙,不知方不方便?” “什么事?” “是这样的,今早我突然想到,再过几日便是我娘的生辰,我想买一副首饰送给她当贺礼,不知能不能请澜表哥陪我去挑选?很快的,不会耽搁太久。” 听见是要送给表舅母的生辰礼物,封清澜毫不犹豫的答应,“好,我陪你去珍珑轩挑选。” 因为去去就回,他便没让凤喜跟着去。 待两人离开后不久,有个小丫鬟来向凤喜说道:“凤喜姑娘,表少爷方才派人回来吩咐,说让你过去一趟。” “是珍珑轩吗?” “不是,表少爷和小姐正在一处布庄挑绸缎,要给凤喜姑娘也做一套嫁衣,想要凤喜姑娘亲自去瞧瞧喜欢哪种面料。” 闻言,凤喜心头不由一喜,问道:“是哪处布庄?” “你往金元大街走去,会看见间打铁铺,往那里拐进去就是桃花胡同,你再走一段路,就会看见一间紫纱布庄,就是那里了。”丫鬟为她指路。 “我知道了,多谢。” 凤喜依着丫鬟的指示到了目的地,有个掌柜模样的男子热络的迎了上来。“是凤喜姑娘吧,封少爷就在里头等着呢,这儿请。”他引着她朝里面走去。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罢跨进门坎,突然迎面吹来一阵白烟,她警觉的往后退,就在这时,她的后脑勺冷不防遭人重击,传来剧痛。 她回头朝偷袭之人挥去一掌,身子陡然微晃了下,不知是因头部受了重击抑或是方才吸了迷烟所致。 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数人,那些人手持利刃,全凶狠的往她身上招呼,欲置她于死地。 她肩上和背上各中了一刀,敌众我寡,加上她神智越来越模糊,心知不能与他们继续缠斗下去,她在夺下一人手上的刀之后,横刀朝其中一人挥去,便提气往外冲。 那些人也急忙追出去,她使出全身力气奔逃,但脑子越来越昏沉,几乎要辨不清前方的路了,只能全凭着感觉逃跑。 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叫嚷声—— “别让她逃了,快追。” 不可以让那些人抓住——这是她脑海中此刻唯一的念头。 她慌不择路地在胡同里乱窜,只要有路便走。 她没意识到错综复杂的胡同巷弄帮了她一个大忙,让她终于可以甩开那群人,她一个劲地往前奔逃,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突地两眼一黑、身子一软,倒卧在地。 她受伤的后脑勺蔓开一片血迹,肩上的伤也染红了整件衣裳。 不久,有顶轿子经过,轿夫望见躺在地上的人,惊讶的停下。朝轿子里的人禀道:“禀夫人,前头有个姑娘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翠娥,你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夫人吩咐随行的丫鬟。 “是。”翠娥上前察看,看清对方的面容,吃惊的轻呼一声,接着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折回去禀告,“夫人,那姑娘还有气,只是流了不少血,看来受伤不轻,不过她的模样竟很是神似夫人呢。” “是吗?”闻言,坐在轿里的夫人有些好奇,亲自下轿过去一探,她先看见那姑娘满身的血,由于夫家是武将家族,她的胆量因此较寻常女子大得多,并没有被吓到,仔细看去一眼,发现她的面容果然长得与自己甚为神似,若是她再年轻几岁,这姑娘就与她更为相像了。 她不禁心头一动,上前想揭开她衣襟察看她的胸口处,但又及时想起现下是在外头,遂回头吩咐,“翠娥,扶她上轿,我们带她回去。” “是。”翠娥应了声,过去扶起她。 封清澜陪赵楠贞挑完首饰回来后见行 囊都收拾好了,却不见凤喜的人,他以为她只是暂时出去,但等到都要起程了,仍不见她回来,他才惊觉事情不对劲,找来赵府管事让他派人去找。 不久,管事前来禀告,“门卫说未及晌午,凤喜姑娘便出去了。” “她去哪里了?” “门卫没敢过问。” 封清澜派出珍珑轩的人四处在城里寻她,这一找就找到日落时分,可仍没有她的下落。 凤喜从来不曾没禀告他一声便离开这么久,他不由有些焦急。 “澜表哥,你先别太担心,许是她突然想到有什么要办,一时回不来。”赵楠贞见他面露忧容,安慰道。 封清澜紧蹙眉峰。“我并未吩咐,她有什么事好办。”凤喜是个孤女,在孚城也无亲无故,不可能有什么事绊住她。 从日暮时分到深夜,再从深夜到黎明,封清澜已将珍珑轩里的人手全都调出去寻找,却依然没有消息。 赵楠贞一直陪着他,看见素来温雅沉稳的他面露焦虑、坐立难安,她眸底闪过一抹冷意。 那贱婢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要那些人杀了她之后,将她的尸首抛进朔江里,纵使他翻遍整个孚城,也找不到她。 这次她找来的人可不是上次那些没用的地痞,而是凶狠无比的草莽之徒,他们个个武功高强,她就不信这贱丫头还能逃过一劫。 虽然那些人没来回复,但凤喜一夜未归,便可知他们定是得手了,从此世上再也没有那丫头。 第9章(1) 接下来两天,封清澜不停派人四下寻找,仍是没有凤喜的下落。 见他担忧得两夜没睡,赵楠贞故意说道:“澜表哥,她是自个儿走出去的,她该不会是想……不告而别吧。” “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不告而别。”他已答应要娶她、给她一个名分,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不得已的原因?封清澜垂眸思量,忽然思及一个可能,难道……她去找他了?!那日万瑞离开时,她似乎十分不舍。 他立刻传令珍珑轩所有分号的人寻找万瑞。 恰巧万瑞就在不远的城镇,接到消息立即赶了过来。 “你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 看见只有他独自一人前来,封清澜很失望。“凤喜没去找你吗?” “凤喜?她怎么会来找我?”瞧见他脸色异常憔悴,万瑞讶问,“出了什么事?” “她失踪了。” “失踪?你把话说清楚,好端端的她怎么会失踪?”万瑞关切的急问。 “我也不清楚,那日我陪贞妹去珍珑轩挑选首饰回来,她便不见了。”封清澜将事情的经过大略说了遍。 “你说当日门卫亲眼看见她一个人独自走出去?” “这事我亲自向门卫再三审问过,不会有错。”在他严厉诘问下,他看得出门卫并没有撒谎,当日确实是她独自一人走出赵府。这也是他百思不解之处,两人的婚事已确定,她没有理由在这时离开他。 万瑞皱眉忖道:“她该不会是想出去找你,结果在途中出了什么事?” “她武功并不弱,能出什么事?我原以为她也许是去找你了。”他心头也明白这似乎不太可能,可只要有一丝线索,他总要试一试。 “她怎么可能会来找我……”万瑞忽地凝目望着他,“她该不会是受了什么委屈吧?” “我从未让她受委屈。” “你方才不是说你陪赵小姐去挑首饰,为何没带着她同去?”万瑞质疑。 “那日挑选首饰回来,我们便要返回荔城,我让她留下来收拾行囊。” “她该不会是觉得你只为赵小姐挑选首饰,没给她,吃味了,这才不告而别?”万瑞揣测。 “我之所以带贞妹去挑选首饰,是为了要送给表舅母当生辰贺礼,并非是为了要送给贞妹。”所以她压根就没有吃味的理由,况且封清澜也不认为她会因为这点小事便不告而别。 万瑞思来想去,猛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失踪,该不会与赵楠贞有关吧?” “贞妹当日与我一起去珍珑轩,这事怎会与她有关?”他不明白他怎么会怀疑到她身上。 “那日客船沉没,是凤喜拚了命将你送到岸边,之后因为力竭才被江水给卷走,根本不是赵楠贞命人救了你。”万瑞说出此事。 “你说什么?若是真有此事,她为何从未与我说过?!”封清澜满脸错愕,若早知是她救了他,他根本不会答应娶贞妹。 “八成是因为你当时已答应要娶赵楠贞,她觉得提了也没用吧,还有,赵楠贞曾找人打她。”他将那日无意中听见的事告诉他。 “竟有此事?!”封清澜又惊又怒,这些消息让他太过震惊,压根忘了问万瑞是如何得知,又是为何早就知情却不告诉他。 “我这就去把赵楠贞抓来,问她凤喜失踪的事是不是与她有关。”万瑞的神情透着一抹戾色,这么多日还没有凤喜的下落,他担心她已遭到不测。 封清澜阻止道:“她不会承认的。”由于从未正视过赵楠贞,因此他忽略了她深沉的心机。从她神色自如的谎称是她命人救了他,再到这几天来陪着他寻找凤喜,那充满了忧色的神情,彷佛也在为凤喜的失踪而焦急,便知她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 她缜密的心思连他都瞒过了,且他们没有证据,她又岂会承认。 万瑞动怒了。“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封清澜眼里一片冰寒。“当然不会,但现下先找到凤喜才是最重要的,我要你暗中去将一个人抓来,只要问过那人,就能得知凤喜失踪的事是不是与她有关。” “是谁?” 万瑞在听见他所说的人后,立刻离开。 不久,他很快将人给抓来。 封清澜走进珍珑轩后头的一间客房,里头正关着被抓来的幸儿。 她是赵楠贞的贴身侍婢,他料定赵楠贞的所作所为,她必然一清二楚。 她手脚被绑住,双眼也被蒙上,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哭着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抓来这里?” “抓你来是要问你一件事,若你老实回答,我可饶你不死,否则我就一片片剜下你的肉,让你生生痛死。”万瑞冷酷的出声威吓,同时将手里的一柄匕首贴在她的脸颊,上下滑动着。 刻意蒙着她的眼不是怕被她认出来,而是为了让她心生畏惧。 目不视物,果真让她更加惶恐无措,感觉到脸颊上冰冷的触感,她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要问什么?”她隐约感觉这人的嗓音似乎曾在哪里听过,但此刻怕极了,无法细想。 “凤喜在哪里?”万瑞质问。 “她、她……我、我不知道,啊——”手臂上猛然传来的刺痛令幸儿惨叫出声。 从她方才有一瞬间的迟疑,万瑞便敢肯定这丫头定然知道凤喜的下落,因此他毫不留情地将匕首刺入她手臂,同时阴拫的道:“你再不老实答话,我保证会一刀一刀割下你的肉来。” “我……说了,你就不会杀我吗?”她痛得哭了出来。她知道这人不只是在恫吓,而是真的会这么做。 “没错。” 她颤抖不已、结结巴巴的说道:“凤喜、凤喜巳、已经被小姐找人杀、杀死了,尸体被、被抛进了朔江里。” 在一旁的封清澜在听见她的话后,脸色愀变,震惊的月兑口道:“你说什么?!” 幸儿认出了他的声音。“表少爷?”接着她就宛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向他求饶道:“表少爷,你饶了奴婢吧,凤喜姑娘的死跟奴婢无关,是小姐想杀她,不是奴婢。” 万瑞揪住了她厉声诘问,“你说凤喜的尸首被抛进朔江里了?!” 也许是知道眼前的人里其中一人是那个性情温雅的表沙爷,幸儿没那么惊恐了,边哭边说着事情经过—— “那日小姐同表少爷去珍珑轩前,便悄悄安排了个丫鬟去通知凤喜姑娘,告诉她表少爷人在紫纱布庄,要帮她挑做嫁衣的布料,让她过去,那是赵家的一处产业,小姐事先遣走了掌柜和伙计,再买通几个武功高强的绿林人士埋伏在那里,一等凤喜姑娘过去,那些人就会杀了她,然后将她的尸首给抛下朔江,毁尸灭迹。凤喜姑娘这么多日未归,我想她八成是被杀了。” 听完,封清澜的身子晃了晃,脸色苍白得吓人,接着他不发一语离开,命人去打捞朔江。 才刚吩咐完,他连日未曾好好休息的身子再也撑不住,一晃之后便倒了下去。 苞过来的万瑞及时扶住他,只是他也好不到哪去,脸色铁青、难掩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才分开几日,凤喜竟活活遭人害死。 半晌后,封清澜在珍珑轩的一处房间里醒来。 守在屋里的万瑞冷冷开口,“你要亲自杀了那姓赵的女人,还是由我出手?” “不,别杀她。”封清澜哑着嗓道。 万瑞大怒。“你这是舍不得她吗?她害死了凤喜,我绝对饶不了她!” “不,一刀杀死她太便宜她了,我要让她痛不欲生的活着。”封清澜漠然出声,阵里彷佛也凝结了一层寒霜,冷得冻人。 他的心也犹如被冰封住了,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接连几天,孚城的百姓看见有不少渔船来来回回在朔江打捞着什么,但看起来又不像是在捕鱼,遂有好奇之人趋前询问那些渔夫。 渔夫答道:“咱在打捞尸体。” 问的人悚然而惊。“是谁的尸体?” “东家没说,咱也不知,只知道是要捞尸体,捞到有重赏。”不过没捞到的话也是有银子拿,一天一两,比他们捕十天的鱼赚得都还要多。 几天下来,还真打捞到了几具尸首,但都不是凤喜,每一次去确认,对封清澜来说都极为痛苦难熬。 他希望能早日找到她的下落,但是又害怕真的看见她的遗体,因为这样一来,就表示她真的死了,再也无法回到他身边。只要一天没找着,她就有可能还活着,只是像上次那样被江水冲到别的地方,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此刻站在笼罩着一片蒙蒙白雾的江边,封清澜神情憔悴的眺望着雾,迷蒙的江面,布满血丝的双眼失了平日的温润,彷沸被潮湿的雾气也染湿了眼睛,他哑着嗓,喃喃低语,“凤喜,上次你受了重伤被江水冲走,都能活着回来,这次定也一样,对吧?” “她生前若你能全心待她,如今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万瑞走到他身边,冷言冷语道。 封清澜默然不语,他自问没有亏待过她,但这些年为了报仇之事,他确实忽略了她的心意,没有认真回应她。 此刻纵使满腔的情意,也无人可倾诉。 再伫足片刻,他转身离去,走向她遇害的紫纱布庄,拖了几日,他一直不敢前往那里,怕到了之后,他会再也撑不住。 但此刻他下了决心,要过去看最后一眼。 来到紫纱布庄前,封清澜缓缓提步走进去,万瑞默默跟在他身后。 进到屋里,封清澜没了平素的温雅,朝里头的人冷喝道:“全都给我滚出去。” “你们想做什么?”掌柜与伙计有些惊疑不定的望着他们。 万瑞扬起手里的剑,冷戾的威吓道:“想杀人,再不出去,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见他亮出剑、一脸凶残,掌柜等人吓到了,不敢再多言,丢下手上的事便急急忙忙奔逃而出。 封清澜抬首环顾屋里的一景一物,思及她就是在这里被杀,顿感心痛如绞,他取出火折子,点燃里头的布匹,他要烧掉这地方为她送葬。 他的悲、他的怒、他的恨,顷刻间全都化为烈焰火舌,无情的吞噬着屋里的一切。 他站在烈焰之中,没有流泪,脸上的神情却比哭还要哀痛欲绝。 万瑞静静看着他烧毁一匹又一匹的布,见火势逐渐大了起来,他却似乎不想离开,赶忙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够了,走吧。” 回头望着炽烈的火焰吞没了整间屋子,封清澜漠然问道:“我让你安排的事,做得如何了?” “已安排好了。” “可以进行了。” “好。”万瑞应了一声,脸上闪过一抹狠戾。 第9章(2) 自从得知珍珑轩的人重金悬赏不少渔船,沿着朔江打捞尸首,赵楠贞便开始提心吊胆,尤其她的侍婢幸儿自那日后也不见踪影,更让她不由得怀疑,封清澜已经得知是她找人杀害了凤喜。 这几日来,她犹如惊弓之鸟,寝食难安。 再听说他一把火烧了紫纱布庄,更把她吓坏了,他定是知道她就是害死凤喜的幕后黑手。 因此在看见父亲听见下人禀告,说他跑去烧毁布庄,震怒的准备要去找他讨个公道时,她死命上前拦阻。“爹,别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清澜跑去烧了咱们的布庄,你还想替他说情吗?为了个丫头失踪,他闹腾了这么多天,简直太不象话了。”赵全荣大怒。 赵楠贞紧紧拉着他不让他走。“爹,求您别去找他,他现下心情不好,您就多忍忍吧。”如今他只烧了布庄没来向她问罪,或许是不想让事情闹大,她害怕爹这一去,会让澜表哥把凤喜被她害死的事给抖出来。 赵全荣怒斥女儿,“你这孩子在说什么?纵使他心情不好,也不该无故跑去烧了咱们的布庄出气,要烧也该烧他的珍珑轩才是。” “爹,就当女儿求您,别去。”赵楠贞跪了下来,苦苦哀求。 “你这是、你这是……都还未过门,你倒是一门心思的向着他了!”赵全荣恼怒得甩袖回房。 见父亲没往外走,赵楠贞这才略略安下心来。她缓缓爬起来,神思恍惚的走回自个儿住的院子,猛然间,颈项一痛,还来不及思索发生何事便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赵全荣被女儿气得没去找封清澜,他却在两个多时辰后主动找上门了。 “清澜,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问问,你为何烧了咱们的布庄?”赵全荣怒气冲冲的质问。 “舅父没有问过贞妹吗?”封清澜神色异常平静。 赵全荣一愣。“你说楠贞?她与这事有何关系?” “其中关系可大了。”他慢条斯理的语气透着一抹冷冽。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舅父何不差人找她过来,一问便知。” 赵全荣狐疑的命下人去找来女儿,但被派去的下人不久后便惊慌失措的跑了回来。“老爷,不好了,小姐她、她……”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好好说话。”赵全荣斥道。 婢女瞟了眼封清澜,上前低声禀告道:“奴婢适才过去小姐的院子,小姐屋里的丫头听说老爷找她,便进房里去请人,谁知那丫头却惊叫了声,奴婢以为发生什么事,便也跟着进去看看,怎知竟发现小姐与个男人睡在一块。” 闻言,赵全荣立刻月兑口斥道:“她怎么可能同男人睡在一块?你是不是看错了?”他不相信女儿会做出如此不守妇道的事。 “舅父,咱们过去看看。”封清澜起身说道。 “这……”赵全荣这才想起封清澜也在一旁,方才的事让他听见,这可不太妙。纵使他相信女儿,但丫鬟也不像在说谎,怕是其中有什么因由吧。 “贞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倘若她真同男人不清不楚,这可不好。”封清澜神色一冷。 赵全荣赶紧替女儿说话,“定是下人眼花看错了,楠贞绝不会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 “去瞧了便知道。”封清澜率先而去。 赵全荣也急忙跟上。 来到赵楠贞所住的院子,几个丫头们守在小厅里,有些不知所措,见他们过来,众人便急忙福身。 赵全荣问,“小姐呢?” “在、在屋里。”答话的是赵楠贞房里的丫头,幸儿失踪后,她便成为小姐的贴身侍婢。 “去把她叫出来。” “可、可小姐睡得很沉,叫不醒。”她神色紧张,两手紧绞着衣裙,担忧自个儿收了人家的钱帮着陷害小姐的事会被老爷发现。 “怎么会叫不醒?”赵全荣见她支支吾吾,不耐烦的大步走到房前,推开掩上的两扇门板,一踏进房里,看见里头的情景后顿时脸色大变,不敢置信的望着床榻上果着身相拥在一块的男女,登时一股怒火直冲他胸臆,震怒道:“来人,给我把他们叫醒。” 封清澜跟着进去,只瞟了眼便走回小鸥里。 赵全荣见状,一时又怒又尴尬,不知该如何是好,发生这种事,他简直没脸见封清澜了。 “舅父可有话要同我说?”待赵全荣也回到小厅,封清澜便冷冷问道,清俊的脸庞此刻布满寒意。 “这、这……”赵全荣搓着双手,一张老脸羞得通红,“小女不肖,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来,这婚事就、就取消吧。”他颜面尽失,恨不得钻进地里。 这时赵夫人也接获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一见到妻子,赵全荣便迁怒道:“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见丈夫如此震怒,赵夫人不敢回嘴,沉着脸走进女儿的闺房,方才已有人向她禀告过情况,但她还是要亲眼看见才愿意相信。 “舅父,听说幸儿日前不见了,我不久前替贞妹把人给找回来了。”说完,封清澜扬声朝门外喊道:“把她带进来。” 幸儿畏缩着跟着万瑞走进来。 看见失踪数日的幸儿,赵全荣疑惑的望向封清澜,不知他在这时将她找来做什么? 封清澜沉冽的眼神觑向她,命令道:“把你所知道的事一一说出来。” 幸儿扑通跪在地上,为保自个儿的小命,她不得不把小姐的所作所为全供了出来,然后哭道:“老爷,奴婢真的劝过小姐别这么做,可小姐仍旧一意孤行。” 听她说完,赵全荣整个惊呆了,待回神后,他为女儿辩解,“你这该死的丫头定是在撒谎,楠贞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他不相信女儿竟是这般残忍。 幸儿泪流满面,抬手起誓,“奴婢可以对天发誓,奴婢绝没有撒谎,若是奴婢撒谎,就教奴婢不得好死。”出卖主子她也不愿意,但她不说实话就没命了。 赵全荣张着嘴,惊愕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瞟见封清澜冷如冰霜的神情,他心头一颤,背脊窜过一股寒意,随即联想到他近日派了不少渔船沿着朔江打捞尸首,不久前还烧毁了紫纱布庄,总算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了。 但基于父女之情,他还是厚着脸皮为女儿求情,“楠贞她、她是一时胡涂才会做下这种事,清澜,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你就饶她这一次吧。” “她买凶杀了凤喜,还背着我与男人有染……”他以极轻的语气说着,眸里却布满了阴鸷,“舅父要我怎么饶她?” “这……” 此时屋里的赵楠贞已被母亲唤醒,一看到身边赤果的男人,立刻尖叫出声,“啊,你是谁,怎么在我床榻上——” “小姐,你怎么转眼就不认人了,我是挑粪的阿才呀,先前是你叫我到你房里来的。”一个陌生的男音响起。 “我没有、我没有,娘,我真的不认得他。”赵楠贞激动的否认。 “你老实说,你怎么会到小姐房里?”赵夫人厉声质问。 “奴才不敢说谎,真的是小姐让奴才来的,先前小姐见奴才模样长得不差,就曾多次向奴才示好,今日她说心烦,就让奴才悄悄溜进来陪她,奴才陪了小姐一会儿,太累了,就抱着小姐一块睡着了。” 赵夫人气极,喝道:“还不快去把你的衣服给穿上!” 闻言,阿才片刻也不敢耽搁,连忙抓来搁在榻边的衣服,遮挡着身体躲到屏风后面去。 封清澜听到尖叫声,来到房里,寒漠的眼神扫过赵楠贞,开口道:“既然事已至此,就让贞妹嫁给他吧,否则她名节已毁,也不会有人肯要她了。” “不,澜表哥,我没有……”赵楠贞拥着被褥遮掩着赤果的身子,神色激切的喊冤。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狡辩?” 他语气不重,但目光却宛如火炬,彷佛要烧毁她似的,赵楠贞心下骇然,刹那间明白了。 这一切全是他一手安排的,目的是为了要报复她买凶杀了凤喜,他想让她身败名裂,一辈子背负着这样的耻辱活着。 她脸色惨白,颤着唇跪坐在床榻上,痛哭失声,不甘的泣问,“你就这么在意凤喜吗,甚至不惜为她毁了我?!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执意要娶她,我也不会想害她。” 他的眼神冷如寒冰,“倒全是我的错了,但你可知道,若非你欺骗在先,今日我想娶的人只会是她,不会有你。” 一旁的赵夫人此时隐约听出今日这事似乎是封清澜刻意安排,为女儿心疼的怒责,“那日可是楠贞在江里救起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你何不问问幸儿,那日究竟是她救了我,还是凤喜救了我?”丢下这一句,封清澜不再看赵楠贞一眼,决然转身离去。 “幸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赵夫人唤来幸儿质问。 幸儿垂泪答道:“那日是凤喜姑娘拚了命将表少爷给送到岸边,最后却乏力被江水冲走,小姐为了让表少爷感激她,才说是她命人救起表少爷。” 赵夫人惊讶的望向女儿,只见她宛如被抽走了魂魄一样,一脸木然。 谎言被揭穿,连唆使人杀害凤喜的事也被揭露,如今又失了名节,她这一生全毁了。 这时阿才已穿好了衣裳,跪在地上央求道:“夫人,发生这种事小姐也不可能嫁给别人,求您将小姐嫁给奴才吧,奴才是真心喜欢小姐,今后一定全心全意对小姐好。”那日有人找上他,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说只要他这么做,就能变成赵府的姑爷,以后便可以过上好日子,为此他心一横,便放胆做了。 “你、你……”赵夫人被今儿的事给气得胸口一阵沉闷,头痛的道:“扶我回房去。”她管不了这些事了。 赵全荣早已被气得头顶冒烟,现下也没心思处理,只吩咐了声,“给我将这奴才关进柴房去。”便也甩袖离开。 第10章(1) 莫府所在的抚州,紧邻孚城。 此刻府里头一处院落里,一名侍婢上前牵起坐在树下的小姐,柔声哄道:“绿茗小姐,该吃饭了。” 被唤作绿茗的姑娘,怀里抱着一个木偶女圭女圭,指着树上的鸟窝,稚气的说道:“鸟。” “对,那上头有鸟,咱们进去用饭吧。”侍婢耐着性子说道。 “哦。”她乖巧的点点头,任由侍婢拉着她走进屋里。 她一边玩着怀里的木偶女圭女圭,一边吃下侍婢喂到她嘴边的饭,不时露出一抹憨笑。 莫夫人走进来时,看见女儿脸上那抹憨笑,心口不禁微微发酸。 她不知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日竟会受那么重的伤,如今她身上的伤差不多快痊愈了,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 那时将她带回莫府后,她在她胸口看见那抹与女儿一模一样的青色胎记,她惊喜不已,不想待她醒来后,却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不过变成傻子也不要紧,只要能找回来就好,她会请来最好的大夫治好她。 当年要不是她带着年仅三岁的女儿去上香,也不会让她走失,苦寻十几年,看见她还活着,她已经很欣慰了。 唯一可惜的是,没能让已过世的丈夫看见她找回了女儿。 看到莫夫人,变得痴傻的凤喜憨憨地叫了声,“娘。” “乖。”莫夫人走到女儿身边,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你大哥知道娘将你找回来了,很是高兴,还来信说这两日就会回来看你。” 朝中前阵子发生变故,皇上驾崩、太子谋反被诛,儿子被绊住,一时不能离开。由于小叔的女儿嫁给了兰贵妃的一个侄儿当填房,两家结成了亲家,她原本很担心身为武将的小叔和儿子也会因此受到牵连,所幸新帝登基后表示,除了那夜参与叛乱之人,其余人等皆不追究。 凤喜歪着脑袋,眨了眨一对美丽的杏眼。似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把怀里的木偶女圭女圭抱起来说道:“宝宝冷,要穿衣服。” 莫夫人柔声应着,“好,娘吩咐下人做几件衣服给它穿。” “要很多很多哦。”她稚气的道。 “好,做很多很多。”她宠爱的模着女儿的脸。 凤喜笑弯了嘴角,拿汤勺挖了匙饭要喂莫夫人,“娘,吃饭。” “好,娘吃。”吃进女儿喂的饭,莫夫人怜惜的模模她的头,“娘一定会想办法找人治好你的。” 这时,有个丫鬟前来禀告,“夫人,少爷回来了。” 莫夫人欣喜的看着女儿,“绿茗,你哥哥回来看你了。” 她仰起脸,表情天真不解,似是不明白哥哥是什么意思。 莫子容很快地走进屋里。“娘,孩儿回来了。” 莫夫人朝儿子招了招手。“子容,你快过来见见你妹妹。” 莫子容走过去,看见母亲所指的人时,讶然月兑口道:“怎么是你?” “怎么了,你曾见过你妹妹吗?”莫夫人见儿子似是认得女儿,诧问。 “她是我一位朋友的侍婢,娘,您说找回来的妹妹,难道就是她?” “没错,你瞧她的面容长得很像娘年轻时的模样,最重要的是,她的胸口有个同你妹妹一模一样的青色胎记。” “这么说来,她真是我妹妹?”怪不得当初第一眼看到凤喜,他就觉得莫名的亲切。 “错不了的。”莫夫人接着追问道:“你说她是你朋友的侍婢,这是怎么回事?” “我那朋友名叫封清澜,是左相封辰刚大人的侄儿,凤喜打小便跟在他身边,是他的侍婢,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便觉得她长得和娘甚是神似,还同她提过这件事呢,没想到她真是妹妹。”说完,莫子容觉得有些奇怪,他说了这么多话,凤喜却只是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用不解世事的表情,歪着头看他,他隐约发觉不对劲,问道:“娘,她这是怎么了?” 莫夫人将救起女儿的经过仔细告诉儿子,“她醒来后便变成这模样,连自个儿是谁都不记得,神智就像两、三岁的稚儿。” 莫子容忖道:“她应当是跟在封清澜身边才对,怎么会受伤?这件事恐怕与封清澜月兑不了关系。” 莫夫人爱女心切,催促道:“那你尽快联络他,娘想知道究竟是谁伤害了绿茗。” 朔江的打捞活动持续了半个多月,陆续又捞起一、两具无名尸。 封清澜一直留在孚城,只要没打捞到她的尸首,他总怀着一丝希冀,想着或许她并没有死,只是待在某处养伤,一旦复原后便会回来找他。 万瑞则在几天前便去追捕那几名杀害凤喜的绿林人士,要抓住他们为凤喜报仇。 凤喜遇害的事传回了荔城,也传到了京城封辰刚父子耳中,对于封清澜滞留孚城迟迟不归,封太夫人也很担忧,她写了封信命人送去给儿子,让他派封清祺来劝劝他。 封清祺因与封清澜年龄相近,两人感情素来亲厚,他很快赶来孚城,在朔江边找到封清澜。 看见才短短时日不见的封清澜瘦得形销骨立、容颜憔悴,他很吃惊。“清澜哥,你怎么弄成这般?” 凤喜的死,对他的打击真这么大吗? “你怎么来了?”封清澜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问了句。 “女乃女乃担心你,写信给爹,爹便让我过来看看。如今事情都过了这么多日,你也别太伤心了,早点回去吧,女乃女乃很挂念你,也很自责,当日要不是她有意撮合你跟赵家的亲事,也不至于弄成这般。” 他不知道赵家后来是如何处置贞妹的事,只知两家的婚事取消了。 “不是女乃女乃的错,是我不长眼信错了人。”封清澜自责。当初他是为了报恩才答应娶赵楠贞,没想到从头到尾压根就是一场骗局,他报错了恩、信错了人。 “你也别太自责,凤喜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封清祺劝慰道。他心下有些疑惑,清澜哥是什么时候对凤喜这般情深义重,他竟都没瞧出来。 可下一瞬思及前阵子朝中变天的事,不禁想起爹事后所说的话—— “我看那夜阅进宫里的刺客,八成与清澜有关,他是想藉此嫁祸太子,逼得太子谋反,甚至于皇上和兰贵妃的死,只怕都与他月兑不了干系。” 他不相信,笑道:“清澜哥哪有这种能耐,再说,他又为何要这么做?” “清澜其实是先皇的三皇子,也就是当今皇上的皇兄,他做这一切全是为了要替当年枉死的惠妃以及遭到满门抄斩的外祖父一家报仇。”说完,爹便接着警告他们,“这事你们听了之后别再传出去。” 闻言,他和大哥都很吃惊。 爹赞叹的又道:“也难为他了,隐忍了十几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将朝廷给揽得天翻地覆、风云变色,这等才智和心思,委实教人佩服。” 这十几年下来,他们全都没人瞧出清澜哥暗中蓄谋复仇之事,所以,没看出他对凤喜的深情也就不奇怪了。 但让爹如此佩服的清澜哥,如今却为了一个侍婢变成这副模样,也着实令人惋惜。 封清澜望着滚滚江水,幽幽低语,“也许她没死。” 封清祺站得离他极近,听见了他的话,心头不忍,都经过这么多日,人若没死,早该回来了,但他不敢直言,只能好言劝道:“江边风大,咱们先回去吧。” 他摇头。“我想再待一会。” 封清祺看不过去,忍不住说道:“凤喜不过是个下人,不值得你为了个丫头如此失魂落魄。”虽然惋惜凤喜的死,但在他心里仍有主仆的分界,认为只是死了个丫头,委实不值得他如此颓丧。 闻言,封清澜怒斥,“我不准你这么说她,虽然我与她还未成亲,但我心中早已认定她是我的妻子!”花了十几年的心思终于报了仇,原以为可以与她好好过日子,却失去了她,让这一切全变得没有意义了。 他直到这时才省悟到,这么多年来,凤喜早已融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她的离去,宛如带走了一部分的他,令他的心空荡荡的,再也无法完整。 没料到自己的话会让素来温雅的堂兄动怒,封清祺很惊讶,改口道歉,“清澜哥,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只是不忍见你这么消沉丧志。” 封清澜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不愿再多说什么,轻轻颔首,“我明白,你先回去吧。” “好吧,那你也早点回来,别待太久了。”走了两步,回头见他依然伫立在江畔的清瘦身影,封清祺不禁想,若是凤喜的尸首一日没找着,清澜哥难道要这样日日都来江畔,等着凤喜死而复活的奇迹出现吗? 第10章(2) 莫子容派人到封府打听封清澜的事,得到的回答是他人在孚城,他特地赶过来,走进孚城不久,便耳闻了封清澜与赵府之间发生的事。 让他惊讶的是,竟是赵府小姐买凶加害妹妹,封清澜因此与赵府决裂,且赵家小姐还与府中一名长工有染。 就在日前,听说赵府已让她和那长工完婚,然后很快将两人给送离孚城。 来到珍珑轩,他恰好遇到刚从江边回来的封清祺。 “噫,这不是子容兄吗?” “清祺兄,你怎么也来孚城了?” 封清祺摇头叹息,“还不是来这里劝清澜哥,前阵子,他的侍婢凤喜被人所害,他失魂落魄,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 闻言,莫子容连忙表示,“凤喜没死,她被我娘救了,现下就在莫府。” 封清祺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你再说一次!” 看见他惊愕的神情,莫子容失笑解释道:“我说凤喜没死,她被我娘救了带回莫府,我娘瞧见她胸口上的胎记,认出她竟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听完,封清祺惊讶的张大嘴,下一瞬,他喜道:“走,快同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清澜哥。” 他不由分说的拖着莫子容朝江畔快步走去,一路上不自觉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用跑的了。 来到江边,还来不及喘口气,封清祺便扯着封清澜的衣袖,迫不及待开口,“清澜哥,好消息、好消息,凤喜没死,她没死,你听见了吗?” 封清澜霍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说凤喜没死,现下人就在莫府。”封清祺气喘吁吁的指着一旁的莫子容。 莫子容接腔说道:“没错,她人在莫府,我以前不是和你提过她长得神似我娘吗?没想到她真是我妹妹,那日被我娘救了后,把她认了出来。” 封清澜由于过于激动,以致嗓音有些发颤。“你说她没死?!她真的没死?!”他只抓到了这个重点。 莫子容颔首。“对,她没死。”莫子容原本心里有些怪他没有保护好妹妹,令她受到如此重的伤,可此刻看见他形貌如此憔悴,实在不忍再责怪他。 “带我去见她!”封清澜一把扯住莫子容。 莫府。 午后时分,凤喜安静的坐在树下,仰小头望着树上的鸟巢,怀里抱着一个穿了件绿衣的木偶女圭女圭。 “绿茗小姐,日头大,咱们进屋去吧。”一名侍婢劝道。 “看小鸟。”她只微微张嘴回答,身体连动都没动。 “您已看了半个多时辰了。”“看小鸟。”她仍是这么说。 侍婢也抬起头望了望,想了想这才明白她的意思,“绿茗小姐是想看鸟巢里的雏鸟吗?” 她是莫府丫鬟里最细心的,因此才被莫夫人派来照顾女儿。 “小鸟很小。”她憨傻的伸出手比着。 封清澜在莫子容引领下来到这处院子前,望见分离多日的凤喜,一股热气霎时涌向他眼眶,泪水顿时模糊了他的视线,怕看不清她,他赶紧伸手抹掉。 跋过来的途中,莫子容已约略向他说明她此时的情况,可真见到她这副憨傻的神态,他既心痛难忍又无比的庆幸,至少她还活着。 待略略平息胸口那汹涌翻腾的情绪后,他一步步朝她走去。来到她面前,他微哑的嗓音轻轻的唤道:“凤喜,我来找你了。” 听见陌生人的声音,凤喜缓缓转过头,瞟见他,她歪着头,睁着好奇的双眼看着他。 “凤喜,你不记得我了吗?”他小心翼翼的问道,然而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浓烈情绪却是掩不住的, 凤喜被他看得有些害怕,抱紧怀里的木偶女圭女圭,望向身旁的侍婢。 侍婢朝莫子容福了个身后,上前一步安抚她,“没事,绿茗小姐不要害怕,这公子是少爷带来的,不是坏人。” 封清澜情急之下又再上前一步,“凤喜,你连我也不记得了吗?”他以为她变得痴傻,但也许还能认得他,可此时她那陌生而畏惧的神情让他焦急,怕她也将他一并给忘了。 凤喜抱着木偶女圭女圭,吓得连忙站起身躲到侍婢身后。 “清澜兄,她如今神智只是两、三岁的稚儿,你别吓着她了。”莫子容赶紧出声说道。 “是呀,清澜哥,慢慢来别急。”同来的封清祺也劝道。 封清澜勉强克制住饼于激烈的情绪,不敢再惊吓她。 虽然她不认得他了,但只要她仍安好的活着就够了,他可以找人医好她,让她再次记起他。 他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她。“我不过去,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他试着将外溢的情绪全都收敛起来,脸上挂着温润和煦的朗笑。 凤喜躲在侍婢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头睁大杏眸偷看他,见他脸上漾开很好看的笑容,紧张的神情这才稍稍舒缓了些。 “凤喜,她是哥哥的朋友,名叫封清澜。”莫子容上前为她介绍。 娘说妹妹的名字原就叫绿茗,因此认回她后,很坚持唤她这个名字,可他叫惯了她凤喜,并没有刻意改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她下意识还记得自个儿以前叫凤喜,这么叫她,她倒也听得懂。 封清澜微笑接腔说道:“以后你就叫我澜哥哥,好吗?” 她先是看看哥哥,然后再望望封清澜,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害羞的轻轻唤了声,“澜哥哥。” “好、好!”封清澜哑了嗓,直点着头。 听出他藏在嗓音下的一丝哽咽,封清祺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封清澜默默颔首,稳下心神后,他看向莫子容。“能否请子容兄为我引见莫夫人?” “我娘也想见你,你随我来。” 封清澜跟着莫子容来到莫夫人所住的院子。 一见到莫夫人,封清澜便郑重施了一礼。“多谢夫人救了凤喜。” “我救我的女儿,要你谢什么?”莫夫人淡淡回了他一句。对于女儿先前受了重伤的事,她很是不谅解,因此没给他好脸色。 封清澜被她驳得一愣,霎时间明白,他若想带回凤喜,只怕不容易,稍加思量后,他决定用恩情来打动她。 “听子容兄说,凤喜是莫夫人十几年前走失的女儿,如今夫人能寻回她。我也很为凤喜和夫人高兴。”他接着缓缓说起凤喜昔日的遭遇,“当年她被人牙子拐带走,后来被卖给了一个杂耍老头,为了训练她学会那些杂耍把戏替他赚钱,她每日都要挨那老头的抽打,更是时常饿得有一顿没一顿。” 莫夫人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接着气怒地吩咐一旁的儿子,“这该死的人牙子,子容,你定要派人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治以重罪。” “是。”莫子容应一声。 莫夫人接着询问封清澜,“那后来呢?她是怎么跟了你?” “我遇见她时,她约莫是六、七岁,那一日,我无意间经过大街,看见她因头顶着一迭盘子,踩在木椿上表演时,失手摔破了一个盘子,被那杂耍老头狠狠抽打,我心生不忍,遂花了银子将她买下,带回封府。由于当年她被人牙子拐走时年纪太小,她不记得自个儿的家在何处,我于是将她留在身边。” 他相信凤喜是他侍婢的事,莫子容定早已向她禀明过,他这是在向她解释这其中的原由。 “好吧,这事算我莫府欠你一个恩情。但她先前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若不是我恰好经过遇上,只怕她已伤重而死。”莫夫人质问道。 “这事是我不好,我不想委屈凤喜,却不料引来赵楠贞的杀意。”封清澜将赵楠贞因嫉妒而买凶杀她的事约略告知,说完,他躬身一揖道:“我与凤喜早有婚约在身,请夫人将她嫁给我,我定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再受任何伤害。” 莫夫人气笑了,她才刚找回女儿不久,他就想来带走女儿,哪有那么容易的事。“绿茗现下连照顾自个儿都不能,还谈什么成亲,等她痊愈了之后再说吧。” 封清澜郑重许诺,“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我都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 “咱们莫府眼下还有能力照顾她,其它的等她复原了之后再说吧。”她摆摆手,表明不想再讨论这件事。 “我会找来最好的大夫医治她,助她尽快复原。”等她康复之后,他相信凤喜定会跟他走的。 “那就多谢封公子了。”她没有拒绝,这一阵子她找来不少医术精湛的大夫,但个个都束手无策,她心忖珍珑轩分号遍布各地,也许有办法能请来更高明的大夫。 第11章(1) 莫夫人很讶异,没想到封清澜竟能请动宫中的太医过来为女儿治病。这样表示他是得到了皇上的恩准。 对此,莫子容弃告母亲,“皇上当日遇难时,是封清澜救了他,我想皇上可能看在这份恩情上,才会答应让太医过来诊治妹妹。” 说到扶助新帝登基,封家算是最大的功臣,新帝即位后,原本要重赏封辰刚,却被他推辞了,封家父子不仅没有自恃功劳最大,还异常的低调。 他叔叔曾称赞封辰刚聪明,素来功高震主之人,皆没有好下场,但封辰刚洞悉世事,懂得收敛锋芒,这会让封家未来的路走得更加长远。 两名太医先后为凤喜号脉后,年长的太医说道:“莫小姐这病是源自于头颧受了重创所致,她颅内怕是有瘀血。” 闻言,封清澜关切的询问,“那要怎么清除她颅内的瘀血?” 两名太医低声讨论须臾,最后由年长的太医说道:“老夫曾听闻。古时有个大夫曾为患者剖开过头颅,取出里头的肿块后再缝台起来,可惜这门医术早已失传。” 封清澜紧蹙眉锋,“你的意思是说,现下没有人能治得好她的病?” 年纪稍轻的太医答道:“这倒也不是,若是时日久了。也许她一一内的血块便会渐渐消散,那时莫小姐的病便会不药而愈。” “若是一直没有消散呢?”莫夫人担忧的问。 “可试试在头上的穴位施以针灸之术,也许能有助于化开瘀血。” 封清澜催促,“那请太医快为她施针吧。” 年长的太医斟酌了下说道:“这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见效,得长期扎针,今日我先为小姐扎几针,看看情况如何。”封清澜与莫夫人点点头,表示明了。 不过凤喜却不明了,她看见太医取出金针,便紧抱着木偶女圭女圭惊恐的缩到床榻里,死命摇头。 “凤喜你乖,要扎针你的病才会好。”封清澜好言哄道。 她摇着手,害怕的说道:“我没生病,不要扎我。” “对,你没有病,只是忘了一些事情,扎了针就会想起来,你不用怕,不会疼的。”他耐着性子柔声劝哄。 她还是不肯,抱着木偶女圭女圭睁着双大眼瞪着他,彷佛怀疑他在骗人。 为了取信于她,封清澜索性向年长太医要求道:“太医,你先往我头上扎几针,她看我扎了不会痛,便不会害怕了。” “这……好吧。”年长的太医捻着金针,朝封清澜头上不重要的穴扎下几针。 封清澜顶着头上的几支金针,看向凤喜,朗笑道,“你看,我头上扎了针,一点都不痛。” 她好奇的望着他。 “你要是肯让太医伯伯扎针,扎完后我带你去玩,好不好?”他微笑的诱哄。 “玩?” 他想起她几天前坐在树下看着小鸟的事。“对,我带你爬到树上去看小鸟。” “看小鸟!”她眼睛一亮。 “没错,看小鸟,这么小的鸟。”他伸手比划着雏鸟的大小。 莫夫人在一旁看见他对女儿的耐心,微微一笑,她看得出他确实真心实意在呵宠着女儿。 歪着头想了想,凤喜终于点点头。“好。” 封清澜赶紧上前将她从床榻角落里带出来,以便让太医施针。 在太医为她施针时,他在一旁指着她怀里的木偶,陪着她说话,引开她的注意,以免她觉得不适。 “这木偶女圭女圭叫什么名字?” “叫宝宝。” “它身上穿的衣裳是你帮它缝的吗?” “是娘。”她有问必答,像个无比乖巧的孩子。 “宝宝几岁了?” 她比出三根手指。 这时太医已为她扎好了针,但还须等候片刻才能取针。 封清澜继续陪她说着话,“你这么喜欢木偶女圭女圭,我再帮你做一个跟它作伴好吗?你看它一个人有些孤单。” 她愣了愣,似是有点听不太懂他的意思。 封清澜见状,换了一个简单的说法,“我再送你一个木偶女圭女圭好吗?” “不要。”她摇头拒绝。 “为什么不要?” “我有宝宝了。”她举起手里的木偶女圭女圭。 “那我送你玉女圭女圭好吗?”他从怀里取出两只玉女圭女圭递给她。那是他特地吩咐珍珑轩的人找来上等的玉石离琢而成,巴掌大小,色泽莹润清透、质地温润,仔细一看,其中女女圭女圭的神情竟像是她,而男女圭女圭则像他。 她拿着两个玉女圭女圭好奇的看着,然后惊讶的瞪大眼,指着他。“你……” 封清澜心头一地一喜。“凤喜,你想起我了,是不是?” 她直勾勾的看着他,眨眨杏眸。“你像女圭女圭。” 他眸里掠过一抹失望,轻轻点头道:“这个是我。”他指着男女圭女圭,接着再指着女女圭女圭,“这是你。” 她拿起两个玉女圭女圭细细看了看,然后憨憨一笑,“是澜哥哥跟我。” “没错,就是我们两个。”他心忖让她日日看着他的玉女圭女圭,或许能有助于让她早日想起他来。 莫夫人静静看着两人的互动,不由在心头想着,若是女儿康复了,她或许可如封清澜所愿,将女儿嫁给他。 不久,待太医取下凤喜头上的金针,也一块取下封清澜头上的。 接下来,封清澜依约带着她去看小鸟。 她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也不记得要怎么施用武功,所以是由他背着她爬到树上,悄悄接近鸟巢。 她趴在他背上,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鸟巢里的几只黄口雏鸟,发现有人入侵领域,母鸟飞过来驱赶他们。 “啊——”被母鸟啄了一口,她吓得将脸缩到他背上。 封清澜背着她跳下树,安抚道:“别怕,母鸟是在保护小鸟。” 她忽然咯咯咯开心笑起来。“小鸟可爱。” 他回头望着她灿烂的笑脸,不禁看痴了眼。以前的她,即使笑也是微扬嘴角的浅笑,他从未看过她这么欢喜的笑容,此时的她,无忧无虑得就像个孩子似的。 他忽然觉得很惭愧,当年他之所以从杂耍老头手上买下她,是看中她灵活的身手,觉得她有学武的天分,只要好好培养,也许以后能成为他复仇的助力。 之后她也没让他失望,她确实拥有很惊人的学武天赋,别人花一年时间才能做到的,她只花三个月便能做到。 他遂将她收在身边,虽然渐渐有了感情,但他因为处处以复仇为重,故而漠视她对他的心意。 或许是因为如此,她跟在他身边这十几年来,才会不曾露出如此的粲笑。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 她歪着头,疑惑的看着他。 明白她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但他仍是许下承诺,“以后我会倾尽一生对你好。” 她眨眨眼,忽然一手抱着他的颈子,一手拍着他后脑勺,嘴里喊道:“驾——” 听她竟是把他当成马骑了,他也不以为忤,索性背着她跑了起来,逗得她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这阳光明媚的午后院子里。 院子外头,莫子容领着刚过来的万瑞静静看着这一幕,两人谁都没有出声去惊扰他们。 万瑞先前去追捕那几个杀害她的绿林人士,日前好不容易终于逮到人,却意外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并未杀死她,她负伤逃走了。正因为失手,所以后来他们也没再回去向赵楠贞复命,怕被她索回那些已付的酬金。 一得知这消息,他急忙赶回孚城,却听珍珑轩的人说凤喜未死,人正在莫府,于是便又风尘仆仆赶了过来。 看见她果真还活得好好的,万瑞欣慰一笑,没有久留,转身离开。 莫子容追上去,不解的问道:“你要走了?你不是来见凤喜和清澜兄的吗?” “我见到了,他们很好,这就够了。”他相信封清澜会照顾好凤喜的。 半年后。 由于太医无法久留,待了数日后便返回京城,封清澜另外请来大夫为凤喜日日扎针治疗,他也因此留在了莫府里头。 但凤喜仍迟迟未复原。 他不着急,日日只陪着凤喜玩耍,逗她开心。 他想把以前欠她的欢乐,全都藉此补偿她,只要她高兴就好。 此刻他糊好了一只纸鹞,凤喜迫不及待的拿着高高抛了出去,想让它飞起来,但它立刻就坠了下来。 “不是这样玩,来,我们出去找个地方,我教你。”他温柔的牵起她的手,经过半年来的相处,她已与他十分亲昵。两人来到后院一处空旷之处,封清澜测着风向,教着她要如何把线头放出去,让纸鹞飞起来。 第11章(2) 跑了一会儿,看见纸鹞渐渐飞离地面,朝空中而去,凤喜粲笑指着那只做成蝴蝶模样的彩色纸鹞,兴奋叫着,“飞高高!” “对,飞高高。”他面含宠笑。 她扯着纸鹞的线,追着、跑着、笑着。 他凝睇着她,眼里的柔情似水般无声流泄着。 见她突然间绊倒了,他急忙上前扶起她,“跌伤哪里了?我看看。”他焦急的检查她全身上下。 她指着逃走的纸鹞。“飞了。”她没抓稳纸鹞的线,让它滑走了。 “不要紧,我去帮你追回来。”他追过去,花了一会功夫,才将逃走的纸鹞给逮了回来。 重新拿回纸鹞,凤喜开心的紧紧抓着它,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封清澜微微一怔,下一瞬也朝她的腮颊亲了回去。 她捂着腮颊,似是有些害羞,垂下螓首。 “凤喜,嫁给我好吗?”封清澜抬起她的脸,柔声问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睁着双黑亮的杏眸,不解的直勾勾望着他。 不过旁边有人出声替她开口,“你真的不嫌弃她现下只有两、三岁稚儿的神智吗?”问话的人是莫夫人。在看见他这半年多来对女儿的百般呵宠,她心下已接纳了他。 “我怎么会嫌弃呢,她能安好的活着,已让我够感激了。”封清澜神色诚挚的望向莫夫人。 莫夫人徐徐颔首。“好吧,你可以派人来提亲了。”女儿已十九岁,早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再拖下去就要变成老姑娘了。 见她答应了,封清澜喜出望外。“多谢夫人。” 莫夫人上前,握着女儿的手,指向封清澜温声问,“以后让澜哥哥一直陪着你,好吗?” 她看看娘亲,再望望封清澜,不太明白娘的意思,但她喜欢同这个哥哥玩,遂点了点头,脆声应道:“好。” 封清澜眨眨湿润的双眼,上前向莫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多谢您,我会用我余下的生命好好照顾她。” 莫夫人点点头,眼眶微微泛泪,欣慰笑道:“我把她交给你了。” 成亲那日,凤喜怎么都不肯穿上繁复厚重的嫁衣,连莫夫人劝也没用。 眼看就要赶不上吉时,最后封清澜进来,温言哄道:“凤喜,我们来玩扮家家酒的游戏,凤喜扮成新娘子,澜哥哥扮成新郎官,咱们坐在花轿上,一块到我家去玩,你说好不好?” 她抱着心爱的木头女圭女圭,手里还拿着两只玉女圭女圭,歪着头想了想,在众人焦急的注视下,她终于点头。“好,去澜哥哥家玩。” 仆妇丫头们趁这时赶紧替她换上嫁裳,封清澜也很主动的到外头等着。 不久,看见她头上盖着喜帕、身穿吉服,在喜婆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上前接过红色的彩带,也一并牵握住她的手。 莫夫人望着两人,眼中闪动着不舍的泪。 凤喜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突然掀起喜帕转头看向娘,发现娘似乎在哭,连忙伸手想帮她擦泪。“娘不哭。” “娘这是太高兴了。”她没想到自个儿还能有机会亲手送女儿出嫁,轻抚着女儿的脸,莫夫人上前抱了抱她,原想,咐她一些为妻为媳之道,但思及女儿现下的状况,遂全咽了回去,只叮咛道:“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让屏儿回来告诉娘,娘会为你作主,知道吗?”屏儿是她特别为女儿安排的陪嫁丫头。 凤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莫夫人不舍的轻抚她细女敕的脸颊,才又替她将喜帕盖上。 接着,封清澜与凤喜一块朝岳母跪下,行拜别礼。 莫夫人泪中含笑的扶起两人。 吉时已到,拜别完岳母,封清澜扶凤喜坐上花轿,他特地在花轿里摆放了许多小孩儿喜欢的物品和各式糕点、甜茶供她取用,免得她路程中无聊。 最后他跨上一匹黑色的骏马,在爆竹和锣钹喜乐声中,领着他心爱的新娘前往荔城。 一年后。 春暖花开时节,柳丝吐绿、桃花争艳小,封府花圜里百花齐放。 大夫刚为凤喜扎完针,封清澜牵着她,来到花圜里特地为她安设的秋千架前,扶她坐上去,站到她身后替她轻轻荡着。 “我的玉女圭女圭。”她忽然跳下来喊道。 怕她摔着,他急忙停下来,扶住她。“怎么了?” “玉女圭女圭不见了。”她怀里抱着木偶女圭女圭,手里的玉女圭女圭只拿了一只,还少了那只男女圭女圭。 “兴许是之前扎针时搁在桌上了,屏儿,你快去替少女乃女乃把玉女圭女圭带过来。” 封清澜吩咐。 “是。”屏儿旋身回屋里头去找。 觉得天气似乎有些凉,封清澜再吩咐另一名侍婢回去替她拿件斗篷过来。 忽然一阵春风拂来,凤喜动了动鼻子。“香香。” “这是栀子花的香味,喏,你瞧,就是那种花。”他指着不远处栽种的几株栀子花。 凤喜伸长颈子看过去,看见那白色的花,忽地微微一怔。 “你想去看吗?我带你过去。”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封清澜牵起她的手。 她温驯的任他牵着,来到栀子花前,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窜入鼻息里,她不由得蹲了下来,凑到花前,靠得很近嗅闻着花香。 有股甜甜的味道,随着呼吸渗进她的胸膛里。 见她似是十分喜欢这味道,封清澜伸手摘下插在发髻上的白玉簪,指着玉簪上雕着的那朵栀子花给她看。 “你看,这是你送我的玉簪子,你知道我喜爱栀子花,所以便特地找人为我雕了这支玉簪。”回忆起往事,他脸上的笑容柔得似要滴出蜜来。 这些日子来,不管她是不是能听得懂,他时常对她诉说着两人以往的事。 她接过他手里的玉簪看着,再望着那开得清雅的栀子花,沉睡许久的神智彷佛被什么给勾动了,神色有丝恍惚。 “澜少爷,老爷回府了,正在前厅里。”一名下人前来禀告。 封清澜颔首道,“我这就过去。”见两名侍婢去取东西还未回来,他不放心让凤喜一人留在这里,想带她先回去,“凤喜,我们先回房去好吗?” 她蹲在栀子花前,摇头不肯走。“我要看花花。” 心忖这里是封府,两名侍婢去取东西应当很快便回来,他也没再勉强。“好,那你先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她乖巧的点点头。 一刻钟后,当他再回园子时,却不见她人影。 “少夫人呢?” “奴婢找到玉女圭女圭回来后就没看见少夫人,正和翠兰四处找着。”屏儿神色慌张的答道。 闻言,封清澜急道:“多派几个人再四下去找找。” “是。”几名下人四处找了半晌,仍是找不到人。 这让封清澜急坏了,他不敢相信他才离开一会儿,她竟然转眼便不见。想起曾差点失去她的事,让他一向冷静的心绪此刻全乱了调,急忙调动府中所有的下人去找她。 思及什么,他叫来门卫询问,“有没有看见少夫人出去?”府里四处找不到人,他怕她是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 “奴才没看见少夫人出去。”门卫答道。 “真没有看见她出去?”他厉声诘问。 “禀澜少爷,真的没有,这段时间,奴才只看见老爷和祺少爷他们回来,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外出。” 封辰刚见他急得乱了方寸,劝道:“清澜,你别担心,咱们这儿没人会害她,她许是一时兴起躲在府里哪处玩了。” 苞着父亲一块回来的封清祺也安抚道:“就是呀,清澜哥,你先别急,我想嫂子应当还在咱们府里,要不我也去帮忙找吧。” 封清澜努力让自个儿镇定下来,大伯说的没错,封府里没有人会伤害她,她一定还在这里。 他重回花圜,细思在他离开后,她可能会上哪去,看了看四周,这里离澜沧院不远,也许她是回去了,却顽皮的躲在哪处,等着他去找她。 他走回院子,来到两人所住的寝房,但翻遍了每个角落都没找到她。 他着急得抬手捶了下墙壁,忽地,隐约听见似是有物品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他一愣,突然想起,那里是凤喜以前所睡的耳房,由于两人已成亲,耳房便封了起来,再没有人住。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看见他一直遍寻不到的人,此刻就坐在榻上,身旁还摆着一只木箱。 他惊喜的大步走过去。“凤喜,原来你跑来这里,方才四处找不到你,把我吓坏了,以后不许再不说一声就离开,知道吗?”因为适才找不到人,让他语气不自觉的有些严厉。 她抬起眼,直勾勾望着他,片刻后,启唇轻唤了声,“少爷。” 封清澜被这两个字给定住了脚步。“你方才……叫我什么?”是他听错了吗,她真叫了那两个字? “少爷。”这次她略略扬高了音调,微微漾开一抹笑。 “你……想起来了?!”他的嗓子被突然涌上咽喉的一股热气给堵住,变得嘶粗。 她轻点螓首,杏眸含笑,垂眸望着她手里握着的一枝用旧了的毛笔,那是他使用过的笔,木箱里还摆着几件他穿旧了的衣裳、几张他亲笔写下的诗,和一些他曾使用过的物品——这些全被她小心珍藏着。先前她闻到栀子花香时,那香味触动了她沉睡的神智,隐隐有些画面飘过眼前。 待他离开后,她忽觉一阵晕眩,难受的两手抱着头,她害怕的想回房去,于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等那阵晕眩过去,她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这里。 置身在住了多年的房间里头,就彷佛有人揭去了封印的符咒,尘封的记忆似潮水般一齐涌来,填补了她这段时日的空白。 封清澜眸里泛着一丝泪光,动容的走到她面前,捧着她的脸,缓缓出声,“我现下已不是你的少爷,而是你的夫君了。” 她抬起手,眷恋的轻抚着他的脸。“这段时日让你担忧了。” “只要你没事就好。”他覆上她的唇。深深地吻着她,他的心喜悦无比的颤悸着。 她轻阖着眼,承接着他的吻,也回应着他。 她满心欢悦的想着,她得到了这一生最想要的了。 封清澜则满心感激,他终于寻回了这一生最珍爱的人。 番外:押寨夫婿 万瑞近日很狼狈,犹如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倒霉,招惹上那样的人。 只为了不小心踩坏一片破瓦,他就沦落到亡命天涯的下场。 逃到一处树林,他谨慎的左右张望,这才放心下马歇息。 取了水囊饮了几口水,想起这几日来的窝囊,他忍不住骂了几句,“他爷爷的,大爷是看在她是娘们才不同她计较,她竟得寸进尺,当大爷我是软柿子给欺上头了,再让大爷见到,非揍得她满地找牙不可。” “这么说,你不是打不过我才吓得逃走?”一道清脆的女嗓冷不防地冒了出来,接着,从上头的树枝上倒挂了个人下来。 万瑞宛如见鬼般惊吓得跳离三步远。“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追着你这欠债鬼来的,还不快把我的传家之宝还来?”树上跳下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她五官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眼瞳明亮有神,长发简单的用条红头绳系在脑后。 万瑞没好气的啐道:“什么传家之宝,不过就是一片破瓦,你少拿着破瓦当珍宝来讹诈我,今天在这里咱们就把这件事给说清楚吧。”他决定不逃了,就算他武功不如人,也不能任人这样欺凌。 没错,他之所以落得四处逃窜,正是因为这娘们的武功高得惊人,原以为他的武功已是不错,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姑娘两手叉腰,怒目而视。“那瓦片可是我出生时我爹特地为我烧制的,上头还刻了我的闺名呢,这世上仅此一片,是任何珍宝都买不到的,你踩破了它,还敢不赔?” “你都说了这世上仅此一片,要我怎么赔?!要破瓦没有,要命一条,你有本事就来取吧。”他豁出去了。 他先前不是没提过要烧一片还她,但她说那不是她爹所烧的那片,不算,执意要他将踩破的那片破瓦给复原,这就如同要人将泼到地上的水给收回一样,简直是强人所难嘛。 “这么说你是打算选择以身偿债喽?”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走上前,“那你把衣裳月兑了。” “你想做什么?”万瑞惊疑的后退一步。“还有,什么叫以身偿债?” “当初我爹为我烧制的瓦片是要给我招亲用的,要是被谁给踩破了,我就要收那人为婿,不过这还得我瞧着顺眼才行。你快把衣裳月兑了,让我瞧个清楚。” 听她说得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万瑞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也太无耻了,竟想看男人的身子!”平常他轻浮的话没少说,但也只是嘴上说说,从不曾真的逾矩,可眼前这婆娘竟然公然要他月兑衣裳?! “不看我怎么知道顺不顺我的眼,我爹还说,有不少男人都是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我得检查检查你是不是也是这种人。” 他被她的话给气笑了。“这哪里是月兑衣服就能检查得出来的?” “你真是啰唆,要你月兑你还磨磨蹭蹭。”她不耐烦了,陡然出手,一把就将他的腰带给扯了下来。 万瑞像被凌辱的黄花闺女,惊怒的掩着襟口。“该死的,你不要脸我可还要脸。” “什么要脸不要脸,这里只有我们,又没别人。”她继续动手。 他死命护住贞洁,呃,是衣裳,不让她给月兑了。 但他再次败在她绝顶惊人的身手之下,衣襟被扯开,露出赤果上身。 在她还不罢休的想扯去他裤子时,他发狠的猛然抱住她。 “你很想看男人的身子是不是?那得先让我瞧瞧你的。”抱持着不吃亏的原则,他决定也要把她看回来,双手不安分的开始模向她的身上。 她低头看了眼,然后一把将那只不规矩的手给扭到了身后。 “啊——”万瑞痛得低叫一声。 趁这机会,那姑娘顺手扯下他身上的衣袍,他就像被剥光了羊毛的羊儿,只穿了条里裤,光着上身站在她面前。 万瑞气急败坏,正想着要怎么还以颜色之际,那姑娘欺身上前,出手如电的强行扯开他的裤子,探头望了两眼后,觉得还算满意,遂颔首道:“你这模样还差强人意,算了,我就委屈点收了你吧。把衣裳穿了,跟我回山寨去。” 被看光了的万瑞,一张俊脸已经绿到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在萧瑟的秋风中,满脸悲愤。 见他动也不动,那姑娘索性捡起他的衣裳,丢到他身上,催促道:“快穿。” 他默默穿起衣裳,系上腰带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如箭般射出,打不过,他难道还不能逃吗? 那姑娘见状也立刻追了过去,她从怀里掏出几枚珠子朝他疾射而去。 万瑞瞬间直挺挺的倒下,他的穴道被制住,全身无法动弹。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他怒咆。 “谁教你要逃走,既然你赔不出瓦片来,我只好带你回寨子里做我的押寨夫婿。”她轻松的一把扛起他,走回去,把他丢到他的坐骑上,骑上他的马奔驰而去。 横挂在马背上,万瑞整个人被震得七荤八素,快吐了。 “你这该死的婆娘,还不快放了我!”他破口大骂。 “你好吵!”她索性再点住他的哑穴,不让他出声。 他气得脸都白了,须臾又涨红了,这是被马给颠的。 万瑞恼怒得只好在心里幻想着将十几种凶残的手段全都用在她身上的模样。 打不过她,他难道还不能想吗? 天哪,谁快来救救他?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还有哪些正宫夫人终于击败重重困难“情”得完美郎君,请看—— 阳光晴子·正宫夫人不好当之《养家养娃养夫君》 井上青·正宫夫人不好当之《智擒夫君风流心》 后记—腹黑男主角 先来分享一则朋友转寄给我的笑话,让大家轻松一下。 有个迷路的小女孩在路边哭了起来。 警察走过来问她:“小妹妹,你在哭什么?” 女孩哭着说:“我迷路了,找不到家在哪儿,回不去。” 警察问:“那你家在什么地方?” 女孩:“在楼上。” 警察希望找点有用的线索,于是问:“你爸爸叫什么?” 女孩:“亲爱的。” 警察:“你妈妈叫什么?” 女孩:“宝贝。” 警察满脸黑线,只好问她:“你家里还有谁?” 女孩:“还有我。” 警察问她:“那你叫什么?” 女孩:“乖乖。” 警察杯杯纠结了:“……” 女主角凤喜这个名字的由来,是有次我偶然间看见有某处建案的名称叫“凤玺”,觉得这名字还颇好听,因此在为这本书的女主角取名时,便用“喜”取代了“玺”这个字,成为凤喜。 像封清澜这种外表温文无害,但满肚子心机的男主角,阿弥以前也写过几本,封清澜还不算是太月复黑,他只是城府比较深。 《嫁个古董夫》、《娇玫瑰与假面狐》、《甘家三少爱说笑》、《国师夫人要出嫁》的男主角都比封清澜要来得黑得多。 阿弥笔下还有一个角色肚子也很黑,他是“天生魅惑”这系列中串场的狐狸校长胡峣,这套系列已是多年前的作品了,偶尔还会有人写e-mail来问阿弥,校长的故事出了没? 校长的故事在2007年已经出了哦,书名是《情到白头》,在这本书里,这位校长一改对手下那些长老们的黑心,改扮演起痴情男子,书名《情到白头》描述的就是这位黑心校长的深情。 下本书再见喽。 同系列小说阅读: 正宫夫人不好当:养家养娃养夫君 正宫夫人不好当:智擒夫君风流心 正宫夫人不好当:舍命终得暖床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