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妻如命》 楔子 她就要死了吗? 阮昭芸很努力的想睁开沉重的眼皮,她一试再试,喘着气儿,终于微微的睁开眼,在摇曳烛火中,她看到佛堂上方那尊庄严肃穆的玉观音。 但仅此一眼,她的眼皮再度合上,热泪同时从眼角滚落。 她的身体很不对劲,一股奇怪的冰寒从她的胸口开始蔓延,一点一滴往她的四肢百骸而去,她有如置身冰窖,神智逐渐模糊。 她想着,一旦全身都被这股奇怪的冰冷夺去体温后,她会不会死去? 那么,三十七年,就是她在人世所待的时间。 回首短暂一生,她与秦子宸曾经互相心系又因故分开,直到她嫁人后,才又有他的消息,这中间的惆怅及无奈,无人能诉说。 虽然她与丈夫江维仁也过了一段甜蜜日子,但这份幸福在她入门喜却流产伤了身子后起了变化,她困在无法再有孕的自责中,江维仁则有了新人。 岁月流转,她从一个天真无知的新嫁娘变成深知宅斗手段的厉害妇人,却不知她与江维仁渐形陌路的夫妻关系,成了日后江维仁几近病态的残害她及家人的导火线。 先是她的娘家庆安公府因卷入家族买官敛财的贪污弊案,在朝堂上失势,家族上百人死的死,囚的囚,流放的流放,她的爹娘虽然在秦子宸的帮忙下没有受罪,但面对破碎的家族、城中百姓异样的目光,不得不舍下她,远走南方。 但不久,江维仁的亲信很快就填补了那些官缺,他在朝堂上更有权势,后宅女人纳得更多,争风吃醋的斗争更盛。她烦了,心累了,主动交出掌家权,日日守在小佛堂吃斋念经。 秦子宸辗转得知她的境况后,主动与她书信往来,内容尽是鼓舞。 阮昭芸想到这里,心更痛了。如果接到他的第一封信时,她没有回信,会不会就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了? 可是,是那些信让她撑过那段孤独岁月,信件内容只有关切,严守礼教,毕竟,秦子宸已娶妻生子,她也早嫁作人妇,两人都知分寸。 偶而,她会从丫鬟口中听到有关他的消息,而这每每成了她生活中最珍贵的精神粮食,让她喜、让她忧。 直到冬至那一日,秦子宸派人捎信给她,信函内容直指她娘家失势被迫害,是江维仁陷害所致。 当她仍震惊于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时,丫鬟在昨日跟她说,秦子宸死了! 而今日午后,秦子宸的暗卫负伤到此,咬牙直言,“是夫人的夫婿害死秦大将军,他是凶手!” 思绪至此,阮昭芸的热泪落得更凶,脑海亦浮现先前她质问丈夫的画面—— “是你害死子宸哥哥的?” “是,你的人生只能有我,你的娘家、你的秦子宸都不该存在!”江维仁俊秀的脸上有着阴沉的冷笑。 “为什么?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她泪眼控诉。 “但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身上。”他的黑眸燃烧着恨意。 “你又何尝有?后宅那十一个姨娘通房的存在——” “但你在乎过吗!这就是我最恨你的地方,你从不在乎,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他大声咆哮,神情充满戾色,“我迎进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是为了伤你的心,但我错了,那些女人根本就伤不了你,只有你在乎的娘家,在乎的秦子宸都死了、散了,那才能伤到你!” 她全身发冷,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是疯子,疯子!” “是,我是疯子,我还要告诉你,我能顺利的杀了秦子宸,还是拜你所赐。” 听着江维仁冷笑的说着她做了什么,阮昭芸脸色惨白如纸,泪如雨下的看着他狰狞大笑的扬长而去。 天啊,她竟然在无意间成了帮凶…… 佛堂内静悄悄的,她呆滞的躺在一旁平时睡卧的榻上,无声流泪,久久,久久,直至身体被那股奇怪的冰寒占据。 此时她已气若游丝,感觉到那股冰寒已蔓延到她的口鼻,她无法呼吸了。 “也该死了。” 谁?谁在说话?她挣扎着想再睁开眼睛。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的心不在我身上,我也不允许你的心留在秦子宸那个死人身上,只有死了的心才不会再为谁跳动,哈哈哈——” 江维仁!他竟如此残忍,连她都杀! 阮昭芸想开口,但最终,她只能吐出最后一口虚弱的气息,意识沉入黑暗中。 第1章(1) 阮昭芸以为自己死了,但她似乎又有了意识,有了感觉,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四周有点吵—— “芸儿,别睡了,都日上三竿了。” “今日贪睡,再过几日可不成,要当新嫁娘了。” “三嫂嘴里这么说,心里很不舍吧?” “舍不得也得舍得,难道让芸儿跟你一样,都二十了还不嫁人?” “二十还很年轻!算了,别说我,芸儿还不醒?我们都这么吵她了。” 阮昭芸眉头一拧,这两个声音是——母亲跟琳姑姑! 可是她们怎么会在佛堂?还有她们说的话她怎么听不懂?什么新嫁娘? “芸儿,乖,别睡了,起来了。” “嘿,你们两个丫鬟也别闲着,帮忙喊喊吧,依你们家夫人这种温柔如蚊子叫的起床喊法,你家小姐是喊不起来的。” “小泵子,我哪有什么温柔如蚊子叫?” “你这就是啰,我那三哥便是让三嫂你这温柔嗓音给勾了魂,还决定此生不纳妾呢,唉,这世上怎么不多一个这种专一的好男人,不然,我也是可以勉强嫁的。” “你怎么笑话我了,小泵子。” 阮昭芸眼皮仍沉重,但她可以想象母亲跟琳姑姑此时的神态,娘亲一定是脸红娇羞,而与娘亲情如姊妹的琳姑姑一定如男人般率性的拍着自己的胸脯。 琳姑姑说来是庆安公府的传奇,身为贵女,但离世俗标准的大家闺秀极远,她热爱自由,不爱琴棋书画,甚至还习武,身手不凡,也认识许多江湖人士,因而风评不好,影响婚事,至今已是大龄女子仍不愿婚嫁,她不在意他人目光,活得自在,也幸好阮氏虽是百年大家,但不像其他世家那般勾心斗角、面和心不和,族人团结又护短,胳臂都往里弯,因此琳姑姑仍备受宠爱。 只是,从小就爱跟在琳姑姑身后跑的她,却在七、八岁懂事后,觉得琳姑姑的行为太过惊世骇俗,不符世家女子规范,刻意疏远,但她一直都知道,琳姑姑有多么关心自己。 思绪翻飞间,几个人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楚,再回神时,就听到—— “今儿真的怪了,小姐从没睡得这么沉的。” “可能这几日小姐都睡不安稳,要当新娘了,不安肯定有的。” “可是小姐,你真的得起来了,老爷交代夫人了,要小姐再试穿一下嫁衣。” 这是夏竹、荷涓两个贴身丫鬟清脆又含笑的嗓音。 案亲甚疼她这个掌上明珠,就连整个阮氏家族对她这个三房的独生女也都捧在掌心,离出嫁还有段时间,她亲绣的嫁衣就已试穿好几回,尤其父亲,总叨念着一定要让她成为全京城最美的新娘…… 阮昭芸心头陡地一震,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那轻拍自己脸颊的手竟是温暖的,就连握着自己掌心的手也是热的。 瞬间,她睁开眼眸,但耀眼的光线让她视线模糊,仅隐约看见几个摇晃光影,慢慢的,视线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就是或坐或站在床榻前的母亲、琳姑姑及两名俏丫鬟。 再看看四周,她所在之处并非日日诵经的佛堂,而是娘家精巧别院的寝卧,她此刻就躺在舒适的床榻上。 “呼!总算醒来了,你这一觉会不会睡太熟了?”阮芷琳弯腰看着还一脸呆愣的侄女,一张古典精致的容颜上有着动人的笑意。 阮昭芸眨了眨眼,眼前的琳姑姑比她印象中年轻好多—— “芸儿,怎么看你姑姑看傻了?快起来试穿嫁衣,你爹想看看你穿嫁衣的样子,说是不想出阁当天才看到。”詹氏笑着轻拍女儿的手。 阮昭芸被扶坐起身,凝睇着母亲雍容沉静的脸庞,忍不住激动起来,母亲也跟琳姑姑一样,比她印象中年轻许多。 “三嫂,三哥是怕他当天才看会落下男儿泪,太难看了,先看一次,心里有个底,这几天先哭一些,芸儿当新娘子那天就能镇定点了。” 阮昭芸几近贪婪的来回看着母亲与琳姑姑说笑的脸庞,不是梦? 两名丫鬟伺候她下床洗漱,再为她套上大红嫁衣,她呆呆的任由两人张罗,听着母亲与琳姑姑频频打趣她,直到她被推着坐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内那张粉女敕青涩的脸庞,她才真正的意识到,她重生了! 这不是那一张因饱受岁月折磨而变得沧桑的三十七岁脸庞,此刻的她,重生回到了出嫁前。 她泪光闪闪的看着不时打量自己的母亲跟琳姑姑,想到前世她们一身粗服与父亲离开京城,再看到两个娇俏可人的丫鬟,她们在江家的后宅斗争中成了牺牲品,一个为了维护自己被活活杖毙,一个被轰出府,冻死在冰冷的雪夜里。 一切的悲剧,都因为她嫁给了江维仁那个衣冠禽兽! 瞬间,身上这套绣功精美的嫁衣像会灼人似的,她脸色煞白,急急的起身,低头解开环扣,偏偏手太抖,愈扯愈解不开。 “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四人急急上前帮忙将嫁衣月兑下,忧心忡忡的看着她。 她深吸口气,抬头看着屋里的四人,低声的说:“我不嫁了。” 众人吓了好大一跳,“什么?!” 阮昭芸陡然跪下,娇容上有着坚定,“母亲、琳姑姑,芸儿宁死也不嫁江维仁!” 繁华的京城里,近日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当数庆安公府与江府的婚事延后了。 众所周知,阮昭芸可是受过严格教养的世家闺秀,言行标准到被其他夫人们当成教育女儿的最佳典范,她的婚事早在她十一岁时,前来说媒的皇亲国戚就差点要将阮家门坎给踩平了,当然原因还有另一个,就是她身后的阮氏家族势大财大,无论谁攀上都将前程似锦,一路飞黄腾达。 而在论婚事的各世家贵族中,原本最受嘱目的应该是威宁侯府,除了有阮昭芸最崇拜的,在京城有第一贤慧夫人之称的冯蓉外,该府的世子秦子宸还曾是她幼年走失时救了她的救命恩人。 但谁也没想到,年岁渐大后,秦子宸负面消息不断,成了众人眼中的纨裤子弟,最后还出乎意料的跟随舅父严思平前往边疆从军,就此驰骋沙场,不曾回京。 冯蓉其实是秦子宸的继母,侯府二公子秦子贤才是她所出,他也喜欢阮昭芸,为此,冯蓉曾表示很希望阮昭芸能成为她的媳妇儿,至于是哪个儿子要摘这朵花,她虽避谈,但人都有私心,也毋须多言。 在各方角逐下,阮家精挑细选了一年,最后才决定是江府的嫡长子江维仁。 江府算是没落多年的京城世家,若论地位,两家并不相配,但江维仁儒雅俊美,才学出众,不仅中举,也已渐渐在朝堂上显露头角,备受关注。 雀屏中选的江家随即交换信物,更表示如果可以,想早早下聘、早早将阮昭芸娶进门,也好安心。 只是庆安公府坚持等阮昭芸十五岁再办婚事,江府不得不应允,这一等又是两年,才等到她及笄。 今年年节刚过,江府就开始布置新房,采办相关的事宜,忙忙碌碌的,还大手笔的准备摆桌宴客,一月等过一月,眼见剩没几日就是黄道吉日,庆安公府竟传出阮昭芸得了怪病的消息。 一连几日,不少大夫或御医进出府中,个个脸色凝重,但面对外界好奇询问,这些大夫全都三缄其口,不愿多提。 包令外界不解的是,庆安公府谢绝探病,就连即将结为亲家的江府也一样。 听说,阮昭芸所住的月盈楼周围都有侍卫把守,守备森严,连府内其他房的人丁也不给靠近,防得可谓是密不透风,更让外界议论纷纷。 直到这一天,江维仁跟他的父母终于被邀请至府中。 他们心急如焚,却被要求站在月盈楼的寝卧门外,看着几名丫鬟端着分量惊人的饭菜走进房内后,再一一走出来,在门外站成一排,接着,房门再度被关上。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号啕大哭声,随即又是清脆笑声。 江维仁俊秀的脸上有着不安,这又哭又笑的声音他一点也不陌生,“是芸儿。” 江和兴拧眉看着妻子童氏。 童氏容貌中等,气质端庄,看着那道紧闭房门,小声说着,“看来外头传言是真的啊,芸儿这一下子哭一下子笑,不是中邪是什么?” “别胡说!”江和兴立即瞪妻子一眼,再看着接待他们到此的大总管一眼。 大总管尴尬的朝三人拱手行礼,“很抱歉,请江老爷、夫人跟大少爷再等一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再度打开,那几名站在门外,目不斜视的丫鬟再度走进去,出来时手上端着空盘子跟空汤碗,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院落。 “房里有很多人吗?那一大桌的菜,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就扫光了?”童氏一脸的不可思议。 大总管低头不语,此时,房门一开,走出两个眼眶泛泪的秀气丫鬟,江维仁认出来是阮昭芸的贴身丫鬟。 荷涓跟夏竹恭敬的向三人行礼,随即哽咽的说:“夫人请各位进屋。” 江家三口互看一眼,在大总管以手示意下,这才一一步入屋内。 意外的,屋内也只有三个人,阮昭芸坐在圆桌前,在她前面还有一盘剁开的烤鸡,阮芷琳坐在她左手边,双手正扣着她那双油油亮亮、沾了不少酱汁的柔荑,詹氏坐在她的右手边,不停的以帕子拭泪。 “我还要吃。”阮昭芸那张倾城之貌此刻也是油油亮亮的,但因忍着盈眶的泪水,楚楚可怜的,让人看了心疼。 “芸儿,你这样再吃下去,肯定要出事的。”阮芷琳扣住她的手,苦口婆心的劝着。 “为什么吃了药还是没用?这若不吃就整天不吃,一吃便停不下来,这可怎么办才好?”詹氏边说边落泪。 “我还要吃,我还要吃!”阮昭芸突然大叫,俯身就要咬人,吓得阮芷琳急急松开她的手,阮昭芸伸手抓着鸡腿,开心的咬了一大口。 看她大口吃肉,大口喝汤,哪里是什么世家小姐的典范,根本就像个饿了许久的街头乞儿。 江家人看傻了眼,就连阮芷琳跟詹氏急急拭泪走到他们身边说了什么,三人也听而未闻,他们的目光完全无法从阮昭芸的脸上移开。 她看来真的很饿,两手拚命的将食物往粉女敕的小嘴里塞。 囫囵吞枣,他们的脑袋里只有这四个字。 但接下来的一幕更令三人震惊,她竟然从圆盘上抓了一把生辣椒,张嘴咬下,那红色汁液滴滴答答的从嘴角滴落在衣服的前襟上,三人看了都觉得辣,胃部不由一阵翻搅。 见状,詹氏哭得更伤心了,阮芷琳急着伸手到她嘴里挖出那些生辣椒,“只能一次一根啊,你怎么变得那么爱吃辣?真是中邪了,连我这姑姑、你娘都不认识了吗?芸儿!” “要吃,我要吃——”阮昭芸杏眼圆睁,气愤的直接咬住阮芷琳的手。 江家三人吓白了脸,个个头皮发麻,直到被请到相邻的侧厅坐下时,那可怕画面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们也都看到了,芸儿不仅食量变大,也不太识人了,我们打算送她到庄子上养病,这婚是无法结了。”阮芷琳的表情说有多严肃就有多严肃。 詹氏低头拭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一个人怎么变成这样?”童氏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第1章(2) “让大夫来说吧。” 门口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众人齐齐将目光看过去,就见三老爷阮京亚带着陈老御医走进来。 众人先行点头示意一番,斯文俊秀的阮京亚无心寒暄,直接请陈老御医跟江家人说明宝贝女儿的病情。 “七姑娘这病来势汹汹,也很诡异,老夫行医多年不曾见过,而且,除了这怪病外,也从她的脉象里发现,她身子骨极寒,可能无法生育。”陈老御医抚着白须,摇头说着。 童氏与丈夫相视一眼,听到这里,他们完全没有想要联姻的念头了。 但一旁的江维仁却开口,“这病来得诡异,可有医治的可能?” “多名大夫都看过了,七姑娘身体其实并无大碍,却突然不识人,食欲大开,虽然开了药却未见好转,这怪病大家都束手无策,老夫亦不敢妄下评断。”陈老御医边说边叹气,但在看向阮芷琳时,眼神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江维仁抿紧唇不语,但他的父母已经交换眼神,打算解除婚姻,正想开口—— “没关系,我愿意娶芸儿,就算散尽家产也会把她的病医好,至于孩子,没有也没关系。”江维仁一脸认真。 厅堂内,阮京亚夫妇跟阮芷琳飞快的交换目光,三人没想到是他竟是个痴情种。 童氏蹙眉看着儿子,从他示意的眼神里,她这才想到,他们过来前,可是沙盘推演过各种状况,谁叫庆安公可是他们江氏日后飞黄腾达的关键,阮京亚又只有阮昭芸这个宝贝女儿,只要将她娶进门,他给的嫁妆肯定不少,官场上也会拉拔。 至于刚刚老御医提到阮昭芸无法生育,一旦他们江府权势滔天后,要以阮昭芸无子为由,再娶个平妻入门有何问题?江家一样有子孙后代。 众人静默间,阮芷琳直视着俊秀的江维仁,“好,你若真的愿意娶,我们阮家还有另一个条件,就是为了保障芸儿的未来,你此生可以纳妾,但不可以有平妻。” 啥?江维仁一怔。 “不可能!”童氏想也没想就月兑口而口。 “那我们就将芸儿留在身边,绝不会让她因无子可依而在夫家受到半点委屈。”阮芷琳一脸严肃。 桌面下,有一只手一直轻扯她,在她不予理会后,她就见手的主子——嫂嫂詹氏急着向她使眼色,但她还是不理。 “这就是我们的条件。”阮京亚宠女儿也是宠出名的。 “可是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这不摆明万一芸儿真的不能生,维仁这一生都将没有嫡出子女,这象话吗?”江和兴也忍不住说了重话。 “是不象话。”阮芷琳也不啰唆,“但芸儿是我们的心头宝,我们绝不会让她受委屈,当然,如果外面有人愿意接受这个条件,人品也是好的,我们还是会让她嫁出去,不会跟我一样当个老姑娘的。” 江维仁眉头一拢,父母也不安的看着他,显然是要他拿主意,但他不想放手,他是真的喜欢阮昭芸,她才貌双全,全京城有多少人羡慕他将成为她的夫婿,更甭提她的家世背景将带给他前途上的诸多帮助。 思绪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就见到阮昭芸抓着一只大鸡腿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秀气丫鬟,“小姐,别跑啊。” 阮昭芸笑容满面的跑到江维仁面前站定,那双澄净的双眸眨了眨。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阮京亚皱眉,“难道芸儿还认得你?” 江维仁顿觉有种莫名的虚荣感,他露出自认最好看的笑容,“芸儿,你知道我是谁吧?” 阮昭芸头一歪,那模样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突然她踮起脚,冷不防将手中吃了一半的鸡腿往他嘴里塞,“吃!” 江维仁倏地瞪大了眼,想说什么,偏偏嘴里的鸡腿却被她更用力的往里塞,“唔唔唔——”他俊美的脸被那只鸡腿塞到变形涨红,他其实有武功,但他更理智,一旦对她用武,只会引来阮家人的负面观感。 “吃啊,快吃啊。”她笑咪咪的说。 众人被这突来的状况吓呆了,回神后急急冲过来要将她拉走,没想到阮昭芸一转身,又将那只鸡腿往童氏的嘴里塞去。 “唔唔——”童氏吓得花容失色。 当阮昭芸再次被拉开而号啕大哭后,童氏没好气的以手绢拭着嘴巴,一脸嫌弃的瞪着她,“这婚不能成了!解除,解除。” 江维仁也忙着用力擦拭被鸡腿弄得油油的嘴,再蹙眉看着阮昭芸不甩围在身边的人,硬是蹲在地上,将鸡腿当笔来画画。 这样的疯女人,他还要娶吗? 蓦地,阮昭芸抬头看他,臭着一张小脸,小手一扬,将鸡腿使劲的朝他脸上砸过来,下一刻,沾满口水及脏污的鸡腿准确无误的砸上江维仁最引以为傲的俊脸,他顿时怒了,脸色铁青的道:“退婚吧!” 终于……阮昭芸低头,暗暗的松了一口长气,她装疯卖傻那么久,还小小的报了点仇,总算听到她重生以来最想听到的话了。 三更天,夜深沉。 阮昭芸半倚卧在梨木雕花贵妃椅上,凝望着窗外的皓月星空,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成功的用计将与江家的婚约给退了,想到今天演的这场大戏,她还是觉得像场梦。 但她很明白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的,她眨眨眼,再次定视着窗外,觉得人生如此美好。 叩叩,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琳姑姑,也是在她坚决要退婚后,想了方法,还给了她上了所谓“演员特训班”的大功臣。 “琳姑姑。”阮昭芸立即坐正。 阮芷琳笑着走向她,“看你房里还亮着,怎么了?睡不着?” 她点头,“也许是心想事成,兴奋到有点难以入眠。” 阮芷琳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真是个小傻瓜,不过,看你这么开心,你爹跟你娘半认真半开玩笑的指责我教你演这场敝病演得太吓人的话,我也就不计较了。” 阮昭芸忍不住眼泛泪光,“爹娘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坚持要解除婚约,连点转圜余地都没有。”她暗吐了口长气,感激的回握她的手,“谢谢琳姑姑,我知道是你说服了他们。” “你哭着求嘛,姑姑也只能向他们撒泼耍赖了,反正我这大龄剩女站在你前头,他们也被迫接受了,倒是老御医,可能把我恨上了。”阮芷琳吐吐舌头。 没办法,这出退婚戏,需要一个有名望的重量级大夫,谁教老御医老不修,先前无意间被她发现他在外金屋藏娇,她便拿这当把柄逼老御医当临演,再调些不怕吃辣的药丸,由他登高一呼是怪病,其他大夫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自然也跟着说是怪病啰。 “真的很抱歉,琳姑姑。”阮昭芸歉疚的说。 “没事,他恨我,我也没少块肉。只不过还真有点可惜,江维仁其实挺不错的,”阮芷琳摇摇头,“当没缘分吧,谁能想得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发现你心里还有秦子宸,此生还非他不嫁,也真够让我傻眼的。” 阮昭芸尴尬低头,一个多月前,她死后重生,突如其来的退婚决定,让所有人大惊,尤其爹娘,更是频频追问原因。 这要她怎么说呢?最后,她只能求琳姑姑帮忙。 没想到,琳姑姑也要一个理由,万不得已之下,她只能拿秦子宸当借口,疼她宠她的姑姑这才愿意帮她说服父母。 “唉,若不是秦子宸突然长坏了,你跟他可是最被众人看好的一对,更甭提他对你还有救命之恩,”阮芷琳再度拍拍她的手,“人生有所坚持是对的,当然,你把心里话跟姑姑坦承,姑姑更是开心。” 阮芷琳不知道侄女发生什么事,只是,她欣喜于她的改变。 迸代生活对她这个倒霉的穿越者而言,实在没什么太大的乐趣,尤其在老爱跟着自己身后的小妮子突然不爱理自己,反而崇拜威宁侯府那个一言一行都虚伪到令她想吐的冯蓉时,差点没蓝瘦香菇的大爆走。 从此她与小妮子渐行渐远,倒没想到,退婚这事让她们这对姑侄又亲近了。 “只是,你要跟秦子宸修成正果并不容易,冯蓉不是个好相处的婆婆——呃,我忘了你非常喜欢她,我批评她,你听不进去。” “琳姑姑,我没有听不进去,只是,我跟子宸哥哥的事应该没机会,我现在只想着明天要去庄子静静的过段日子。” 她不想提冯蓉的事,事实上,在前世,她的确听了不少冯蓉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不得不佩服琳姑姑看人眼光之锐利,冯蓉的确是个很伪善的人。 “沉淀一下也好,不过,我没想到你真的放得那么开,要是在——”她连忙咽下那句“我那个年代”,才继续说:“我是说面对江府那三口子,你演得真棒,毫无破绽。” 要知道她在穿越前,可是个纵横大小屏幕,得过海内外无数奖项的实力派女演员,但相较之下,阮昭芸比她更有当演员的天赋,可惜生错年代。 对琳姑姑的赞美,阮昭芸只能干笑。 再见到江家三口,尤其是江维仁,想到他对自己、对家人、对秦子宸的恶行,她心中陡然升起滔天怒意,迅速的流窜至她的四肢百骸,她呼吸困难,心跳紊乱,恨不得杀了他! 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拳,让指甲深陷手心,疼着痛着,才能让自己神情无异,甚至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她,一定要退婚! 所以她要忍,机会只有一次,她承载了太多人的命运,她逼自己笑、逼自己像孩子一样的大哭,逼自己像个疯子,江维仁那嵌在骨血中的可怕执拗她前世已见识过,唯有与他一刀两断才是唯一的活路。 瞧她没开口,阮芷琳以为她不想去想那可怕的一幕幕,但她还是得提醒她,“虽然江家跟我们签了契,不会透露解除婚约的真正原因,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得怪病的事又早传出去了,现在还增加个不孕、不得娶平妻的条件,未来可能真的没有好男人会娶你,你不在乎?” 虽然那个烂方法是她私下给的点子,但她没想到芸儿竟然会照单全收。 “爹娘说了,他们不介意养我一辈子。”阮昭芸抬起头来,眼神清澈,已历经一生,要是这辈子不嫁便能保全许多她爱的人,她不在乎当老姑娘。 “他们是宠你宠过头了,而你,一个才十五岁的丫头片子就这么洒月兑,也算怪胎了。”阮芷琳叨叨絮絮的又说些话,便要她早点歇息。 阮昭芸微笑点头,重生以来,她第一次笑着入眠。 翌日,晨曦微绽,她与琳姑姑带着夏竹、荷涓及两名小厮,在爹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出发前往碧云山庄。 第2章(1) 清晨鸟鸣声中,碧云山庄的厨房已升起袅袅炊烟,早起的阮芷琳、阮昭芸已置身在楼阁前的桂花林中,两人坐在雪白的大理石桌前,神情愉悦。 “还习惯这样的日子吗?” 阮芷琳看着气色红润的侄女,来到别庄不过一个多月,她整个人都变得更美丽耀眼了。 “心灵富裕,精彩极了。” 阮昭芸俏皮的皱皱鼻子,再漾起一抹灿烂笑意,看在阮芷琳眼中,直说这才是符合青春少女该有的模样,只不过,看在一旁伺候的两名丫鬟眼中,那就滋味复杂了。 要知道,她家小主子可是号称京城标准千金模板的大家闺秀,可是一来到别庄养病后,跟着姑女乃女乃上山下海,什么爬山练体魄,下海学泅水,还学农家女翻土种花草,上树看鸟巢,甚至还进厨房动刀动铲。 包令她们崩溃的是,骑射功夫本就不错的小主子,在姑女乃女乃送给她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弹弓后,时不时的拉弓练习,就算弹珠用完,只要捡小石子来就能再练,都到百发百中的地步了。 但这都不该是端庄优雅的小主子该做的事,明显就是让姑女乃女乃给带坏了。 偏偏她们没见主子这么快乐过,也不得不承认,原本就美貌过人的主子,经过这个月的自由生活,好似月兑胎换骨,整个人变得灵动迷人,眉眼间尽是慧黠风采,连她们都禁不住看痴了眼呢。 “好!那就继续精彩!京城里对你退婚一事还余波荡漾,仍是人们口中最佳的谈资,可能得等到其他大消息出现,你这事才会消停。” “我知道,爹娘的信我都看过了,他们要我好好在这里过日子,不必急着回京。”阮昭芸笑了笑,平静以对。 说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幸运的,祖父辈是王朝开国元勋之一,倍受皇上倚重,为官的亲族不少,而母亲出身侯府,家族中也曾出过几名进士、皇妃、驸马,更难得可贵的是,在这样家族背景结合下的父母相当恩爱,母亲生下她之后伤了身子,无法再生育,父亲亦不曾纳妾。 “好,又是新的一天,咱们今天做什么好?”阮芷琳马上精神百倍。 “我想去骑马,再去钓鱼。”阮昭芸嫣然一笑,前世她把自己圈在标准闺秀的框框里,这一世,她只想听从自己的内心,做个快乐的女人。 但两个丫鬟一听脸都要绿了,她们不喜欢骑马,也不太会骑马,每每骑马回来就全身酸疼,她们也不喜欢钓鱼,不管姑女乃女乃或小主子拿起钓竿就像老僧入定,一坐好几个时辰,她们是无聊的猛打呵欠。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阮芷琳直接瞪向两个苦瓜脸的丫头。 阮昭芸对两人倒相当宽容,“你们留在这里,我跟姑姑去就行了。” “不行,我们得伺候小姐啊。”两个丫头异口同声,连忙站到她身后,就怕被这个愈来愈爱一人独处的主子给抛弃了。 她们是很有使命感的,这次小主子为退婚演戏一事,老爷跟夫人可把她们视为自己人,让她们跟着演,又让她们跟来这里伺候,这是多大的信任啊,这可是连庆安公府其他房的主子都不知道的秘密呢。 但阮芷琳想了想,也不想让她们跟,硬是让两个丫鬟留下来,就带着阮昭芸策马出了别庄。 碧云山庄座落在莫白山的半山腰处,附近还有四、五个其他勋贵之家的避暑别庄,离热闹的天水市区约东南二十里处,离西北一个热闹城镇则只有五里,这里的风景特别美,不管往哪个角度看去,都可见峰峦俊秀,天气佳时,可在清晨见云遮雾绕,傍晚时霞云笼罩,平时又少有人烟,彷佛秘境一般。 阮芷琳这个穿越过来却从三十岁熟女变成六岁娃儿的新住民,有近十年都在这个幽静山庄生活,所以这里的一花一草她都相当熟悉,与阮昭芸相处的这一个多月,她就像导游带着她四处探索,身后的随侍从八个变成六个,渐渐剩两个,到现在一个也没有。 此时,两人一身骑装,策马绕行过翠绿竹林,来到一处如明镜般的湖泊,远方可见山峦起伏,白云悠悠,另一山崖有一飞瀑潺潺下坠,在璀亮阳光下,划出一道七彩虹桥。 两人翻身下马背,双双提起挂在马背上的钓鱼用具,走到前方的小溪前,各自寻一大石坐下,静下心来,享受钓鱼乐趣。 时间缓慢而过,令阮芷琳意外的是,小侄女的定力比她还强,她先行收钓竿,看着她虽钓到鱼儿,但又让鱼跑了,“钓到鱼容易,但要将鱼拉上来可不简单。” “嗯,这里的鱼狡猾,吃了饵就跑。”阮昭芸平静的道。 阮芷琳凝睇着她美丽的侧颜,突有所感,“老实说,姑姑觉得退婚这事让你的成长也太大了,有时有种错觉,你好像已看透世事,这里——”她指指眉眼中间,“有抹不符合你这个年龄的沉静。” 阮昭芸莞尔一笑,“婚姻大事,芸儿都愿意诚实面对自己的心,勇敢退婚,这中间的心境转折绝非一朝一夕。”这当然是谎言,她经历一世,什么都不求,只求自己在乎的人都能平安。 阮芷琳瞧侄女又呈老僧入定状态,她抬头看着另一边的山坡,轻咳两声,“那上面有长一种野菜,非常美味,我去采一些,晚上加菜。” 阮昭芸点了头,说的却是——“琳姑姑是想去巧遇某人吧?” 阮芷琳难得发窘的红了脸,让她忍俊不住的笑出来。 半个月前,姑姑遇到一名“冰山男”,还眉开眼笑的说那是她的“菜”,但偏偏那名男子连话也不跟她说,这半个月来,姑姑几度丢下她去找他,发现冰山男常在山坡上的一间小木屋出入,因此最近常常当起不速之客。 “对啦,我就不信冰山男那么难融化,”她笑了出来,“你在这里钓鱼,有状况,那只哨子一吹,我就会出现。”她指指她给的哨子项链。 “这里连人影都见不到,哪会有什么事?况且……”阮昭芸笑着指着自己系在腰间,一只轻薄但威力极强的弹弓,而在钓鱼工具里,还放着一小袋弹珠,“我还有这个呢,不用担心,我会自己回去的,琳姑姑就放心的猎你的菜吧。” “真好,小芸儿,你不会明白我说的一些怪词儿有人能理解,甚至还会说给我听的感觉有多好。”她真心诚意的给了侄女一个大大的拥抱,感觉自己这个误闯古代的现代人不那么孤单了。 阮昭芸也回抱姑姑,这种拥抱动作,从她还小时,姑姑就常这么做,长大后,姑姑因她的刻意疏离而鲜少再做,现在听到姑姑这么说,她知道自己以前伤害到姑姑了,庆幸的是,她还有第二次机会与她重修旧好。 阮芷琳眉开眼笑的先行离开,留下阮昭芸独自钓鱼。 天朗气清,湖水清澈,阮昭芸凝睇着垂下的钓线,她其实很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光,她可以回想前世的一些乌烟瘴气、一些不舍、一些遗憾,还有后悔,也在回想过程中,更加珍惜重生的每一刻,知足而感恩。 “哇——这里的风景可真美啊,天啊,还有大美人呢……咦?这不是庆安公府的昭芸姑娘吗?”一个又惊又喜的浮夸男声突然划破寂静。 她直觉回头,竟见恭王府那横行京城的小霸王楚宗龙带着四名随侍,一脸惊艳的朝自己快步走来。 楚宗龙双眸发亮的看着放下钓竿,直起身来的阮昭芸,脚步走得更快了。 真美啊,阮昭芸一袭素雅淡蓝骑服,衬着那双水灵灵的明眸,犹如落入凡间的仙子,他只觉得他的三魂七魄被勾走了一半。 外传,她退婚事关未来子嗣,江家才忍痛解除婚姻,但还有消息传出,江维仁事后仍为此与父母闹僵,誓言此生非阮昭芸不娶,深情形象不知又打动多少大家闺秀。 听闻连皇室都动了心,近日频频召江维仁进宫。 “你们看看,此情此景,不就是伊人在水一方?昭芸姑娘,看来你我有缘,否则怎会在离京城如此遥远的地方相见。”楚宗龙色迷心窍,还不自觉的还舌忝了舌忝唇。 随侍们低头偷笑,世子爷根本是打听到七姑娘在这别庄,才刻意过来堵人的。 “世子爷多想了,昭芸是身染怪疾,才到别庄养病,既然世子爷也看上此处美景,就让世子爷独享。”她提起钓鱼用具,就要往系在大树下的马匹走去。 “等等,美人儿看来已经心痒难耐了,别走啊。”他口出秽言,一边还张大双手挡住她的去路。 她瞠视着无礼的楚宗龙,她前世没来别庄养病,也因与江维仁有了婚事,即使与这号吃喝嫖赌样样来,成天跟着一票纨裤子弟在街上横行霸道的皇族败类相遇,他倒也不敢冒然戏弄,可今日,他竟会出现在这压根没什么乐子可言的地方?看来,是刻意为之了。 “世子爷意欲如何?”她脸色一沉。 “唉呀,美人儿变脸了,你们快来说说,本世子意欲如何?”他狞笑,再煞有其事的指指随侍们。 其中一名走上前,笑着一揖,“我家世子爷的意思是,他漫游到此,竟见姑娘不知因何昏厥,且衣衫凌乱的躺卧地上,似被凌辱,我家世子爷心慈,特地将姑娘救回自己别庄,‘亲自’照料。” 阮昭芸脸色刷地一白,“胡说八道,无端毁我闺誉,简直无耻!” “唉呀,昭芸姑娘此言差矣,本世子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跟了我,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楚宗龙放肆的视线扫过她白皙脖颈,那一身包裹在衣衫下,饱满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肢,再邪恶的往下。 阮昭芸很清楚他脑中的肮脏意图,她有些不安,但她也不能吹哨将琳姑姑叫来,这楚宗龙本人没什么武功,但他的父亲恭王为了保护这个常惹事的儿子,给的随侍听说都有大内高手等级的武功,她可不能让琳姑姑出事。 “昭芸姑娘在想什么?”楚宗龙啧啧有声的伸出咸猪手,轻抚她滑女敕的小手。 她脸色一变,倏地甩手后退,“世子爷请自重。” “唉唉唉,本世子这可是在救你啊,你名节毁了,谁还会要你?反之,只要你嫁给我,这辈子没人知道你曾发生什么事,而且,你绝对会很幸福的,本世子上过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叫得酥麻的。”他说得陶醉,脑海彷佛有画面。 “无耻!”她恼极怒道。 “没错,一旦上了本世子的床,你会知道本世子能有多无耻,而且还会深深的爱上这份无耻。”他毫不掩饰的露出邪恶笑容,其他随侍也哈哈大笑。 “如此清幽之地,怎么会有脏东西?” 突然,一个低沉且略带困惑的嗓音陡起。 众人看向声音来处,这才看到不知何时,前方山坡的大树下竟有一名黑衣男子模样慵懒的坐靠在树干边,一旁还有一匹高大黑驹,此时,随着众人目光,那名英挺的黑衣男子慢慢的站起身,朝他们走过来。 “喂,你刚刚说什么脏东西?本世子怎么没看到?”楚宗龙蹙眉,对这陌生男子有一副上好皮相感到不悦。 阮昭芸也将目光落在这有着一双剑眉、双眸深邃的男子身上。 “喔,他刚刚开口说话了。”男子脸上露出闲散笑容。 阮昭芸嘴角噙着笑意,男子的出现,莫名的缓和了她紧张恼怒的心情。 “噗——”也不知是哪个随侍笑了一声,楚宗龙猛一回头,就见几名侍卫都急急低头,抖动的双肩隐隐泄露他们憋笑憋得很辛苦。 他一张脸气得铁青,再回过头来,瞪着陌生男子,“你竟敢骂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啊,脏东西,你为什么要我一直重复同样的话,到底是有多欠骂?”男子俊秀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阮昭芸已经忍不住的轻笑出声。 “噗——”几名随侍也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连忙闭上嘴。 楚宗龙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男子咆哮,“快走!趁本世子心情还可以时,最好走得远远的,别多管闲事!” “若是管了又当如何?”男子突然收敛笑意,黑眸渗入阴鸷冷光。 这一神情变化,让众人皆愣住了,尤其是正对着他的楚宗龙,见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好像极不好惹,可是……他依依不舍的看着阮昭芸。 男子跟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阮昭芸身上,黑眸迅速闪过一道惊艳之光。 他早在三个多月前,就来到这里的一处别庄,奉皇命调查一件隐密事,由于进度极缓,他不得不出去跑跑马,缓缓心绪,也因此注意到另一个别庄,更没想到会因此遇见她这位故人,但碍于阮芷琳身手不凡,他总是保持一段距离,不敢太靠近,这还是第一次,他跟阮昭芸如此靠近。 阮昭芸直视这名男子,微微摇首,“公子其实不必为我惹事,世子爷很清楚我的身分,不致对我冒犯。” 语毕,她澄净的目光随即落到楚宗龙身上,明明年纪不过十五,但粉雕玉琢的小脸板起,竟有一股冷然威仪,还挺摄人的。 “我阮家在京城乃是大族,我爹娘不说,其他堂表兄弟在朝堂上也皆为要臣,世子爷最好思忖再三,一旦动了我,阮氏一族要将你五马分尸,绝非难事。” 闻言,楚宗龙还真有点胆怯,阮氏确是扎扎实实的百年大族,而且族人间十分和睦,未曾有彼此不满争斗之事传出,万一他对她干的好事传出去,就怕真的会被引来阮家的报复。 陌生男子的嘴角微微勾起,没想到她还是他记忆中的那只小猫咪,本以为被称为世家千金规范的她已经没爪子了。 楚宗龙的四名随侍也迅速的交换目光,世子爷虽然时常惹事但平时在京城遇见阮昭芸这倾城佳人,也会畏于阮家的财大势大,从不敢越雷池一步,此时若毁其清白,恐怕真的会小命不保。 何况,那名男子虽然一脸气定神闲,可黑眸中的杀气慑人。 四人纷纷压低音量,劝主子打消念头,另想方法得到美人。 可是,机会不再啊!楚宗龙恋恋不舍的看着眼前的俏美人,在京城时,见过无数美色的他就对阮昭芸心仪不已,却苦无下手机会,虽然色字头上一把刀,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只要没人发现,也没人有嘴巴说,不就成了?”他发了狠,不得美人誓不罢休。 那就是要杀人灭尸了?四个随侍也不是没干过这种肮脏事,何况他们是奴,主子开口,他们也只能行动,于是在主子的眼神示意下,四人虎视眈眈的看向那名多事的男子。 男子神情慵懒的觑了几人一眼,慢吞吞的道:“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上吧。” 四名随侍互看一眼,齐齐抽出腰间长剑,就见男子薄唇一勾,黑眸森冷的欺身向前,先击出两掌打退其中两人,再回手夺了第三名随侍的长剑,“锵”地一声,火光乍迸,第四人的长剑被震飞出去,接下来,他长剑一使一转,剑身凌厉的直劈楚宗龙,在他的惊呼声中,“噗”地一声,长剑穿过他的肩膀再迅速抽出,顿时鲜血直流。 楚宗龙痛得抱肩倒地,发出杀猪般的叫声,“痛死我,痛死我了,杀了他,杀了他!不然我叫我爹杀了你们。” 四名随侍脸色一变,发了狠的齐齐攻向男子。 四比一,虽不到寡不敌众,但阮昭芸也看得出来,四名随侍中有两名身手相当了得,男子对付他们并不轻松,于是她当机立断,拿起弹弓,再从桶子里拿起一小袋弹珠,挂在腰间,拿起弹珠就朝那四名随侍的脸部打,这能扰乱他们的招式,也能让他们分心,让那名陌生男子可以趁机摆平他们。 她弹无虚发,一打再打,终于惹恼其中一人,转身就朝她攻过来—— “不准碰她!” “不能碰她,本世子还没玩呢!” 男子与楚宗龙同时迸出话。 男子半眯起黑眸,一剑迅速划过三名纠缠不休的随侍,夹带着凌厉杀气,就朝该名杀向阮昭芸的随侍扑去,该名随侍急急闪身,险险避开他手上长剑,下一瞬,即传来楚宗龙的惊叫声—— 也不知男子是如何办到的,不仅已闪身站在阮昭芸身边,连带拖了楚宗龙过来,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黑眸冷峻的怒道:“若非不愿这幽静之地添上亡魂,你们主仆早就人头落地,再不识相离开,我就不客气了。”他的五指愈来愈往内收。 楚宗龙顿时觉得他快窒息了,他像只离水的鱼张大着嘴,痛苦的挣扎着,“别、别啊……我走人、我走……” 男子陡然放开手,他整个人松软倒在地上,一手模着疼痛的脖颈,吞咽了口口水,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儿看着急急上前扶他的随侍,见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还负伤,他一手捂着肩伤,咬牙怒吼,“全是废物!还不走人,噢……好痛,痛死我了。” 几人连忙扶起唉唉叫疼的他。 但在离开前,楚宗龙还是恋恋不舍的看向阮昭芸,但人家根本没理他,一双明眸直盯着那名多事的俊美男子。呿!我呸!什么标准的世家闺女,那眼神闪闪发亮,羞不羞啊。 第2章(2) 阮昭芸根本没发觉楚宗龙主仆离开了,她也的确双眸闪闪发光,但她看的不是出手救她的男子,而是从男子脖颈间掉出来的一只拇指大小的半月形白玉佩。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细看玉佩的纹理形状,在见到阳光照射下,清楚显现的浅浅刻印上,确实是“如朕亲临”四个篆字后,她几乎要停止呼吸了。 可能吗?但普天之下这个玉佩只有一只呀……她心里满是震撼与期待。 男子见那几个人终于消失在视线后,这才将目光放回她身上,在注意到她过于专注的目光后,他才发现皇上交付给他的令牌在打斗中掉了出来,他立即将那块玉佩塞入衣襟内,再看向她,“没想到,姑娘还有一手百发百中的好功夫。” 他会是那个人吗?阮昭芸好想开口问,但万一错了呢? 她忍住心里奔腾的激动,回答,“这是我姑姑送给我练身的,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她暗暗的再做几个深呼吸,才抬头看着这张陌生的俊颜,他是戴着人皮面具? “你没受伤吧?”她细细打量他的脸,妄想从这张陌生的脸孔看到秦子宸原来的相貌,这一看,不由自主的又看得忘我。 竟然看痴了?男子不禁觉得好笑,下意识的伸手抚着下颚,“姑娘看这么久,应该看得出来,我脸上没伤吧?再看下去,我会脸红的。” 突然,她心跳加速,只因秦子宸右手虎口处有个刀刃似的疤痕,这名男子也有! “你这伤——”她颤抖的指着他右手虎口的疤痕,心中激起千层滔天巨浪。 “别担心,这是一年前留下来的,并非刚刚所伤。” 是他!真的是他!她的心里充斥着种种情绪,欣喜、愧疚、还有更多的感恩,曾因她而死的人此刻好好的站在她眼前,她的眼眶忍不住湿了。 “姑娘怎么了?” 秦子宸被她这神情吓到,算算时间,他与她已有两年多未见,就他对她长大后的印象,她绝不是个情绪外露的女孩。 阮昭芸连忙将泪水压在眼底,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与他再见,她只能摇头。 “姑娘定是吓坏了,我带你到那儿坐下,定定神。” 他带着她走到大树下,让她坐下后,他从他的马儿身上拿了水袋,走到溪流旁洗了洗,装了水,走回她身边,将水袋交给她,突然面露尴尬,“呃……忘了你是大家闺秀,这水袋……” 她摇摇头,接过手来就口喝了,清凉的溪水滑过她梗在喉间的硬块,缓和了她心里的激动,她将水袋再还给他,无视他那双诧异的黑眸,低头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更想从前生的记忆中,回想有关他的事情。 他的事太多,很多事也变得模糊,毕竟这时候她才十五岁,而她离世时已经三十七岁,中间有着二十二年的悲欢岁月。 但她记得的是在更多年后,他靠着征战立功,那只半月形白玉佩才会系在他的腰间,从此,他随身佩戴不曾离身,多少皇室子弟眼红,但也只有妒嫉的分儿。 因为,这是皇上赐予他可以号令暗卫的令牌。 但她不知道,原来早在她十五岁的这一年,他已得到皇上的重视,身上就有这只玉佩。 只是,回忆过往,关于他好像还有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她怎么想不起来? 瞧她脸色始终凝重,闭口不言,秦子宸蹙眉,莫非真的被楚宗龙吓坏了? 他此刻易容,她并不知道他是谁,也许该闹闹她,让她月兑离惊恐情绪。 他索性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树干,懒懒的朝她丢句话,“刚刚那个家伙叫你昭芸姑娘吧?危机已过,姑娘是否该回报一下恩情?我觉得以身相许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她抬头看向他,突然很想笑,他一如前世,看似桀骜轻浮,但内心却是体贴温暖,她知道他只是想让她转换心境,并非真的要对她做什么坏事。 平心而论,他绝对是个良人,不过,她不想再将他牵扯进她的人生,虽然她已经摆月兑江维仁。 “公子索求的酬劳太大,恕芸儿无法答应。”她一派正经的回答。 他深深的凝望她,想起她在外堪称完美的举止,遵从礼教,因此对她正经八百的婉拒倒不意外,但他不想那么快跟她说再见,“若是共同游玩?” 她思忖了一下,便道:“行。” 她这般爽快答应,倒令他惊讶了。 她莞尔一笑,“不过,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就得看公子的表现了。”他此刻易容,肯定没想到她已认出他的真实身分,她也不介意再跟他相聚一下,留待日后好回忆。 “行,但你不需要请教一下救命恩人的姓氏吗?”他笑着反问。 “若日后还有机会再见,芸儿再问吧。”她微笑以对,猜想他说的肯定是假名,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一个时辰后,两人策马来到离莫白山西北五里远的热闹城镇,但秦子宸要阮昭芸继续策马穿过城镇,来到南方的近郊处,这里有市集活动,聚集了许多摊贩,卖的东西琳琅满目,还有许多游戏可玩,相当热闹。 两人弃马步行,穿梭在汹涌人潮中,有不少人都将目光逗留在这对俊男美女身上,低声赞美两人出色的容貌。 秦子宸的大手则礼貌的、没碰着阮昭芸的护着她,让他人不致在行进时推挤到她。 市集内有一人杂耍团,他们看得津津有味,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往前走,阮昭芸在听到好几声稚女敕娃儿的开心叫嚷后,忍不住循声而去,秦子宸则大步跟上,两人来到声源处,随即一笑,竟是捉泥鳅大赛。 蓝蓝天空下,在一长方形泥池里,有近二、三十名的大小人儿弯着腰,全身沾满泥巴,来回追逐脚边的泥鳅,也因为滑倒,多出好几个大小泥人,但每个人都捧月复大笑,围观的群众也是笑咪咪的。 阮昭芸微笑驻足,秦子宸就站在她身后,但他的视线不在泥池,而在她笑盈盈的侧颜,只有老天爷知道,他多么感激今日的相遇,自从离京前往战场,他对她已做了放手的准备,没想到一个皇家秘令,令他能再见到他此生只打算放在心里深处的宝贝。 泥池内气氛热络,突然间,一名小孩发出惊叫,“有蛇!” 下一刻,混浊泥池里,不管大人小孩都拔腿往外跑,有人跌倒,有人尖叫、也有哭声,有人急着抱孩子离开,欢乐气氛丕变,那些全身沾泥的大人小孩更是乱了套的胡乱推挤。 见场面失控,秦子宸看着被人推挤向自己的阮昭芸,“冒昧了!”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施展轻功,落到相对安全的另一边才放开她。 她还想说些什么,秦子宸却已再次飞身过去,他一手抱起跌倒在泥池内大哭的三岁男童,另一手抓起一条白色水蛇,再次飞身落在泥池外,“只是一条没毒的水蛇,大家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怀里的男童也不哭了,由于男童从头到脚都是泥泞,双手又抱着秦子宸的脖颈,连带的也将他的左脸及脖颈、上半身都沾上泥水。 男童有些忐忑,却见这名俊美男子也不介意,反而看着他一笑。 此时,男童的爹娘寻来,急急的抱过孩子,再拚命向他弯身感谢。 水蛇引起的混乱终于结束,众人再度跟他道谢,再七嘴八舌的嚷叫着检查泥池重启赛事,很快的,周围再度充满欢乐笑声。 阮昭芸看着走向自己的秦子宸,他脸上跟身上都沾了泥,她跟一旁摊贩要了一桶水,借了毛巾,沾水拧吧后,站到后方一个高起的石墩上,仔细擦拭他的脸。 他一愣,“我可以自己来。” “没关系,你看不到要怎么擦?待会儿还是找个客栈梳洗一下,不然,我们就先回去。”她边说边细心擦拭。 回去?他可舍不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容颜,比他两年多前所见要更长开了些,五官更美,肤若凝脂,粉唇如绽放春樱,引人遐想,他的心跳在打量下变得急促了些。 他收敛心神,却发现好像不太对劲,她手上的毛巾在擦拭下早已沾了泥,但她并未入水搓洗,就见那毛巾愈擦愈脏了。 阮昭芸以毛巾一而再的轻轻擦过他的眉眼、高挺好看的鼻梁,薄抿的唇,走神的她思绪早已远离。 “昭芸姑娘?昭芸姑娘?”他轻声低唤。 她眨眨眼,对上他那双深邃含笑的黑眸,这才回过神,“怎、怎么了?” “我能确定你不是在帮倒忙吗?”他以食指轻刮自己的脸,在太阳照射下,有部分泥泞早已晒成干沙了,她的脏毛巾还在他脸上绕圈圈。 她粉脸一红,急急收回手,是她恍神了,她想着她童年迷路时,秦子宸也曾经拿帕子擦拭她脸颊的一幕,竟忘了自己现下在做什么,“对不起。” 他看着放在一旁的一小桶水,蹲,率性的低头泼水洗脸,再将脖颈搓洗,身上沾染到的泥也以清水大略洗过,他站起身,朝着怔怔看着他一举一动的阮昭芸莞尔一笑,“这样快多了。” 她点头,月兑口而出,“但你这举止可不像世家公子。” “我是或不是世家公子,你在意?”他问得直接。 她摇摇头,“不会,我虽出身世家,但也不想当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套句我琳姑姑说的,像那种言行全都度量过的木头女圭女圭,太不真实也没温度。” 他黑眸迅速的闪过一道困惑,她变得不太一样了,凡是世家女子都有份清高与矜持,要重风范、重举止礼教,而她亦是如此,但现在,她少了那些,却多了灵动与率性,难道是取消婚姻的那场敝病所致? “我肚子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可好?”她笑笑的问,她知道他困惑了,但她不想将美好的时光浪费在这上面。 秦子宸点头,这里是市集,附近有些店家,他们找了一间面湖的小餐馆入座,这位子极佳,可以一览湖光山色。 然而,在店小二写下阮昭芸点的菜色,笑咪咪的行礼走开后,秦子宸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黑眸一眯,直视着坐在对面的阮昭芸,再伸手抚着下颚,食指轻点两下,他不懂,怎么她点的菜色都是他最厌恶吃的? 他可是无肉不欢,但她点的菜没肉就罢了,他最讨厌的芹菜、青椒、茄子、红萝卜竟样样不缺。 难道她已经认出他了? 不可能!他易了容,眼神跟声音也不同,更何况,他们已有两年多未见,仅有几封书信往来,最后也断了,那是在他得知她与江维仁有了婚约后。 因为心太痛,他靠杀敌泄恨,竟立下大功,接着又接下皇令来这里,大约两个月后,他就得知她患了怪病、还影响生育功能,以致江府退婚。 得知此事时,他喜忧参半,喜的是江维仁不是好人,外界认为他上进仁厚,心思纯良,其实他城府极深,绝非善类,她能与他切割是好事,忧的是,她是因病而退婚,难有子嗣,他为她不舍。 “等会儿用完餐后,我就该回去了,免得姑姑担心,我与公子就此别过。”阮昭芸喝了口茶,看着他道。 秦子宸注视着她,与她相遇是老天爷的安排,他可不想辜负上天给的美意,何况,他已有战功,待处理完皇上交付的大事,他极有可能就长留京城,皇上还可能要为他赐婚——不成,他心里在乎的从来就只有眼前这一个美人。 “不急,我住的地方离碧云山庄不远,到时我送你回去。”他说。 “公子怎么知道我住碧云山庄?”她装傻的问。 他莞尔一笑,“你是大名鼎鼎的昭芸姑娘,我住的地方既然离碧云山庄不远,自然听闻你前来山庄静养的事,”他顿了一下,顺势再问:“你的病都好了?” “我也不确定好了没,陈老御医说了,我这怪病来得突然,多名大夫都束手无策,我只知道我现在一切都好,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知道秦子宸对她的关心,但她打从心底不打算与他相认,她怕自己会再次成为害死他的推手,她离他愈远,他应该就愈安全。 “你伤心吗?退婚的事。” “不会,有些事很难说明白,不说了。”她微微一笑,不想花时间讨论江维仁。 此时,店小二将菜一一端上桌,笑咪咪的说:“客官请慢用。” 阮昭芸朝店小二微微一笑,让店小二脸红红的走开。 她随即拿起碗筷,再看着脸色丕变的秦子宸举筷的手有些迟疑,彷佛不知该挟哪道菜好。 “这茄子看来软女敕又不油腻,公子试试。”她以未使用的汤匙舀了些放到他碗里。 他勉强一笑,伸筷就着饭一起入口,随口一嚼就咽下了,“挺好吃的。” 也太言不由衷了!她低头忍住笑意,真是对不住了,子宸哥哥,这样整你实在有些恶劣,可是,和你相处真的很快乐,好像回到她童年走失时,两人待在那迷雾森林的早晨。 “好吃吧?这也很好吃,红萝卜炒蛋。”她愈说愈兴起,一连舀了两汤匙到他碗里。 秦子宸低头看着碗上满满的红萝卜,头皮发麻,总觉得刚刚那勉强咽下的茄子也在他胃里来回翻搅。 “不吃吗?”她一脸失望,“唉呀,我刚刚忘了问公子想吃什么?就径自点了。” “没有,我不挑食的,这一看就很好吃。”他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吃下去了,只因他不想看到她自责的脸。 但接下来,连续几道夹杂着他从来不碰的芋头、南瓜、芹菜等鬼蔬食不断放到他碗里,他愈笑愈僵,额际还冒出一层薄汗,但他仍死命硬吞。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眼前的风景只要忽略这一桌可怕菜色,绝对是赏心悦目的。 阮昭芸眼眸低垂,长而卷翘的睫毛如羽扇,眉宇间有抹令人心动的恬静,那轻轻咀嚼的樱唇不时的往上扬,代表她这顿饭吃得很开心,她开心,他就开心。 但秦子宸没看到的是她的笑中带泪,不知她是如何极力的压抑藏在眼底的热泪。 此时此刻,她真的觉得好幸福啊,她在乎的男人还活着,跟她坐在一起,为了不失礼,硬着头皮吞下那些讨厌的菜色,她的子宸哥哥原来是个可爱的男人呢,接下来的日子,他一定要像这样,好好的活着! 秦子宸不知她内心的千回百转,当桌上的恐怖菜色终于吃得差不多后,他连喝了三杯茶,才觉得嘴里没那些可怕的菜味。 她坚持请客,付完帐步出餐馆后,就见一名相貌普通的黑衣男子伫立一旁。 秦子宸显然认识他,向她点个头,“请等一下。” 她看着他走过去,两人说了些话,她注意到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点头,该名男子立即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他则来到她面前,她从他那双黑眸中看出一抹挣扎。 “出了什么事?” “没有,只是突然有点事,得马上回京一趟。”他的笑容有点勉强。 她没再追问,两人随即往市集的出口走去。 第3章(1) 或许分离在即,两人没多说话,各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秦子宸有万般不舍,想以真实面容与阮昭芸相认,但他得马上回京,两年多来的分离,他实在不想如此匆促的相认又分开…… 可恶!他突然懊恼起来,若非要替皇上查案子,他何必戴着人皮面具,不能与她相认。 阮昭芸亦是思绪千回百转,她静静的走在秦子宸身边,回想两人的前尘往事,也试着从回忆里寻找,他此时回京是要做什么? 前世,在这时间点,她并不知道他在这里,而她则成了江维仁的新嫁娘,当时,她的日子过得正和美,然后—— 她猛地止步,脸色刷白。 她想起来了,差不多就是接下来这半个月,京城传出一件天大的丑闻,秦子宸酒后乱性,差点玷污他的继母! 这事虽然被严实掩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有心人的算计下,还是传了出去,皇上震怒,秦子宸以命相搏得来的军功被这桩丑闻给硬生生压下,他的名声更差了,那张出色容貌从此也多了一抹桀骜不驯,他与失了颜面的父亲、家族亲戚、继母皆彻底决裂,一人搬出侯府,尔后,他再度回到战场。 一连多年,他战无不克,并将前朝丢失给异族的北疆一带也收复了,皇上龙心大悦,论功行赏,封他为“护国大将军”,让他掌御林军,也给了那只半月形玉佩…… 没错,她全想起来了,但就算如此,秦子宸酒后差点玷污继母一事也不曾被人遗忘,私下总有人议论,成了他一生都甩不掉的污点。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脸色很难看。”秦子宸也沉浸在过往记忆中,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没想到回过头来,竟见她面无血色的站立在人群中不动。 阮昭芸抬头看着他,怎么办?她要怎么告诉他他酒后乱性一事? 她知道因为这件丑闻,曾传出皇上交付他的某个重大差事也没了,看来,就是他现在在办的事了。 不行,既然她重生了,她一定要尽她所能的阻止这件事,可是,她要如何开口呢? 此时,在市集的入口处来了一个算命摊子,阮昭芸灵光一现,她看着秦子宸关切的俊颜,“其实,我也会看相的。” 他一愣,挑眉指了指那算命摊子,见她煞有其事的点头,他笑了,“是吗?”这件事他倒是从未听闻。 “对,你这个月要特别的小心谨慎,不管任何场合,酒绝对不能碰,不然,你会出大事的。” “到底能出什么大事?”瞧得她说严重,他忍不住笑了。 她小脸突然变得严肃,“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她,示意店家将他们的马匹拉过来,两人随即翻身上了马背,策马远离热闹的市集。 两人一路驰骋在山径,他看她并未有停下的意思,便也一直策马前行,直到来到碧云山庄的门口,她翻身下了马背,一双明眸凝睇着他。 他也下了马等着她开口,但她却好一会儿都没声音,不禁出口笑问:“怎么了?舍不得跟我分——” 话未说完,她突然抓起他的手,拉高袖子,用力朝他右手臂狠狠的咬下去。 他难以置信的瞠视着她,从小阮昭芸就立志要成为第一贤慧夫人,崇拜他那虚伪又卑劣的继母,让他即使情牵于她,却碍于自己的坏名声,只得忍着心痛,不得不放下这份在年少时就倾心的悸动,远走战场,这样的完美千金竟然像只小野猫张嘴咬他?! 这一咬,够劲够狠,她硬是咬出鲜血,留下牙印子,才松开了牙关。 他哭笑不得,“你这只小猫咪怎么咬人了?” 阮昭芸用手帕轻按他的手,闻言,忍不住笑了,小猫咪,曾经他也这么喊过她,拿开手帕,一看到他右手臂仍在渗血的齿印,笑意顿时一收,“痛吗?” 他摇头,在战场上杀敌,受过的伤无数,这幼猫的咬伤能有多痛,倒是她的唇染上他的一点血,他想也没想的就伸手,当粗糙的手指温柔的抹去柔女敕唇瓣上的血渍时,两人同时一震。 他尴尬地放下手,心跳加快,她一样脸红心跳,只能深吸口气,轻声说着,“你要记得我说的话,我算命是很准的。” 瞧她一脸再认真不过的严肃神情,他还是笑了,“是,我会将你的话放在心上,也请你听我一言,日后外出,不要一人独行。”他忍不住叮咛,就怕她再度落单,引来登徒子的觊觎。 “好,公子保重。” “再见。”他深深注视她美丽的脸孔,嘴角的笑意更浓,他决定了,他们一定要再见,而且,时间不会太久的。 她微笑点头,但她不想道再见,看着他转身上马离去的身影,她不由得遥想当年,那背着小小的她走出迷雾森林的俊美少年—— 涌云寺是离京不远的阜平山上一座香火鼎盛的观音庙,每年春季,总有各地香客不远千里前来参拜,其中更有不少是皇亲国戚或公卿贵勋,他们来此小住几日,跟随寺中僧侣念经并祈求一年平顺。 寺庙原本古色古香,但在各皇家富商捐赠下,现有大小殿宇十多座,修建得更为气派,只是因占地极广,又有多条小径可以登高望远,亦有许多美丽风光可探索,香客在茂密山林间迷路的事时有所闻。 也是因为迷路,让同样出身高贵的秦子宸与阮昭芸有了第一次独处的机会。 “我五岁迷路,可是子宸哥哥已经八岁了,怎么还迷路掉进大洞穴里呀?” 寂静的山林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涌云寺主殿的屋瓦及高高的观音佛像,而小小的阮昭芸此刻就蹲在地上,探头看着底下的大地洞,笑着问。 秦子宸抿紧唇,一双手用力揪着结实的老树藤,再一跃上去,跌坐在地洞旁,喘着气儿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阮昭芸。 即使她身上沾了泥土,那张粉雕玉琢的圆润脸庞上也沾上不少泥沙,但一双清澈灵活的大眼仍有着盈盈笑意,“子宸哥哥还没回答我哟。” “你看来就像只脏兮兮的小猫。”他答非所问,指指她的脸。 她下意识的伸手擦了擦,没想到胖胖小手上本就有泥沙,这一擦更脏了。 他微笑的起身走近她,再蹲子,拿了身上的帕子替她擦拭。 小昭芸眨眨长睫毛,看到他的手在自己眼前来回移动,他的手很大,可是跟她娘亲抚模她时一样温柔,她忍不住弯唇露出浅浅的笑容。 瞧她一直笑咪咪的,他忍不住说:“你迷路了,一点都不害怕吗?” “原本会怕啊,可是,遇见子宸哥哥就不怕了,只是——”她表情又变得困惑,“我是为了追蝴蝶才迷路的,子宸哥哥怎么会迷路?” 他苦笑,连他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 昨晚他人还在庙里的客房,一早醒来,却莫名身处在这处凹陷近二丈深的地洞中,按理,他已会轻功,这样的地洞困不住他,但他却无法使用内力,在坐困愁城时,若非听到阮昭芸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让他出声求救,只怕他会死在这里。 他替她擦好脸,抬头看着那条救命藤蔓连结的耸天高树,仍没回答她的问题,“昭芸很聪明,知道拉老藤蔓来救子宸哥哥。” “是琳姑姑教我的,”她很得意的说着,但突然又脸儿微红,咬了咬唇,“其实我说谎了,是我看琳姑姑在庙的后山,找了这样的老藤荡来荡去的,都不会摔下来,我也想试试,就偷偷玩了几回。” 秦子宸对她口中的姑姑阮芷琳倒是印象深刻,两家在京城皆是公卿贵勋之家,互有往来,阮芷琳不似一般贵女,私下许多惊世骇俗的想法或作法,每每都成了各式宴场上的私议话题,即使已到说亲年纪,但因风评不好,无人闻问。 他看着一脸不安的小昭芸,“没关系,你做的很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想了想,笑笑的点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那要换子宸哥哥救我了,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走回涌云寺。” 童稚话语令他一笑,“好,换我救你,我们走吧。”他牵着她的手,往另一条小径走去。 他的手因为练武已有小茧,反观她的小手又软又滑,因他从未握过女子的手,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悸动在他的心里跳动。 走着走着,山中湿气似乎愈来愈重,雾气更浓,伸手都快见不到五指。 “也许会有一场大雨。”秦子宸观察四周后,就带着她返回刚刚视线尚好时,曾看到的两株环抱大树形成的树洞内。 洞内极黑,阮昭芸直觉就将身子靠向秦子宸。 他发现她身子软绵绵的,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女乃香味,一发觉她在颤抖,他顿了一下,随即伸手将她抱住,“不会有事的,子宸哥哥一定会带你走出森林。” “对喔,子宸哥哥很厉害的,不管什么事都能轻易做好,像是写诗作词,还有练武功,这是我爹娘说的,他们还说,只要再过几年,子宸哥哥一定就是京城第一才子了。” 即使洞内很黑,秦子宸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仍能看到她那双圆润大眼充满崇拜。 再过几年?他抿唇,没有接话。 小小人儿仍叽哩呱啦的说着,“我爹娘还说,子宸哥哥的母亲是京城世家名声最好的官家夫人。” “冯蓉不是我的母亲,她只是我的继母。”黑暗中,秦子宸俊秀的脸庞闪过一抹不符年纪的嘲讽。 “继母跟母亲不都是母亲吗?”小小的阮昭芸有点搞不明白。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轰隆隆——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雷鸣,他怀里的身子轻轻一颤,更往他怀里靠,“我怕打雷。” 他没多想就将她抱得更紧,“没事的,子宸哥哥在。” 紧接着,雷声伴随着一划而过的闪电,雨势顿时滂沱而下,凉风夹带雨丝卷入树洞,让她觉得有点冷,忍不住将整张脸也贴靠在秦子宸的怀里,“子宸哥哥很温暖。” 他微微一笑,听着淅沥哗啦的雨声,看着静静窝在怀里的小人儿,那股陌生悸动再起,他觉得心头暖暖的,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约莫一个时辰后,雨势由大转小,天空再度放晴,阳光照进洞内,他低下头,就见到她已在他怀里沉睡,隐隐还打着呼噜,瞧着那张熟睡的甜美脸孔,他竟有些不舍得喊醒她。 但他们困在外面太久,恐怕已经有许多人急着找他们了。 他不得不唤醒她,看着她可爱的揉揉困意仍浓的双眸,乖乖的任由他牵着步出树洞,跟着他往一边的小径走去,只是走着走着,他们似乎迷路了,偏偏他内力尽失,无法施展轻功,不然便能跃至树上,查看方向。 “子宸哥哥,我肚子有点儿饿——”阮昭芸稚女敕的嗓音陡起。 “你忍一下,我找野果给你吃。”他说。 “好,只是,我们迷路好久了,我爹娘一定急着找我了,还是咱们弄点烟,我爹娘就会找到我们了。”她又说。 “不行。”他不敢冒险,她出现在这里是追逐蝴蝶,可他并不是,若是让他内力尽失并将他丢在这森林的人看到白烟,去而复返,会不会再对他痛下杀手?阮昭芸又会不会被他牵连? 阮昭芸蹙眉,她很想坚持弄点烟,她更想告诉他,这是琳姑姑教的叫什么野外求生,吸引别人注意的方法,可是子宸哥哥的表情看来好严肃,她不敢再说。 他们穿过树林,秦子宸摘了野果用溪水洗了洗,让阮昭芸果月复,看见她一小口一小口的皱着眉吃下去,他知道野果酸涩,她是大家千金,肯定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但她没有吐掉也没有嫌弃,而是咽下一整颗野果,可见真的饿坏了。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阮昭芸又开口,“我有点走不动了,子宸哥哥……” 他回头看着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小小脸蛋又脏了,眼眶红红的盈满泪水,却忍着不敢哭。 他伸手揉揉她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小脑袋,“我背你,好不好?” 她想了想,挣扎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他在她面前蹲下,她则趴在他有点汗湿的后背,“子宸哥哥,对不起。” 他背起她,继续往前走,“为什么要对不起?” 她低语,“我应该自己走的,可是我真的走不动了,你让我休息一会儿,等一下我就下来自己走。” “嗯。” “子宸哥哥,我突然想到我娘说过,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我这样让子宸哥哥背,更早前还在树洞内让子宸哥哥抱着,是不是很不守礼教?”她困惑的说着,但却忍不住轻轻挪动,让粉女敕的脸颊更贴近他厚实的背。 嗯,很舒服呢。 “你年纪还小,没关系。” 她的眼皮有点沉重,喃喃低语,“这应该与年纪无关,我在想是不是子宸哥哥以后娶我,那现在这样跟在树洞那样就都没关系了呢?” 童言童语让秦子宸忍不住笑了出来,本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没想到竟听见她平稳均匀的呼息声,已经睡着了。 他嘴角一扬,放慢了步伐,尽量挑选平路行走,只为了能让背上的小人儿睡得更安稳。 这一天,直到彩霞漫天,威宁侯府的嫡长子秦子宸才背着庆安公府三房嫡女阮昭芸步出森林,回到涌云寺,而两方的人为了找孩子早已全员出动搜山,见两人安然无恙的出现,这才松了口气。 也因此事,原就相识的两家往来更为频繁。 第3章(2) 春去秋来,时光流转,两人渐渐长大。 当年人人看好的秦子宸并没有成为京城第一大才子,而是声名狼藉。 阮昭芸出落得更标致,也因为崇拜冯蓉,常常进出威宁侯府,与秦子宸愈形熟稔,对秦子宸在外的声名,她并未放在心上。 在她心里,秦子宸仍是当年带着她走出森林的好哥哥,而且,她更清楚,情窦初开的她不再视他为“哥哥”了。 某个冬日的上午,雪花飘飘,十一岁的她乘轿来到威宁侯府,在两个贴身丫鬟随侍下,跟着侯府总管一路来到放着不少暖炉的厅房内,她一眼就见到雍容华贵的冯蓉坐在靠窗的椅上,面带凝重的看着窗外初绽的梅花。 冯蓉已三十五岁,但她一直都是众家闺阁女子未来嫁人后的主母典范,而在阮昭芸眼里,她更是个极有风韵的女子,一举手一投足尽是风情,即使只是这么静静坐着,也是一幅迷人风景。 “芸儿来了,坐。”冯蓉笑看着这天姿国色的美人儿朝她盈盈一福,再姿态优雅的坐下。 下人随即送上香醇好茶,再度退下。 冯蓉想了一下,看了身旁的杜嬷嬷一眼,再看了站在阮昭芸身后的两名丫鬟,彷佛在思索着什么。 “夫人,有什么事吗?”阮昭芸还是第一次见到冯蓉如此犹豫神态。 她轻叹一声,“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说了,怕有人嘴巴不严实,传了出去伤人。” “夏竹跟荷涓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我们情如姊妹,夫人不必担心,但若您真的介意,我让她们出去。”语毕,她就要让二人下去。 “不必了!呃……芸儿,我当你是自己人,有话就直说了。”冯蓉停顿一下,才开口,眼眶就红了,“我知道你一直感念子宸当年将你救出林子,可是这几年,他愈来愈不象话,侯爷对他益发失望,前阵子——”她摇摇头,难过的低下头,没把话说完。 “这阵子外面传言,子宸哥哥连屋里伺候他的丫鬟都给害死了,是真的吗?”阮昭芸其实也有听到这些流言。 “这事儿终究还是传出去了?”冯蓉风韵犹存的脸上透出悲伤,“子宸是侯府世子,虽不是我所出,可是身为他的继母,我真的希望他可以自爱些,那个通房丫鬟年仅十五岁,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子宸他竟活活的将她丢入屋子前的冰湖里溺死,丫鬟的命也不该如此轻贱啊。” “所以……是真的?”阮昭芸真的无法相信。 冯蓉低头拭泪,哽咽的无法说话。 在旁伺候的杜嬷嬷忍不住开口,“阮姑娘,老奴说句话,夫人对世子可是比自己所出的二少爷还疼爱呢,但世子总是动不动就摆脸色给夫人看。” “别说了,当奴才的怎么可以议论主子,还是在外人面前。”冯蓉轻声斥责。 杜嬷嬷马上低头,“是,奴才不对,奴才不过是心疼主子,何况阮姑娘也不算外人,这些年来,夫人可都是将她当自个儿的女儿在疼呢。” 阮昭芸有些不知所措,她时常出入这里,一来是崇拜冯蓉,二来也是想见子宸哥哥,虽然外面批评他是纨裤世子,但她从不曾在乎,可现在,连冯蓉也说他不好…… “芸儿,一个已婚女子的幸福全系在丈夫身上,说我私心也好,若你真是我的女儿,我断不会让才貌德慧兼备的你下嫁给子宸。”冯蓉拍拍她的手,温柔一笑,“认真说来,子贤斯文沉稳,相貌堂堂,你若愿意嫁他,远比嫁给你的子宸哥哥好,这话你听进心里,好好想想,好不好?” 阮昭芸尴尬低头,她的心向着谁,她很清楚的,冯蓉显然也看出来了,所以才干脆明示,可是,她从未将心思放到秦子贤身上啊。 冯蓉又说了些语重心长的话,阮昭芸静静听着,约莫一个时辰后,她优雅起身,有礼的向她一福,随即带着两个丫鬟告辞。 杜嬷嬷看着那身淡粉色身影消失在厅堂大门后,低声靠近主子,“阮姑娘似乎不信夫人的话。” “她不是不信,是不愿意相信,那孩子太死心眼,认定好的就是好的。”冯蓉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怼,顿了一下,看着杜嬷嬷道:“子贤对姚丫头如何?” “不怎么好,他心里惦记的还是阮姑娘,夫人,这样行吗?那通房丫鬟是被二少爷给扔进冰湖溺死的,只因为她说了几句阮姑娘的坏话——”杜嬷嬷见冯蓉眉头一紧,连忙道:“老奴只是怕那姚丫头也讨不了二少爷的欢心。” “这也是最棘手的地方,但芸儿心里有定见,动摇不了,若她真的不肯嫁给子贤,我也不会让她嫁给子宸。”她脸色极为难看。 阮昭芸的好家世,觊觎的人可不少,登门攀亲的人几乎要踩平门坎,而庆安公府更在不堪其扰下,开始为她选择婚事。 秦子宸已经占住世子之位,若再得到庆安公府的助力,她的子贤哪有凌驾他的一天? 阮昭芸神情郁闷的在两个丫鬟的随侍下,乘坐马车离开威宁侯府,她靠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鹅毛般的飞雪,脑子混沌,心也沉甸甸的。 荷涓、夏竹坐在她对面,知道小主子心里烦,没敢说话。 片刻之后,车夫驾着马车达达前行来到路口,竟见秦子宸高坐在黑色骏马上,美如谪仙的俊颜,身上披着一袭黑色大氅,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更为俊雅出色。 车夫策马继续前行,秦子宸同样策马趋近,马车随即在庆安公府的大门前停下,阮昭芸在两名丫鬟搀扶下下了马车,一见到他,两名丫鬟紧张的贴着自家小主子,就怕他做出什么违礼之事。 他轻嗤一声,“走开,我要跟你们家小姐说话。” 荷涓跟夏竹急急的跟小主子摇摇头,但她们眼睛一眨,小主子已被人揽上马背,策马离去。 “威宁侯世子怎么这样,小姐是未出阁的闺女啊。”秀气的荷涓懊恼的跺了脚,连忙拉着不知所措的夏竹挤到车夫的座位上,要车夫连忙驾车追小主子去,但追过街角,哪还有两人的身影。 雪花飘飘,秦子宸以身上的黑色狐裘大氅包裹住阮昭芸,策马来到不远处的一桥墩旁的亭台,他将她抱下马背,两人并肩走入亭台。 这些在他人眼中可能不符世俗礼教的行为,对阮昭芸而言并不算,两人太熟悉了,从她五岁开始,这个男人就一直陪着她长大,她对他的信任一如家人。 细雪如鹅毛般飘落,冷风微吹,她并不感到特别寒冷,只是,白茫茫的雪花彷佛隔出了另一个世界般,而这个世界只有她跟他。 他注视着神情平静的她,不由得莞尔一笑,“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会把你带到哪里?” “你是子宸哥哥。”阮昭芸知道他变得很不一样,但她心里一直认定那个背着她走出森林的少年,“只是这几年,哥哥愈变愈多,我都有些不认识了。” 他微笑凝睇,心却微微的痛。 天知道他也曾想过要成为世俗眼中的完美世家子弟,但他做得愈好就愈遭继母讨厌,也屡遭继母陷害。 而他为了维持完美世家子弟的气度风范而一再隐忍,一直到外界看他的眼神愈来愈不屑,他不再隐忍,当众批判冯蓉的虚伪做作。 结果,他的名声更臭,但冯蓉针对他的情况倒是收敛一些,他才明白,原来随心所欲反而更自在舒心,他懒得再勉强自己去当一个虚伪的世家公子,反正那些礼法规矩,他做与不做,外人也不问真假,一径认为他就是学坏的纨裤子弟,与京城第一小霸王楚宗龙堪称京城二霸。 家宅不宁,甚至还有性命危险,但谁知道? 在威宁侯府,他既无信得过的亲信奴才,也苦无证据去指控冯蓉,而父亲及其他族人见到他时的失望脸孔、苛责言论,都让他感到无奈又生气,这样的京城,他是待不下去了。 “子宸哥哥怎么不说话?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你的,在芸儿心里,你都是个好哥哥。”她仰头看着他,曾几何时,子宸哥哥愈来愈高,而她竟然只到他的胸口。 “我的继母听到你这么说,应该会不高兴吧。”他很清楚冯蓉多么中意她,要她当子贤的媳妇儿,偏偏她开口闭口说的都是自己,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让他每每想起,心情极好。 她粉脸微红,“不会的,夫人是个很温和的长辈,不曾对我摆过脸色。” 她咬着下唇,想到这两年,愈来愈多上门说媒的皇亲贵胄,她暗吐口气,直视着这几年长得更俊俏的秦子宸,她不知道可不可以开口。 她听琳姑姑说过,挑丈夫不能只听长辈的意思,要跟丈夫过一辈子的又不是长辈,若没找个顺眼的、心里爱的,何必委屈自己去当人家老婆,接着变成大肚婆,生小娃没身材不入丈夫眼了,丈夫再来个三妻四妾,一年内就等个七、八天,等丈夫跟那些妻妾爽上一轮,回头施舍般的再跟自己滚床单,天啊,不,一想就嫌脏,这种众女争一条老黄瓜的可笑人生,不要也罢。 当时,姑姑惊世骇俗的话令她咋舌,但事后想想,她却觉得很有道理,只是她不敢跟娘亲或爹爹说,毕竟这话太直白露骨,不是一个闺秀该说的。 她思绪繁杂,秦子宸亦然,看着她美丽动人的脸孔,他有许多话要跟她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她没有琳姑姑那样违反世俗的非凡勇气,敢说出心里所想的话,但她觉得她的确该找个顺眼的、心里爱的,而且,她相信这个人一定会像当年带她走出森林时一样,温柔待她,也一辈子对她好。 想到自己要说出口的话,她紧张得双颊泛红,双手揪着裙摆,一颗心更是怦怦狂跳,“子宸哥哥,芸儿、芸儿在想,爹娘已在为芸儿的婚事择一良婿,子宸哥哥是不是、是不是——” “我要离家从军,投奔在边关打仗的将军舅舅。”秦子宸突然苦涩的开口。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要上战场,心里就有战死的准备,又怎么可以自私的耽误她的终身大事。 她陡然一愣,“上门求娶”这四个字也卡在喉咙出不来了,只发出近似蚊蚋的声音,“从军?” 他点头,两人对视,一时之间,静默无语。 他深深吸口长气,再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条给她,“最多三年,我一定会回来,你若有写信就交给这上面住址的人,他会将你的信派人送来给我。”他知道自己心里仍有期盼,希望能分享她的喜怒哀乐,也存着一丝的念想,或许她会等着自己功成名就归来,由他主动开口说出她刚刚放下矜持,差点说出的姻缘。 “子宸哥哥……” “我会回来的,除非我死。” 刹那间,她脸色发白,难过的低头不语。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顺从了心中的渴望,伸手轻叩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只是她皮肤太薄,留下一抹红,他再伸手轻轻的揉了揉,让那抹红更艳。 不意外的,她绷起俏脸儿,脸颊也飞上两抹嫣红—— “子宸哥哥,我长大了,此举早已不宜。”她轻声提醒。 这是她十岁前,秦子宸成了京城百姓口中学坏的公子哥儿时,见到她时,总会上前“打招呼”的动作,但在她十岁后,她觉得她已是个小大人,向他严正抗议,之后他就不曾再做这个动作了。 闻言,秦子宸忍不住笑了,她还是跟孩提时一样,反应总是慢了一拍。 “小猫咪,男女共骑更不宜。” 他微笑的放下手,深深凝睇着她那张犹如玫瑰盛放的红女敕脸庞,将她此刻的容颜深深烙印在心口,只是纵有再多的眷恋不舍,他拳头一握,看着另一方匆匆奔驰而来的马车,“你的丫头追上来了,我看着你上车。” 她眼眶微红,明白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她上了马车,贴靠在车窗,依依不舍的看着伫立在骏马旁的英挺身影,直至他消失在雪花中。 翌日,秦子宸离京了,但关于他的话题并没有断,传出他让一名丫鬟怀孕,冯蓉要求他纳妾,让大人孩子皆有名分,没想到他竟出手将人打死,一尸两命,威宁侯爷震怒,扬言要摘了他的世子头衔,他才愤而离家。 不意外的,如此荒唐冷血之事,京城百姓又是议论纷纷,争相指责。 阮昭芸打从心里不相信,连带地她去找冯蓉的次数也减少,倒是秦子贤三五日就到府中见她,送了一些首饰,追求意思明显,但她不曾动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远在北方的战事却不曾传回京,她也只能从父亲在早朝时听到的一些战况,得知战事不顺,打得相当辛苦。 她陆续写了几封关切的信,却愈写愈少,因为秦子宸未曾回过信,父亲从战报得知,秦子宸骁勇善战,深得他的舅舅严思平将军赏识,敌军也畏惧他,这些事她替他高兴,却无法不怨他连报平安的信都不写。 时间再过半年,秦子宸杳无音讯,但留在京城的狼藉声名却未消失,她才发现原来城中百姓没有新鲜事可聊,只能拿他的荒唐事当茶余饭后的话题。 当家人对她的婚事声声催,试探她可有意中人时,她也无法说出放在心底的秦子宸,且对冯蓉多次上门提及她跟秦子贤婚配一事感到忐忑,她喜欢冯蓉,但与秦子贤成了夫妻,日后,她又要怎么面对秦子宸? 好在,父母最终决定的对象并非秦子贤。 夏竹曾私下跟她说,她听到琳姑姑大力反对与威宁侯府结为亲家,还说她花落谁家都成,就别是那表里不一的冯老妖婆家。 然而,当她与江家将联姻的消息传出去时,第二日,冯蓉即派人请她到威宁侯府,当冯蓉与她坐在大厅时,气氛有些僵滞。 冯蓉深深的看着她,喝了口茶后,才开了口,“芸儿,你知道子贤真的很喜欢你,你要是当了他媳妇,我一定会好好教导你,让你成为京城第一贤慧夫人,可好?”冯蓉握住她的手,还是不想放弃这个看中的儿媳。 “可是芸儿的终身大事,父母已作主。”她尴尬的回答。 “芸儿,我真的不可以成为你的天吗?” 秦子贤略带痛楚的嗓音突然响起,在冯蓉、阮昭芸、杜嬷嬷、夏竹、荷涓错愕的目光下,秦子贤从屏风后方走出来,斯文俊秀的他在冯蓉的教育下,的确是一翩翩美公子,可惜的是,秦子宸太过出色,锋芒太露,即使恶名昭彰,仍将他这名异母弟弟压得光芒全无,始终被外界所忽略。 阮昭芸实在无法面对秦子贤的真情告白,她急急起身行礼就要离开,“我很抱歉,子贤哥哥,夫人,芸儿先回去了。” 此时秦子贤脸色突然一变,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扣住她的柔荑,吓了她一大跳,随行的两个丫鬟也大惊失色,叫了出来,“二少爷!” 但秦子贤听而未闻,他逼视阮昭芸,气呼呼的问:“为什么不行?你说!” 阮昭芸对上他那双冒火阴沉的黑眸,惊慌不已,手腕处的疼痛令她忍不住痛呼一声,“好痛!” 冯蓉瞬间回神,急急喊道:“子贤,你干什么?还不快放开芸儿!”再给儿子一个警告的眼神,秦子贤才缓缓放开扣住阮昭芸的手,将头低下。 两名丫鬟急急的看着花容失色的小主子,发现她手腕都红肿了,可见手劲有多大。 “对不起,芸儿。”秦子贤抬起头来,双眸已转为黯然,神情尽是歉疚。 冯蓉让杜嬷嬷拿来药膏为她上药,也为儿子的冒犯举止致歉。 阮昭芸表明不介意,随即告辞离去,但秦子贤那双闪动着愤恨的黑眸,直到回家,她也无法遗忘。 一个在她印象中一直温文儒雅的哥哥,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眼神? 但这事她没有太过纠结,秦子贤在几天后就被送到南方去处理秦家产业,她仍关注着秦子宸的消息,她也在等待,希望秦子宸会回来,改变江家的婚事,但直到她成亲后,他也没回来。 她安分的当个新嫁娘,江维仁是个体贴的丈夫,但她仍会想起秦子宸,这让她有一种不忠于婚姻的内疚,于是,她决定将子宸哥哥深埋在记忆深处。 然而,婚后不过月余,她就听到一个震惊京城的大丑闻——秦子宸酒后玷污继母,他的人生从此颠簸,她的命运也逐年变得曲折。 虽然之后,两人曾经再次交集,但人事皆非,最后一前一后双双离世。 此时,她站在碧云山庄的亭子里,仰头看着湛蓝天空,她已向秦子宸示警,这一世,那件可怕的事应当不会再发生了吧? 第4章(1) 这一日,威宁侯府内,富丽堂皇的厅堂里已来了不少亲友,气氛看似热络,但秦子宸那张俊美脸孔却冷峻不已。 一张大圆桌上,秦子宸与父亲秦哲鸿居中坐着,在座的还有祖字辈的老侯爷,老夫人,另外还有冯蓉、秦哲鸿的两名亲弟弟,秦子宸得喊他们一声大叔父及二叔父,其他就是已在朝堂崭露头角的堂兄弟。 秦家总共三房,但在几年前已分家,只是住的宅第都相距不远,虽然时有进出,但当秦子宸以真实面容秘密返回府中,却见有此大阵杖等着他,他的表情能有多冷就有多冷。 但在座的人对他脸上的冷漠并不以为意,事实上,秦子宸与冯蓉相处不佳是众所周知的事。这两年,他在外南征北讨,不曾回家,也是因为冯蓉。 秦哲鸿身边虽有秦子贤和几名庶出儿女,但要说不想念这嫡长子也是骗人的,他是他最深爱的女子所出,五官有一半承袭了她,他的个彳生才华也都肖似自己,那股好胜与倔强与自己无异,偏偏却与自己离心,还做尽荒唐事,让他更是伤心不过秦哲鸿没想到,这长子上战场竟然屡建军功,前几日,皇上还特别在下朝后,将他召到暖心阁一叙,告知秦子宸离京不远,正在替他办事,一旦建功,日后定是国家栋梁,要他放宽心,好好接纳这迷途知返的嫡长子。 案子两年多未见,又知道儿子离京不远,秦哲鸿遂请求皇上让儿子回府,和家人见上一面,因他们父子间的鸿沟太深,皇上若不下令,就怕儿子在建功后也不愿与他相见。 皇上仁慈愿当和事佬,这才下令派人要儿子返京,好好与他这父亲叙旧。 秦子宸不得违抗圣令,但见父亲还邀一干亲友赴宴,他的表情要怎么好? 下人们将一盘盘的山珍海味送上桌,另外,多名丫鬟上前,为每位座上宾的酒杯斟至八分满后,恭敬的退到一旁。 众人早从眉开眼笑的秦哲鸿口中得知他在替皇上办事,也已建军功,待日后办妥圣上交办的事返京,便是荣耀之日,也因此,纷纷举杯道喜。 气氛正热络,当事人秦子宸竟连酒杯都不肯碰,直视着父亲道:“皇上交代的事尚未办妥,我已回府也见过父亲,就该走了。”他起身就要离开。 秦哲鸿脸色一沉,正要怒斥——冯蓉连忙起身,柔笑的看着秦子宸,“皇上的事应不急于一时半刻,不然,皇上也不会下御令让你回府。子宸,你父亲盼了你两年多,你就多坐会儿,吃点东西再走吧。” 秦子宸冷嗤一声,脸上尽是不以为然。 “走走走!他要走就让他走。”秦哲鸿也怒了,觉得颜面尽失,他将这些亲友急急的请上门来,就是要让他们看看长子迷途知返,有成就了,他又多么的以他为荣,儿子难道不知道他这父亲的想法吗? 两鬓斑白的老侯爷也绷着脸开口,“不能走!坐下来,子宸,在座没有别人,都是一家亲。”但秦子宸仍不给面子的站着,老侯爷气得脸红脖子粗,大甩袖子怒道:“大家知道你回府,都丢下自个儿的事前来,他们替你高兴,你可别建了功就废了礼,你是咱们威宁侯府的世子,别丢了你爹跟我这爷爷的脸。” 秦子宸终于铁青着脸坐下,但抿紧薄唇,啥也不说。 见状,老侯爷气得全身发抖,怒指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冯蓉见状连忙又柔声开口,“公公别生气,侯爷更别生气,子宸回来是好事,别让他心里又添了堵……唉呀,瞧我这当娘的真不会说话,抱歉了,子宸。” 秦子宸似笑非笑,还是沉默以对,就见祖母、父亲、还有其他长辈纷纷开口,要他在前看,一家子哪有那么深的仇? 何况冯蓉这继母也真的不容易,她是如何待他的,全城百姓无人不知,他何必特别针对她? 众人此起彼落的话,秦子宸连回应都懒,他心中清楚,冯蓉为了得到好名声,只要吃的用的总不忘给他一份,有时候秦子贤没有,也得为他备上一份,也因此,她如愿得到丈夫的疼爱,对外更说她是位识大他的贤内助,让外人赞不绝口。 但没人知道,她费尽心机的算汁、弄臭他的名声,就算他哪儿都没去,仅待在自己的院子,她也会派奴仆送来极好且珍贵的吃食,但刻意加了甜昧烹煮,让他尝了一口就无法再吃,她就藉机对外说他嫌弃她这后娘,不肯吃她准备的吃食。 或是,她还曾以他的名义邀些同龄友人在府中设宴,却故意另找一些纨裤子弟带了妓女到府闹场,他冷下脸,拂袖离去,她对外却说,他不结交她为他挑的品德好的朋友,尽交一些荒唐败家子。 在他眼中,她就是个使着不入流的手段,演技却很高超的戏子,可笑的是,外界竟还给她一个“京城第一贤慧夫人”的称号。 待众人终于歇口,冯蓉再次虚伪的起身,“我其实不介意的,真的,未来的日子仍长,我只盼有一日子宸能放下对我的怨怼,我便心满意足了。”她看了看秦子宸面前不曾动过的酒杯,敛起衣袖,端起茶,神情温柔的看着他,“我这母亲以茶代酒,祝子宸一切平安,顺利。” 呋,这女人真令他作呕,她巴不得他死吧!他冷冷的看着她。 “子宸,你母亲已做到如此地步,你可别太过分了,还不举杯?”秦哲鸿冷冷怒视。 老侯爷、老夫人及一些长辈也纷纷附和,倒是其他与秦子宸年纪差不多的堂兄弟很懂得沉默是金,不敢出言搅和,而站在两旁伺候的奴仆更是将头垂得低低的。 秦子宸面无表情的瞠视冯蓉,竟见她额头泌出微微汗珠,眼神似乎带着抹不安,只不过,这样的神态看在其他人眼中,却是她这个后娘惧怕他这个声名狼藉的继子的正常反应。 他浓眉微微一蹙,若有似无的瞟了自己的袖口一眼,在进府前,看到府中那么多马车,他突然想到阮昭芸那席算命话,于是他做了点准备,看来,某人好像真的打算要什么阴招。 老侯爷又发话,秦子宸撩袍起身,在众人目光下,面色淡漠的拿起酒杯,其他人暗暗松了口气,笑开了脸,跟着举杯。 秦子宸不动声色的以袖遮口,作势喝下,却是让酒液流入袖内早已备妥的吸棉布。 “好,好,大家用餐。”秦哲鸿开心宣布。 众人举筷,只是秦子宸仍沉着一张冷峻的脸,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几个人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要他再举杯,他听而未闻,迳自吃饭。于是,原本还有些说话声,到后来众人专心吃喝,只是,佳肴美酒,无人知其味。 日光悄悄挪移,一顿食之无味、心思各异的午宴终于结束,送走那些亲戚、老侯爷跟老夫人,秦子宸正要离开——“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你母亲很有心,早早就差人打点整理你的房间,休息一下吧,子贤去访友多日,也已从南城赶回,估计傍晚才会回来,至少等他回来全家吃顿饭,到时要今晚走或明天走,爹绝不多话,可好?” 秦哲鸿这语气近似恳求,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他先前看重长子,子宸却让他失望,后来,他虽想扶持次子,但子贤在各方面的天赋都逊子宸一筹,他也失望,两个儿子与他都不亲,再加上先前他们都对阮昭芸有心思,两兄弟间也不亲近。这几年,他觉得自己渐老,很希望兄弟俩能尽释前嫌,好好相处。 秦子宸直视着神情愈显疲累的父亲,见冯蓉又端着虚伪的笑脸走上前,他抿紧薄唇,转身就在后方的小径走去,那个方向是在他住的柏轩院。 秦哲鸿夫妇相视一笑,冯蓉连忙喊了一声,“何隆。” 一名单眼皮的小厮立即快步追上前去,“世子爷,奴才伺候你休息。” 秦子宸只是冷冷的回头看他一眼,对这名从小苞到大的贴身小厮,秦子宸从来就不曾将他当作自己人,事实上,在府内,他很清楚,没有一人值得他信在。秦子宸一路走回房间,随即上了床,闭眼假寐。 饼了好半晌,外头传来小小的谈话声。 “睡了?”是冯蓉压低的嗓音。 “是,奴才注意过了,世子爷动也没动。”何隆低声回答。 “人也准备好了?”冯蓉再问。 “是。”这一回,开口的是杜嬷嬷。 “算算时间,药效要发作了,把人带进来。”冯蓉又道。 秦子宸半眯着眼眸,就见几个弯低身影走了进来,他们越过分隔内外室的大型山水屏风,直在床榻而来。 来人是冯蓉、杜嬷嬷、何隆及一名陌生女子,但令他心头一惊的是,站在冯蓉身旁的妖娆女子,除了她的面容与冯蓉不同,她身上的发钗,耳环、项链,就连衣物竟与冯蓉身上所穿戴的一模一样。 在他们更靠近时,他才合上眼眸。 “天啊,奴家没想到是这么俊的人儿呢。”女子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 “做你该做的事,事后拿钱走人,别让我在京城看到你。”冯蓉冷声道,对这名妓女脸上那花痴样也感到恶心。 “夫人放心,那药我也试给您看过的,喝过的没一个能清醒,当然,只要我再给个药,他就会醒来办事儿了。”女子笑声带着婬秽。 “那就快点吧。” 冯蓉皱眉,一想到待会儿会发生的肮脏事,就觉得这屋子污秽,她抿抿唇,转身就走,杜嬷嬷跟何隆也连忙跟上去,三人踏出房间,何隆连忙将门好好的关上。 一回身,就见夫人跟杜嬷嬷正看着自己,他连忙低头。 冯蓉看着他,不忘叮嘱,“晚一会儿知道怎么办吧?” “夫人放心,小的一定会办好的。” 何隆谄媚的直点头,不是他对秦子宸不忠,只是他是奴,而府里作主的是冯蓉,他虽然觉得秦子宸可怜,但要想在府内安稳待着,只能依着冯蓉的命令行事。 冯蓉主仆往院子的另一边走去,来到亭台旁,就有管事来报,“夫人,二少爷已经回府了,他本想见世子,但侯爷要他先回房休息,不让他去打扰世子,二少爷气愤的甩袖走人,还叫了奴仆拿几坛酒送到他的院子去,说他要一人庆祝他哥哥建功又成皇上亲信。”管事也知道,这二少爷真实是郁闷冒火了,压在他上头的异母哥哥建功,这对他而言根本是天大的坏事。 冯蓉绷着脸点点头,便让管事退下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教人不省心,老是不按牌理出牌,这么早就回来,好在侯爷劝住他,不然,不是坏了我的好事吗。” 冯蓉一脸不悦。 杜嬷嬷也不知该说什么,二少爷最近行事愈来愈不分轻重了,“只是夫人,这事若是没处理好,可是会伤到夫人的声誉“但秦子宸也彻底玩完,再也翻不了身了。” 杜嬷嬷见地一脸冷笑,低头不再多言冯蓉深吸口气,站定身子,阴冷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柏轩院。 秦子宸已建立不小军功,眼下还得到皇上重用,要是再建功,皇上再封功晋罱,甚至赐了宅院,她哪有机会再动他? 她一定要毁了他,要不一直被他压着的子贤哪有出头日,为此,她不惜下重手,贴上自己的闺誉。 而在柏轩院的卧房里,妖娆女子正笑咪咪的坐上床,从怀里拿出一颗白色药九,俯身就要喂进秦子宸的嘴里,“吃了这药,你会忘了自己是谁,只想做那件快乐似神仙的事,只是可惜啊,我不能享受到底——” 说到此,她的脖颈处突然一麻,瞬间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的倒了下去。 天朗气清的夏夜里,碧云山庄内到处都打了灯笼,花园里,一些奴仆的孩子正在池塘里捉青蛙,有的还抓了些鱼虾,他们的嬉笑声悦耳,偶而还有夏虫唧唧加入,让这个夜更添热闹。 阮芷琳、阮昭芸坐在葡萄架下,荷涓、夏竹则坐在她们身后。 夏夜凉爽,不见白日的燥热,四人先是看着嬉笑的孩子们,后来,阮芷琳及两个丫鬟很自然的将目光落在抬头仰望星空,看了许久的阮昭芸身上。 十天前,她遇到京城小霸王,有人英雄救美的事,她并没有隐瞒,意思是要大家参加小心,虽然小霸王肩膀受伤,但她们也听说了,他只是到了离碧云山庄一个山头远的别庄养伤,会不会再过来骚扰谁也不知。 “你家主子会不会是春心动了?”阮芷琳笑咪咪的回头看着两个丫鬟。 两人一愣,夏竹答道:“主子的事,我们也不知。” 但她们也不得不承认,就像姑女乃女乃说的,这几天主子变得很奇怪,常常陷入沉思,偶而还叹息,跟先前到这里如鱼得水、快乐度日的她很不同。 “还在想那名英雄?”阮芷琳索性用手肘点了点看星空太久的侄女。 阮昭芸先是一愣,随即脸红红的看着姑姑,“不是,我没有。” “这样不行喔,你因为秦子宸退婚才两个月,你就又看上别人,我们女生不一定要符合世俗礼教的要求,但对男人,绝不可以见一个爱一个。”阮芷琳很认真的看着她道。 她急急摇头,“不是,我没看上——总之,我绝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人。” “所以,你是在想你的子宸哥哥?” 她想也没想的就用力点头,事实上,那英雄就是子宸哥哥,但她不能说出来他没事吧,那件丑闻应该没有发生吧“哇,真不害臊,想他了呢。”阮芷琳笑咪咪的支着下颚,看着美若天仙的侄女的粉脸更红了,“好,你放心,等哪天秦子宸回京,你的婚事,姑姑帮你乔。” “不用、不用的,我想象姑姑一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就好了。” “什么一样?你那么爱秦子宸,不惜为他演了出戏退婚,这种事得让他知道,不然,他怎么会珍惜你,好好爱你一生? 阮昭芸听姑姑说得义正词严,只能干笑不多驳斥,但她心里暗下决定,绝不让姑姑跟秦子宸见面。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人,却在第二日的午后登门拜访,当阮昭芸的一颗心在胸口剧烈跳动时,阮芷琳可是大大方方的要秦子宸叫她“琳姑姑”,然后将他从头到脚,再转了一圈打量完了,这才点点头,“这菜不错。” 秦子宸此时仍是易容,但对这名大自己没几岁的长辈很熟悉,对她的怪异言词也是习以为常,没有太多想法。 但他如此淡然的对待阮芷琳的“现代话”,倒让她对他多看一眼,“个性稳重,芸儿,可以试试味道。” 阮昭芸很清楚她在说什么,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琳姑姑一眼。 阮芷琳也不啰唆,“行了,不当碍眼的人,你们慢慢聊,喔,谢谢你那一天救了我家芸儿,这位英雄到底要怎么称呼“琳姑姑叫我‘鹰’就可以。”这是他在军队时,舅舅对他的昵称。 “飞禽中的猛兽啊。”她开玩笑的朝阮昭芸眨眨眼,“要不要考虑换掉你的子“我们出去啊!今天天气特别好。” 阮昭芸急急打断姑姑的话,但来不及了,她看到某人的眼睛一亮。 “子宸哥是否就是威宁侯府的世子秦子宸?我听闻他与阮姑娘的交情非比寻常“当然,那可是我们家芸儿——” “姑姑,你不要乱说话!那个鹰——我也这么叫你吧,若没事,我想回房去睡一下。”阮昭芸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的烈,她全身都热起来,还有点口干舌燥。 闻言,他脸上笑容一收,“我有些事想问你,但如果你想午睡……” “呃……我突然又不想睡了,不如我们出去吧。”她连忙跟姑姑点头,再示意两个丫鬟跟上来。 秦子宸有礼的向阮芷琳一揖,“我会在天黑前送她回来。” “好。”阮芷琳笑咪咪的看着这名高大英挺的男子,不知怎的,他极有她的眼缘,不过与冰山男相比,还是差一大截就是了。 在别庄大门外,阮昭芸发现除了一匹骏马之外,竟然还停了一辆马车。 秦子宸看到她困惑的眼神,主动解释,“我带你到我的山庄去,离这里不远。 她点点头,主仆三人上了马车,秦子宸翻身上了马背,一行人在另一边的山路行去,不过半晌,再穿过一小座林荫后就抵达了。 第4章(2) 这座山庄非常气派,占地极广,所用的一砖一瓦都是极好的建材,走在其中更可见精致的亭台楼阁。 秦子宸带着阮昭芸走进去,两个丫头也跟着在前走,蓦地,一名年轻的小厮上前拱手,“我家主子交代,想与你家小姐单独说说话,还请二位姑娘到侧厅一坐。 夏竹跟荷涓互看一眼,不是很放心,但前行的阮昭芸显然也听见了,遂回头朝两人点头。 秦子宸带着地步上一座造得美轮美奂的楼台,位处高处,放眼望去,可见田野阡陌,远远的山脚下还有几户屋顶,飘着炊烟的农家。 两人在桌前入座,稍后,下人送上精致的糕品及茶香,她发现是她最爱吃的三色糕,茶水也是她最爱的碧螺春。 她凝睇着他,他还是如此贴心。 “不喜欢吗?”他问。 “没、没有。”她静静的喝茶,低着头,小口吃了点心,脑袋里转着,京城应该没什么事发生吧?他看来一切都好。 她再喝口茶,心思重重的抬起头,蓦地对上他的视线,这才发现他的眼眸带着浓浓笑意,她一愣,“怎么了?” 他嘴角微弯,伸出手,拉开袖子,露出手臂上早已结疤的咬痕,“我想请问大师,近日可还有劫难要注意?” 所以那件事真的有发生?她脸色微微一白,“你没有什么事吧?” 他摇头,“没有,若非芸儿姑娘的示警,也许此刻,我也无法坐在你面前。” 她大大的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笑得愉快,没错,他是没事,不过再过不久,京城就会有桩自负恶果的丑闻传出来,那就不干他的事了。 他收回手,再指指自己的俊美面容,“还有什么是我要小心注意的?” 她尴尬的看着他,放下手上的杯子,“我……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有那种算命能力,现在暂时没有。” “那就言归正传,我要去查件事,需要你帮帮忙,就当作是回报上回的救命之恩,如何?” 他在此处跟监某人已久,他这几日离开后,在镇州布局的下属通知他一个好消息,皇上要他办的事已有重大进展,他只要再丢饵,就能钓到大鱼,而这个傅原本的设定就是个少女,他也已有人选,只不过在与阮昭芸相遇后,他只想让她来当这个关键人物。 “要我帮忙?”她愣住了。 “对,不会太难,你要扮演骄纵的主子,我是你百依百顺的贴身随从,时间最长不超过一个月,当然,你的安全绝对无虞。”他黑眸闪闪发亮,话中有话,还很犯规的靠她更近。 见这张靠得更近的魅人俊颜,她益发紧张、慌乱,不过这样她就脸红心跳,还要相处一个月?不行!不是她不想帮忙,而是她不能跟他有太密切的接触,她无法忘记上一世他是因她而死,她不想冒险“我、我可、可以拒绝吗?”她困窘的结巴。 他浓眉一蹙,“原因?”他不能说不失望。 她吞咽了口口水,“我是侯府闺女,本就不该在外抛头露面。” 他笑了,“只要戴上人皮面具,没人知道你是谁。” 她咬着下唇,“那如果……如果是我不想再跟你接触呢? 他黑眸倏地一眯,“我让你感到害伯?”“当然不是,只是我们毕竟还是陌生人。”她暗松口气,很高兴自己想到这个理由,他一直没用真面目与自己相认,不是吗? “只因为我是陌生人?”黑眸灼灼,带着她不容逃避的光芒。 “当然,我们一点都不熟。”她急急点头。 他莞尔一笑,缓缓近身,“那如果我告诉你,真实我——”他一手模向脖颈,打算揭开人皮面具。 “其实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就是我还是个病人!”她突然急匆匆的打断他,接着起身一福,拉起裙摆逃之夭夭。 秦子宸傻眼,他正要坦白身分,怎么也没想到阮昭芸竟然会落荒而逃。 他抚着下颚,不解的看着下方逃跑又急急返回叫丫鬟的阮昭芸,虽然说女人心海底针,但他的小猫咪从来都不难了解,也不是胆小表,那么她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就连入夜后,某人依惯例与他会合,前去另一个山庄夜探,他仍不得其解。 沉寂的夜,林木蓊郁的山腰处,一栋黑瓦红墙的宅第座落,侍卫来回巡视,戒备森严,就算是白日,来客也是坐着马车直接进入高且厚实的大门内,离开时也是马车直接驶出,让人无法一窥到访的人。 此时,六名护卫如常的提着灯笼巡视,在绕过主院后,再次消失在夜色中。黑暗中,两个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开始行动,他们小心翼翼的穿梭在高大茂密的树上,飞檐走壁来到一屋子,倒挂在廊上,清楚的看到屋内的情形。 “那家伙竟敢命令我!”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吹胡子瞪眼,对着前面一名中年男子拍桌怒道。 “他的确更得主子的心,郭老,你还是坐稳目前这个位置就好,别想对付他,那小子年纪不大,但论城府谋略,确非常人,难怪深得主子欢心。”中年男子叹息一声,显然自己的地位也因为该人而连降几级。 “那小子说皇上交付给秦子宸的在务可能就是冲着我们来的,这话可信吗?” 老者突然又担心起来。 “这消息恐非空穴来风,郭老还是派人吩咐下去,有些钱暂时别赚了,保守些。”中年男子沉吟了一下说。 老者点点头,两人放松下来,开始聊起了风花雪月,不一会儿,一辆马车进来,不仅送来几名春风楼的妓女,竟然还有貌似女子的男倌,就见中年男子立刻将漂亮男倌拥在怀里,狠狠的吻了下去。 “李大人,这小倌可不是李大总管,你别吓坏他了。”老者边说边将个美人儿拉到自己腿上。 李应奇放开怀里的人,眼神闪烁的笑道:“我就当他是,郭老,你是没见过李卫,不然,你绝对会像我一样,从见到他第一眼到现在三个月了,我脑海想的都是在对他做些邪恶事……”他邪魅的说了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婬话,所有人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两名黑衣人听不下去,在夜色掩护下以高超的轻功离开,进入树林后,拉出两匹藏匿的骏马,上了马背一阵奔驰后,来到一山头上的木屋。 这时,看似无人的老木屋被点亮灯火,另外两名黑衣男子走出来,向他们拱手行礼后,再度没入黑暗中。 两人走进屋内,一床一桌两张木椅,另有一只老旧不新的衣柜,家具十分朴拙筒单,最值钱的可能只有桌上那盏精致的茶具,木屋主人——严思平在桌前坐下,动作熟稳的拿起一个瓷瓶,微微顿了下,才打开瓷瓶倒出一些茶叶在瓷壶中,再提起桌旁一只以炭火温着的热水,冲泡而下,室内立即泛起一股浓郁茶香。 “没想到舅舅也喝大红袍。”秦子宸挺讶异的。 严思平脑海里浮现送这茶叶的女子,还有她娇俏说着——“大红袍昂贵又如何?不就是茶嘛,人生在世,有机会尝试就喝,反正也没要你付钱。” “舅舅?”秦子宸难得的发现舅舅的眸中闪过一抹温柔笑意。 这一声,让严思平连忙收敛思绪,不再去想那个动不动就跑到他这里来讨杯茶喝的美人儿,他注意着壶中茶色,似乎又想到什么,抬头看着秦子宸,“舅舅这里不需要暗卫保护,你还是将人撤了。” “不成,我们都做了伪装,舅舅却不肯戴人皮面具,我也只能用这种方法保护舅舅。”秦子宸会如此谨慎不是没有道理的。 舅舅可以说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他的包容与倾听让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并在无处可去时,可以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能够建立战功,也是舅舅倾尽心力教导,让他统领大军冲锋陷阵,成功击退敌人。 他建立大功,得到皇上赏识,皇上要他秘密返京后,还刻意召了几名要臣进议事阁,公开赞赏他这名年纪轻轻的小将,直言他将成为国之栋梁,还给了他象征如朕亲临的白玉佩,要他代替他探查民情,走访大金王朝国土有无贪官横行或民怨。 但秦子宸私下还拿到一封密函,他才知道皇上真正的目的是要他查办大金王朝最大也最多分号的大图钱庄,以及与之在来密切的各名特定官员。 信函中明指要他摧毁长年把持大图钱庄,利用搜罗到的情报做消息买卖,赚到钱财、权势,甚至以此勒索威胁一些朝中要臣,出卖国家机密并危及重兵驻守边境军情的贪官污吏。 于是,他与多名亲信,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明查喑访,再布下许多耳目暗桩,这才查出官员们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来莫白山拜访退休的郭老将军。 这些人中,有些曾见过舅舅,更知道舅舅长年镇守边关,即使打胜仗也留在边关,只让副将带兵凯旋回朝接受皇上封赐,而今,他却出现在此处,就怕那些人多有联想,进而危及舅舅的生命安全。 不同于外甥的担忧,严思平静静的为两人倒上一杯茶。 边境战事在敌方退兵投降后已停歇,在得知皇上用意后,他自动请缨来帮忙,因为几个月前,军情被敌军所识破,他们无端折损多名弟兄,虽然后来战胜,但身为大元帅的他定要查个究竟,绝不让此事再发生,皇上也恩准了。 他啜了口茶,深邃眸光跟着一敛,“子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会避开那些人,不让他们发现。”说是这么说,但他不愿意戴人皮面具,其实也有他的用意,他就是要让某些人不安,某些人急躁,这样子宸就可以更快的拿到相关证据。 他们都很清楚那小子指的就是江维仁,效忠的是当今的大皇子,只是这中间可以连结或搜寻到的证据太薄弱,就算事情爆发,恐怕也不会牵连到他身上。 两人默默的喝茶,沉淀了思绪,秦子宸开口,“虽然很不甘愿,但我已经决定先将他们各处的窝都给捅开,至少能逼一些人安分些。” “好,这里舅舅就先盯着,你准备到镇州去收网。” “不急,再多等几日,我的另一个分身很努力的在那里与大图钱庄的女掌柜‘周旋’,还与春风楼几个美人儿翻云覆雨的探情报,这种卖身的事儿,我可没兴趣。”秦子宸笑笑的喝了杯茶。 “你在这方面似乎都没兴趣。”严思平含着某种深意笑望着他。 “舅舅不也一样?”秦子宸也带着某种意味回视。 舅舅有一张如刀凿般的五官,黑眸深邃,全身上下带着强焊的气势,任何人见了都能感受到一股威胁彳生,这是舅舅长期在战场上沾染上的煞气,但他知道他有一颗多么温暖的心。 想到这,他突然一笑,“不过,我听暗卫说,近月来,有一女子老在这里来讨茶?” “不过是个小泵娘。”严思平云淡风轻的说。 “应该不小了。”秦子宸很清楚对方就是阮昭芸常常挂在嘴边的琳姑姑,相信舅舅也知道,只有阮芷琳还不知道舅舅的身分。 严思平开玩笑的瞪他一眼,“舅舅对男女之情早已无心,你也别想当月老。” “我只是觉得她不错,但舅舅没有表态,我自然也不会让她知道舅舅的身分。”秦子宸边说边注视着眉宇间有着不同于以往的光采的舅舅,“不过,她与世俗认定的世家闺女不同,不是会在家相夫教子的好女人。” “这话舅舅倒不赞同,女子就算跟了教习嬷嬷学规矩及礼仪,琴棋书画皆精,也不见得就是个可以相夫教子的好女人。”严思平下意识的反驳,但在对上外甥带着某种玩味笑意的眼神时,竟莫名心虚,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倒是芸儿,你对她另有打算吧?” 秦子宸不由得一笑,“知子莫若父,但我爹却没有舅舅来得了解我。” “你爹跟你一样是痴情种,我知道他心里深爱的只有你的娘亲,只是他背负着一大家族的荣辱,娶了冯蓉又纳了多名妾实在是情非得已。” 这话里的意思秦子宸听得明白,就是要他对他爹好一些。 “在得知芸儿因怪病解除婚约后,我就没打算再放开她,”他勾起嘴角一笑,想起白日她落荒而逃的可爱身影,心情愉悦的再喝了口好茶,“她是我的。” “她能应付得了冯蓉?”严思平提壶再次冲泡,让那浓厚纯郁的茶香再次飘散在屋内。 先前在威宁侯府发生的事,外甥已跟他说了,这几日,还刻意派人在京城里送点消息,不然,外人不知晓,不可惜了冯蓉的那场大戏? 这一点的确是很大的问题,秦子宸看着握在手上的茶杯,眼神陡地一冷,“我会在她身边,该给颜色时,我也不会客气的。” 闻言,严思平点了点头。 日子又一天一天过去,秦子宸不再出现。 阮昭芸逼自己不能在秦子宸住的山庄去,但心里又觉得自己很差劲。连个忙也不肯帮,一连几日,她过得极为纠结。 阮芷琳是个好奇宝宝,总想知道两人去了哪儿又聊了什么?但阮昭芸说得含糊,她正打算去拜访英雄的家时,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家书让她整个傻了,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阮昭芸的院子,就见她坐在花厅内,望着暖暖日光发呆。 “看看。”她将信交给她。 阮昭芸迅速览信,愈看愈心惊。 近日京城盛传威宁侯府的嫡次子秦子贤酒后乱性,差点玷污了自己的亲娘,好在奴仆听到当家主母冯蓉的求救声,急急进去阻止,不然,可是的大事啊。 听说事件发生那日,两年多未归的秦子宸也有回家,但仅有几名家族成员知晓并一起用了午膳,没想到不过一、两个时辰后,就发生这件大事,烂醉如泥的秦子贤紧急被送到南方,府中也要奴仆们守口如瓶,但还是有人嚼了舌根,传出去了。 阮昭芸心思烦乱,这桩丑闻还是发生了,只是男主角从秦子宸变成秦子贤,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太劲爆,我都风中凌乱了。” 阮芷琳摇摇头,在靠近雕纹大圆窗前坐下,“我看你也别嫁你的子宸哥哥了,我本就讨厌假惺惺的冯蓉,现在她还养出个的儿子,这不妥。”她顿了一下,突然倾身向前,“可是,这样对秦子宸也不公平,不然,他若答应不跟他们那对母子同住,那就可以。” “琳姑姑,你真的想太远也想太多了。”她真的不知道姑姑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我哪有想太多?”她瞪大双眸,“信里不是写了吗?威宁侯府严重否认此事,说不知是哪个有心人刻意污蠛,但京城里没人相信,这会儿,大家都聚焦在此事,三哥说你着想回去也没问题了。” “好,我也想爹娘了。” “那你先回去,我待在这里,我对八卦满天飞的京城真没什么兴趣。”她微微一笑,“冰山男正在融冰中,我不能前功尽弃。”她神秘兮兮的说着。 “好,芸儿先回去。”她离开也好,不然这么纠结下去也不是办法。 翌日,两人用完早膳,奴才将一些行囊都装上马车后,阮芷琳陪同阮昭芸走了出来,两人相拥道别,阮昭芸转身正要上车—— 一阵急遽马蹄声陡起,接着,就见到某人英姿勃发的策马过来。 阮芷琳眼前一亮,“是鹰呢。” 易容的秦子宸一身黑色劲装,丰神俊朗的在两人面前拉缰勒马,俐落的翻身下马背,动作一气呵成,甭说几个丫鬟看了心儿怦怦跳,连小厮们也觉得他帅翻了。 “你们要离开了?”秦子宸目光来回扫过阮芷琳跟阮昭芸,最后定在阮昭芸略显不自在的粉颜上。 “芸儿的病好了,她要回京,但我没有。”阮正琳想也没想的就道。 阮昭芸瞪大了眼,却已来不止阻止,只能窘迫的看着突然笑得很欢快的秦子宸。 “看来,你那个重要理由已经消失,没有理由不帮我了。” 第5章(1) 马车已经行走五日,阮昭芸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试着在混沌的脑子里,努力回想当日景况。 琳姑姑很好奇要她帮什么忙,于是秦子宸要求跟姑姑在厅堂内单独说话,她怎么也不肯,最后,三人进到厅堂,退下闲杂人等后,秦子宸就表明自己的真实身分,揭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张俊俏不凡的面容。 再见那张年轻的俊美容颜,她恍若隔世,喉头梗了下,鼻头微酸,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却已开始向琳姑姑解释他为何易容、需要她帮什么忙。 “等等,我愿意帮忙了,真的,至于内容我跟姑姑说就好,你哪时候要走我都愿意配合。”她急急的说,一只白女敕小手还捂住泵姑的嘴,就怕她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好像很怕琳姑姑跟我说话。”他勾起嘴角一笑,笑得很狡黯。 “不是……反正,我答应了,是明天走吗?”她只想赶快撵他走。 “行,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他向两人点个头,随即离开。 他离开后,她便将秦子宸需要个女伴帮忙的事说出,就见琳姑姑笑得贼兮兮的“老实说,是不是他英雄救美那时候,你就猜出他是谁,才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还有啊,怎么那么怕我跟他独处?你怕我会抖出你退婚的原因是爱上他?” 阮昭芸早就知道琳姑姑有多聪慧,但却不知道自己被她看得这么透,“……对啦,姑姑,拜托你千万别跟他说,我、我会自己说。” “好吧,不过你怎么一开始不答应帮忙,还想离开?” 因为她怕会害死他,但这话要她怎么说?她只能含糊解释,“姑姑,我总是未出阁的闺女,怎么可以跟他到镇州,假扮他的主子。” 阮芷琳直接翻白眼,“他都说易容,安全无虞了,怎么不行?何况,他还是你从小到大就认识的子宸哥哥,更甭提前阵子他又救了你一次呢。” 接下来,琳姑姑说了长长一串,什么幸福的门已在她眼前打开,她要勇敢的走进去,她一定会帮她掩护,不让外界知道她根本没在山庄养病。 还说能跟自己深爱的男人共患难,光想就很浪漫,这种机会可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再说了,倘若日后有人反对小俩口成亲,这件事也可以拿来当筹码或手段,有百利而无一害嘛…… 泵姑碎念个没完,第二天,她几乎是半强迫的被笑咪咪的姑姑给塞进马车里,看着夏竹跟荷涓两个不能跟的丫鬟泪眼汪汪的目送自己。 第三天,他们在行经一个小镇时,秦子宸买了个相貌清秀的丫鬟,然后,在下一个小村落,他又添了两名小厮,现在总共有两辆马车同行,她从他们神情自若的相处中看得出来,三人根本是熟人。 马车达达而行,秦子宸饶有兴味的盯着明显陷入沉思的阮昭芸,窗口的微风吹飞她的乌黑发丝,阳光在她发上沾染了点点金光,让她那貌若天仙的脸庞更为出色,“我们还得走个几天,在我们抵达之前,我会替你易容,我也会换上另一张脸,目的地是一座离镇州不远的安静院落,一下马车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主子叶卿卿,我是你的大总管李卫。” 她怔了怔,接着才像是听明白他的话,点点头,只是,她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对上他的眼神,“为什么找我?你找的那个丫鬟也可以当主子。” 他微微一笑,“梁冰的眼神太世故,气质也不同,怎么都不适合演一个家缠万贯,父母皆亡的富家习蛮少女。”秦子宸说这话时有些懒洋洋的,她总觉得他的眼神带着不明的探究,让她有些不安。 马车内其实相当宽敞,一张有暗格的长桌,四周放了刺绣软垫,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杯盘都有磁石,即使车子晃动,也不致倒了。 他的手把玩着茶杯,轻笑一声,“其实我也有话想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的子宸哥哥?” 她脸色蓦地涨红,结结巴巴的道:“我……我……” 他一挑浓眉,“你早就发现是我,还刻意点了一桌我最讨厌吃的蔬食来整我,这是一个妹妹对待救命恩人跟好久不见的哥哥的方式?” 阮昭芸一想到他那时额冒冷汗,硬是吞下的糗状,连忙低头,咬着下唇,就怕自己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粗织的手指突然碰触她的下颚,轻轻的抬起。 她眨眨眼,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突然靠近的俊颜,他的黑眸里有着浓浓笑意,“我没想到你那么调皮,我以为你已成了第二个冯蓉。” 她尴尬的拉下他的手,“我又不是她,再者,子宸哥哥这行为也不宜,怎么说也是侯府世子——” “该有世子风范时,我就有,不需要时,你也别太在意,何况我们是在马车里“但我始终记得,在很多年以前,不管在外人面前如何,子宸哥哥在我跟前一直都是个谨守礼伙的世子。”她不平的说着。 “如果说,那是因为你喜欢,我才一直让自己看来像那个样子呢?” 她怔怔的瞪着他,这话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不过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的他,她都喜欢…… 不对不对,她想什么喜欢不喜欢,她不是要跟他保持距离,免得江维仁那个疯子又做出什么事吗? “我有点困了。”她急急往后,将身子靠在软垫上,合上眼睛。 他目露思索的看着她柳眉微拢的容颜,不过两年多没见,这只小猫咪好像藏了不少秘密,不怎么坦白之外,还会闪躲他的问题。 但不急,他总会有办法让她像小时候一样,乖乖的对他说出心里话。 秦子宸的确不急,马车总是慢慢的行驶,入夜后,遇到客栈便歇息,有时还是在一些看似老百姓的屋子借住,但这看似不经意的随兴,阮昭芸却发现一旦夜色黑了,就有不少蒙面的高大男子趁夜到访,与他另辟一室,一群人大约待了半个时辰,就又悄悄离开。 她看在眼底,没多问,他也没有主动告知的意思。 这一天,约莫再一个时辰,他们就将抵达目的地。 马车里,秦子宸已经为两人换了一张脸,阮昭芸从秦子宸交给她的手拿铜镜中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 她一张天香国色的脸变得平凡无比,虽不丑但也不出色,更重要的是这张脸还带了稚气,怎么看都只有十岁模样,独独身上散发的养尊处优的富贵气不容人忽视,不管是发钗、耳环、手镯,样样都价值不菲,而他身上就一袭材质不错的蓝袍劲装,再无他物。 然而,那张大约二十岁上下的脸蛋很是妖魅,不仅俊秀非凡,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眼,挺鼻薄唇,再加上这一身宽肩窄腰的精壮体格,连她都不由得看直了眼。 蓦地,一指叩向她的额头,再不轻不重的揉了揉,满意的看着她脸上有着他弄出来的印记,这才戏墟的笑着开口,“我本来的样子都不曾见你这种痴傻眼神,原来你好这一味?” 她急急否认,“子宸哥——”见他一扬起眉,她立即明白自己忘了改口,“李大总管,你怎么又弄我额头?”她下意识的又伸手揉揉,那抹嫣红更清晰,更衬托出她的凝脂玉肤。 他倾近她,笑得更狡黯,“别想避开话题,你比较喜欢我这个样子?” 她粉脸徼红,低垂着小脑袋,“才不是,这张脸很陌生才多看了,以前的那张脸阳刚味较重,也更俊美——”她倏地住了口,红霞瞬间爬满脸。 老天爷,有没有地洞可以让她钻下去! 听到她忘我的赞美话,他心情立刻变得愉悦。 此时马车已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大小姐,李大总管,我们到了。” 秦子宸先行下了马车,梁冰则上前搀扶阮昭芸,让她踩着矮凳下车。 阮昭芸看着这座精致院落,大门前已有一群奴仆跪地迎接,她深吸口气,目光对上站在一旁的秦子宸,她并没忘记。 她得立即上演一出戏,给一些隐藏在这座宅第外的某些人看。 可是,即使伪装成十岁,她还是有些气虚,只能一再深呼吸,才能勇敢的走近秦子宸,仰着脸,一手攀在他的衣袖。 “我累了,李大总管,你抱我回房间,我不想走路。”娇女敕的声音有着傲慢,跪了一地的奴仆有人诧异的抬头。 她大眼一瞪,盛气凌人的娇喊,“给本小姐掌嘴,谁准抬头的!” 在她身后的梁冰立即走上前,正要甩手,来个左右开弓时——“慢,”她又闷闷的开口制止,仰着脸看着秦子宸,“你不喜欢我动不动就打下人,我答应你,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不找他们麻烦。” 闻言,跪了一地的仆佣有不少人在心里嘀咕,早耳闻这个娇蛮富家女年纪虽小,很难伺候,果真如此。 乔装成李卫大总管的秦子宸冷赠赠的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将她拦腰抱起,她娇笑一声,立即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傲慢的道:“还是李大总管听话,你们这些人学着点,别惹本小姐生气,不然就不只是掌嘴而已,反正奴才贱命一条,死了也不痛不痒。” 秦子宸冷冷的看着她撇着粉唇,说着苛薄的话,内心却对她的表演喝采,他没想到当年那个娇俏黏人的小猫咪这么能演戏! 阮昭芸很努力的不去感受这个厚实温暖的怀抱,并将目光移到这个美轮美奂的院落,在一干奴仆的跟随下,他抱着她走过一进又一进的门堂花园,再走回廊小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来到一个院落,走进一间贵气逼人的女子闺房。 而奴仆们早停在门外,没有再进来。 她急急的压低嗓音道:“行了,快放我下来,你手一定酸极了。” “放心,你一点也不重,轻如羽毛。”秦子宸莞尔一笑,他并没有撒谎,只觉得有些可惜,眼前不是原来的花容月貌,而是十岁女孩的稚气容貌,“好好休息,待会儿有人过来伺候,我还有事要处理。 阮昭芸只能点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丢下,她心里隐隐有股说不出的失落感。 秦子宸随即去到另一个院落,走入厅堂,再进到一密室,里面早已有六名黑衣人,这几人对秦子宸这张妖魅的脸相当熟悉,事实上,他们其中就有人藏着这张面具,在这几个月来,时不时的进入大图钱庄及相邻的香风楼,与两个场所的老板或员工混得相当熟稔,而每个新进展或新认识的重要人物,也已——的向人在莫白山的秦子宸报告。 他们却是秦子宸的亲信,也都是战场上的伙伴,他们更清楚秦子宸易容在莫白山监控的人,就是大图钱庄及春风楼幕后大老板的第一亲信。 但在两方进行下,秦子宸却从他们搜寻来的众多情报发现,一开始他们锁定的某几位要臣并非大图钱庄的幕后大老板,他们只是挂名的傀儡,真正在幕后下指导棋的另有其人,不但有运筹帷幄的能力,得以在全国各地开设连锁钱庄拿来作流通买卖消息及洗钱的地方,甚至极有生意头脑的开起一家家可以吃喝嫖赌的妓院,这不是一个人,而是多人所为,他们也几乎可以确定是以大殿下为首,结党营私的一干人。 密室内的长桌上,有一张摊开的地图,一名黑衣男子指着地图比划着,“钱庄后面相邻的就是春风楼,两楼间也有地下暗道得以相通,我们的人曾探过,但没查到什么,只是让两方客人得以不为外人窥伺的通道而已。” 就这段日子的监控及夜探,他们发现出入的人三教九流皆有,他们通过钱庄买卖或传送消息,而这些消息小至一些富豪家中的隐私,大至朝廷高官甚至皇家秘辛都有。 “郭老将军已下令给钱庄的女掌柜金铃,指外头风声紧,有些事儿先搁着,别再传送消息。”另一名黑衣人也向秦子宸报告。 “可见咱们行动再怎么隐密,还是有人神通广大的得到了消息。”他抿紧薄唇,这算坏消息,代表着要一网打尽可能成了奢想,藏在幕后的大殿下等人极有可能安全抽身,“我们计划提前,让某些人措手不及。” 众人用力点头,眼中尽是对他的服从与信在。 秦子宸年纪不大,但他心思缜密,骁勇善战,一连几场战事所向披靡,他们跟着他立了功,还能替皇上办事,是极大的荣耀。 秦子宸看着这些跟着他在战场上拚搏的好弟兄,“三日后,咱们又得上战场,最多半个月,一定要将敌人打下来!” “是,将军!”众人血液沸腾,势在必得。 第5章(2) 三日过后,两名骑士护卫着一辆豪华马车进入镇州,再一路来到规模气派的大图钱庄门前。马车一停,两名骑士下了马,恭敬的站到马车旁,其中一人掀开车帘,一自妖魅俊美的年轻男子先行下车,接着,他回头站立,一名相貌普通,约十岁大的小泵娘一身珠翠华服的下了车。 大街上熙来攘往,不少好事者停下脚步看着该名出色的男子陪同那一身珠翠贵气的少女,在两名钱庄小厮的迎领下走进去。 “那小泵娘是谁?气势还真不小。” “我知道那个比女人还漂亮的公子是谁,近几个月来,他常常进出钱庄跟后面的春风楼,听说是江南好几家商坊的大总管,在咱们这州,还有邻州都正筹备着开新商坊,听说他花钱如流水,出手极为大方。” “我知道了,那小泵娘肯定就是他的小主子,那大图钱庄的女掌柜说了,这几日这个小主子会过来到处瞧瞧,让李大总管的心情很不好,都是她在安慰着呢。” 探头探恼的老百姓边指指点点边说着八卦。 没错,这对让人讨论的就是易容成主从的秦子宸及阮昭芸。 秦子宸扮成的李卫,其实已经在这里出入三个年月,钱庄里的人对他相当熟悉,秦子宸也在手下的密切会报下,对每一个李卫曾接触过的人事物了若指掌,他泰然自若的与钱庄内几名熟识的小厮或管事点头打招呼,然后由两台小厮引领他们来到后方一隐密的大厅堂,这也是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 阮昭芸从没进过钱庄,但从一进来金碧辉煌的大厅,到一间间有着柜台的小房间,再到跟前这间看来处处充斥着精致昂贵家饰的厅堂,她已在心里惊呼连连了。 但她努力绷紧脸上的表情,看着一只巨型的翠玉屏风将这厅堂一分为二,后方,一个相貌艳丽的年轻女子先将手上的金算盘放到一旁,回头唤了另一名小厮,走出柜台,眉开眼笑的请他们先入坐在屏风前的楠木椅上。 一旁的小厮动作熟稔的为众人现泡一壶上好的大红袍,为每人斟上一杯,再无声的行礼退下。 金铃娇笑如花的斜看李卫一眼,再喝口茶,以舌尖在唇边轻轻舌忝去水渍,那双媚眼几乎黏在他身上,对貌不惊人的十岁丫头自然是视而不见了。 阮昭芸很能理解女掌柜的厚此薄彼,就连她都会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落在“李卫”的脸上,美得似妖啊,男生女相,雌雄难辨,着实让人惊艳。 不过,她可没忘记自己的角色,一个娇纵跋扈的十岁娇娇女,她起身,对着金铃叫道:“喂,他是我的仆人,卖身到我家为仆,终身就都是我的仆人,我不许你盯着他看!” “唉呀,金铃早早就听闻叶大姑娘的艳名,小小年纪对府上的年轻总管就芳心暗许,不管他到哪里绝对紧盯不放,就怕心上人被抢走呢。”宝铃笑咪咪的说着,还真没把小丫头放在眼里。 她的人早就调查过了,叶卿卿的父亲是南方一土豪,娶了个大美人,却生了个与自己相貌一般平庸的女儿,疼得像宝贝,店铺一家家开,十年就成了南方大富豪,却因此引来杀机,夫妻双亡,一大家子的产业全落在一名从小厮被提拨到大总管的李卫身上,而且,这大总管很有手段,将所有的商家管理得井井有条,规模也愈来愈大,不过,就地得到的消息,叶家早就有一半家产都落入这年轻总管的口袋了,这女娃儿在未来终会落个没权没势的下场。 阮昭芸见这个女掌柜根本没正眼瞧过自己,正一肚子的不舒爽,又听到这一席讪笑的话,顿时怒了,她几步走到窗前,指着窗外,“本小姐莫不是走错地方,先来到春风楼遇见老鸨了?” “桂,看来叶大小姐也很清楚大图钱庄跟春风楼是同个老板,没错,偶而我也得帮忙介绍客人到春风楼,那里什么都可以玩,当然是指男人——尤其是钱庄大户,绝对有大美人的销魂服务,让男人再三回味。”她一语双关的笑看着李卫。 “大美人的销魂——”阮昭芸明明听得懂,但硬是装出困惑,再恍然大悟的恼火怒道:“这种事,我家大总管不需要。 “梁冰,送大小姐回去。”秦子宸冷冷下令。 梁冰立即诚惶诚恐的走上前,但阮昭芸很称职的越过她,又气冲冲的走到秦子宸身边,缓缓眯起眼,以略微拨尖的声音说道:“你想去?那后面可是青楼啊,别以为我才十岁不懂,我知道很多事,我也看过的。” 他的黑眸迅速一眯,在阮昭芸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时,她差点没申吟出声,她疯了吗?话也说得太大胆了……但她只能很努力的压下那股脸红心跳的羞惭,继续演戏,“对,我就是看过。”虽然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唉呀,大小姐,就是因为你才十岁,你才该让大总管去啊,他是正常男人,这要不适时的放纵一下,身子会不健康的。”宝铃耐着性子说,却见小丫头下颚傲慢的一抬。 “我不管,我也要去。” “那里只欢迎男人。”秦子宸冷硬的道。 她大眼一瞪,一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袖,娇蛮怒道:“那又如何?我是你的主子,我决定什么,你只能照做,你是我的奴才!奴才!” 他脸色更为难看,薄唇紧抿,似乎在压抑着濒临发作的怒火。 室内,陷入长长的沉静。 “大小姐,你就放你这大总管到我们那地方玩,不会碰坏了的,而且呀,”金铃突然走近她,靠近地耳畔,说起悄悄话,“我们的姑娘知道一些技俩,只要传授传授,姑娘在长成黄花大闺女后,还可以受惠呢。” 她粉脸涨红,这话中的嗳味太羞人,她知道秦子宸的内功精湛,绝对听得见女掌柜说了什么,看也不敢看他一眼,但她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哼了一声,抓起他的手,硬要他跟她走,但他动也不动,倒是她拉到香汗淋漓,再加上女掌柜不停的说着“女人是管不住男人的,不然那些男人哪来三妻四妾”之类的话,场面简直乱七八糟。 胡闹够了,她只能咬牙切齿的拂袖走人,但走没几步,回头又瞪那张妖魅的俊颜一眼,“给你一个时辰,若不回来看我怎么处罚你,晚一个时辰就杖打十下。” 秦子宸脸色铁青,黑眸充满冷意。 阮昭芸忍不住吞咽口口水,明明知道是演戏,但这样的眼光还是很可怕啊。 她转头就走,梁冰及两台侍从匆匆跟上,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四周也终于安静下来。 金铃瞧她的心上人仍僵立着不动,拳头掐得死紧,她走上前,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胸口,心疼的叹道:“唉,有这样骄纵的小主子,李大总管真是辛苦。” “不会辛苦太久了。”他深吸口气,唇角突然露出冷笑,“你们这里不是应该得到消息了?” 她吃吃笑道:“叶家商行的生意一家一家的都快撑不住了,有些供货卖家不敢再供货,还开始催款。” “没错,不过,我想,我的人存在贵庄的黄金银两也不少了,不是?” 她笑得妩媚无比,倾慕的目光就黏在他妖魅的脸上,纤纤玉指在他的胸口打起“不少?都有一座宝山银矿了,你放心,我照你先前的交代,那些银票也都将转出去,你那小主子要领大笔钱来救地老爹留下的多家商行,不管是这里还是哪个分行,都提不到钱的“这么有把握? “我可是总行掌柜,我就保证她提领不到一分钱,”她神情狐媚的看着他,“有没有奖赏?” 他的嘴角漾起迷人的笑意,“我先到春风楼,你去准备桌好酒好菜。” “不要,在我的地方就好了嘛。”她娇笑的踮起脚尖,圏上他的脖子,直接送上香吻。 夜色沉寂,阮昭芸一整晚心情欠佳,有必要查案查到以身相许……不是,拿身体交换情资吗?她心头酸酸的,辗转反侧,直至天要亮才入睡,但没多久,敲门声即起,进来的人是梁冰,她表面上是秦子宸买来服侍她的丫鬟,但他也告诉她,她真实的身分是皇上的暗卫。 梁冰也一如秦子宸所言,俐落却寡言,尽避她曾表明她可以自己梳冼用膳,但梁冰说了,演戏就得演足,才不会露馅。 所以这段日子,梁冰就像个称职的丫鬟,该服侍的从未马虎,至于她的下一场戏也全由她告知。 于是,在用完早膳后,阮昭芸当众演了一出撒泼的戏码。 “李大总管一夜未回?!”小小柔荑愤怒的在桌上一挥,她强忍着心疼,看着桌上那套价值不菲的碗盘乒乒乓乓的落了地,还得怒气冲冲的瞪着跪了一地的奴仆,再咬牙切齿的吼了梁冰一声。“备车!再叫七……不,八名侍卫,一起到大图钱庄去找人!” “是,大小姐。”梁冰匆匆领命而去。 稍后,坐进马车里,她才大喘了口气,看着面无表情坐在自己对面的梁冰,伸出双手稍微揉揉自己因张牙舞爪而酸疼的小脸……咦?她似乎看到梁冰眼中迅速闪过一道笑意?但她定眼再看,梁冰已闭目养神。 约莫一个时辰,马车停在大图钱庄,她大阵仗的带着几个奴仆一现身,门口招待的管事连忙将人迎进去,再急急吩咐小厮去请仍未上工的女掌柜过来。 盎丽堂皇的厅堂,下人奉上香醇好茶,管事躬身笑问:“叶大小姐这一趟过来有什么事?” 阮昭芸理也不理,一直看到姗姗来迟的女掌柜,再见她一副慵懒满足的风骚样,顿觉心里多了股酸味,她立即放下茶杯起身,“李大总管呢?” “唉呀,大小姐,你也太心急了,李大总管估计还没起床呢,可能昨晚被伺候得太累了。”金铃笑得好不嗳味。 阮昭芸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叫人去把他叫起来,不然,我不介意自己去找他。”她||地起身,示意地带来的小厮全跟着她,就要往后方走。 “不行乱闯!快来人啊,大小姐,你这样会吵到我们一些贵客的。”金铃脸色大变。 她就是要吵,不然怎么将事件闹大? “给本小姐用力的吵,我查过了,这里跟后面那栋春风楼的后院是相通的,给本小姐将所有的人都吵起来!”阮昭芸边喊边跑,前些日子,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让她脚程变得极灵活,她拉起裙子跑,一路穿堂过廊,再过一道拱门,半点也没障碍。 宝铃也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小泵娘家脚程竟那么快,她着实追不上,眼看沿途多了些看呆又不知状况的侍从,她火冒三丈的怒喊,“还不快给我拦下她!” 几名侍从反应过来,飞掠或追赶,这才及时的拦住小丫头。 金铃气喘吁吁的朝她走去,定眼一看,这才发觉一行人都已经来到春风楼的后院,这里全是上等房,住的都是有身分地位的贵客。 见自家侍从跟那娇蛮小姐的小厮呈对峙状态,那死丫头还手叉腰赶叫,俨然一副妻子来抓奸的模样,偏偏此时不能硬碰硬,她连忙压抑火气,陪起笑脸,“唉呀,我说你也管太严了,李大总管是你的奴才没错,可他也是个男人——” “他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而且,他是我的人,我也迟早是他的人,只要再过两、三年。”这句台词,阮昭芸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顺口。 “但一个奴才不可能成为你的丈夫啊,你家财万贯,虽然不是皇亲贵族,但也会找个富有的商家主子为夫吧。”金铃忍住厌烦,好心的劝着,“依我看,你应该会找人入赘,李大总管的身分成不了正主儿,你就让他待在这儿,让春风楼的姊妹们教教,若丈夫不行还有他,未来受惠的还是你啊。” 这话当然也是随意说说的,再过不了多久,这死丫头就成破落户了。 她说了那么多,没想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儿果然是被养得跋扈,竟然撒泼了,大手一挥,拉尖嗓音娇斥,“把这里全砸了,把李大总管给我抓回去!” 金铃耳朵都要疼了,她咬着牙,“小泵女乃女乃,你小声点——” “哈,我说这丫头肯定就是李大总管口中的缠人精了。” 蓦地,一个熟悉的嗓音陡起,阮昭芸看向声音来处,就见一群衣着光鲜的少年公子朝她走来,其中一人还是楚宗龙。 她伽眉一蹙,他的肩伤复原了? “呋!长得还真不怎么样,发育倒还不错,就是年纪太小。”他一手轻压着仍未愈的肩膀,透露出他身上仍有伤,一边倒是肆无忌惮的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灯火一灭,长怎样有啥关系?小丫头胸饱腰细,肤白幼女敕,挺好的,想不想试试?哥哥挺厉害的。”另一名少年公子无耻的邪笑,接着,几个官家少爷婬语不断,笑声连连。 金铃也不制止,让小丫头吃点亏,看她下回还敢不敢这么闹腾。 阮昭芸绷着一张脸,胸臆充满怒火,她想到秦子宸先前交代的话——“你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娇娇女,听不舒服,看不惯,命我的人打人砸店都成。” 于是她脸色一凛,“他们嘴巴太脏了,给我打,再拿水冼冼。”她随即退到一旁,两名随侍紧跟在她身边,将军可是交代了,这姑娘要是伤了一根汗毛,他们日后就别想再有机会跟着他。 其他人则毫不客气的照着她的命令开打,几人都是身手了得的高手,对方的小厮不是对手,侍卫也只能对上几招,倒楣的就是那几个嘴巴欠冼的官家宝贝少爷,生得壮硕结实,但不耐打,个个抱头鼠窜,唉唉叫疼告饶。 一旁的金铃早就手软脚软的看呆了,回了神想过去制止,又想到自己连花拳绣腿都不会,偏偏几个公子哥儿都已被揍得像猪头,她冷汗直流,这才急喊,“我的天啊,不能打、别再打了啊!他们全是大官家的宝贝少爷,你们这些奴才是死人吗?不会拦啊——” 第6章(1) 阮昭芸从没想过自己这么会演戏,胡闹的天分肯定也不低。 当城里的七、八名大夫急匆匆奔进大图钱庄,门口也早已挤了不少好奇的百姓,不久,被惊动的地方官也带着一干衙役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大图钱庄可以在这些官员的眼皮下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肮脏事,靠的就是钱。 于是,在几个官少爷大吼着要告官后,有人送了几大箱亮澄澄沉甸甸的黄金到地方官的家中,地方官眼睛一亮,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这边安抚,那边拖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硬是让阮昭芸全身而退了。 这点早在秦子宸的预期内,他也做了最严实的安排,绝不会让在何人有机会伤她一根汗毛。 阮昭芸这一闹,他再适时的添些流言在外流传,说几名官家子弟在春风楼白吃白嫖,还将大图钱庄当自己家开的,动不动提领巨款花用。 不过一天,镇州就有不少人跑来大图钱庄打探消息,有的还急着领款,哪管消息真假,这让大图钱庄在忙着应付那些受伤的公子哥儿时,也得应付这些忐忑不安的大小存户,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要乱成一团了。 这就是秦子宸要的效果,要女掌柜等人分身乏术,烦躁气闷下,继续进行下一步。 此时,他与阮昭芸独处在近郊宅第的寝卧内,在确信外头没有一些讨人厌的耳目隐于暗处后,他得以放松的坐在椅上,看着坐在对面的小猫咪,“到目前为止,你扮演得很称职,但怎么看起来不太高“你的人将我保护得很好,我也没有不高兴,但我想知道,在那一团混乱中,你在哪里?”她本不想追问的,可是,她就是觉得莫名的心酸,而且刚刚见他走进来时,是一脸的春风得意,身上还有刺鼻的香水味,她就绷不住的臭了一张小脸。 “我自然是躲在暗处,那一出戏原本就不会有我。”他一顿,黑眸陡地浮现浓浓笑意,“你不会是真吃醋了才这么生气难过,将冒火的小妒妇演得如此传神?” 她杏眼圆瞪,“我哪里生气难过了?只是觉得这类似美男计的方法,得要跟那些青楼女子相处,甚至咳——过夜,你不会觉得太委屈?” “怎么会委屈,那些姑娘很会伺候人。”他笑说。 那些?意思是他一整晚不只跟一个姑娘……阮昭芸顿时脸黑了,或许是近日满一个十岁少女撒泼惯了,入戏太深,她一拂长袖打掉桌上的茶具,乒乒乓乓的茶具落地声,让她顿时吓得回神。 天啊,这么蛮横的泄愤行为是她做的? 她困窘又尴尬,想也没想的就急急推开椅子,蹲清理。 “叫梁冰进来整理就好。”他已起身,快步绕过来。 她抬头看他,“不可以,这是我自己弄的……啊!” 冷不防的,她的手指头被划伤,她不过惊叫一声,他已一把拉起她,直觉的就将她受伤的掐含入口中,她身子骤然紧绷,呼息也变快了。 两人靠得这么近,她粉脸红彤彤,急着要把手抽回来,他却扣住她的手腕不放,深邃黑眸不由自主的盯着她殷红的粉唇,好一会才放开她的手。 “没流血了。”她急急的把手藏到裙后,却见他黑眸氤氲起一抹看不清的热烈,她羞赧无措,脸颊无端发烫,但再想到他昨晚的放纵,心里也不知怎想的,月兑口而出,“子宸哥哥这行为是那些烟花女子教的?” 他俊俏的脸庞欺近,唇角的笑容魅感动人,“我想想,对了,她们要我喂葡萄,却是咬破我军上的葡萄,再一根根吸吮我沾了果汁的手指……” 生动又过于情色的描述,让她急急掩住耳朵,绷着蓦然涨红的小脸,瞪着笑得极坏的秦子宸,“我认为再在这种地方多待几日下去,子辰哥哥会愈来愈邪恶,会被教得更坏——” “日后受惠的会是你啊,小猫咪,女掌柜不也这么告诉你的?”他薄唇微扬。 他果然听到那些悄悄话了,她吞咽了口口水,粉脸烧烫得就要冒烟了。 在她眼中,现在的他根本就像匹狼,在惊觉他突然靠自己太近时,她连忙在后退,没想到他又逼近,她再退,他再进,直到她发现自己已靠着墙壁了,面对仍走近的高大身影,她以双手低着他的胸口,气息有些不稳,“子宸哥哥,别、别演过头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啊,小猫咪,那个温文儒雅的世家公子原本就不是我,”他的视线锁定她,眸里的邪气早已不见,换成了动人的认真,“你得适应这个真正的我……”像是察觉到什么,他一顿,口气突然变得极凶恶,“你想要我?行!我这奴才就好好伺候你。” 眨眼间,他已经拥着她到了床上,额头抵着她的,黑眸凝睇,嘴角彻扬。 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却不敢妄动,明知这是演戏,可是她就是无法自在。 他大手一挥,房内烛火顿时灭了,纱帐晃动,但适应黑暗的眼睛,还有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都让她清楚的看到他眸中狡黯的笑意。 “不是有人大声嚷着她知道很多事,她也看过的,再来呢?”他低声说。 阮昭芸瞪着他,要她发出那种嗯嗯啊啊的声音是想都别想,她撇过头,“我不知道。” 但他却刻意挪动,让两人更为紧贴,她的头枕在他的胸口,而她丰满有致的娇躯也贴着他结实的身体,明明隔着衣裳,但她却能清楚感觉到两人的心跳与体温,下意识的想推开他——“外面有人在监看着,不能让人失望。”他轻抚着她发烫的脸颊,阻止她的动作。 她暗暗吸吐,缓和自己过于急促的心跳,再缓缓抬头,望进他那双在黑暗中仍然魅惑她的灼灼黑眸,“偶尔一点动静就够了,我、我想听听你在办的事,在可以让我知道的范围,我绝对会守口如瓶。” 她是真的想知道,她前世的记忆有些已变得模糊,但这几日她努力回想,推敲时间,想让尘封已久的记忆渐渐被唤醒,因为那些对他很重要。 秦子宸有些泄气,两人靠得如此近,他都能感受到她好闻的气味、体温,他自认这张面具比他原先的少了点阳刚,但对女人绝对是很有魅惑力,但她的表情却不沾,眼神如泉水清澈,他收敛身体的骚动,轻声在她耳边道来有关大图钱庄的事,一只手再技巧性的让床发出点声音。 大图钱庄在各地几乎都紧挨着一家青楼,都有其用意,不管是拿钱进来存的、还是领了钱的,都会让钱庄里的人诱哄着到青楼走一趟,青楼内不仅有酒色也有赌坊,钱花完了,钱庄要领钱或借钱都方便,不少名人或官吏都因而被设计,有的沉迷,有的欠下赌债,为了还债不得不替人做事,甚至出卖消息。 也因为这些消息的利润极高,于是,大图钱庄的幕后人物食髓知味,进而设计一些更有利可图的官员——例如兵部的一些机密,对某些想对大金王朝不利的其他外族是很有价值的。 “这些人听起来都不好对付,但子宸哥哥又是怎么做到的?我是指筹划这一切,戴着——”她指指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成功接近他们的核心,还没有引起在何怀疑?” 他以手再碰撞床,发出声响,也拉扯一下床前纱帘,再轻声回答,“我们的每一个布局都是经过精心策划,你这大小姐所继承的多家商坊也都是真有其所,‘李卫’也真的在那些商坊当大总管,那些令人咋舌的财产全都是真的。” 她明白的点点头,只是,再回想他先前所说的兵部的事,却与她前世的记忆兜不太起来,“我可以知道涉入这个案子的官员名字吗?如果有些跟我爹或真他家人交在过密,我可以示警……好吧,真实我是想知道我的家人有没有——” “你的家人没有涉入,你可以放心,至于其他人——”他提了几个人,突然笑了,“呼,听壁脚的人终于走了!” 他随即坐起身来,看着也急于起身的她毫无眷恋的跟着他下床,不禁紧抿唇。 罢了!顶着一张十岁的稚气脸庞,对他这么俊美的人没太多想法是可以接受的。 他走到圆桌前坐下,重新燃上烛火,再为两人倒了茶,看着她坐下,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后,陷入沉思。 太奇怪了,那几个要臣她都听过,但是依前世记忆,把这些出卖兵部情资者绳之以法的不是别人,就是她的夫婿江维仁。 可这一世怎么会变成是秦子宸在查?她仔细推敲时间…… 对了!这一世,站污冯蓉的丑闻案虽然仍旧发生,但与秦子宸无关,所以前世正是因为那件事,才由江维仁接手皇上交付的任务并建下大功。 “其实,那些官员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但我们这一次极可能逮不到他,他实在很小心,但也很狡猾,你绝对无法想像我有多么高兴你跟他解除婚约。” 她愣愣的凝睇着他黑眸里的温柔光芒,月兑口而出,“江维仁?” 他喝了口茶,点头轻笑,“是。” 怎么可能?她真的被弄迷糊了,前世明明是江维仁揽下大功,得到皇上封赏,从此平步青云啊。 “叩叩。”敲门声即起。 他立即起身,“你好好休息。” 秦子宸离开房间,与属下一起进到密室,得知一个新消息,大图钱庄在全国的各分行将钱庄内一半的银票秘密送在京城,意在制造私兵的武器,他们的人已陆续在各地拦劫成功,预计明日近午,消息就会传到这里。 “很好,可以准备让叶大小姐玩火了。”他缓缓露出笑容。 “女掌柜,她来了!叶大小姐又来了啊!” 大图钱庄的管事神情焦急的边喊边跑进书斋里,这是宝铃休息和算帐的地方,随着他过胖的身躯跨进门槛,阮昭芸也趾高气扬的带着一群奴仆进来了。 不过两日,宝铃再见叶卿唧这娇蛮大小姐,内心是燃起熊熊大火啊,因为她,大图钱庄跟春风楼都被搞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她真想一刀就捅了她! 没想到,这死丫头一开口就要领大笔钱。 去死吧!她很想这样吼出去,但碍于死丫头身边有个会武的丫鬟以及六个武功高强的随侍,还有这两日,这丫头展现了何谓财大气粗,她再恼火也不能跟她对着干,只能皮笑肉不笑的道:“大小姐临时要抽走这么多?恐怕不行。” 阮昭芸看着拒绝自己的要求后,就坐到桌案前,拿起毛笔,迳自在帐册上书写的宝铃。 她也不客气了,直接伸手将帐册盖住,神情傲慢的道:“我在南方的忠仆派了快马送来急信,说外面都正传,我家要败了,一家家店铺关门,每家店等着我们拨钱,好证明外界传的什么我家财务出了极大问题根本是谬传。” “所以呢?”金铃尖酸冷笑,“大小姐不是随便喊喊,就能扛上几大箱亮澄澄黄金的人吗?” “没错,但那几十箱黄金用在两天前的冲突,全没了,那是我爹替我准备的嫁妆,但花在李大总管身上,我一点也不会心疼。”阮昭芸斜眼看着她,“反正,我家在大图钱庄各处都存有巨款,总社这里更多,我不过提个一百万两而已。” 一百万两叫而已?!金铃瞪着这个害得她灰头土脸、颜面尽失的小丫头,再想到郭老将军派人狠狠的骂了她一顿,她脸上青红交加,恨恨的道:“大小俎要的金额,我的答案还是抱歉,办不到!这两日拜大小姐之赐,来提领的存户已经够多了,我还得叫其他的分行送钱过来支援,再者,一次提领这么高的巨额,会引起其他存户恐慌,到时发生挤兑现象,我们钱庄可会出大事的。” 钱庄里库存的银票及银两真的不多了,有一半的金钱已照上头的意思送在京城,根本没那么多钱可以提领。 第6章(2) 她愤愤的说完话后,就将帐册从死丫头的手中抽出来,再看向另一边的两名小厮,“送客。” 但阮昭芸可不管,直接在椅子坐下,呛白了没拿到钱就不走人。 这让金铃脸色一变,“我这东家可不是普通人,大家好来好去,免得钱要不回,人还入狱,那可就后悔莫及。” “入狱?难不成你的东家还是什么手眼通天的贵人,比派来处理那几个满嘴婬话的官家公子的人还厉害?”阮昭芸皱眉了。 “自然,可底细是说不得的。”她娇笑一声,眼里的不屑很清楚。 “如果说不得,那我怕什么?我要去找官府的人,我可不是小孩。”阮昭芸凉凉的提醒她。 你不就是个小孩吗! “官来倒楣的是你,再好心的提醒你,那些官家少爷被你的人揍得鼻青脸肿,因为一些利益关系在表面上放过你,私底下,你还是多找人保护你,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冷笑。 “我不怕,我也不怕官,我有的是钱,你们不把钱吐出来,我就去告官,而且一次告好几个地方官,那些官都爱财,绝对能让你这钱庄倒。” “就怕你是白忙一场。”金铃真的半点都没将她放在眼里。 “是吗?再给你一天,钱要是不送来我在城北的宅院,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她撂下狠话,但稚气脸庞少了威吓,反让钱庄一旁的下人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 “那你最好想清楚,你没有几十箱黄金可以替你善后,我这里也没钱可以让你领,你还有本钱撒野吗?”金铃不客气的丢了这句话,就拿起毛笔继续做帐。 阮昭芸面色难看,想了想,最后也只能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掌柜的,你真的不处理?”一旁的管事有些不放心的低声问。 “我们该交代的是李大总管,不是她,一个黄毛丫头,有何可惧?”她半点都不怕她,自然也不必压低音量,甚至还刻意加大声音。 阮昭芸脚步一停,突然回头来,怒道:“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无所谓的双手一摊,拭目以待,阮昭芸也没让她等太久,小手在两旁一人高的花瓶用力一推,乒兵兵乓,价值连城的花瓶碎了一地。 金铃猛然起身拍桌,气得牙痒痒,“你这贱丫头!” 阮昭芸冷笑一声就离开了,但她坐上马车,却没有离开城内,而是派随行的随从买了多桶柴油后,大阵仗的再度回到大图钱庄。 此时,书斋内的宝铃早已经坐不住了,她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厮急匆匆的进出,手上拿着的全是飞鸽传书,在——拆阅后,她不敢置信的瞪着那一张张纸笺,怎么可能?全国各分处秘密送出的大笔银票——被蒙面黑衣人劫掠,各分行写信来请求总行支援送京的金额,不致误了上头的事。 她哪来的钱支援?连她这里的钱也被劫走,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在找他们麻烦?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烦躁的坐下,想着如何书写密函送到京城时,一名小厮又急急的冲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那个娇蛮的叶大小姐命她的手下拿了油,说要放火烧了咱们这钱也领不到的鬼钱庄啊!” 宝铃脸色大变,丢下毛笔,猛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书斋,就见几个身影迅速的在屋瓦处挪动飞掠,一桶桶柴油泼洒而下,而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女还双手环胸的笑看这一切。 “还不快叫他们住手,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疯子!”她怒不可遏的冲到她面前,气得全身发抖,在镇州,谁敢在她的钱庄撒野,偏偏这十岁的无知女娃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她。 阮昭芸变唇一笑,“我是啊,我看不顾眼的就要毁掉,敢跟我抢人,我也不会放过,烧了就烧了,顶多赔钱了事,到时候,你就拿我存在你钱庄的钱来重新盖几栋就是了。”她边说边霸气的将手一扬,“放火!” 那些人还真的放火了,红彤彤的火焰瞬间一处处燃起,空气顿时变得炽烈,金铃筒直快疯了,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尽,再度涨红,但她已没空怒骂那些阻止不了放火的小厮、侍卫,只能叫他们赶快救火。 阮昭芸眼见如此烈焰大火,心中真的不安,虽然她早已藉由大声嚷嚷,让钱庄上下的人有时间先行月兑困,现在更是忙着提水桶灭火,但她还是心惊胆颤,用如此极端的方法,是因为秦子宸的人迟迟无法找到足以证明大图钱庄设计并记录多名官员买卖情资的重要帐本,而令火势一起,或许就有人会为了抢救这些重要帐本而曝露藏匿的地方,这人极可能就是女掌柜,而她跟李卫近来的关系,很可能成为她求助的对象。 但她还是不安,就她前世的印象中,这些最机密的帐本并非放在防守严密的钱庄主院,那时候因这件案子牵连甚广,除了大殿下曝露夺位意图外,多名要臣先后被抄家伏法,其他一些参与其中的官员更是以各种名目被秘密流放或处死,全京城议论纷纷,有不少人拿来说书,就连京城里的娃儿都会唱上一句顺口溜…… 思绪中,她跟着两名侍卫按照计划要退离,烟味飘敌空气中,夹杂着哔哔剥剥的烈火燃烧声,她忍不住回头一看,精雕细琢又气派无比的大图钱庄已渐渐被吞噬在熊熊火焰中,火苗子还随着风四处乱窜。 但也是这一眼,让她看到了后门的两座石狮子,脑海里突然响起孩童稚女敕的嗓石狮头,机关钮,假山中,拿密帐她想也没想的就回头跑去,两名侍卫一楞,急急的追上去,就在她在石狮上东模西模时,两名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人突然从中窜出,举剑就朝阮昭芸刺去,两名侍卫连忙上前保护。 蓦地,一边的假山突然缓缓的出现一道暗门,阮昭芸快步就在里面走,同时,外面传来更多的打斗声,她加快脚步,果真见到里面是一间密室。 她东看西模,这里很像一间书房,却没有密帐。 她急了,再找一遍,一手不小心按到一只书柜,书柜竟然缓缓的转了一圈,里面有一挖空的地方,放置着一只木盒。 她立即抱了出来,放到桌上打开,里头果然是三本帐册,她飞快的翻阅,见到不少肮脏事,她连忙将厚厚的三本帐册抱起来,转身就要出去——突然,几个人影如闪电般直朝着她飞掠而来,她吓得呆立。 眨眼间,一个身影以无法置信的速度飞快上前,一个旋回转身,她已落入那人怀中,顺势朝来人推出一掌。 她苍白着脸看着神情严峻的秦子宸,但他无睱看她,更多人持刀冲进来,他单手护着她,全身带着一股煞气,一掌一掌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狂暴气势,让一个又一个持刀侍卫纷纷吐血倒地。 她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但浓浓的血腥味,还有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都让她只敢闭着眼睛,她听到杂沓的脚步声。 意识到有更多人进来,庆幸的是,这其中也有秦子宸的人。 他注意到她的颤抖与害怕,立即以密音对侍卫说,“掩护我们离开。” 他抱着紧闭着眼睛的她,闪过一个又一个拿着长刀的钱庄护卫,他一个弹指,连断几柄长刀,在其他人上前掩护下离开密室,接着施展轻功,越过混乱又深陷火海的大图钱庄,几个起落,来到一间宅第的楼阁内,“没事了。” 他轻柔说着,一边为她拿下人皮面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丽颜。 阮昭芸这才眨眨颤动的眼睫,张开眼睛,见他伸手欲拿走她手上仍紧抱不放的帐本,她松手交给他,却见他将帐本放到一旁的桌上,看向自己。 “你不看一看——” 她话尚未说完,他陡地将她一拉,一双铁般的臂膀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被他独有的阳刚气息萦绕,她先是一愣,连忙挣扎着。 “等等,再让我抱一会儿就好。”他声音紧绷。 他真的被刚刚那一幕吓坏了,拥着她,将她柔软的娇躯紧紧贴着自己,感受着她的恤温,仿佛这样才能确定她还活着。 不久,他的右手仍紧紧扣住她的纤腰,但他厚实的左手却缓缓的抚模着她的脸颊,从她的眉眼、鼻子到唇瓣,他的手移动得太缓慢,反而变得撩人。 她被他弄得全身发烫,慌得想退开,却推不动他,就抬脚要踢,不料尚未踢到就先碰触到他身上一热硬的不明物,原本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某人闷哼一声,她顿时全身僵硬,不敢再胡乱动了,而他微微粗喘着气儿,却又深深凝睇着地。 “敞开。”她很别扭又不安。 秦子宸只觉得身体更紧绷,身下也有着一种饥渴的痛,但他不想放开她,他真想将她禁锢在怀里,永远都不放手。 “快放开我——”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用力推拒。 她那娇羞含怒的模样更诱人,他心神一荡,再也忍不住的低头涉取她的红唇,他愈吻愈深,心里那团欲火愈烧愈旺,她被吻得浑身无力,在他终于松开她的唇,她无助的喘息,看到他黑眸中的满是笑意时,她愤怒的想用力推他,他却低低笑了声,再次袭上她的红唇,直到餍足了才放开她。 “你逾矩了。”她又羞又气。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的看着她,看到她脸色羞红,不知所措。 她咬咬下唇,只能再问另一个问题避开尴尬,“这里是哪里?” “我的地方,当李卫需要跟女掌柜翻云覆雨时,我就在这里,另一个李卫会去处理。”他神态轻松,心情显然极好。 原来和女掌柜共度春宵的不是他……想到这点,她的心情突然也变得很好,但他的下一个问题,又让她紧张起来。 “为什么没照计划离开,反而闯进密室?不对,你怎么知道帐簿藏在那里?” 这要解释实在太复杂,她只能跟上回一样的含糊解释,“如果我说是我那算命的强烈预感,趋动着我去碰那石狮,你相信吗?” 他还真的不能不信,上回冯蓉的事若没有她示警,他现在不知被外界唾弃到什么程度,皇上交付的任务肯定也没了,但一想到她会有这能力是因为那场敝病,他又觉得不舍,伸手轻抚她的脸,“我还有许多后续的事要办,这几天,你先乖乖待在这里,不会有人过来打扰。” 他吹了一声暗哨,两名暗卫立即飞身而来,其中一名赫然是梁冰,他只向她再点一下头,便施展轻功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极为漫长,她不曾再见过秦子宸,她也不曾出门,又过了几日,她从梁冰口中得知,秦子宸忙着以帐簿追人,因牵涉的人比他们所知的还要多,势必要忙碌许久,秦子宸安排她先回去碧云山庄。 然而,直到她坐上马车了,她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马车动了,离这座宅第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低着头,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是难过、失落,还是遗憾蓦地,马车又紧急煞住,她听到马蹄声,想也没想的掀开车帘,就见到秦子宸策马追了上来,勒住缰绳,停在马车旁。 “呼,总算是赶上了,芸儿。”他笑道。 她很努力的压抑想哭的感觉,“再见了,子宸哥哥,你自己要保重。”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 “干啥一副不会再见的样子?我们肯定会再见的!” 他语气中的坚定,顿时冲淡分别在即的感伤,但下一刻,像是想到什么,她急急的摇头又摇手,“不用了,真的不用,我们就这样分手就好。” 他挑起浓眉,“你就这么不想再见到我?”他陡地策马更靠近她一步,她心头一紧,直觉的在里面缩,但他却大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到他的马背上。 她吓了一大跳,吞咽着口水道:“我们之间应该扯平了,救命之恩……唔!” 他猛地汲取她的红唇,霸道的探舌而入,将她吻得迷神忘我,并趁她气喘吁吁时后,才在她耳畔低语,“我不可能就这么放开你的,我的小猫咪。”这个可人儿安静时如幽谷兰花,但私下那抹灵动更为诱人,她瘫软在他怀中,根本无力挣月兑,只能柔弱的抗议,“可我已经帮了子宸哥哥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黑眸带着几分狡黯,“是啊,这个恩太大了,我肯定要以身相许,报答一辈子的。” 她呆呆的看着笑容满面的他,什么?! 第7章(1) 马车达达而行。 阮昭芸与梁冰面对面同坐,她试着跟梁冰聊天,但她不是闭目养神就是看书,若是入住客栈,两人各一间房,第二日一早,梁冰仍会伺候她梳洗用膳,一直到要抵达碧云山庄的这一天才主动开口,“你对将军有何打算?” 她一愣,“将军?” “你的子宸哥哥,皇上早在三个月前就派人送了圣旨封他为护国大将车,原本要等到大元帅——就是将军的舅舅班师回朝设皇宴时,再正式下诏召告天下、策封官励,却因这动摇柄本的案子,皇上发了密函,表示一切都先按下。”她顿了一下又道,“如今看来,皇上早有心思,先给了封赐,免得这些沙场卖命的真汉子一旦出事,连享受荣耀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秦子宸早是将军了,他是奉皇命悄悄离开边疆,替皇上查一桩牵连甚广的贪贿案,而脖子上的半月形白玉佩也是因此所赐,阮昭芸真的好替他高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梁冰有些不耐的追问。 她咬着下唇,叹了一声,“我不会嫁给他的,如果你想知道的是这件事。” 梁冰一脸诧异,“为什么?” 她苦笑,“我不适合,将军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很好的贤内助。” 她没有再说,也不想再说,虽然隔了一世,但自己是害死他的推手一事,仍让她每每想起就畏惧。 两人未再交谈,陷在各自的思绪中,一直等回到碧云山庄,阮昭芸下了马车,谢谢梁冰这段日子的照顾。 “不急,我们应该还会再见的。”她突然笑了,这也是阮昭芸第一次在她脸上见到这么真诚的笑容。 阮芷琳见到侄女平安回来,自然十分高兴,夏竹跟荷涓两个丫头更是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阮芷琳迫不及待的问了侄女这段日子的点滴,阮昭芸却答得支支吾吾,毕竟中间她与秦子宸有太多亲密之举…… 出乎意外的,阮芷琳没有多追问,就让她回房休息,第二日,她们随即返回京城。 马车内,阮芷琳看来虽然跟以前一样,但阮昭芸总觉得姑姑有点不太对劲,“是冰山男没融化?” “对,而且还不告而别,不声不响的就走了,木屋没人住了。” 阮芷琳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境,她跟那个不知名字的男人并没有相爱,自然也没有山盟海誓,但想到可能此生永远不会再见面,不免有些小小遗憾。 “琳姑姑很难过吧?”阮昭芸心疼的问。 “也不是很难过,只是突然没了目标,觉得无聊罢了。”她叹了一声,突然又兴致勃勃的靠过来,“你帮了秦子宸这么大的忙,换他以身相许了吧?” 阮昭芸粉脸涨红,姑姑说话总是这般一针见血吗?她的心儿怦怦狂跳,根本想不出话来驳斥。 “太好了,回去后,我就可以跟三哥、三嫂透点口风,说你们小俩口有谱了。 阮昭芸脸色一变,“千万别啊!泵姑,那个……他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何况,怎么解释我没在碧云山庄养病却跑去帮子宸哥哥的忙呢?到时候,爹娘对他印象变差了怎么办?” 她急急的说了许多,好不容易才劝服了琳姑姑,但琳姑姑也只保证不会主动提起,若是秦子宸上门求亲,她可能就会透露那么一点点。 不,他不可能会上门求亲的……吧?阮昭芸突然想到他说的“报答一辈子”,顿时头皮发麻,不行,她得想想法子,让他打消念头才是。 她们返回京城时已是仲夏,由于没有特意送消息告知要回府,她们下马车进府时,正是府中一家大小都在阮老夫人的院落问安的时间,两个姑娘也不让管事或下人去惊动,径自就往阮老夫人的屋子去。 屋内,笑声融融,大大小小挤了不少人。 阮昭芸见到父母,难掩激动,当众人仍惊艳她于那抹灵动的神采肘,她已一个箭步上前,紧紧的拥抱父母亲。 “这孩子怎么愈大愈像个孩子了。” 阮京亚忍不住笑道。 “学到小泵子了吧,用力抱人呢。” 詹氏忍俊不住的打趣,看着站在一旁笑呵呵的阮芷琳一眼,心里也激动。 阮昭芸很努力的忍住眼眶的泪水,偷偷吸了吸鼻子,他们不会明白,她能再抱住他们,是多么大的幸运,若不是为了退婚,她一分一毫都不愿离开他们身边。 坐在上首的阮老夫人和蔼可亲的道:“回来啦。” “是的,祖母。” 她——上前向长辈们行礼,看着这一张张笑逐颜开、频频关心的亲人面容,她眼眶微湿,充满了感恩,终于她所爱的家人都好好的在她身边,而且她没了可怕的婚约。 接着,家人谈到京城目前最大的消息。 长驻边疆的严思平大将军与秦子宸这对舅甥骁勇善战,统领大军打败频频进犯的沙陀国,严思平还将功劳都记在秦子宸及所有士兵身上,皇上龙心大悦,又交付一个任务给秦子宸,也因此,秦子宸先行回朝见圣上,大军先休整暂缓返京。 随着秦子宸的在务结束,皇上在早朝时宣布待严思平领大军归来,届时,他将论功行赏,封严思平为“定远大元帅”,封秦子宸为“护国大将军”。 消息传出后,举国欢腾,爆竹声啊彻大街小巷,而威宁侯府更是为了迎接光耀门楣的嫡长子大肆粉刷,准备张灯结彩,设席宴客,好一扫前些日子因嫡次子的丑闻而晦暗阴霾的心情。 自然,这建功消息一出,不少官商贵胄莫不急着巴结,一份份恭贺大礼急急的住威宁侯府送去,许多人更是蠢蠢欲动,视秦子宸为乘龙快婿。 阮京亚与詹氏都知道女儿情系秦子宸,不禁暗自着急,本想先问问阮芷琳有关于女儿的想法,怎知阮芷琳见一些长辈又在叨念阮昭芸的婚事,就急着出门访友了。 稍后,一家子回到自己院落,总算能聊些体己话。 阮京亚轻咳两声,向妻子使了使眼色,发现女儿不解的看着自己后,俊秀脸庞微微一红,“呃——你娘有话跟你说。”说完便快步走出去。 阮昭芸看着母亲一脸欣慰的笑意,突然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詹氏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女儿益发出色的脸蛋,笑容满面的道:“子宸立了大功,成了将军,爹娘觉得是该找子宸谈你们的婚事——” “娘!”她急急打断母亲的话,“子宸哥哥其实已有喜欢的姑娘,我虽然爱上子宸哥哥,但绝不会做一个棒打鸳鸯的人。 “什么?可是……”詹氏整个慌了。 阮昭芸握住母亲的车,试着挤出笑容安抚,“娘亲,过不了多久,子宸哥哥就会跟薛府的千宝薛芳妤成亲的,我知道他会很幸福,所以我没关系的,你别担心。 总而言之,她绝不会再介入他的人生,她真的不允许自己再当一次刽子手! 詹氏无言,女儿已丢失一颗心,又该怎么办? 阮昭芸知道自己让父母担心了,但她没有别的选择,爹娘后来显然也去找琳姑姑谈过了,因为琳姑姑隔没两天来问她一“秦子宸跟薛芳妤?不可能吧,薛芳妤虽是嫡长女,在她家也是个不受宠的,这一点跟秦子宸颇像,她长年跟她娘住在庄子,她爹理都不理会她们母女俩,这种好事不会落在她身上,倒是她爹另一个妻子生的三姑娘有机会些。” “我……我只是随便找个名字来说的。”她知道姑姑成天在外跑,对京城闺女可说是如数家珍。 “为什么?你不想嫁你的子宸哥哥了?你爹娘为你的婚事着急,你不是不知道。”阮芷琳很困惑。 阮昭芸答不出来,眼眶一红。 阮芷琳见状,觉得不忍,“好啦,不逼你,反正嫁不嫁都是你的选择,不要后悔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但她更害怕自己再度成为害死秦子宸的帮凶。 京城最近又出现了一个让不少人感兴趣的话题——规模最大的大图钱庄竟被贴上封条,除了小户可经由地方官正常提领外,其余大户都得透过申请才可以领款。 不久,一些大户被发现有不寻常的金银流动,追查之下才知道他们结党营私,并利用大图钱庄敛财,皇上勃然大怒,重重处置了他们,让其他官吏的贪风日减,吏治好转是可预期的,而建立此功的赫然是秦子宸,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皇上交付他的密令。 于是,秦子宸因这事官位再加一级。 也因此,秦子宸要忙碌的事更多,要接见的人也多,一大堆如山贺礼,再加上皇上赏赐的华宅、黄金珠宝等物,他都得安置处理,面对许多上门想尝亲的王公世家,他一概予以婉拒,只心系已返家的阮昭芸,但他很清楚现在还不到登门拜访的时间。 不过,他已先向父亲表明心意,一旦所有事情告一段落,他便会登门求娶阮昭芸,但就在他忙于处理众多事务时,竟从他人口中听到他的继母相中几名高官千金,并热络的与她们在来,要替他择一良妻。 “父亲,我将丑话说在前头,我要的妻子只有阮昭芸,不管外界谈论啥劳什子怪病、不得娶平妻条款,那些我都不在乎,所以,父亲要是再任由某人主宰我的婚事,我不介意从此离京,即便是圣旨也唤不回!” 书房里,烛火随风摇曳,秦子宸一张俊颜铁青,说完便转身离去,秦哲鸿瞪着刚刚儿子在盛怒下留在坚硬木桌上的一个掌印,再想到他丢下的那一席决绝的话,不由得心惊肉跳,这孩子可不是在开玩笑的。 他吐了口长气,看着吓得跪到地上的小厮,怒道:“还不起来?掌灯回房。” 小厮连忙爬起来,快步点了灯笼,走到门外。 秦哲鸿跟在小厮身后,眉头拢紧,对妻子近日的行为也有些不悦,他早已告知她子宸的打算,但妻子认为不做点什么,外界会觉得她这继母对继子不尽心,他本意是让她做个场面即可,没想到她竟认真起来。 思绪间,他已来到房门口,挥挥手,让小厮及守在门口的丫鬟都离开后,他迳自开门,跨入门槛,一眼就见到冯蓉及杜嬷嬷正翻看着桌上的几幅画像。 “侯爷今晚这么早就回房了? 冯蓉笑着起身,杜嬷嬷连忙上前行了礼,就要退下。 “不用退下了,我说些话就要回书房。”他不耐的走到桌旁,趋近看那几张美女图,但看来看去,也没有阮昭芸的。 “侯爷,这几位人品才识相貌皆为上等,侯爷也是认识的,不管是哪一位都能胜在世子妃的位置。”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不是已经跟你说好子宸的婚事了!”秦哲鸿真的怒了,大军一挥,那些画全掉落地上,他上前一步,怒视着妻子。 他真的不懂,他在几日前就跟她好好说过,子宸这些年来与他这父亲生疏,这是第一次开口向他请求一件事,其实,就子宸的功劳,他大可向皇上要求赐婚,必能得偿宿愿,但他却主动跟自己谈,自己也已经答应他跟阮昭芸的婚事了,妻子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的跟那些官夫人搅和,挑选长媳的人选? 冯蓉脸色微变,努力压抑心里的焦虑,“虽说芸儿这孩子也是咱们从小看到大的,品性的确上佳,但她前阵子与江家解除婚约是因为她患了怪病,还有子贤——”“芸儿的病已全好了,至于子贤,等芸儿成了他嫂子,有什么感情都该事过境迁,这道理,他不会不懂的!”他咬牙低吼。 冯蓉咬着下唇,从嫁他至今,她从没见过丈夫发这么大的脾气,就连站在一旁不敢乱动的杜嬷嬷也频跟她使眼色,要她别再多话,可是,她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不行,子贤是个死心眼的——” “死心眼?那件酒后几乎玷污了那穿戴仿效你的女人的荒唐事,外面是怎么传、怎么看的,你以为我却不知情?”秦哲鸿额冒青筋,绷紧着下颚,“阮家可不是没落贵族,你认为子贤还入得了他们的眼?总之,这桩婚事我说了算,我不想再听到外面传言哪家闺女是咱们家预定的媳妇! 说完,他怒不可遏的拂袖离去。 良久,房内传出一阵乒乒乓乓声。 “夫人。”杜嬷嬷南开口,就叹息一声。 冯蓉铁青着脸看着地上一片杯盘狼藉,还无法解恨,冲到另一边,将一只放在上等檀香木柜上,价值万金的白玉花瓶砸了下来,又是一地的碎裂声。 她气得全身发抖,她好怨,她好很,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阮昭芸外祖永平侯府家底丰厚,家族中人所住的官职皆不小,还有当过妃嫔的女眷,家世相当显赫,她原本是希望能靠阮昭芸为亲生儿子的将来添上助力,可如果让子贤眼睁睁看秦子宸娶了她,以儿子的性子,这是极有可能会毁了他的一生!偏偏她这当母亲的无力回天,顿时崩溃的痛哭起来。 杜嬷嬷是冯蓉的陪嫁,更是她多年来的心月复,见她痛哭,急急的上前劝慰,“夫人,你可别乱了分寸,别忘了,芸儿姑娘的怪病虽好了,但当时陈老御医直言此生难有子嗣,还有,江家退婚更是因为阮家要求得签下不得有平妻的契约。”她扶着主子在床上坐下,小心的拿起帕子为其拭泪。 冯蓉眼睛陡地一亮,对呀!阮家一定也会要秦子宸签下这约,这摆明了他的子女只能庶出,到时未来可以承继侯府的,就只有子贤或是子贤所出的子女…… “夫人想通了?这事根本不必跟侯爷置气,你该做的是乐观其成。”杜嬷嬷笑道。 没错,这桩婚事她理当赞成,可是子贤那里怎么办? 第7章(2) 这段日子,府里因秦子宸建功热闹非凡,秦子贤听闻大哥建功,竟在没通知在何人的情形下,迳自从江南返京,秦哲鸿怒火仍在,不愿见他,他在母亲的劝慰下,才安分的待在自己的院落,那些贺客进进出出的,也没人知道他这嫡二公子也在府内。 冯蓉与杜嬷嬷琢磨了一会,才来到秦子贤住的院落,见他中规中矩的看着书,虽有不忍,还是将秦子宸及阮昭芸的婚事告知。 “不可以!我喜欢芸儿!母亲也知道,我一出生就什么都争不过大哥,现在连自己想要的女人也得拱手让人,人前人后喊她一声嫂子吗?我办不到!”他筒直要疯了。 “子贤,你听娘说,两家若成了亲戚,到时庆安公府和永平侯府便是自家人,对你的官运也是有帮助的。” “我不要!母亲,我求你了,我不能让芸儿嫁给大哥。”他还真的双膝跪下。 冯蓉眼眶都红了,她急急的将儿子拉起来,“不是娘不帮,是你那件荒唐事,夕卜界看似听进我们的解释,但无人相信,你的名声尽毁,你跟芸儿此生已是不可能了。” “那件事我分明是被陷害的!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跟娘打扮得一模一样的婬婆子是怎么爬到我床上的!”秦子贤愤怒的大吼一声,转身由了出去。 冯蓉颓丧的跌坐椅上,泪水不停的落下,杜嬷嬷也无言。 那天的事到现在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那该死的女人居然衣杉不整的躺在子贤床上大喊救命,当那一声声肖似她的求救声传出屋外,几名在附近的小厮急急破屋而入,见到二少爷和穿戴的与夫人一模一样的女人同在床上,吓得立刻禀告侯爷。 惊动了侯爷,当她们主仆俩得到消息,错愕不解的奔在子贤的院落时,侯爷已早一步进到房内,错愕的看着子贤像疯子般撕扯着那女人的衣裙。 她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原本应该是秦子宸早就觊觎她这名继母,私下派人做了跟她一模一样的服饰,找了妓女来穿戴意婬,让侯爷大为震怒才是啊! 结果她要陷害的人好好的睡在他的院子,那该死的妓女根本不知道自己换了院落,进到不同的房间,由于室内昏暗,她也没看清楚人不同,至于守门的何隆包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他发了毒誓,说他一直都没离开。 包可很的是,这件丑事明明侯爷下令不许外传,就连那名妓女她也派人杀了,可是事情还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外传的版本还是子贤玷污她,没人提到该名妓女,活生生成了。 “一定是秦子宸陷害了子贤,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她咬牙低吼。 庆安公府,一阵优美琴音在庭院回荡江维仁跟着引路的奴仆一路来到庭院,就见到他思思念念的伊人坐在绿荫下,白皙双手在琴弦上来回拨捻,指随意动,美妙乐曲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让听者如沐春风。 他忍不住伫足聆听,双眸无法离开阮昭芸,她琴棋书画皆精,琴艺更是一绝,原本她的性格温柔娴静,笑容高雅动人,但不过三个多月没见,她整个人变得很不同,多了抹活泼灵动的气质,不复当时得怪病时的诡异,让他不禁暗暗自责,怎么会为了一只砸上脸的脏鸡腿就愤而退婚。 一曲毕,琴音绕梁,久久才散,阮昭芸扬起螓首,诧异的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芸儿,我听说你病好回家了,就马上过来看你。”江维仁快步走向她,满脸笑容。 阮昭芸却是缓缓起身,表情略僵,看来他真如秦子宸所预料,成了漏网之鱼,将自己一干二净的摘了出去。 “谢谢江公子的关心。”她礼貌但淡漠的行礼。 江维仁浓眉微皱,“江公子?芸儿,我们不该如此陌生的,我——我很后侮解除婚约,那些条件我跟家人已达成共识,我们都愿意接受,”他深情款款的看着她,“所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成为我的妻子,芸儿。” 那她那场退婚的戏不就白演了? “不,有些事错过便是错过了。”她很努力撑住脸上的假笑,再深吸口气,“我觉得有些不太舒服,江公子请先离开吧。 “我可以走,但你要答应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保你一生富贵,无忧无虑,绝不纳妾,你说可好?”他的语气无限轻柔,几近乞求。 他仔细想过了,如令唯一且最快能让自己站上高位的路就是阮昭芸,大皇子那盘棋已大败,原先打通的门路经过大图钱庄这一役可说是全数尽断,他原先想藉由牺牲一些棋子取得皇上信在并重用的布局不仅全毁,还让秦子宸大出风头,这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怎么江公子就是听不懂人话?又不是畜牲来着。” 蓦地,一个熟悉低沉的嘲讽声陡起。 两人在声首处看过去,就见秦子宸在奴仆的陪同下,也朝这里走来,再由他脸上的神情看来,两人的交谈内容他听得一清一楚。 江维仁冷冷地看着他,外貌上,他一向自诩儒雅,但秦子宸却比他更为出色,除了世家公子天生的雍容尔雅,更有着征战沙场的威武俊朗,尤其眉宇间独有的桀骜更添光华,就连身为男子的自己也不得不羡慕。 但他对秦子宸还有更多的妒嫉及不甘,秦子宸以前是个广受批评的浪荡世子,而令却成了名扬四海的大将军,更抢了他原先铺好的光明大道。 大图钱庄里被牵涉到的官员并不全是大皇子的亲信,除了几名被威胁而不得不加入的兵部官员之外,有不少是他在暗中派人牵线的官员。而那些多是剥削民脂民膏、徇私枉法的贪官污吏,是他设定好,可以让自己成功站上高位的牺牲品。 一切进行的都很好,却在秦子宸插手查缉后,他下的棋全乱了,最后还被抢了功。 这让他觉得好不甘心,庆幸的是他早就准备好退路,这次才能全身而退。 而大皇子以大图钱庄敛财,再私下买粮买马买武器,组织私兵,意欲谋夺帝位一事昭然若揭,根本无法抵赖,他的靠山算是彻底完了。 对这名怀有异心的儿子,皇上终究还是顾及亲情,只命他终生在皇家陵墓守墓生活,并对外封锁消息,仅有几名要臣知情。 秦子宸很大方的让江维仁瞪了好一会儿后才说:“纠缠不休非君子,更何况……”他脸上笑容不改,举步走近阮昭芸,朝地魅惑一笑,再大方的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芸儿已经答应要成为我的妻子。 她一怔,错愕的瞪着他。 江维仁也是满脸的不敢置信,“芸儿,你糊涂了吗?京城百姓谁不知秦子贤亦心仪于你,更甭提秦子宸过去做了多少荒唐事,你若有更好的选择,我不拦你,但绝不该是跟秦子宸成为夫妻。”他愈说愈生气,伸出手扣住她的另一只手,要将她从秦子宸身边拉开。 但秦子宸动作更快,拦住江维仁的动作,适时的将她拉到另一边,没想到,江维仁竟恼火的朝他袭来,秦子宸眼神瞬间一冷,倾身出手,凌厉掌风与他对上,两人顿时打了起来。 阮昭芸急了,一旁的丫鬟、奴仆怕她被波及,连忙将她团团护住,在听到有奴仆要去喊侯爷来时,阮昭芸连忙制止,“不要惊动在何人,我劝阻就好,子宸哥哥,江公子,你们快别打了!” 双方攻掌势未歇。 她看两人打得愈显凶狠,继续大喊,“别打了!” 两人对掌,“砰”地一声,一声短促闷哼,江维仁踉跄的退了两步,嘴角渗出鲜血,但秦子宸头地不动,还笑着拱手,“承让了。” 江维仁苍白着脸,不舍的看着阮昭芸,“不要嫁他,芸儿。” “你是她的谁?有何资格管这件事?何况,本将军敢开口就有能力娶,她是无法拒绝的。”秦子宸嘴角带笑,一双黑眸更是闪动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闻言,江维仁像是想到什么,眼神一黯,转身就走。 她为什么无法拒绝?阮昭芸困惑的对上秦子宸的黑眸,却见那双黑眸专注地看着她,这样的眼神令她不安,“……我想回房休息了。” “小猫咪,我可不是江维仁,何况他都不买帐了。”他勾起嘴角一笑。 她不懂他的意思,正要询问,突然,他的大掌扣住她的纤腰,脚尖一点,身形一飞,在空中掠去。 “小姐!”夏竹、荷涓等几名丫鬟奴仆全惊叫出声,仰头看着如天外飞仙般的两人。 “借你家小俎说些话,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衣袂飘飘,人尚在半空中的秦子宸丢了这话,揽着怀中人儿先在一屋檐停顿,接着再施展轻功,往另一个更高的阁楼飞掠而去。 终于,他停下来了,但停驻的地方并非阁楼内,而是倾斜的屋瓦上,这高度是以居高临下的俯看大半侯府。 他抱着她悠闲的坐下,阮昭芸却是头皮发麻,胸口一窒,几乎要不能呼吸了,“为什么停在这里?要是摔下去——” 她本能的紧揪住他的手,就怕掉下去他坏坏一笑,“好好听我说话,你就不会摔下去。” 她气愤的瞪着他,“你在威胁我!” 俊脸上的笑容更为邪魅,“我是,你可知道你的子宸哥哥在成场上腥风血雨,所向披靡,皇上因而封我为三品护国大将军,这一回再立大功,皇上立即升我为二品,”他伸手轻抚她触感极好的柔女敕脸庞,“皇上还开金口,只要是我看上的闺女,只要家世清白,皇上便赐婚。” 她恍然大悟,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拒绝了,江维仁肯定也是想到这件事,“有你这样恩将仇报的吗?” 他黑眸彻眯,“我恩将仇报?小猫咪,嫁给我有这么差?” 乍见那双黑眸绽出冷芒,她不自觉的绷紧身子,吞咽口口水,“不、不是,只是……我不愿意,你、你就不可以趁人之危。” 他又笑了,还煞有其事的瞥了下方一眼,再无辜的看着她,“你有什么危险“不就是你吗?到底要做什么?”她知道自己语无伦次了,但他在她脸颊来回轻抚的大手让她很难思考啊。 “我打算吻你,你要喊非礼吗?”天知道,他有多么思念她的味道,她看着他那双瞳眸里,映着自己目瞪口呆的脸庞。 他笑笑的轻声提醒,“不过,喊之前最好三思,你的名声一旦毁在我身上,你就算不愿意,我也得负责你一辈子。” 怔怔的看着这个逐渐朝她欺近的俊美脸孔,然后,她感觉到大掌摆在她脑后,先是慵懒的舌忝吻,再狠狠吻上自己。 她被吻得意乱情迷,最后记得的事是——这人怎么变得如此无赖?! 第8章(1) 可恶!阮昭芸很悲摧的想着她的子宸哥哥果然学坏了。 他在屋瓦上吻她的那一幕,好多奴仆都看到了,还有他说的“芸儿已经答应要成为我的妻子”等话,也都传到家族长辈、爹娘及琳姑姑耳里。 秦子宸在将她送回院落后,又给了她一个浑身发软的热吻,直言不想以赐婚来成全两人烟缘,他愿意给她更多时间考虑。 他随即也展现诚意,直接去见她的爹娘说:“芸儿对我还有些疑虑,那表示我还不够好,她才无法点头,所以,我不想逼她,暂时也不对外宣布。请你们包容、体谅她,别对她施压。” 阮昭芸叹息一声,这几日家人虽没多说,但眼神里充满鼓舞。琳姑姑更是三不五时的就在她耳边悄声说:“子宸不就是当时你退婚的主因?你到底哪里有障碍吧?说来听听。” 阮昭芸也很无奈,她根本无从说起嘛。 这一事还没解决,另一边江维仁也还没故窘,这几日一封封的信函送过来,内容多是情深意重与分析嫁入秦家的种种状况,看来她若不赶紧嫁人,江维仁肯定会继续纠缠。 前世的事,在她这些日子仔细回想后,原本一些混沌不清的过往已变得清楚。 当时,秦子宸错过建功的机会,大图钱庄一事由江维仁接手,一些贪官污吏及六皇子的谋反意图被揭穿后,也纷纷获罪判刑,事件看似雨过天睛。 但多年后,江维仁在皇上重用下,位极人臣、获得无上权力,竟在暗中制造动乱,要帮助六皇子拿下帝位,皇上虽察觉不对,但江维仁势力已经太过庞大,亲信无数,地位无法动摇。 再经查,江维仁根本从头至尾都是六皇子的亲信,而大图钱庄被揭穿,亦是六皇子刻意为之,因皇上已察觉他的夺位意图,他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皇上以为威胁没了,殊不知这儿子只是退居幕后,藉由伏兵江维仁卷土重来。 这些朝廷秘辛,都是当时秦子宸与她书信往来时告知,预告皇宫可能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或许就是查到这些秘辛,秦子宸才会死。 想到这里,阮昭芸忍不住轻叹,再闭上眼睛,在不久的未来,江维仁是否还是会跟六皇子合谋,站上高位?历史可还会重演?她又要怎么帮秦子宸? “小姐,你想到要去哪儿了吗?” 轿外,突然传来夏竹的声音。 阮昭芸倏地睁开眼睛,这才想到自己婉拒母亲与琳姑姑的陪伴。坐轿出门,“去映月茶坊吧。”她说。 不想了,她逼自己看着穿外的街景,那秀气的柳眉始终微蹙,繁华的京城不太一样了,街上一样是熙来攘在,但有几家气派的官家宅第却是大门深锁,这其中包括京城小霸王楚宗龙的家,门口上交叉的封条显示已被抄家逐户。 思绪间,轿子继续向前,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以茶点出名的映月茶坊。 两名丫鬟在停轿后,恭敬的走上前,一人揭开绣帘,一人搀扶她步出轿子,时序已来到夏末,但天气仍炎热,阮昭芸一袭粉女敕月牙裙装,淡扫娥媚,美得不可方物,立即吸引街上行人的目光。 如今,京城众人最爱谈论的对象就是秦子宸,而幼时她跟秦子宸在迷雾森林走失一事众人仍印象深刻,两人原本就是众人看好的一对,若不是秦子宸荒唐事一桩接着一桩,也许小俩口早成为夫妻,再加上她与冯蓉交好,众人早看好她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只不过前些日子,发现冯蓉看中的媳妇名单中居然没有她时,众人又是议论纷纷,不断猜测。 对这些耳语,阮昭芸也时有所闻,但她不愿多谈,在见到不少好事者兴味盎然的奇异目光时,只以为是流言所致,直到店小二笑咪咪的迎上并引领她们主仆三人上了二楼,她才知道真正的原因为何。 “秦大将军也来了,他正跟薛家大小姐一起呢。” 从敞开门房的雅室内,阮昭芸惊愕的看到秦子宸与一名相貌端秀的女子面对面坐着,那是他前世的妻子薛芳妤。 前一世,薛芳妤身为薛府的嫡长女,却长居别庄,直至秦子宸发生玷污冯蓉的丑闻案后一年,薛芳妤与秦子宸成亲后,阮昭芸才第一次见到她。 没想到这一世,秦子宸建了大功,她也提前回到京城。 “真巧,芸儿,你也来这里。”秦子宸一看到她,愉悦起身,请她入座,并为她介绍薛芳妤。 “我正好在附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二位先聊,最多一个时辰,我就过来。 他看向薛芳妤,神情温柔,只是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带着某种含意,引来她的一声娇笑。 阮昭芸想起前世,他们过得和和美美的,再看到此刻的气氛,她喉间酸涩,顿觉自己是多余的,而那个说要娶她的男人竟然只是笑着对地点一下头就离开了。 前世,因江维仁的善妒,她鲜少参与外界的活动,与薛芳妤并没有太多见面的机会,因此独处时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两人静静的喝了几口茶后,薛芳妤突然开口,“我家人很希望我能嫁给秦大将军,阮姑娘觉得如何?” 前半句话,阮昭芸一点也不意外,她比较不解的是薛芳妤怎么会问她的感觉? “呃……我认为你们很适合。”她涩声道。 薛芳妤一愣,“这是你的真心话?” “嗯。”阮昭芸不会忘记在前世,是薛芳妤一路陪着秦子宸,两人之间虽然没有深刻的爱情,但他们感情甚笃,婚姻和谐,薛芳妤聪明又有手腕,是个很称职的将军夫人。 薛芳妤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脸庞,突然说:“可以请你的丫鬟出去替我们守门,别让任何人进来吗?” 她这一说,阮昭芸才发现薛芳妤没有带丫鬟。 薛芳妤歉然道:“我家丫鬟被我支开去买东西了。” 阮昭芸点点头,吩咐两个丫鬟,不一会儿,门关上了,薛芳妤换了背对着窗户的位置,就见她从袖里拿出个东西戴在脸上,阮昭芸顿时傻眼—— “你、你怎么会是……梁冰?!” 薛芳妤换了一张她极为熟悉的脸庞,但不同于梁冰时的面无表情,而是一脸笑意,“梁冰只是出在务时的假名,就如我们分开时,我曾说过的,我们应该会再见面的。” 阮昭芸呆若木鸡的看着她再度恢复成薛芳妤的样貌,“怎么会?” 薛芳妤似乎很享受她这副呆样,笑着说起她的故事。 她的母亲虽出身侯府,但不为父亲喜爱,当母亲怀了她时,父亲很快的娶了他原本喜爱的女子为平妻,自己的娘不受宠也不争,不久,主动提起要到庄子上去过生活,将她也带去。 她娘宠她,放任她学艺、学武,因缘际会的,她成了皇帝宠爱的明妃的暗卫,这一次布局需要女子,皇上便派她前往协助,为秦子宸所用,只是没想到原本她是要当个习蛮小主子,却硬是被秦子宸降级成丫鬟。 阮昭芸根本不知道这些事,顿觉愧疚。 薛芳妤似是陷在自己的过往思绪中,继续道来,“那么多年,我父亲连到庄子关心我跟母亲一次都没有,却在我十四岁时突然来到庄子,要我嫁给当时谁也不愿意下嫁的秦子宸,算起来,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正是秦子宸声名狼藉的时候,阮昭芸错愕的想着。 “后来,我娘严正拒绝了,我爹在打什么主意,我娘最清楚。”她冷笑。 她的父亲跟他最宠爱的女人明明也生了两个女儿,最大的与她相差不过一岁,却已早早订下与景国公府嫡二少爷的亲事,她这住在庄子的女儿就这么被遗忘了在秦子宸名声败坏时,父亲要她嫁给他,可是,当秦子宸建立大功,她爹倒是忘了她,反而替他最宠爱的女人所出的第二个女儿登门攀亲,没想到被秦子宸给拒绝,直言没兴趣,反而对她这个被遗忘的女儿有点想法。 听到这里,阮昭芸苦笑,秦子宸对她有想法也是应该的,他们在前世可是夫妻……但她心里怎么这么难受呢? “所以,你真的认为我跟秦大哥合适?即使我跟他没有男女之情?”说了那么多,薛芳妤言归正传。 阮昭芸的脑海里浮现两人婚后相处的一幕,相较她跟江维仁间的乌烟瘴气,真可以算得上相敬如宾。 “琳姑姑说过,每个女人想找的夫婿,都想要看起来养眼,吃起来美味,最好还要爱得浓烈,但那种天菜幻想就好,千万别放到现实中,那只会让自己嫁不出去。” “天莱?”薛芳妤不由得笑了,“你那姑姑我可也是久仰大名,不拘小节、不把礼教放在眼底,只想过得自在,这份洒月兑我真的好欣赏,不过……”她突然一脸认真的看着她,“你不会也学她不嫁吧? “不嫁也没什么不好,嫁了个糟心的,也不会更好。” 她没说的是,大宅里斗争不少,儿女嫡庶之别,妻妾争宠,到后来失望了,心受伤了,麻木了,自请休书离去却又不成,只能守一方寸之地,礼佛诵经修补伤痕累累的心。 “秦大哥舍不得让你糟心的。”薛芳妤一脸认真。 “我知道,但我知道你比我更适合当他的妻子。” “真的?”一个隐含着怒火的男性嗓音突起。 “当然是真——” 她陡地住口,错愕的看着突然站在身边的秦子宸,黑眸充满戾色,整个人阴沉沉的,令人胆寒。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认为她最适合当我的妻子?”他的声音冰冷,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僵硬的点头。 一个若有似无的叹息声传来,似是薛芳妤,但阮昭芸无睱去管,只看到他的眼神转为阴鸷。 室内静悄悄的,有种难以言明的可怕氛围,她的胸口紧得几乎无法呼吸。 下一刻,秦子宸突然笑了,他唤来店小二,叫了一整桌菜,像没事一样的招呼她吃,但接下来,他只对着薛芳妤说话。 “我记得你特别喜爱杏仁糕,上面还得洒点杏仁碎片,还有这个三色糕,你也喜欢——” 阮昭芸看着他笑容满面的看着薛芳妤,知道她爱吃什么、替她拿糕点,至于自己,他没再正眼看过。 她喉头酸涩,心痛痛的,那一餐是如何结束、怎么回到家的,她都不清楚,只知道她终于将秦子宸给激怒了。 第8章(2)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变得很热闹,建功的边疆大军由副将领军凯旋回朝,百姓们挤满街道大声欢呼,虽然不见主将严思平,大伙儿依然兴致高昂。 皇上一连办了三天的庆功宴,龙心大悦的向文武百官表示,接下来的大事就是拒绝让他赐婚的两大国家栎梁严思平及秦子宸,最后会选定哪家的名门闺秀当妻子,他是绝不会让这么优秀的人才没成家没子嗣,因此以半年为期,过后两人若没成亲,就他这皇上说了算。 也因此,整个京城百姓都摩拳擦掌、私下开起赌盘下注。 这些事传得沸沸扬扬,在庆安公府里,阮芷琳也像个三姑大婆,叽哩呱啦的跟阮昭芸说这些最新的八卦,因为她这个小侄女可是最被看好的第一名,离谱的是,第二名居然就是侄女随便说说的薛芳妤,有好事者说看到秦子宸多次与她在茶楼喝茶,甚至一起赏花,就连冯蓉也多次相邀她过府一叙。 薛芳妤的声势扶摇直上,反观她这个小侄女,几乎是不出户,天天窝在书斋写信,听两个贴身丫鬟说,她写了不少,但写的时候谁也不许看,所以连她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写给谁的。 时序入秋,院里的枫树已由绿转红,偶而随风飘落。 阮昭芸站在一株枫树下,垂着头,看着地上一叶叶或黄或红的枫叶,再抬起头来,看着一脸关心的琳姑姑,她说得口沫横飞,终于渴了,叫了丫鬟送杯茶来,正喝茶润喉呢,“琳姑姑也下注了吧?” “咳咳咳——你、你怎么知道?” 芷琳差点没被茶水给呛了,恶狠狠的看向一旁的丫鬟,瞧两个人立即心虚的低头,她没好气的瞪了她们一眼,再将茶杯递过去后,这才承认,“对,但我押的是你,可不是薛芳妤,再说了,因为秦子宸对她的不同,她现在也红了,不少世家公子也开始打探,她的婚事看来绝不会比她的大妹差。” 本来就不会差的,秦子宸会成为她的夫婿啊,阮昭芸咬着下唇,突然看向两个丫鬟,“去把我放在书斋内的紫绒木盒拿来,我要去一趟威宁侯府见子宸——秦大将军。” 阮芷琳眼睛顿时一亮,“这就对了,女人总得为自己的幸福战斗一下,姑姑陪你去。” 阮昭芸婉拒了,琳姑姑要是知道地要去做什么?可能会大怒吧。 稍后,轿子缓缓而行,经过茶坊时,荷涓突然拉开帘子轻声的说:“主子,秦大将军跟薛姑娘在茶坊二楼的楼台,我们还要前在威宁侯府吗?” “停轿。” 她下了轿子,抬头一看,就见到一幅侯男美女相视一笑的画面,她忍住心痛,深吸口气,走进茶坊,上了二楼。 两人早已看到地下轿的身影,也从楼台转进室内,并肩而立的看着她。 两人在外貌上着实很配,阮昭芸苦涩的想着。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我只是送个东西给子……秦大将军的,这里有些信,请大将军回去看,并且希望你能记住里面的事……那个,我走了。”她有些手是无措的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紫色绒布木盒,放到桌上后,再次行礼,转身就走。 “等等,芳妤你先出去。”秦子宸从阮昭芸走进来后,表情就很不好,再见到她丢了一只木盒就要走,他眼里都冒火了秦子宸叫她叫得这么亲密了?阮昭芸喉头紧缩,却不自觉的停下脚步。 薛芳妤在秦子宸的目光下,识相的带走自己的丫鬟还有阮昭芸的两名丫鬟,再将房门给带上。 房内静悄悄的,阮昭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跟着走出去,但她的脚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她深吸口气,微转过头,就见秦子宸正将木盒打开。 他皱眉拿出一大叠信放到桌上,拿起第一封信,抽出一看,开头就是:秦大将军,请小心…… 他迅速的翻看内容,竟是要他持续派人监看江维仁及六皇子,说这两人日后恐会引起朝廷动荡。 他再抽出另一封信,内容是外国使者进贡,皇上择一制作精良,达半人高的万花蜡烛座赏赐给他,里面其实藏有炸药,请他务必去请兵都擅长火药的人仔细查验,才能逃过被炸伤的劫难。 他一封一封的抽出来看,愈看愈心惊,尤其是其中还有皇上收到一封他要起兵谋反的密函,直指他妄图谋逆犯上,发动政变一事。 上面还写了时间,指当时他应该正镇守边关,因这诬告罪名而被押解回京受审,但他察觉事情有异,由手下戴着人皮面具假扮他回京,而他则找了两个亲信要去调查事情真相…… 看到这里,他已觉得匪夷所思,她竟在信后说,届时要他千万别写信告诉她落脚处,不然,他极可能会被杀死。 他紧绷着俊颜,不悦的将这信丢回桌上,再抬头看着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阮昭芸,语带嘲讽,“这些都是什么?难道又是天时地利人和,算命师再度上身了?” 她知道他很生气,但还是勇敢的走近他,“你可以这么想,但请相信我,这些事真的很重要,你上次那个劫不也证实了我并非胡乱预言,所以,请子……秦大将军万事小心,尤其是这些信中提到的时间,不管会不会发生,请你都特别的注意,好吗?” 她重生后,有些事情还是照着以往的轨迹在走,并没有消失,但有些事却变得不同了。 秦子宸静静的看着她许久,接着继续抽出后面的再看,愈看眉头愈紧。“连宅斗的事也有?”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是。”真实,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写这么多封,但他要是跟薛芳妤成亲,她总不能在察觉有什么坏事要发生时还跟他见面示警吧?这对他们俩的名声都不好。 但也是因为写了这么多,她才发现自己在前世有多么关注他的事,一次次的回想、一次次的想念、一次次的遗憾、一次次的不舍心痛,信纸上甚至还有她不小心滴下的泪水。 在她思绪流转时,竟见秦子宸突然将所有信全扔回木盒,点燃火,信纸顿时全数烧了起来。 她脸色一白,“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还没看完吗,怎么全烧了?”她急着伸手要去抢救信函。 但他的动作更快,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你这么不放心,有这么多要我小心的事,不如当我的妻子,日日守着看着,不就好了?” 她愣愣的看着不过瞬间就已烧成灰烬的信,说不出话来。 秦子宸放开她后,拿了茶倒进木盒里灭火,再度走到她面前,“我说的,你有异议吗?” “可是……” “何必再装下去,明明很在乎我,那信中有好几封都有泪痕不是?你为什么要将我推给芳妤?承认你爱我有这么难吗?”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眼里的心疼与深情很明显。 温热的水雾在眼底浮现,她哽咽摇头,“可是我怕——” 黑眸闪过一抹痛楚,“你怕什么?怕这么多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不敢跟我同甘共苦,所以不敢爱我?” “不是,我爱你!很爱很爱,就是因为太爱了,才更害怕我会害死你!”她终于说出来了,忍不住痛哭出声。 秦子宸在心里也大大的松了口气,他就怕她不爱他,那这阵子隐忍着不去找她,还请芳妤陪他演戏的苦心就白费了。 他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傻瓜,真是一个小傻瓜,我怎么会让你有机会害死我?好不容易得到你,我一定会好好的跟你白头偕老,哪舍得离开你?还是你不相信我能办得到、对我没信心。” 她可以相信吗?阮昭芸泪眼蒙胧,琳姑姑的话突然在耳畔响起,要地为自己的幸福奋斗,对啊,她怎么变得那么怯懦?重生一回,老天爷仍将秦子宸带到她身边,她竟然要拱手让人? 想通了,她抬起泪汪汪的眼,“我相信子宸哥哥,我要嫁子宸哥哥,我会好好守护你,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他忍俊不住的笑了,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真是小傻瓜,是我要守护你。不是你来守护我。” 靶受到她的心结终于解开了,他收紧双臂,将她拥得更紧。 不管是谁要守护谁,这一刻,阮昭芸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前世,她放开了他,这一世,她不想,一点都不想再放开他。 于是,她用力回抱他。 秦子宸无法形容内心的巨大愉悦,他迫不及待的道:“接下来就是尽快准备我们的婚事,可好?” 她娇羞抬头,点点头,再度将脸埋入他怀中。 正当他要低头亲吻怀里的可人儿时,不识相的敲门声陡起,接着门打开,薛芳妤大方的走进来,将三个丫鬟关在门外,笑咪咪的看着一个急急要推开某人的怀抱,一个却仍紧钳着不放。 “好了,我也不想担搁你们太多的时间,秦大哥,我也算是你们之间的红娘吧?虽然我一直不是很明白她在纠结什么。”薛芳妤笑看着秦子宸,“那是否可以回报一下,不然,原本的丈夫让给她了,我的家人又得到处挑人,我可不想让我爹随便许了个人就把我嫁掉。” 听到这席直率的话,阮昭芸可以理解前世她与秦子宸成亲后,日子为何能过得极好,她真是个可爱的女人。 “我一直都知道你的目标,放心,我堂哥过几日就会上门提亲。”秦子宸顿了一下。“他最近主动找上我,询问我对你的感觉,我说我的心不在你身上,他很开心。” 薛芳妤粉脸突然涨红,呐呐的看着他,“真的?” 他邪魅一笑,“真的,总之,你就在家等好消息,你得到你想要的丈夫,我得到我要的女人。” 第9章(1) 秋意更欢,京城街道到处可见枫红片片。 秦子宸选定阮昭芸为妻的消息迅速传开,轰动整个京城,下注的百姓有人欢喜有人懊恼,更有人还存着一丝希望,肖想着也许双喜临门,薛芳妤会成为平妻,但不过两日,薛芳妤的婚事也定下,是秦子宸的七堂哥,传言两人早在年少时就相处过,只是后来秦家在那儿的别庄卖了,才断了往来。 秦氏家族有两桩喜事临门,让人羡慕不已,而威宁侯府因先前就大肆粉刷,焕然一新,现在也只要布置新房即可。 只是,秦子贤住的院落相对寂静,下人们都知道经过那里绝对要小心再小心,尤其在两天前,当送聘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到庆安公府下聘时,二少爷的院子里就偷偷扛出一个体无完肤的丫鬟,听其他奴仆说,是被二少爷活活用鞭子抽死的。 下人们心里都毛啊,不敢想象当二少爷也喜欢的阮昭芸嫁进来后,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但另一方的庆安公府却是喜气洋洋,一家老小都大肆的采购嫁妆,一点也不在乎陈老御医曾提的无子说,因为秦子宸可是当着阮老夫人及众多亲族的面,说他不在意子嗣,此生更不会娶平妻纳妻室,让所有人都对他喜欢胃不得了。 连阮芷琳都忍不住羡慕,“他这种人就叫濒临绝种的稀有动物,芸儿,你不幸福都不成呀。” “琳姑姑的幸福也不会太远的。”说话的是秦子宸,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秋日午后,亭台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壶好茶,几样糕点。 “你怎么知道?”阮芷琳手肘靠在桌上,两手托着下巴,好奇的问着与侄女坐得相当靠近的秦子宸,至于两人在石桌下方的大手牵小手,她就当没看见罗。 “我想介绍我舅舅给你认识,我认为你应该会喜欢他。” 秦子宸笑回,他幸福了。很希望曾经在情场上受过伤的舅舅也能幸福。 “那你就错了,你舅舅也算是京城的传奇人物,他的事我可是听过的,你别自己找到老婆,就想把你舅舅也推销出去。”阮芷琳无聊的喝口茶,润润喉。 严思平从军多年,十七岁时成亲,将女敕妻留在京城,自己在外征战,结果小妻子不甘寂寞与人私奔了,他家人觉得颜面尽失,与他也疏离,他便一直单独生活至今。 这次虽然立下战功,但或许性格冷淡,不愿再娶的形象深植人心,他住的大宅院并没有媒婆上门,她去凑什么热闹呀。 推销?秦子宸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他也不是很在意,事实上,他最近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当然,如果某个讨人厌的男人别再上庆安公府纠缠就再好不过了。 阮昭芸知道琳姑姑不喜欢别人论她的婚事,见秦子宸也在她家待得够久了,遂下起逐客令,“你吃完饭又喝了饭后茶,是不是该回去了?” 阮芷琳偷偷瞟向桌底下,就见侄女轻掐某人的手背,但某人转个手腕,就来个十指交缠,握得紧紧的。 阮昭芸粉脸涨红,悄悄瞪了他一眼,从下聘后,他就老在她家跑,三不五的还来蹭个饭,隔天就派人送个礼,晚上又出现,她家人也不好意思赶人,就这么让他来去自如,“明天别又来蹭饭了。” “我可是准半子,爹娘很喜欢我过来的,琳姑姑也是。”他笑回。 阮昭芸尴尬的看着低头猛笑的琳姑姑一眼,再瞪他一眼。“现在就喊爹娘了,子宸哥哥脸皮会不会太厚?” “你家人就喜欢我,吃味了?还有别喊‘哥哥’,该试着喊‘夫君’了。” 她粉脸一红。“什么夫君?秦大将军天天过来的行为也太过了,这与吃味无关“怎会太过?”他在桌下与之交握的手先放松又交缠,“本将军可是派了媒人上门,也下了聘,只要有眼色的就知道该闪得远远的,可偏偏就有人还在做垂死挣扎,我当然要三不五时的过来镇镇场面。 此话一出,三人都静默下来。 阮芷琳都想叹气了,江维仁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再上门,请求他们对这桩婚事三思再三思,还说什么他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担心阮昭芸嫁入威宁侯府后的处境,甚至还私下请来一名曾经治疗过秦子贤的老大夫,说明秦子贤在性格上已经扭曲,不似以往的斯文有礼。 真实不管秦子贤性格如何,他也喜欢阮昭芸是全京百姓都知道的事,这也是一开始,阮京亚和詹氏在选婿时就将秦子宸剔除的主因。 但他们疼爱阮昭芸,她嫁给秦子宸是美梦成真,而秦子宸还给了他们最大的诚意,他们自然愿意成全,只要求他要好好管束秦子贤,别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好啦,那个人再折腾也没几日,再一个月,就是你们小俩口的良辰吉日,秦大将军就算闲得不必在家筹备婚事,是否该去管管外头一些很白目的流言。”阮芷琳半认真半玩玩笑的说着。 秦子宸笑着道:“姑姑放心,江维仁吃饱撑着,派了些人到外头,将我那些不好的荒唐过往拿来谈论,试图要让我跟芸儿的婚事生变,只是做白工。” “那就好,不然一直放在那些话在外发酵,再加些油添些醋,对你的名声也不好。”阮芷琳点头。 “放心,从今而后,我的名声都会很好。”他定定的看着阮昭芸,“我不容许别人看不起你,而且,为了我们以后的孩子,我的名声也一定要变好。” “什么孩子,胡说什么。”阮昭芸羞赧不已,心里却暖暖的,从来不在乎名声的他却因为自己而在乎了。 阮芷琳双手支着下颚,笑得眼弯弯的看着小俩口含情脉脉的对望。 她也知道自己很机车,灯泡瓦数超大颗,但古代没韩剧可追、电影可看,何况三哥跟三嫂也知道两人情意正浓,要她卡在中间当柱子,免得干柴烈火,做了失礼的事,她当电灯泡可是当得理直气壮的呢。 秋高气爽的一日,薛芳妤下嫁秦子宸的堂兄秦立儒,长长迎亲队伍迤逦而行,只要能与秦家沾得关系的人,莫不送上大礼上门恭贺。 秦子宸与阮昭芸在五日后也将举行婚礼,为了不抢新人光采,两人在前一日就先见过新人,送了贺礼,而由于皇上爱屋及乌,也赐了这对新人大礼。 秦立儒将到江南住辟职,而且三天后就得上路,两对准新人好好聊了一番,彼此送上祝福,并约定一年一见之约。 就在秦立儒与薛芳妤下江南后,转眼间,明日,秦子宸就要将迎娶阮昭芸入门,但这一天,庆安公府却不平静,江维仁喝得烂醉,走路摇摇晃晃的说要见阮昭芸一面,闹了好一阵子,才由江家的人来接走。 无独有偶的,过一会儿又来一个醉汉秦子贤,笑呵呵的道:“我等不及来先见——嗝。先见我的嫂子了,哈哈哈——” 但下一秒,他又哭丧着脸。“我不想要芸儿当我嫂子,但我娘跟我爹都不听我——嗝。不听我说话。” 他频打酒嗝,哭哭笑笑的,直到秦子宸沉着脸带着两个奴仆过来,秦子贤脸色大变,一双醉眼突然变得凶狠,“是你抢了我的——” 秦子宸一个弹指,秦子贤瞬间昏睡,让两个奴仆抬上轿子离去。 秦子宸在向长辈们道歉后,请求见阮昭芸一面。 稍后,他来到她住的院落,阮芷琳看到他神情严肃,很识相的将两个丫鬟拉走,只是心里忍不住嘀咕,秦子贤跟江维仁真的很糟糕,君子要有成人之美,婚前来胡闹,添乱的嘛。 霜秋时分,亭台旁,红叶火红,秦子宸凝睇着明日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小猫咪,“你知道这阵子,我怎么老在你家蹭饭吗?” 在他家,冯蓉带着虚伪的笑容张罗他的婚事,秦子贤则目光闪烁,每每见到他就冷嘲热讽,再不就是朝他怒吼,还有那些庶出的弟妹,个个不怀好意,像在等着他们两方会上演什么好戏。 她点点头,冯蓉的态度,还有秦子贤的不悦,她可以想象。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我在想着,你可以不要入住侯府,皇上赐了我一座将军府,我们可以搬去那里,可是——” 他轻叹一声,手指沿着她粉女敕的脸颊游走,“我的父亲说我娘很想看到我在柏轩院娶妻生子,可惜她没能熬过那一场大病,他知道我想带你离开住到将军府,他希望我能留下。” “那就留下,你在乎你爹,我知道的。”她握住他的手笑道。 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轻轻的在地手上印下一吻,“但家里的那些人都不让人省心,我不想你嫁给我还得防东防西,过得心惊胆颤。” 为了让她能更明白他的忧心,他不得不告知她,秦子贤虽在外人眼中气质温雅。眉清目秀,实则心胸狭溢,残暴自大,妒嫉他拥有的一切。 而冯蓉面上温柔贤淑,真实阴险凉薄,在人际上长袖善舞,擅于处理亲生子犯下的一些恶事,让他成为代罪羔羊,要不,秦子贤早已臭名满天下。 前世阮昭芸也有听闻这些事,那时秦子宸与薛芳妤已经没跟威宁侯府往来了。 这一世,换她要面对冯蓉的心计与城府、秦子贤的倾心,威宁侯府对她而言就像可预知的龙潭虎穴,她怎会不忐忑? 可是,一旦选择了居住在将军府,秦子宸这一生极可能与他爹形同陌路,而他爹却是除了他舅舅外,他唯一在乎的亲人了。 “我们就住在威宁侯府吧,我相信,你绝对可以让我过得不那么胆颤心惊,当然,我也比你想象的还要聪慧、勇敢。”她信心十足的道。 再怎么说,她多了一世的磨练,也等于预知了许多事,不管先前有多少的顾忌与害怕,一旦握住他的手,她就不愿再放开了。 他凝视着她,黑眸里的深情是那么浓烈,在她被看得不知所措时,他低头攫取她的唇。 庆安公府上上下下忙进忙出,尤真是詹氏,对女儿的陪嫁交代再三,他们分别是四名丫鬟、两名嬷嬷、两名管事,其中一个李嬷嬷是家中老仆,还懂医术。 当喜乐声及鞭炮声响起,阮昭芸身穿一袭红罗织宝云凤纹嫁衣,头戴凤冠红巾,在父母及许多疼宠她的亲人的不舍与祝福声中,她强忍着泪水,上了花轿。 众所瞩目的秦子宸一身新郎红色喜服,头戴官帽,高坐黑色骏马,俊美非凡,脸上藏不住的笑意透露他的喜悦。 而大街小巷早已挤满人潮,长长的迎娶队伍再加上后头的嫁妆队伍,浩浩荡荡,极为壮观。 终于,花轿在喜乐声中来到威宁侯府,阮昭芸手拿红绫,让喜婆跟丫鬟扶下轿,与拿着另一头红绫的秦子宸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中步入府内。 喜气洋洋的大厅里,早已是贺客如云,秦家长辈、秦哲鸿及冯蓉笑容满面的迎客,接着进行仪式,一直到夫妻交拜,两人入了洞房。 夜幕低垂,龙凤喜烛燃烧着,新房中贴了不少双喜字儿,也添了喜气洋洋的新家饰,,新嫁娘坐在红色喜被上,所有闲杂人等早让秦子宸给打发走了。 此刻,他站在床前,静静看着这一幕,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嫁给他了。 他魅惑一笑,拿起喜秤,将她的盖头一掀,肌肤胜雪,黑发如丝,唇如樱,天啊,她好美。 阮昭芸乍见烛光,有些不适的微眯起眼,下一瞬,一个温热的手掌替她遮了光,见她渐渐适应,仰头对上他俊俏的脸庞,粉脸顿时一红,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嫣然一笑,再次看向他。 同是新嫁娘,可此时的悸动与前世截然不同,是那么的快乐。 秦子宸放下喜秤,拿起两杯酒,坐在她身边,两人双臂交缠,喝下交杯酒。 什么都不用说,两人心意相通,含笑交流的眼眸里,有着喜悦与甜蜜。 秦子宸握住她的手,“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出去。” 她瞪他一眼,“不行,会让人笑话的。 秦子宸叹息,是啊,外面还有一大堆贺客,皇上下了令,文武百官都要有所表示,于是,送礼的、喝喜酒的来客相当可观,他这个新郎官不去招待说不过去。 但秦子宸没忘了让丫鬟送吃的进房,还亲自带着新婚妻子先去参观寝卧后方的浴池。“内有管道,热水会直接从伙房引水过来,你只要叫丫鬟吩咐何隆一声,他会去处理,浴池就会注水了。” 阮昭芸知道何隆是他的随身小厮,但秦子宸也没忘告诉地,“那小厮是冯蓉的人,你嫁进来,我已吩咐他不许入内。” 她明白,何隆是冯蓉的眼线,但眼下已成了打杂的。 秦子宸离开了,她则在丫鬟的伺候下先吃了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才去沐浴。 大理石浴池内,热水正哗啦啦的注入,夏竹、荷涓伺候她进入浴池,再添了玫瑰花瓣,稍后,她一袭红色中衣回到新房,两名丫鬟在擦干她长发时,秦子宸带着一身酒气进来,看着她道:“我去沐浴。 她娇羞低头,两个丫鬟却噗嗤一笑,加彳夬速度弄干主子的长发。 当秦子宸净身梳冼完,再度回到新房时,身上也是一袭红色中衣,房内只有披着一头乌黑发丝的阮昭芸,她坐在床榻上,双手交缠,显然有点手足无措。 他来到她身边,先是深情凝睇,再温柔的褪去她身上的衣物,拥着她躺到床上,以轻吻在她身上巡礼,品尝她的美好,她眼神迷离,浑身绵软。 他知她未经人事,不懂这,不敢躁进,却让她身子似麻似痛,哀哀娇吟,直到那痛楚来临,她忍不住逸出一声破碎的低吟。 他忍着奔腾的欲火,放慢动作,等待她的适应,重新挑逗她的情/yu,再完整的占有她。 秦子宸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习武主人,这一晚虽然还算克制,但阮昭芸在激情过后全身无力,可下方的疼痛却很清楚。 秦子宸拧了毛巾,为她轻柔擦拭全身,她昏昏欲睡,但没过多久,她突然感觉疼痛的地方冰冰凉凉的,接着—— “我上了药,你会舒服些。”他心疼又内疚的说着。 阮昭芸在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后,粉脸涨红,双手捂住脸,根本不敢看他。 “小傻瓜,我们是夫妻。”他轻柔的拉下她的手,啄了她的唇一下。 前世,江维仁并没有如此温柔啊……不对,她得停止这样的比较,不然,她觉得自己好像二嫁呢。 他再次温柔的吻上她软女敕的红唇,“睡吧。” 洞房花烛夜,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脸上都是幸福的笑。 翌日醒来,阮昭芸面对的是一张温柔深情的俊颜。 “早安,我的妻子。”他说。 “早安,我的夫婿。”她说。 两人相视一笑,秦子宸再次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吻后,这才依依不舍的下床,唤了下人进来伺候。 看见床上那沾着血花的白色锦帕,令阮昭芸羞红了脸,不敢再看,只是静静的坐在梳妆台前,让两名脸红红的丫鬟伺候洗漱过后,小夫妻坐下来用餐,除了丰盛的早膳外,竟然还有药膳。 “这是世子爷特意交代的。”李嬷嬷笑容满面的在一旁说。 阮昭芸粉脸微红,看向秦子宸的眼神更温柔了,让他忍不住靠近她耳畔,低声道:“你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会直接抱着你回床上去。” 她吓得顿时收回目光,乖乖用餐,他却爆出笑声,她忍不住瞪他一眼,没想到秦子宸竟直接靠过来,攫取她的红唇。 一旁伺候的丫鬟、嬷嬷脸儿一红,急急的低头。 当这个吻结束时,阮昭芸也不敢看她们,只能偷偷的去踩秦子宸的脚,但秦子宸根本不痛不痒,还煞有其事的又要靠向她,吓得她连忙端起碗,动起筷子,再也不敢动手动脚了。 片刻后,李嬷嬷在一旁躬身提醒,“老奴斗胆,但时间不早了,将军跟夫人是否该去给长辈们敬茶?” “不急。”秦子宸笑着拦阻就要起身的小妻子,“你公公习惯在书房看本书后,才会开始一天的作息,至于你的婆婆是公认的好婆婆,你就算迟了些,为了好名声,她也会笑着迎接你,但也会找机会冶你,小心就是。” 她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冯蓉明里和善,但私下会整治她,她得小心。 “还有,你记着,我才是你的天,在这个家,你只要听我的,其他人你都可以不必理会!”他霸道的笑说。 这也太狂了,但阮昭芸却忍俊不住的笑了。 在旁的嬷嬷、丫鬟们却是忧喜参半,这席话的意思是,有人会找小主子的麻烦,而将军显然要一肩扛,这就是小主子的福气了。 “对了,昨天的大喜之日,听奴仆说,秦子贤喝得酩酊大醉,你应该不会见到他。”秦子宸又说。 第9章(2) 稍后,他们前在大厅,去给长辈敬茶,果真不见秦子贤。 接下来,一切都算顺利,由于秦、阮两家往来已久,长辈对阮昭芸也都很熟悉,若说有什么尴尬的,也只有秦子宸的脸色不算和颜悦色,仅对父亲热络了些,对继母及其他人则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但在看向阮昭芸时,黑眸浮现的温柔让所有人一目了然。 阮昭芸敬茶收礼,长辈接连说好话,尤其冯蓉更是展现贤慧,说了些场面话,温柔叮咛着为人新妇的事后,一切也算礼成。 但秦子宸随后便说,他还有一个地方得去。 冯蓉脸色微微一白,很快又挤出笑容,“没错,我也该去给姊姊——” “不用,我跟芸儿去就好。”秦子宸冷声道,这位在战场上浴血征伐的大将军,成了家后,气势更慑人。 秦哲鸿没说话,其他人也就不敢多话,在阮昭芸行礼后,目送小俩口离开。 爱里的西侧有一独立院落,是秦家祠堂,庄严肃穆,里面供着祖先牌位,秦子宸显然早已吩咐家丁饼来,在黑檀木长桌上,已备受供奉的水果素斋及茶水。 一名家丁端上两杯温茶,两人分别接过手,对着秦子宸生母的牌位先行鞠躬后,秦子宸端正的捧着杯子,“母亲,这是孩儿的媳妇阮氏昭芸。” “母亲,我是芸儿,见过母亲。”阮昭芸也恭敬的捧着杯子说。 “母亲,孩儿今生只有芸儿一妻。” 秦子宸又接着说。 她诧异的看向他。 “所以,你得保佑她平安健康,你的儿子此生才不会孤单。”他认真的说着。 阮昭芸一双明眸里尽是深情,再次看向牌位,诚心真意的道:“芸儿也请求母亲,保佑我的夫婿平安健康,你的儿媳此生才不会孤单,虽然她有很多爱她的人,但她心里最爱的人是你的儿子。” 婚后第三日,阮昭芸由秦子宸陪同回门,与家人说了体己话,吃了丰富的一餐后,父母便早旱催他们回府。 时间还早,秦子宸便邀阮芷琳一同到东郊训练侍卫的练兵所,那也是他这名大将军的新职务,操练新兵,大都分还都是贵族子弟的新兵。 他舅舅虽成为大元帅,但仍向皇上请命要回边疆驻守,再过半个月就将离京,他很希望她能跟他舅舅见上一面。 “边疆在三、五年也不会有战事,舅舅在那里我舍不得,琳姑姑如果有能力将我舅舅留在京城,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干么留下你舅舅?他是大元帅,我一个小女人哪来的能力?侄女婿也太看得起我了。”阮芷琳坐在马车里,看着甜蜜蜜的坐在一起的新婚夫妻,“嘿,我丑话讲前面,别想扮月老,我这种自由惯了的人,过几日就要回碧云山庄去。” “这么快?多待一些日子吧,我都还没适应新婚生活,琳姑姑舍得丢下我就走?”阮昭芸连忙去拉她的手,她是真的很喜欢姑姑,有些话她不敢跟母亲说,却敢跟姑姑讲。 “你要依靠的人是秦大将军,他敢欺负你,你来别庄找我,如果冯蓉或秦子贤敢欺负你,你就找大将军派几个暗卫给他们的吃食下泻药,让他们狠狠的拉个几天肚子,半死不活的,没力气欺负你就行了。”阮芷琳的下起指导棋。 秦子宸笑着直点头,“这方法好。” 阮昭芸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说笑笑间,马车已来到东郊的练兵所,三人下了车,就见前方大空地上,旗海飘飘,一名俊美男子一身黑衣,手提长刀,高坐马背上,在他前方站着近百名御林军,他们个个手拿长戟,正在听训。 阮芷琳错愕的看着高坐马背的男子。 不敢置信的惊呼,“哇咧,这冰山男怎么在这里?芸儿,我在别庄时说的冰山男就是他啊!” “他是我舅舅严思平,也是皇上亲封的定远大元帅,他在莫白山时,是跟我一起盯梢的。” 秦子宸边说边看着舅舅已看到他们三人,尤其正对上阮芷琳时,眼神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回到他身上。 严思平下了马背,示意另一名副将接手训练后,即越过两列排开的御林军,朝他们走过来。 阮昭芸没想到琳姑姑念念不忘的冰山男就是秦子宸的舅舅,见他向她微微点头后,她这才回了神,连忙一福,再起身,看着仍目瞪口呆的琳姑姑,又看向严思平,“那个……这是我姑姑,舅舅应该见过很多次了吧?” 他面色沉静的点头,俊脸上没有一丝见到她的惊讶或笑容。 这让回过神来的阮芷琳有点小小的不爽,想也没想的就道:“芸儿,人家大元帅对我没印象,你别逼也装熟。” “错了,我对阮姑娘有印象,也早听闻你不是在礼教框框里的大家闺秀。”严思平突然开口。 那又怎样?阮芷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生气吧,这家伙竟然是个大元帅,她还把他当个归隐山林的孤独山友,脑残的幻想他有什么伤心往事,才会三不五时拿上好的茶给他,再借口找他讨茶喝,让他添些人气,结果咧?人家有任务,有地位,她还傻傻的硬凑上前去当志工。 “我想回去了,你们聊吧。”她转身就要走。 “我住的地方有大红袍。”他突然又说。 吧我屁事!她几个大步就走到马车前,正要上马车,没想到,一个手臂突然横在她眼前,挡住她的去路,“有事吗?大元帅。” 严思平抿紧薄唇,他没想过很多次,她在得知他的身分后会有的神情,但绝不是此刻的漠然,她一直是英气勃勃的,举手投足间有股飒爽之气,那张慧黯爱笑的丽颜更是吸引人。 “你不想喝茶?”严思平面无表情的问。 她双手环胸的看着他,嗯,俊脸上仍是一贯的冷,但长得真是好,颜值够高,实在值得染指一下,但知道他的身分后,她顿时没兴趣了。 他不仅是座冰山,还带兵打仗,个性肯定是沉稳的,但另一个意思就叫“闷”,再加上他曾经发生绿云罩顶的事,心灵绝非一股股,她不认为自己有那种伟大情操,想冶愈他受伤的心,或是在他上战场时担心他的死活,万一死了,她这穿越女不就过得更悲摧了? 她理性的目光越过他,看着故意站得远远的,刻意给他们机会说话的小俩口,再看着严思平道:“我不想喝,你跟那小俩口喝去吧,马车我坐走了,你另外再派车载他们回府。” 她掀开车帘,但严思平一把拉住她的手,制止她上车,“你不喜欢我?”她瞪大了眼,没想到这寡言的家伙,今日说话这么直白,“我不知道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但我跟芸儿不同,明知威宁侯府就是个坑,但为了秦子宸,她还是义无反顾的跳进去。” 他放开她的手,“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子宸都会保护她。” 她耸耸肩,“男人说这话都很容易。 他蹙眉。“这是你迟迟不成亲的原因“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不过,答案是没错,”她抬头看着这个高地太多的男人,“我这个人很自私,我的男人不可以三妻四妾,通房丫头更是想都别想,光这条件就吓跑一堆人了,自然也没有什么保护不保护妻子的事。” “你的事,我确有耳闻。” “所以罗,咱们还是别走得太近,日后,你喝你的茶,我自己也找得到茶喝。 “如果我不愿意呢?就像当时,我不喜欢你到木屋来找我,你也一意孤行。” “如果你不愿意。那你的问题就大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你都不喜欢我缠着你,你干么回头来缠着我?有事吗!”她受不了的翻了个大白眼,觉得这大元帅的脑袋出问题了。 他直勾勾的看着率性敢言的她,突然勾起嘴角一笑。“以一个女人而言,你很器张也很跋扈,但意外的,我很欣赏。” 他竟然笑了?!我的老天鹅啊!他这一笑,脸上曲线都变柔和,三十多岁的帅哥魅力瞬间破百,让穿越前就是外貌协会的阮芷琳发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失速…… 严思平的嘴角淡淡一笑,“我们去喝杯茶。” 在她还没回过神时,严思平已经扣住她的腰进了马车。 阮昭芸难以置信的看着琳姑姑被挟带进了马车,她愣愣的看向笑得合不拢嘴的丈夫,“这……我姑姑她——” “别担心,舅舅刚刚以内功传话,他请琳姑姑喝个茶,喝完就会带她回庆安公府。”他牵着她的车,在练习场后方的屋舍走去,“我带你看看我日后要天天过来的地方,还有那些少爷兵,日后肯定要给他们苦头吃!”他的语气突然不悦起来。 “为什么?” “他们在偷偷的看着你,而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吃醋了。 他凝睇着已做少妇打扮的她,粉女敕的巴掌脸白里透红,如玉琢般的人儿,一双明眸熠熠发亮,这是他秦子宸的妻子,他好想将她藏起来,谁也不准看。 秦子宸带着阮昭芸绕了一圈,就将地带回府,从今而后,不曾再带着她进练兵所。 接下来的日子,阮昭芸进入了另一个新人生。 她的生活开始变得忙碌,冯蓉直言,她是未来的当家主母。自当学习家中大小事务,所以,她交给她一本仆役名册,并要她学习管家。 庆幸的是,家中除了冯蓉与杜嬷嬷与她接触较频繁外,秦子贤把自己关在院落里,两人不曾见面。 她的公公还有几名小妾,秦子宸自然也有几名庶出的弟妹,冯蓉表面上贤德,对每个儿女一视同仁,不管是月例还是吃穿用品,但她清楚那都只是表面上的公平,荷涓跟夏竹都是灵巧的丫头,在下人间来回个几趟,就跟她说,送到其他小妾或庶出子女的吃穿用品其实都另有文章,是次级品。 秦子宸听到她说这些事,不怎么意外,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别人的事,我管不了,但这里要是出现次级品,我就照琳姑姑教的方法,让冯蓉没力气从床上起身管家。” 时序已入冬,天气虽冷,但不似往年那般冻人,仍见喜气的新房内,并未置上暖炉,小俩口同桌而坐,下人们早早被打发掉。 阮昭芸听了丈夫的话,忍俊不住的笑出来,“这方法的确不错,但母亲不会这么对我们的。”因为她的地位不同,出身背景也不同,冯蓉不会蠢得去做这种事。 秦子宸也明白,冯蓉就是太过八面玲珑,那张假面具才能戴到此时。 “但她也有一点不聪明,我的人告诉我,她摆在我身边的眼线何隆始终没机会进到院子内,她打算说动你,塞些人进来,我会干涉,你有何想法?我们可以先商量。”他说。 这是尊重她,她能明白,他也坦承在院子四周,甚至府里都安排了些耳目,这些人的在务就是保护她,不会侵犯她的隐私,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他们都会避开,要她不必忧心。 “你干涉,我没意见。”她笑答。 见到她娇柔的笑颜,秦子宸忍不住又心头一热。 他原本是上战场打仗主人,但现在只要训练兵士,这对他而言不过是耍耍嘴皮的事,轻松得很,虽然,后来皇上又下令,要他训练那些世家贵族子弟进到御林军,然而,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全是花拳绣腿,身娇肉贵的,他连开口都懒,仅让副将先盯着练功,训练几个月后再由他上场特训。 也因此,他力气太多,就只能全在她这个妻子身上使了,不论白天黑夜,需索得厉害。 “没意见?那很好。” 秦子宸突然起身,黑眸闪动灼热的光芒,她可不会错认,见他贴上前来,她连忙以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别啊,子宸哥哥,待会儿我还得去看帐呢,母亲会等我的。” “那就让她等。”他拉开她的手,将她拥入怀里。 “不要,现在是大白天呢。”她娇羞急道。 从成亲至今,这闺房之乐就不曾停歇,她总是双腿绵软,浑身都见爱的印记,他不会不好意思,但她天天让丫鬟伺候入浴包衣,羞得都想找个地洞钻了。 “白天哪里不好?”他可不在乎,他自己的妻子想怎么爱,或什么时间爱,谁管得着。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我想去找琳姑姑,她跟舅舅如何了?舅舅不是还没回关——唔——” 秦子宸索性吻住那张开开合合的小嘴,再将她打横抱起,就在后方的浴池走去,如今入冬,浴池的水已保持恒温状态,秦子宸将妻子抱进浴池,好好恩爱一番,再洗了场鸳鸯浴,直到离开浴池,回到房间,已是两、三个时辰后的事。 而守正外头的丫鬟听到里面有动静,这才敲门告知,说夫人在厅堂等了好一会儿。 “糟糕,时间这么晚了,母亲一定在帐房等久了,才过来找人的。” 阮昭芸紧张了,连忙唤人进来伺候梳妆,但秦子宸却吩咐她们慢慢来,因为冯蓉什么没有,就是虚伪的好人面具最多。 阮昭芸瞪他一眼。仍要两个丫鬟动作加快,偏偏秦子宸突然想来个画眉之乐,她很无言,但看着两个丫鬟低头憋笑的脸,她知道冯蓉肯定得再等等了。 第10章(1) 当阮昭芸快步的在两个丫鬟的随行下来到厅堂时,时间又过了半个时辰,冯蓉坐在桌前,表情很不好,站在她身后的杜嬷嬷脸色虽不臭,但也是绷着脸向她行礼,“大少夫人。” 阮昭芸微微点头,再上前朝冯蓉行礼,“母亲。” 冯蓉微微点头,直视着她,未嫁前的阮昭芸就是个美人儿,成了人妻后,有了男人的滋润,便从一含苞的玫瑰缓缓绽放,那从内而外显观的鲜艳娇美更让人无法忽视,一个姑娘婚后丈夫宠不宠爱,看神态就清楚了。 但她是一点却不高兴,“母亲知道你们新婚,也听下人们提及你们琴瑟和鸣,但你还要管家,学习侯府帐务,不能因此懈怠。” “是,母亲。”阮昭芸再度行礼,看着冯蓉略微崩裂的面具,她知道这一次真的让她等久了。 丙然,冯蓉也没让地坐下,继续站着听训,“光天化日之下,你身为世子嫡妻,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就算世子今日休沐,也不该与夫婿窝在室内缠绵,这有失礼制,传出去总是不利名声。” 话语乍歇,一个高大身影走进厅堂,语带嘲讽。“夫妻行房仍天经地义主事,为了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反之,母亲管到儿子的房中事,若是传出去,恐怕也有辱第一夫人的贤德之名。” “你——”冯蓉脸色刷白。 “何况,满足丈夫的需求,是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因为这个理,母亲才贤慧又大器的替父亲纳了三名妻室不是?” 秦子宸说话是半点也不客气。 阮昭芸咬着下唇,有些手足无措,他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荷涓跟夏竹更是害怕的低头。 冯蓉抿紧唇,瞪着一脸冷漠的秦子宸,却说不出话来反驳。 她也是出身世家,从小即被教导要严谨守礼,在夫妻房事上更是不低吟不反应,秦哲鸿曾在激情下要求她有些反应,但她不屑以色事夫,没想到夫妻房事一年少过一年,秦哲鸿反而常到三名小妾房里去过夜。 秦子宸握住阮昭芸的手,朝她一笑,但话却是对着冯蓉说的,“话再说回来,子贤尚未娶麦,却与两名丫鬟厮混三日不出房门一步,其中一名丫鬟的相貌还与芸儿有几分相似,更以芸儿为名,如此荒谬之事,母亲不闻不问,却有心思前来关切我们夫妻房事,此事若传出去……”他刻意没说完话,冷眼看着冯蓉。 他白日虽然不在府内,但府内大小事,定期有人向他报告,毕竟这是他的家,还有他最在乎、要保护的人,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一根汗毛。 冯蓉在府里的耳目哪会少于他,但见他对秦子贤的荒唐了若指掌,她脸色变得更为难看,只能气呼呼的离开。 秦子宸挥手让下人都退出去后,将阮昭芸拉到怀里坐着。 她乖乖坐在他怀里,心思却有些走远,秦子贤在几日前买了个长相酷似她的丫鬟进府,秦子宸在当晚就告诉她了,虽然她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但当秦子宸要前去找秦子贤逼那名丫鬟离府,她却反对,没必要为了个丫头让平静的侯府掀起波涛。 秦子宸还是了解她的,温柔的点了她的鼻头一下,“还说不在意?你也在想那个丫头的事吧。” 她摇头。“我没有,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人那么客,子贤哥哥怎么会找到那么像我的人?”论辈分,她真实该改口叫秦子贤“小叔”。但她还是习惯这么喊他。 他嘲讽一笑,“那丫头在我看来半点也不像你,只是靠妆粉帮了忙,至于你的问题,那就是拜江维仁之赐了。” 她一愣。“江维仁?!” “那丫头就是他从南城找来的,刻意安排她与秦子贤偶遇,好让秦子贤一见上心,死活也要将人弄进府来,他就是刻意要引起我跟子贤的冲突,要侯府鸡犬不宁。”秦子宸执起她的手,轻轻一吻,“我娶了你,他真的很不甘愿,想尽办法也要给我们添堵。” 她柳眉一蹙,“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没错,先前你那些要我小心的信件,内容我都记在脑子里,虽然有不少事都没有发生,不过有些事倒是正刚要开始时,就让我的人给终结了。” 他勾起唇瓣笑看着她,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是江维仁打算找一名颇有名望的老将军诬告他策划逆反的事便是真的。 “我真不知道你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呃……这个能力就是那场敝病之后,我告诉过你的,所以,你一直有派人盯着他还有六皇子,是吗?” 阮昭芸真实觉得欺骗他不太好,但又没有其他的说词,好在家人及荷涓、夏竹都不曾向他说出那场敝病的来龙去脉。 秦子宸笑着点头,“六皇子那里还真的有谱,他私下派人送信给江维仁,我的人拦截了不少,都到皇上手里了。”他低头亲吻她的唇一下,“你的示警让六皇子此生都离不开皇家陵墓,江维仁很聪明,他的人家觉到六皇子的住处有暗卫潜伏,也不再主动联系,两方是都没戏唱了。 所以,前世那些可怕的事都不会发生了!阮昭芸眼睛都亮了。 “瞧你这么高兴,总之,我的人还持续盯着他们,你不必再想他们的事,倒是你。” “我怎么了?”她眨巴着大眼睛。 “你要我晚一会儿出来,结果却站着听了冯蓉好一会儿的训,腿酸了吧?”他伸手要揉捏她的腿。 她连忙从他怀里起身,“才一会儿怎么会酸?只是,你这样不就是硬生生的跟母亲杠上了?” “一再隐忍只会让冯蓉得寸进尺,这是我的经验谈。”他毫不在意,他将她拥在怀里,心想,他显然还是做得不够,冯蓉才敢对她训话。 稍后,当冯蓉派人将帐册送到屋里,让阮昭芸看时,他转身就到父亲住的院落,走进书斋。 秦哲鸿看着儿子那张严肃的脸,一颗心也怦抨跳,忍不住斜眼看向桌面,上回他留住桌上的掌印还清晰可见呢。 他不由得蹙眉,“有什么事?你娶芸儿进来,我都照你希望的,不必让她天天过来请安,不必一起用膳,还有——” 秦子宸打断父亲的话,“我只想说一句话,不过说之前,先谢谢父亲遵守对我的承诺。” “我若不答应,你就会搬去你的将军府,可我还是希望能遵从你母亲的遗愿,让你在这里生养你的下一代。”秦哲鸿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但他的确爱这个儿子,只要他愿意留在这里生活,他不介意做很多的让步。 秦子宸看着双鬓斑白的父亲,“我会信守我的承诺,可如果你的妻子连我的房事都要管,那我只能毁诺了。” “砰!”地一声,秦子宸在书桌上图下第二个掌印,他很清楚父亲有多么珍爱这张价值不菲的古董书桌。 秦哲鸿看着儿子扬长而去,哭丧着脸,伸手模着第二个手掌印,心好痛啊。 秦哲鸿终于意识到,为了不让最珍贵的黑檀木书桌上集满儿子的手掌印,他有必要好好的跟冯蓉把话说清楚。 于是,一桩桩一件件,包括别去管秦子宸小俩口的任何大小事,要她将当家主母的身分移交给阮昭芸,她在旁辅导即可,她若真要找事做,不妨专注的去管秦子贤的事,那孩子窝在自己的院子与丫头玩得太不像样了。 冯蓉顿时怒了,平常维持的主母风范尽失,对着丈夫怒叫,“芸儿嫁进来是当媳妇还是当皇后?我连管她教她一些事都不成。” “就是不成,因为子宸只在乎她,而这个家,也只有我在乎子宸,他已经离家一次,再离开一次,他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做你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也该收手了。”他冷言叮嘱。 很多事,秦哲鸿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该怎么做对儿子才是最好,因此儿子才与他离心,但老天爷给了他一次机会,让儿子回到他身边,他不会再视而不见。 冯蓉看着脸色铁青的丈夫,握在裙边的双手紧了又紧,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掌控不了这个男人,且那双冷峻得像看穿了自己的黑眸竟与秦子宸那么相像。 秦哲鸿离开了,冯蓉在杜嬷嬷的劝慰下,忍着满肚子怒火,去了一趟儿子的院落。 当她进到温暖的屋内,就看到儿子半躺在贵妃椅上,身旁两个丫鬟穿着粉红抹胸,外罩轻薄凉纱,即使屋内放了好几个暖炉,但外头天气寒冷,穿着如此清凉也太过了,再看这两个丫鬟一个坐在秦子贤的大腿上,一个坐在一旁,一手拿着一盘削好的苹果,以唇轻咬着一小块苹果送到他唇边。 冯蓉眉头一拧,怒喊,“这是在干什么!” 两名丫鬟闻声,急急起身行礼,其中一人,冯蓉眯眼打量,随即抿唇,说什么有芸丫头的八分像,根本只有三分,虽然也是美人,但那双略带婬欲的眼睛与阮昭芸那双清澈又慧黯的双眸一比,根本天差地远。 “子贤,你越来越有出息了,有这样的货色伺候就满足了?”冯蓉在儿子面前,可不必再装什么贤德贵女,她怒不可遏,脸庞几近扭曲。 秦子贤根本懒得理母亲,从她答应哥哥娶阮昭芸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恨她了。 冯蓉一骂再骂,还将秦哲鸿向她说的话一股恼儿的全说给他听,没想到,儿子还是无动于衷,甚至将那名肖似阮昭芸,也刻意将她叫成“芸儿”的丫鬟拥入怀中,无视她的存在。 她看向杜嬷嬷,咬牙切齿的道:“把那丫头给我拉开。” 杜嬷嬷立即走上前,粗鲁的将那死丫头从秦子贤的怀里抓出来。 冯蓉则拉住儿子的手。“你跟我来,你来看看,这个芸儿跟那个芸儿到底差多少!” 按理,冯蓉的力量是拉不走秦子贤的,但出乎意料的,他毫不反抗的被拉出院子,一路来到柏轩院。 仅到门口,他就见到秦子宸和阮昭芸牵着手在花园里散步,两人看来和和美美的,尤真是秦子宸,那一脸餍足之色,眼睛、嘴角皆是笑意。 再看阮昭芸,她的眉眼间有股被疼宠的春意及妩媚,映着那双水灵灵的纳净明眸,是那么的美……而她原本应该是他的! 秦子贤脸色忽暗忽明,心中怨恨更深,牙关紧得就快咬碎了。 此时,秦子宸夫妻也看到他了。 秦子贤突然用力甩掉母亲的手,大步走向他们,冯蓉脸色一变,连忙跟上,杜嬷嬷也急急的跟了过去。 秦子贤没看秦子宸,而是以一双深情且带着控诉的眼,看着越发美丽的阮昭芸阮昭芸不知所措,前世,秦子贤对她并没如此执着,难道是她嫁给秦子宸,才引起他着魔似的眷恋? “芸儿,你先进屋。”秦子宸温柔的看着妻子道。 阮昭芸点头,向冯蓉及秦子贤行个礼,转身就要走,秦子贤突然上前,伸手要拉住她。 秦子宸动作更快,一把扣住他的手,“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你的丫头。” 秦子贤脸色煞白。 冯蓉连忙上前,示意阮昭芸先进屋子,再看着亲生儿子,“走了,娘陪你回去。”他已看到阮昭芸,这就够了。 但秦子贤却不想走了,他想一直留住这里,他想再看阮昭芸,他屋里的丫头根本不像芸儿,一点都不像,他要他的芸儿“子贤,走了。”冯蓉又催促。 但他只是恶狠狠的看着秦子宸,那双黑眸阴沉无比。 “不走,想听我这哥哥说些什么吗?也好,秦子贤,你是男人吗?你不是,你从来就是个毁在母亲保护下的孩子,做了什么坏事,有她替你扛,你吃好穿好,无所事事,玩女人玩死了也不干你的事,至于那些来不及出生的孩——” “你说够了没有!那些都不是我做的,是你!是该死的你!”秦子贤突然握拳朝秦子宸狂吼,“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威宁侯府,这里是我的,不是你的!” 他长期抑郁,再加上秦子宸一席话,终于憋不住早已沸腾的心火,嘶吼出心里最深处的话。 秦子宸冷哼一声,“要说咱们这三人中最有资格要谁滚出去,也有权力这么做的,好像是我这个大将军、即将继承爵位的侯府世子,而不是你这个由续弦所出的次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弟弟。” 秦子宸这话够狠,秦子贤脸色一白,踉跄倒退一步。 他此生最恨的就是这件事,同是嫡出,他却永远只能排在秦子宸之后,就连喜欢的女人也被抢走,他再也忍受不住,像疯了似的大叫大吼,边往自己的院落跑去。 冯蓉见状,急急让杜嬷嬷追了过去,再怒气冲冲的指着秦子宸,“你为什么这样对他?他是你弟弟啊!” “这么多年来,他可有做到一个弟弟该有的样子?”他冷声反问,“母亲与我心知肚明,有多少件弟弟做的荒唐事,却拜母亲之赐全栽到我身上,还传得人尽皆知,我那个弟弟可曾为我挺身而出,或是像个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敢做敢当?说来,他如此怯懦、残忍又没担当,不也是你宠出来的。” 冯蓉脸色微白,“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子宸冷笑。 冯蓉几乎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似的,飞快的跑了。 第10章(2) 后来,据称那个眉眼之间与阮昭芸有着几分像,被秦子贤当成替身的丫头在第二天天刚亮就被抬出府,秘密的处理掉了。 那一天早晨,天空下了冬季的第一场瑞雪,白色雪地上有着长长的一条红色血迹。 再后来,有下人传出,那丫头全身上下被利刀划伤,体无完肤,尤其脸部,是硬生生的被毁容了。 每个下人都心惊胆颤,秦子贤的样子看来正常,但那双疯魔的眼睛。让人一见就害怕。 冯蓉觉得自己的日子愈来愈难过了,尤其秦子贤的状况愈来愈差,下人们都害怕到他院子里,偏偏从不管事的秦哲鸿竟也开始干涉府里的人事。 他执意她交出管事权,一而再的逼她,让她不得不从。 于是,阮昭芸威了当家主母,在她的要求下,阮昭芸并未调动秦子贤那里的奴仆,这也是她保护儿子的方法,那些都是她的人,不得不听她话的奴才。 但她似乎也只能管束阮昭芸这件事。 自阮昭芸管事以来,她对家中奴仆都宽厚,要求他们各司其职,一些藉着办内外务的机会拿些小礼物或小钱的事,她倒也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刻意提出来,装装样子的赞美起阮昭芸,“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能这样的沉稳。” “这是我娘家母亲教的,她说,管一个家不容易,那些奴仆拿点小利,做事更认真,当家的也能博得好名声,而不是一味将奴仆在死里打,博了苛刻残暴之名,那名声既定,可是万金都换不回的。” 冯蓉看着笑意盈盈的媳妇,心里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不安,她好像很懂自己,知道自己怎么思考、会做什么事,也知道怎么应付。 此外,阮昭芸比她还更会做人。 今天邀来辅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过两日是杜尚书的二媳妇,宁王妃,叶大将军的大夫人、二夫人,再不就是学士府的长孙嫡媳,穆王府的三夫人,三皇子妃……请来的一个比一个尊贵。 而那些人会来,不仅是阮昭芸妻凭夫贵,更是她娘家背景够硬,两者加诸在她身上,她成了香脖饽,个个都想巴结讨好,也因此,她们每每见到冯蓉,便是一迳的赞美,说她有个让人羡慕的贤慧好媳妇。 另外,阮昭芸跟府中几位姨娘也相当熟悉,双方有来有在,相处融洽。 冯蓉极为不安啊,感觉人心与主母的权势正已一点一滴的往外流去。 一想到此,她忍不住开口,“芸儿,那些夫人其实不必相邀进府茶叙,这次数一多,花费可不少。” 阮昭芸微彻一笑,“母亲忘了?这是您曾教芸儿的,为了夫i家,要与各尊贵之家打点好关系,日后真有需要,也不怕没人脉啊。” 对,她正是这样果得众人的掌声与声望,只能尴尬笑回,“你这孩子心思清楚,好,很好……” 阮昭芸的确很清楚,清楚冯蓉的口是心非、虚伪做作,她在前世历练一回,在管事与对人都不是生手,只是管一大家子的确费心费力,她只能尽量做到面面俱到。 但如此用心,秦子宸可是相当不舍。 这一晚,他将她从书房拉回房间,洗了个鸳鸯浴,好好翻云覆雨一番后,两人依偎在床上,他要地别那么辛苦,他身边有不少人才,可以派几个人进府来帮她。 “不用,我应付得来,还是你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不够好?是太好了。”他笑说。 “我一定要做好啊,我绝不会让你因我再受到在何委屈。”她一脸认真的说着。 他忍不住笑了,“我何来的委屈?” “怎么会没有?”她细数过去,冯蓉对他一再打压,让他名声欠佳,逼他离开,好让亲生儿子能拥有威宁侯府的一切。 而他选择离家从军,就是不想再为砧板上的鱼肉,不想再处在这处处都是阳谋阴谋的家中—— “停!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我有你啊。”他深情凝睇。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他不知前世发生的事,她虽清楚,但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她还是有好多的担心,但她不再害怕。 她也有他。 她抬头看他,眸中闪动着幸福光芒,“是啊,你现在有我,接下来的人生,我要跟你并肩而行,为你打造一个舒适温暖的家,我一定要做得很好,揽下管家大仅,让母亲不得不退居第二位,让这个家由我说了算。” 秦子宸瞧她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心都软得一塌糊涂了,这样教他怎么能不爱她? 他低头亲吻她额际,温柔的道:“小猫咪,小爪子别这么快亮出来,我是你的丈夫,由我来护卫你就好i,由我来为你打造一个舒适温暖的家,这里没有在何一人可以伤害到你。” “可是——” “我是男人,芸儿,守护你是我此生最想做的事。” “好。我知道了。” “乖芸儿。”他吻着她的唇,再喃喃低语,“对了,明天你请琳姑姑过来一趟,我有些事想跟她说。” “是为了舅舅吗?可是琳姑姑说上回被掳去喝茶时,她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不想再跟舅舅有交集……” 她愈说愈小声,因为秦子宸厚实的大手正不安分的在她的衣襟里伸。 “舅舅有些话要我转达,你就帮我这个忙,好不好?”秦子宸这是上演美男计,不然他很难达成舅舅交付的任务。 阮昭芸很想说不,前几日她回过娘家,琳姑姑还特意交代,说她跟严思平除非太阳逆行,不然这道男神天菜她是不想吃了。 但秦子宸的动作及诱哄的亲吻,让她很快的忘了琳姑姑的话,在娇女敕申吟中,喃喃的应了声,“好。” 翌日,雪花飘飘,冬风呼啸,阮芷琳挥挥手让前来传阮昭芸讯息的那离开后,就换上一身保暖的白色劲装,再戴上白狐毛帽,她没有坐轿,也没从威宁侯府的大门进来,而是施展功夫,如鸟儿一般飞掠,优雅的停在侄女所住院落旁的大树上,脚踩上积在枝干上的小雪,她轻轻踢下雪花,坐了下来,偷偷看着院落里有何动静。 “找人吗?” “嗯,就怕有——” 她一怔,迅速转过头,竟见严思平也一身白衣的坐在另一株枝干上。 这家伙哪时候出现的?怎么半点声响都没有。 才想着,眼前一晃,严思平已坐到她身边,她瞪大眼,“你快下去,这树枝也许撑不了我们两人的重量——” 她话还没说完,严思平就扣住她的腰,一个飞身落在院子里。 “还看不够?”严思平淡淡的开口。 不久,就见秦子宸拥着一脸愧疚的阮昭芸走出来。 秦子宸脸上也有愧色,“琳姑姑,芸儿是因为我——” “知道,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怪她,”阮芷琳摆摆手,“你们该干么干么去,我跟这个大元帅说些话就走。 阮昭芸点点头,再看着目光一直定在姑姑身上的严思平,但马上就让丈夫拉着在外走去,“屋里暖和些,下人都退下了,你们进去谈吧。” 阮芷琳也不客气的在里走,严思平眼中浮现笑意,这个笑意让正好回头的阮昭芸看直了眼,这个笑容让他脸上的刚硬线条也变柔了,整个人亮了起来,套句姑姑的话,是男神啊。 但秦子宸可不爱看妻子因别的男人而眼睛一亮,就算是他最敬爱的舅舅也不成,很快的就揽着她出门了。 屋里的确暖和多了,事实上是太暖和了,阮芷琳月兑下毛帽,桌上已泡好大红袍,她抬头望向静静的看着自己的严思平,“说吧。” “我想娶你。” 她莞尔一笑,“你上回也这么说,而我拒绝了。” “你没说原因,再来,我派人送帖子邀你出门,你都婉拒了。” “你为什么要娶我?因为我与众不同,不是什么框框里的闺女?” “这是原因之一,但好像还有更多的原因,我本人也无法全数厘清。”他很坦白。 “你都搞不清楚了,我也不是专解疑难杂症的,你找错人谈了。”她起身就要离开。 “你害怕承诺,你怕真正的去爱一个男人,这两点,我清楚。”他突然开口。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美好的人生浪费在抢一个男人?那也太悲摧,何况,谁知道你是否真的爱我?” 他跟着起身,“如果我承诺只有你一个女人呢?虽然我不确定对你是不是真爱,但我只会对你一个人好。” “还是谢谢再联络。”她一脸认真的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好人,也应该会是一个好丈夫,但是我就是个怪胎,不确定自己心意的男人,仅仅是对我好我就要将身心交付,这个赌注太大了。”她戴上毛帽,走出屋外,没想到那对恩爱小夫妻已经走回来了。 “走了。”她对他们挥挥手笑了笑,随即施展轻功离开。 严思平这会儿才走出来,表情是一贯的漠然。 “舅舅?”秦子宸担心的看着他。 严思平却只是笑了笑,脸上倒没太多沮丧,他看着神情一样担忧的阮昭芸道:“你姑姑真的很特别,请你告诉她,我后天会离京前在边关,再回来可能是一、两年后了。” “好。”她点头。 严思平随即告辞离开。 阮昭芸看着雪地上的单人脚印,叹了一声。“这意思是,两人无缘了,是吗?” “不一定,你姑姑后天也要前去碧云山庄不是?”他意味深长的一笑,他很清楚舅舅个性看似冰冷,但心很暖,该霸道的时候谁也奈何不了他,就跟他一样,看中的猎物,绝不会放手。 阮昭芸看着丈夫眼中那抹含笑的狭黯,突然有点替琳姑姑担心起来了。 第11章(1) 风雪呼啸,京城全笼罩在一片茫茫大雪中。 东郊练兵场上,尽是一阵又一阵的吆喝声,秦子宸与几名副将军站在台上,看着下方操练的御林军,地上的积雪早让众兵踩踏成了水,但每个人都站得稳,中气十足,动作一致。 秦子宸嘴角微扬,这里头有不少贵族子弟,有血性、有骨气的出乎意料的多,前阵子他好好的磨过一阵,让几个人对打,个个都被折腾,全身都是伤,不少爹娘看了心疼,全上门送礼,希望他这个大将军手下留情,但他不理,这些少爷兵反而被他操练的更严格,也把一些原是纨绔子弟的给磨成了热血男儿。 两名副将看着下方月兑胎换骨的少年兵,也很有成就感,再将目光看向俊美又威武的大将军,他的头与肩堆了一层薄雪,但仍站得直挺挺的。 说来,这些少爷原本都是懒懒散散,看不起他人,秦大将军只说了一句话。 “有胆子跟我打,打得果的,本将军不还手,住他打三拳。” 秦子宸可是大金王朝的战神,战功显赫,打上三拳还能不出名吗? 所以,还真的有不怕死的上场挑战,下场是三两下就被将军打趴在地。 他们这一倒才明白自己多弱,扬言定要把本事练好了,再跟秦大将军打一回,也是这股不服输的傲气,让这些男孩月兑胎换骨。 风雪愈来愈大,秦子宸做了个手势,下方士兵动作一致的立正站好。 “三日后,不管风雪多大,我们都将进行一场山林行军训练,前后五日,这五天只有干粮跟水,我会跟你们餐风露宿,直到下山。” 他刚说完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传来。 他转头向两名副将说了些话,两名副将立即跳下平台,示意百人兵士跟着他们进到另一边的屋舍休息。 当马蹄声由远而近,马背上的男人在茫茫雪花下愈见清晰时,秦子宸高站台上,嘴角微扬,自言自语,“看来我真的太看得起他了,这会儿才出观。” 江维仁怒气冲冲的翻身下了马背,跨着大步的冲向高台,目露凶光的看着他,“秦子宸,你凭什么派人日夜监视我!” 他双手环胸的看着他。“凭什么说监视你的是我的人?” “秦子宸!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连六皇子那里也有你的人在盯着。” “江大人,你不过是个五品官,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在监视你,我更好奇,为什么连六皇子那里有人监控你也知情?你私下在做什么大事吗?” 江维仁脸色铁青,“秦大将军,你以为你能一直顺遂下去吗?还是你以为,你的人能永远挡住我?” 秦子宸微笑以对,但那抹笑意可没有到达他的眼眸,“是,我还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江维仁先是一楞,再恶狠狠的瞪回去,“好,很好,那你就试试看!”他再度策马离开。 两名副将随即走出来,担心的看着他,“没事吧?” “没事,我先回去,那些兵交给你们带。” 两名副将点点头。 秦子宸策马返回威宁侯府时已是黄昏,大雪也终于停了。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直接进到书斋。 两名黑衣人立即进来,拱手向他报告今日院落的大小事。 像是阮昭芸与丫鬟、嬷嬷回庆安公府未回,像是别院的奴仆私下向夏竹跟荷涓透露消息,冯蓉近日时常留在秦子贤的院落,像在哄幼儿似的。要他稍安勿躁,她会想尽办法补偿他,拜托他别再伤害下人等话,这几个奴仆还要他们转告阮昭芸请小心,因为有人听到冯蓉似乎提到她的名字,但到底是要做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秦子贤伤害下人?”秦子宸皱眉。 “是,二少爷似乎生病了,极其残忍的鞭打下人,但他不愿意看大夫,夫人也怕别人看到他发疯的模样,带着杜嬷嬷常守在那里。” “那女人说要怎么补偿他?”秦子宸问。 两名黑衣暗卫互看一眼,他不由得问,“怎么了?” 其中一名暗卫道,“下人们不知道内容,不过,我们特别留心,在屋瓦上待了三个时辰,倒是听到了。” 他低声说了那骇人的内容,秦子宸一听,神情森冷,黑眸更是闪动着一抹危险的精芒。 两名暗卫也不敢再说了,他们从冯蓉身上看到伺谓蛇蝎心肠,更从江维仁身上看到可怕的执念。 秦子宸抿紧了唇,神情冷冽,“两边都给我好好盯着!还有,那几个实诚的奴仆私下给赏,再要他们把话传到别的院子去,只要懂得对本将军及将军夫人忠心的,都会有重赏。” 蓦地,门外传来说话声,是阮昭芸主仆回来了。 “将军在书斋内谈事?无妨,我在外面等。”阮昭芸娇俏的声音响起。 秦子宸立即说道:“你进来吧。” 两名丫鬟将书房门打开,阮昭芸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一名暗卫在说着,“可是,如果有些奴才为求重赏说了些假话,或是被有心人利用呢?” “消息真假的查证,是你们的责在,真的再赏,假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要这座院子固若金汤,安全无虞,什么脏水都泼不进来,脏事也不许发生。” 这话中的弦外之音,两名暗卫自是明白,两人拱手,再向她行礼,随即退了出去,将门给带上。 阮昭芸走近他,注视着他的目光尽是满满的感动,“这些小事我来处理就好了,你这个大将军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但这些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小事。”他黑眸中的温柔是那么迷人。 她深情的看着他,人的一世,能掌控的事寥寥无几,但这一世,她选择成了秦子宸的妻子,很多人的命运也跟着转变,每每回家看到健康快乐的家人,她就有这样的体悟。 重生一回,她谢谢记忆帮她筛选了值得珍惜的人,最值得去爱的人,譬如—— 她的丈夫。 她踮起脚尖,第一次主动送上她的吻。 第二天,秦子宸留在家里,他在书斋待了几个时辰,阮昭芸只知道他还请了父亲过去,两人单独谈了一个时辰,父亲才脸色凝重的离去。 接近中午时,秦子宸突然带着地上了马车。 “回我娘家?我昨天才回去,这么频繁不太好吧?会有人说话的。”她说。 “你娘家可比侯府温暖,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五天,让我过来取暖一下,管外人说三道四?” 听到这里,她心里终究不忍,没错,威宁侯府与她娘家一比,还是不够温暖,她直觉的抚模她的肚子,怎么两人房事不少,就没有好消息传出?有了孩子,想必子宸哥哥会很开心吧。 “在想什么?”他温柔的问。 她粉脸一红连忙放开在肚子上的手。 “小傻瓜,我们不急,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就好,老天爷觉得时间没到,你别自己乱想,何况,你不好受孕,我们都清楚的。” “可是那个陈老御医的话,其实——”她想告诉他实话。 “不急,我们不谈这方面的事,我真的很喜欢两个人的生活,真的。”他吻着她的唇,温柔的说着。 她知道这是他的体贴。怎么办?这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点点头。 两人来到庆安公府后,阮昭芸才知道,他已派人过来通知家人要来用午膳,大厅内,早已备妥一桌好酒好菜在等着他们了。 “你都没跟我说。”她小小抱怨一下,这一大圆桌可是坐满了,另外还开了张小桌,坐的都是家族里的晚辈,知道秦子宸要来,也讨着要上桌,见见名闻遐迩的护国大将军。 气氛热闹,众人都称赞她嫁得好,什么事都不必挂心,顺风顺水的。 阮昭芸没忘记大功臣,“是啊,秦大将军说呢,管事的人要知人善用,才能事半功倍。” “就是,你如此轻松惬意的生活,都是将军宠爱。”詹氏看女婿真的是愈看愈满意。 “对,秦大将军说,能让妻子过得无忧无虑,才是一个男人的真本事。”秦子宸更是愉快的拍着胸脯道。 阮昭芸娇羞的瞪他一眼,其他人大声叫好。 这一餐吃得愉快,唯一的小缺点就是阮芷琳到碧云山庄去小住。 餐后,阮家几个小辈要找秦子宸指导习武,大家移师到后院,喝点饭后茶,一边看着秦子宸指导小辈。 阮昭芸看着他弯着身对一个五岁侄子温柔的比划,想着他日后肯定是个好父亲。 她微笑的看着这加起来几乎二十人的大家庭,相较之下,那个只有虚伪假面的威宁侯府的确要冰冷多了,她决定了,她一定要为秦子宸多生几个孩子。 这一天,他们是吃了晚饭才回家的。 接下来两日,秦子宸到练兵所都是早出晚归,她知道他要准备随之而来的五日山间雪地行军比较忙,她在管理府中家务之余,在秦子宸的赞同下,天天都回娘家蹭饭。 但秦子宸带她回娘家是一回事,她自己接连几天都回来吃饭,就有些说不过去,詹氏就开口了。“嫁了人,哪有想回娘家就回娘家的?” “这是将军安排的,他说爹娘只有我这独生女儿,那里冷清,他白日不在家,我回家也有人陪,他很放心。” “这孩子真有心。” “他还说,我是娘家父母养大的,就算嫁人了,也不该忘却父母恩,要不时的回来嘘寒问暖,这是为未来的儿女做身教呢。” 阮家夫妻听女儿这么说,也只能住由她去,庆幸威宁侯府那里没有什么批评传出来,倒是听到秦子贤生了病,冯蓉这京城第一夫人几乎是不出户,尽心照顾儿子的事,自然要关切一问。 “我问过母亲了,她说子贤哥哥没事,但她也不要我去探视,子贤哥哥有心病,母亲是这么说的。”阮昭芸不想让家人担心。 事实上,秦子贤的院子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感,冯蓉看着她的眼神与过去一样温柔,但莫名的就是让她觉得毛毛的好在秦子宸几天前离开时有告诉她,他有派人守着院子,要她安心。 阮京亚夫妇听了也安心多了,秦子贤对女儿的心思,一直都是他们担心的事。 这一晚,他们像过去一样,要留女儿在家吃晚餐,但阮昭芸却说了,秦子宸今晚就会回家,她想回家等他。 “不是明天才是第五天?”詹氏困惑她娇羞一笑,“是啊,子宸派人送消息给我,说他想我了,要先回来,,但这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不然,他这大将军太恋妻会被笑的。” 闻言,众人忍不住笑了,是这个理。 如此,家人也不好再留,派了轿子送她回威宁侯府。 天色渐暗,阮昭芸、夏竹、荷涓主仆三人才走进院子,就觉得怪怪的,好像特别的安静?竟连灯火都没有? 夏竹跟荷涓先进去点灯,但阮昭芸立即听到两人的惊叫声,接着,是两个重物的倒地声。 “夏竹?荷涓?”她急急走进去,一个人影突然从一旁窜出来,把一块有着气味的布蒙住她的口鼻,但下一秒,她身后发出一个闷哼声。她感觉到那块紧贴着她的布落了地,她想出口喊人,但身形一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酒!酒啊!” 烛火摇晃,秦子贤用力的拍打桌面,再醉眼朦胧的看着自己所在的位置,他笑了一声,这是他的书房,母亲答应他,会帮他弄来他最想要的女人,只要他好好的留在这里读书,考个功名。 他一开始是愿意的,但等了一天又一天,他什么也没等到,他知道母亲是在骗他,他火了,天天在这里喝酒。 “酒,酒啊!”他火冒三丈的又吼。 门“砰”地一声,突然打开,两名奴才快步进来,在他耳畔说了些话,他眨了眨眼,急急的起身,但左摇右晃的,两个奴才连忙上前扶持,但他大力一挥,跌跌撞撞在灯火通明的回廊上快步往房间跑去,奴才们不放心的紧跟在后。 终于,他来到房间门口,同样也有两名奴仆守着,他急问:“送来了吗?” “已经在爷的床上,也喂了药。”两名奴仆恭敬低头道。 秦子贤眼睛一亮,飞快的推门入内,没想到里面还有两个丫鬟。 “滚滚滚!”他大吼一声,守着床铺的丫鬟急急行礼走出去,房门随即关上了。 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秦子贤觉得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茶倒上一杯,仰头喝下,快步走到床前,面带微笑的看着躺在床上的美人。 阮昭芸长长的黑发半遮住那张俏脸儿,身上穿的就是今天早上,他躲在亭台后方看到的粉白绸缎刺绣裙装,头上则是戴着珍珠发钗。当时,他就幻想,今日只要事成,他要亲手摘掉这柄价值不菲的珍珠发钗,抚模地的发,好好的爱她…… 心心念念多年的女人就在床上,他再也克制不了沸腾的欲火,上前将她身上衣物大力扯下,在床后扔去,接着月兑掉身上衣物,扑向诱人的娇躯。 滚烫的肌肤相贴,秦子贤吻着、着,在发觉身下的可人儿发出一声声娇吟,他加快动作,喘息间还不忘说着,“芸儿——只有我才能让你这么舒服,是吧?”喘息间还不忘说着,“离开哥哥,芸儿,我会带你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爱你,一直爱你……” “嗯嗯嗯——”女子嘤咛喘息。 第11章(2) 男人的粗喘及女人的娇吟,甚至床铺发出的强烈撞击声都被此刻站在房外的秦子宸、秦哲鸿、冯蓉及杜嬷嬷听进耳里。 然而,这熟悉的一幕却让杜嬷嬷莫名的不安,那一次原本要陷害秦子宸,而这一次受害者将是阮昭芸,可她为什么会这么提心吊胆?是因为秦子宸提早一天回来吗? 冯蓉忍着心中的喜悦,装出一脸凝重的样子看着两名奴才,“你们确定在里面的是大少夫人?” 两人急急点头,却不敢说话。 三人脸色都变了,尤其这会儿,屋内还传出男女在到达颠峰时的喊声。“芸儿,天啊,芸儿——” 该死!秦子宸怒不可遏,一脚就住房门踹去,同时,冯蓉的双眸闪过一道阴狠笑意。 “滚出去!谁准你们进来的,我还要跟我的芸儿在一起!”秦子贤听到门被踹开,他也听到不少骚动的脚步声,但他没回头,只是怒吼,身下冲刺动作未停—— “子贤,你到底——不是跟芸儿吧!”秦哲鸿沉痛的朝他吼了出来,他是知道一些事的,但真的发生了他仍不敢确定。 秦子贤乍听到父亲的声音,动作一停,接着他的手臂陡地一紧,一回头就看到秦子宸粗暴的将他扯离床上,再猛地给他一拳! 跌落床下,吐出的血落在地上一团衣物,那正是秦子贤从阮昭芸身上月兑下的衣物,包括白色中衣及粉色肚兜,他想伸手去抓,但秦子宸粗爆的抓起他,又对他的脸狠狠给了一击,他被打得偏过头去,秦子宸再打一晕,他眼前昏黑,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别打、别打了——”他痛得发出求饶声,低着头申吟,凌乱的黑发几乎遮住他的脸。 秦子宸双眸赤红,恶狠狠的扣住秦子贤的下颚,将他往上一抬,露出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全身上下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放开他,你会杀死他的!”冯蓉慌了,尤其见到秦子宸的手在下移到儿子的脖颈,她急着推推看呆的秦哲鸿,“你还不快喊人?你的儿子要被秦子宸杀了呀!” 秦哲鸿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如果床上真的是芸儿,子宸杀了子贤也是应该的。” “你!”冯蓉气得转身大喊。“快来人拉开将军啊!” 秦子宸狠狠的扣住秦子贤的脖颈,用力之大,几乎要捏断他的喉骨。“你该死的碰了谁?” 秦子贤脸上有青有紫有红,好不狼狈,但他竟净狩一笑,喘息着说:“是芸儿啊……你去床上看看,她属于我了……我知道你肯定会嫌她脏,但我不会,我爱她……哥,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 秦子宸咬着牙,手愈收愈紧,让秦子贤几乎是以气音断断续续的说完话。 “子贤,芸儿是你大嫂啊,你怎么可以这么糊涂!”秦哲鸿大受打击,他沉痛的眼眶都泛红了。 “秦子贤,你去死!”秦子宸啦哮着,黑眸带着杀气,正要收紧手时,床上的纱帐突然动了一下,女子的身影坐起来,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她正在穿衣裳。 秦子宸倏地松手,狠狠的将秦子贤击飞出去,再一步一步的在床边走去。 冯蓉连忙跑过去扶起受伤的儿子,让杜嬷嬷赶紧替他套上裤子,心疼的说:“是芸儿勾引你的吧,不然你怎么会这么糊涂?这可是你的院子,她怎么会在你的床上?!”她愈说愈激动,“一女不事二夫啊,但她竟然跟自己的小叔做苟且之事,这么大的丑闻一旦传出去,她就算死了却不足惜——” “不可以!母亲,她是我的!”秦子贤脸色一变,急急的一把扣住母亲的手,“你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你在胡说什么?娘知道你最近病得严重,但没想到你都这样了,她还来惹你。子贤,芸儿只能死,不然等事情传出去,她一样没脸活的。” “你就是要她死吧,你竟然恶毒到这种地步,不惜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却算计,你还是个母亲吗?”秦子宸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不复先前的激动。 冯蓉一愣,“你、你在胡说什么?” 这时,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阮昭芸柳眉一拧,房间里有男女欢爱的气味,又见凌乱的床铺,以及一地的衣裳,可以想象当时的婬乱,她觉得很不舒服,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得站出来,把某人所导的这出戏演完,不然,在后的日子可能会更艰难,更让人害怕。 原本还一脸邪笑的秦子贤,一看到阮昭芸在两个贴身丫鬟的陪伴下走进来,他顿时呆了。 甭说是他,连冯蓉跟杜嬷嬷也是目瞪口呆,“怎么会?不可能的……”两人喃喃自语。 “怎么不可能?只要喝一种药物,就可以让人产生幻觉,心里想要看的是什么,眼中所见就会是什么。” 秦子宸走到妻子身旁,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再冷冷的看着面无血色的秦子贤,“现在药效差不多退了,你应该看得出来,与你行房的根本不是芸儿。” 纱帘掀开,床上那名女子已经穿妥衣裳走了出来,虽然也是个粉女敕美人,但五官与阮昭芸根本就无一处相像。 但只要想到秦子贤脑海中意婬的对象是妻子,秦子宸还是有想杀了他的心,这也是他一冲进来后,就狠狠揍人的原因。 “怎么会……”冯蓉真的傻了。 “怎么不会?这也不是你第一次设计害人,说来,我还是参考你过去的做法,找了个妓女,穿上芸儿的衣服再下药,中招的人就会一逞兽欲了。”秦子宸冷冷的看着冯蓉。 她脸色刷地一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秦子贤,你也听不懂吗?看来你真的不聪明,你玷污一个头戴你母亲的发饰,穿着跟她一样的女人,这桩丑闻让你从此都抬不起头来,罪魁祸首就是你的亲生母亲。”他冷冷的说。 秦子贤不敢相信的转头看向母亲,只见她不敢对上他的眼,所以……是真的? 呆了下,他陡地抓起地上的花瓶碎片,用力划过冯蓉的脖颈。“我杀了你!” 由于冯蓉就在他身边,其他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冯蓉尖叫倒地,脖颈间喷起一道血箭,迅速的染红地上。 两名奴仆很快的抓住还要在冯蓉脸上划的秦子贤,将他在后一拉,双手反扣在后背。 杜嬷嬷吓得发出尖叫,跪坐在地,荷涓、夏竹也在惊叫一声后,急急捂住双眸。 秦子宸则早就遮住阮昭芸的双眸,她并未看到那惊悚的一幕。 秦哲鸿看着冯蓉脖颈边愈流愈多的鲜血,不忍的别开脸。 冯蓉痛得瑟瑟发抖,她视线模糊的看着不停朝自己叫嚣怒吼的亲生儿子,泪水一滴滴滑落。 此时,另一个声音传来,竟是江维仁被两名暗卫押了进来,他的脸上一样被揍得鼻青脸肿,嘴巴塞了块布,发出“唔唔”的愤怒声。 等他看到阮昭芸竟好好的站在秦子宸身边时,更是愤怒的看向已经气若游丝几乎要死去的冯蓉。 秦子宸使了个眼神,一名暗卫抽掉江维仁嘴巴的破布。 一获得自由,他就破口大骂。“你害死我了,那天我甩掉秦子宸派来的人之后,到你房间听你的计划,你还信心十足的说屋里的都是你的人,可我却在离开你的房间后就让人抓了!”他粗喘一口气,又吼,“你的屋子有不少都是秦子宸的人,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冯蓉苦笑流泪,闭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杜嬷嬷在旁痛哭失声。 “你以为死了就没你的事了?”江维仁依旧在怒声咆哮着,但在看向眼眶微红的阮昭芸时,他口气又变了,带着深浓的歉疚,“不是我,芸儿,是冯蓉来找我,她说她自己的儿子成了废人,别人的儿子却一再立功,夫妻美满让她心里不好受,她知道我爱你才找上我,说要将你迷昏,再送出来给我,要我将你带离这里,永远不再回京城。” “你胡说,我母亲是为了补偿我,让我得到芸儿,她才不会将她交给你!”秦子贤愤怒的朝他狂吼。 “你母亲容不下芸儿,不可能会让你们在一起!” “骗子!骗子!” 秦子宸与阮昭芸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江维仁到现在都还在撒谎。 分明是他主动找上冯蓉合作,不过江维仁的计划是要阮昭芸清白受损,没脸再待正秦子宸身边,他算准她会自请休书离去,他就有了再拥有她的机会。 依计划,秦子贤只能做半套,不能真正占有阮昭芸,冯蓉得制止,但冯蓉的心思更毒,她根本就要阮昭芸死,这些人在秦子宸的眼中,都该死! “这两人交由父亲处置吧,我不想再让芸儿看两只疯狗对吠。”秦子宸拥着低头不语的妻子,直视父亲道。 秦哲鸿沉重点头,他感到羞惭,感到抱歉,这到底算什么家? 他长叹一声,要他们先回去。 第二天,威宁侯府传出憾事,生病的秦子贤竟在家怒中失手杀死亲生母亲,之后又杀死杜嬷嬷,他清醒后无法原谅自己,服毒自尽。 这消息一出,京城议论纷纷,既同情又感慨,皇上还特别召了秦哲鸿跟秦子宸父子进宫,慰问一番。 威宁侯府低调办了丧事,翌日,秦子宸向皇上请了一个月的假,带着身子微恙的阮昭芸到别庄去小住,藉此也避开那些想上府慰问的亲朋好发。 正丧礼后不久,京城又传出江维仁失踪的消息,他只未上朝,也没回家,家中二老急得到处找人,最后被发现他连人带马摔落在近郊一处山谷,整个人半埋在雪堆中,早已气绝多日。 令年的冬天,憾事似乎特别多。 但随着过年的脚步近了,那些憾事也渐渐被遗忘。 秦子宸夫妻在威宁侯府准备过年,府中氛围极好,众人相处和谐,没什么糟心事。 这一日,冬雪刚停,天也亮了。 秦子宸醒了过来,侧着身子,凝睇着阮昭芸美丽的睡颜,见她微微转身,面向自己,他微微一笑,伸手再为她掖了掖被角。 伸手轻抚她的脸颊,秦子宸的动作让她的眼睛微微动了动,接着,她张开那双清澈如水的瞳眸。 “醒了?”他伸手来回轻抚她微翘的鼻子。 “嗯。”她拉下他的手,“痒痒的。” 他笑了,温柔的将她拥入怀里,她也微笑的环抱依偎。 “我说过,你是我此生最珍贵的礼物,尤其那年,你从森林里把我救出来,我就知道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你。” “但你去从军,也没要我等你,你不担心我嫁别人吗?” “如果你嫁给别人,我也一样会守护你,关心你。”他轻声说着。 原来从前一世,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成为她的心灵支柱,她微笑,将身子更贴近他,心里暖乎乎的,“我有说过我真的很爱你吗?子宸哥哥。”她深情的看着他笑了,笑得好温柔,“令天还没说。” 她也笑了,“我真的很爱你。” 秦子宸吻上她的唇,温柔的与她缠绵,让她在激情后又沉沉睡去。 两人直到近午才起床梳冼用膳。 没多久,夏竹与荷涓搬了一个小箱子进厅堂,说是仍住在碧云山庄的阮芷琳派人送来的。 “打开看看。”阮昭芸很好奇。 两个丫鬟打开后,表情却很古怪。 秦子宸皱眉。 阮昭芸再问她们,“确定这是琳姑姑送来的?” 那脸红红的回答,“确定,那送货来的小厮是碧云山庄的熟面孔,不过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我记得那小厮说。姑女乃女乃让将军和夫人加油。她等着抱小芸儿跟小子宸,因为也想出点力,就找些东西送给你们这小俩口。”接话的是荷涓。 这的确是琳姑姑的口气,阮昭芸无言秦子宸让她们都下去,将箱子里的一罐罐什么虎鞭、鹿茸等壮阳好物全拿出来,里面竟然还藏有几本介绍床第招式的图。 两人面面相觑,又好气又好笑。 接着,秦子宸将罐子跟书又放回箱子,叫了暗卫,要他以快马将这箱子送到边关给舅舅。 “你想做什么?”她不懂。 “让舅舅紧张一下,他不在碧云山庄,他看上的女人都在做什么?这些东西不是花钱就能买得到的。”他笑说。 她也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 上个月,严思平到碧云山庄硬是住上了一个月,但琳姑姑没赶人,也没让他越雷池一步,说她还正观察,两人仅在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阶段。 那些日子,严思平陪着她上山下海、看日出日落,还真的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话说回来。”秦子宸突然将她打横抱起来,“我们的动作还是得加快。不然,不知下回琳姑姑又会送什么东西来。” 她急急摇头,“不行,每次你休沐,我们都待在屋里,下人们会笑的。” “谁敢笑,我就辞退谁。” 秦子宸努力耕耘,月余,阮昭芸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男宝宝,一家三口甜甜蜜蜜,接着每隔一年,再加一名新成员。 几年过后,柏轩院里,天天都听得到孩童的笑闹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