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眼王妃》 楔子 窄仄阴暗的屋子里充满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送吃食过来的婆子推门而入时,被那扑鼻的恶臭熏得直皱眉头。 她循着那臭味,看向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少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隐隐流露一抹悲悯之色。 她走向床榻,望向那张紧闭着眼,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脸庞。 她掀起被褥,瞧见那副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身子,那些伤因没能得到治疗,只能任由伤口溃烂发脓,散发出一阵阵腥臭。 她犹记得这位姨娘当初被抬进王府时,那张脸庞娇艳如花,而今,却生生被折磨成这般。 像这样的女子,她都不记得这是第几个了,不过其他人倒是没这一位那么大胆,竟妄想逃走,可惜她还没能逃出王府大门就被抓回来,被主子鞭打得体无完肤,原本就被折腾得只剩下半条命,如今也不知能不能撑得过明天。 主子丧心病狂,虐人成性,身为下人,她置喙不得,她能做的只是悄悄给她送来两颗冷馒头,让她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叹息一声,婆子缓缓出声,“姨娘,起来吃些东西吧。” 躺在床榻上的姨娘一动不动,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原本满身伤痕、剧痛难忍的身子在方才忽然不疼了,不再有任何一丝感觉。 她该庆幸自己终于要从这悲惨的境地里解月兑了,可她不甘心,不甘心这一生遭亲人出卖,忍受着非人的凌虐,不甘心那狠心施虐之人竟能日日锦衣玉食、坐享荣华富贵。 她这一生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最后得到这样的下场,而那些害她的人却逍遥法外,无人惩治。 她恨、她怨,恨苍天不公,坐视恶人行恶,善人被欺! 老天不开眼,若有来世,她定要让这些人都得到应得的报应,她再也……不做一个好人! 她心中盈满嗔恨,咽下最后一口气。 因怨念太深,她的魂魄在黄泉之中徘徊不去,迟迟不愿重入轮回。 飘荡三年,黄泉的阴冷侵蚀着她逐渐虚弱的灵魂,过往的事彷佛被晕染开的水墨画,在她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只剩下最后那一年所遭遇的事还留在她记忆深处,因为那些折磨彷佛深烙在她的骨血里,业火一般的煎熬着她,令她无法忘记。 她的心染满了嗔恨,她想报仇…… 忽然之间,一道彷佛来自旷古,男女难辨的飘渺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去吧——” 倏然间,她的魂魄彷佛被一只巨掌擎了起来,往空中抛去…… 第1章(1) 康福郡王府。 今日是康福郡王的大喜之日,后宅的喜房里,新嫁娘独坐在喜榻上,十几名陪嫁的丫鬟、仆妇们侍立在一旁,等着新郎官进来。 眼见喜烛都快燃了一半,还迟迟不见新郎官的人影,陪着自家小姐出嫁的女乃娘赵嬷嬷,那张福态的脸庞上神色不豫的让喜婆再去催请新郎官。 “这都快半夜了,新郎官就算先前忙着招呼宾客们,这会儿喜筵也散了,怎地还不进来?”她家小姐可是堂堂左相大人的掌上明珠,即使君连笙贵为郡王,也不该无礼的这般冷待小姐。 “我再去问问。”喜婆无奈的应了声。今日天还未亮,她就起身张罗郡王府和杜家的喜事,一整天下来她早累坏了,比谁都巴不得让新郎官早早进洞房,她也好领了赏银,赶紧回去歇息。 可此前她已去催请了三次,三次都没能见着新郎官,这回不得不再找上郡王府的常总管。 “常总管,您看这喜筵都散了,王爷究竟上哪去了,怎么还不进喜房?人家新娘子可还在喜房里等着他呢。” 这位郡王府大总管年纪还不到三十,面容白白净净,脸上常带着笑,看起来是个脾气不错的。 可喜婆因着杜家与康福郡王府的亲事,与常总管打了几回交道,因此得知他虽年轻,手腕却是极厉害的。 身为郡王府的大总管,常阡自然是知道自家王爷这会儿人在哪里。 对于这事他很为难,王爷压根不愿娶杜家小姐为妻,无奈这桩婚事是皇上赐婚,王爷即使再不情愿也无法违抗圣命。但在与新娘子拜完堂后,他就回了他的跨院里,连喜筵上也没露面。 他先前去请王爷移驾喜房时,瞧见王爷在院落里设了香案,吊祭一位不幸红颜早逝的姑娘。 王爷寻找那姑娘多年,一年多前好不容易终于打探到她的下落,却得知她早已香消玉殒,天人永隔。 今儿个正是那姑娘的忌日,偏生那么巧,钦天监替王爷挑选的吉日也在这一天,让王爷今儿个一整天都绷着一张脸。 先前他去请王爷进喜房时,王爷神色冷淡的撂下一句话—— “本王已从了皇命娶她进门,其他的一概与本王无关。” 王爷这是摆明着今晚不会踏进喜房一步,可这种事他哪能坦白告诉喜婆?只能委婉的向她表示,“王爷在喜筵上酒饮得太多,身子不适,已在他的院子里歇下,劳你回去同王妃说一声,请她早点安歇。”他知道这喜婆一直待在喜房里陪着新娘子,不知王爷压根就没去应酬宾客,因此才敢拿这借口来敷衍她。 喜婆闻言,微皱眉头,“可今晚是王爷与王妃的洞房花烛夜……” “王爷醉了,这也是没办法,你替王爷好好向王妃解释解释。”常阡直接把这事交代给喜婆。 “这……” 喜婆张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常阡已取出事先备好的赏银,将其中最大包的那包塞到她手里,再把要打赏其他下人的那些一块交给她,说道:“这事就有劳你了,这些是王爷打赏的,喜房里那些陪嫁的丫头婆子们的赏银也劳你一块带过去,替王爷赏给她们,让她们服侍王妃早点安歇。” 喜婆别无办法,只得应了声,往喜房走去。 她喜婆干了二十多年,眼色自然是有的,从新郎官只随便打发个人前往杜府迎娶,在拜堂的时候又摆着一张冷沉的脸,到现下三催四请都请不来,她心里多多少少明白是怎么回事。 怕是康福郡王不满这门亲事,不中意这位杜家小姐,因此才故意晾着她,佯称酒醉,连喜房都不进。 看来这位康福郡王妃未来在王府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不过这是别人的事,她管不了,将那包自个儿的赏银塞进衣袖里,她琢磨了下,想好说词,这才踏进喜房。 而原该出现在喜房,此时却独自一人坐在自己房里的新郎官君连笙,垂眸凝望着手里的一方帕子,在澄黄色烛火的映照下,俊雅的面容隐隐流露一抹哀思。 这帕子只是寻常的粗布所做,左下角绣了一朵牡丹,一对蝶儿在花前飞舞,绣工十分精巧,让那对蝶儿看着栩栩如生。 窗外吹进一阵风,烛火摇曳,明明灭灭闪烁着,帕子上那对蝶儿在阴影下彷佛要振翅飞走,他恍恍惚惚的忆起四年多前,初次遇见她时的情景——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那场携裹着凛冽杀意的刺杀猝不及防地来袭,他身边带着的五个护卫,面对十几名杀手,拚尽最后一口气,掩护他逃走。 他负伤逃到一处废弃的寺庙,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自个儿藏在一尊木造的菩萨塑像后头,便不支昏厥过去。 不知隔了多久,他被一道清脆的嗓音唤醒。 “醒醒,快醒醒……” 他疲惫的徐徐睁开双眼,从一旁破窗外照射进来的金色阳光,刺得他不得不再阖上双眼。 耳畔又传来那道脆亮的嗓音,“公子,你别再睡了,你身上都是血,是不是哪儿受伤了?” 他微微掀起眼皮,半眯着眼觑向站在一旁的人,映入他眸底的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明艳娇美的脸庞上,那双熠熠发亮的黑眸流露出一抹担忧觑看着他。 他警惕的望住她,嗓音嘶哑的质问:“你是谁?” “我叫蝶儿。”她将母亲为她起的乳名告诉他。“公子,你似乎伤得不轻,快下来,我扶你回庵里,请静若师太帮你瞧瞧。” 他谨慎的审视了她一眼,确认她的态度真诚,不似有假,这才撑着身子,从木造菩萨像后方吃力的爬出来。 她赶紧扶住他,她的身量矮了他一颗头,扶着他有些吃力,嘴上一边絮絮叨叨的对着他说起她是怎么发现他的事,“我见今儿个天气好,摘了些花来供奉菩萨,原本正要走了,忽然听见菩萨后头传来了声响,朝后头瞅了眼,这才发现你昏厥在这儿,我想这八成是菩萨显灵,让我来救你的吧。” 这处寺庙虽已荒废,但佛龛上木造的菩萨像仍端坐在那儿,因此得空时,除了打小住的尼庵,她也会拿些鲜花来这儿供奉菩萨。 “多谢姑娘,此恩日后我定会回报。”是不是菩萨显灵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时能救他的只有她一人,他不愿错失这机会。他的护卫为保护他全都牺牲了,他不能死在这儿,他得活着回去,替他们和自己讨回这笔帐。 道完谢,他伤重的身子体力不支,再次昏厥过去。 他身子一沉,蝶儿撑不住他,跟着他一块摔跌在地,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轻摇着他,着急地想将他唤醒。 “欸,你怎么又晕过去了。这可怎么办,我一人可没法将你扶回庵里……”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你们几个去旁边的树林里找找,老李,你跟我进破庙看看。” 听见外头的人似乎在寻找什么,蝶儿好奇的出来看,一出来,就瞧见几名官差,其中三个往一旁的林子里走去,另外两个则朝破庙走来。 当先的一人与她相熟,她于是出声询问:“陈大哥,你们在找什么?” “是蝶儿啊,有人来报,说昨儿个有个江洋大盗逃到这附近来,为免他伤及无辜百姓,今早大人让咱们兄弟出来搜捕。” 陈捕快约莫二十几岁,常陪母亲到蝶儿住的尼庵参拜,一来二去两人便相熟了,他知她平时常会摘鲜花来供佛,见她在此出现倒也不以为意。 江洋大盗?蝶儿心中一讶,想起藏在庙里的那个公子,心忖他该不会就是陈大哥他们在抓捕的江洋大盗吧?她张嘴想告诉陈捕快,可话到唇边又有些犹豫,不知怎地,她想到那人晕厥过去前对她所说的话—— “多谢姑娘,此恩日后我定会回报。”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么彬彬有礼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凶残的江洋大盗。 这么一想,她咽回了想说的话。 陈捕快好意提醒她,“这江洋大盗在外头流窜,没其他事的话,你早些回去,别在外头逗留,万一遇上可不好。” 她颔首,“多谢陈大哥,我收拾收拾待会就回去。” 陈捕快本打算进破庙里搜索,可见她方才是从破庙里出来,心忖那破庙狭小,没什么可躲藏的地方,若是破庙里真躲了个人,她定会告知,遂也没再进去,不过嘴上仍是问了句,“你方才在破庙里,可有瞧见什么可疑之人?” 迟疑了一瞬,蝶儿摇头,“我没瞧见什么可疑的人。”她没撒谎,她是没瞧见疑似江洋大盗的人,只瞅见一个受了伤的人。 “那你收拾完就快些回去。”陈捕快叮咛了句,领着同僚往别处走去。 蝶儿走回破庙里,觑见那人还躺在地上,她望了眼佛龛上木造菩萨那悲天悯人的慈悲神情,喃喃自语了句,“既然菩萨让我发现他,这人应当不是什么坏人吧。”说着,她试着想再摇醒他,“欸,你醒一醒。” 轻摇了两下,见他睁开了眼,她脸上一喜,想起陈捕快适才说的事,问了他一句,“你可是江洋大盗?” “……不是。”他轻吐出两个字,两眼一闭,又厥了过去。 见他否认,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毕竟总不好胡乱救人,给庵里添麻烦。她半扶半拖着,想将他扶回庵里,可自个儿一人委实扶不动他,遂放下他,跑回庵里,找了位师姑过来,帮忙扶他回去。 第1章(2) 待君连笙再次苏醒时,已是两日后。 唉睁开眼,他便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欣喜的脆亮嗓音——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去请静若师太过来。” 他还来不及看清人影,只听见脚步声匆忙往外走去,片刻后,那叫蝶儿的丫头领来一位尼姑。 那尼姑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庄严清秀,走进房里后,蝶儿兴匆匆的对那尼姑说道—— “静若师太,我就说他有菩萨保佑,一定能醒来,你瞧他这可不是撑过来了,他醒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自打那天她找了个师姑一块将他扶回庵里后,这两天除了照顾娘外,她也常抽空来照看他,见自己救回来的人终于醒了,她心中很是高兴。 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盼着此番救他一命,能将这功德回向给娘,好让娘虚弱的身子能健壮些。 “噤声。”静若师太嫌她聒噪,呵斥了声,接着抬手按在君连笙的脉搏上,须臾后,出声吩咐,“熬些粥给他喝,我再开帖药方,你去抓三帖药回来煎给他喝。” 蝶儿娇美的脸上漾着笑,清脆地应了声,“刚好我今早帮娘熬的粥还有剩,我这就去端过来给他。” 出去前,她看向他说道:“你等等,我这就去帮你拿粥过来。”她笑得很灿烂,一双明亮的水眸闪闪发亮。 那彷佛芙蓉初绽般的明媚笑颜映在他眸底,让他有些怔然,直到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才让他回了神。 “尼庵本是清净之地,不收留男客,但施主伤势严重,附近又无其他人家,这才破例暂时收留施主在此静养。” 君连笙听出她话中之意,是希望他伤好之后能尽快离去,明白她的顾虑,他颔首道:“多谢师太收留之恩,待我伤势好转便会离开,不会给师太和尼庵添太多麻烦。” 静若师太轻点螓首,离去前,留下一盒金创药给他。 “多谢师太。”君连笙出声道谢,待静若师太离去后,他垂眸瞥了眼身上穿着的白色寝衣。他那身染满鲜血的衣袍被换下了,身上穿的这件寝衣也不知是何人的,有些小,穿在身上有些紧绷。 不久,蝶儿端着热好的粥进来,外头很冷,她一张小脸冻得鼻子红通通,走向他时带着一脸的灿烂笑容。 “公子,粥端来了,你快趁热吃了。”她将碗递给他,瞧见静若师太留下的金创药,热心的表示,“等你吃完粥,我帮你上好药,再去给你抓药。” 两天未进食,他确实饿了,也没与她客气,接过那碗粥,拿着勺子,慢条斯理的吃着。 她坐在一旁的木凳上,两手托腮瞅着他,问出心中的疑惑,“欸,公子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没告诉她实话,只道:“我姓连,是个商人,日前来昭明城行商,半途遇上盗匪,被匪徒所伤。” 听完他所说,蝶儿陡然想起一事,“啊,难不成你遇上的那盗匪,就是陈大哥那天说的江洋大盗?” “江洋大盗?”那天他昏迷过去,并不知有官差到过破庙的事。 她将那天陈捕快他们奉令搜捕江洋大盗的事告诉他,又道:“所以我猜想,说不定你遇上的盗匪就是这江洋大盗。” 闻言,君连笙眸里掠过一丝阴鸷。这么巧,在他遭刺客刺杀时,正好有江洋大盗流窜到附近。他怀疑也许是对方没见着他的尸首,所以才会以抓捕江洋大盗的名义,想藉由本地官府的人手来搜捕他,欲置他于死地。 先前看在父王的面上,他一再对他们母子隐忍退让,却仍无法唤回他们的良心,步步紧逼,此番甚至趁他出来为病重的父王寻访名医时,对他下手。 这回他们没能杀死他,等他返回京城,他绝不会再对他们留情。 见他吃完粥,蝶儿起身接过空碗,搁到一旁,接着拿起金创药要为他上药。 “公子,你把上衣月兑了,我好帮你上药。” 大运王朝,民风开放,并不会严苛的要求女子守贞守节,纵然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替一个男子上药,也没人会觉得不对。 且前两天他昏迷不醒时,便是她替他更衣换药,不该看的在那时都已看过,也害羞过了。 倒是君连笙略一迟疑,才依着她的交代,月兑去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白色寝衣,袒露上身让她上药。 她拿着干净的布巾,将昨日替他敷的药先清理干净,再将金创药敷在他的伤口上,一边絮絮叨叨的告诉他这两日的事。 “先前静若师太见你这胸前两道伤和背上那道伤深及骨头,便用羊肠线替你把伤口缝起来,这样能让你的伤口早点痊愈。还有呀,你这两日一直昏迷着,高烧不退,昨日静若师太熬了一种药草,让我喂你喝,喝下后,今儿一早你的烧便退了,静若师太的医术当真了得。” “静若师太的医术很高明?”君连笙心思一动,嗓音嘶哑的问。 他是听说昭明城附近有一名医,医术精湛,但性情古怪,不轻易出手替人诊治,所以才亲自前来相请,莫非此人就是静若师太? 提起静若师太,蝶儿语气里满是钦慕之情,“那还用说,不少人都慕名前来求医呢。你能遇到静若师太,可是你的福气,要不以你这么重的伤势,能不能再醒过来可难说。” 君连笙颔首,“待我伤愈,定会重重酬谢静若师太。”他心中盘算着待他痊愈后,要请这位师太一同前往京城,替病重的父王诊治。话末,他接着看向她,诚心诚意的拱手致谢,“也要多谢姑娘援手搭救,否则只怕我已伤重死在那处破庙里。” 蝶儿笑咪咪的摆摆手,“不用客气啦,我跟着庵里的师姑及师太吃斋念佛,哪能见死不救,我这就去替你抓药了。” 蝶儿是个爱笑又心善的姑娘,在君连笙养伤期间,除了为他熬药上药,也常陪着他说话,为他解闷。 从她的话里,他得知她在两岁时,便随着母亲来到这座名为无心庵的尼庵。 她母亲体弱多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小小年纪就开始照顾病弱的母亲,除此之外,她也常帮着寺里的尼姑们干活打杂,平日里,还要去城里接些针线活来挣钱。 君连笙原以为她爹已身故,所以母女俩才会相依为命,沦落在这尼庵里寄人篱下。 不想她却告诉他,“我娘说我爹还活着,只是因着一些缘故,所以娘才会带着我离开爹。” 这日晌午,她端着替他熬好的药过来时,一脸兴高采烈。 “蝶儿什么事这么高兴?”几日下来,他与她已熟稔到直呼她的闺名。这阵子多亏有她常来陪伴他,令他阴郁的心情舒朗了几分。 她眉开眼笑,两只明亮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我娘说她已写信给我爹,告诉他我们母女俩在这儿,我爹可能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我们回去团聚。” 见她这般欣喜,他也为她感到高兴,“是吗?那真是恭喜你了。” 她捧着脸颊,又欢喜又不安的说着,“我很小就离开我爹,早已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模样,你说我见到我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好?”她不等他答腔,便自问自答,“是要说这么多年不见我很想他?还是规规矩矩的朝他行礼,矜持的喊他一声‘爹’,什么都别多说?” 她性子活泼开朗,君连笙想象着她板着脸,矜持喊爹的模样,不禁嘴角抿着笑说:“届时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无须想这么多,在许久未谋面的父亲面前,真情流露,本是人之常情。” 觉得他说得有理,她颔首,“那我就听连大哥的话,不多想了,等届时看到爹再说。”因他年长她数岁,熟稔后,她就以连大哥相称。 喝完药,他起身道:“我想出去走走。”在这里养伤也有六、七日了,一直闷在屋子里,今日他觉得精神已恢复不少,想出去透透气。 蝶儿点点头,“今儿个雪停了,阳光也露了脸,出去晒晒太阳也好。”她为他拿来一件陈旧的墨色斗篷替他仔细披上,她自个儿身上也披着一件驼色的斗篷。 她走在前面,推开房门,一阵霜风刮进来,她瑟缩的拢了拢斗篷的前襟,想了想回头说了句,“外头虽有阳光,但风有点大,要不还是别出去了?”她怕他身子还未痊愈,再吹了风,受了寒可不好。 君连笙瞅了眼外头那白亮的冬阳,摇头表示,“这点冷风无妨,在屋里躺了几天,身子都僵了,我想四处走走活络一下筋骨。” 数日前,在她进城替他抓药时,他托她送了封信到驿站去,算算时间,外祖父应已收到他的信,再过不久,就会派人前来接他。他能留在无心庵的时间已不多,这几日一直在房里疗伤,离开前,他想趁这机会看看这座尼庵。 “好吧,那咱们别走远,在附近走走就好,要是你觉得冷,咱们就回屋去。”担心他身子虚,她抬手扶着他的手臂,走在他身旁。 她打小在庵里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不时的指着一棵树或是一株花说那是谁种下的。 瞧见哪个师姑,也会向他介绍。 她脸上总是带着笑,像个无忧无愁的姑娘,清亮的嗓音在他耳旁轻轻说着,宛如黄莺啼鸣,悦耳却不聒噪。 来到一棵树下,虽值隆冬,但这棵老树仍枝繁叶茂,她指着枝桠上的两只雀鸟说:“这两只雀鸟春天时会飞走,可一到秋天就会回来庵里过冬哦。每回回来还会下一窝蛋,待雏鸟孵出来,等它们学会飞的时候,就会跟着爹娘一起飞走。不过也不知为何,我从未见过它们的孩子跟着这两只雀鸟飞回来,每年回来的都只有它们俩呢。” 说到这儿,她笑了笑,“我娘曾说鸟儿尚且如此多情,比翼双飞不离不弃,而人却不如鸟,能痴情相守,深情不悔者少。希望将来我与我未来的夫君,也能如那雀鸟一样,比翼双飞不离不弃。”她说着这话时,脸庞上流露出一抹期盼和娇羞,睇看了他一眼。 君连笙抬目望着枝桠上那对依偎在一块的雀鸟,想起母亲过世前也与父王十分恩爱,可母亲病笔不久,父王便再续了弦,而后,把对母亲的疼宠都给了继母。 人心易变,痴心难求,但对这位挽救他于危难之中的姑娘,她的愿望……他会替她实现。 数日后,君连笙的外祖父派人前来接他。 蝶儿依依不舍的与他告别。 离开前,他仍没有将真实的身分相告,因为他从外祖父派来的人那里得知了父王病逝的消息,他急着返京奔丧,匆促间他没能跟她说太多,只告诉她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就来看她,短暂告别后就动身。 回京后,君连笙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料理完府里的事,从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那里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爵位和家业。 而后他亲自回到无心庵,一来是为报答静若师太的救治之恩,二来是为了探望她,没想到却得知她与她母亲已被其父派来的人接走了。 “织娘不曾提过自个儿的家乡,也没说起过蝶儿她爹是谁,那派来接她们的人不肯留下地址,所以她们母女眼下究竟在哪里,我们也不得而知。”庵里的师姑这么说道。 “蝶儿不曾写信回庵里吗?”他再问。 “离开前,她曾说会写信回来,可她这一走两个多月,庵里一直没有收到她的来信。” 此后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寻她,迟迟打探不到她的下落,直到一年前,终于打听到她的消息,却是为时已晚,她已在三年前病殁。 她化为这方绢帕上的蝶儿,飞进他心里,从此在那里停驻,让他永远铭记住曾经有个姑娘,笑若春阳的对着他说—— “希望将来我与我未来的夫君,也能如那雀鸟一样,比翼双飞,不离不弃。” 第2章(1) 自打拜堂后,杜紫芯未曾再见过君连笙,被他如此冷待,本就为情所伤的她,更是暗自神伤,自怜自艾,满心幽怨。 君连笙不想结这个亲,她又何尝愿意嫁,她本有心上人,奈何父母认为对方的身分匹配不上杜家,硬生生拆散他们这对有情人。 情郎被逼着另娶他人,而她则被迫嫁进康福郡王府。 她虽心灰意冷,满心不愿,但在婚事定下来后也只能接受,希冀着嫁进郡王府后,纵使无法与夫君情投意合,起码也能相敬如宾。 可君连笙这两个多月来的冷落,让她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在数月前得知情郎另娶后就抑郁的心思,郁结更深,难以舒展,因此月前染了风寒,便一病不起。 眼见她病情一日一日加重,连进了汤药都不见起色,可把陪着她嫁进王府的女乃娘给急坏了。 传来太医诊治后,太医表示,“王妃这是肝郁阴虚,情志不舒,心神不宁,以至于药石罔效。要治好她,须先排解她的愁绪,化除她的心病,否则服用再多的汤药也无用。” 赵嬷嬷满脸忧容,“那该怎么做?”王妃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自是明白她心病所在,她曾三番两次试着开解王妃,却毫无用处,如今也束手无策。 “我开帖疏肝理气的药给王妃,不过心病仍须心药医,唯有令王妃郁结的心绪舒展开来,再配合服食汤药,才能令病情好转。”至于王妃的心病是什么,能不能开导王妃,化开她的心结,就不是他这个太医能力所及了。 送走太医,赵嬷嬷愁眉不展的望着昏睡中的主子,无须太医言明,她也察觉得出来王妃似乎没有什么求生意志,才会导致她病情越来越严重。 她没想到王妃会如此痴恋着简世杰,为他伤心到这种地步。 当初老爷在得知王妃与简世杰竟互许终生时,怒不可遏的棒打鸳鸯,逼着两人分开,简家更是在老爷的逼迫下,匆匆为儿子娶了个媳妇,以表明自家儿子绝无意高攀杜家之意。 当时得知这事,王妃心碎的流了一夜的泪,后来皇上赐婚,命她嫁给康福郡王。皇命难违,她纵使不愿,也不能抗旨不嫁,好不容易在夫人和她的相继劝解下,王妃才渐渐认命,接受了这桩婚事。 哪里知道嫁进康福郡王府后,竟遭到王爷如此冷待,早已心灰意冷的王妃才会生无可恋,郁结难解,一病不起。 不久,婢女端来煎好的汤药,赵嬷嬷小心扶起仍在昏睡中的杜紫芯,想将汤药喂进她嘴里,可喂进去的汤药都被她吐了出来。 见状,赵嬷嬷满脸忧色,在她耳边劝解道:“王妃,奴婢知道您这段时间受了不少委屈,可您想想素来疼爱您的夫人,您若就这么撒手去了,夫人该有多伤心哪,就算不为了您自个儿,为了夫人,您也该振作起来啊。” 杜紫芯仍是不言不语的紧闭着双眼,一点也没有转醒的迹象。 三日后的夜里,一名婢女想为她净身擦脸,忽地发觉似是探不到王妃的鼻息,她吓得惊叫了声,探手试了试,发现王妃确实已没了气息,她慌张的去请来赵嬷嬷。 正在用晚饭的赵嬷嬷匆忙赶过来,惊骇的往杜紫芯的鼻端探去,须臾,又再抬手按在她的颈侧,不悦的回头指责那婢女,“王妃分明还好端端的,你怎么瞎说?” “可方才王妃确实没了气息。”那婢女一脸无辜,瞅向王妃的胸前,见先前没了动静的胸口处,此时竟恢复了规律的起伏,一时之间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她看错了? “定是你一时看走眼了,差点把我给吓死,还以为王妃真没气了。”赵嬷嬷这么说着,抬起肉肉的手掌拍了拍胸脯,接着横眉竖目的戳了戳那婢女的额头,警告她,“暂且饶过你一回,下次再这般没弄清楚情况就大呼小叫,我可饶不了你。”她伺候着王妃长大,心里早把王妃当成自个儿的女儿看待,不容许有人这般咒她。 她话刚说完,就见那婢女瞪大眼,面露惊喜的指着床榻上的人。 “王妃醒了!” 赵嬷嬷连忙回过头,果然望见昏睡了多日的主子终于睁开了双眼,她欣喜道:“王妃您可醒了,这几天可把奴婢给急坏了。” 神魂浑浑噩噩的在黄泉飘荡了三年,就在她渐渐连自个儿是谁都要记不得的时候,邵望蝶没想到,她竟忽然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力道给推进了这具身子里,顶替了已没气息的原身活了下来。 罢复活的那头一、两天,她神志仍迷糊不清,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而后意识渐渐清明,才醒悟她是在这叫杜紫芯的姑娘身上复生了。 透过这具身子,她窥看到了杜紫芯残留的些许记忆,得知这女子是因无法与情郎厮守,被迫嫁给别人,为情所苦,生无可恋,所以一心求死,而就在她死去的那一刻,自己借着她的身子重生了。 她不赞同这女子为了这种事便存了死志,但若非因此,她也没办法再活一世。 由于魂魄飘荡太久,过往的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 如今唯一还记得的是,在她离开无心庵后那一年发生的事,先是娘被毒死,而后她被父亲和继母献给一名亲王的世子,惨遭凌虐而死。 思及生前最后那一年的遭遇,她满腔恨意,既然她再重活了一世,那么前生的仇,她定要亲手一一回报。 她要让害死她和娘的那些人都不得好死! 深夜时分,她下了床榻,赤着双足走到窗前,望着悬在树梢的月娘,满目嗔恨的低语,“邵望蝶已死,今后我不再是邵望蝶,我是杜紫芯,我活着回来向你们索命了,害了我和娘的,我一个都不饶!” 服侍王妃喝完汤药,赵嬷嬷欣慰的看着精神已恢复很多的自家主子,提议道:“外头花园里牡丹开得正艳,王妃可要出去瞧瞧?” 杜紫芯点点头,她来到康福郡王府已有五日,这几天她都在房里养病,还不曾离开寝房。既然日后要在这座王府里生活,她想先看看这里的环境是什么样的,也好弄清康福郡王住的跨院在哪里。 她很清楚想要复仇,凭她一己之力是无法办到的,不过既然她成了康福郡王妃,那么自然就能借着这郡王府的势力来达成她的目的。 而在此之前,首先要做的便是亲近她那位夫君。 自杜紫芯嫁进郡王府后,就把自个儿关在跨院里,不肯出去,也不肯见外人,如今听她愿意出去,赵嬷嬷自是欣喜地领着几个婢女,陪着她一块前往花园。 花园南边专门辟了一块地出来,栽满了各色的牡丹,有魏紫、豆绿、赵粉、姚黄、紫蓝魁、海黄、二乔等等,如今这些牡丹已开了八、九成,一朵朵硕大的牡丹花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这王府栽种了这么一大片牡丹园,里头各种品种的牡丹都搜罗来了,想来费了不少功夫。”赵嬷嬷边走边对着自家王妃说道。 杜紫芯轻点螓首,心下也觉得这满园的牡丹确实赏心悦目。她素来喜欢牡丹,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不同品种的牡丹花齐聚在一块,忍不住驻足欣赏。 变了一圈后,她佯作不经意的提了句,“不知王爷这会儿是否在府里,这些牡丹开得这般好,也不知王爷是否已赏过?” 听她突然提起康福郡王,赵嬷嬷怔了下,这才抬首指了个方向,回道:“王爷住的跨院就在那头,每日上朝都要经过这牡丹园,应是赏过了。” 杜紫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思绪难辨。 赵嬷嬷瞅了她一眼,一时模不准王妃此时的心思,想了想,小心翼翼进言,“这门亲事是皇上所指,成亲前,王爷与王妃素未谋面,心里怕是对这门亲事也多少有些不情愿,成亲后难免对王妃冷落了些,若是王妃肯主动亲近王爷,兴许就能改善眼下这局面。” 先前王妃被王爷冷落,心中有怨,因此不肯主动去见王爷,才会嫁进来两个多月了,都还未能得见王爷一面。 她曾劝过王妃,既然嫁进康福郡王府了,日后要跟着王爷过一辈子,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最好能想想法子亲近王爷,也好改变王爷对王妃的漠视。 可王妃不愿,日日躲在寝房里黯然神伤。 先前那一病,她隐约察觉到王妃有些变了,不再伤春悲秋、自怜自艾,眉目间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总是愁思难解,不过那眼神却在不经意间,偶尔会流露出一抹冷意。 赵嬷嬷的话正合她心意,杜紫芯附和道:“女乃娘说的没错,先前是我没想通,才会对王爷置之不理,既然我已嫁与他为妻,就该以他为重,多加关心王爷才是。”说到这儿,她展颜而笑,“走吧,咱们过去看看王爷在不在他的跨院里。” 她面容清丽妍美,眉目如画,在一旁的牡丹花相衬下,这一笑起来,清雅绝伦。 赵嬷嬷见了忍不住动容,自打王妃与简世杰被老爷拆散后,她已有数月都不曾再见过王妃笑了。 她欣慰的想着,王妃这是终于看开了吧,肯放下对简世杰的痴恋,一心一意成为这康福王府的女主人。 “那咱们这就过去吧。”赵嬷嬷连忙扶着她的手臂,朝那座跨院而去。 第2章(2) 来到跨院前,赵嬷嬷派了个婢女上前去通传,不想君连笙此时并不在屋里。 没能见到君连笙,杜紫芯有些失望,准备返回自己所住的院子时,却在半途遇见了从外头回来的君连笙。 见到前头那名穿着一袭紫色锦袍,头戴玉冠的清俊男子,赵嬷嬷连忙拽着她说道:“王妃,王爷回来了。” 杜紫芯抬目望过去,微微怔了怔,不知怎么地,她觉得那人有些面熟,彷佛曾在哪里见过。 饼往的事她泰半都记不清了,想不起来以前是否曾见过此人,不过以他的身分,以前的她应是没机会见到,因此最后她将这事归因于兴许原身先前曾见过他,因此才会让她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见君连笙越走越近,杜紫芯定了定心神,迎上前去,朝他欠了个身,出声道:“妾身见过王爷。” “嗯。”君连笙淡淡瞥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越过她而去。 她出声叫住他,“王爷请留步。” 他步履微顿,回头望向她,俊雅的脸上面无表情的问:“什么事?” “今晚妾身命人备些酒菜,可否请王爷过来一块用膳?”她浅浅微笑,提出要求。 君连笙淡然的拒绝她,“本王今晚没空。” “既如此,那妾身就不打扰王爷了。”杜紫芯没再多说什么,欠身告退。 回到正院,憋了一路的赵嬷嬷这才开口,“王妃,难得遇上王爷,您怎么不同王爷再多说几句,这么快就走了?” 杜紫芯无奈地一笑,“我瞧他脸色冷冷的,似是不想多说,一时也不好再缠着他说话,省得他厌烦。”今日一见,她看得出康福郡王确实不是很待见她这个妻子,连句话都不愿与她多说,再缠着他只怕会自讨没趣。 见赵嬷嬷听了她的话,皱起了眉,杜紫芯想了想,说道:“要不你去打听看看,王爷平素里可有什么嗜好,咱们投其所好?”她并没打算放弃亲近君连笙,为了复仇,她什么都愿意做。 只不过如今君连笙不喜她,若贸然一再纠缠,只怕会招来他厌恶,因此只能一步一步打算。 赵嬷嬷使了些银钱,从王府下人那里打听到一些君连笙的事,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自家主子。 杜紫芯从赵嬷嬷口中,得知君连笙是康亲王与元配妻子所生下的嫡长子,在先王妃过世后,康亲王又再娶了秦氏为继妃,生下一子一女,儿子名叫君连相,女儿闺名为君奕鸾。 君奕鸾已出嫁,但如今秦氏与儿子君连相一家并不在郡王府里,被送走了。 据说四年多前君连笙父王病重之际,秦氏与君连相为谋夺君家的爵位与家业,派出杀手,欲谋害他的性命。 君家是皇亲,君连笙是当今皇帝的堂弟,这事最后闹到皇帝跟前,秦氏毕竟是君连笙继母,因此皇帝最后裁示,将秦氏与其子一家流放到穷乡僻壤之处,并令其永世不得归京。 君连笙四年多前历劫归来,不仅承袭了爵位,还兼领了吏部侍郎一职。他为人严谨,平素没有特别嗜好,却在四年前突然命人在府里栽种了一片牡丹园,在花开时节,时常驻足在那片牡丹园前赏花。 说完这些,赵嬷嬷接着再续道:“王妃,王爷没通房也没纳侍妾,身边只有王妃您一名正妻,只要您肯在王爷面前多多示好,殷勤的嘘寒问暖,不久必能打动王爷,得到王爷的爱宠。” 彷佛预见了自家王妃与王爷恩爱和睦的情景,赵嬷嬷那张福态的脸上堆满了期待的笑。 杜紫芯有些意外,这京城豪门大户的男子哪个不是坐拥三妻四妾,后宅妻妾成群,而君连笙竟只有她这么一个妻子,且她这王妃还是皇上赐婚,若没皇上赐婚,这王府里连主持中馈的女主人都没有。 死前经历的那番折磨和遭遇,让她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真愚蠢的姑娘,她忍不住狐疑的忖思,这君连笙是真清心寡欲,不好,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为了思索亲近君连笙的办法,杜紫芯再次来到牡丹园,赵嬷嬷说这片牡丹园是他四年前历劫归来后,才命人种下,这意味着他以前并没有特别钟爱牡丹,也许是为了某个人,或是某个原因,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杜紫芯望着满园艳丽绝伦的牡丹,有感而发的吟念了一首诗,“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她模模糊糊的想起,这首诗似乎是幼时娘教她的。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复诵着她念的那首诗里的最后两句——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她回过头来,觑见君连笙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赵嬷嬷与几个丫鬟都朝他屈膝行礼。 她怔了下,也朝他欠了个身,“妾身见过王爷。” “你也喜爱牡丹?”君连笙淡淡问了句,将眼神投向那满园盛开的牡丹上。 她颔首,“嗯,我自小就喜爱牡丹。”虽然已记不清过往的事,可她隐约还记得,在所有的花里,她最喜爱的便是牡丹花。 一旁的赵嬷嬷闻言,有些意外的瞅她一眼,她记得王妃最喜爱的是芙蓉,怎么这会儿竟成了牡丹?下一瞬,她便醒悟过来,定是为了讨王爷欢心,王妃才故意这么说的。 王爷在府里头栽种了这么一片牡丹,想必定是十分喜爱牡丹,王妃这是投其所好。 她心中忍不住暗自称赞自家王妃真聪明,为了得到王爷的爱宠,不惜将最钟爱的花从芙蓉改成牡丹。 为了不露馅,她决定等回正院后,要交代那些陪嫁过来的丫鬟、婆子们,牢记王妃眼下最喜爱的花是牡丹,不许再提芙蓉。 就在赵嬷嬷飞快的转动着心思时,杜紫芯抬眸睐向君连笙,瞥见他凝望着牡丹花的眼神,流露出怀念之色,似是透过眼前这些牡丹在思念着什么人。 她心忖,看来这片牡丹花,他应是为了某人所栽。 “王爷也喜爱牡丹花吗?”她试探的问,想藉此与他搭话。 君连笙没有答腔,眼前闪过当年他在无心庵养伤时,蝶儿拿着一方绣着牡丹的手绢,指着上头的牡丹花,巧笑嫣然的告诉他—— “这是我最喜欢的花,以前我听我娘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就很想见见这花究竟生得什么模样,花开时竟然能令京城为之轰动。而后有一日,我终于在城里见到几株牡丹花,果然艳冠群芳。后来有前来参拜的香客送给庵里几株牡丹,我每日都悉心的照顾它们,日夜盼着它们开花,可它们却在半个月后就死了,没能瞧见它们开花时的光景。” 回京后,收拾了继母与弟弟,他想起她所说的话,便命人在府里种上这一片牡丹。原想着待花开了,要接她前来赏花,可伊人已逝,空留满园为她所栽的花,年年盛开的牡丹,永远等不到佳人来赏。 见他观花不语,杜紫芯静候在一旁,须臾后,君连笙提步离开,她凝视着他离去的身影,曾想叫住他,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再次相见,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以前定是见过他的熟稔感觉,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他? 先前她曾试探的拿这事来问赵嬷嬷,打探原身在成亲前是不是曾见过君连笙。 赵嬷嬷却说:“王妃不记得了吗,在您嫁进王府前,从来不曾见过王爷啊。” 那么她对他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她如今记忆最深刻的是,当年被父亲接来京城后所发生的事,兴许是因为当时的遭遇太惨烈,让她至死都忘不了那些悲痛的过往。 对了,她隐约记得在她离开无心庵前,曾救过一个人,那时她情窦初开、芳心暗许,不过,那个人的长相她已想不起来,就连庵里的静若师太和打小看着她长大的那些师姑们的面容,她也记不起来了。 为了让君连笙对她留下更深的印象,她每日都会在他下朝回府时,出现在牡丹园赏花,但她并不缠着他说话,只是赏花。 除了第一次,他曾驻足片刻,此后便没再多停留过,对她的出现视若无睹。 杜紫芯虽急着想亲近他,但也知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筹谋。 除此之外,她问了赵嬷嬷一些京城里的事,为避免赵嬷嬷生疑,她特地想好了合适的理由——“既然我已成为康福郡王府的王妃,就不能再像昔日那般只顾着自个儿的私事,对外头的事不理不睬。” 前生,她被接来京城的那一年,鲜少能接触外界的事,因此对京城的事所知不多,这一世为了报仇,她得模清楚状况。 先前自家主子一颗心都系在简世杰身上,只顾着儿女情长,后来两人被拆散,她为情所苦,对外界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刚嫁进郡王府那会儿,又因受王爷冷待,更是将自己关在院落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肯了解这些,赵嬷嬷自是乐得把知道的事情全告诉她。 听完后,杜紫芯不着痕迹的再问了邵家的事。 赵嬷嬷答道:“这邵家如今是朝中的新贵,自打邵中德的女儿选上秀女,入了宫后,就得了圣宠,一步步晋升。在两年前为皇上诞下六皇子后,已被皇上封为莲妃,邵家也跟着鸡犬升天。邵中德从一个太常寺的七品官,升为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邵夫人也妻凭夫贵,被皇上封了个四品恭人的诰命。” 在得知那毒死了她娘的女人竟成了诰命夫人;而那不顾父女之情,将她献给那嗜虐成性,性情残暴的穆亲王世子的父亲,也成了四品的官员;那自打她与娘被接进邵家后,就常欺凌她们母女的邵望莲,更成为皇帝的宠妃,杜紫芯拚命绞紧手中的丝帕,才能抑住满怀的怨嗔。 她隐忍住满腔的怨恨,再问:“那穆亲王家又是什么情形?” “穆亲王自打三年前染了病后,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如今听说已卧床不起。而穆王妃为替穆亲王祈福,长住莲华寺里鲜少回王府。”说到这儿,赵嬷嬷语气一转,说道:“不过奴婢听说呀,这穆王妃是因为与穆亲王感情不睦,两人早已离了心。她儿子如今是世子,只等穆亲王两腿一伸,就能承袭爵位,所以穆王妃压根就不管穆亲王的死活,借口避到莲华寺里图个清净,还能博个好名声。”京里豪门大户的阴私事常透过府里那些嘴巴不严的管事、下人的嘴里流传出来。 赵嬷嬷有几个手帕交也在那些高门大户里当差,所以耳闻了不少事。 “所以一旦穆亲王死了,那世子就能袭爵成为穆亲王?”杜紫芯垂眸,遮掩住眸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除了她,君连泗还虐死了不少姑娘,他身上背负了那么多的血债,不仅无人能惩治他,竟然还能锦衣华服,坐拥富贵荣华! “亲王死后,爵位按朝廷规制得降等,所以穆亲王世子若不出意外,应会被封为郡王,就像咱们王爷一样,康亲王过世后,爵位降了一等,王爷被皇上封为康福郡王。”赵嬷嬷解释道。 杜紫芯以前在无心庵里长大,鲜少接触外头的事,进了京后,先是被拘在邵家不得外出,后来又被献给穆亲王世子,被囚困在一处阴暗窄仄的屋里,因此并不知这些事。 赵嬷嬷也没起疑,只以为她这是忘了。 听完赵嬷嬷的话后,杜紫芯暗自琢磨,这君连泗身为皇亲,要对付他较难下手,只能先从邵家着手。 可邵望莲如今贵为皇妃,邵家一家身分也跟着抬高不少……杜紫芯沉吟的寻思着有什么方法可以令他们满门获罪,就连贵为皇妃的邵望莲也逃不掉。 第3章(1) 来到花园里,杜紫芯目光掠过眼前这片颜色妍丽的牡丹花,苦思着对付邵家的办法。 这两天她日夜思索,依然想不出该从何处下手报复邵家。 当初娘带着她离开无心庵时,她才从娘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 娘和爹是同乡,娘是洪木镇一位私塾夫子的女儿,在十七岁时嫁与同乡的一名秀才,也就是她爹邵中德。 翌年,娘生下她,同年她爹考上了举人后,被城中一位庄姓大户人家的女儿看上,想招他为夫婿。 她爹不但没有拒绝,为了攀上对方,一度想休妻,但因她娘嫁给爹后,孝敬公婆,操持家务,毫无过失,她爹找不出理由休妻,最后是以平妻之礼迎娶庄氏进门。 庄氏进门后,处处争宠,刁难她们母女,她爹却放任之,既不阻止也不理会,后来才两岁的她被庄氏蛮横的从椅子上推落,摔伤了腿,她娘忍无可忍,这才带着她回了娘家。 她娘心中对她爹还存了一分情,盼着她爹能来接她们母女回去,岂知等了数月,她爹都没来。 外祖父已过世,家中只靠着接替外祖父在私塾授课的舅舅撑着一家子,外祖母虽护着她娘,但家中的日子并不宽裕,因此舅母不时对她娘冷言冷语。 她娘不愿拖累娘家,曾考虑要带她回去邵家,但在得知庄氏替丈夫生下一个儿子后,明白那个家已容不下她们母女。后来得知邻居有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准备去投靠她在外乡的兄长,她娘瞒着娘家人,带着她跟着那寡妇离开家乡,想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独自扶养女儿长大。 然而她娘半途病倒,正好遇上在昭明城里讲佛法的静若师太,静若师太得知她们母女的遭遇,便收留她们在无心庵里住下。 直到她已到了婚配的年纪,娘这才写信回乡。 那信辗转被送到已在京为官的她爹手上,她爹才派了个老仆来接她们母女。 哪里想得到,这一趟去京城的路,竟是一条死路。 来到京城的邵家,爹和庄氏压根不认她娘这个元配妻子,对外宣称她只是个小妾。 罢到京城的前几个月,庄氏处处苛待她们母女,不准她们外出,拿她们当下人一样使唤,庄氏的一儿一女也处处作贱欺压她们。 她娘最后撑不住病了,曾抱着她后悔道:“娘当初带你来找你爹,是希望日后你出嫁时能风风光光,没想到你爹竟薄情至此!娘这身子是不行了,你若有机会,就逃回无心庵吧,别再留在这儿,给他们作贱。” “不,娘,要回去咱们一块回去。” 她去央求庄氏替娘找大夫来医治,但庄氏不肯。 她跟在静若师太身边这些年,多少懂些医术,因此写了张药方,私下托了邵府里头的一个厨娘为娘抓几帖药回来,熬给娘喝。 喝了几日,娘身子稍见起色,却在饮下最后一帖药后,面色发黑,呕血不止而死,分明是中了剧毒。 可庄氏他们竟说是她胡乱抓药才会吃死了娘。 前几帖都没事,岂会在最后一帖出事?定是那最后一帖药里被人投了毒药,毒死了娘。 她悲怒的去求爹,为娘的死查明真相,爹不肯听她的话,还拿庄氏的话来责备她,指她乱抓药才害死母亲。 为替母亲的死讨回公道,她打算告上官府,求官老爷为娘作主,不想爹与庄氏得知这事大怒,将她给锁进柴房,不准她离开一步。 她被锁了三个月,直到爹娘为了巴结穆亲王府,将她献给君连泗那日,才放她出来,而后她被人强押着,抬进了穆亲王府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最后,她遭受惨烈的凌虐,被生生折磨至死。 她与母亲的命,这两笔血债,只能用邵家与君连泗的血,才能清偿得了。 想起这段悲惨的遭遇,她紧咬着牙根,在心里对母亲承诺,“娘,女儿绝不会让您白死,您等着,早晚有一天,我定会教他们血债血偿!” 承诺完的这一瞬间,陡然灵光乍现,她一时欣喜之下,转身要回正院,打算将那办法再好好细想。 不料她走得太急,一时没看清,冷不防撞上一个人,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摔了一跤。 今儿个赵嬷嬷休息,没跟着她,跟来的是两个丫鬟。她走得太快,让她们一时没跟上。 杜紫芯因想到那个办法心情极好,也没去看那挡了她去路的人是谁,自然而然抬起手就道:“拉我一把。” 君连笙迟疑一瞬,才伸手拉起她。 站起身后,她才发现自己撞到的人竟是他,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对不住,妾身适才没看见王爷。” 那两个婢女也急忙过来请罪,没紧跟在一旁伺候好王妃,让她不慎撞上王爷,是她们的疏失。 杜紫芯并未责怪她们,替她们说情道:“跟她们无关,是我走得太急,才会冲撞王爷。”她心中微觉奇怪,她没看路,王爷难道也没看路吗?要不早在她撞上前就该避开才是。 君连笙摆摆手,示意不追究此事。方才他正想着事情,因此才会没瞧见她撞上来。 杜紫芯谢过之后,领着两名婢女告退离开,急着回去将适才想到的办法再想得更周延些。 君连笙瞥了眼她离去的身影,思及适才她毫不忸怩的伸出手,让他拉她起来的那一幕,令他不禁回想起昔日在无心庵养伤时,有一日,蝶儿端着煎好的汤药要送来给他,不小心在跨过门坎时摔了一跤。 当时她见汤药洒了,噘着嘴嘟囔了句,“啊,药都洒了!”接着便朝他伸出手来,“拉我一把。” 拉她起身后,他说了句,“洒了刚好,今日就不用服药了。”那药极苦,他每次都要憋着气,勉强自个儿喝下去。 她抬眉笑咪咪说道:“你可别以为药洒了,今儿个就用不着服药啦,我再去替你煎碗药过来,你等着。” 她很爱笑,每日里看着她的粲笑,总能让他心情也跟着舒朗起来。 掏出袖袍里那条随身携带的手绢,君连笙垂眸看着,幽幽怀念着红颜早逝的伊人。 杜紫芯先前已约略了解京中各方的势力,如今再借口想了解京城那些权贵子弟的事,以及彼此之间的恩怨,让赵嬷嬷说给她听。 对付邵家的办法她已有了,只欠一枚棋子,眼下她要把这枚棋子找出来。 以前主子对这些事全无兴趣,如今难得想知道,赵嬷嬷自是乐得说给她听。 赵嬷嬷年少时是左相夫人身边的丫鬟,后来随同夫人陪嫁到左相府。之后她嫁人生下孩子,不久恰好左相夫人也产下王妃,于是左相夫人便让她成了王妃的女乃娘,一直到离开左相府,赵嬷嬷都是左相夫人的心月复,故而比起一般的下人,她的眼界与见识自是不同。 她说了很多外人难以知晓的事,且说得仔细,杜紫芯继而问得更深入,包括哪家哪户有什么纠葛恩怨,她也都能答得一清二楚。 赵嬷嬷心里虽有些纳闷,却也没多疑,只当王妃是好奇。 听毕,杜紫芯从中梳理出一桩她如今最想知道的事,询问赵嬷嬷,“你先前说这邵纶在妹妹进宫前,与孟家的大少爷孟冠因争抢一个花魁,被打了一顿,而结下了仇。那时邵家的地位不如孟家,在孟冠的手上吃了亏,邵纶也只能忍了,但眼下他妹妹得了圣宠,这仇他难道没找孟家报回来吗?” 她曾在邵家生活过几个月,知道邵纶此人是个睚眦必报,器量狭窄之人,如今邵家靠着他妹妹得了势,他不可能放过孟家大少爷。 “这邵纶哪吞得下这口气,据说在他妹妹被晋封为莲妃那日,他就带着一群家丁仆从去把孟冠给打了一顿,打得人家断了一条腿,躺在床榻上三、四个月都下不了床。孟家碍于他妹妹是莲妃,也不敢追究此事。”这事当时传得满城皆知,赵嬷嬷心忖那时王妃一颗心全都扑在简世杰身上,怕是早忘了,所以这会儿才会这么问她。 “这么说,孟家大少爷被打断腿,那孟家的人应当对邵纶怀恨在心,只是碍于莲妃才不敢报复。” “不只孟家,仗着莲妃的势,这邵纶近年来在京中可说是横行霸道,得罪不少人。” 杜紫芯连忙追问:“你说说他还得罪了哪些人?” “还有方家的……陈家的……袁家的……”赵嬷嬷把听来的事都告诉她。 杜紫芯再问了一些事后,遣退她和下人,独自坐在桌案前,将适才听来的几人一一写在纸上,思忖片刻后,终于锁定了目标。 在完成这些事后,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两天,着手写了一则故事,多亏她外祖父是私塾夫子,她母亲饱读诗书,也将一身所学传给她,而今她写下的这篇故事,将是推动这复仇大计的第一颗齿轮。 “我想在府里宴请京中那些名门夫人、小姐们,嬷嬷觉得以什么名义来邀请合适?”这日晌午,杜紫芯找来赵嬷嬷询问。 “王妃嫁来郡王府已有几个月,是该请各府夫人、小姐们前来走动走动。”京里各个王公贵族家往来酬酢,免不了要举办各种大小宴会,各家的夫人、小姐们也常借着不同的名义来往,因此赵嬷嬷对自家主子突然想在王府举办宴会不以为奇,并十分赞同。 她想了想,提议道:“恰好再过几日就是王妃的生辰,要不王妃就以这个名义,邀请她们前来作客。” 杜紫芯觉得这理由很合适,只不过她并不清楚原身的生辰是哪一天,因此颔首道:“好,那就依嬷嬷的意思来办吧。” 要举办生辰宴的事,杜紫芯特别让总管常阡请示君连笙,征得到了他的同意,便开始操办。 发帖子时,杜紫芯不着痕迹的点了几家的夫人和小姐,让赵嬷嬷别漏掉了。 五月二十,杜紫芯生辰这一天,京中那些收到帖子的名门夫人千金们纷纷前来祝贺。 以前康亲王还在世时,康亲王妃便常在府里举办各种宴会,但自打君连笙袭了爵后,便不曾在府里举办过。 四年来,除了君连笙的大婚,这是康福郡王府头一次举办宴会。 身为王府女主人兼今日的寿星,杜紫芯身穿一袭粉紫色的纱裙,清雅秀丽的脸上薄施脂粉,挽着飞云髻,簪着一支玉做的蝴蝶簪子,颈上佩戴着一串拇指大小的明珠,耳上戴着一对牡丹造型的玛瑙耳坠,整个人显得明艳绝伦。 左相府那边也来了几个堂姊妹和表姊妹,她两位兄长也抽空来了一趟。 她在跨院的小厅里先见了自家的两位兄长。 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一世全是为了复仇而活,心中再也没有什么可惧的事了,因此面对原身的兄长,她镇定自若的与他们叙着话;就连打小服侍原身长大的赵嬷嬷都没对她起疑,她相信他们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先前娘一直担忧你,又听说康福郡王冷落你的事,为这事烦忧得夜夜难眠,不过今日一见,妹妹气色倒是不错。”杜家长子杜纬温言启口道。他面容与自家小妹有三分相似,眉眼生得像母亲,面容俊逸。 杜家次子杜靖朗声接腔,“君连笙那小子若是敢欺负你,你同二哥说,二哥替你找人暗中揍他一顿。”他浓眉大眼肖似父亲,性情爽朗。 左相的这两个儿子性子截然不同,一文一武,一动一静。老大杜纬中了进士后,进了翰林院,如今是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而老二杜靖打小就爱练武,在十七岁时参了军,在军中七年,立下不少军功,如今已被提拔为禁军副统领。 杜紫芯接收了原身一些残留的记忆,这段期间又明里暗里从赵嬷嬷那里问来了不少原身以前的事,知道两位兄长都十分疼爱她,她微笑道:“多谢二哥,王爷他没欺负我。”他虽冷落她,但在其他事情上并没有亏待她,府里该给她的分例一分不少。 她接着徐徐再说:“以前是小妹不懂事,不明白爹娘的一片苦心,前阵子大病一场后,我才慢慢明白,爹娘当初拆散我与简郎都是为了我好。劳烦大哥、二哥回去后,帮我同爹娘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我。” “你能想明白就好。”杜纬欣慰的颔首。自小妹嫁来郡王府后,赵嬷嬷都会暗中将小妹的消息,透过她在王府里做事的女儿传给母亲知晓,因此小妹在郡王府的处境,他们多少知道一些。 罢嫁来王府那两个月,小妹因受了君连笙的冷落,把自个儿关在正院里,不肯见外人,也不出门,母亲心中甚是忧虑。 后来听说她病了,他陪着母亲亲自前来探望小妹,但那时小妹镇日里昏睡不醒,而后随着她病情越发严重,汤药不进,他们除了着急也无能为力。 就在他们心中已存了最坏的打算时,便听闻消息说小妹突然清醒过来,病情也随之好转,性子据说也有些改变。 今日一见,他发现小妹确实与以前不太一样。自爹娘拆散她与简世杰后,小妹总是郁郁寡欢,如今她眸中清亮有神,比起以前精神多了。 第3章(2) 杜靖不像兄长那般文诌诌,有话便直说,“可我听说君连笙打从成亲后,连你房里都没踏进一步。” 当时从母亲那里听说这事,他就恼得想冲到康福郡王府,痛揍君连笙一顿,不过被母亲揪着耳朵警告道—— “这康福郡王是什么身分,是能让你随便乱打的吗?你若是敢莽撞的跑去殴打他,我看你这禁军副统领也做到头了,等着被调去最苦寒的边关守城吧。” 殴打郡王,就算没有死罪,活罪也难逃。何况当年君连笙能在区区两个月里斗垮他继母和弟弟,让皇上将他们流放到穷乡僻壤之处去,令他们自生自灭,并下令让他们永世不得回京,就凭这手段,这人就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杜靖倒不怕去苦寒的边关,他怕的是被调去边关,就得离开他的宝贝娘子,所以这才忍着没动手。这也是方才他之所以对妹妹说,暗中找人替她揍君连笙,而非自己动手的原因。 杜紫芯微笑的替君连笙缓颊道:“当初被皇上指婚,不仅我不想嫁,就连王爷也不想娶,但皇上偏偏把我们两人凑在一块,想必当初王爷被迫娶我,多少有些不情愿。不过大哥、二哥放心,除了待我冷淡了些,他并没有亏待过我,我会努力化解与他之间的隔阂。” 听见妹妹这番话,杜纬称赞了她一句,“小妹真的长大不少,越来越明白事理了。”爹娘只有小妹这个女儿,难免娇宠了些,却也让小妹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得体恤旁人,今日听她这席话,他看得出小妹确实成熟许多,心中甚慰。 “他若没欺负你就好。”杜靖是个直性子,见妹妹看起来没受什么委屈,也就放下心了。 三人再叙了会儿话,杜纬、杜靖两兄弟便先走一步。妹妹的生辰宴上受到邀请前来的都是各府的女眷,他们可不想和这些女眷们掺和在一块。 送走两位兄长后,杜紫芯出来迎客。 受邀前来的女眷有数十人,杜紫芯几乎都不怎么认得,在赵嬷嬷的提点下,她暗暗记下那些宾客的面容。 含笑的接受众人带来的贺礼后,她让仆妇们领着客人依序在席上落坐。 半晌,用完筵席,女眷们三三两两的各自找人攀谈叙话,杜紫芯也与几名女眷叙着话。 见不远处有个穿着一袭鹅黄色衫裙的姑娘盯着她手腕上的那只雕花手镯多看了几眼,在与那几名女眷叙完话后,杜紫芯刻意走过去,摘下腕上手镯,塞进她手里。 “我瞧这只手镯很配妹妹的肤色,给你戴着更适合。”杜紫芯含笑道。 “今天是王妃的生辰,怎好意思反过来收您的礼呢。”孟晓茹虽觉不妥,但她素来喜欢手镯,府里搜罗了各种不同款式的镯子,适才一瞧见杜紫芯手腕上戴着的这只雕刻着木兰花的玉镯便十分中意,心动的既想收下,又有些犹豫。 杜紫芯拍拍她的手,语气透着分亲昵,“只是区区手镯,算不得多贵重,妹妹尽避收下就是。我一见妹妹就觉得十分投缘,以后咱们不妨以姊姊相称,你有空可常来王府里走走。” 听她这么说,孟晓茹没再推拒,欣喜的收下手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谢谢紫芯姊姊。”她年纪比起杜紫芯小一岁,见她似是十分喜爱自己,因此亲近的接受了这姊妹的称呼。 两人再叙了几句话,又有其他人前来,杜紫芯应付了几句后,悄悄吩咐了个婢女一件事。 不久,那婢女就端着杯茶水,“不小心”撞上孟晓茹,泼了她一身。 那婢女神色慌张的连忙道歉,“抱歉,孟小姐,奴婢不是存心的。” 不待孟晓茹开口,杜紫芯走了过来,呵斥那婢女一句,“怎么这么不当心。”接着她看向孟晓茹,温言表示,“都怪我没管教好府里的下人,才会这般粗手粗脚,泼了你一身茶水。我前几日刚好做了批新的夏衫,咱们俩身量相仿,要不你去我房里挑一件喜欢的换上,就当是赔礼。” 孟晓茹才刚收了她的手镯,心情甚佳,没追究那泼了她一身的下人,“多谢紫芯姊姊,我瞧这丫头也不是存心的,今日是姊姊生辰,别为这种事坏了兴致。” “妹妹心善。”杜紫芯称赞了她一声,吩咐那婢女,“还不快领孟小姐到我房里去换身衣裳。” “是。”那婢女连忙应了声,领着孟晓茹前去正院。 杜紫芯的衣裳并没有摆在正院里,而是另设了一间房间,摆置那些衣物鞋袜。 那婢女将孟晓茹领到正院后,请她在小厅里稍候,自个儿进去取衣裳。 在等着婢女拿衣裳过来给她替换时,孟晓茹不经意瞥见一旁的几案上,搁着一册书,她瞥了眼上头的书名《陈生复仇录》。 趁着等待的时间,她随手拿起来翻看,这一看便欲罢不能,没留意到那婢女去了多久,直到看了快三分之一,那婢女才取了几件夏衫出来让她挑选。 她随便挑了一件粉白色绣着荷花的衫裙,进房里换上后,出来时再拿起那本书,打算继续看完。 那婢女见她看得入迷,提议道:“孟小姐这么喜欢这本书,不如向王妃借回去仔细看。” “我倒是没想到,好,我这就去向紫芯姊姊借这本书回去看。”孟晓茹兴匆匆拿着那本书往外走,她不只想自己看,也想带回去给大哥看。 这书之所以让她一看就着迷,是因为书里那主人翁的遭遇竟与她大哥有些雷同,都是与人结了仇,伤了身子,却因对方身分高于他,切骨之仇无法得报。 但不同的是,书里这主人翁后来想到一个计策,暗中向仇家报了仇,那计策很妙,这才是她看得入迷之处。 她大哥的腿自从被邵纶打断后,再也无法如常人那般正常行走,走路时右足微跛,但这断腿之仇,却碍于莲妃的身分无法找邵纶讨回公道,大哥从此变得消沉又暴躁。 要是让大哥看了此书,也许能让他报了那断腿之仇,想到这里,她暗暗捏紧握在手里的书。 来到外头,孟晓茹找到杜紫芯,当即向她提了借阅书本的事。 杜紫芯略一迟疑,表示,“这书是我娘家那边的人带来给我打发时间看的,我还没看过呢。”见孟晓茹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便笑着再道:“不过既然晓茹妹妹喜欢,那就先带回去吧,你慢慢看,等看完再送回来便是。” “多谢紫芯姊姊。”借到了这书,孟晓茹欣喜的道谢。 不久后,筵席散了,她没再多留,带著书匆匆赶回去。 待她走后,杜紫芯背着赵嬷嬷,私下里找来那名泼了孟晓茹茶水的婢女小青,给了她重赏。 “你今日的事办得很好,以后好好替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有些事,她不好让赵嬷嬷替她办,怕赵嬷嬷起疑,身边又一时没有其他可用的人手,因此这段时日,她暗中观察了几个做事伶俐又细心的下人,打算暗地里培养为心月复为她办事,小青就是其中一个。 小青没有多问,她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高兴的接过奖赏的同时,向主子表示效忠之意。 “多谢王妃赏赐,以后王妃有什么吩咐,尽避差遣奴婢,奴婢定尽心尽力为王妃效力。”她一个二等的丫鬟,若没能得到主子的提拔,想要升到一等的大丫鬟,即使再熬个三、五年也许都没机会,如今能得王妃器重,替她办事,这无疑是给了她天大的好机会,她自然要好好抓住。 她想得很清楚,王爷虽然冷待王妃,但不管如何,王妃都是这座郡王府的女主人,替王妃办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很好。”杜紫芯满意的颔首,接着警告,“今日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泄露半句。” 为了显示自个儿的忠心,小青连忙抬手立誓,“奴婢绝不会对任何人泄露半句今日的事。” “嗯,你退下吧。”杜紫芯摆摆手,让她离开。 那本她亲笔所写的书已成功被孟晓茹带走,眼下就等着看孟家什么时候动手,届时,她不介意暗中帮孟家一把。 这就是她那天想到的计策——借刀杀人,只不过那天她尚不知该借来哪把刀,在听闻赵嬷嬷提及孟冠与邵纶的恩怨后,她首先要借的就是孟家这把刀,利用孟家的手来除掉邵家。 连对付邵纶的办法,她都替孟冠设想好了,只要他看完那本书,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孟家成功了,就是邵家得到报应的时候。 她闭上眼,含着满腔的嗔恨,默默在心里对着母亲说道:“娘,请您在天之灵庇佑孟家,让他们能顺利对付邵纶,让邵家身败名裂,将他们拖往地狱之门。” 午后时分,杜紫芯坐在桌案前,拨弄着手中一株已晒干的药草。 此物名叫大烟花,开花时香味浓郁,花形大而艳丽,可入药,能用于止痛或肺虚久咳,也可成为使人上瘾的毒物,服食后会令人飘然欲仙,可一旦上瘾,要戒除难如登天,若没能再继续供给此毒物,会痛苦得生不如死。 她虽然忘了不少事,但跟在静若师太身边那些年看过的草药,却还记得不少。 这大烟花的药性就是她从静若师太那里听来的,也许是因为这种草药药性奇特,才让她印象特别深刻。 她先前让人打听过,此物大运王朝虽然没有,但几个邻国皆有栽种,京城的药房也能买得到,她手上这株就是差人去药房买来的。 以孟家的能力,要找到这种药草,再将其制成毒物应当不难,因此这段时间,杜紫芯一边耐心的静候孟家那边的动静,另一方面,对于接近君连笙的事也没落下。 须臾后,她搁下那株大烟花,取出尚未画完的一幅画,提笔继续画完。 她打小就擅于作画,刺绣时的图样也都是自己亲笔所绘,她喜爱牡丹,因此画得最多的就是各种颜色、姿态的牡丹花。 眼前这幅画描绘的正是花园里那片牡丹。 她一笔一笔细细勾勒,画笔下的牡丹花栩栩如生,满园的牡丹群芳争艳,宛若真花,在风中摇曳着。 花间有两只白色的蝶儿穿梭飞舞,为整幅画增添了一抹灵动。 画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画笔。 这时已是日落时分,到了用晚膳的时间,赵嬷嬷进来请她去用膳,瞧见桌案上的那幅画,她细看几眼,忍不住月兑口赞了句,“噫,这幅画画得真好,乍看之下,画上的蝶儿和牡丹彷佛是真的,王妃的画技看来又进步不少。”自家小姐才艺双全,琴棋书画都通,不过以前的画技倒没这般精妙。 杜紫芯顺着她的话表示,“有阵子没画,这几日练练手,隐约领悟到诀窍,没想到画着画着竟是比以前好了许多。” 赵嬷嬷越看这画越觉得喜爱,提议道:“不如奴婢命人将这画拿去裱起来,挂在小厅里。” 杜紫芯摇头,“这画不挂在咱们这儿,裱好之后,吩咐常总管送去王爷那儿。” “噫,您这画原来是要送王爷的。”赵嬷嬷一讶之后,登时醒悟了她的用意,明白王妃这是想藉由这画来向王爷示好,王爷喜爱牡丹花,王妃便画下一整园的牡丹送给他,这么一想,她就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奴婢这就命人将画送去裱起来,再请常总管送给王爷,王爷要是见到您这幅画,定会感动于您这番心意。” “希望如此。” 君连笙会不会因为这幅画而感动,她不知,不过她也不急了,如今她已找到对付邵家的那把刀,就等着他们传来的好消息。 第4章(1) “禀王爷,王妃命小的送一幅画来给王爷。” 这晚,常阡受赵嬷嬷所托,将那幅牡丹画送来书斋。 这阵子朝廷要举办会试,君连笙身为吏部侍郎,近来往往忙到深夜时分才回府,今晚他回来时,已过了戍时,但因仍有些事须处理,因此他没回跨院,直接进了书斋处理公务。 常阡是趁着替他送来夜宵时,顺道将画捎带过来。 “搁一边吧。”君连笙随口吩咐了句,端起一碗热汤喝着,没打算看那幅画。 经过这段日子,他多少看得出来,他那位王妃有意想接近他,不过她倒也聪明,并没有死缠着他,惹他厌烦,只每日在牡丹园露个面。 不管她是真的喜爱牡丹抑或是假的,只要她不来烦他,他都能容忍。 常阡委婉地再道,“王妃这幅画颇有巧思,王爷要不要看一看?” 他原是君连笙身边的随从,自十一、二岁就跟在他身边,四年前,在君连笙赶走秦氏母子时,也撵走不少秦氏留下的人手,包括当时的总管与几个管事。 王府人手出缺,君连笙因此提拔了几个跟随他多年,对他忠心耿耿的手下,分别担任管事,而常阡则在君连笙对付秦氏母子时出了不少力,因此被提拔为郡王府的总管。 君连笙知常阡不会轻易称赞人,听他这么说,便道:“是吗?那打开我瞧瞧吧。” 常阡打开那幅已裱好的画,两手举到他面前。 君连笙看了几眼,颔首道:“这画确实画得不错,难怪你非要我看不可。” 常阡笑了笑,“是啊,小的也没想到王妃的画竟画得这般好。”他接着请示道:“王爷,这幅画可要收下?” “挂起来吧。”君连笙抬头看一眼,指了个地方,让常阡挂上那幅画。 常阡随即叫来两个下人,即刻将画挂上。 少顷,待常阡和下人离开后,君连笙抬手从衣袖中取出那条帕子,低头看了眼帕子上绣的那朵牡丹和两只蝶儿,再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牡丹画,那画上头除了满园的牡丹,也绘了两只蝶儿。 两个图样栩栩如生的神态竟十分相像,这才是让他留下了这画的原因。 蝶儿,是她的乳名,他是在她身故后才得知她的全名叫邵望蝶。 望蝶、望蝶,如今他只能望着手绢上的蝶儿来思念她。 “王爷收下那幅画,还挂在书斋里?”杜紫芯有些意外。 “常总管是这么说的,王妃,王爷定是很满意那幅画才会将它挂在书斋里,您这画真是送对了,要不您多画几幅牡丹送给王爷。”赵嬷嬷笑呵呵的提议。 杜紫芯摇头,“送多就不稀罕了,只有一幅才能显出它的可贵。” 赵嬷嬷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理,“还是王妃英明,是奴婢一时太高兴,想得不周全,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杜紫芯不疾不除道,“慢慢来吧。”当初想接近他,无非是想借着他的势,来对付邵家,如今倒是不急,她接着佯作不经意的问起另一件事,“最近京里可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赵嬷嬷想了想,没什么值得说的事,便摇首道,“没什么事。”下一瞬便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再过几日京中就要举办会试,王爷是吏部侍郎,要协办会试的事,我听常总管说,王爷最近忙得天天早出晚归。” “怪不得近来都没再见到他。”园子里的牡丹也差不多开始凋谢了,她近日再去牡丹园,已鲜少再遇见君连笙。 赵嬷嬷一直心心念念着要怎么帮助自家主子得到王爷的宠爱,这时陡然想到一个办法,兴匆匆开口道:“王爷最近晚归,回来时定是饿了,要不咱们命厨房熬住些夜宵,您再亲自送过去给王爷,多少能同王爷亲近亲近。” 杜紫芯没有亲自送夜宵去给君连笙,不过她替他熬了粥,留在厨房温着,再吩咐门房,待王爷回来后前来知会一声,她再命下人端过去给君连笙。 不管如何,君连笙都是这康福郡王府的主子,多向他示好总是没错。 君连笙这晚回来,下人送粥进去时,因是第一次前来王爷的书斋,一时紧张,竟忘了提那粥是王妃所做,搁下粥后就退了出去。 君连笙正好有些饿,尝了口粥,有些意外,接着连尝几口后,喊来当值的下人去厨房询问今晚的粥是谁做的。 被派去厨房的下人不久回来复命,“回禀王爷,厨房的管事说,今晚的粥是王妃亲自熬煮的。” “王妃熬的?可味道怎么会这么像……”那粥就像当年他在无心庵养伤时,蝶儿所熬的粥。 那下人不明白主子的意思,因此侍立着不敢多言。 须臾,君连笙摆摆丰,让下人退下,心忖这粥的味道相似或许只是巧合吧。 翌日,杜紫芯在得知昨晚君连笙将她熬的粥全吃完了,接下来几晚,她都替他熬了粥,每次下人送去后,粥依然全被他吃得一口不剩。 以往厨房送过去给王爷的夜宵都会留下一大半,厨房管事很想知道,王妃熬煮的粥味道当真那么好吗?竟能让王爷全都吃完。一时好奇之下,这日在杜紫芯又来煮粥时,他忍不住大着胆子向她提出了个请求。 “奴才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王妃能不能留些粥,让小的也尝尝这粥的味道?” 杜紫芯闻言,没有多问便答应了,“那我今晚多煮些,给你留一碗。” “多谢王妃。”厨房管事连忙道谢。 待粥熬好后,杜紫芯留了一碗给他,便回了正院。 他尝过后,虽觉得味道尚可,但那滋味还不致于让人想一尝再尝,也比不上厨房平时熬煮的那些粥美味,不知怎么竟合了王爷的胃口。 下一瞬,他一念闪过,觉得自己彷佛察觉了真相一莫非是因为这粥是王妃亲手所熬,所以王爷吃在嘴里,感受到的滋味格外不同。 他抚着下颚思忖着,也许王爷并不如府里下人们以为的那般不待见王妃。 接连三天的会试结束,吏部本该松口气才是,谁知有人举报,今科会试有人舞弊,皇帝得知此事,震怒的下令严查。 会试素来是由吏部负责,发生这种事情,吏部诸自然月兑不了嫌疑,一时之间吏部人心惶惶。 君连笙虽不再夜夜晚归,但身在吏部,他也难以自清,只能等着大理寺与刑部查明此事的真相。 “……这么说卷子上的试题竟早已有人事先知情?” “是啊,听说有几个今科考生在考前三天都在自个儿的房里收到不知是谁,从缝里递进来的几道试题,直到进了会场,才发现考题竟然与那几道试题一样,这不是明摆着有人事先满足了考题吗?大理寺已将几个出题的翰林学士和吏部的官员拘禁起来,审问此事。” 听到这里,杜紫芯眉心微蹙,“王爷是吏部侍郎,怕也月兑不了嫌疑吧?” 她现下是康福郡王妃,与君连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他出事,她也会受到拖累。 赵嬷嬷忖道:“王爷虽兼领吏部侍郎,但他毕竟是皇室宗亲,除非有证据,否则大理寺与刑部暂时是不敢动王爷的。” 接着赵嬷嬷叹了口气再道:“王爷这会儿也没法上朝,只能在府里静候大理寺和刑部调查清楚这事。” 杜紫芯暗忖君连笙此时心情应当不太好,不过她也帮不了他什么。 这时随着一股风吹来,一阵叮铃之声响起,吸引了杜紫芯的注意,她起身走到敞开着的窗边,望见悬挂在不玩处一座院落檐角的一串铜铃。 她隐隐约约想起,以前在无心庵里,寺里的檐角上也挂着风铃,但那是竹制的,她记得那几个竹风铃还是她亲手做的,每当风吹来时,里头的铜管敲击那竹筒,发出扣扣扣的声音就像木鱼声,能让人心情宁静下来。 她细细回想那竹制风铃的样子,花了半晌,才想起个轮廓。她在纸上画了下来,递给赵嬷嬷,让她找人准备一截竹筒、铜管和绳索。 “王妃做这风铃要做什么?”赵嬷嬷看着那图样不解的问。 “送给王爷。” “送王爷风铃?”赵嬷嬷不明白她的用意。 杜紫芯没多说,只吩咐,“你先别多问,找人备好这些物品,待我做好之后你就知……” 翌日,赵嬷嬷拿来她要的东西,杜紫芯也没避着她,在竹筒已钻好孔的另一端绑了条绳索,在最上头留了一圈,然后在中间处打了个结,底下的绳子透过事先钻好的孔洞,穿进空心的竹筒里,她再拿起铜管,把绳子穿入铜管上事先打好的洞口,打了个结绑起来,然后在铜管下方再绑上个已刨光的圆形小木片。 做好后,她一提事先留出的那圈绳子,抬手轻轻摇晃几下,这竹制风铃便发出扣扣扣低沉的声音。 一旁的赵嬷嬷听了,说道:“咦,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像在敲木鱼。” “我写封信,连同这竹风铃,你差人送去王爷那儿。”杜紫芯说着,便拿起笔,简单写了几个字,封入信封里,连同竹风铃一块交给赵嬷嬷。 赵嬷嬷收下后,若有所思的看了杜紫芯一眼,自那日王妃大病一场后,王妃越来越聪慧,却也让她越来越看不盼这竹风铃声,能令王爷凝神静心,扫去烦忧。 君连笙拆开信,见信上只写下这几个字。 阅完信,他打开摆放在一旁的锦盒,想看看他的王妃替他准备了什么样的竹风铃,能令人凝神静心,扫去烦忧。 掀开盒盖,瞥见盒中竹风铃的那,他心头一震,讶异的取出那竹制风铃。 这不是无心庵里那悬挂在檐角的竹风铃吗? 在那里养伤时,每当风,他常能听见扣扣扣的木鱼声传来,后来才发观那声音是挂在檐角上的竹制风铃所发出。 那低沉的敲击声彷佛佛前的木鱼声,将他当时心中的烦燥给抚平了下来。 他拿起那封信再看了眼,接着目光移向手里的竹风铃,不婪怀疑杜紫芯难道也去过无心庵?否则她这竹风铃是打哪来的? 再想起她熬的粥味道与蝶儿的一样,莫非……她认识蝶儿?! 他按捺不住,画着竹风铃,起身去了正院。 第4章(2) 正院里的下人见到王爷过来,又惊又喜,喜得嘴巴都阖不拢,这是自打王妃与王爷成亲后,王爷第一次前来王妃的院子。 行过礼后,不待君连笙开口,赵嬷嬷就道:“王妃在房里,奴婢这就去请王妃出来,请王爷稍候片刻。”去请人前,她不忘吩咐一个丫头去沏茶。 一进寝间,赵嬷嬷就忍不住欢喜的叫道:“王妃,王爷来了,王爷来了。” “什么王爷来了?”杜紫芯正躺在软榻上休息,听见赵嬷嬷的话,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王爷来咱们这儿了,您快换身衣裳出去见王爷。”赵嬷嬷赶紧让两个丫鬟替她重身新做的夏衫过来,“要那件湖绿色的,那颜色能衬得王妃的肤色更白皙。” “他怎么来了?”杜紫芯有些意外,从软榻上站起身。 赵嬷嬷也想不出原因,猜测道:“这竹风铃才送过去不久,王爷就亲自过来,莫不是王爷很中意您做的那竹风铃?” “区区一个竹风铃能让他亲自过来?”杜紫芯有些不信,但除了这个原因,一时之间也没想不出其他的原由,只有出去见了他才能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丫鬟很快取来一袭湖绿色的夏衫,赵嬷嬷亲自服侍杜紫芯换上,觉得她唇色太淡,再替她补了些口脂,杜紫芯这才走出寝间,去见君连笙。 “不知王爷驾临,妾身迎接来迟,还请王爷恕罪。”她走向君连笙,欠身行礼,这些贵族之间的礼仪,她都是从原身残留的记忆里学来的。 君连笙抬手道:“无妨,我来此是有事想问你。” “不知王爷有何事想问?” “你这竹风铃是从何处得来的?”君连笙取出那只竹制风铃直接问道。 杜紫芯心中有几分讶异,没想到他真是为了那竹制风铃而来,谨慎答道:“这竹风铃是我所做,不知有何不妥?” 没料到这竹风铃竟是她所做,君连笙面露怀疑之色,“这竹风铃是你所做?!” 见他似是不信,一旁的赵嬷嬷搭腔,“禀王爷,这竹风铃确实是王妃亲手所做,奴婢可为王妃做证。” 听了赵嬷嬷的话,君连笙再质问:“那些粥呢,你又是从何处学来?” 听他再问粥的事,杜紫芯心中纳闷,“那粥是我自己熬的,有什么不对吗?”娘身子不好,她隐约记得她打小就开始照顾娘。一开始她是跟在庵里师姑们的身边,看她们怎么烧饭做菜,看了几次,也开始学着自个儿做了。 娘没什么胃口,所以她会在粥里搀入些许的胡椒和盐、糖,让味道有些咸咸甜甜的。 君连竿两眼紧紧盯着她,“不是别人教你的?”明知蝶儿早已香消玉殒,可他仍想从别人嘴里得知一些她生前的她轻摇螓首,坦然道:“那粥里我只搀了少许的胡椒、盐和糖,做法十分简单,委实不需要别人教。” 审视她须臾,他不得不接受这两件事也许只是巧合,杜紫芯并不认识蝶儿,也没去过无心庵。怀着一丝希冀而来,在得知答案后,君连笙黯然离去,没有再多留。 看着他的身影,杜紫芯隐隐感受到从他神情透出的那抹哀思。 她疑惑的思忖,从适才他追问她煮的粥与做的竹风铃,莫非这两件事与他藏在心里的那人有什么关系吗? “王妃,你看嫁妆的清单要做什么?”赵嬷嬷拿出清单递给她,疑惑的问,当初老爷和夫人给王妃的嫁妆,王妃早都知道,那些嫁妆里的金银、首饰、地契,如今都收在正院的库房里头,王妃这会儿让她拿出清单来细看,莫非是怀疑有人手脚不干净,动了库房里的那些嫁妆? 杜紫芯边看边回答了句,“我想做些买卖。” “这好端端的,王妃怎么会想做买卖?”赵嬷嬷很意外,单凭王府每月的分例就够花用,哪需要再做什么买卖? “虽然眼下吃穿不愁,但未来会发生什么变故,咱们谁也无法预测,还是事先未雨绸缪的好,就拿这次会试泄题之事来说,在这之前咱们谁料得到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冒着被杀头的大罪泄露考题。” 赵嬷嬷仍是不太明白她的竟思,有些不确定的问:“您是担心王爷被这次泄题事件给牵连进去,所以才打算做些买卖以防万一吗?” 她随意的轻点螓首,眼神盯着那份清单细看,看完后,她抬起眼说道:“爹娘给我的嫁妆除了五千两白银和五百两的黄金,还有一些头面首饰,另外就只有京里的一座宅子……” 不等她话说冤魂,赵嬷嬷便出声道,“您可别小看那座宅子,这京城的土地可说是寸土寸金,想要在这京城里置产没那么容易,不少外地调进京里的官员都买不到一座好宅子呢,若不是老爷是左相,也没办法给小姐陪嫁那么一座,且那宅子还位于扶华坊,有不少官员的宅邸都在那一带,地段可是极好,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 听了赵嬷嬷的解释,杜紫芯这才明白,原来她嫁妆里最贵重的竟是这座她原本没怎么在意的宅子。 她不由得说了句,“爹娘对我真好。” “大人和夫人确实很疼爱王妃,王妃有空可要常回去看看他们。”赵嬷嬷提醒她。 “嗯,日后有空我会回去。”杜紫芯心虚的模了下鼻子,她占了原身的身子,因此不太想见到杜家人,可毕竟她是藉着这副身子才能重生,等报完仇后,她再来替真正的杜紫芯好好尽孝吧。 昨日,她暗中派去打听消息的下人传回来好消息,孟家那边已暗地里在京里收购大烟花,这表示孟家要开始对付邵家了。她这边也要尽快采取行动,才能前后股权击,打邵家一个措手不及。 她垂眸看着清单,接着吩咐赵嬷嬷一件事,“再多的金银都有花完的一天,我想拿些银子买两间铺子做买卖,这样一来至少有些进顶,你帮我找两个靠得住的人来帮忙打理这两家铺子。” 她这番深谋远虑的话让赵嬷嬷无法反对,便答应去替她找了人。 饼几日后,人找来了,但赵嬷嬷听见她对那两名管事所说的话,愕然的瞠大眼,就连那两个经验老道的管事也一脸不明所以。 “王妃这么做岂不是要亏光本钱?” 早料到他们不会赞同,杜紫芯已备好说词来说服他们。 “刚开始自是会亏钱,可这么一来能招揽来不少客人,等客人多了,生意也稳了,咱们再把价钱提回来,自然就能把那些亏掉的本钱再赚回来。” 两名管事仔细想了想,觉得她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这事不是不可行,只不过钱袋子要够深才能撑得够久。”他们点出这事要成功最关键的一点。 “我明白,这事我心里有数,你们只管放手去做吧,绝不会亏了你们的。”她暗地里让人打听过,她那栋陪嫁的宅子值不少钱,届时若是银钱不够使,卖掉还能换来两万两左右的银子。 御花园的春归亭里,一名太监悄悄的将皇帝手边已喝完的茶盏取走,再呈上一杯能消暑退火的凉茶。 接着他走到君连笙旁边,也换上了一杯凉茶,安静得没有打扰到正在弈棋的两人。 君连笙抬手取了一枚白子搁下后,抬目觑瞅了皇帝堂兄一眼。 君连尧皱了下眉,接着爽快的认输。 “连笙,朕许久未与你下棋,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朕寸步不让啊。” 君连笙轻描淡写的回了句,“让皇上的人太多了,不需要再多臣一个。” “朕就喜欢你这性子,为了奉承朕,朝中臣子甚至后宫的妃子们,鲜少有人敢对朕直言不讲,都是捧着联的,要是朕糊涂一些,说不得就要对那些话信以为真了。” “皇上是位英明的君主。”君连笙这话倒不是虚言,至少比起前两任的帝王,堂兄登基后积极拔除朝政上的各种弊病,颇有一番作为,令朝廷风气改善不少。 君连尧叹息一声,“朕再英明,也无法事先阻止这场会试的舞弊,揪出那幕后的主使者。” 听他提起会试的泄题案,君连笙这个协办的吏部侍郎也难月兑嫌疑,因此没有搭腔。 君连尧看了他一眼说道:“朕知道这案子与你无关。” “多谢皇上信任。”他抬手一揖。 “当年你母妃过世后,太皇太后怜惜你,曾将你接到宫中照顾几年,朕也算看着你长大,还会不了解你的性子吗?你素来不喜争权夺利、玩弄手段,否则当年也不会被你继母秦氏母子给逼得差点丧命。” 君连尧年长君连笙十岁,面容英俊,那双狭长的眼睛与君连笙有几分神似,今年三十五岁的他,膝下育有六个皇子、四个公主,其中二皇和大公主与四公主早早便夭折了。 听他提及往事,君连笙想起那段险死还生的过往,不禁思及当时敉他于危难中的蝶儿。 他曾不只一次想过,如若当时他坦白告诉她自己的身分,那么当她被她父亲接到京城时,也许两人就能再相见。 见他沉默不语,君连尧问了句,“你可是还在怨朕给你赐婚的事?” 君连笙摇头,“臣没有怪皇上之竟。”蝶儿已死,他娶什么人都无所谓。 君连尧趁这机会,再多解释了几句,“你也知道太皇太后素来疼爱你,她老人家见你老不成亲,心里着急,这才让朕把左相家的千金许给你。” 这位堂弟当年历劫归来后,曾和他表示想迎娶一名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女子为妻,大运王朝民风开放,且女子的地位比起前朝高出许多,女子并不会被拘于闺阁之中,常结伴出游,皇族迎娶平民为妃虽不常见,却有前例可循,因此他并未反对,只待堂弟将人带回来,再予赐婚。 不料,君连笙的这位救命恩人却让他一找三年多都没有音讯,等终于打探到下落时,才得知人已香消玉殒。 之后隔了一年,他才在太皇太后要求下,给堂弟指了左相府的亲事。 君连笙颔首,“这些臣都明白,皇上无须多虑。”他之所以冷待杜紫芯,只是因为他已把满腔的情意都给了蝶儿,没有多余的心思能再分给别人。 “你能明白就好。”君连尧端起茶盏,嗫了几口后再问他,“那么你认为这次会试的试题是谁泄露出去?” 明白皇上非逼着他说些什么不可,君连笙不得不说了几句,“臣以为此番会试泄题一案,针对的兴许是吏部尚书邱大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邱尚书是淑贵妃的舅舅,幕后之人也许是想砍掉淑贵妃这只有力的臂助。 君连尧不动声色,紧接着再问:“那你认为这次的事,朕该如何处理?” 君连笙明白皇上心里定是早有主意,问这话不过是在试探他,他不想涉入后宫之争,只道:“臣不知幕后主使者究竟是何人,谙皇上恕臣不敢妄言,适才所言也只是胡乱臆测,当不得真。” “多谢王妃出借此书,我已看完,特地前来归还。”晌午时分,孟晓茹前来交还那册《陈生复仇录》。 “这书可好看?”接过她递来的那册书,杜紫芯微笑问道。 “还颇有趣,尤其是那陈生复仇的计策真是妙,不着痕迹地诱使他的分敌陷入陷阱中,无法自拔,而后败光家产,沦为乞丐,最终不堪羞辱,跳河自尽,简直大快人心。”说起书中情节,孟晓菇脸上带着一脸痛快的笑意。 这本书让大哥在看完后重新振作了精神,如今已在暗中着手报仇之事。为免牵累家族,他们不能在明面上对邵纶动手,但是能学着这书里所写,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 看了眼孟晓茹脸上的神情,杜紫芯眼里的笑意更加明亮几分,“是吗,那我可要好好瞧瞧。” 与孟晓茹再叙了会儿,送走她后,杜紫芯随手翻看着那本自己亲笔所写的书册。 “……陈生买通与张二郎相好的花娘,诱使他服食了大烟花所制成的神仙酒,那酒入咽喉,能令人飘然然,快活似神仙,着迷成瘾,一日不服食,便觉精神萎靡、痛苦难当……为购得更多神仙酒,张二郎变卖祖宅……终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最后怀着满腔的懊悔,投身入河里……” 孟冠在看了这本她特意写的书,定是受到不少启发,她已等不及想看邵家的下场。 两日后,她借故请了赵嬷嬷回左相府一趟,接着屏退身边的下人,召来小青询问:“可有新的消息?” “回禀王妃,据奴婢买通的那名孟大少爷身边的小厮说,孟大少爷昨日暗中与邵家的一名小妾相见,两人密谈了半个多时辰,而后孟大少爷将带去的那瓶酒交给了她。” “可知邵家那小妾叫什么名字?”杜紫芯问道。 这事小青特地问了,此时回答道:“她的闺名叫桃春。” 这人杜紫芯记得,桃春原是邵纶的通房,后来因为替他生下了个儿子,成了有名分的小妾,当年她与母亲在邵家时,桃春没少对她们母女落井下石。 接着再问了几句话,得知想知道的事后,杜紫芯屏退小青,独自在房里思忖片刻,而后命人叫来那两名赵嬷嬷替她找来打理铺子的掌事,吩咐他们加紧速度,尽快铺子开张迎客。 第5章(1) 沸沸扬扬一个多月的会试舞弊一案,最后在君连尧罚了三名翰林学士停俸半年,并把两名吏部的官员下放到地方担任县官后收场。 没斩杀一个人,这样的处置算是历来最轻的了,连吏部尚书也全身而退,接下来,君连尧亲自出考题,于一个月后重新举行会试。 这一个月里,吏部上下的官员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因着前一次泄题的事,,吏部尚书这次不敢稍有大意,守着试卷,并亲自督印,待卷子印出来后,还与禁军一块看守那批试卷。 即使考完,审部的人层依然不敢松懈,直到殿试时,皇上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吏部大小辟员那颗高悬的心才敢放下。 这日殿试完,已近日落时分,君连笙正要离开宫里,还未到宫门口,忽然被人拦下。 “下官见过王爷。” 瞧见来人是邵中德,君连笙神色缓了几分,“邵大人有事?” “是有一事想请教王爷。”邵中德脸型瘦长,身穿四品灰蓝色圆领官服,朝君连笙恭敬的拱了拱丰。 “是何事?” “事情是这样的,近日京城有两家铺子开张,一家卖茶、一家卖油,不曾想这两家新开的铺子一再降价相争,逼得城里其他油行与茶行都要活不下去,那几家油行和茶行的东家没办法之下,遂找上下官,托下官来问问王爷是怎么回事。” 他没说出邵家在城里也开设了油行与茶行,他妻子是昭明城富商之女,当年他岳父拿出不少铺两替他疏通,因为他才能在京里谋了个七品官居,且自打他进京后,这些年邵家的花用也全靠着他兵父庄名诚的供给。 邵家只靠着他那点薪俸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多亏他将大女儿蝶儿献给穆亲王世子,藉此攀上了穆亲王,之后靠着替穆亲王世子找了条财路,府里才宽裕起来。 而后小女儿望莲被选为秀女入宫,得了圣宠诞下皇子,被封为莲妃后,邵家的地位也随之抬高不少,偶有些人为了巴结他,送银钱上门来。 女儿在宫里也需银钱来打点,只靠穆亲王世子那边给的钱财越来越不够用,他和妻子商量后,妻子将她的嫁妆全拿了出来,买下两间铺子,分别卖茶与卖油。 原本这油行与茶行替他们赚进不少银子,府里头有一半的花销都是靠着油行和茶行赚来的银子。 可最近突然冒出两家新开的铺子,不断与他们降价相争,把不少老主顾都带走了,盈收顿时短少许多。 他差人去打听,才辗转得知那两家铺子的幕后之主竟然是康福郡王妃。 一年多前,君连笙曾找上门来,把他吓了一跳,在问明君连笙是如何结识蝶儿的原委后,他机警的编出蝶儿罹患重病,早已不治身亡的谎言来瞒骗君连笙。 这一年多来,看在蝶儿的分上,君连笙对邵家多所关照,因此一得知那铺子是在康福郡王妃名下,他才会亲自前来找君连笙。 先前查知蝶儿是邵中德的女儿后,君连笙也一并查到邵家名下有两家铺子,正是卖茶与卖油,他心忖邵中德这会儿找上他,约莫是想让他出面解决这事,遂问道,“邵大人可是要本王找那两家铺子的东家谈谈,只不知这铺子的东家是何人?”看在蝶儿的分上,他不介意帮他这个小忙。 邵中德瘦长的脸上佯作为难的道:“那铺子的东家是……您的王妃。” 闻言,君连笙有些意外,“你说那铺子的东家是本王的王妃?你可有弄错?” “绝对没错,这是下官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原本做买卖,稳中有降自使些招揽的手段也是常有的事,可这般不惜亏本做买卖,把同行都给逼上绝路,委实不顾道义,所以下官想请王妃高抬贵手,给其他的油行和茶行留口饭吃。” 当初发现那两家铺子不停的除价揽客,他们邵家也开始降价,只是他们降一文,对方就降两文,降到后来都亏本了,对方还不肯罢休,他派人去警告,对方却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开设铺子,背后之人定不简单,他也是多方打听后,才打听到幕后之主是何人。 只不过他不确宝这位康福郡王妃开设这两家铺子是刻竟针对邵家,抑或是打算并吞同行,一家独大? 君连笙轩眉微蹙,“这事待本王回去问问。” 邵中德朝他拱手致意,“那就有劳王爷了。” 在君连笙回到郡王府时,杜紫芯也才刚从外头回来不久。 她暗中命人打听了邵纶的去处,得知他今日与几个朋友在一处酒楼饮酒作乐,特地悄悄过去。 等了半晌后,终于寻到个机会觑见他,虽然只有短短的时间,但也够让她瞧清他的气色。 他眼下乌黑一片,眼白混浊透着血丝,神情却十分兴奋,她没见过中了大烟花毒瘾之人是何模样,但从他的面色上看来,与医书上所说一致,应是错不了,她心情愉悦的回来,不久就有下人来通禀,说君奥林连笙要见她。 这是她嫁进王府后,他第一次找她,她有些意外,进了书斋,她朝端坐在桌案后的君连笙欠身行礼,“妾身见过王爷,不知王爷找臣妾前来有何事?”她今日心情好,因此语气也流露出些许轻快。 君连笙抬眸看了她一眼,抬手屏退书斋里的下人,这才道:“我有一事要问你。” 见他连下人都屏退了,杜紫芯不解的问:“敢问王爷是何事?” 君连笙慢慢问道:“祥记茶杆与福记油行可是你命人开设的铺子?” 自打迎娶杜紫芯进门后,他虽鲜少关注她的事,却也听闻过她在嫁给他之前,曾与一男子情投意合。 因她父母的阻挠,两人被迫分开,而后男方另娶他人为妻,再之后,她则因皇上赐婚,不得已下嫁给他。 他正是知晓此事,以为她应和他一样,心中另有所属,所以在她嫁进郡王府后,他未与她洞房,也不进她的寝杜紫芯微微一愣,没料到他竟会知道此事,她明明吩咐过那两个掌事不许泄露她是这两家铺子的幕后东家。 但他既然直说了出来,情况也不容她否认,她不得不承认道:“没错,那两家铺子是我命人开设的。” “莫非王府克扣了你的分例,让你须开铺子来谋财?”他面无表情再问。 “王府没有短缺我的分例,我这么做只是未雨绸缪,想多赚些银钱,以防万一哪天有什么急用,可以用得上。” 她抬出先前对赵嬷嬷所说的那番话来应付他。 “你可知道那铺子的管事是怎么做买卖?”他再问道。 “不知王爷为何这么问?” 君连笙冷声道,“别的油行和茶行卖十文钱,他们只卖八文,其他的油行和茶行再降到八文,他们则降到六文,如此一再降价揽客,逼得京城里其他的油行和茶行都要活不下去。” “是吗?”杜紫芯掐紧衣袖里的双手,势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不知这事竟会这么快就传到他耳里,而且看这模样,他似乎是想插手干预这事。 “这些事你知不知备?”他沉下脸诘问。 杜紫芯避重就轻,冷静的答道:“我与两位管事事先商讨过,因为铺子是新开张,所以才采降价求售的方法来揽客,等到客人多了,再恢复原来的价钱。” 听完她的解释,君连笙也不再多说,不容置疑的道:“我给你两条路,一是立刻恢复原价,二是把那铺子收了。” 她没料到他会这般专横,不甘心的问:“若是我不肯呢?做买卖本来就各凭手段,输赢各凭本事。何况我的铺子不惜亏本来做买卖,最终占便宜的是那些百姓。” 君连笙呵斥她,“做买卖是各凭本事,但你可却你这么做得罪了多少人?京城里的那些油行和茶行,又有多少人被你逼得快没法过话?我只知做买卖讲究的是以和为贵,你使用这种手段丝毫不可取。” 不可取又如何?只要断了邵家的财路就够了,她早知道此举也会连累其他的油行、茶行,所以瞒着那两个管事,没让他们知道,另外派了人去暗中打点,补贴了其他的茶行和油行一笔银子,让他们守密,别泄露出去。 那些茶行和油行正因为收下了银子,又隐约知晓那两家新开的铺子想对付的是邵家的油行和茶行,所以默不吭声,没人闹事。 这邵家自打邵望莲成为莲妃后,平素里嚣张又霸道,仗着莲妃的地位,时常打压其它的油行和茶行,可谁教他们没有能耐生个皇妃女儿,那口气只能憋着,如今得知有人想暗中对付邵家,他们自是乐得静观其成。 但这些事君连笙皆不知,杜紫芯也无法明言相告,被他斥责,她又怒又委屈。 “敢问王爷是如何得知此事?” “京里那些油行和茶行不堪亏损找上邵大人,我才知此事。你若想做买卖,我不会阻止,但你以这种手段行事,十分不可取,还不如收了铺子。” 那些油行和茶行她都暗中派人打点过,怎么可能找上邵中德?这分明是邵中德的托词,无奈就算明知真相,不能对他直说,她也只能忿然的瞪住他。 君连笙被她那双含着怨怒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他只是不想她为做买卖不择手段,为此得罪太多人,没想到会让她对他这般不满。 但是他仍没打算收回成命,再次重申命令道:“你若不调回原价,就给我收了铺子。” 赵嬷嬷没跟着杜紫芯进书斋,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王妃脸色难看的回来之后,就把自个儿关在这阁里,什么话也不说,连晚膳都不吃。 见这模样,即使事情的原委,她也能察觉约莫不是什么好事,才会让王妃脸色那么差。 赵嬷嬷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让值夜的下人温着饭,万一王妃半夜饿了好吃。 寝房里,杜紫芯埋在被褥里,不让自己悲怒的哭声泄霹出来。 眼看她的计划就要成功,待她断了邵家的财路后,孟家那边应该也得手了,等邵中德夫妇察觉不对劲时,邵纶已是毒瘾深重,无法戒除。 届时孟家暗中抬高价钱,让邵纶只能用更多的银钱来买那神仙酒,以解毒瘾,不消多久,邵家的家财就会被他耗尽…… 事情一步步按照着她的计划在进行,君连笙凭什么横插一手,强硬的阻止她复仇! 凭什么?他凭什么?! 哭了半晌后,她将眼泪擦净,起身走到面盆前,打湿巾子,敷在哭得红肿的双眼上。她不会就此罢休,她会再想其它的办法来断了邵家的财路。 谁也阻止不了她复仇。 另一边待在书斋里的君连笙,看见今晚送来的夜宵不是这几日吃的粥,而是一碗红枣莲子汤。 他吃了两口,就觉索然无味的搁下,吃了这么多日杜紫芯煮的粥,让他再尝其他的都没滋没味,不是这红枣莲子汤的滋味不好,而是每次吃着她煮的粥,总像在吃着蝶儿煮的粥,让他觉得蝶儿仍活着未死,一直在他身边。 当初离开无心庵时,他从未想到他会如此着魔般的思念着一个人,那思念随着时间越久,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更加深入,沁入他的骨髓,烙进他的血肉里,让他无数次的懊悔着,倘若当初他没有对她隐瞒身分,也许如今他们就不会天人永隔,再不能相见……他抬眼望向挂在墙上的那幅牡丹画,凝视着画上那双翩翩飞舞在花丛间的蝶儿,依稀彷佛见到她带着娇若牡丹的笑颜,盈盈朝他走来…… “蝶儿……” 第5章(2) 翌日,杜紫芯亲自去了茶行和油行一趟,让那两名管事调回原先的价格。 不想那两名管事异口同声都道,“如今咱们铺子里已招揽不少客人,本来小的也打算向王妃提这事,想不到王妃倒先说了。调回原来的价钱,虽然铺子里的生意多少会有影响,不过至少咱们已打响了铺子的名号,日后的生意已不成问题。” 没办法把邵家的茶行和油行逼得歇店倒闭,杜紫芯心情不算好,只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离开了。 她乘着轿子回到康福郡王府,下了轿走往正院,行经那片已经凋谢的牡丹园时,跟在她身边的一名婢女忽地鸾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条手绢。 “噢,这是谁的手绢掉在这儿?” 另一名婢女凑过去看,轻笑道;“瞧这上头绣的牡丹和蝶儿,竟与王妃画的那幅画有些相似呢。” 闻言,杜紫芯朝那婢女画在丰上的手绢投去一眼,隐约觉得眼熟,遂抬手取到眼前细看。 “这手绢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喃喃道,盯着手绢上绣的牡丹和蝴蝶,没想太久,便隐约记起这手绢似乎是她的,陡然间,一幕情景浮现在她脑海里—— “蝶儿,我家中出了事,我得走了,等我料理好家里的事,就回来看你。”一名年轻男子站在无心庵一处厢房门前,对着一名少女这般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少女依依不舍的揪着他的袖子。 “我也不确定,约莫要一、两个月。” “那……这送你。”她从衣袖里掏出一条手绢,塞到他手里,“我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条手绢你带在身上,以后吃饭时可以用来擦嘴,天热时可以拿来擦汗,若是……想我时可以拿来看看。”说着最后一句话时,她已羞得脸儿泛起红晕。 “我会好好收着。”那年轻男子模了模衣袖和襟口,似乎也想送她什么,可他曾遭人追杀,当她发现他时,他身边所带之物都在先前逃跑时遗落了,没有可送的,他轻轻握了下她的手,说,“等我,我会尽快回来。” 少女颔首,两眼盈盈望住他,“嗯,要是我爹先来接我和娘,我会想办法留下地址给你,你再来找我。” 这是她离开无心庵前发生的事,她救了一位公子,后来在他离开前,她将她亲手绣的手绢送给了他。 想起是在哪里看过这条手绢,杜紫芯紧捏着手里的帕子,一张先前模糊不清的面容缓缓显露出了完整的五官,她终于记起了那人的长相。 那位被她所救,自称姓连的公子,与君连笙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庞。 当年,他告诉她,他姓连……原来他压根就在骗她,他的真实身分是堂堂的康福郡主。 他欺瞒她,不肯告诉她实话,难道是怕她挟恩要胁吗?还是觉得她不过区区一介平民,不配知道他高贵的身分? 早已被她遗忘的情感,也随着这件事回到她的记忆中。 当年她与娘刚被接到京城那段时间,她很思念他,但她和娘那时被邵家当成下人使唤,每日有做不完的事,一时间也找不到方法联系他。 后来,她想办法找到一张纸,没有笔墨,她就用灶里头的木炭写了封倌,打算寄回无心麻,想告诉庵里的师姑她和娘的处境,同时她也留下邵家的地址,想让静若师太转告他。 而后她私下里托了个下人帮她寄回去,哪里知道那下人不仅没有帮她把信送到驿站去,竟交给了庄氏。 庄氏当着她的面撕了那封信,还叱骂她,“我收留你们母女,给你们吃喝,你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编造出这种事来诬蔑我这嫡母,指责我虐待你和你娘!来人,给我把她拖下去,重重打三十个板子!” 她娘扑上来想袒护她,庄氏竟叫人将她们母女两个都拖下去打。 她娘因此受了伤,而后又染了病,最后被毒死…… 瞧见王妃在见着那条帕子后,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最后忽然咬牙切齿,一旁的婢女担忧的问了句,“王妃,您怎么了,可是这帕子有什么不对?” 她轻轻摇首,将所有的情绪再度深藏起来,也把帕子收了起来,“没事,我们走吧。” 罢要回去时,她们迎面遇上低垂着首,一路在寻找着什么的君连笙。 她神色寡淡的朝他行了个礼后,就要离开。 他忽然叫住她问:“你可有捡到一条白色的手绢,那上头绣着一朵粉紫色的牡丹和两只蝶儿?” 杜紫芯本不想将东西还给他,可见他似乎很在意那手绢,稍一犹豫,便从衣袖里取出那条帕子,“王爷问的可是这条?” “没错,就是这条。” 觑见他遗失的手绢在她那儿,君连笙抬手要拿回来,但杜紫芯飞快的缩回手。 他不悦的质问:“你这是做什么?” 杜紫芯心思一动,问,“妾身只是想问间,这条手绢是谁送王爷的?” “是一个故人。”回答了句,他神色有些冷,“可以还给本王了吧。” “这位故人是何人?”问着这句话时,杜紫芯嗓音有些嘶哑,忽然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两名婢女见状,一时愣住,不知王妃怎么问着问着就哭了。 君连笙更是意外,他不过是想向她拿回这条手绢,也未对她口出恶言,她哭什么? 他原不欲对她多说,但这时见她落泪,他放缓语气稍作解释,“这位故人多年前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是她留下的遗物,还请王妃归还。”这手绢是蝶儿送给他的,无论如何他都要索讨回来。 原来他一直没有忘记她,所以那片牡丹花是为她而种,所以他在尝到她熬的粥与做的竹风铃时,会特地前来问她……他始终记得她。 可他不知道她前生遭受到什么样的析磨,不知她娘和她是如何惨死……他护着邵家,不准她向邵家报仇…… 此时此刻,她再也锁不住满腔的委屈和愤恨,汹涌而出。 君连笙见她的眼泪竟越落越凶,莫名所以,可不知怎地,瞧着她泪涟涟的模样,他心中隐隐有丝不忍,安抚了句,“你别哭了……” 下一瞬,见她竟要拿手中的帕子擦泪,他急切的出声阻止,“别拿那手绢擦,用这个!”他一时情急之下,撩起衣袖,替她擦泪。 杜紫芯怔愣的望住他。 迎视她那双泛着泪的双眼,君连笙心头莫名一紧,他微觉讶异,不知为何会突然之间对她生起一抹怜惜之情,他不动声色的继续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然后藉此机会,不着痕迹的顺手取回她握在手里的帕子。 她默默看着他将那条自己送给他的手绢,小心的收进衣袖里。她送的手绢他尚且如此珍惜,可如今她人就在他面前,他却认不出她来! 因为他认识的那个蝶儿已经死了,在三年前就已惨死! 想起前生之事,杜紫芯悲从中来,抑制不住,失态的号啕大哭。 看见他就站在她跟前,她一把抱住他,哭得悲伤不已,彷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到失散的亲人,恨不能把一切的心酸苦楚都向他倾诉。 君连笙猛然被她抱住,顿时有些慌了手脚,见她将脸埋在他胸口,那倾泻而出的泪水,瞬间就淌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让他本想推开她的手,下意识的转而轻抚着她的背,缓言哄着她,“别哭了。” 一旁那两个婢女早已呆傻得不知该做何反应,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般,但是看着王妃偎在王爷怀里哭泣,总觉得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见她哭个不停,君连笙想来想去,也许是为了这条手绢,遂道:“这条手绢是故人所赠,我不能给你,你若喜欢这种样式的手绢,可以让府里给你做个几十条。” 她被他的话给气笑了,他竟以为她是因为想要这条手绢而哭吗? “我要那么多手绢做什么?真是呆子。”她抬手抹了抹泪,离开他胸膛,咬着唇瓣,抑住想月兑口而出与他相认的话,转身快步离去。 那两名婢女朝君连笙福了个身后,连忙追上去。 君连笙怔怔望着她离去的身影,适才她说话的口吻,怎么有几分像是在无心庵里的蝶儿阗黑的寝房里,杜紫芯抱着膝坐在床榻上,也不知是不是那条手绢的缘故,过往很多被她遗忘的事,渐渐在她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她想起了静若师太那张总是板着的庄严面容,想起了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师姑们的音容笑貌……想起了庵里那对年年飞走又年年归来的雀鸟……想起了庵里的一草一木……想起当时她是怀着怎样期待欢喜的心情,跟着娘前往京城见父亲…… “君连笙、君连笙,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样被狠毒自私的邵家人和君连泗凌虐至死的,你怎么可以阻止我为自己和娘报仇?!” 早先她差一点就忍不住想与他相认,想狠狠的责备他。 可是她不能啊,她不能让任何人得知,如今在这副身躯里的人是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亡魂,这种事不但没人会信,还可能会让人觉得她疯了,说不定会将她当成妖怪! 这秘密她谁都不能透露! 想了一夜,直到窗外天光乍明,一道曙光穿破云层照进房里,驱散房里的幽暗,她看着那些飘浮在光芒里的微尘,心念电转间,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先前怎么没想到那么做呢? 想到那办法能让君连笙知晓她前生所遭受到的折磨,她一时心急,匆匆跳下床榻,也忘了穿上鞋子,赤着脚就要往外跑,甫拉开房门,竟迎面撞上端着面盆的婢女。 那婢女端着的面盆啯当一声摔落地上,里头的水倾倒了一地,吓得她低呼一声,惊愤的请罪,“奴婢不知王妃要出来,一时不慎冲撞了王妃,请王妃恕罪。” “不怪你,是我自己跑得太急才会撞上你,你下去再端盆水过来吧。”身上的寝衣溅到了些水,也将她急切的情绪稍稍抑了下去。 杜紫芯温言说完,走回桌前坐下,倒了杯已凉掉的茶水饮了几口。 她重新冷静下来,算算时辰,这会儿君连笙应已去上朝了,那事须等他回来才能告诉他。 一整日,她静静的在正院里等待着,同时梳理着思绪,细思着届时要如何对他开口。 直到日落时分,她得了门房那传来的消息,知道他回了府,她没让赵嬷嬷跟着,身边只带着一个丫鬟,前往书斋见君连笙。 君连笙刚进书斋不久,接到下人通传王求见,有些意外,想起她昨日莫名失态哭泣的事,命人将她请了进来。 杜紫芯让那名跟来的婢女在外候着,独自一人走进书斋,见到君连笙,她镇定的欠身行礼,“臣妾见过王爷。” “不用多礼,”坐在桌案前,他抬目望向她,“王妃来找本王可是有事?” “妾身确实是有一事想禀告王爷。”杜紫芯瞥了眼挂在墙上的那幅她亲笔所画的牡丹画,以前不知君连笙就是她曾搭救过的连大哥,如今得知后,再站在他面前,思及他仍对昔日那个救过他的蝶儿念念不忘,她冰寒的心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意,踏实不少。 “是何事?”君连笙隐约察觉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变了,先前她虽然有意向他示好,但她望着他的眼神中隐隐透着一抹疏冷之意,而此时她的眸里带着以前不曾见过的柔色,那种眼神就仿佛是……见到相识已久的故人。 “昨日见着王爷那条手绢,令我想起一个已殁的故友,所以才会在王爷面前失态的痛哭,我哭,那是因为她死得实在太惨了。”缓缓说到这儿,杜紫芯停顿了下,双眼眨也不眨的望着他,接着徐徐再启口,“我那故友的闺名叫蝶儿,是在昭明城郊的无心庵长大。” 当她此话一出,君连笙俊杂的面容倏然一变,震惊的看向她。 “你说你那故友名叫蝶儿,是在无心庵长大?!” 觑见他这么激动,杜紫芯眨去眼里的湿意,颔首,“没错,她当年被害,死得很惨。” “这怎么可能?她爹告诉我说,她是罹了重病而死。” 她扬高的嗓音透着无法掩饰的恨意,“那是邵中德骗你的,就是他亲手把蝶儿推入火炕,害得她活活被人凌虐至死,她死前身上体无完肤,遍体鳞伤。” 君连笙乍闻此事,又惊又怒,但下一瞬他面露质疑之色,“蝶儿不是邵中德的女儿吗,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还有,你又是如何结识蝶儿,得到这些事?” 她神色幽幽道,“那年我去外地探亲,回京途中,在一家客栈里用饭时巧遇她,我们两人一见投缘,她和她娘那晚也住在那客栈里,那天晚上,她来我房里,我们聊了一整晚的话。 就在那里,她对我提起,她曾在昭明城外的一处破庙里救了一位公子,他告诉她他姓连,因此她都唤他连大哥,在他离开无心庵时,她送了他一条手绢。” 听见她说出连大哥这三个字,君连笙瞳眸一缩。当时他为免泄露身分,对她假称自己姓连,这事只有蝶儿和无心庵里的人才知道,君连笙不得不信了她所说。 “当年我处理完府里的事,两个月后再回无心庵时,她已被她爹派去的人接走,她曾说过会写信回无心庵,但无心庵却迟迟没有收到她的来信,因此我无从打探她的下落,等三年后,我好不容易才查知她的消息,前去邵府欲寻她时,她父亲告诉我,她已病殁。” “邵中德哪里敢告诉你,他为了想谋官位,把蝶儿献给了嗜虐成性的亲王世子,让女儿被他活生生折磨至死,连蝶儿的母奈,都被他那妻子庄氏给毒死。” 子听到这里,君边笙满脸震怒,“你说的那嗜虐成性的亲王世子可是穆亲王世子君连泗?” 君连洇性情残暴,不仅常殴打下人,也常凌虐那些被人献进穆亲王府的女子,就连他的姬妾也常遭他的虐打,穆亲王府虽极力想隐瞒这事,但纸包不住火,这事早暗中传了开来,京城里知情者不少。 他没有想到蝶儿竟是被她亲生的父亲献给君连泗,而遭活活被虐打至死。 想到她生前竟被父亲出卖,遭受那般凌虐,他咬紧牙,恨自己竟一直到今天才得知真相。 杜紫芯冷着声再道,“当初蝶儿她爹接她和她娘进京后,她爹不认她娘这个元配妻子,任由他那平妻庄氏,把她娘当成低贱的小妾,不只如此,整个邵家都拿她们母女俩当下人使唤,甚至连邵家的下人都欺压她们,有个下人还把她想寄回无心庵的信交给庄氏,庄氏因此命人打了她们母女俩几十个板子。” 听到蝶儿生前竟承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君连笙俊雅的脸上布满戾气。 “这笔帐我定会为她讨回来!”想到他这一年来看在蝶儿的分上对邵家多所关照的事,他便恨不得活剐了邵中德一家。 君连笙接着面带寒霜的质问她,“你既然知道她被献给君连泗,当初为何不救她,眼睁睁看着她被送进穆亲王府?” 杜紫芯摇头,对他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词,“我救不了她,因为这些事我也是后来在她死前寄给我的一封信里才得知。” 翌说到这里,她看向他,“你若不信,可以暗中派人去邵家和穆亲王府里打听,就能知道我所说的话是否有半句虚日。” 说完这些,她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开。她知道他虽大致信了自己所说的话,但定会再派人去查证,她等着他查证清楚这事,再来找她。 第6章(1) 有些事虽然被遮掩着,不为外人所知,但若有心就能查问得出来。 君连笙在书斋里,待情绪平复下来后,指派了两个心月复手下,分别到邵府和穆亲王府打探蝶儿的事。 不到两日,他们便回来复命。 “……那蝶儿姑娘被送去半个多月,受不了穆亲世子的凌虐想逃走,不过没能逃出穆亲王府大门,就被抓了回去。穆亲王世子将她打得遍体鳞伤,据说打断了她两条腿和肋骨,还不许人替她请大夫治伤,任由她伤口溃烂,长满脓疮活活折磨至死。” 被指派去穆亲王府的人,在买通穆亲王府的一个下人后得知这事,也不禁为这蝶儿姑娘的遭遇喊一声惨。 另一人随即接着说道,“小的打听到,这蝶儿姑娘与她娘一进邵府,邵中德的妻子庄氏就让她们住到下人房,之后邵家人都将她们母女当下人使唤。 尤其庄氏那对子女,更是动辄打骂刁难蝶儿姑娘母女,下人见主子这么对待她们,也都欺到她们头上…… 后来蝶儿姑娘她娘挨了打,又染了病,庄氏也不给她请大夫,蝶儿姑娘央了一个厨娘给她娘抓药吃,原本服了几贴药,病情已有好转,不想在服下最后一贴药时,竟中毒死了,蝶儿姑娘去求她爹为她娘作主,结果邵中德听了庄氏的话,把打算告官的蝶儿姑娘给关在柴房里,不准她出来,之后便把她献给穆亲王世子。” 在听完这位蝶儿姑娘与她娘的事,连他都觉得这邵氏一家简直不是人,那心肝八成都是黑。 亲耳听见心月复述说了蝶儿生前的遭遇,君连笙紧握着拳头的手上青筋暴起,下颚绷紧。 少顷,他抬手示意两人退下。 两人刚走出门外,就听见书斋里传来一声啯当声,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两人相觑一眼,虽然心中很好奇,不知这蝶儿姑娘究竟是谁,王爷又为何差他们去打听她的事,丙两人都没敢多问,快步离去。 屋里,君连笙抑制不住激愤的情绪,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直不知道蝶儿竟死得这么惨,那个爱笑又心善的姑娘,就这么在她的亲人和君连泗的毒手下香消玉殒,从此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他无法原谅那些人! 好半晌,待他逐渐平复震怒和心痛的情绪后,他差人将杜紫芯请过来。 片刻,杜紫芯徐徐而来。 君连笙屏退下人,书斋里只有他们两人。 杜紫芯觑见他发红的眼中隐隐还透着震怒,略一思索,明白他应是已命人去查证她所说的话,她行过礼后,便静待着他开口。 须臾,君连笙直言道:“我已命人查证过你前两日所说的话。” “那我所说的可有一字半句的假话?”她抬眸迎视他的眼光。 君连笙手里紧抓着一只麒麟玉镇纸,即使那玉镇纸的尖角刺痛掌心,似也浑然不觉,“我不会饶过那些迫害她的人!”他吐出的话字字冷如寒冰。 杜紫芯静默一瞬,才启口,“王爷可知我先前为何会突然拿出嫁妆开设油行和茶行?” 思及邵家名下的那两家铺子及邵中德找上他的事,君连笙稍加思索便明白了。 “莫非你是想为蝶儿报仇,所以才开设油行和茶行,打算断了邵家的财路?” 莲妃得宠才短短几年,以后能不能继续受宠犹未可知,是以邵家根底仍十分浅薄,远远比不上京里那些世代扎根在京城的世族大家。 想在京城立足,除了人脉,还有进财的路子。在诸多买卖里,油行和茶行的利润是很丰厚的,所以邵家才会做油行和茶行的买卖。 他没想到杜紫芯早就看出这点,暗中在对付邵家,而先前他却为了邵家将她斥责了一顿,还让她把铺子收了。 “没错,我救不了她,若是能为她报仇也是好的。只是以我的能力暂时动不了穆亲王世子,所以我才先找邵家下手,王爷先前却要我收手。”她这话里流露出一丝埋怨。 君连笙嘶哑的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蝶儿竟是被他们害死的!你放心,今后她的仇由我来替她报,你无须再插手这事。” “不,我跟王爷一起,两个人也好有个商量。”她自己的仇她要自己报。 他原本只是不希望杜紫芯牵涉到这件事来,但见她语气坚持,也就由着她了,他愧疚的说道,“你说,若是当年我没隐瞒她我的真实身分,当初她娘被毒死,以及她被她那狠毒的爹献给君连泗时,是不是也就不会求助无门,最终惨死?” 闻言,杜紫芯沉默好半晌,见他脸上流露出深切的自责之色,她才缓缓出声,“就算她知道你的身分,兴许也没有机会能见到你。” 听出她是在安慰他,他掏出手绢,凝视着那上头绣着的蝶儿,久久不语。 这晚,杜紫芯亲自端着熬煮好的粥,送到书斋来给君连笙。 “这粥可是蝶儿教你做的?”君连笙接过粥,问了句。因着蝶儿的事,他对她亲近了几分。 杜紫芯顿了下,颔首道:“那夜在客栈我们聊了一晚,这粥的做法就是她当时告诉我的。” “那竹风铃呢?也是她告诉你的?”君连笙再问。 “没错,那时不知王爷也与蝶儿相识,所以我没告诉王爷这事。”时隔多年,她再站在他面前,竟是以他王妃的身分。但两人之间却因着“已逝的蝶儿”,彼此才再渐渐亲近起来。 这一生,她怕是永远都无法告诉他,站在他跟前的人,就是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蝶儿。 君连笙低头尝着那味道熟悉的粥,如今得知这粥是蝶儿教给杜紫芯,他尝起来更觉得这粥就像是蝶儿藉着她的手,做给他吃。 思及她惨死的事,一滴泪,坠进粥里,他垂着脸,抬袖拭去脸上抑不住一颗接着一颗滑落的泪,他哑着嗓解释,“粥有些烫。” 见他这般为她的逝去而伤心,杜紫芯眼中泛起湿意,拚命忍住想坦白告诉他真相的神动,转过身借口道:“我出去替王爷沏杯茶来。”匆匆离开书斋。 待半晌后,杜紫芯才端着彻好的茶再次走进书斋。 君连笙神情已恢复如常,看向她,“我已暗中在搜集邵中德这些年来贪赃枉法的证据,待东西齐全,便会呈到皇上面前。” 邵中德以前在太常寺任官,没太多油水可捞,但自他女儿被封为莲妃后,他也跟着一步一步升官,现下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籍由这身分,这两年他没少利用职权收受贿赂。 数月前他才因收了别人的贿略,却没替人把事情给办好,得罪了人,最后还是央请他出面才摆平了那事。 闻言,杜紫芯月兑口问,“皇上看了那些证据,便会将他们邵家满门抄斩吗?”说完,见他讶异的望住她,似是觉得她竟想让邵家一家被抄斩过于狠毒,她不忿的解释,“那庄氏和他们的一对儿女以前没少欺凌蝶儿,难道要放过他们吗?” “那些证据只够定邵中德的罪,庄氏和莲妃、邵纶,我会另想办法对付他们。”曾欺凌过蝶儿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听他这么说,杜紫芯神色才缓了下来,正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她利用孟家来对付邵纶的事。 就在她迟疑间,君连笙接着说道,“穆亲王手里掌握着朝廷三分之一的兵权,我一时不好动君连洇,不过穆亲王此时病重,倘若他病殁,皇上定会想办法收回穆亲王手上的兵权,届时君连泗就如被拔掉牙齿和爪子的老虎,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好半晌,待他逐渐平复震怒和心痛的情绪后,他差人将杜紫芯请过来。 片刻,杜紫芯徐徐而来。 君连笙屏退下人,书斋里只有他们两人。 杜紫芯觑见他发红的眼中隐隐还透着震怒,略一思索,明白他应是已命人去查证她所说的话,她行过礼后,便静待着他开口。 须臾,君连笙直言道:“我已命人查证过你前两日所说的话。” “那我所说的可有一字半句的假话?”她抬眸迎视他的眼光。 君连笙手里紧抓着一只麒麟玉镇纸,即使那玉镇纸的尖角刺痛掌心,似也浑然不觉,“我不会饶过那些迫害她的人!”他吐出的话字字冷如寒冰。 杜紫芯静默一瞬,才启口,“王爷可知我先前为何会突然拿出嫁妆开设油行和茶行?” 思及邵家名下的那两家铺子及邵中德找上他的事,君连笙稍加思索便明白了。 “莫非你是想为蝶儿报仇,所以才开设油行和茶行,打算断了邵家的财路?” 莲妃得宠才短短几年,以后能不能继续受宠犹未可知,是以邵家根底仍十分浅薄,远远比不上京里那些世代扎根在京城的世族大家。 想在京城立足,除了人脉,还有进财的路子。在诸多买卖里,油行和茶行的利润是很丰厚的,所以邵家才会做油行和茶行的买卖。 他没想到杜紫芯早就看出这点,暗中在对付邵家,而先前他却为了邵家将她斥责了一顿,还让她把铺子收了。 “没错,我救不了她,若是能为她报仇也是好的。只是以我的能力暂时动不了穆亲王世子,所以我才先找邵家下手,王爷先前却要我收手。”她这话里流露出一丝埋怨。 君连笙嘶哑的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蝶儿竟是被他们害死的!你放心,今后她的仇由我来替她报,你无须再插手这事。” “不,我跟王爷一起,两个人也好有个商量。”她自己的仇她要自己报。 他原本只是不希望杜紫芯牵涉到这件事来,但见她语气坚持,也就由着她了,他愧疚的说道,“你说,若是当年我没隐瞒她我的真实身分,当初她娘被毒死,以及她被她那狠毒的爹献给君连泗时,是不是也就不会求助无门,最终惨死?” 闻言,杜紫芯沉默好半晌,见他脸上流露出深切的自责之色,她才缓缓出声,“就算她知道你的身分,兴许也没有机会能见到你。” 听出她是在安慰他,他掏出手绢,凝视着那上头绣着的蝶儿,久久不语。 这晚,杜紫芯亲自端着熬煮好的粥,送到书斋来给君连笙。 “这粥可是蝶儿教你做的?”君连笙接过粥,问了句。因着蝶儿的事,他对她亲近了几分。 杜紫芯顿了下,颔首道:“那夜在客栈我们聊了一晚,这粥的做法就是她当时告诉我的。” “那竹风铃呢?也是她告诉你的?”君连笙再问。 “没错,那时不知王爷也与蝶儿相识,所以我没告诉王爷这事。”时隔多年,她再站在他面前,竟是以他王妃的身分。但两人之间却因着“已逝的蝶儿”,彼此才再渐渐亲近起来。 这一生,她怕是永远都无法告诉他,站在他跟前的人,就是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蝶儿。 君连笙低头尝着那味道熟悉的粥,如今得知这粥是蝶儿教给杜紫芯,他尝起来更觉得这粥就像是蝶儿藉着她的手,做给他吃。 思及她惨死的事,一滴泪,坠进粥里,他垂着脸,抬袖拭去脸上抑不住一颗接着一颗滑落的泪,他哑着嗓解释,“粥有些烫。” 见他这般为她的逝去而伤心,杜紫芯眼中泛起湿意,拚命忍住想坦白告诉他真相的神动,转过身借口道:“我出去替王爷沏杯茶来。”匆匆离开书斋。 待半晌后,杜紫芯才端着彻好的茶再次走进书斋。 君连笙神情已恢复如常,看向她,“我已暗中在搜集邵中德这些年来贪赃枉法的证据,待东西齐全,便会呈到皇上面前。” 邵中德以前在太常寺任官,没太多油水可捞,但自他女儿被封为莲妃后,他也跟着一步一步升官,现下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籍由这身分,这两年他没少利用职权收受贿赂。 数月前他才因收了别人的贿略,却没替人把事情给办好,得罪了人,最后还是央请他出面才摆平了那事。 闻言,杜紫芯月兑口问,“皇上看了那些证据,便会将他们邵家满门抄斩吗?”说完,见他讶异的望住她,似是觉得她竟想让邵家一家被抄斩过于狠毒,她不忿的解释,“那庄氏和他们的一对儿女以前没少欺凌蝶儿,难道要放过他们吗?” “那些证据只够定邵中德的罪,庄氏和莲妃、邵纶,我会另想办法对付他们。”曾欺凌过蝶儿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听他这么说,杜紫芯神色才缓了下来,正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她利用孟家来对付邵纶的事。 就在她迟疑间,君连笙接着说道,“穆亲王手里掌握着朝廷三分之一的兵权,我一时不好动君连洇,不过穆亲王此时病重,倘若他病殁,皇上定会想办法收回穆亲王手上的兵权,届时君连泗就如被拔掉牙齿和爪子的老虎,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听完他这话,杜紫芯不再多虑,把她先前所做的事一并坦承相告。 “事实上,为了替蝶儿报仇,我先前利用了孟晓茹……所以,如今那邵纶已被孟冠设计,中了大烟花的毒瘾。” 她把自己之前所做的安排,简单告诉他。 君连笙很讶异,她竟为了替蝶儿报仇,如此费尽心思的筹谋安排,他忍不住心中起疑。 “你与蝶儿只在客栈见过那一面,为何肯如此费心替她报仇?” 杜紫芯早料到他多少会起疑,她垂下眼,轻声说出先前早已想好的说词,“我与她一见如故,也许我们前辈子就是知已,所以今生相遇就仿佛挚友重逢。 在得知她遭到那般狠毒的对待后,但凡是个人都会悯其遭遇,为此愤怒不平,如今她已死,而我能为她做的,就是想办法让邵家和君连泗得到应得的报应。” 她说得情真意切,让君连笙一时动容,“能得你如此重情重义的朋友,想必蝶儿在九泉之下定也会为些感到欣慰。”他替蝶儿能遇上杜紫芯这样的朋友感到庆幸,否则他至今仍被邵家蒙蔽,不知她是被他们害得惨死。 她幽幽回了他一句,“蝶儿若知王爷至今仍惦记着她,想来也会欣喜。” 她前生与他在无心庵里错过了,却在她成为另一个人后,重新接续这份缘,这是老天爷看她前生委实太惨,所给她的补偿吗? 否则这世上这么多的人,她为何会在这副身子上童生? 她失神的仰起脸朝向上方,彷佛想穿透书斋的屋顶,眺向那遥不可及的天穹。 第6章(2) 近日王府里的人都发观了自家王爷和王妃开始变得亲近,对这事赵嬷嬷是最乐见的了,虽然她也有些奇怪,不知道这事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可能是数天前的那晚,王妃亲自送了熬煮好的粥给王爷后,接下来几日,王妃便日日送粥过去给王爷吧。哎,不管是怎么开始的,这总是好事。 这晚,见到从书斋回来的杜紫芯,赵嬷嬷的脸上堆满了笑,乐呵呵的迎上去,“王妃,您回来啦。” “女乃娘怎么还没去歇着?”她去书斋前,已吩咐赵嬷嬷去休息。 “这天气热得让人睡不着,等晚一点奴婢再去睡。”赵嬷嬷一边说着,边留意着她的脸色,递了杯茶给她后,试探的问道:“王妃这几日常上王爷那儿,那王爷可有说什么时候来咱们这儿?” “他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见王妃竟没听懂她的暗示,赵嬷嬷一时情急,月兑口而出,“自然是过夜啊,您和王爷可至今都还没圆房呢。” 闻言,杜紫芯端着茶盏的手顿时僵了下,“这事……不急。” 担心自家主子不知这事的轻重,更不知该怎么对王爷开这口,赵嬷嬷着急的说道,“怎么能不急,您算算您都嫁给王爷好几个月了,到现在都还未圆房,这怎么得了?本来王爷冷落您,那也没办法,可如今您和王爷忆新近许多,咱们该想办法将王爷请过来才是。” “……这事我心里有分寸,眼下时机还不到。” 赵嬷嬷追问:“那王妃觉得时机何时才到?” 她找了个理由搪塞,“我最近虽常去书斋,但与王爷还不太亲近。”原身在回京的路上遇见蝶儿的事是她凭空编造,这事自然不可能让赵嬷嬷知道,所以她去见君连笙时,都带着其他的婢女,尽量避着赵嬷嬷,以防不慎在君连笙面前露了馅,被他得知原身压根就不曾见过蝶儿。 赵嬷嬷狐疑的瞅着她,“不太亲近?可王妃每次去书斋总会待上半个时辰,这期间王妃与王爷都在做什么?” 前次王妃甚至在书斋里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若非见王妃回来后没有异状,她都要以为王妃与王爷已在书斋里成就了好事。 没想到赵嬷嬷今晚特地留下来,就是为了问她这事,杜紫芯有些头疼。 “我们只是说说话。”她与他之间说的泰半都是报仇的事,或者缅怀一下蝶儿的过往。 赵嬷嬷还是不放过她,提议道:“要是您不好向王爷提那事,不如奴婢找个机会暗示王爷吧。” 杜紫芯连忙阻止她,“不用了,这事我会自个儿看着办。时辰不早了,女乃娘去歇着吧,我也要就寝了。”说着她掩嘴打了个呵欠,佯作自个儿真困了。 “那好吧,奴婢告退。”赵嬷嬷咽下还想说的话,离开王妃寝房,心中却思忖着,王妃定是脸皮薄才不敢向王爷提那事,这事她得帮王妃一把才成,否则两人这般耗着,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圆房。 夜里躺在床榻上,杜紫芯想起赵嬷嬷先前说的话,心绪复杂。 她已是君连笙的妻,可他却是为了前生的她,迟迟未与今世重新为人的她行房。 他的深情以待,前生的她无福承受,今生老天爷让他们成了夫妻,她是不是能期盼……她两手紧紧捂在心口处,“蝶儿”已经死了,或许她可以与他……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今晚杜紫芯再送来她熬的粥给君连笙,想藉着蝶儿的事拉近与君连笙之间的关系,因此提了件她以前在无心庵时的事。 “蝶儿曾说当初将你带回无心庵,在除去你身上那身染血的衣袍后,见到你身上那些伤,替你上药时,手都是抖着的……” 她这话一提就这么勾起君连笙的回忆,一向话不多的他突然滔滔不绝的说起蝶儿的事来。 “蝶儿是个心善爱笑的姑娘,那时我因遭受继母派人追杀,九死一生,在无心庵里养伤时,心里充满了对他们的憎怒,可只要见到蝶儿的笑颜,心中的戾气就会消减几分……”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也认识蝶儿的人,君连笙仿佛想将这些年来对她的满腔思念都倾诉出来,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她若是得空,就会来陪着我说说话,即使我那里话少,她也不介意,自个儿就能絮絮叨叨的说着,她的嗓音清脆,宛如黄莺,听着很是悦耳,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她聒噪,她那双眼很亮,宛如天上的星辰倒映在她眸里,还有笑起来时,她那对水眸弯起来的模样,就像弦月……” 他在说着这番话的神情,俊雅的脸上充满了怀念和温柔,让杜紫芯心酸酸的,移不开眼,她就这么听着他足足诉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蝶儿。 其中有些小事她几乎都忘了,直到他提起,她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最后离开书斋时,她恍然明白,怕是谁都取代不了昔日的“蝶儿”在他心中的地位,即使是现在的她也无法取代。 她忽然间有些嫉妒起前生的自己,竟然能得到他如此倾心相待。 除非她告诉他,她就是他念念不忘的蝶儿,否则以她现下的身分,一辈子都不可能得他如此相待吧。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为此欢喜,抑或是悲伤。 一大清早,有个丫鬟伸长颈子望向君连笙所住的院子,瞅见有人身穿一身紫色锦袍,头戴玉冠的男子朝这儿走来,赶紧抬手拽了拽一旁赵嬷嬷的衣袖提醒道。 “王爷过来了。” 赵嬷嬷连忙理了理前襟和衣袖,吩咐那丫鬟,“你赶紧把东西端好,方才我教你的话都记牢了吧。”她今儿个天未亮就起身,刻意等在君连笙出门上朝时必经的路上。 那面容清秀的丫鬟把搁在边的一碗汤药端起来,慎重颔首道:“您放心,我都记牢了,一字都没忘。” 待君连笙走得近了些时,赵嬷嬷便佯作从一旁刚过来的模样,扯开嗓子,问那丫鬟,“你手里端的是什么药?王妃病了吗?” “王妃没病。”丫鬟依着先前赵嬷嬷所教的回答。 “那你端着这药要做什么?” “回赵嬷嬷,王妃癸水刚结朿,这是要给她补身子的汤药。” 闻言,赵嬷嬷的脸上顿时满面愁容,长长叹息一声,“唉,王妃嫁进王府都多久了,至今还没能怀上王爷的孩子,这可怎么对得起君家列祖列宗哟。” “奴婢瞧王妃也为这事愁得很,可这事只靠王妃一人也怀不了孩子啊,王妃嘴里不说,可奴婢瞧过几次王妃躲着人偷偷掉泪呢。这王妃多好的人啊,王爷怎么就不疼惜她呢。” 赵嬷嬷斥了她一句,“哎,你这丫头别乱说话,要是让人听见可不好。” 赵嬷嬷话刚说完,佯作突然才瞧见走过来的君连笙,和那丫鬟脸上都适时的露出惊慌的神情,朝他福身请安。 “奴婢见过王爷。” 君连笙没出声,只抬手让她们免礼,一言不发的迳自朝大门处走去,彷佛没听见她们适才所说的话。 待他走玩,赵嬷嬷拧着眉看着他的背影。 那丫鬟纳闷的问:“赵嬷嬷,您说王爷方才究竟有没有听见咱们说的话呀?” “这大清早,府里安安静静的,应是听到了。” “那王爷怎么一句话都没说?” “你以为他会说什么?他没怪罪咱们多嘴,已是咱们走运了。”她原以为王爷听了她们适才那番话,就算没罚她们,多少也会责备她们两句,但她为了王妃好,心里早有被罚的准备,哪里知道王爷竟当没听见似的迳自去了。 那丫鬟知赵嬷嬷让她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王妃,也不敢说什么,挠挠鼻子笑了笑,庆幸的说道:“还好王爷没责罚咱们。” “走吧,回去了。”赵嬷嬷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串铜板塞到那丫鬟手上,嘱咐道,“你方才做得不错,这些是打赏你的,记得把适才的事给我吞进肚子里,可别在王妃跟前说漏嘴。” 这事她是瞒着王妃偷偷做的,可不敢给王妃知道。 “我想你粥也该吃腻了,我今天做了南瓜饼给你尝尝。”这晚杜紫芯端着做好的夜宵过来,笑咪眯说道。在得知君连笙就是她曾救过的连看见她,君连笙不禁思及今晨听见赵嬷嬷和那丫鬟所说的话,一时之间心情复杂,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他们两人本各自心有所属,是奉圣旨才不得不成了夫妻。他对蝶儿无法忘情,他原以为她也忘不了昔日倾心之人,所以之前两人一直相安无事。 可今日听了赵嬷嬷她们的那番话,他才倏然想起,她是他名媒正娶的王妃,是他的妻,两人莫非要做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夫妻? 可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蝶儿,她是蝶儿的朋友,思及此,他就无法对她有非分之想。 “这南瓜饼我才刚煎好,你按趁热吃。”杜紫芯没留意到他的神情,自然的动手夹了一块饼,喂到他唇边。 他抬手阻止她,“我自己来。” “好。”被他所拒,她也不以为意,笑着将筷箸递给他。“你吃完若是觉得好吃再告诉我,我下回再做给你吃。”接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撑着腮颊看着他吃,一边同他说话。 “我今天听说邵家已发现邵纶沉迷毒瘾的事,他被邵中德打了一顿,因为他为了买毒,从库房里拿走了几千两的银子,这孟家定是如我书里所写那般,在邵纶染上毒瘾后,就一点一点的抬高了那神仙酒的价钱,你说这邵家要败亡的交接班,是不是快过了。” 君连笙见她说到高兴处,还抬了抬眉,再细听她说话的尾音总会微微上扬,他目光忽地一凝,他先前未留意,此时才发现,她有些表情和腔调竟与蝶儿相似,这是巧合吗?抑或是她在学蝶儿? 见他突然目不转睛的瞪着她,她适才问他的话也不搭腔,杜紫芯不明所以的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欸,你干么一直看着我,我说的话你有听见吗?” “我只是突然发现你……” 见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她追问:“我怎么样?” “……你做的这南瓜饼味道不错。”他没说出她与蝶儿有处相像之处,他想那些应是巧合,她与蝶儿只见过一面,是不可能如此熟悉她的这些特征。 她曾说她与蝶儿一见如故,兴许就是两人有相似之处,才会见投缘。 “你若喜欢,我下回再做给你吃。”她眸儿弯弯的笑望他,原本撑在腮频边的手交叉的相握。 君连笙怔怔的望住她交握的双丰,蝶儿以前高兴的时侯也是这般模样。 陡然间一念掠过,却因为太过不可思议,在动念的瞬间就被他掐灭。 杜紫芯是左相的女儿,绝不可能会是蝶儿! 蝶儿已经死了,他定是太过思念蝶儿,才会萌生这种妄念。 “……说不定用不着等你搜集邵中德贪赃枉法的证据,孟冠就把邵家给整垮了……”说到这儿,杜紫芯发觉他神色有异,关切的问了句,“王爷今天怎么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可是累了?” 他按了按眉心,顺着她的话颔首道:“是有些累了。” 杜紫芯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王爷也早点歇着吧。” 在她离开后,君连笙抬止望向挂在墙上的那幅牡丹画,看了眼画上的那对蝶儿,微微一怔后,他从衣袖里取出那条随身带着的帕子,时而垂眸看着手里的帕子,时而望向那画上的蝶儿,越看心中越迟疑。 先前他便是因为这幅画与这条帕子有些异曲同工之处,所以才留下,如今再细看,帕子上的牡丹和蝶儿虽是绣的,却与画上的笔法相似,尤其那对蝶儿,羽翼上的黑点都是三点,就连位置也一样,这也是巧合吗? 还是那晚,蝶儿曾拿过其它绣有蝴蝶的绣品给杜紫芯瞧过? 短短一晚,蝶儿既教了她如何熬粥,又教了她如何做竹风铃,还告诉她无心庵里的事,连这蝴蝶的样子,难道都教了她吗? 此时再细想,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会如此费尽心思的替蝶儿拫仇吗? 纵使如杜紫芯所言,她视蝶儿如挚友,倘若蝶儿的仇家只是寻常人倒也罢了,但对方除了邵家,还有君连泗这位穆奈王世子。 为了蝶儿,杜紫芯真肯冒着得罪莲妃和穆亲王府的危险,替她报仇吗? 可她利用孟冠来对付邵纶的事并不假……思及此,君连笙心中疑窦越来越深。 第7章(1) 御书房。 “皇上,这些都是邵中德这几年来循私枉法的证据。”君连笙将这段时间搜集到的罪证亲自面呈给皇上。 君连尧看完他呈上的那些罪证,摇头骂了句,“这莲妃的父亲真是不成器。” 君连笙站在御案前,神色凛然,拱手说道:“这邵中德如此贪赃枉法,不将国法看在眼里,利用权势收受贿赂,中饱私囊,还请皇上治他应得之罪。” “这事朕会看着办。”接着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你素来不理会这些事,今儿个怎么会搜集了邵中德如此多的罪证,莫不是他哪儿得罪你了?” 这位堂弟素来无争夺名利之心,也不爱多管闲事,就连这吏部侍郎的差事他原本也不愿干的,是自己硬让他接下这职位,他才不得不兼领。 就因为君连笙这淡泊的性子,因此他偶尔会对这位堂弟说说心里话。 为帝王,身边虽围绕了一堆奴才、妃嫔和臣子,可这么多人,不是敬畏他,就是想在他身上讨得好处,想找一个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太孤寂了。 君连笙淡然回答,“身为人臣,纠举朝中奸佞,是臣子的本分。” 君连尧没信他的话,呵笑道:“这些年来,朕可没见你纠举过朝中哪个奸佞,你老实告诉朕,是不是这邵中德招惹你了?” 水至清则无鱼,朝中大小辟员,不乏藉着职权谋私之事,只要不太过,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种事历来杜绝不了,所以对邵中德所犯下的这些事,他倒不甚在意。若是没被人举发,他也不会降下惩罚,不过既然君连笙连证据都呈上来了,他也不好不办。 君连笙仍是道:“臣只是刚巧听闻不少邵大人一家蛮横的行事,基于臣子的本分,这才向搜罗罪证,向皇上纠举他。”碍于莲妃,他并没将蝶儿的事告诉皇上。 莲妃是皇上的妃子,而蝶儿对皇上而言,不过只是一个陌生人,在皇上心中,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皇上不会为了蝶儿的死而重惩邵家。 他搜罗邵中德的罪证,只是想给皇上一个治他罪的理由。 一旦邵中德获罪,邵纶又毒瘾深植,对邵家而言,无异雪上加霜,届时要对付邵家便轻而易举。 听他这么说,君连尧似是信了,“看来这邵家仗着莲妃的势行事越来越跋扈了,连你都看不下去,这事朕会严惩邵中德的。” 少顷,待君连笙离开后,君连尧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记得君连笙当年想娶的那个姑娘不就是邵中德的女儿?只是当年他找到她时,她已病死。 他多少知道,看在那姑娘的分上君连笙对邵家多所关照,怎么会忽然间搜罗了邵中德的罪证,让他严惩呢? 君连尧对邵中德所下的惩罚是罚他停俸三年,并从四品的翰林侍读学士降为五品的光禄寺少卿,这样的惩罚不算轻,但也不算重。 杜紫芯在得知皇上对邵中德的惩罚后,气愤难平。 “就因为他是莲妃的父亲,连皇上也循私袒护吗?是不是不论杀了多少平民百姓、害了多少人,只要是皇亲国戚,谁都无法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治?” 君连笙也身为皇室亲族的一员,对她这话无法置喙。她说的其实没错,但历来历朝都是如此,皇亲国戚确实拥有特权。 除非犯了大不敬之罪或是谋逆大罪,判处皇亲国戚死罪,历来罕见。他也早料到,看在莲妃的分上,皇上对邵中德的处置会手下留情。 不过这只是他为蝶儿复仇的第一步。 看着气愤难平的杜紫芯,他出言安抚她,“我会把邵家一步步逼上死路。”他不动声色的仔细留意她的神情,看得出她的不平、她的愤怒都是真情流露,没有虚假,她是真的憎恨着邵家。 而这憎恨,真的全是为了蝶儿吗?为了一个只有面之缘的人,她就恨不得让邵家倾覆? 杜紫芯深吸口气,脸色逐渐缓了下来,“皇上罚他停俸三年也好,我趁这时候让油行与茶行再继续降价,让邵家那两家铺子经营不下去,如此一来就能彻底断了邵家的财路。” 君连笙摇头,“你把这事想得太过简单,即使没了油行和茶行,邵家也还有别的进财路子。且只要莲妃还在,依然还会有人上赶着巴结邵家。” “你的意思是莲妃一日不死,就不能彻底除掉邵家吗?”自那日把前生自己惨死的真相告诉君连笙后,杜紫芯在他面前,就没再压抑自己对邵家的恨意。 君连笙深睇她一眼,“你勿急,这事我已盘算好,此回先对邵中德出手,再来就轮到穆亲王府,我会一步一步让他们深陷泥沼,最科让他们对蝶儿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他并未告诉她他真正的计划,因为那些事,她知晓太多对她并没有好处。如今他迫切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她与蝶儿究竟是什么关系? 芙幼宫。 “臣见过莲妃娘娘。”邵中德躬身行礼,两人即使是父女,但她如今贵为皇妃,身分高于他这个父亲,相见时依规矩仍要行礼。 “父亲免礼,坐吧。”莲妃抬手虚扶了下,同时挥手遣退服侍的宫娥,只留下两个心月复的宫女。 邵中德在一旁的椅上坐下,看向女儿问道:“娘娘召臣进宫,可是查到那在皇上面前弹劾我的官员是何人?”提起这事,他不禁咬牙切齿。 近来一切都不顺遂,先是儿子沉迷于大烟花制成的神仙酒,为买那毒酒,他竟私下挪用府里头数千两的银子。接着自己贪赃枉法的事被捅到皇上跟前,让他在大殿上,当着众臣面前被皇上斥责了一顿,还被罚了三年的俸禄,连官职都被降了。 莲妃一手摆弄着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镂空雕花的金镯子,瞥了父亲一眼答道:“我打听到这次在皇上眼前举发爹的,不是别人,正是君连笙。” 邵中德有想过好几个人,唯独没想到竟会是帮助自己甚多的康福郡王,瘦长的脸上面露惊讶之色,“怎么会是他,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很关照咱们家,还替咱们摆平了几妆事,你是不是弄错了?” 见父亲竟怀疑自己,莲妃那张描绘得艳丽秀媚的脸庞有些不悦,“本宫没弄错,真是他。” “他为何要这么做?”邵中德依是无法相信,竟是君连笙向皇上举发他。 “这事本宫怎么会知道,爹想知道不如直接找他问问。”不耐烦的说着,她问起另一件事,“爹上回短少的银子,今日有带来吧?” “这——”邵中德迟疑,从衣袖里掏出一只钱袋,递过去给女儿。 莲妃身边一名心月复宫女上前接过,并转呈给她。 莲妃随即打开那钱袋,当着父亲的面数了数里头的银票,登时沉下了脸,“怎么只有这些?” 邵中德面有难色的解释,“自你哥哥在他那小妾诱惑下服食神仙酒后,如今沉迷于那毒酒,不可自拔,为了买酒,每月须得花费不少。加上近来咱们油行和茶行生意也不好,没以前赚得多,穆亲王世子那边的银钱也越来越少,府里现下十分拮据。” 莲妃将那两名心月复宫女遣了出去,面露怒容,冷声道:“爹,你知道我在宫里每个月都须得花费一大笔银子来上下打点,才能坐稳如今的地位。凭宫里每个月的那点分例,连塞牙缝都不够,咱们家都是靠着我才能有今天,要是我不再受害,爹可想过会如何?” “这……”邵中德在女儿的咄咄质问下,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女儿打小就被她母亲宠得性子骄蛮,进宫成了皇妃之后更是跋扈,即使面对他这个亲爹,若是不如她的意,也对他不假辞色。 “不管怎么样,就算短少了府里的,也不能短了我这边的,至于大哥那没用的废物,你们别再给他钱买那毒酒喝了。” “不给他买毒酒,那毒瘾发作起来,难受得都快要了他的命。”他只有这么个儿子,即使再不成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断了邵家的香火。 莲妃阴沉着脸问:“那害了大哥的小妾还没抓到吗?她定是受了谁的指使,才会用那毒酒来坑害大哥。” “也不知道她躲哪去了,到现下都没能抓到她,要是抓到她,我非活剥了她的皮不可。”邵中德怒道,对这坑害了儿子的女人,他已想好十几种酷刑来折磨她。 对于娘家那摊子的烂事,莲妃也没打算多管,她自个儿在宫里也要忙着与其他嫔妃争宠,哪里有闲心再管他们,语气里透着警告,“我不管你们上哪去找银子,下个月的银子不能再短少。” 邵中德出了宫后,两手抄在宽大的衣袖里,略一思忖,决定先去康福郡王府一趟,亲自找君连笙问个清楚。 来到康福郡王府前,一名门卫进去替他通传,不久出来说道:“王爷有事,无暇接见邵大人。” 听见君连笙不见他,邵中德有些错愕,“你可有说是本官求见王爷?”他怀疑这门卫没说清楚。 “小人自是如实禀告了王爷。”那门卫眼神有些古怪的瞅了他一眼,以往邵中德上门求见,王爷都会接见他,但这回王爷不仅不见他,还吩咐了以后若是邵中德再登门求见,一律撵走,也不知这邵中德是怎么得罪了王爷,令王爷不再待见他。 邵中德不信的追问:“王爷当真不愿见我?” “没错,邵大人请回吧。” 邵中德怀着满腔疑惑,离开康福郡王府。 先前康福郡王分明对邵家多所关照,为何会忽然之间向皇上纠举他那些不法情事,如今又拒见他? 他一路思忖着这,回到邵府,才猛然想起来一件事,这君连笙之所以关照邵家,是看在蝶儿的分上,难不成…… 他已得知自己编造了谎言,蝶儿不是病死,而是被他献给君连泗给遭虐死的?! 倘若如此,那么近来邵家那些不顺遂的事,莫非全是他所为?!就连儿子沉沦毒酒之事,难不成也是他所指使,而这一切全是为了替蝶儿报仇?! 这么一想,他心中一惊,神色慌张的走回府里,找妻子庄氏商量。 听完丈夫的猜测,庄氏那张与女儿有几分肖似的脸上,倒是没有惧色,哼了声。 “就算他真知道是咱们把蝶儿那死丫头献给君连泗那又如何?咱们女儿可是堂堂莲妃,皇上的宠妃,他见了咱们女儿还得低头行礼呢。”接着她替丈夫出了个主意,“我再筹些银钱,你送进宫里给望莲,你交代她,让她在皇上跟前想办法编排那康福郡王的不是。” 逐云阁是京城里有名的烟花之地,一入夜便高朋满座,笙歌彻夜,灯火通宵。 绑里占地宽敞,共有十来座楼阁,楼与楼之间有曲桥回廊相连接。 此时在西边一处楼阁二楼的包间里,有个琴娘正在抚琴,屋里唯一的一名男客站在窗边,他肤色偏白,宽额圆睑,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一双眼冷鸷的望向对面那座一直不停传来喧闹嬉笑声的青楼。 由于正值盛夏,天气燠热,对面那座青楼的窗子全都敞开着,里头的情景一目了然、毫无遮掩。 他的眼神掠过那些妖娆的花娘和寻欢的男子,最后落在一名身着蓝色衫袍的少年男子身上。 那名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色蜡黄,眼窝凹陷,脸型瘦长,大敞着身上的衣衫,袒露出消瘦的胸膛,他拥着一个花娘,一双手肆意探进她身上那轻薄的纱衣里,揉捏着她胸前那两团浑圆,一边神情亢奋的挑衅着另一名穿着绿衫的同伴,“丁从,你敢不敢在这里同我相比,看谁的金枪能撑得久?” “有什么不敢,比就比,老子还会怕你不成!”绿衫男子毫不示弱道。 “我就用这个。”蓝衫少年指着身边的花娘,嚣张的看向对方,“你挑一个,咱们这会儿就提枪上马,其他人做见证,谁输了就学狗爬。” 里头的其它人听见他想当场表演活,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纷纷高声起哄。“丁从,你快挑一个,把邵纶那小子拚下去。” “就她吧。”绿衫男子指了个花娘,满脸骄傲的道:“邵纶,老子可是金枪不倒,这回非叫你学狗爬不可。” 下一瞬就见包间里,两对男女放浪形骸的月兑去衣衫,白花花的交缠在一块…… 看到这儿,孟冠收回眼神,抬手掩上窗子,将对面传来的那些婬声浪语阻在外头。 他嘴角勾着一抹冷酷的笑,垂眸看了一眼微跛的右脚,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当年邵纶废了他这条脚,如今在他设计下,他毒瘾深植,行事一日比一日荒唐,很快就将成为废人一个了。 片刻之后,守在外头的随从将一人迎了进来,并禀告道:“少爷,康福郡王来了。” 孟冠见到君连笙,连忙起身相迎。 “孟冠见过王爷。” 君连笙点点头,示意他不用多礼,看了那琴娘一眼,孟冠抬手遣退她和随从,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客套的寒暄完,孟冠问道:“不知王爷邀请在下来此,有何事?”不久前,康福郡王突然命人邀他来此相见,他平素与康福郡王并无往来,对他的相邀有些疑感,但依约前来。 来到这里才发现,邵纶竟然正好就在对面的厢房里寻欢作乐。 第7章(2) 君连笙看向他,直接说明来意,“本王有一事想与你合作。” 孟冠面露讶色问:“敢问王爷是什么事?” 在提那事前,君连笙先询问他,“本王问你,你只想对付邵纶,抑或是将邵家整个连根拔起?”说这话时,他朝适才被阖上的窗子瞥去一眼。 突闻此言,又觑见他瞟向窗子的眼神,孟冠心由一凛,莫非他事先得知邵纶今晚会来此处,所以才安排自己前来? 他抑住心头的惊疑问道:“在下不明白王爷这是何意?”他暗中对付邵纶的事,除了孟家人,就只有那名诱使邵纶饮下神仙酒,如今已在他安排下逃走的小妾才知道,康福郡王是从何处得知此事? 君连笙挑明不予:“邵纶打断人的腿,你想报复邵纶也是人之常情。但当时邵纶是仗着莲妃的势才敢这么做,而后你孟家也是因为莲妃,不得不吞忍下这口气,倘若你只想让邵纶沉沦神仙酒的毒瘾,从此成为一个废人,那么你这仇也算报了。可日后若是让莲妃得知,她兄长是被你暗中所害,届时她若要为兄长报仇,你能奈何得了她吗?”他一针见血的指出这点。 闻言,孟冠再也抑不住的面露惊骇之色,他以为自己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连那些神仙酒,他都是暗中找人用大烟花酿制,再透过别人以高价转卖给邵纶,不想君连笙对此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王爷怎知这事?”下一瞬,他陡然思及一事,愕然的月兑口而出,“那本书,晓茹从郡王府带回来的那本书,莫非是王爷刻意安排的?” 这事是杜紫芯所为,与他无关,但君连笙不愿让孟冠知道此事,遂解释道:“那书的事只是凑巧,我也是后来在王妃那儿睢见了那书,而后又无意间察觉了邵纶沉迷毒瘾的事,才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块。” 对他的解释,孟冠半信半疑,“听王爷适才之意,莫非也想对付邵家?可在下记得,王爷这一年多来对邵家一直是多所关照?”他提出质疑。 “那是因为先前邵家刻意欺瞒了本王一件事,直到如今本王才得知真相。”他注视着孟冠,俊雅的脸上笼罩寒霜,“本王不打算饶过邵家,倘若你也想对付邵家,或许可以一块合作。” 孟冠试探的问,“在下能知道邵家欺瞒了王爷什么事吗?” 明白他若不说些什么,孟冠心中定有所怀疑,君连笙简单地说道:“本王一直在寻找的一位恩人因邵家而死,邵家却瞒骗本王她是病死的。” 望见他说出这句话时那眼神冷凝如冰,不似作假,孟冠有些动摇。 君连笙贵为康福郡王,没必要拿这种事来骗他,且他平素里不拉党结派,也不爱多管闲事,属于独善其身之人,如今竟会找上自己提出合作的要求,定是对邵家非常不满,因此觉得他适才所言应是可信,脸上的防备之色也减了几分,最终开口道:“敢问王爷想怎么与在下合作?” “王妃,您在王爷跟前,究竟有没有提过圆房的事?” “我先前不是说了,这事时机还不到,女乃娘你就别着急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这趟回去好好照顾你女儿,她这是头一胎,可得当心点。”赵嬷嬷的女儿即将临盆,因为她女婿那边都没亲人了,她不放心女儿,打算亲自过去照看女儿一段时日,得知这事,杜此芯一口气放了她两个月的假。 没想赵嬷嬷临走前,为了她未与君连笙圆房之事,竟还不忘叨念着她。 杜紫芯现下只想赶紧送走这位忠心耿耿的女乃娘,好让耳根子清静一点,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她往外走。“你快过去吧,马车已等在外头了呢。”她特地吩咐府里的马车送赵嬷嬷一程,同时马车里也载了不少要送她女儿的补品。 赵嬷嬷知道主子不爱她提圆房的事,但离去前还是忍不住再说了句,“王妃您可得使把劲,否则王爷若是纳妾,那可不好。” 那日她刻意带着个丫鬟,在王爷跟前说了那番话,想提醒王爷他尚未与王妃圆房的事,哪里知道都过了这么多天,王爷那边竟一点动静也没,可急煞了她。 如今她要回去照顾快临盆的女儿,暂时没办法在王妃身边伺候,只盼着王妃能自个儿争气点,早点与王爷圆了房,也好尽快替王爷生个胖儿子,延续子嗣。 杜紫芯颔首,“那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回去吧。” 好不容易送走赵嬷嬷,想到这两个月都用不着再听她叨念这事,杜紫芯嘴角忍不住漾开笑。 思及君连笙今日随皇上出猎,怕是不会太早回来,她正想着晚点要做什么好,忽然有名下人匆匆来禀。 “王妃,王爷先前伴鸾前去西郊狩猎,不慎坠马被抬了回来。” “王爷坠马?他人可有受伤?!”她语气急切的询问。 “太医随着王爷一块过来,这会儿正在为王爷诊治。” 这下人是常阡使唤来的,他见王妃近来与王爷颇为亲近,因此才会差人前来告知她这事。 “我过去看看。”杜紫芯担优的提步往外走。 很快来到君连笙住的跨院,她一路进了寝房。 太医刚离去,常阡见到她亲自过来,恭敬的朝她施了个礼。 杜紫芯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快步走到床榻边,见君连笙闭着眼,似是昏迷了过去,她抬眸望向常阡询问:“王爷怎么样?伤着哪里了?” 常阡转述太医所言,“适为王爷检查过,身上大致无碍,但坠马时王爷磕碰到后脑,兴许是因此才会昏迷不醒,至于什么时候能转醒也不敢确定,太医明日会再来复诊。” 觑见君连笙此时昏迷不醒的模样,杜紫芯忍不住思及当年他受伤昏厥不醒的事,那时在无心庵就是她照看他,这一次,她也想留下来照顾他。 她在床榻边坐下,让人拿了一条干净的湿巾子过来,替他把脸仔细擦了遍,再握起他的手细细擦拭。 常阡侍立一旁,若有所思的望着她。她那轻柔的动作就宛如在对待心爱之人。 左相家这位千金,昔日心悦一位姓简的公子的事,他也知道,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王妃对王爷竟也动了情? 他记得王妃与王爷开始亲近起来,似乎是在她病了一场之后,而后,王妃便不再把自个儿关在房里,开始试着接近王爷。 莫非那场病,让她彻底忘了昔日的旧情,转而将那情意投向了王爷? 不久,下人端来刚煎好的汤药,杜紫芯扶起君连笙,亲自服侍昏迷的他喝药。 轻轻掰开他的嘴,一勺一勺地将汤药小心地喂进他嘴里,汤药一流出来,就拿着手绢替他擦干净,那动作十分熟练,仿佛以前便做过。 喂完药后,杜紫芯再小心扶他躺下。 凝望着他昏睡中的睡颜,时间彷佛一下子拉回了四年多前,他在无心庵里养伤的那段日子。 她怀念的回想着那段虽然不长,却很开怀的日子,在与他渐渐相熟起来之后,她既希望他的伤能尽快复原,但一边又期盼他的伤能痊愈得慢一点,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能留在无心庵久一点,她便能与他日日相见…… 不知不觉间,外头天光已被黑夜吞蚀,寝房里巳燃起烛火,杜紫芯才悠悠从过往的回忆里回过神来。 常阡不知何时离开了,下人前来请她用膳,她轻摇螓首,“我没胃口,帮我沏杯茶就好。” 赵嬷嬷不在,她身边的婢女没敢多劝,去沏了杯热茶过来。 “搁着吧。”她抬目望向房里其他的婢女,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歇着吧,今晚我来照顾王爷。” 下人们闻言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依她的吩咐,真的退下。 见状,杜紫芯温言再道:“留个人在外头值夜就好,其它人都去休息吧。”她想与他单独待在这房里,就像当年,他伤重不醒,那两天的夜里,也是她守在他床榻边照顾着他。 丫鬟婆子们这才全都退下,留了两人在外头守着。 待屋里只剩下两人,杜紫芯一手握住君连笙的手,另一手轻抚着他俊雅的面容,喃喃对他倾诉着这段日子来,埋藏在心底,无法对人诉说的情思,“我从未想过还能再见,之前我忘了很多事,连你都记不起来,直到看到那条我送你的帕子,这才想起来。” 她拉起他的手,贴在颊畔,呢喃道:“我看见你为我种的那片牡丹了,开得真美,那是我这一生看过最灵最美的牡丹。” 她轻阖着眼,幽幽再低语,“每回见你提及蝶儿时那哀思的神情,我就很想告诉你,我在这儿,我就在你面前,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就是那个你念念不忘的蝶儿……”说到这儿,被她握着的手突然一上,她一愣,抬目望向君连笙,见他先前紧闭着的双眼竟睁开了。 “你醒了?!”杜紫芯神色先是一喜,接着微微一慌,他听见她适才说的那些话了吗? “你说你是蝶儿?!”君连笙满脸震讶的望住她。 “我、不,你听错了。”她惊慌的否认。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他灼烈的眼眸紧盯着她,彷佛想穿透她那双眼,看清她的魂魄。 虽然他曾怀疑过这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没想到竟会亲耳听到她说出这惊人的事实。 惊愕过,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惊喜,他坐起身,紧握住她的手,关切的追问道:“快告诉我,你方才的话是怎么回事?蝶儿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变成我的王妃?” “我……”她愣愣望着他,没想到他会听见自己说的话,甚至相信她是蝶儿的这件事,一时之间张口结舌,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须臾,她小心翼翼的问:“你……不怕我吗?”她占据了别人的身子,死而复生,他不觉得她可怕吗? “你若是蝶儿,有什么可怕的?”见她神色有些惶然无措,君连笙将她揽进怀里,哄道:“别怕,你慢慢说。” 那温暖的胸瞠,慢慢抚平她惊惶失措的情绪,她倚靠在他怀里,心神逐渐定了下来,这时她想起了一件事,仰起脸问他,“你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就在你开始絮絮叨叨在我耳边说话时。”他没对她说真话,他先前坠马是真,那时他胯下的坐骑辔头不知怎地松月兑了,他一时没防备摔下马,不过侥幸并未受伤,只在坠地时擦伤了左手臂。 他怀疑有人对他的马暗中动了手脚,便将计就计,佯作昏迷。 被送回府后,思及她的事,他索性继续昏厥下去,想试一试她,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大的惊喜。综合先前自己的观察,他并不觉得她方才那番话有假。 听见他的话,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么说你是被我的唠叨声吵醒的?” 一直藏着的秘密被他知晓,彷佛压在心头的一块重石被搬走了,她心中无比轻松坦然,面对他时,不自觉回复了以往的本性。 虽是不同的容颜,但她此时的笑颜,令他仿佛看见了昔日的蝶儿,“若非你的唠叨,我还不知要被你蒙在鼓里多久。”若不是这次意外坠马,他还不知他朝思暮想的蝶儿就在他身边。“快告诉我发生了何事,你怎么会变成杜紫芯?”他心急的想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变成杜家小姐的事我也不清楚。”她简单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数月前,杜家小姐生了场病,却意志消沉,心存死志,而后人就走了。这几年来我的魂魄一直在黄泉之畔徘徊,不肯去轮回投胎,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之间我就被推入这具身子里,顶替了她。” 听完她不可思议的经历,君连笙也坦白告诉她,“其实我早怀疑你是蝶儿,你煮的粥味道与蝶儿一样,你绣的和画的蝴蝶也一样,你还知道许我与蝶儿在无心庵的事……这些都让我无法不起疑。你们仅仅只见过一面,蝶儿怎么可能来得及对你说那么多事?只不过这事太离奇,我也不敢确定。” 她这才得知原来他早在怀疑她了,终于与他相认,她胸腔里那股欢喜涨得彷佛要炸裂开来。 “以后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吗?”在这世上,她只有他一个人了。 君连笙在她额心怜宠的轻轻印下一吻,“你忘了,如今我们俩已是夫妻,今后,永远不会再分开。”此时他无比感谢赐给他这桩婚姻的皇上,他因此才能与她再次重逢。 四年前他们错过一次,这次再相逢,他绝不会再弄丢她。 “你的仇我会替你报,但从今以后你要牢牢记住,你不是蝶儿,你是我的王妃杜紫芯。”他慎重叮嘱她。除了他,不能再让这秘密泄露出去,否则若是让左相夫妻知道他们的女儿早已不在,只怕不会善罢休。 杜紫芯颔首,“我知道轻重,若不是今天不小心跟你说了,这秘密我谁也不会说。”她终于能坦然的接受他的情意,能不再遮掩的表露对他的情思了。 她有家了,飘荡多年的魂魄终于找到了依归,一股暖意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心不再冰冷,宛如重新跳动了起来,直到这一刻,她的魂魄仿佛才与这具身子彻底融合在一块,成为完整的一个人。 她湿了眼眶,浅浅一笑轻声道:“我前生遭遇的那些折磨,也许全是为了在今生再与你相遇。”她心里紧紧纠缠着的那些怨嗔怒恨在这一刻如同冰霜般,在晴阳里逐渐消融。 他捧着她的脸,满眼怜惜的凝视她,“但以你的性命为代价,未免太沉重了,我绝不会饶过那些害死你的人!” “嗯。”她动容的依偎在他怀里,她也没打算要放过那些人,过往的仇,她仍是要报的,就算不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母亲。 第8章(1) 得知君连笙坠马的消息,翌日,杜氏兄弟特地前来探视。 被常阡领进君连笙的屋里时,杜氏兄弟意外的发现,自家小妹坐在厅里与君连笙异常亲密,两人的手牵在一块,脸上那脉脉含情的模样,让人不禁觉得此时不是燥热的盛夏,而是百花盛开的春天。 杜纬与杜靖惊讶的相觑一眼,他们没听说妹妹与君连笙感情已如此恩爱,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不只两人意外,就连在两人身边服侍的下人,在翌日进了寝房后,也一度以为自个儿还没睡醒,否则怎么会在短短一夕之间,王爷与王妃就变成一对如胶似漆的夫妻。 连常阡前来请安时,瞧见两人的神情也呆愣了好一瞬,不过他不愧为郡王府大总管,很快就收起脸上的错愕之色,虽然好奇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没多言。 此时,他亲自领着杜家兄弟过来探望王爷,瞧见他们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嘴角隐隐浮起一抹笑,旋即又被他隐去了。 “大哥,二哥。”觑见两位兄长,杜紫芯这才放开与君连笙交握的手,起身迎上前去。 “听说妹婿坠马,我跟你二哥一下朝就过来。”简单解释完,杜纬转而对着君连笙说:“瞧妹婿的气色,看来伤势似乎并不重。” 杜靖瞧见君连笙眉眼之间那满面春风之色,直白的接了句,“何止不重,我瞧着比没坠马时还好呢。” 杜紫芯抿着唇笑,瞅了眼君连笙替他解释,“王爷是受了些伤,不过休养一夜,已恢复了些。” 觑见自家小妹与君连笙眉目传情,杜靖难忍心由好奇,一把将小妹拽到一旁,偶着声音问她,“你同君连笙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她笑嗔了句,“二哥话怎么这么说,他是我的夫婿,我与他好难道不应该吗?” “欸,你知道二哥不是这意思,他先前不是冷落你吗?怎么这会儿宛如吃错了药,看你的眼神就彷佛我瞧见绝世宝剑那般喜爱。” 杜紫芯被他的话逗得笑出声,抬了抬眉得意地表示,“因为王爷突然发觉,我是世上难得的绝世好女子。” “你?”杜靖狐疑的瞅了瞅她。 “怎么?二哥觉得我不好吗?”她佯怒地横眉瞪他。 “不是。”他愣了愣,觉得自家小妹似乎变得活泼了不少,那眉目之间整个舒展开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吗,小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见他一脸疑惑的表情,杜紫芯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然后轻声对他说道:“二哥,我老实告诉你吧,趁着王爷这次坠马,我身他表露了心意,没想到王爷早倾心于我许久,只是先前误以为我不想嫁他,所以才闷着什么都不说。”她有白若不给个理由定会令杜家兄弟起疑,所以索性编造了个借口。 “他倾心于你?!”闻言,杜靖惊愕的瞠大了眼,接着再讶问:“你向他表露心意,那简世杰……” 他话没说完,就被杜紫芯打断,她语气认真的表示,“我与他已各自婚嫁,互不相干,以后二哥别在我面前提这人。我既嫁给了王爷,已是他的妻子,今后我会一心一意的待他。” 杜靖见她似是真想通了,也没再多疑,一心为小妹感到高兴,颔首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了。”解了心中的疑惑,便与妹妹走了回去。 正好杜纬与君连笙提起坠马之事“王爷派人调查后,发现那臀头是被人动了手,才会坠马,那可查到是谁动的手?” 君连笙摇头,“还未查到。” “王爷近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杜纬再问。 君连笙答了句,“近来我只向皇上举发邵中德贪赃柱法之事。”是谁暗中对他的坐骑动的手脚,显而易见,不过邵中德还没那能耐把手伸得这么长,这事八事是莲妃暗中主使。 “邵中德是莲妃的父亲……”说到这儿,因牵涉到后宫妃嫔,杜纬谨慎的打住话。 听到这里,杜靖直率的开口,“莫不是那莲妃想替她父亲报仇,所以才命人暗中对你的马动了手?” 杜纬呵斥了弟弟一句,“二弟慎言。” 君连笙也说道:“这事没证据,是谁所为暂时还不得而知。”说完,他看向朝他走来的杜紫芯,眸里漾出一抹柔她甜笑着望着他,走过去在他身畔坐下。 两人眼神之间传递着的缠绵情意,掩都掩不住。 杜纬在一旁静观,虽不知两人是在何时情投意合,但不管如何,如今亲眼见到妹妹与妹婿这般恩爱,总是好事。 “在查出那主使者前,王爷近日可要当心点。”杜纬提醒了他一句。 君连笙颔首,接着再与他们叙了会儿话,杜氏兄弟才告辞离去。 他们离开后,杜紫芯将适才对二哥所说的话告诉他。 “我要是不说个理由,怕二哥继续问个没完没了,所以只好编出你早已倾心于我的借口来,你不会生气吧?”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君连笙摇头,怜宠的将她揽进怀里,“你也不算骗他,我确实早倾心于你。”只是他倾心之人是现下的杜紫芯,而非以前那个杜紫芯。 她亲眤的搂着他的腰,觉得此时的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了。 君连笙因坠马之事,告了三天的伤假在府里休养。 这三天里,王府里的下人都快被自家王爷与王妃闪瞎了眼,两人形影不离,出双入对,那浓情蜜意飘得整座府里都嗅得到。 爱里两位主子如此和美恩爱自然是好事,可教他们好奇的是,王爷坠马受伤的那一晚,王妃究竟在寝房里对王爷做了什么,让王爷清醒之后一改过去的冷淡,对她眷宠有加。 甚至有人偷偷怀疑,莫不是王妃对王爷暗由下了什么蛊,只不过这种事没凭没据,没人敢说出来。 倒是后来传出原来王爷早就心悦王妃,只是因着某种误会,王爷先前才会冷落王妃,在王妃亲自照顾王爷一晚后,已解开那误会,如今两人之间再无芥蒂,自然恩爱和睦。 而记起以前所有的事,又与君连笙相认后,杜紫芯心中充满了情意,不再满心嗔恨,逐渐回复本性。 这日晌午,两人坐在水榭里,喝着冰镇的果茶,边闲话家常,泰半都是杜紫芯说,君连笙安静的倾听。 “……我觉得那些读书人真是虚伪,一边嘴上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一边却又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她的嗓音柔柔雅雅的,不若以前那般清亮,但听在君连笙耳里仍觉悦耳,只要是蝶儿,不论她的嗓音变成怎么样,于他而言都是天籁。失而复得,他如今是百听不厌,何况她说的话总是十分有趣。 “还有哪,有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又有人说有仇不报非君子,这不是很矛盾吗,有仇不报就不是君子,可不是君子又怎么做得了宰相呢?” 听到这儿,君连笙笑着回了她一句,“能做宰相之人未必就是君子。” 她托着腮睇望着他,“可宰相若不是君子,他能宽宏大量,让肚子里撑得了船吗?” 君连笙叉了块西瓜喂到她唇边,温笑道:“宰相并非个个都是胸襟宽大之人。”当今右相蔡龙就是个器量狭窄之人,年轻时被一名翰林学士嘲笑了句身量矮小,他怀恨在心,后来靠着皇后的关系成了右相后,就罗织了些罪名,把当初嘲笑他的那翰林学士给贬到最荒芜苦寒的边关去。 杜紫芯吃下西瓜,甜笑着偎在他怀里,“你说的没措,就像朝中那些官员也不是每个都是好官。”所以有像她那虚伪恶毒的父奈,还有像君连泗那般残暴的皇亲。 两人絮如叨叨的说着话时,有名下人前来禀告,宫里来了个太监替莲妃前来传召王妃进宫。 杜紫芯有些惊讶的与君连笙相觑一眼,莲妃是邵中德的女儿,也是她前生同父异母的妹妹,想起此人在她前生对她和娘多所欺凌,杜紫芯眼神顿时一冷。 莲妃突然在这时召见她,虽不知是何事,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先前君连笙才举发了邵中德,随后不久他的坐骑便被动了手脚,虽没找到主使者,但他们心中皆怀疑是莲妃暗中命人所为。 “咱们先去问问那太监,莲妃传你进宫是何事?”君连笙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块走往前厅见那太监。 进了厅里,君连笙直接询问道:“莲妃娘娘突召本王王妃进宫,公公可知是何事?” 那太监躬着身,语气恭敬的回答,“请王爷恕罪,这事娘娘没有交代,奴才也不知。” 君连笙再问:“这事皇后娘娘可知道?”皇后掌管中宫,后宫妃嫔若要召见外人进宫,须得请示皇后。 那太监颔首,“这事莲妃娘娘已禀了皇后娘娘,所以才让奴才拿着牌子出宫,还请王妃随奴才进宫见莲妃娘娘。” 明白这一趟是非进宫不可了,杜紫芯朝那太监表示,“我知道了,请公公暂等片刻,我换身衣裳就来。”说完,她与君连笙一块走出厅里。 君连笙不放心她独自一人进宫,嘱咐她,“待会我与你一块进宫,我会到御书房去见皇上,万一有什么事,你差个下人来通传一声。” “嗯。”明白他是担心她,杜紫芯暖笑的颔首。 两人各自换好好衣裳,杜紫芯换了一身深紫色郡王妃的命妇服,君连笙也换上那身水蓝色的常服,穿上同样紫色的郡王袍服,两人一块随那太监进了宫。 到宫门口两人便分道而行,君连笙递了牌子求见,不久便被召进了御书房。此时君连尧才刚下朝不久,见到他进来,半嗔半笑的哼了句,“你不是受伤告假在府里休养,怎么跑到宫里来了?” “臣是在府里休养,不过适才莲妃突然传召臣的王妃进宫,臣正好闲着,便送她进宫。想到已有三日没见到皇上,心中其是挂念,是以才求见皇上。” 君连尧笑斥,“你说这番话时,若是那脸上表情再真诚几分,说不得朕真信了你。”他接着若有所指的间:“你老实告诉朕,你同莲妃和邵家近来是怎么回事?” 莲妃这阵子没少在他跟前编派君连笙的不是,那些话他听听也就罢了,身为帝王,怕的是后宫勾结皇亲和朝臣,倒不怕妃子与皇亲或朝臣不和。 他只是好奇,这莲妃和邵家一直与君连笙相安无事,先前君连笙为何突然向他举发了邵中德,如今莲妃也与他不对盘,这其中发生了何事,让他们反目成仇?君连笙轻描淡写的回答:“举许是因先前臣举发了邵中德贪渎一事,而被邵家和莲妃记恨在心。” “除此之外,真没其它?”君连尧怀疑的问。 “没有。”君连笙一如先前,什么都没有多透露。 “罢了,莲妃召你王妃进宫,多半是为了你先前举发她父亲之事,想发发牢骚,你也不用太担心。”说到这儿,君连尧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进宫刚好,朕也有一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不知皇上想问何事?” “这穆亲王如今病情越发严重,眼下只是存拖着时辰,他手里掌握着南镇军,依你看,在他之后,那南镇军朕该交托给朝中哪个将领合适?” 这安南镇军之所以会落在穆亲王手上,是因当年边关告急,先皇遂将南镇军交给穆亲王指挥调度。 一个亲王手拥如此重兵,令他如芒在背,早想把这南镇军从穆亲王手中收回来,先前他有所忌惮不敢动手,可如今穆亲王只剩下一口气,他想趁此机会收回兵权,但接管的人选却是一件棘手的事。 君连笙这趟进宫,虽是为了自家王妃,但一边也是想藉此面见皇上,伺机提南镇军之事,此时皇上先提了此事,倒省了他不少事。 他略一沉吟,回答道:“那支安南镇军在穆亲王手里长达三十年之久,那些将领泰半都是穆亲王一手带出来的心月复,如今一时之间要改派其他人接管,只怕有些将领会心有不服。” “你是想让朕从南镇军的将领里挑选出一人接掌?” 君连笙摇头,“南镇军那些将士只信服骁勇善战的穆亲王,除了穆亲王外,那些将领里并没有人拥有足够的威望,能镇得住这支雄兵。” 听到这里,君连尧皱起眉,不解的问:“那你的意思是……” 君连笙答道:“倘若穆亲王一死,皇上就即刻派人接掌南镇军,只怕会让那些将士心寒,臣之意是其子君连泗过去曾跟随穆亲王出征过,他又是穆亲王之子,若是先让他代掌南镇军一段时日,再趁机派其他将领以辅佐之名跟随左右,慢慢分化其手中兵权,兴许皇上就能顺利收回南镇军。” 第8章(2) 君连尧沉吟着思忖着他所言,忽听御书房外头传来了些声音,他抬眸询间内侍,“外头在吵什么?” “奴才这就去瞧瞧。”太监赶紧出去,不久回来复命,“是王爷的一位随从求见王爷。” 闻言,君连笙起身要出去见那随从。 君连尧却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那太监很快出去,领了个随从进来。 那随从进来见到皇帝,依礼跪下磕头,“奴才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连尧抬手道,“起来吧。” “多谢皇上。”这随从接着躬身朝自家主子行礼,“奴才拜见王爷。” 担心是杜紫芯那边出了事,君连笙抑着心急问道:“你急着见本王有何事?” 这随从略一犹豫,不知当不当直说。 君连笙见状:“在皇上跟前,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原本进宫时他是盘算着,倘若莲妃真敢为难杜紫芯,他便去请太皇太后出面,但此时既然皇上问起了这事,也许就不用再惊动年事已高的太皇太后。 “回禀王爷,是适才王妃身边的一个婢女找上等候在门外的奴才,说是王妃因言语间对莲妃不敬,被莲妃罚跪在太明祠里,稍后恐无法随王爷一块回府,让王爷先回去。” 闻言,君连笙登时起身,面露关切之色,“王妃被罚跪在太明祠?她是如何冒犯了莲妃?”太明祠是宫中妃嫔清修之处,但偶而也有犯错的妃嫔,会被罚在此反省思过。 “这详细的情形奴才也不知。” 听完后,君连尧起身说道:“过去瞧瞧吧。” 莲妃是他的妃嫔,君连笙既是他堂弟,也是他看重的臣子,若事情不严重,他倒不乐见自己的妃嫔为难臣下的妻杜紫芯早有防备,莲妃突然召她进宫绝无好事,但她没想到莲妃竟一见面就借故刁难她—— “本宫是听闻康福郡王坠马受伤,才传召你进宫,想关心关心他的伤势如何,你竟如此怠慢,得知本宫传召还不即刻进宫,让本宫等候你如此之我才姗姗而来,你这是没将本宫看在眼里吗?” 被她以此事责难,杜紫芯忍住心中恚怒,回答道:“妾身一得知莲妃娘娘传召,便即刻换了身衣装进宫,未敢有所耽误,望莲妃娘娘明察。” 莲妃冷着脸摆摆手,“罢了,就饶你这回,我问你,康福郡王如今伤势如何?”她那蛮横的语气,听着不像在关心君连笙的伤势,反而像在审问犯人。 杜紫芯沉住气,答道:“经过三日休养,王爷伤势已无大碍。”看见昔日的仇人,她拚命抑着心中的憎恨,不让脸上流露出丝毫的异样,却一时忘了身为皇上妃嫔,关心外男是多么不合之事。 她这话甫说完,这时一名宫女送了杯茶过来,却在来到杜紫芯面前时,打翻了那杯茶。 杜紫芯猝不及防地被泼了身茶水,一时惊讶,也没责备那宫女,连忙掏出手绢要擦拭。 那宫女却扑通跪下,神色惊惶道:“不知奴婢哪里做错了,惹怒了王妃?” 莲妃立即质问:“怎么回事?” “禀莲妃娘娘,奴婢适才送上茶水给王妃时,王妃她忽然……”说到这儿,她状似害怕的瞅了杜紫芯一眼。 莲妃追问:“忽然怎么样?” “王妃忽然出手打翻奴婢手上那杯茶。” 杜紫芯没想到那宫女竟敢当着她的面撒谎诬陷她,不由动了怒,“她撒谎,我手连抬都没抬。” 莲妃登时沉下脸,不是斥责那宫女,而是呵斥杜紫芯,“你这是在指责本宫身边的宫人诬赖你吗?” 杜紫芯一怔后,瞬间明白过来,那宫女定是受了莲妃的指使而陷害她,看来在召她进宫前,莲妃就打算要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为了自清,她出言反问道:“这宫女先前妾身连见都没见过,何必做出这种事来为难她区区一个下人?且打翻她手中的茶水,让妾身自个儿被泼了一身,这么做对妾身又有什么好处?这分时是她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怕被责罚,才借口诬赖于我。”杜紫芯明白不能直言此人是受莲妃唆使,只能把这事说成是那宫女的错。 但莲妃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咄咄驳斥,“不过是打翻一杯茶水,本宫一向宽宏大量,不会为此责罚宫人,她有什么好不敢承认的。相比起来,诬指你这郡王妃才是大罪,平白无故的,这宫女为何要这么做?她难道与你有仇,才敢不怕死,如上奸滑的撒谎诬赖你不成?” 她这是存心想激怒杜紫芯,才好有借口惩治她,否则凭她郡王妃的身分,在未犯错的情况下,可不是她一个妃子能够责罚的。 她这是想杀鸡儆猴,想警告君连笙莫再与邵家作对,否则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杜紫芯脸上的神色也冷了几分,“她是否与妾身有仇妾身不知,但妾妾身确实并未如她所言,刻意出手打翻那杯茶水。” “你这么做分时是因适才受本宫责备,心有不忿,才故意打翻那茶水,想藉此来指责本宫不会管教宫人,如此心思委实狠毒。”莲妃存心为难她,此时哪肯轻易放过她,满脸怒容的站起身道:“本宫这就去请皇后作主,命你去太明祠反省一个时辰,以后莫要再怀着这种心思来害人。” 她进宫不久,就能受到圣宠,与皇后有极大关系,皇后是刻意抬她出来,想与这几年最受宠的淑贵妃相争,在皇后暗中相助下,她才能很快在后宫站稳脚跟,然后一步步被封为妃。 在这后宫中,她是站在皇后那边,帮着她对付淑贵妃,故而她亲自来到皇后面前,哭诉了几句,就请来皇后的凤旨,让人将杜紫芯带往太明祠罚跪一个时辰。 被押着前往太明祠的途中,跟随杜紫芯一块过来的两名婢女的其中一名,趁机悄悄往侧门而去。 先前进宫时,君连笙已交代过她们,他会派个人留在通往后宫的侧门外,倘若莲妃有意刁难她们,就想办法往侧门去通传。 杜紫芯紧掐着掌心跪在太明祠里,她两眼怒视着前面神龛上供奉的那尊白玉天神像,神像面容庄严,微垂的眼神彷佛在俯视着芸芸众生。 杜紫芯心有不平的暗暗质问它,“倘若世间真有天理,为何您漠视着像莲妃、庄氏与邵中德和君连泗那般的恶人活在世间,欺凌良善?是苍天早已死,或是这世间压根就不存在所谓的公理正义?” 她这番含着怨怒的质问没能得到任何回答,只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叹息,彷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叹息声宛如直接传进她的魂魄里,震荡着她的神魂,令她忽然间想起了自己前生惨死,却又重生,并与君连笙相逢之事。 前生今世的种种,犹如一卷画,在她眼前清晰的展开。 从当年静若师太收留她们母女,而后她在无心庵里长大,度过那段无忧无愁的年少岁月,再之后,她在破庙里遇见伤重的君连笙,将他带回庵里治伤,与他结下这段缘分…… 她再回忆起不久前与君连笙相认时,那时胸臆间满得要涨裂开来的喜悦和感动;接着想起这段时日他待她的呵宠与恩爱,历经劫难,两人终于再次相聚并相守在一块,让她每一日醒来都心怀感激…… 注视着神龛上那尊白玉天神像,她恍恍惚惚间醒悟了一件事,或许上苍并没有冷漠的坐视这一切,他所有的安排都自有他的道理。 思及此,杜紫芯嗔怒的心绪蓦然沉静了下来,若有所悟的低声对着那尊玉雕的天神像说道:“我明白了,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多谢您。”说完,她虔诚的朝着神像叩首跪拜。 在君连笙与君连尧进来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君连笙两眼紧盯着妻子,两人已心意相通,他能察觉到,此时的她是真心诚意朝着神龛上的神佛跪拜,因此未即刻上前扶起她。 君连尧则启口询问一旁待立的宫女,“康福郡王妃这是犯了什么事,才被罚在这儿?” 那宫女连忙回禀,“启亶皇上,康福郡王纪对莲妃娘娘出言不逊,所以才被皇后娘娘罚在太明祠反省思过。” 在听见他们的话时,杜紫芯已拜完,她徐徐转过身子,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朝皇帝行礼,“妾身拜见皇上,请皇上恕罪,妾身因被皇后娘娘与连妃娘娘责罚,在此反省思过,未能迎驾。” 君连尧见她神态恭敬,低眉顺眼,温言问她,“你说说你是如何对莲妃出言不狲?” 杜紫芯清雅的脸庞上微露困惑和茫然之色,答道:“妾身……自己也不知是如何出言不逊,以致独怒了莲妃,妾身只能将事情的原委详禀,请皇上定夺。” 君连尧颔首,“那你照实说吧,不得有所隐瞒。” 杜紫芯将进宫后被莲妃责难来得太迟,以及那宫女打翻那杯茶,却诬陷她之事——细说。 听完之后,君连笙眸中掠过一丝恚怒,这莲妃为刁难她,竟唆使宫女诬陷她。就在这时,皇后与莲妃也接到皇上亲自前去太明祠的消息,连忙赶来。 两人赶到时,正好听见杜紫芯说完最后几句话,“妾身一得知莲妃娘娘传召,即刻更衣进宫,不敢有所拖延耽误,这事王爷可为妾身作证。那时王爷也正要进宫,因此妾身是与王爷一块来的。至于莲妃娘娘是如何管教她宫里的宫女,又哪里是妾身能置喙的,妾身着实没必要打翻那杯茶水,泼了自个儿一身的道理。” 莲妃闻言也顾不得行礼,当即便喊冤,“皇上,您别听她的狡辩之词,先前这康福郡王妃在臣妾面前可不是这般柔顺的模样,她见着臣妾时,仗着是左相之女,出身比臣妾好,那语气十分傲慢无礼,丝毫不把臣妾放在眼里。 莲妃指责杜紫芯仗着左相之女的身分,对她傲慢无礼之事,君连尧是不信的,觑向她质问道:“康福郡王妃与你非亲非故,你传召她进宫做什么?”宫里的妃嫔,偶尔会传召娘家人进宫相见,但这杜紫芯可不是莲妃娘娘那边的人。 “这……臣妾是听闻康福郡王坠马受伤,才召她进宫想问问。”莲妃急忙解释。 君连笙神色冷淡的撇清,“臣素日里与莲妃娘娘并无任何往来,倒不知莲妃娘娘如此关心臣,真教臣惶恐。”她一个后宫妃嫔,无缘无故关心他这臣子,他可担当不起。 莲妃被他这话给堵得一滞,之后张口想解释,“皇上,臣妾是因为……” “住口。”君连尧喝斥了声,打断她的话,他心知莲妃不过是因她父亲被君连笙举发而受罚之事,因而迁怒康福郡王妃。但她毕竟是他的妃子,他不好因这件事当着外人的面前责罚她。 最后他只好望向站在一旁未说话的皇后,说了句,“你治理后宫,往后惩处该当仔细点。” 皇后一眼就看明了情势,也不辩驳,当即认错道:“此事是臣妾疏忽了,日后定会小心。”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件小事,没想到君连笙这次也一块进了宫,还把皇上给领来了。 若非错以为君连笙对他的王妃不闻不问,她也不会依了莲妃的要求,责罚杜紫芯在太明祠反省思过。 她暗地里瞅了眼君连笙,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十分在意他的王妃,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理不睬。 皇后随即命人扶起杜紫芯,“还不快扶康福郡王妃起来。” 两名宫女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 杜紫芯先朝皇上谢恩,再谢了皇后,默默走到君连笙身边。 君连笙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块告退。 君连尧纳闷的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疑惑的说了句,“这连笙何时竟与他的王妃如此恩爱了?” 闻言,皇后微笑着搭腔,“就是啊,先前臣妾还听说这康福郡王与他的王妃不睦,若非传闻有误,就是他们两口子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了。” 莲妃适才被呵斥,此时也不敢多说什么。 第9章(1) 坐在返回康福郡王府的马车里,君连笙不舍的拥着杜紫芯,“让你受委屈了。” 知他心疼她,她依偎在他怀里,轻摇螓首,“只是被罚跪在太明祠而已,不痛不痒,不打紧。” “你放心,莲妃对你所做的,日后我必定会回报她。”她前生所受到的折磨,还有这次的事,他都会记下,替她报仇。 杜紫芯眼神清亮,脸上带着一抹释然的粲笑,对他提起先前的事,“你知道吗,先前我被罚跪在太明祠时,心中气愤难平,怨老天爷为何不开眼,竟让莲妃这样恶毒的女子贵为皇妃,让那残暴的君连泗贵为亲王世子,后来我忽然想到,才天爷不也让我重生了一世吗?他这么安排,也许正是想给我机会,亲眼看着那行恶之人最后是怎么得到应得的报应,这么想着,我也就不恨了。” 在太明祠里她醒悟过来,没必要一直把那些阴暗的仇恨锁在自己的心底,那只会玷污自己的心,唯有打开枷锁把它们释放了,心中不再被仇恨占满,才能让住包多美好的回忆,她的心也才能恢复原来的清静。 君连笙听完她这番话,怜惜的握住她的手,“我已拟定一个计划,能让那些作恶之人皆得到惩罚,就当报答老天爷将你送回我身边的恩德。” 以前他独善其身,不愿沾染麻烦,更不愿介入后宫之争,但如今为了替她报仇,他会出手将藏在朝廷平静表面下的那些污浊全都掀出来,彻底收拾干净。 杜紫芯凝视着他,想着这一生老天爷给她最大的恩赐,就是让她当年在破庙里遇见了他,她忍不住在他唇边轻啄了下,暖笑着问:“我也自为自己报仇,在你的计划里,可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她知道她先前的计划不够周延,所以迟迟无法动摇得了邵家。 她听说他四年前回到京城后,便以明快的手段收拾了继母和弟弟,因此她相信,他所拟定的计划定会比她之前所想来得更加周密。 君连笙回吻了她,将他的计划告诉她。之前没有告诉她,是不愿她沾染那些事,可她说的没锴,那是她的仇,她应参与其中,不该逃避。 听完后,杜紫芯满脸惊讶,难以置信,“他们竟如此胆大包天,暗中做下这种事!” 君连笙解释道:“这事是我先前在寻找你的下落时无意中所发现,本是想向皇上举发此事,后来得知邵中德是你父亲,便暂时替他隐瞒下来,现下得知你的遭遇,我自是不会再替他遮掩此事。” 他的计划严密周全,一旦成功,不只君连泗,邵家和莲妃一个都逃不了,杜紫芯动容道:“你待我这么好,我要如何报答你?”她嫁了一个不得了的丈夫,他义无反顾的为她报仇,极力的宠护着她,得夫如此,上天并未薄待她。 “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够了。”他曾一度失去她,而今,他找回了她,只想好好的守着她,与她一起共度朝朝暮暮。 她微笑的颔首承诺,“妾身遵命。”今生今世她都不会再离开他。 从宫里回来的翌日,杜紫芯得知左相夫人病了的消息,君连笙特地陪着她一块回杜府探望。 此时君连笙正在前厅与杜家父子三人叙话,而杜家的女眷则全都聚在左相夫人马屏的正院里。 见女儿终于肯回来看她,马屏那张丰腴秀丽的脸上堆满了笑,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娘只是有些头疼,没什么大病。” “娘没事就好,”杜紫芯从她牢牢握着自己的手,感受到左相夫人对女儿的疼爱之情,略一思忖,柔声说道:“以前是女儿不懂事,让爹娘为我费了不少心,自我上回病了一场后,想明白了许多事,以后我会好好与王爷过日子,娘不用再担心我了。” 自打简世杰另娶之后,女儿就怨上了他们夫妇,出阁后出赌气不回娘家,她日夜盼着女儿能明白父母的一片苦心,眼下能亲耳听见女儿这番话,马屏一时心绪激动,湿了眼眶,欣慰的频频颔首道:“好好好,你这孩子是真的懂事了。” 杜紫芯掏出手绢轻轻的替她擦泪,“以前让娘为女儿操碎了不少心,是女儿不对,我已明白爹娘所做的事都是为了我好,今后我不会再任性了。”她既顶替了原主的身子,杜紫芯的父母也就是她的父母,今后她会替杜紫芯好好孝顺他们。 “小泵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坐在一旁的杜家大少女乃女乃林兰宛笑道。 她模样清秀,却是个十分有主见的女子,饱读诗书的她,偶尔会与自家相公杜纬为了一件事抱持不同的看法而争得面红耳赤,但与丈夫的感情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还博得了丈夫的尊重与疼宠。 “就是呀,看来小泵上回病了一场,倒是因祸得福,想通了不少事。”坐在林兰宛旁的杜家二少女乃女乃纪玉春笑着接腔,她一张瓜子脸娟美秀丽,一双明眸水汪汪的,性子却是老实又憨厚,与杜靖十分恩爱。 左相府人丁不多,只有两子一女,两个媳妇进门后也十分亲近,如姊妹般,未有争权的事情发生。 林兰宛再接着道:“瞧小泵的气色比以前可要红润许多,看来她这阵子在郡王府过得很好,娘,您也可以放心了。”她明白婆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位小泵,隔了多日再见面,她觉得小泵整个人都变了,一扫先前的愁郁,神情整个开朗起来。 看见女儿此时的神情,马屏确实宽心许多,望着杜紫芯关切的询问:“这段时日康福郡王对你如何?”上回两个儿子在君连笙坠马时曾前去探望他,回来也提了小俩口的事,可她没亲耳听见女儿说,心里总是不踏实。 杜紫芯笑吟吟答道:“他如今待我很好。” “小泵,我听说郡王爷早倾心你,是因为有所误会,他先前才冷待你,这事可是真的?”这事纪玉春是从丈夫杜靖那里听来的,好奇的向她求证。 “嗯。”杜紫芯抿着笑轻点螓首,这事她只告诉二哥,自然也清楚是谁说出去的。 纪玉春心直口快的再问:“那你究竟与王爷圆房了没?” 杜紫芯被她这直白的话给问得耳根泛红,然后才在杜家三个婆媳注视下,羞怯的颔首。 在君连笙藉着坠马受伤,在府里休养的那几天,两人就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 杜家婆媳三人闻言,全都面露喜色,彷佛听见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纪玉春喜道:“太好了,你总算同王爷圆房了,否则咱们可要请太医过去瞧瞧王爷了。” “请太医来瞧王爷做什么?”杜紫芯不明所以的间。 “瞧他是不是那儿不行呀,否则怎么会一直不同你圆房?” “你们怎么会这么想?” 马屏见女儿在听了二媳妇的话后错愕的瞪大了眼,抿着唇直笑着。 林兰宛轻笑着解释,“咱们先前是曾怀疑王爷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才会冷落小泵这么久,如今听了小泵的话,自是知道他身子无碍。” “无碍无碍,他身子好得很。”杜紫芯红着脸替他辩解了句。 杜家婆媳见她这般羞窘的模样,又都笑了出声,午后时光,就这么说说笑笑的度过了。 坐在回王府的马车里,杜紫芯嘴角犹挂着笑竟,先前她不敢回娘家,是怕被杜家人看出异样,如今与他们见了面,才知她多虑了,君连笙见她满脸粲笑,用不着多问,也知她定是与岳母她们相谈甚欢。 “往后你若想见她们,随时都可以回去。”他语气里透着宠溺。 “杜家的人都很好。”杜紫芯有感而发的感叹了句,“有爹娘和两位哥哥、两位嫂嫂的疼爱,真不知她怎么忍心一死了之。” 她虽没明言,但君连笙明白她说的是谁,他握住她的手,“但我却要感谢她,若非如此,我们又岂能再相遇。” 她笑颜里带着一抹感激,“是啊,该感谢她,成全了我们。”所以她会好好的替她话下去,好好珍惜那些待她好的人。 邵中德回府,准备往书房去,走在走廊上,听见不远处的院落传来阵阵喧哗嬉闹声,沉下脸叫来附近的一个小厮询问:“少爷可是又找了他那几个酒肉朋友来家里饮酒作乐?” 打这儿子沉沦于毒瘾后,行事越发荒唐无度。他知道这儿子是废了,如今他也已死心,只盼儿子能赶紧给他生个孙子出来,好继承邵家的香火。 那小厮回答道:“少爷今儿个没出门,也没人来找少爷。” “那少爷屋里怎么吵闹成这般?”邵中德质问。 那小厮闭着嘴不敢多说。 邵中德见状,大步朝儿子住的院落走去,一进去,先是嗅到一股扑鼻而来的浓烈酒味,接着瞧见在厅里那几具白花花交缠在一块的身躯,他瞠目结舌,下一瞬间被眼前这婬乱的情景给震撼得勃然大怒。 “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寻欢中的几人没人理会他,喝醉的几名婢女与自家少爷月兑得一丝不挂,嘻嘻笑笑的缠抱在一刚饮了神仙酒的邵纶满脸婬欲,恣意的与婢女们交欢。 看见儿子那副丑态,邵中德惊怒得满脸涨红,就近抄起了只花瓶,朝他们砸过去。 砰的一声,那花瓶砸到一名婢女赤果的背脊上,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被砸到的婢女疼得惨叫了声,这才引得邵纶与莫他几名婢女回过头来。 “还不给我滚出去!”邵中德喘着粗气,朝那几个婢女吼道。 她们登时从酒醉中清醒了一大半,面带惊恐的随手抄起落在地上的衣裳,遮掩着身子便往外跑。 只留下仍欲火高涨的邵纶,不满的怒视父亲,“爹,你为什么把她们赶走?我们正快活着呢。” “快活?你把咱们府里当成什么?婬窟吗?竟与下人如此不知检点的纵情狂欢,你简直是荒唐透顶,无药可邵纶桀骜不驯的骂回去,“哼,老头子,你还有脸骂我,你以为你背着娘在外头养了外室的事我不知道吗?你可以养在外头玩,我为什么不能在府里头玩?” 被儿子这般顶播,还揭露了他隐瞒着的事,邵中德恼羞成怒的朝儿子掮去一巴掌,怒斥,“你在胡说什么?你这畜牲!” 啪的一声打歪了邵纶的脸,他本就布满红丝的双眼狠戾的瞪住案亲,“你敢打我!”接着毫不留情的回打父亲一巴掌。 冷不防挨了儿子一耳光的邵中德暴跳如雷,“你这孽子敢动手打你老子?!” 邵纶神色轻蔑的辱骂道:“你这没用的老东西,说我无药可救,你能有今天,还不全都是靠着娘和妹妹才得来这一切!” 听见儿子竟说出这般轻辱他的话,邵中德气坏了,抬起凳子要砸儿子,邵纶避开,接着一拳狠狠朝他挥去,盛怒中的两父子顿时扭打成一团。 外头跟来的小厮见他们互殴,一时都傻住了,片刻后才赶紧去通报庄氏。庄氏接到消息匆忙赶过来,瞧见他们父子被此把对方当成仇人,打得头破血流。 “你们在做什么,住手!快给我住手!”她惊怒得大叫。 但两个打红眼的人都没理会她,庄氏连忙叫来家丁上前分开他们父子,两人才气喘吁吁、一身狼狈的各自跌坐在椅子上,两眼仍发狠的盯着对方。 庄氏吩咐下人去请大夫后,把下人都遣了出去,回头看清儿子身上竟然一丝不挂,她臊红着脸训斥,“纶儿,你这是什么样子,还不快把衣裳穿起来?”面对着赤身的儿子,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看好,瞥见儿子的外袍正好就掉在她脚边不远,她赶紧捡起来,丢过去给他。 邵纶抬手接过,随手套上。 瞥了眼儿子,见他身上该遮的都遮住了,庄氏这才板起脸来呵斥他,“纶儿,他是你爹,你怎么能打他呢?!” 邵纶蜡黄消瘦的脸上露出凶恶的神情,指责道:“是他先动的手!” 听见儿子的话,仍喘息不已的邵中德气得对妻子道:“你知道这畜牲适才在屋里做什么吗?他跟几个婢女就在这屋子里,月兑光了衣裳做那档子事!” 邵纶不甘示弱的回道:“娘,这老东西他背着你在外头……” 见儿子竟要当着妻子的面揭发那秘密,邵中德气急败坏的站起身,吼骂道:“邵纶,你敢胡说八道,老子让人将你绑了,关进柴房,戒除那神仙酒的毒瘾,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鬼样子了,自从染上那毒瘾后,你说说你干过什么正事没有?” 闻言,邵纶两眼目露凶光,阴狠的瞪住他,“你敢让人绑我,我打死你这老东西!” 第9章(2) 庄氏见他们父子又要吵起来,连忙扬声斥了句,“够了,都不要说了。”她叫了两个婢女进来伺候儿子,把他那一脸血给弄干净,自己则陪着丈夫回去清理。 “这孽子竟敢打我,简直大逆不道,这都是让你给惯出来的!”回到寝房,邵中德把自个儿清理干净后,对妻子埋怨道。 庄氏可不认这个帐,“哪里是我,都是那神仙酒才害得他变成这般。” “我要让人将他绑到柴房戒毒,你又不肯。” 庄氏没好气地回道:“上回不是关了他一次,他痛苦得都要撞墙寻死了,再关他一次,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她只有这么个儿子,可舍不得儿子受那种苦,说到一半,忽地想起一件事,她朝丈夫伸出手。“你今儿个不是上穆亲王府去了,银子呢,带回来了吗?” 邵中德从衣襟里掏出一只钱袋递过去给她。 她打开来数了数,神色不悦的皱起眉,“怎么又短少三千两?” 邵中德的脸色也不太好,“穆亲王府的大帐房只给这些,还说这是世子交代的。” “他这几个月是怎么回事,一再短少咱们的银子,再继续这么下去,他岂不是要吞了那些银子,让咱们白给他干话?”庄氏不满的骂道。 “我看他这是吃定咱们了,我今儿个过去,那帐房还对我说,这事咱们不干,大有其它人肯干。” “那条财路可是咱们替他找的,君连泗这是想过河拆桥,把咱们甩了吗?”庄氏愤怒极了,连世子的敬称都不叫了,直呼名讳。 她父亲是商人,她以前跟在父亲身边学了一些做生意的手段,因此当初攀上穆亲王府后,她替君连泗找了条进财的路子。 罢开始分钱的时候,君连泗倒是都有给他们应得的那一份,后来便渐渐短少,如今都只剩下一半。 油行和茶行那边的营收,在祥记茶行和福记油行不时降价揽客的情况下,越来越差,府里的花销不少,女儿那边也要给,眼看这些钱都不够给女儿,让她这口气怎么忍得下? 邵中德阴沉着脸道:“穆亲王眼下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万一他这翻眼走了,南镇军日后也不知会落在谁手上,君连泗八成也是因为这样,才克扣咱们的银钱,就算那支南镇军最后皇上交给别人,君连泗也能袭爵,这口气咱们吞不下去也只能硬吞下。” “可只有这些银子,还要给女儿哪里够用?” “你别再拿银子给那畜牲,省出来的银子就够给女儿了。”邵中德还在气头上,指起儿子就满脸怒色。 庄氏正要开口,外头下人来禀说大夫来了,她这才闭了,让人将大夫请进来。 皇宫御书房。 傍晚时分,一名太监神色匆匆进来禀道:“皇上,穆亲王薨了。” 一得知这消息,君连尧随即派请了总管太监前往穆亲王府,表达慰问之意。 穆亲王生前骁勇善战,率领南镇军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不过其为为跋扈,在罹病前,常在朝堂上公然反驳他的话,又常擅自插手干预朝政,君连尧对这位皇叔早已多有不满,暗中筹谋着想从他手中收回南镇军的兵权。 不过就在两、三年前,穆亲王突然染病,卧床不起,太医和无数名医对其病情皆束手无策,只能用金针和汤药延续他的寿命。 但他即使缠绵病榻,仴不肯将手里的兵权交出,吩咐几名心月复将领把持着南镇军。 君连尧见他病重无法上朝后,倒也不再急着收回兵权,盼了三年,终于盼到他病殁这一天,自是不会放过这名正言顺收回南镇军兵权的机会。 因此他明面上派人前往穆亲王府吊唁,一边召集亲信大臣,商讨要派谁来接管这支南镇军。 朝廷的暗潮汹涌,京中百姓并不知,只看见一辆辆华贵的车马轿子前往穆亲王府。 几日里,京里泰半的皇亲国戚、王公贵旌、朝廷官员,全都涌至穆亲王府吊唁。 穆亲王算是君连笙的皇叔,君连笙依礼不得不亲自前去上香致意。 他不愿让杜紫芯再面对那当年将她活活虐死的君连泗,因此要她无须随他一块前往穆亲王府,但杜紫芯不愿逃避,既然重生了一世,有些事、有些人,是她必须去面对的。 因此这日午后,她随着君连笙一块来到穆亲王府。 她不只在灵堂上见到君连泗,也见到同样前来吊唁的邵中德与庄氏。 原以为再见到昔日的仇人,她会难忍怨恨,然而待她站在他们面前,心境出乎意外的平静。 不是遗忘了过往的事,而是那些事已不能再左右她的心绪。 君连泗正与旁人说话,君连笙冰冷的眼神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接着无视想上前与他攀谈的邵中德与庄氏,携着杜紫芯迳自前去与穆王妃说话。 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两人便一块离开穆亲王府。 庄氏阴沉着脸看着他们离开,对站在身旁的丈夫低声说道:“看来他定是得知当年咱们把蝶儿送给世子的事了。”她原本还只是怀疑这事,如今亲见到君连笙对他们夫妻的冷漠,才确定了这个猜测。 邵中德对此倒是有恃无恐,“咱们女儿是莲妃,就算他知道也不敢对咱们如何。” 庄氏咬着后牙槽,恨声道:“不敢对咱们如何?他不是使计让咱们儿子染上神仙酒的毒瘾,还有他王妃名下的那两家油行和茶行,也逼得咱们家的生意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听妻子这一提,邵中德脸色也阴沉下夹,“莲儿上回让人暗中对他的马动了手脚,可惜只让他受了轻伤,要不我再进宫找莲儿,让她再想办法对付他。” 庄氏低声警告丈夫,“上回莲儿借故罚了他的王妃,如今听说皇上都不怎么上她那里去了,这回再动手,万一又没能成功,反倒让他查到是谁做的,对莲儿可不好。先别轻举妄动,过阵子再瞧瞧,看看上头怎么安排南镇军的事。” 待穆亲王出殡后,连尧在上朝时册封君连泗为穆瑞郡王,同时宣布,因一时未找到适当的人选,南镇军主帅暂时由君连泗暂领,他还另外指派了三名将领辅佐他。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后上这是打算籍此慢慢收回南镇军的兵权,君连泗自然也看得出来。 但他性子素来张狂,没将这事看在眼里,只想着既然他父王都能将南镇军牢牢掌握在手里三十年之久,他自然也不例外。 而穆亲王遗留下的几个心月复,看在昔日主子的情分上,自是十分拥护他这儿子统领南镇军。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君连泗只继承了其父跋扈专横的性子,却未传承到他领兵作战的本领。 —来到南镇军驻扎在洮州的大本营后,他不时干涉将领们操练士兵之事,还常因一些小事殴打士兵,更活活虐死了两名军妓,引得将士们私底下很是不满。 让士兵们不满的,还有大营里的伙食。 “这两年多来,咱们吃的伙食一日比一日差,你看看今晚咱们吃的那是什么,一碗饭里有八成都是米糠。” “穆亲王健在时,咱们南镇军的伙食可是朝廷所有军队里最好的,让其它军队都羡慕得紧,后来王爷病倒后,就一日不如一日了。”有人怀念的说起这事。 “可我听说,朝廷给咱们买粮食的银子都是一样多,并没有短少,为何会这样?”有人提出疑问。 “那些银子该不会是被朝廷官员给贪了吧,听说其它军队里也有这种事。” “咱们可是南镇军,朝廷官员谁敢贪墨咱们买粮的银子?” “朝廷官员没人敢,那要是……”说话的新进小兵比了个手势,压低嗓音,诱导的问:“你们想想,咱们这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伙食变差的?” “你的意思是说……买粮的银子是被世子给贪走的?!”营帐内的几人惊讶的瞪大眼。君连泗虽巳被封为穆瑞郡王,但因这些兵士习惯称他世子,因此一时也改不了口。 接下来,这些话暗中在大营里流传开来。 在有心人的挑唆下,再加上君连泗在大营里肆意妄为的诸多暴行,令士兵不满的情绪越来越高涨。 这几日一批士兵被派去修建浴池,那浴池占地宽广,还须从附近的山上引水道接泉水进来,以方便君连泗随时可以沐浴净身。 士兵们忙了一整在,又累又饿,回来时发现他们的伙食连一碗都装不满,有几名士兵因此与烧饭的伙去发生龃龉,责问他们,“是不是你们把伙食都私藏起来了。” “今儿个送来的粮食就这么多,咱们全都煮了,哪里还有多的能藏起来!” 闹到最后,两方打了起来。 这事惊动了刚好经过附近的君连泗,问明原由后,得知士兵们是因不满伙食的事才闹起来,他毫不留情的下令,将那些闹事的士兵全都抓起来,以他们在军中造谣生事为由,命人将他们处死。 几名南镇军的将领得了消息纷纷赶过来,替这些士兵求情。 君连泗仍以他们漠视军纪为由,坚持要斩了他们。 见他如此不讲情面,最后那几名老将不得不抬出已故的穆亲王,来阻止他处斩那几名士兵。 “虽然在军营中斗殴是违反军纪,但不致死,王爷在世时,倘若发生这种事,向来都是罚以军棍。王爷曾说,每一个士兵都是咱们的兄弟,咱们手里的刀只朝向敌人,不会拿来砍向自己人,还请元帅饶过他们这一回,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将领闻讯前来为士兵们求情,君连泗不好再一意孤行,但他怒气未消,重罚了他们五十军棍。 一名老将觉得这五十军棍的责罚太重了,这打下来,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还想再劝,却被同袍劝阻了下来。他们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才劝住元帅不斩那些士兵,改罚军棍,元帅是不可能再退让了。 这段时日下来,看了这位新元帅在营里的所作所为,他们这批跟着穆亲王多年的老将心里都十分失望。这位新元帅任意妄为又挥霍成性,他一来这里便大兴土木,不让士兵们操练,将他们当成工人、仆人,替他去修建他的宿居和打造浴池,以供他享乐。 如此下去,素来军纪严谨的南镇军,恐怕将军心涣散。 就在那十几名将领准备要离去时,有名将领忽然对君连泗说道:“元帅,那些士兵们闹事虽然不对,但士兵的伙食确实越来越差,咱们要不要上书问问朝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否则再这么下去,早晚还会再发生这种事。”他们这些将领的伙食倒是没变,只有士兵们的伙食一日不如一晶。 君连泗敷衍的摆摆手表示,“这事我会问问,没事的话全退下去吧。” 那三名被皇上指派前来的将领也加入了适才求情的行列里,此时心中暗自起疑,现下并无战事,朝廷粮食充足,那些士兵怎么会为了伙食而闹事? 三人暗中调查后发现,士兵们吃的米饭里搀了一大半的米糠,没半块肉,菜也只有少少几片,莫怪士兵会不满。 昔日南镇军有穆亲王镇着,伙食素来是大运王朝所有军队里最丰盛的,而今亲眼瞧见的情形,让他们大吃一惊。 三人商量后,很快把这事暗中传回京城。 皇上明着是派他们前来辅佐君连泗,真正用意是想收回这支落在穆亲王手里长达三十年之久的南镇军,而眼下这事也许能成为收回兵权的契机。 将折子送到君连尧的手上时,孟冠也刚从洮州回到京里,此时他正坐在康福郡王府的书斋里,一脸得意的对着君连笙述说这段时间所做的事。 “我以前曾听闻穆亲王治军严谨,但也待手下将士极好,南镇军的伙食是所有军队里最好的,因此吸引了不少人前去投效南镇军。可我这回带人混进南镇军大营,发现……啧啧啧,那伙食比起猪食也没好到哪里,所以一煽动下,就把士兵们积累多时的不满全都挑了起来,可惜很快就被君连泗给镇压了下去。” 君连笙听完表示,“你放心吧,这事压不下去的。”他接着嘉许了一句,“这事你做得很好。” 被他称赞,孟冠兴匆匆再问:“接下来还要我再做什么?” “让你在留大营里的人手先按兵不动,过几日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孟冠已迫不待的想看那些人的下场。“这事若是闹起来,该能拉出一串人来,邵家一定是逃不掉的吧,那些军粮可都是邵家暗中帮着君连泗偷天换日,把良米换成劣米,偷换军粮这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自前阵子君连笙找上他合作,并告诉他邵家暗中帮着君连泗所做的事,他原本不太敢相信邵家竟敢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不想按着君连笙给他的那些线索,暗地里追查后,发现这有和君连泗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前两年趁着穆亲王病重之际,私通南镇军负责粮草的粮官,联手盗卖军粮,让那些南镇军吃了两年多掺了糟糠的劣米。 这事因着穆亲王病重,即使南镇军那些将领察觉有异,也被君连泗给压了下来,如今他接掌南镇军,自然更不可能抖出自个儿所做的事。 这事一旦闹到皇上跟前去,哼,谁也别想保住邵家了,想到邵家日后会有的下场,孟冠脸上就抑不住的扬起笑。 君连笙觑他一眼,意有所指的说:“这事闹得越大,皇上会越高兴。”皇上正愁找不到理由将南镇军收回手里,如此一来,就能有理由名正言顺收回南镇军的兵权。 且这事会牵连到的不只君连泗和邵家,倘若只有君连泗与邵家,还没有能耐只手遮天,瞒下这种事,这背后还有一人,此人既是当今皇后的堂兄,也是君连泗的姨丈,右相蔡龙。 孟冠稍加思索便会意过来,兴奋道:“这样说来我岂不是替皇上立下大功了。” 君连笙轻描淡写的问了句,“可要本王把这事禀明皇上,为你表功?” 这场风波是君连笙暗中搅弄起来,孟冠哪里敢同他争功,连忙摆手,涎着笑道:“我说笑的,王爷别当真,不过若有什么能立功的机会,还请王爷多多提携我爹一把。”他爹孟洲是一名武将,是负责保卫京畿安全的虎卫军的将军。 君连笙颔首,同时对他说:“兴许不久的将来,你爹就会有立功的机会了。” 孟冠心中一动,想再多问什么,但时机还未到,君连笙不肯再多说了。 第10章(1) 杜紫芯刚从娘家回府,走回正院的途中,思及不久前杜家婆媳三人一脸担忧的问她的话,她嘴角不禁含着笑—— “娘听说那祥记茶行和福记油行是你开的铺子,但那管事似乎不太对劲,油行和茶行卖的油和茶都比别家便宜许多,这般岂不是要亏本吗?” “娘,是我吩咐他们这么做的,这油行与茶行才开张不久,没办法与城里那些老茶行和油行相争,所以我就让他们卖得比人家便宜些,好趁机招揽顾客上门,等过一段时间,生意稳妥了,就不会再卖得这么便宜了。” 听了她的话,二嫂纪玉春接腔道:“小泵这么做定会亏不少银子吧,我那儿存了有两千两银子,你先拿回去用吧。”说着,真要起身回去拿银子。 她连忙拽住这位热心的二嫂,“多谢二嫂,亏的银子王爷都帮我补上了。”上回君连笙说有件事是她能做到的,就是让她再让油行和茶行继续降价相争,彻底断了邵家这条财路,而亏损的钱和补贴给其他油行和茶行的损失,全都由康福郡王府的库房支出。 大嫂林兰宛欣慰的笑道:“看来王爷是真的疼你,可惜赵嬷嬷在照顾她女儿和外孙,她若是知道你如今与王爷如此恩爱,定也会替你高兴。” 想到那个老爱在她耳边叨念的赵嬷嬷,杜紫芯笑意更深,一想到等她回来,知晓她和王爷如今已同床共枕,定会满意得没话说。 她微微仰起脸,看了眼天边的落霞,脸上流露出一抹满足之色,如今的她很幸福……娘,您瞧见了吗?女儿过得很好。 忽然,有只手从后头搭上她的肩,“在想什么,怎么在这儿傻站着?” 听见熟悉的嗓音,杜紫芯轻轻靠在他身上,回眸笑道:“今儿个的夕阳真美。” 听她一提,君连笙也抬眸瞥了眼天空,接着便垂眸望向她被霞光映衬得发亮的脸庞。 眼前的她不是昔年在无心庵里见到的那张娇美的脸庞,此时的她清雅秀美,却一样的牵动他的心,他情不自禁在她耳畔轻声喊了句,“蝶儿。” 她微微一怔,为了隐瞒她的身分,他已许久没叫她这名字,她见身边的下人都退得远远的,遂也轻喊了他一句,“连大哥。” 回忆起那段过往,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透着怀念之色。 她朝他提了个要求,“哪天有空,我们回无心庵看看可好?” 君连笙颔首,“好,等那件事忙完,我就带你回去看看。” 知他话中所指的那件事是何事,杜紫芯欣喜的追问:“是不是快了?连我娘家那边的人都听说南镇军的军粮被人暗中偷换了的事。” 从一开始南镇军被人克扣伙食,到后来又传出是军粮被人盗劫,如今关于南镇军的传言已传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 “你再等等,不出两个月,你的仇就能得报了。”这事皇上已兵分几路,派人在暗中调查。 他已交代孟冠,让他留在南镇军大营的人按他的吩咐行动,倘若一切顺利,那把火会烧得君连泗一败涂地、身败名裂…… 报仇的事杜紫芯已不心急,即使没亲眼见到,她也能想象得到,在那盗换军粮的消息传出来后,邵家如今只怕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又惊又怕,这才是最让人煎熬的。 “听说了吗?咱们的军粮原来是被人偷换了。” “怪不得呢,我就说咱们的伙食怎么会越来越差,这其中果然有鬼。” “是谁这么大胆,连咱们的军粮都敢偷换?” “这事负责粮草的粮官绝对跑不掉,军粮被人偷换他岂会不知。” “这种事不可能全是他所为,背后若是没人唆使,给粮官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你的意思莫非是指……” “在这南镇军里还有谁能一手遮天?” “可我听说元帅得知这事之后也非常震怒,扬言若查出是谁偷换了军粮,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狠话谁都会说。” 一群被派来山上挖掘水道,要将山泉引到山下营地里的士兵,趁着休息时议论着这事。 而此时在大帐里的君连泗,面对私下前来找他的邵中德,神色阴鸷。 “这事已传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怕也是传到皇上耳里去了,万一皇上派人追查,如何是好?” 君连泗一脚踹向邵中德,怒骂道:“这馊主意当初可是你想的,你现在来问本帅怎么办?!” 邵中德被踹得冷不防摔倒在地上,他心里怒恨,但脸上不敢流露出来,爬起来说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当初下官只提议把军粮里的白米悄悄换掉两成,如此一来就不易被人察觉,可没想到那粮官居然如此贪心,竟把那些白米换走了七、八成,这么做这事哪里还能再瞒得下去?”他这话表面上是在指责粮官,实际上却是在埋怨君连泗。 若非君连泗授意粮官这么做,那粮官哪里敢这么明目张胆,他简直要被君连泗害死了。 君连泗冷哼了声,“事情做都做了,现下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原本他确实让粮官只换下两成,而后发现军营里并无人察觉此事,他索性让粮官换下三成,最后他的胃口被越养越大,接着四成、五成、六成……到最后换到了八成。 “粮官的事本帅自会处理,你回去赶紧把那些嘴巴不严的人都给处理了。”他比了个灭口的手势。 邵中德一愣,会意过来,明白君连泗这是打算推那粮官出来做替死鬼,连忙颔首,两人再商量了几句话后,他就连夜赶回京城。 他前脚一走,君连泗立即派了两个心月复要前去将粮官灭口,伪装成畏罪自尽的模样。 不久,那两名心月复回来禀道:“元帅,粮官不在他的营帐里,属下分头去找,也没找到他。” “难道让他给逃了?再多派几个人去找他,记着这事别惊动任何人,一找到他就杀了他。” “是。”两人再走出大帐,找来十几人暗中在营地里搜捕那粮官,但找了整夜,一直到翌日都没能找着人。 “该死,他竟在这当头给我逃走!”君连泗暴怒,如今粮官逃走,没了替死鬼,谁来担下这罪名?他气急败坏道:“再多加派人手给我搜,一定要把他给我抓回来,生死不论!还有,派人即刻传消息回京里,若是见到那粮官露面,杀无赦!” 四日后。 孟冠护送那粮官暗地里来见君连笙,君连笙在与他密谈了一席话后,悄悄带着他进宫求见皇上。 君连尧没想到君连笙竟把南镇军的粮官给带来了,有些意外,接着在听见那粮官所陈述的话后,脸色越来越凝重。 “……元帅一开始只让下官换掉两成的良米,以米糠充之,而后三成、四成……到最后越来越多,下官害怕,不愿再听从他的命令私换军粮,可他竟以下官父平的命来威胁下官,下官不得不听令于他,继续昧着良心为他偷换粮米。” 听完他所说,君连尧沉下脸质问道:“那些被偷换的粮食都送到哪里去了?” “那些换下来的粮食,是由邵中德大人安排人偷偷运走,再转卖给陶国的商人。” 得知他们竟暗中勾结邻国,把偷换来的军粮贩卖给他们,这行径无异是通敌叛国,君连尧大为震怒。 “你们好大的胆子,克扣咱们士兵的口粮,却拿去喂饱敌国的军队!” 彬在地上的粮官吓得整个人趴伏在地,瑟瑟发抖。 第10章(2) 一旁的君连笙这里出声缓颊,“请皇上息怒,陈将军自知所犯之罪不可饶恕,但因担心被灭了口,而让这起滔天大罪就此被隐瞒下来,令皇上无法察知真相,因此才冒着危险私下里潜逃来京,想将所有的事面禀皇上,恰好遇上臣,因此求臣带他进宫,他虽铸下大错不可原谅,还请皇上姑且念他这份忠心上,饶恕他家人的性命。” 通敌叛国是抄家灭族之罪,这粮官自知难逃一死,因此只求他能在皇上面前替他求情,以保全他家人的性命。 君连尧虽满脸盛怒,但心中已平静下来,如今有了这粮官的这番证词,他可以直接派人拘捕君连泗进京审问,而南镇军的兵权便可趁这机会收回,那些昔日里跟着穆亲王的将士也不会再有异议。 君连尧沉吟片刻后,说道:“念你尚未泯灭良知,自首举报这件滔天大罪,朕不会追究你的家人。”但饶他一命却是不可能。 听见他这番承诺,那粮官涕泗横流的叩头谢恩。 粮官被人押进大车后,君连尧看向君连笙,意有所指的说道:“这事倒是巧,他潜逃进京,没遇见谁,偏巧遇见了你。” “兴许他是得知臣在朝中不结党营私,所以才特地找上臣,否则他若找上其他的臣子,未必有命能来到皇上眼君连尧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背后还有其他的大臣涉案?” 君连笙俊雅的脸露出疑惑道:“臣以为,私换军粮,再转卖到陶国,仅凭着君连泗与邵家,要想只手遮天似是不可能。”顿了顿,他再补上一句话,“不过这事也许是臣多虑了。” 经他这么一说,君连尧面色一沉,“看来这次朕得彻底清查,朝廷里还有多少拿着朕的俸禄,不担朕之忧,却吃里扒外的逆臣!” “元帅,属下刚收到京里传来的消息,那粮官逃进京里自首,抖出了所有的事,如今邵大人和右相都已下狱,皇上还派了人要前来抓您回去问罪。” 听见属下的禀告,君连泗又怒又惊,心知若被抓回去,以他所犯下的罪,定无活路。 如困兽般焦怒半晌后,他脸上露出残暴嗜血的阴狠,“没人能治我的罪,只要夺得了那皇帝的位置,谁也杀不了我!” 暗中布置一番后,他召集大营里的将士,义正词严的说道:“弟兄们,经本帅调查,发现这次军粮被偷换的事全是朝廷的阴谋!我父王生前率领南镇军,为朝廷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捍卫了大运王朝的江山,可功高震主,朝廷早就对我父王和咱们这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南镇军心生忌惮,因此才会趁着我父王病重之际,让人暗中换了军中的伙食,藉此来离间咱们弟兄的心,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要夺取南镇军的兵权!” 他接着神色激昂的振臂鼓动道:“弟兄们,咱们被逼到这种地步,定是皇上身边有佞臣,进了谗言蒙蔽了他。为了大运王朝,为了咱们拼命保卫的江山,咱们不能任由这佞臣继续蒙蔽皇上。” 要兴兵杀进京里,自是要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他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来为此番的叛变正名。 “咱们都是不怕死的血性男儿,你们随我去杀了那佞臣,让皇上明白,咱们南镇军对朝廷和皇上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底下他的亲兵和些好战的士兵高声附和,“咱们追随元帅,杀进京里除佞臣!” 但除此之外,泰半的士兵却是面面相觑,对他所说的话半信半疑。 就连穆亲王留下来的那些心月复老将也在听完他所说的话,面露惊疑之色。 “元帅,此事万万不可。”有几名老将纷纷出声劝阻。 君连泗哪里肯听,“此事本帅心意已决,为表明本帅铲除奸佞的决心,本帅要将抓到的三名奸细斩首祭旗,来人,将他们三人带上来。” 随即六名他的亲兵,推着被捆绑起来,堵住嘴的三人走上前去。 站在君连泗身边的将领,认出那三人正是皇上指派前来辅佐元帅的将领,个个惊诧不已。 “此三人近日在咱们大营里散播谣言,混淆视听,导致咱们军心大乱,人心惶惶,罪该万死!”君连泗高声宣布他们的罪状后,举起手里的刀朝他们的颈子砍去。 三颗被砍断的头颅从断颈上滚落,三具倒地的身躯浸染在涌出的鲜血里,暴瞪着的六只眼睛彷佛死不瞑目。 底下的士兵见状,惊骇的鼓躁起来,不敢相信他真杀了那三名朝廷派来的将领。 君连泗举起染血的刀,喝令士兵们闭嘴,阴戾的眼神梭巡着身边的那些将领,再看向底下的士兵,威吓道:“今后谁敢违抗命令,一律杀无赦。” 驻守京畿的将领孟洲已先一步接到儿子的传讯,得知君连泗率南镇军叛变之事,他连忙派人前去查探,传回的消息确实如此,赶紧快马进宫面禀皇上。 君连尧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即刻下令孟洲率军剿灭这支叛军。 左相适时提出建言,“那些南镇军的士兵未必都心甘情愿跟随君连泗叛变,孟将军倘与南镇军相遇,可先试着招降那些士兵,如此一来,或可乱了南镇军的士气。” 闻言,君连尧也颔首道:“没错,孟将军,你此去传达朕的旨意,此次叛变,朕只追究首谋之罪,其余投降者一概不追究;倘若有人能擒住首谋君连泗,朕有另重赏。” “末将遵旨。”孟洲领命,率军前去平乱。 两军途中相遇,君连泗骑在战马上,意气风发的下令,“给本帅杀光他们,杀进京城!” 孟洲一边迎敌,一国命人高声喊话,反覆的转述皇上的圣旨,“……投降者皇上一律不追究,擒住首谋者皇上另有重赏、投降者皇上一律不追究,擒住首谋者皇上另有重赏……” 南镇军听见这番话都产生了动摇,泰半的人本就是被君连泗所迫,才不得不跟着他反叛,如今一听皇上要饶恕他们,皆没有多作犹豫,纷纷弃械投降。 而另一边,跟在君连泗身边不远几名将领相觑一眼之后,有三人猝不及防的先后扑向君连泗,几名剽悍的魁梧大汉,一个叠着一个,生生将他压在最下头。 君连泗被数人压制在地,动弹不得,他脸孔扭曲的怒吼,“你们怎敢如此!你们对得起我父王吗?!” 几人驳斥,“咱们没有对不起王爷,是你意图叛国,辜负王爷的教导,更对不起朝廷扣皇上的托付!”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本就不想跟着君连泗谋反,如今既然能将功赎罪,自是不愿一错再错。 一场叛乱很快在首谋君连泗被部下所擒后草草结朿,君连泗枷锁加身,一身狼狈不堪,被关在囚车里,押进京城受审。 囚车进京,送往天车途中,百姓沿街朝他唾骂,还有不少人朝他扔掷石块、菜叶等物。 杜紫芯也站在人群里,静静的看着囚车里那昔日张狂残暴,如今宛如丧家之犬的君连泗。 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听来的几句话一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一旁的君连笙牵握起她的手,与她一块走回郡王府。 如今邵家一家全都下了狱,君连泗也被擒了,这些人很快就会被诛,她的仇算是得报了。 只剩下一个莲妇,然而邵家牵连进这妆通敌叛国的案子里,她想全身而退已不可能,她以后在后宫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杜紫芯回眸凝视着丈夫,满眼柔色的向他道谢,“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他唇边荡开一抹宠溺的笑,“我们已是夫妻,何须言谢。此事已了,两日后,我带你回无心庵一趟。” “好。”她迎着秋阳,清雅的脸庞上漾开灿烂的笑颜。 尾声 无心庵。 旧地重游,杜紫芯有些近乡情祛。 她在君连笙的陪伴下来见静若师太,三人在禅房里,跪坐在蒲团上。 一旁铜香炉里燃着的檀香淡淡弥漫在禅房里,那熟悉的气味抚平了她躁动的心绪。 君连笙不疾不徐的嗓音在禅房里响起,“当年承蒙静若师太救治,本王所受之伤才能痊愈,因此特地带王妃前来向师太致谢。” “当年是蝶儿带你回庵里,贫尼才能替施主施救,王爷该谢的是蝶儿才是,可惜如今仍不知她的下落。”提起自已看着长大的孩子离庵里后便音迅全无,静若师太叹息了声。 君连笙看了坐在他身旁的杜紫芯一眼,“蝶儿是本王的敉命恩人,本王自是永远不会忘记她。此番前来,是有一事要告诉师太。” “是何事?” “本王已查到蝶儿的下落,可惜她与她母亲已遭奸人所害,俱已亡故。”来无心庵前,妻子与他商量,要藉此机会将蝶儿母女已身故的消息转告静若师太,也好教这事做一个了结。 闻言,静若师太庄严的面容露出一抹讶色,“蝶儿与她母亲都已亡故?!发生了何事,怎会如此?” 杜紫芯安静的坐在君连笙身边,倾听着他将她与母亲的事,简单的告诉静若师太。 听毕,静若师太沉默许久后,长叹一声,“想不到她们母女所托非人,以致落得这般下场。” 听到这里,一直未开口的杜紫芯才启口道:“您放心,那害了她们母女的人,如今都已得了报应。”她接着说了君连泗与邵家所做的事。 静若师太听完后,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咜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诸恶共作,众善奉行。” “师太说的是。”君连笙颔首,接着提出一个要求,“我想带王妃去看看蝶儿生前所住的地方,藉以凭吊她,不知可否方便?” 静若师太点头,吩咐了个小尼姑,领他们两人前去。 杜紫芯见那小尼姑约莫八、九岁年纪,以前不曾见过,心忖应是在她和娘离开后才来庵里的,她问了些庵里其他师姑们的事,那小尼姑都——回答她。 经过后院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时,杜紫芯觑见枝桠间一对眼熟的雀鸟,彷佛瞧见了多年旧友,欣喜的朝它们寒暄了句,“你们又回来过冬啦。” 那小尼姑好奇的问:“咦,施主怎么知道这对雀鸟年年飞回庵里过冬的事?” 杜紫芯轻笑道:“这事我是听人说的。” 三人一路来到她昔日所住的厢房,杜紫芯推开房门走进去,怀念的望着这间她与母亲住了多年的屋子。 里头的床榻和桌椅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由于许久未曾有人住饼,桌椅上布了一层灰尘。 她望着那些在午后阳光中飞舞的微尘,时光彷佛一下子倒回了过去—— 母亲微笑的站在她身旁,握着她小小的手教着她怎么写字,她八岁时,母亲拿着画笔教她怎么作画,她画了一只蝶儿;十岁那年,她缠着娘要学绣花,娘拿着针线手把手教着她,而后,她绣了第一朵牡丹…… 这小小的厢房里充满了她与母亲的回忆……她眼中泛起泪光,轻轻阖上眼,察觉到有只手揽住她的肩头,她安心的往后靠着。 须臾后,她睁开眼,静静的走了出去,将厢房的门掩上,把过去的事留在岁月的尘埃里,只带着那些美好的回忆,继续往前走。 杜紫芯重展笑颜,抬眸凝睇着丈夫,被泪水浸染过的双眼闪闪发亮。 “走吧,我们去你以前住饼的那间厢房看看。” “嗯。”君连笙与她携手,一块走向那处厢房。 金灿的秋阳照在他们身上,两人的影子倒映在廊道上,亲密的肩并着肩,手携着手。 全书完 后记 坏角色的后座力 上一本《元气娘出嫁》是比较轻松温馨的故事,相比之下,这本的女主角,前生的遭遇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 我其实不太爱写泯灭人性的角色,因为在描写这些角色的时候,就必须努力去想像人性邪恶的那一面,而在想像的时候,心里不免会生起一种排斥感,但为了配合故事情节又不得不写,在写完后就会觉得——啊,我怎么造出这样一个坏蛋来折磨主角呢。 通常在写故事的时候,我会整个投进故事的情节里,随着剧中人物的喜怒哀乐而起起伏伏。 记得有一次,我在写到一个反派角色发怒的倩节时,猛然惊觉自己的表情竟也露出狰狞的怒容,差点被自己吓到。 我想我眉心的皱纹会越来越深,多半是因为这个原因造成的吧,哈哈。如果我把自己在写故事时的表情录下来,说不定会很可怕。 还有一种是我不太写的,就是悲剧的故事,因为我是一个很容易入戏的人,所以我也尽量避免看悲剧收场的戏剧或是小说。 只要事先知道某部电视、电影或是小说是悲剧,我通常都会避开不看,因为一旦看了,我的情绪也会陷在里面无法自拔,要好几天才能平复下来,那种情绪起伏很是磨人的。 最后分亨一篇朋友传来的网路文章,据说是出自英国作家williamgolding与美国作家ericks.gray笔下,我觉和女人自称和男人平等,真是太傻了!因为一直以来,女人都远比男人优秀,无论你给一个女人什么,你都会得到更多回报。 你给她个精子,她给你一个孩子;你给她一个房子,她给你一个家;你给她一堆食材,她给你一顿美餐;你给她一个微笑,她会给你整颗心。 她会使你给她的东西放大和倍增,所以你如果给她任何废话,那么请准备好收获成吨的垃圾。 ——我觉得这篇文章重点,可能是在最后那两句话,哈哈。 下本书再见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