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神谋妻》 第1章(1) 江心正常的一天就像今日—— 早上七点前,吃完两份早餐后出门搭公车。 七点二十五分抵达医院急诊室,立刻与大夜班护理师办理“点班”——交接医疗器材;从剪刀到帮浦、针剂到药丸,还有今日急诊室共十三床病人的状况。 然后,江心开始忙碌于测血糖、换点滴、协助病人检查、执行医嘱等等诸事,等到能够停下来喘口气时,通常已经是下午一、两点了。所以,如果没有那两份早餐的卡路里支撑,江心想,她可能早就不支倒地了。 “江心,帮我一下。”同事兼室友的邹小米对她比了个要去洗手间的手势。江心点头,坐到了检伤站,替急诊室的新病人做检伤分类。 急诊室的看诊顺序是依照危及生命的程度排行的;就江心看来,今天的病患个个行动自如,有的甚至还能对着手机大吼大叫,看来呼吸道也很畅通,没什么大碍。 喔咿喔咿喔咿喔咿——江心的还没坐热,急诊室外头就传来了救护车的警铃声。 “六十岁男子,工作中从二楼摔下,意识改变,昏迷中。”接电话的护理师大声通报着救护车上救护技术员的通知。“cpr区!” 下一秒,急诊室的双门被推开,患者被推进来,江心和同事马上冲了过去—— 江心上前帮患者装好心电图监视器、插了鼻导管;同事则在同时抽好血、也吊好了点滴。然后,病人被送到电脑断层区。 半小时后,急诊室又来了一个被机器绞断手臂的患者,医护人员再度陷人另一波忙碌。等到江心想起肚子很饿很饿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逮到空档的江心,冲到休息室,拿起便当在十分钟内吞食完毕,然后再回到急诊室处理病历。 “喂,明天晚上的联谊要不要去?刚才我朋友发通知,说少一个女生。”邹小米挨到江心旁边说悄悄话。 “不要。”江心扬起黑白分明的圆眸,摇头拒绝。 “唉唷!为什么又不要?这次的货色很好。”邹小米一脸奇怪地看着她。 “没兴趣。”江心继续摇头。 “为什么?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电视有比较快乐吗?” 江心点头如捣蒜,水眸闪着光芒。“对对对!不用花时间打扮,不用对不认识的人假笑,不用回答一些兴趣嗜好等等的无聊问题……” 邹小米双臂交握在胸前,看着这个长了张瓜子小脸、左看右看都是眉清目秀的江心,忍不住扯了下这家伙的短马尾。 “你七老八十了哦?干嘛这么早就放弃爱情?”邹小米说。 “爱情很重要吗?过得好比较重要吧。”江心说。 “啧啧啧,这话能不能在你开始更年期症状之后再来说?想你不过二十六岁,干嘛放弃从此过着幸福快乐日子的美梦啊……” “谁说放弃爱情,就没有幸福快乐的日子?” 正当江心双手叉腰,准备跟邹小米好好理论一番时,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她抬头朝急诊室大门边的落地窗玻璃看去—— 大门边,没人在看她,只有一个快步离开的男人背影。江心身子蓦然一震,竟不由自主地起身。 “我出去一下。” 声未落,人已飞步奔出急诊室。 然则,此时马路上除了行人之外,再也不见刚才那个让她如遭雷击的修长背影了。她又左右张望了一会之后,这才死心地低头往回走。 是她眼花吧!“他”怎么会在台湾呢。 况且,就算是“他”,她冲出来又能怎样?真的碰面了,是要跟他说什么?晚安?好久不见?要不要给我一巴掌? 江心颓着肩走回急诊室。 “你刚才出去做什么?是看到谁了?”邹小米嗅到八卦气息,挨近了她。 “见鬼喽。”江心挤出笑容。 “骗鬼啦!谁看到鬼会像看到偶像一样跑那么快!”邹小米打了她一下,故意压低声音说道:“老实说,你到底看到了谁……” “我谁也没看到。” “啧啧啧,瞧瞧你此时枯萎的神色,根本就很需要爱情的滋润,还是乖乖跟我去联谊吧!” “第二床要打止痛剂。”医生的吩咐打断了邹小米的话。邹小米点头,立刻离开。 江心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和工作奋战。 这些年她过得很平静,最好一辈子都能这样下去。她的人生不需要爱情,她只愿能够好好过生活、只愿她爱赌博的爸爸不要再欠下赌债,至于其它的事,都不重要。 反正,那种惊心动魄的爱情,她在年轻时已经历过,现在连回忆都不敢。说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也无所谓,她只希望—— 再也不要为谁伤心流泪、牵肠挂肚了。那真的太苦了! 晚上八点半,江心回到租来的二房二厅公寓后,摊在客厅沙发里和大学死党杨美玲互通line。 “这次同学会由本人主办,你胆敢不来试试看。”杨美玲在line里说。 “我本来就兴趣缺缺,现在还要我携伴参加,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啊啊啊啊……”江心回传。 “你的个性我还不知道吗!如果我不这样相逼,你会去找伴吗?你发誓,一定会来同学会,否则我结婚你就别来。” “犯得着这么狠吗?”江心边回,然后传了张鬼脸图。 “犯得着。啊,我,男人回来了,老娘要去假装贤妻了。” “去吧!” 江心笑着关掉line,把脚丫往沙发扶手上一抬。 能怪她不想去同学会吗?面对不熟的同学,还能聊什么?聊谁的工作赚得多、谁的婚姻怎么样、谁的孩子成续功课如何如何……那些她统统都没有兴趣,那她参加同学会做什么? 浪费钱。 要知道,有一个赌徒老爸,所有能省的钱,她都不会乱花。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一辈子都在努力累积安全感,而她爸爸则是一辈子赌性坚强。 当然,她也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可以完全不同,因为那时的她正在谈恋爱,生平头一回知道活着可以那么开心、头一回知道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是那么的美好。 只是,不属于她的,终究不属于她。 她没遗憾,也没怨恨,甚至很满足曾经拥有过那段时光,只是不敢再去回想。要不是今天在医院门口看到那个相似的背影,她是真的没再去想过“他”了。 因为每回忆一次,都是心如刀割啊。 停!不许再想了,停!江心在脑中对自己下指令。 事实上,经过多年的训练,她已经真的可以说不想就不想了。她很实际,关于那些和生活无关的风花雪月,她可以一概不理。 “江心,大事不妙了!”室友邹小米从房间里窜了出来。 江心神色一正,一把抓住邹小米的手问道:“我爸又打电话跟你借钱?” “没有。他上次打来,一说要借钱,我就开始念心经给他听,念到他挂电话为止。”邹小米得意地说。 “那还有什么大事不妙?”江心不敢掉以轻心,屏气凝神地看着她。 “我刚才用‘你今天好吗?’那个app替你抽了个签,它说你大难临头……” “邹小米!” 江心朝邹小米瞪去,瞪得她躲到了沙发后。 “我不是跟你说过一百次,不要再帮我抽签了吗!”江心从齿缝挤出话来,气到耳朵都泛红了。 “阿……我就一时没忍住嘛。”邹小米扁着嘴,双手合十地做着求饶的动作。 “你也知道自从住我们楼上的刘乙柔介绍了这个app之后,我一直觉得很准,出门进门都要占……” “闭嘴!我什么都不想听。” 因为邹小米这家伙替她抽的签向来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原本是不信这些的,但凡邹小米替她抽到破财的签,她那几天就一定会有大型物品故障,上至机车、下至电脑,无一幸免。又例如邹小米如果替她抽到“诸事不顺”,她要上班前就会被卡在公寓一楼大门内,怎么样也开不了门。 所以,她已经郑重警告过邹小米,不要再用“你今天好吗?”app抽签来诅咒她。 “我原本只是要替自己卜卦的,可能是没睡饱,一个恍神就习惯性输入了你的名字。”邹小米扁着嘴说:“谁知道居然出现一个下下签,所以我才说大事不妙啊。” “无常跟明天不知道哪个会先来,这种没头没脑掉下来的诅咒,我不想管啦!”江心横眉竖目地说。 “唉呀!你不要这么悲观嘛,我们可以未雨绸缪啊。签诗里有建议两个化解绝招。第一个是参加活动,人多的地方阳气旺,去了就能逢凶化吉。第二个保证能化解恶运的终极绝招就是……”邹小米故意压低声音,制造悬疑气氛。 江心双臂交握在胸前,冷眼看着邹小米。 “你也表现得感兴趣一点嘛!”邹小米啪地一声打向江心的手臂。 “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有本事你就别说……” “第二个绝招就是和旧爱复合!只要你和旧爱在一起,就会阴阳顺妥,诸事大吉。”邹小米立刻说。 江心仰头哈哈大笑,笑完后还翻了个白眼给邹小米看。 “我还阴阳调和、子孙满堂咧!叫我去哪里找旧爱!”她连想都不敢想了,遑论去找。 “我拜托你不要再铁齿了!之前每次抽到不好的签,化解方法都是要你莫忘影中人之类的,你忘了吗?表示你的运势一定和旧情人有关。”邹小米抓住江心的手,大声地说。 江心抽回手,将t恤下摆揪得死紧。 邹小米一看她不语,立刻握住她肩膀,用竞选议员的激动语气说道:“我不信你没旧爱!因为就连我这种台湾男人不懂得欣赏的另类美女,都有两个旧情人了。何况就台湾的标准而言,你还算是五官清秀、身材苗条,虽然有时傻傻的,但笑起来却很阳光灿烂,怎么可能没有前男友。说!你的旧爱在哪?” “既是旧爱,表示往事已矣,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江心把邹小米推到一臂之外,觉得脑子里乱轰轰的。 “那就去把他找出来,你们一定有共同的朋友。你难道不会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变形、过得好不好吗?” “不想。”因为不敢想。江心紧咬了下牙根又松开,然后定定地看着邹小米。“叫我去找旧爱,我宁愿去死。” “胡说八道!”邹小米气了,一巴掌打向江心的肩膀,“死不死是可以这样随便说的吗!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江心看着邹小米气呼呼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到底招谁惹谁了。 明明就是邹小米鸡婆,每次都要用她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替她算命,结果算出一堆霉运来干扰她的心情,现在干嘛又气呼呼地跑掉。 她想她应该替邹小米、还有住五楼那个也很疯“你今天好吗?”app软体的刘乙柔找一下男友,免得她们生活太无聊,没事就替她占卜,把她的事也拿来担心。 她们难道不知道就算抽到下下签,日子还是得过吗?最多就是行住坐卧小心一点罢了,毕竟情况再恐怖也比不上要她和旧爱复合的惊吓程度吧! 虽然江心告诉自己,千万别把“你今天好吗?”那个app软体的抽签结果放在心上,但她坦承多少还是有些在意;于是,这几日过得很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偏偏她愈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就愈是觉得不对劲。 第1章(2) 这日,当江心走下公寓楼梯时,忍不住抬头往上望了一下。 明明没有人,可她就是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偏偏她又没真的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是徒然搞得自己神经兮兮罢了。 幸好,当她出门搭上公车、抵达医院后,很快就把心里的不安抛到了脑后;因为护理师是一份很忙碌的工作,她瞬间就进人到一种连便当想吃哪种的时间都没有的状况里;而忙碌间唯一的抒压方式,就是替病人打针。 “打手臂。” 江心刷地拉上病床四周的帘子,用针头吸满药剂,然后让病患手叉腰。 用酒精消毒手臂后,针头便啵地一声消失在皮下组织里,接着她俐落地在针头拔起的那刻压上酒精棉。 “她打针不会痛耶。”病患满脸惊喜地对女儿说道。 “因为我练习过很多次。记得要揉散。”江心淡淡地说。 “你顺便帮我妈揉一下。”病患女儿命令地说道。 “抱歉,没法顺便。我还要去帮一个失去意识的病人换点滴,还要替一个气切的病人灌食,你方便自己帮你妈妈揉一下吗?” “了不起哦!你说话客气点喔,不然我去客诉你。”病患女儿扬高了嗓门。江心佯装没听见地拉开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认为进了医院之后,就可以对医护人员颐指气使,她是赚了病患几百万吗?她原本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就下班了。 江心长长地吐了口气,告诉自己不需要为这种没修养的病患家属动怒。 “喂,别板着一张脸,快点来看极品男消气。这种眼眸长、五官好看的气质冰山男,是天菜啊。”已经交班完毕的邹小米挨到江心身边,用眼神示意她看向检伤站。 江心抬头看去,只见急诊柜台旁的检伤站,正站着一个背影高佻、穿着天空蓝衬衫的男人。 男子正拿出证件递给护理人员,他深蓝牛仔裤磨出了大片脏污、袖口卷起的左手臂泌出血渍,不过他右手仍拿着手机通话中。 “……我现在在处理事情,你们就按照原订时间开前置会议……叫他检查一下数据还有机器,如果再犯一次上次的错,就叫他不用来了……助理是协助我,不是来扯后腿的……” 天啊,是他! 江心看着那个肤色偏白、神色漠然的男子,右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服,顿时连气都喘不过来,更遑论是移开视线了。 男子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一样,蓦地抬头,冰冽目光便与她交接了。 “……我没事,先挂电话了。”男子收起手机,仍是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 江心被盯住,一时之间走也不是,装成不认识也不成,只得深吸了口气,慢慢走到他面前,尽可能地用最平静的语气问道:“受伤了?有撞到头吗?” “没有。”他面无表情。 凑热闹向来拿第一名的邹小米此时正快步走过江心身边,上前看了一眼检伤柜台上的健保卡后,便从同事那里接手问道:“关振诚吗?你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被一辆摩托车撞到,飞出去两步。身体着地,没撞到头,应该都是皮肉伤。”关振诚指着站在急诊室外头、戴着安全帽往里头看的女骑士。 江心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没忽略女骑士紧盯着他不放的模样,月兑口说道:“她待会一定会送你回家的。” “为什么?”关振诚蹙了下眉,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我已经跟她说我没事了。” 江心闭嘴,因为就算那个肇事者想一路用新娘抱把他抱回家,也不关她的事。 “咦!那是刘乙柔耶!”邹小米的目光对上急诊室外那个戴安全帽的女人。江心随之看去,还是完全认不出来那是刘乙柔。“那她干嘛不进来?” “撞到人心虚吧,我去跟她聊聊。”邹小米往外走去。 江心收回视线,又与关振诚对上眼。她飞快地别开眼,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有些人见了面只会徒增尴尬而已。 “你快去做检查吧。”江心说完,转身就走。关振诚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你做什么!放开!”医院警卫见状,立刻走到他们身边。 “我没事。”江心朝警卫摇摇头,然后才又看向关振诚。“请放手,这不是一个合宜的行为。” “他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关振诚松开手,白皙脸上的墨眉蓦地拧了起来。“病人经常抓住你们?还是常有暴力行为?” “病人或家属身体不舒服,情绪难免比较不稳,并不是故意要动粗。”江心一看邹小米跑了回来,于是改口说道:“我要回去工作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干嘛我一回来就不聊了?你们认识?”邹小米挨向江心问道。 “八卦也是护理师的工作?很闲吗?”关振诚眸光冷凉地朝来人扫去。邹小米胀红脸,准备朝他比中指。 “我们很忙,她也只是关心我而已。”江心瞪他一眼,拉着邹小米头也不回地离开。 必振诚不语,只是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后,这才转身依照检伤站护理师的指示走到一旁坐下等候。 此时,急诊室的另一边,邹小米正凑向坐在电脑前的江心。 “江心,你老实招来……” “要交班了,我还有两百件事要做,不跟你聊了。”江心板起脸瞪一眼,邹小米只好模模鼻子离开。江心整理完病历,跟小夜班的护理师办理完点交后,只在“刚好”有空时,抬头看了一下关振诚——医生正在帮他换药,他坐在黑色诊疗椅上,精英气质让他看起来比医生还像医生。 见他应该是没事了,江心这才离开急诊室回到休息室,万万没想到邹小米居然还在那里等她。 “说!你跟刚才的冰山男是什么关系?你们认识,对不对?”邹小米问。 “不认识。”江心铁了心不说。 “你发誓?” “我干嘛发誓?” “因为你心里有鬼,试图说谎。”邹小米激动到脸都泛红了。 “对!我心里有鬼,因为他是我的债主。”江心从干涸喉咙里挤出话来。 “情债?”邹小米一脸期待地看着江心,“我看他瞧你的眼神就知道不对劲,分明就是一脸不想善罢干休……” “因为我爸欠了他家很多钱没还。”江心苦笑道。 邹小米没预料到是这个答案,嘴巴一时没法子合拢。江心拍拍她的肩膀。“所以,你是真的想太多了。” “唉呀!我还以为老天听见了我的祈祷,替你送回了旧情人。”邹小米叹了口气,又拍了下江心手臂。“谁叫你造成我的误解!既然是债主,你爸还欠他钱,你应该躲得愈远愈好,刚才干嘛还冲出去,是嫌自己存款太多吗?” 江心咽了口口水,怎样也说不出她那时进退两难外加担心的心情,只能简单地说道:“因为我不只欠他钱,还欠他很多人情,而他从没催过我半次。” “那你就该以身相许啊。” “你连续剧看太多了。”江心弹了下邹小米的额头,迳自转身换上便服。 “可他盯着你的神态,是那么的百感交集,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些后续发展啊——”邹小米真的觉得他们两人很有戏啊。 “我要回去了,一起走?”江心打断她的话。 “你先回去,我们腐女社团有聚会,要去喝一杯。”邹小米说。 “好,你路上小心。” “你才要小心。你才在‘你今天好吗?’抽出一支下下签,债主马上就找上门,有没有这么准啊。如果真的没有前男友可以找,来个现任的应该也可以挡挡煞气。你可以跟我去联谊,或是对x光室的周品明抛个媚眼吧,他约你超过两次了……” “多谢关心,以上选项我都没兴趣。祝你晚上玩得开心。”江心背上双肩背包,快步走出休息室。只是,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又朝急诊室看了一眼—— 必振诚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是放松还是失望,但她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不去想,才不会难过到失眠;不去想,那些可怕及让人伤心欲绝的事就能当作没发生过……这几年来,她已经训练有素了。 “江心,下班了吗?” 江心抬头,发现邹小米说的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x光室的刘品明正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还没下班?”江心带着礼貌微笑问道。 “有亲戚住院,我上去探望了一下,现在才要走。”刘品明推了下大眼镜,对着她笑。 “是喔。”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钟,江心先开口:“那我先回家了,拜。” “等……等一下。”刘品明唤住她,紧张地推了下眼镜,看着她说道:“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拉面店,护理师们都说很好吃,你有兴趣吗?” “该不会里头都是我们医院的人吧,那样下班跟上班有什么差别。”江心笑着说。 “那……如果……不是医院附近的拉面店……你会愿意……” 江心看着耳朵已经胀红的刘品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刘品明人不错,只是觉得两人没话聊,不想一起出去干瞪眼。虽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放弃,确实让她有些感动,但她实在不想让他有所期待。 “吃面可以,当一般朋友也行,不过我现在没有交男朋友的心情。这些如果你都接受的话,那我们就去吃面。” 刘品明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都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江心觉得有些好笑。 “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跟我说。我先回家了。拜。”江心朝他一挥手,转身往前走。 “我可以。那……那明天下午先碰面可以吗?我们可以先去看电影。我明天休假,我听邹小米说,你也休假。”刘品明追在她身后说道。 “可以。明早再约时间。”江心抬手当成道别,但没回头,迳自快步走出医院大门。早秋晚风拂上她的脸庞,她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地走向公车站牌。 突然,一道身影从她身后一跃往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心吓得捣住胸口,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跳,就怕是抢劫,可头一抬,却看见了——关振诚。 江心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成熟了,也瘦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感更重了的男人。 “我胃痛。”关振诚说。 “胃痛去跟医生说。”江心指了指医院,刻意控制自己面无表情。 “今天开了三个会,没空吃饭。” “真辛苦。那我推荐医院旁边的‘好粥道’餐馆。”江心双臂防备地交握在胸前,不知道他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必振诚无言地看了她一会,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打算,薄唇一抿,转身就走。 江心看着他包扎的手臂及缓慢脚步,忍不住月兑口说道:“‘好粥道’的白粥煮得不错,你吃完再回去。” “如果真的担心我,就去替我买粥。我去开车过来,外带离开,这样比较不浪费时间。”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你现在去点粥结帐,等会再开车过来停他们门口,也一样不浪费时间。” “我不喜欢为点餐这种事伤神。”他再度往前走。 “那干嘛让我伤神?”江心忍不住嘀咕道。 见他走了几步后,江心转身走向“好粥道”,却听见他说:“你欠我的。”她倒抽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向“好粥道”。 是啊,她欠他的又何只一碗粥呢!她欠他的,就是每天替他熬粥都还不完吧;但他也不能总是老习惯不改,特别爱指使她,导致她在他身边时,总是像个小喽罗一样忙得团团转。 原本以为多年不见,他们之间必然会有些改变,毕竟她现在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独立女性了啊。没想到——唉,她还是欠他。 江心走到“好粥道”,点了白粥和几样青菜。 待她拿好外带,走到店门外时,关振诚已经将黑色休旅车停在店门看到她便放下车窗对她说: “快上车,警察要过来开罚单了。” 江心立刻跳上车,然后车子倏地往前开。 她看着前方的车水马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脑残吗?干嘛要听他的话? 跳上债主的车,她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第2章(1) 车子行驶了十分钟之后,江心才愿意抬头看向关振诚侧脸。 老天爷对他实在很不错。一般而言,内双眼眸容易让人觉得没有精神,但因为他的眼睛其实不小,兼以面部轮廓立体、皮肤又好,竟让内双眼皮成为东方特色风情的特征。 “看什么?”关振诚瞥了她一眼。 “看你是要把我载到哪里。我家不在这边。” “我知道你家不在这边。” “你怎么知道?”她防备地缩了子。 “因为这边是我公司的方向。” 必振诚慢下车速,转了弯,跟车道边警卫室的人员点头后,把车开进大楼的停车场。 随着车子在车道中绕转,她的眉头愈皱愈紧。 “你带我去你的公司做什么?”而且他干嘛又回到台湾来开公司,吃饱撑着吗? “你手上提的是什么?”他将车开向地下一楼,将车倒入停车格。 “粥啊。” “你以前不是老说粥要趁热吃?”他挑眉瞥她一眼,将车子熄火。 “你的粥趁热吃,关我到你公司什么事?”江心开了车门,大步往前走。 “我要回家了。” “但你手里还拿着我的粥。”他在她身后说道。 “自己拿。”她回头把塑胶袋往他方向一递。 “走这边。”关振诚没受伤的右手握住她的手肘,不容分说地把她带到电梯里头,再按下十五楼按钮。 “喂,我要回家了。我很累。”江心抽回手,正想去戳一楼的按钮时,电梯已经过了一楼。 “我也很累,不想吵架。” 他倚着电梯墙面看着她。 江心被看得心慌,所以干脆采取了让她比较放心的攻击姿态。 “你是来要债的吗?虽然我爸能跟你爸妈借到钱,是因为我跟你的事情,但是我爸的债务,我一概不负责。”她昂起下巴看着他。 “你欠我的不是你爸欠下的债务。”他抿紧双唇,才又说道:“你欠我的,是一个解释。” 江心心口一紧,别开脸不敢看他。“我在四年前就已经解释清楚了,没有其它解释了。” “听起来,你还记得原因是什么,那就麻烦你当面再对我解释一次,因为我忘了。”江心倒抽一口气!因为他的话、更因为他抬起了她的下巴,硬要她与他四目相接。他幽深的黑眸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手足无措。 当。电梯抵达十五楼。 江心瞪着他,拳头握得死紧。她没法子开口再说一次那样的话,她宁愿欠他一辈子的解释。 “你先走。”他朝电梯门抬了下下巴,怕她跑了。江心走出电梯,看着前方还亮着灯的一户办公室—— 大片落地玻璃门旁边立着闪亮的“heart”黑色招牌,门后则是看起来很高级的大理石柜台。 “你公司换名字了?”她记得之前是“rtion”,中文叫做“关系数据”。 “嗯。” 必振诚推门而人,坐在四十多坪开放空间里的八个工程师全抬头看向他手上的绷带,问道:“老大,你的手怎么了?” “被摩托车撞到。”关振诚回头朝江心勾勾手指。“进来。” 江心没想到办公室还有这么多人,只好勉强挤出一抹笑。 “这位是?”工程师小郑问。 “肇事者?”工程师大金问。 “其实我是送便当的……”江心举高手里的粥,干笑说道。 “自己跟大家介绍一下。”关振诚的下巴朝江心一抬。 江心感觉像是回到大学时代,自己头一回见到他那群创业伙伴时的情况一样;那时关振诚也叫她自我介绍,当时现场每个人都用看史前怪兽的表情看着她,如同现在一般。 江心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免得呛到自己。“大家好,我是……” “江心!天啊!居然是你!” 江心转头朝着声音来源看去,笑容霎时爆炸开来。 “大雄哥!” 江心立刻把手里的粥往桌上一放,冲上前和周大雄手拉着手,两人又叫又跳地绕着圈圈庆团圆。 周大雄是她在关振诚圈子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在当初哆啦a梦还叫小叮当的年代,这人脸圆说话温吞,还挂着一付圆眼镜,十足的大雄模样;不过,大雄哥的脑子可一点也不大雄,而是哆啦a梦。他不但是关振诚公司的联合创办人,也是出名的电脑程式高手兼骇客。 “大雄哥,你换镜框了,变帅了耶!”江心蹦蹦跳,看着大雄哥从松垮垮的圆领t恤,转换成一身名牌休闲polo衫的打扮。 “你也变美变成熟了,变得愈来愈有女人味了。”周大雄笑着把她的及肩马尾和连身短洋装打量了一遍。“你以前溜着妹妹头,看起来就像只有十六岁,我们都说某人摧残国家幼苗。” “是啊,确实是幼苗——心智年龄从来没成长过。”关振诚看着两人手拉手转圈圈的动作,薄唇微乎其微地一扬。 “你不要吵,快点去吃粥。” 江心对关振诚瞥去一眼,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工程师全目瞪口呆地把视线转向关振诚,等着他的反应。 “烫。”关振诚面不改色地说。 “猫舌头。”江心问了大雄哥餐具摆放的位置之后,拎起装粥的袋子走进那间根本就是小型豪华吧台的休息室里。 她找出大瓷碗,快手倒出还在冒烟的粥,然后用大汤匙迅速搅拌了下,这才又对着关振诚喊道:“可以吃了!” 必振诚走向休息室,对于身后那排视线视若无睹。 “老大不是不吃粥吗?”小郑说道。 “不是你买的,又没人搅拌,当然不吃。”周大雄呵呵笑。 “所以,那是老大的女友?”大金小声地问。 “现在不是。”周大雄推了下眼镜,笑着说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就像被催眠一样地全定在休息室了—— 就见吃东西时最讨厌有人在身边团团转的关振诚正专心地喝粥,而现在还不是他女朋友的女人就在旁边倒水、从药袋里拿出药,最后还在他手边摆了块饼干;而老大从头到尾没抬头、没说话,完全任由她摆布。 “我一直以为老大是同志。”小郑说。 “如果江心是男的,他可能会变同志。”周大雄说。 “这么爱哦?”小郑拉了把椅子、拿了包洋芋片,面对着休息室坐下。“之前大金不是说,看过他跟同一个女的出去过两次吗?” “可老大和那个女的看起来不像一对。”大金抓抓头说道。 “莫非是炮友?”小郑压低声音。 必振诚的目光刚好在此时朝他们射来,小郑即便知道老大绝对听不到他说什么,还是吓到额冒冷汗,连忙低下头。 “待会的会议全都准备到120分了?需要新工作吗?” 必振诚的低吼一传来,除了大雄之外,所有人全哀嚎着回到办公桌前。 待会和国外的案主开会简报虽然是由老大主讲,但是老大在会议中抛出的问题,一定要有最好的解答,否则就等着被冰山冻伤,陷人无边无际的检讨地狱或是被公司驱逐的悲惨世界里。 “呃……请问一下洗手间在里?”江心问。 “直走到底。”周大雄说。 江心一离开,周大雄立刻发问:“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自有妙计。” “既然还是喜欢,干嘛分手四年都不联络?” “因为计画要时间,而且她也该为那次事件受点苦。”关振诚冷哼一声。 “是哦,不知道是谁吃苦哦。好像某人在国外生病发高烧时,还喊某女人的名字。还好她现在没男友,也没结婚……否则只能是遗憾啊……”周大雄闭嘴,因为某人的视线太具杀气。 “我们之间只会有一种结局——好的那种。”关振诚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们中间那堵墙……” “墙还在。但我练习了四年的撑竿跳,有自信能翻墙而过。” 必振诚俊容扬起笑容。 周大雄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做“势在必得”,于是笑着朝他竖起大拇指。叮咚。江心摆在桌上没拿走的手机萤幕忽而一亮,闪出了讯息。关振诚和大雄同时看去—— “喂,我巧遇到你的死党杨美玲,你给我报名同学会,而且一定要携伴参加,如此才能远离孤单至死的命运。不然,你就找x光室的刘品明一起去参加吧,听说你们约了明天要出去啊。他传简讯问我,你喜欢看哪种类型的电影,嘿嘿嘿。” 手机萤幕三秒钟后暗下,但两个习惯一目十行的男人都看清楚了。周大雄看了关振诚一眼。 必振诚面无表情地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周大雄打了个冷颤,飞快闪出休息室。 老大那眼神根本能杀人,笨蛋才会留在那里等着被交代找出探勘系统漏洞等等高难度到只有老大或外星人才能做到的任务。 所以,上天保佑江心能躲过老大不高兴的怒火吧!谁教她身为老大势在必得的女人,却还胆敢跑去跟别的男人约会看电影。 江心回到休息室后,发现又是两人独处的局面,她心中立刻一惊,只怕他会立刻追问她欠他的一个解释。 “大雄哥呢?”她问。 “去准备待会的会议了。” “那我不打扰,先走了。” “等等,你先跟我来,我需要你帮个忙。我现在手不方便。”他起身与她擦身而过,走出休息室。 她看着他的背影,咬了下唇,拿起他的药包跟在他身后,走进一间以黑色大理石为基底装潢的办公室。 他推开石材办公桌右方的一扇黑色镜面大门,里头是一间供他在将不支倒地时可以睡觉盥洗的套房。他从套房衣柜里取出一件水蓝色衬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帮我。”他说。 她把药包往桌上一放,接过衬衫后,将衬衫在空中抖开来。 埃及棉二百支纱,质料超好,模起来就像丝一般。江心在心里忖道。 她不讲究穿衣,这些细节是多年前认识他之后,才开始知道的。她只是没想到,原来自己还记得。关振诚低头用左手解着衬衫钮扣,但才解了两颗,他便皱起眉,一脸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脸色。 “伤口很痛吗?”江心将衬衫披在椅背,上前去帮他解扣子。 必振诚低头看着站在身前的她,面上冷冽紧绷线条此时才渐渐舒开。 她月兑下他的衬衫,看着他衬衫底下的白色衬衣,想起多年前,有回他当着她的面换衣服,她才知道原来他衬衫底下总穿着衬衣。 因为他爷爷、爸爸长年都穿着衬衫,而衬衣可以防止胸部线条外露,久而久之,衬衫与衬衣便成了他们家里的穿衣习惯。重点是,他们一家进出的都是冷气房,从来没有过热之虞,就算是盛夏想再加件羊毛背心都没问题吧。 那时候的她,家里只有一台坏掉的电风扇。她爸在家从来就只穿着一件破内裤走来走去。 必振诚的衬衣,对她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偏偏她那时年轻单纯,觉得自己长了翅膀能飞天遁地,自然不会将两人之间的鸿沟放在心上。 江心一时忘了要替他穿上衬衫,不自觉地抬头看他,不想却正好看人了他凝视的眼里。关振诚微微倾身向前。 “老大,三寿的老总说关于上回的测试报表,他们有一些——” 小郑开门走进来,一看到他们含情脉脉的样子,老大的衬衫还被月兑了下来,顿时僵在原地。 “你们……你们……玩开心一点……万事如意……百年好合!” 小郑碰地一声关上门,立刻飞奔到同事堆中,一来是兴奋地讲八卦,二来则是担心自己破坏老大好事的下场——该不会被派到日本解决三寿的问题吧?! 日本人工作起来跟老大一样不要命啊。 “你们公司的人怪怪的。”江心后退一步,拿起衬衫为他穿上,动作飞快,完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关振诚浓眉拧了一下。 她替他卷起衣袖,露出绷带,不由得月兑口问道:“你药吃了吗?” “嗯。”他很快地回答。 “你根本没吃药,对不对?”江心立刻抬头瞪他。“你以为现在是最痛的时候了吗?等到你晚上开始肌肉酸痛时,你会后悔自己没昏倒。” 她从桌上药袋里拿出一包药,推到这个在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不会、也最不爱吃药的人面前——亏他爷爷、爸爸都是医生。“吃药。” 必振诚看了药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微微地挑眉。 江心感觉有股热意往脸颊冲,因为她知道他想到了关于以前吃药换吻的事,但她现在不愿回想—— “吃药。”她命令道。 “我不是三岁孩子。” “你当然不是,因为我说的话,三岁孩子会听,而你不会。” “那我说的话,你会听吗?” 江心见他眼眸一眯,神色凝重地看着她,突然心生恐惧,很快地后退一步。 “我要走了。” “你——”他脸色一沉,朝她走近一步,“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你强行载我过来,已经很不合理了。如果你真的那么惦记着我爸的债务,那我给你他的电话。若是还在为我多年前离开时所说的话而生气,那么——”她阻止他开口,不打算给他机会说出任何动摇她的话。“我在此一鞠躬,道歉。” 必振诚瞪着弯身道歉不起的她,久久后才从齿缝里蹦出话来——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我能给的也只有道歉了。”她缓缓站直身子,看着他的眼。 “那是你以为的,而我不认为如此。” 她看着他的清瘦脸庞,心脏不由得又抽紧了下。 “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不是只有你从早工作到晚。”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后,拿起手机拨号,说了个地址,然后挂断电话对她说道:“已经帮你叫好计程车了,369号。” 他倾身按了桌上的内线号码,对周大雄说道:“送她一下,帮忙付计程车费。”江心松了口气,认为自己逃过了这一劫,所以快步走出套房。 所有人见状立刻移开目光,假装他们很忙碌、没在偷看。 第2章(2) 江心拿了背包和手机,对着上前的大雄哥挤出笑容后,就离了公司。周大雄尾随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我可以自己下去。”她说。 “老大命令我要替你付车钱。” “不用。” “请替我珍惜我的性命。”周大雄说。 江心对着大雄哥的苦瓜脸一笑。“你怎么还是那么怕他?” “我是尊重他。而且,我待会会拿一千块给计程车司机叫他不用找,藉此惩罚老大。”周大雄说。江心的笑容拉大了一点。 “他没带过任何女人进办公室。”周大雄说。 “可能他偏好和公司有商业往来的人谈恋爱,所以你们从没发现。”江心耸肩故作轻松,因为她一点也不想听到关振诚和任何女人有关的事。 在周大雄的笑声中,电梯抵达了一楼,两人往大门方向走去。 “留个联络电话吧。”周大雄拿出手机。 “我的电话没变。”她念了一串数字。 周大雄敲了几个键,果然跑出了她的号码。他按下拨话键打给她,又很快地切断,好让她手机有他电话的纪录。 “老大的电话也没变。”他说。 “他……那时不是回美国了?”江心一愣。 “出国还留着原来号码,这道理你该懂吧?老大是多骄傲的人啊,只差没开口求你回头而已。” “算了,都过去了。”江心揪着衣摆,努力忽略心中的千头万绪。 “老大事后怎么会不知道你四年前的用心良苦。不过,只要是男人都是爱面子的,你那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些话,他又比别人高傲,能忍得下那口气吗?就连我这种没自尊的,听了都觉得被刺伤了。” 计程车369号停在大楼车道前,江心拉开计程车后车门。 “我回去了。拜。”她按下车窗跟周大雄道别。 “想想老大为什么会在你们医院出现吧。放掉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会遭天谴的。”周大雄大声说道。江心朝他一挥手,计程车往前开。 她跟司机说了地址后,对着窗外发起呆来。 必振诚是专程到医院来找她,然后不小心受伤的吗?所以,昨天她在医院看到的背影应是他吧。可是,他为什么突然跑来找她?就算她现在梦到以前的时光,还是会从梦里哭醒,但他们毕竟还是——分手四年了啊。 稍晚回到家,江心洗完澡后,因为身体疲累,揣摩关振诚的心态也想得很累,因此头一沾枕就睡着了。只是,梦境不由她作主,梦里都是她与他的过去—— 彼时,她和爸爸住在花莲的一间违建平房里,距离关女乃女乃独居的三楼豪宅不远——那是一栋花莲人都知道的三层洋房,有警卫有花园,还有个让她流口水的游泳池。她会知道那里是因为她在超市打工,经常需要送货到关女乃女乃家。 那年,她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护理系。是日,她到关女乃女乃家厨房卸货完毕之后,突然听见后院有人游泳的声音;绕过小花园,果然在游泳池里看到一个男生正用自由式前进着。 男生游泳的动作俐落且完美,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男生游到泳池另一端时,突然起身,钻石般水珠在他戴着泳镜的冷俊脸庞及精瘦体格上闪亮着,让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你看什么?” 看着他即便戴了黑色泳镜,还是清楚传达了瞪人讯息的眼神,她只是耸肩说道:“你游泳游得不错。” “不需要你夸奖。” 他一脸跩样及漠然的口气,让她抬起下巴,不爽地说:“我不是夸奖你。我是想跟你说,我游得比你好。” “空口白话。”他冷哼。 “我马上回去拿泳衣。”江心讨厌被莫名地否定,最禁不起有人对她下战帖,于是立刻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后,她回头叫道:“你帮我问一下关女乃女乃,我可以在这里游泳吗?” “可以。” “你干嘛帮女乃女乃回答?” “因为我是她孙子。” “啊,你是关振诚。”她侧头看了他一下。“你在照片里看起来比较可爱。” 他脸一沉,她一溜烟跑了。她从小挨揍惯了,所以很会看人脸色。然后,她穿了泳衣过来,轻松地在游泳池里赢了他。 却把感情全输给了他…… 江心从梦中惊醒,望着天花板,突然间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 这里不是花莲,此时的关振诚也不是刚从国外一流大学毕业,却因为爷爷过世,而主动从国外搬回来跟女乃女乃居住的他。 她已经搬来台北四年了…… 才四年吗?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垂垂老矣。 说真的,二十二岁和他分手的那一年,她就已经知道相爱纵然是两个人的事,可现实总能轻易就把爱情打得粉碎;如果再加上一个爱赌、只想拿钱的爸爸,现实就会变成爱情紧箍咒,让她永远得不到幸福,只能求饶离开。 “江心,你起床了吗?”房门被敲了几下,邹小米在外头喊道:“已经十一点了喔,你不是要跟刘品明约会吗?记得喔,找到真命天子,才能带他去参加大学同学会,化解‘你今天好吗?’的恶签,逢凶化吉喔。” “你当初不用那种软体卜卦,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江心没好气地嘀咕完,抓起手机,看完刘品明传来的讯息,并且回覆之后,才起床刷牙洗脸、换上一件式衬衫领洋装。 照镜子时,她突然想起这是关振诚最喜欢的样式,因为会露出锁骨。 他说她的锁骨最性感,每次亲着吻着就会擦枪走火。不过,每次只要她穿这类衣服出门,他就一定要她把扣子扣到最上头,密密地遮住锁骨,如果遮不住,他就用丝巾包着。 她笑他根本不像美国人,根本就是希望老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人。他说:你知道你是我老婆就好…… “江心,你好了吗?我跟你说喔……昨天楼上那个刘乙柔不是撞到你认识的那个男人吗?我看她都吓傻了,拚命问我那人会不会有后遗症……”门外传来邹小米说话的声音。 “他应该没事。” 江心推门而出,然后如遭雷击般地定在原地,看着邹小米—— 邹小米穿着萤光粉红花上衣,搭配萤光黄大圆裙,头上还戴了一个跟米妮一样大的蝴蝶结发圈。江心完全无法想像邹小米是从哪里买到这样的衣服。 “新造型,美吗?”邹小米笑盈盈地转了个圈。 “很……有特色。”天啊!她究竟要不要当那个对邹小米的审美观开第一枪的人?铃铃铃铃…… 江心的目光移到手机,一看显示号码立刻接起—— “大雄哥,早。” “江心,我大雄哥。”周大雄声音急促地说。 “他怎么了?”江心月兑口问道。 “刚才在公司昏倒了,现在醒了,我送他回家了……” “他去看医生了没?我现在——”江心抓紧电话,蓦然打停了话——她急个什么劲!她与关振诚现在只是路人甲乙丙。 她深吸了口气,数到三之后才开口说道:“你们好好照顾他,注意他昨天车祸后有没有后遗症。” “他说他不去医院,还说他昏倒的原因是因为已经两天没睡了。但我觉得他昨天那一撞,好像不轻,他痛到连上下床都很困难的样子。” “很多人刚撞到时都没什么感觉,因为肌肉拉伤所造成的发炎情况通常要等十二到二十四小时之后才会开始,那时就会全身酸痛。”她皱眉问道:“他有没有吃药?” “我有叫他吃,但不知道他吃了没。你也知道他有多讨厌吃药。” 没错,而她也没见过吃药那么笨的人。一颗药丸要用五的水才吞得下去。有次他重感冒,硬要她用一个吻换一颗药;后来那个吻变了质,他们发生了第一次关系。 之后,他很快就痊愈;但她却被他传染,病了一周。 “江心,当大雄哥拜托你吧。我们公司隔几天有个重要会议,是要到日本跟一个全球餐饮集团合作移动行销。如果接下了这个案子,我们公司就要,一战成名了,将来的收益和发展都会是现在的数百倍,但是老大的身体如果再不休息,是绝对撑不住的。” 江心沉默着。 “江心,大雄哥的老婆本就靠这一把了啊……” 江心听着大雄哥可怜兮兮的声音,忍不住揶揄道:“我不知道你们数据公司现在的规模,可是你们那办公室在那么高级的大楼,一个月租金十来万铁定跑不掉,你这个合伙人怎么会没有老婆本。” “你没注意到我们改名了吗?我们重新开始过。老大他努力了这几年,好不容易才重新站上顶端,万一这一战表现不如预期,他会更加没日没夜地操劳。你也知道他有多固执。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创业时,在大家都还没正视到数据可以预测到消费模式时,他一连三天没睡和团队写演算法的样子吗?他现在只会比那时候更拚啊……你也知道只要事情不照他的预期进行,他就会花比别人多两倍的时间去改善。如果再不行,就会花上比别人多十倍的时间……” 是的,她知道关振诚在他的专业领域里确实是专家,但他的优点和缺点都是执着。 只要关振诚认定是对的,他就会六亲不认地去做,任谁劝说都没用。但是,成功有时不是只包含了研究本身,还有许多外在因素。然则,只要事情结果不是如他所设想的,他就会开启乌云模式,陷入沉默。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初跟他大吵一架分手后,却为了他连哭了一个月的原因。因为她知道他在研究方面或许是天才,但他不喜欢任何意外,两人关系的改变,势必会造成他的苦不堪言。 “江心,帮他这一次吧。我们的梦想就靠这一回了。”周大雄久久没听到她回应,再次说道。 江心握紧了电话,想着如果她没去探望关振诚,关女乃女乃在天之灵也会不放心吧!毕竟,她曾经答应过女乃女乃要陪他一辈子…… “我知道了。你传他家住址给我,我待会就过去看看他身体状况……嗯,不客气,拜。”江心挂上电话。邹小米挨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臂问道:“谁打的?男的?昨天急诊室那个关振诚?” “不是。” “原来你认识这么多男的?怎么都不介绍一下。”邹小米嘟起涂了厚厚唇蜜的嘴。 “因为他们刚好都比较喜欢穿衣服低调的女生。”江心月兑口说道。邹小米愣住,装了三层假睫毛的眼睛紧盯着江心。 “抱歉,我的意思不是说你穿衣……”江心拍拍邹小米的肩膀,就怕她难过。 “我知道我穿衣没问题,我只是在感叹现在男人的品味怎么都那么差。”邹小米摇头叹气地说:“高处不胜寒啊。” 江心安慰人的心意在瞬间被消融,只好改口说道:“祝你今晚找到和你有着同样穿衣品味的男人。” “也不一定要相同的穿衣品味啦,如果他长得像你认识的那个关振诚,我也是可以勉强接受他穿衬衫、牛仔裤的普通装扮。不过……”邹小米挨近了她一点,“你待会可是要取消和刘品明的约会?” “对。” “可怜的刘品明。”邹小米为他默哀了一分钟。“快打吧,早死早超生。” 江心点头,拨了电话。 “抱歉,我一个朋友生了急病,我要去照顾他……是……所以,不能跟你去看电影了。抱歉,下次我请你吃饭致歉……不好意思,谢谢……嗯,再见。”江心挂上电话。 “喂,虽说探望病人是要事,但你究竟有没有把‘你今天好吗?’的警告放在心上?”邹小米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我待会就要去探望男人了,就是昨天急诊室那个关振诚,这样你满意了吧!”江心举手投降。 “喂!你不是说那个是你的债主吗?干嘛还自投罗网?”邹小米眉毛拧成了八字眉。 “就是因为欠债,才有道义上的责任要探望啊。”江心苦笑。 邹小米怀疑地看了江心一眼,却还是抓起江心往门口走。“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反正有问题就要快点解决,如果不小心解决出火花来更好。快去快去,祝你一举成功得男,必要时候霸王硬上弓也没关系。”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是去探病的。” “探病最容易激发火花啦……” 邹小米声未落,江心就被推出了大门。 江心模模鼻子走下楼梯,心神不宁的她,这次是真的没注意到楼梯间一闪而过的窥视人影,当然也就不知道有人在几秒后打了电话通报:“是……她出门了……” 第3章(1) 半小时后,江心抵达了关振诚居住的地方。 周大雄已经在一楼大厅接待处等着她,一看到她就拿了感应钥匙给她,说了使用方法,并交代了一些务必让关振诚好好休息、吃好睡饱之类的话。 “对了,他好像有个研发案想找你商量。”周大雄说。 “找我?”她记得他们公司主要是帮其它公司将数据转变成可预测的客户动态,她只是一个护理师,能帮什么?“跟护理有关的吗?” “也算有关吧。所以,他如果有提起,你不要一下子就推辞。” “为什么要我顺着他?我已经不是他的什么人了。”她都不知道有多害怕再和关振诚有所牵扯。 “但他很希望他是你的什么人。”周大雄笑着说道。 “我们不可能。”况且,她也感觉不出关振诚有什么想跟她复合的意思。她觉得他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一个“她当年为什么跟他分手”的解释。因为他不相信她所说的分手理由。 “这样吧,如果你好好照顾他,让他谈成了那个跨国的移动行销案,大雄哥包一个大红包给你。还有,如果你帮忙了那个新的研发案,我也一样比照办理,如何?”他拍拍她的肩膀,冲着她笑。 “不用。你认识的男人比较多,帮我介绍——”给我室友。 “你想害死我吗?!”周大雄立刻表情惊恐地后退三大步。“如果老大知道我帮你介绍男友,我焉有命在!你忘记那件事情了吗?那时你们学校的助教学长不知道你有男友,在你生日那天送你玫瑰和蛋糕。老大一句话都没吭,隔天就把人家整个系的作业系统全黑掉,让你学长疲于奔命,没空追你……” “天啊,你说什么?!”江心瞪大眼,终于明白当年那桩骇客悬案的真相。 “天啊!我忘了你不知道。”周大雄啪地拍了下脑袋,旋即双手合十摆出求饶状。“天啊,你要算旧帐可以,但千万不要挑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老大会把我五马分尸的。” 江心见大雄哥只差没朝她跪拜下去的姿态,还能怎么样,只能说道:“真不知道你们怎么那么怕他。” “因为当你遇见一个身兼千里马及伯乐双重身分的人,你会怕他对你失望,怕他不想再让你参与他的世 界。”周大雄摇头晃脑地说道。 江心点头,知道关振诚确实是那样的一个男人。他的想法和做法,总能带领大家到另一个境界。对大雄哥或她而言,都是如此。 “好了,快上去吧。”周大雄用感应钥匙刷了下电梯后,帮她按了楼层钮。“b座。电梯出去右手边。” “好,大雄哥,再见。” 江心抵达十二楼,走到b座,先按了电铃后,才用感应钥匙开了门。才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关振诚的鸭子声—— “谁?” “我是……”江心。 “进来吧,我现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江心听他的声音果然有气无力,没再多想,就循着声音方向走到他房间—— 房门没关,房内开着一盏夜灯,他躺在床上,原本清俊的面容现在只有“枯槁”两字可以形容。 “你昨天没睡。”她看着他的青白脸庞,皱眉说道。 “痛到没法子睡。”他墨眉拧成一团,漠然面容这才露了些许情绪。 “谁叫你睡觉老是要翻来翻——”江心立刻闭上嘴,提起太多往事,并不是好事。“吃饭吃药了吗?” “吃了。”他回答得很快。 江心一听,马上拿起床头柜上的药包数药,然后瞪向他。“吃你个大头!你总共只吃了一包,就是我在你公司拿给你吃的那包,这样你还敢说有吃?!” “吃一包也是有吃。”他睁着眼,一脸无辜状。 江心双手叉腰瞪向他。“你怎么老是不懂得照顾自己!把自己身体搞坏很有趣吗?你知道我在医院看过多少过劳死的案例吗?” “你气什么?”他锁住她的眼,薄唇微微扬起,“担心我吗?” 江心瞪着他即便是病容,还是会让她产生感觉的脸庞;她紧了紧拳头,气呼呼地说:“我气健康的人不懂得爱惜自己,浪费医疗资源,还有别人的时间!” “没人叫你过来,就算大雄拜托你,你也不需要过来,更不用把你对我女乃女乃承诺要陪我一辈子这事放在心上。反正,你当初当着大家的面跟我分手,说你是为了你爸欠我家的钱才跟我在一起,说我生活能力差,掌控欲又太强,让你没办法呼吸,你要找个能让你自由自在的男人——这些话大家都听到了。我相信我女乃女乃在天上也没漏听。” 见鬼了!他干嘛把她当年的话全背了下来! 江心瞪着他,气到全身不停地发抖,眼泪一度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力地眨眼,把眼泪忍了回去。 他以为她想那样吗?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她当年那样做的背后意义是什么吗?当年她如果不逼走他,他们之间永远没法结束。 “算了,你好自为之吧。身体是你自己的,好坏你自己承受。”江心转身往外走。 “站住。呃……” 江心听到关振诚痛苦的声音,马上回头——他正挣扎着想坐起身,痛到连五官都扭曲了。 江心还没多想,人已经走到他身边;她扶起他,替他把身后的枕头垫高、安置好他后,转身又要走。这次,她的手腕被握住。 “我需要你帮我。” 江心不敢看他,却感觉到他手掌的冰冷,一时不忍,倾身替他拉过被子盖上。 她知道他的目光如影随行着,但她故意不去对上他的眼,只对着他的肩膀说道:“我认识很好的看护。” “我指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公司。” 江心皱眉,蓦然对上他的眼。 他清冽的眉眼像一汪湖水,一汪最澄净的湖水,而她不争气地发现自己心跳正在加快中。 有些喜好是天性,她就是喜欢关振诚这种洁净且偏冷的面貌,还有对于所爱之人的关心及责任感——当年他女乃女乃独居时,他爸妈都没回台湾来陪伴,可他却执意回来一事即可证明。 面对这样一个像是上天为她订做的男人,她知道自己的喜欢从没改变过。 就像她爱喝冬瓜茶,即便特意控制不去喝,冬瓜茶仍然是她心目中第一名的饮料。 “你愿意帮忙吗?”关振诚将她往他的方向拉。 江心呼吸到他身上淡淡的马鞭草沐浴乳的味道,她屏住呼吸,想抽回手拉开距离。一次、二次、三次,手腕都扭痛了,却还是没法子抽回来,只得瞪着他。 “放——手。” “你该知道我对于想做的事,可以有多坚持。”关振诚说。 “我知道。你一别四年不闻不问,够坚持了……”见他唇角一扬,江心只想咬断舌头。 “原来你在乎。” 必振诚看着她的眼,笑容如莲花初绽。 江心倒抽一口气,因为她向来最害怕他的笑容,因为那可以轻易就融化她,所以她飞快地别开头,没看到他的笑意冻结。 “你公司的事,我帮不上忙。” “你可以。”他仍定定看着她,只是脸色和声音一样敛成了公事公办。“我们公司目前在替一个相亲交友网站研究数据。医护人员以女性居多,且单身比例偏高,所以我们需要藉此搜集情报资讯,最好还可以跟她们会谈。” “这事不一定要找我。”他们离得愈远愈好。 “根据经验,愿意主动参与、比较愿意在问卷中坦白的,才能得到真实数据。我们很需要这样的受试者,而你一定可以帮我们说服你的同事。”他语气平稳毫无变化,完全公事口吻。 “如果是由你出马,不难找到愿意且主动帮忙的受试者。”她低头看他,学他一样语气平静。 “但我很容易成为被觊觎的对象,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要把征服我当成挑战。”关振诚皱起眉,还不以为然地抿了下唇角。“你也知道我其实不善与人交际。” 江心想笑,因为她知道他这话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不懂女人喜欢他的点在哪里,并总是对此感到惊慌。 “幸好你还有自知之明。你还记得有一次我生日,我同学穿了女圭女圭装过来聚会,结果你居然跟她说孕妇最好不要喝酒,气得她拿台啤丢你那次吗?”她笑眯了眼,肩膀随之轻动着。 “我真的以为她怀孕。”他看着她的笑,扬起了唇角。 “就是你这种态度,害我替她买了一个月的消夜。”她好笑又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怎么还替她买消夜呢?”他再度皱眉了,“她已经够像孕妇了。” 江心放声大笑起来。 必振诚着迷地看着她的笑,完全没法子移开视线。他还是不明白,明明就是笑,她怎么有办法笑得像是全世界的喜悦都绽放在脸上了呢。 “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出去跟人交际应酬好了,免得对方犯下杀人大罪。”她抽回手,擦去笑出来的眼泪。 “这表示你愿意协助我们公司进行这个问卷调查?” “你现在是受了伤的人,就不能暂时放下公事吗?”她双臂交握在胸前看着他。 “忙公事有什么不好,公事比人简单多了。随便两个人就可以有无数种不同的情况产生,还不能用数据解读。” 江心看着表情无辜的关振诚,心里软绵得一塌糊涂,只想冲上去抱住他。 她不能再沉迷于他的男色了,她得尽快和他划清界线,因为现实永远是最能切割他们关系的利刃。 “我做这些事有什么好处?我的工作已经很累了。”她脸色一正,后退一步。 “我可以给你我们公司的股份。” 江心倒抽一口气,立刻摇头。“你疯了吗?你们公司有这么不值钱吗?” “很值钱,有人挤破头还抢不到股份。” “我不会占你便宜。”江心想起两人天壤之别的环境,脸色霎时一沉。 “我说过我会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江心看着关振诚抿起的唇,知道他不高兴了;因为他向来说到做到,而且不喜欢改变。他的脑筋在工作或研究之外的事物上,几乎是不转弯的。 可她无功不受禄,而他也不该再和她有太多牵扯;毕竟,时间虽是过了四年,可有些人与事却是四十年也改变不了的啊。 “算了,你可以走了。我会警告周大雄,要他以后不要多事打电话给你,我死不了的。” 他冷冷地说完,立刻想背过身,但他忘了自己一身酸痛,立刻痛到脸部肌肉扭曲,只好闭上眼,假装眼不见为净。 江心看着他一脸的别扭,还有……眼下的黑眼圈,突然想起大雄哥的交代。 她答应大雄哥要照顾他,让他谈成那个跨国的移动行销案,还有新的研发案的。她不是贪大雄哥的红包,只是衷心希望关振诚能在达成目标后,放下压力,好好过生活。这是她至少能为他做的。 江心走到床边,轻声说道:“这样吧,我们互相帮忙,如何?”他发出一声冷哼,依然闭着眼。 “我协助你问卷的部分,而你下个月陪我参加要携伴的同学会。之后,我会请我一个超爱联谊的同事协助联谊调查,她身边有一群联谊控——” “包括你吗?”他蓦地睁开眼睛,打断她的话。 “不包括。” “所以,你现在一个人?” 她看着他乍然发亮的双眸,心律突然不整了。每个人都喜欢被在乎,更何况是被自己心仪的人。 “你没再交过男朋友?”关振诚的眸光噙着笑,伸手想去抓她。 “那不关你的事。” 她立刻后退一步,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假装没听见他的低笑声。 不许自己多想他要复合的可能性,因为她不要复合,她只是暂时来照顾他的。江心在心里忖道,走进了厨房。 他还没吃药,八成也还没吃东西。 一打开冰箱,她立刻有种被大雄哥陷害的感觉。大雄哥根本就是算准了她一定会来照顾关振诚——因为冰箱里的食物,足以喂饱她和关振诚一个礼拜。 她快速地把食材归位,拿出最容易煮的食材,该洗的洗、该微波解冻的微波、一锅煮面水也在炉上烧着……小三那年,妈妈过世后,她就会作饭了,因为她爸爸不会给她饭吃,而在市场卖东西的邻居们,会把卖不掉的蔬菜鱼肉拿来给她。她能够长到这么大,靠的都是那些好心人,所以她每年过年一定会回去包红包给那些长辈。 她还记得第一次煮面给关振诚吃时,他就跟她求婚,说他可以天天吃这个面。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从没吃过他妈妈作的菜,也才知道他是不说谎的人。 江心看着流理台,发现自己在做的正是当年他最爱吃的肉丝汤面。 因为肉丝汤面最容易做……她想好了要跟他说的理由。炒肉丝,下面,烫青菜,洒葱花,花费时间只比泡面多一倍,可绝对比泡面美味。 “你要在房间……”她朝着外头喊道,虽然她记得他不在房间吃东西,但她要故意忘记。 “我到厨房吃。”关振诚的说话伴随着倒抽气的声音。 第3章(2) 江心想着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想说送佛就送上西天吧,于是大步走进他房间。 往床边一站,在他身边一靠,将他的手臂环上她颈间,用身体支撑,把他扶了起来。他凝视着她翘翘尖尖的小鼻头,柔声说道:“我闻到肉丝面的味道……” “我身上有油烟味吗?”她皱了皱鼻子。 “没。你很好闻,还是苹果味道的洗发精。” 江心身子一僵,感觉他的唇拂过她的发,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喂!”她说。 “嗯?” 江心最抗拒不了他这种冷凉中带点傲娇的声音,所以低着头,冷着声说道:“我们之间不会再开始的。” “为什么?我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结束。” 江心身子一震,不敢再看他,因为她想哭。 她怎么会感觉不出来他对她的余情未了!问题是已有前车之鉴,她知道自己不能和他没完没了。一语不发地扶着关振诚走到厨房,让他在餐桌前坐下。 “是肉丝面!”他拉住她的手,眉开眼笑的模样看得江心想哭。 “是啊,快吃。”她连忙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免得他看到她的红眼眶。 “我开动了。”他在吃她做的东西前,总要说这一句。 她点头,看着他一口接!口吃着面,忽而转身往他房间走去—— “去哪?”他抓住她的手腕。 “去你房间拿药。” 他抿了下唇,不情愿地松手。 等到他嗑光一大碗面之后,她已经拿着药、端了一大杯水站在桌边命令道:“吃药。”他看着那颗药,再抬头看她——忽然抿着唇笑得像个孩子。 “不要给我想那些有的没有的。”她力持镇定地说。 “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不是什么有的没有的。”他笑眯了眼,嘴里不成调地哼唱道:“一个吻换一颗药,这里有三颗……” “闭嘴!”她胀红脸,双手叉腰,努力想用气势压倒他。“你如果不乖乖吃药,我现在就走。” 必振诚闭上眼,以一种就义姿态拿起一颗药丸入口;然后,在喝光三杯马克杯的水之后,他吞完了药。 “我的肚子好撑。”他说。 见他一脸可怜兮兮,她实在想笑,只好力持镇定地说:“你吃完药就去睡,这样才有力气应付之后的重要工作。” “我还不能睡,还有资料要看。” 看他揉了下眼睛,她知道他想睡了——他疲惫到极点时,只要被喂饱,是可以三秒入睡的。 “立刻去躺下休息,不然我就走人。”江心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搀了起来。 “女人是不是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说话愈来愈命令式?还是你当护理师当久了,所以说话变这样?” “少罗嗦。”她瞪他一眼。 他闭上嘴,乖乖由她搀着,偎在她身上慢慢走回房间。 她扶他上床,替他拉好被子,留了小夜灯,然后站在床边看着他。他表情很放松,一脸随时要入睡的样子。 “对了,记得留下你同学会的时间,把你手机号码输入我手机里——”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 “好。”江心用手盖住他的眼,习惯性地轻抚了几下。 他扬起唇角,然后不过几秒钟时间,她便听到他规律的呼吸声,显然已经累到睡着了。江心站在原地看着他平静的睡容,鼻尖酸酸的,想哭。 不去想,不代表忘记或不在乎,有时真的就是不敢想啊。如同她一直藏在心里的那两个秘密,如果多想一分钟,她就会崩溃啊! 江心用力地吸了几口气,赶在泪水形成前,拿起手机,无声地快步走到客厅。她打开手机时,却发现需要输入密码。 她怎么会知道他的手机密码是什么!她只记得他说过笨蛋才会用自己的生日当密码,所以一定不会是他的生日。 江心看着手机,明知不该尝试,但手指头却自有意识地输入了她的生日。密码错误。 江心很快地又输入一次密码—— 这回密码正确了,可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密码是0825,他们初次碰面的日子。 她看着手机,很庆幸他已经睡了,否则她根本无法面对他——仍然非常在乎她的他! 江心突然间不敢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了,毕竟她拿着他的手机,还猜到他的开机密码,就已经够糟糕了,这根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表示自己从没忘记过两人之间的事啊。 江心于是找了纸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及同学会日期压在他的手机下面,然后,逃难似地离开了他家。 江心回到家里后,窝在床上捂着胸口,想要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但这一次,却失败了。她不停地想起她和关振诚多年前的那段恋情—— 十八岁的她喜欢上二十二岁的他,从他的外表、他的聪明、他和女乃女乃说话时专心的神情,到他所有的一切。他在她眼里什么都好,就连他说话不近人情及固执不变的生活习惯,她都觉得好有个性。 至于他是怎么喜欢上她的,她实在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当她说笑话给女乃女乃听时,他就一定要问清楚到底是哪些笑点会让人失控;每次她到女乃女乃家送完菜后,他都正好要去散步,所以总陪她走回家。 再后来,他会陪她看电影、带她去吃饭。他说看着一个食量大如牛的女生吃得那么过瘾,可以增加食欲,他愿意为此付钱——而他的餐厅选择永远固定一三五吃一家,二四六吃另外一家,然后周日吃7-11。他说,减少选择及思考点餐时间,他可以跟她多相处一会。 再再后来,他说要去她就读的学校做研究,当然也就顺道载她到学校了。 长得好看的人到哪都会引起注目,他在她念的大学里亦然。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她的男朋友,可她否认,毕竟他们真的连牵手都没有;她还当场发誓说他们只是邻居,他只是刚好到学校做研究,顺路载她来回罢了。 问题是,没人相信。 同学都说关振诚在追她,他们之间一定有暧昧。江心听了这些话,怎么可能不开心,因为她是那么那么那么地喜欢关振诚,即便他有时说话会把她气得七窍生烟,但她就是喜欢他。 但是,一年过去,除了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到学校之外,他对她好像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白;所以,她想她与他之间,应该就是如此了。直到那日—— 她和他约五点在校门口。几个同学知道关振诚要来接她,全都跟着她一块走出教室。 “你记得今天一定要问关振诚喔。”班花朱明俐撩起头发,娇滴滴地问道。 “一定。”江心点头,抱紧了手里那本厚到可以当凶器的内外科护理学。 “如果他没有女朋友的话,你要嘛就毛遂自荐,不然就替我们约他出来吃饭。”康乐股长一脸期望地看着她。 “没问题。”江心大声说完后,立刻被她的好朋友杨美玲拉到后头说悄悄话。 “我觉得他喜欢你。加油。”杨美玲说。 江心抓住好友的手,心里很感动,可总还是有一些担心,怕被他说自作乡情、怕被拒绝……更怕说了以后,就再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了。 “怕就不像你了。”杨美玲拍拍她的肩膀。“拿出你当初跟他挑战游泳的勇气。” “嗯。必要时我就是汉子!”江心拍胸脯保证。 “也不用那么man……” 江心和杨美玲同时停下脚步,因为她们都看见了正等在校门口的关振诚。 衬衫、牛仔裤,是他一贯的打扮。可事实就是他模样长得好、气质又清冽,衬衫、牛仔裤穿在他身上,就觉得挺拔,永远比别人来得有型。 必振诚目光和江心交会了一下,便朝她颔首,然后进了车子。 “为什么他随便穿都好看?”杨美玲说。 “因为他的裤子、衬衫都挑品牌,随便一件就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她曾经研究了他的衬衫好半天,怀疑织维里可能有加金线。 “妈啊,贫富差距这么严重,看来真的只能谈恋爱了。”杨美玲说。 江心苦笑地叹了口气,因为想到他家的花园洋房,还有邻里间对他爸妈高傲的评价,以及他的背景——关振诚从小就移民美国,他爸原本是医生,后来从政;妈妈则是在美国拥有多间高级美容沙龙的女强人,算是政商名流。 “算了,你也别想太多了,快去表白。结不了婚,至少还能轰轰烈烈恋爱一场。这种送上门的好料,不吃会遭天谴啊。”杨美玲用两根手指头撑起江心的嘴角后,把她往前一推。“快去。” 江心勉强挤出笑容,跟好友挥手后坐上了关振诚的车。 “怎么了?”关振诚皱眉看着她。 她揪着t恤下摆,不给自己思考时间,大声问道:“我们班上女生要我问你,你有没有女朋友。” “你臭着脸就是因为这件事?”他眼眸晶亮地看着她,薄唇带笑。江心怔怔地看着他,决定不回答这题。 因为如果让他知道她的臭脸其实是因为她自觉不可能和他结婚一事的话,他一定会笑掉大牙的——因为她和他之间,连恋爱都还没开始啊。 “喂……那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你觉得呢?”他微微倾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 “你有没有女朋友这件事,干嘛问我?”她屏着呼吸,不敢闻他身上的马鞭草古龙水味道。“快说啦!你究竟有没有女朋友?” “我不知道。” “你自己有没有女朋友,怎么会不知道?”她睁大眼,有点生气地推了下他。 “问你啊。” “干嘛又问我?” “你是我女朋友吗?”关振诚定定看着她的眼。 江心吓呆了,就算他现在撕下人皮说他是外星人,她也不可能再更讶异了。 “我我我怎么知道……” “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呢?”关振诚拍拍她的头,笑着说道。 她看着他那双浸在笑意里的眼眸,感觉世界充满了耀眼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 “你……你怎么会喜欢我?”她的手指将衣摆绞得死紧,这样才能安心一点。 “我为什么不会喜欢你?” “你那么好。什么都好。”她咬牙切齿地强调着。 “你要相信你自己——你值得最好的。”他拉过了她的手,在她掌心印下一吻。她徼底地僵化,连手都不敢动,眼皮也不敢眨一下。 “我上次看电影,男主角对女主角这样后,女主角也跟你一样呆呆的。后来,女主角说,那是她太开心了。”关振诚笑着将她的手放到她腿上,然后替她拉过安全带系上。 她整个人定格,目不斜视地看到她的几个同学正从不远处往车内看——那几个刚才跟她一块走出来的同学。 “现在知道要怎么回答你同学,关于我有没有女朋友的这一题了吧?”他坐回驾驶座。 “还是不知道。”她看着朝她挥手的同学,只觉得头昏脑胀。 “好吧,那我来替你回答。” 必振诚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天啊,什么宅男!他根本就是情圣!” 江心拉过被子蒙住头面,一想到当时的情境,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好骗呢?可问题好像不在于她的容易被骗,而是关振诚那时根本就是存心要她当他女朋友。 知道他不善人际关系,与人的对应向来只有两套——他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只是,人长得好看就有特权,他的不谙人际通常会被解释成“酷”,所以只要他愿意勾勾手指头,就会有人乖乖排队等着当他女朋友。 因此,当他决定选她当女友时,她是真的受宠若惊。 虽然事后她从关女乃女乃口中知道,在情感方面向来实心眼的他,为了和她谈恋爱,其实是做足了准备;而她就是因为清楚他对他们之间的恋爱有多么的认真,所以才会在四年前演了那么一出戏。 她知道自己那样做的结果会让他有多难理解又有多痛苦,但她宁愿他承受恋爱失常的痛——毕竟他看的电影、读的那些恋爱教战守则,通常也会提到恋爱不是天长地久——也不愿意他去面对另一件更残忍的真相。 她知道她没有资格替他做出选择,但她那时实在是别无选择了。 只是,如今他们再度相逢,除了年纪增长之外,关于他们在一起的胜算并没增加太多。她一样是不想伤害 他,而那个导致他们分手的“秘密”,还是一样地伤人…… 第4章(1) 往事和关振诚的出现,折磨着江心。 可无论她对当年的往事记得多清楚,又无论她有多么容易受到关振诚的影响,身为台湾短缺的医护人员,每天实在是忙碌到没法子想他太久。 必振诚出现那天,算是急诊室一年难得一次的太平情况。她的“正常”下班时间是五点,但是那天八点就可以离开了,算是可喜可贺。 事实上,她从关振诚家离开的隔天,医院附近的游乐园出了公安事故,病患塞爆整间急诊室,情况危急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战地里的南丁榜尔。因此,每天开始工作二十小时的她,忙到连他已经几天没联络都想不起来了。 这天,急诊高峰已过,总算又恢复八点下班的江心,在休息室打开蒙尘的line。 “托你的福,老大现在像个人而不是僵尸首领了。我们出国征战去也。”周大雄在五天前写道。江心又滑了下手机,确定关振诚没传简讯也没打电话来,这才收起手机。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一定要把公事忙完,才会记得要联络。只是,她怎么觉得他与她之间好像还有件事未处理? 啊!还没换回便服的江心突然想到关振诚所说的婚友联谊社一事,立刻快步走到急诊室还在整理桌面的邹小米身边。 “邹小姐,请问你上次联谊的情况怎么样?”江心一本正经地问。 “不是我的菜。那群男人统统对一个bmi值最多十九、穿着一件比阿嬷牌内裤还长一公分的短裙的女生流口水。”邹小米扁嘴说道。 “所以这种联谊其实很没效率,对不对?” “没错!”邹小米抓住江心的手,觉得知音就是她。“我也是这么觉得!我每次填婚友联谊社入会申请书的备注栏都被当放屁——要有艺术眼光、要懂得欣赏创新。这些择偶条件有难吗?一点都不难。难的是男人目光短浅,他们要的只是那种被商业量化的美女。” “那你愿不愿意为了改善这样的情况而付出一些努力?”江心手放在邹小米肩上,语气严肃地说。 “当然愿意!”邹小米双眼灼灼,只差没喷火。 “好,那你一定会获得幸福的。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正在替婚友联谊社研究数据,协助大家可以更快地求偶成功,所以需要一些问卷调查,你可以帮忙吗?”江心笑得很温柔。 “哪间婚友联谊社?” “我没问。”江心尴尬笑道。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不问,至少要替我弄张vip卡啊!这样我才愿意提供我身经百战的经验啊!”邹小米朝江心身后看去,脸色突然怪异了起来。“喔喔,柜台好像有人找你。” “有人找我?”江心皱眉,回头一看,心立刻往下一沉。 有些人的突然出现,只代表了灾难临头,像是——她的爸爸。 十分钟后,江心和她爸爸坐在医院用餐处,面前各摆着一个便当。 “我吃饭时间只剩二十分钟。”江心故意这样说,不想让她爸爸清楚她的上班时间。 “二十分钟够了。” 江心看着她爸爸泛血丝的双眼还有蜡黄的脸色,心里知道他来的目的,但她不想先开口。她每个月汇一万元给他,再多她也没有了。她要生活,要吃饭,还得为自己的老年打算。 “你……那个……”江滨倾身向前说道。 “我没钱。” “你怎么可能没有钱!我问了别人,你这种公立医院急诊室的,一个月至少也有三、四万。”江滨马上脸色一沉。 “三、四万又怎么样?我不用租房子、不用吃饭、不用寄钱给你、不用替我自己老年存点保险吗?” “你还年轻,距离老还很久,而且如果我发了的话……” “你不会发的。”她冷着脸说道。 江滨立刻一拍桌子。“你他妈的诅咒我!” “我不用诅咒,是你自己诅咒你自己的。难道你来跟我借钱,不是因为又欠了赌债吗?” “我那次手气就差一点,本来有赢一、二万块的,谁知道后来被一个衰人撞到,把我的好运都撞走了,我从那时候就开始输——” “我没有钱。” 江心打断他的话,低头把饭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 饭是用钱买的,不可以浪费,也不可以为了气她爸爸而把身体弄坏,那样不值得。 “我发誓我就再借这一次!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跟他们借钱,每个月光是利息就要一万块,你给我的还不够还利息啊!”江滨拍着桌子想引起她的注意。 “不够为什么不去赚?你可以做零工,也可以去餐厅洗碗,这些都可以赚到生活费。”那些事,她高中时就都做过了。 “那个太慢了,我先把欠他们的钱还一还,再去找工作。” “这种话,我已经听过一百次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吗?”江心继续吃她的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是最后一次,不然我写字条——如果我再跟你借钱,我就剁掉手指头。” “你剁掉手指头,再跟我借医药费吗?”江心冷笑着把便当吃完后,抬头看着仍然在求情的爸爸。“好吧,我借你钱。” 江滨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薰黑的牙说道:“乖!我就知道你乖,等我发了之后——” “我借你钱,我们登报月兑离父女关系。”江心定定地看着他的眼说道。江滨呆住了,一秒钟后立刻横眉竖目地大拍桌子。 “你这个不孝女!” “对,我不孝,不然你想怎样?反正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没钱,走人。二,我借你钱,然后我们登报月兑离父女关系。以后的一万元,我也不会再寄了。” “你他妈的混蛋!”江滨重重一拍桌子,引来所有人的侧目。江心起身,把他那个被震到桌缘的餐盘往餐桌中间推进一点。 “请不要浪费食物,这是我用赚来的血汗钱买的。还有,你以后如果再到我上班的地方找人,我就辞职。我可以到别的地方找工作,我不会让你找到我的。”江心拿起自己的空餐盘,转身就走。 “你不孝!不管你老爸!会有报应的!”江滨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什么报应?钱愈存愈多吗?那很好。” 江心将餐具拿到回收处,头也不回地离开用餐区。 江心离开医院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按照原定计画先去医院附近的全联社买了民生必需品后,才搭上公车。 她告诉自己,她不可以心情不好,反正她已经很习惯她爸爸每隔几年就要演出一场这种发誓剁手指借钱的大戏;只是,他至今手指仍在,也还在继续赌博中。 江心强迫自己扬起唇角努力微笑着;假笑笑久了,会变得开心一些——这是她多年来的结论。 鲍车经过她住的公寓,她起身准备要按铃下车时,身子突然一僵——她爸正蹲在她住的公寓门口抽烟。江心缩回原本要按钮的手,走到公车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和她比较好的同事大部分都和家人同住,她不方便去打扰;邹小米和她住同一间公寓,也没法子求救;难道要她跑去漫画王过夜吗?不,一晚几百块,她宁愿拿去吃大餐。 江心低头看着手机的通讯录,停在关振诚那个她从没删除、且跟她的身分证上数字一样熟记的号码。她咬了下唇,却是找到大雄哥的联络电话,拨出—— 电话才响一声就被接起来。 “大雄哥……”我可以去你们公司暂住一晚吗? “你等等,老大刚好在旁边。” “不……”她倒抽一口气,突然紧张起来。 “喂。” 必振诚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她霎时鼻尖一酸,揪住了t恤衣摆。 在遇见他之前,她不知道什么叫做撒娇;可是一旦懂得撒娇了,知道有人会牢牢揽着你,跟你说没事了,真的好难不去依赖。 “江心,你还在吗?”关振诚问。 “在。”她轻声说话,努力不让声音那么颤抖。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后,他说:“我家钥匙,你有带在身边吗?” “有。” “我刚回国到家,你过来吧。” 那年和关振诚在一起后,江心一直觉得爱情是老天送给她的最好礼物,让她在昏暗的生活里也看得到灿烂阳光;所以即便她有时还是会被困难一拳打倒,但她仍还有力气爬起来再继续往前走。 只是没想到她原生家庭的阴影却像片乌云一样地如影随行。关振诚喜欢她,所以不在乎阴天,不介意为她撑伞挡去那些苦难雨水;可他的爸妈却不这么想,他们用伞尖直接戳向她的胸口,让年轻的她痛到非离开不可。 那……她现在又出现在这里算什么…… 江心抵达关振诚住的地方后,站在大楼大门十步之外的距离,迟迟不敢再往前进。嘟。她低头看着手机上关振诚传来的讯息—— ——到了就上来。不然我就叫大厅的服务人员出去找你。 他怎么知道她会不敢上去?而她怎么还是一样容易被他这种狂妄背后的温柔所打动呢? 江心走到大楼一楼柜台,穿着西装的服务人员说关先生交代过她要过来,领着她进了电梯,为她刷卡按了十二楼,才又一鞠躬退开。 抵达之后,江心拿着钥匙走向b座,却还是按了电铃。大门打开,脸色苍白的关振诚穿着一身西装走了出来。 “你身体不舒服?伤口还没好吗?我陪你去看医生。”她把购物袋往旁边一摆,拉着他的手臂就要往电梯走。 “我肚子饿,医生会煮面吗?” 江心回头看他,他捂着肚子,一脸的可怜兮兮。 “我煮面给你吃。”江心立刻往他屋里走,这回没忘记捞起购物袋,但忘了自己还拉着他的手。关振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笑了。 “你先去洗澡换套衣服。”江心别开眼,把他往房间推,然后迳自走向厨房。 待他换上浅蓝色家居服,走到厨房时,她已经让所有食材就绪。 必振诚在厨房中岛前坐了下来,看着她在水滚之前准备食材,水滚之后下面;下面的那几分钟内她炒好了肉丝,然后加水加酱油加调味加青菜;再把煮好的面条放进去,没有一秒钟是浪费的。 他最喜欢有效率的人事物了。关振诚看向她专心煮面时不自觉微嘟起的粉唇以及被热气烘成微红的双颊,眸光不觉地放柔了。 “好了。”她端着面放到他面前,然后也替自己盛了一碗,坐了下来。 “我开动了。”他吹着热气腾腾的面,满脸的笑意。“我可以每天都吃肉丝面。” 他笑得像个十七岁少年,看得江心干脆拿起筷子和汤匙替他把面拨凉,找点事做,免得垂涎姿态太外露。 “快点吃,吃饱饭,快去休息。”她说。 “我待会还要回办公室开会。” “你要钱不要命吗?”她瞪看他眼下的阴影。 “你很关心我。”他对她笑着,低头开心地吃起面来。 “并没有!”她大声说完后,也低头吃起面来。 “如果确定这个日本案子拿到手,我会休一个礼拜的假,就只负责睡觉。”他看了她一眼。 “这话拿去骗不了解你的人吧。你够有钱了,用不着老是拿命去拚。”她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面。 “以前有钱是我家里有钱,我用他们的钱来投资公司赚钱。现在不一样了,我的公司需要这个大案,接到之后就可以真正放心了。”他低头吸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地说:“真的好好吃……” 她皱了下眉,觉得他的话有点怪怪的。况且,他若是觉得没必要的事,向来是不解释的。“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这个公司和之前那个不只名字不一样,股东也不一样?” “之前那间公司的资金是我爸出的,现在这间的投资人就只有我和大雄及几个金主。”他咽下一口面后,眼也不眨地看着她。“因为台湾募集资金不易,所以那时我才决定回美国,重新开始找投资伙伴。” “你……”她胸腔霎时一闷,喉头也锁紧了。 所以你回美国是为了重新替公司募集资金、是为了不让你爸妈以断绝资金来源的理由影响我们?不是因为我狠狠伤了你?江心握紧拳头,想问却问不出口。 怕问了,就要知道真相;怕问了,就会接受他,重新再开始;怕问了,她会被他再度要求解释当年她离开他的原因;她怕到心都揪了起来…… 可关振诚就这么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神是那么幽深,像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似的,让她终究狠不下心不去问。 “你……先把面吃完。事情……晚点再说吧。” “嗯。”他唇角一扬,对她一笑,继续吃面。她叹了口气,也低头吃面。 只要他对她多笑几次,即便是叫她去踩刀山抢孤、排队争插头香,她都会点头答应的。幸好,他不知道这一点。 “我吃完了。”关振诚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在手机上按了几个键。“距离我出门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可以聊。” “你先吃药。”她递水。 “药已经吃完了。我在国外药局买了另一种。”他起身走到客厅的公事包里取出药包,手臂动作仍稍显缓慢。 “还很痛,对吗?我待会去附近药局给你买药膏,擦了再出门。”她说。 “有指名品牌吗?” 她说了一个名字,关振诚拿起手机传了简讯。“我叫助理去买了。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第4章(2) “我忘记我们说到哪里了。”她一耸肩,只想顾左右而言它。 “说到……”他停了一秒钟,“说到之前那间公司的资金是我爸出的,现在这间的投资人就只有我和大雄及几个金主。因为台湾募集资金不易,所以我那时才决定回美国,重新开始找投资伙伴。” “你一定要记得这么清楚吗?”江心再次被他的记忆力打败,忍不住瞪他一眼。 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吵架时,他总会把她之前不想再提的,或是真的已忘记的事,全都再说一遍;且因为他记忆力很好,也从来不会视情况或对方喜恶而说场面话,所以很容易把人气得半死。 “我的记忆力好坏,不是此时的重点。重点是,你对我刚才说的事情有什么想法。”他拉住她的手腕,在她还来不及抗拒前,将她拉到了面前。 “你爸妈很关心你,你不需要全盘拒绝他们对你的付出。” “不对。”他脸色和声音顿时一沉。“他们关心的是能够符合他们心意的孩子。” 江心仰头凝视他的眼,轻声说道:“很多父母都是这样,我爸也是。” “你爸今天来找你了?”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 “你怎么知道的?”她震惊到忘了要抽回手。 “因为你在电话里的声音像是要哭了,而我认识的你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被打击得无法抬头挺胸。” 江心苦笑着摇头。“你错了,我很常被打击得无法抬头挺胸。” “所以,我爸妈那年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打击到你,让你必须说出那么多伤人的话来和我分手?”他握住她冰冷的下颚,锁住她的眼。“记得吗?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她用力地咬住唇,只是摇头。 他俯身而下,紧盯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我认为你当年之所以会在女乃女乃刚过世、我还十分伤心的情况下,在大庭广众对我说出你是为了你爸欠我们家钱,所以才和我在一起,还怪我控制欲太强,所以要分手的种种理由,实在不合常理。因此,我回美国后就列出了几种可能,在交叉比对及排列组合后,认为最有可能的就是——我爸妈用某种方法逼退了你,而你为了我的前途,也只好认了。” “你也这样跟你爸妈说?”她倒抽了一口气,看着他一副理所然的表情。 “当然。”他点头。“自然,他们也否认了。人通常不会愿意承认自己犯的错。所以,他们那时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说了我绝对不想说出来伤害你的事……江心蹙眉低头,咽下喉头的那阵苦涩。 “我的推论是对的,对吗?”他又抬起她的下巴。 江心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内心百感交杂,却只能故作轻松地说:“也没什么,你爸妈就是把电视老套剧本都照演了一遍。支票也没少给,只是收钱的是我爸。”江心不敢说太多,就怕他对他的爸妈有所怨怼。“算了,那些都过去了。” “没错,都过去了。”关振诚的俊容在瞬间神采奕奕了起来。江心看着他一脸的眉飞色舞,心头闪过一阵不安。 她伸手挡他在一臂之外,免得他一直想把她拉进怀里。 “现在是个新的开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我的经济早就和他们无关了,你再也不用害怕他们会用我的前途来威胁你。”关振诚把手放在她的双肩上,笑到眼眸弯弯。“还有,等我拿到日本那个案子后,情况会更好。如果你想要,也可以辞掉工作——” “不对!”江心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神色转为严厉,却还是继续说道:“你没有全靠自己挣得这一切。你父母亲花了多少心血栽培你,你不会不知道。女乃女乃跟我说过,你一路想念的学校、想研究的范围,他们总是无条件的完全配合。” “那是因为我做的都是让他们有面子的事情。” 叮叮叮。关振诚手机响了起来,他皱着眉关掉手机说道:“还有十分钟,我就要去公司了。我明天要去日本,今晚得先把公司的一些事处理完毕。” “那就快去准备吧。”她松了口气,认为自己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该如何不让他以为他们又要在一起了。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能啊! “我一个礼拜之后才会回来,你想住下来就住下来。”他抚着她脸庞,轻声说道。 “我爸不会待那么久的。”她拉下他的手。 “他待多久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是早晚要对我说清楚的。我要知道你当时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不是和我刚才猜想的一样。”他反掌握住她的手,紧紧一握。“然后,我也不接受你因为我爸妈的不满或是你爸的欠债而再次对我提出分手。” “我不会再提分手,因为……”我根本不能和你复合啊。 “太好了。”他笑容灿烂。 “一点也不好。你——”误会了。 江心声未落,身子便被他往前一扯,双唇随即被吻住了。 必振诚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双唇含着她的,接着便对着她为所欲为了。 江心揪着他的衣襟,原本是想推开他的,但才闪过这个念头,他的舌尖便已撩上了她唇间最敏感的一处。她 身子轻颤着,意志力一时薄弱没能挡住,便让快感给席卷占领了……只能说当年看书看电影学初吻的他,这几年完全没搁下所有理论…… 还是他找了别人练习?当这个念头进入江心脑中时,她勉强睁开眼,可他的手竟在此时伸入她的上衣下摆,指尖随之滑到腰部后方那处总能让她起鸡皮疙瘩的微凹。 “啊……” 她没能忍住申吟,而他的手已经开始滑向她胸前。 “不行……”她抬起头,推着他的肩。 “你的身体说好。”他紧盯着她的眼,蓦地握住她的臀部,让他的亢奋与她最私密处厮磨着。 她倒抽一口气,感觉有道尖锐快感从女性中心爆发开来,尤其是在他开始用一种折磨人的速度撩拨着她时。她的呼吸乱了,别开头避去他火热的眼,不想他看到她的动情姿态。 他握住她的下巴,再次覆上她的唇,而身下的撩拨更加放肆。 “停……停……啊……”她听见自己像是在乞求的申吟。 “我梦过好多次你这样叫着我……” 他的话滑过她颈子,她感到胸口一凉,而当他的手覆住她的柔软时,她再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啊啊……”她喘着气趴在他肩膀上,崩溃于高潮之中。 “你还是一样敏感。”他轻抚她身子,吮着她耳珠子,身体却是紧绷的。“我好痛,我想爱你。”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我再过五分钟就要出发了。”他不悦地关掉手机铃响,神色阴沉。“我不想在五分钟内结束,我想和你做一整天……” “你你你……快去冲个冷水澡,不是要出发了吗?”江心使劲推着他,羞到想找地洞钻。 她现在哪里还有脸说他们已分手!他甚至还没和她发生关系,她就已经兵败如山倒,如同以往的每一次。那时除了她之外,他没有太多感情或经验,但他的专注度向来惊人,不懂就一定要学到最好;所以,她在他身下通常没有反击的余地。 “你快走啦!” 江心愈想脸愈红,推他的力道也愈来愈大,可关振诚只是站在原地,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完全没有要移动的迹象。 “如果我待会搭计程车,可以节省十分钟。如果我叫他们先讨论其中一个议题,我可以再有十分钟。假设我再迟到十分钟……”他的黑眸闪着期待的光芒。 “你不迟到的。”她打他的肩膀,“快出门去开会!” “他们可以理解我的原因。” “你疯了吗?竟然还要跟他们说原因!”她瞪大眼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当然。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他看着她被吻红的唇,忍不住又想低头偷香。 “当然不可以!”她一掌重重捂住他的嘴。“因为那样全办公室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在开会时,你正在和我发生关系!” “也是。那样对他们的专注度会有影响,毕竟男人比较容易产生性冲动,他们的脑子就没法子只放在工作上。你的考量点是对的。”他拍拍她的头,称许地说道。 江心无语,决定放弃跟他讨论“不好意思”这件事,只敲了敲他的手表说道:“你快点出门,不要迟到。你不是老说,一个人迟到一分钟,十个人等他就是浪费了十分钟?”见他又想开口,她立刻斩钉截铁地说:“反正今天就是不行。” “那等我从日本回来就行?”他眼中闪着,俯身用额头轻触她的。 “快点出门!”江心手忙脚乱地推他,脸红心跳到不知所措。 “做人要公平,你刚才已经释放过一次……” “天啊!”江心蓦地蒙住脸,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铃铃铃…… “我的电话!”江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听到自己手机响起过,她冲到背包边,迫不及待地接起电话。 “江心,你究竟要不要参加同学会?”杨美玲在电话那头嚷嚷道。 “谁叫你规定同学会一定要携伴参加——”江心直觉地回嘴,然后下一秒,她的手机已经被他拿在手里。 “她会携伴参加。”关振诚对着手机说道:“再见。” “你不要随便替我做决定!”江心抢回手机。叮叮叮叮叮叮。他的手机又响起,他又按掉。 “最后一分钟,看来得叫计程车了。”他转身用视讯面版打完电话给管理室后,神色严肃地看向她。“还有,我刚才不是掌控欲太强,也不是擅自替你做决定,而是你曾经答应替我处理联谊问卷的事,而我则陪你去参加同学会,当成互惠。你没忘记这事吧?” “我没忘,也不是要指责你掌控欲强,只是这下子,我就一定得去同学会了。”她申吟一声。 “你原本就应该要去,让所有人知道你有男朋友。好了,送我到门口。”关振诚转身往外走,拎起已放在玄关的公事包。 江心跟在他身后走向玄关。 他有个老习惯,只要她在家,就一定要她送他出门。因为他不喜欢回家、出门都没有人的空寂感——他说他从小到大爸妈总是不在家,陪伴他的永远都只有管家…… “我走了。”他看着她,满脸的温柔。 江心上前一步,却又紧急地后退一步——老习惯真的很恐怖,她差一点就上前跟他拥抱告别了。 “为什么要违反你的心意?” “那才不是我的心意,我只是……”还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关振诚张开双臂,拥抱了她。 她被紧紧地揽住,脸颊靠在他的肩窝处,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心窝又暖又痛。她是真的真的很想念他啊! “每一个悬而未决的反应都会耗损意志力,人生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决定,所以你以后不要再为这种想接近我的本能反应伤脑筋。我真的该走了,已经晚五分钟了。计程车应该再一分钟就到了,快祝我一路顺风。”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一路顺风。” “嗯。”他紧紧揽了她一下,然后放开。“再见。我回家时还要吃肉丝面。” 门,关上。 江心在门边地板上坐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前方。这样是表示他们又在一起了吗? 但她不能跟他复合啊!因为当年让她对他提出分手的那两个秘密,至今仍然伤人。 如果她可以少爱他一点,也许她就敢对他说出当年的真相;但她宁愿自己痛,也不愿他怨恨他爸妈的无情。再者,即便四年过去,她爸爸的个性却依然没变。她现在坐在他家,不也是因为她爸爸来要钱吗?有些事连 累一个人就算了,怎能再连累他? 若是她与他在一起了,她爸爸铁定会一天到晚来跟他们借钱的。一次、二次、十次,他或许可以忍,可是一百次呢? “你干嘛躲来这里?就不能坚强一点吗?现在骑虎难下,又害他误会了,该怎么收拾啊!”江心用力打自己的头,痛到她红了眼眶,哭出了声。 都怪她太任性,一时脆弱想对他撒娇、想被他爱着,所以才会冲动地忘了两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现在情况变成这样,岂不是两人都要再受伤一次? “笨蛋!”江心将脸埋入双膝之间,陷入无止尽的自责当中。爱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5章(1)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人有烦恼就减缓流逝速度,是故江心在辗转反侧间又过了好几日,其间唯一的好事就是她爸爸再也没到医院来。 江心猜想他终究怕她在一怒之下辞去工作,他会连基本的生活费都拿不到,所以不敢再来闹事。 而当邹小米一宣布江滨没在公寓附近逗留后,江心便立刻搬回家,重返与邹小米的同居生活。毕竟,住在关振诚的公寓里,总是让她觉得不自在。 只是,邹小米这阵子的心情恰巧和江心相反。自从答应婚友联谊社问卷一事后,她就开始和关振诚公司的人保持联络,脸上日日洋溢着春风。邹小米心情好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她很爱回答问卷或是她能针对婚友联谊社一些不利于配对的毛病提出一针见血的看法,而是她在得知关振诚公司里多半都是忙到没有女朋友的宅男时,她认为这就是上天派给她的特殊任务—— 拯救宅男远离没有爱的日子。 重点是,邹小米爱用的“你今天好吗?”app每日占卜,也说她离红鸾星动日不远了;所以,邹小米认为这一切都是天意,就像江心的每日占卜运势都和旧情人有关,然后关振诚就出现了一样。 天意不可违啊! 然则,对江心来说,她对于关振诚的事情还处在剪不断理还乱的阶段,根本不想再和与他有关的人事物有所牵扯;所以,她不懂为什么事情老是会变成像今天这样—— 她才刚请完x光室的刘品明吃午餐赔罪自己之前的爽约,陪客邹小米就在餐后硬拉着她一块来到关振诚的公司。 邹小米的拯救宅男追爱计画与她何关,江心还想有人来拯救自己咧! 此时的邹小米穿着浅粉色衬衫和米色条纹圆裙,因为江心严肃地告诉她,工程师全都不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邹小米若想征服他们,就得先收起缤纷色彩。 “大家好,我是来协助问卷调查的,我昨天还有一部分没完成。然后,我们今天带了点心来请大家吃喔。”穿着玛莉珍女圭女圭鞋的邹小米一进办公室,立刻用最宏亮的嗓音说道。 “喔。” “大嫂来了喔。” 大金和小郑永远是负责发言的两人,其他人则是对江心点头后,便又回复成死盯着电脑的姿势。 “下午三点,正好是休息时间,点心很好吃喔。”邹小米鼓吹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宅男们,好似她就是那点心。江心把点心盒往休息室一放,朗声说道:“她带了披萨和炸鸡。” 堡程师们立刻起身,开始朝食物移动。 江心回头对邹小米说道:“点心听起来是甜的,他们都不大吃甜的。” “你怎么知道?”邹小米问。 “以前关振诚那群朋友都——” “‘以前’!所以你跟关振诚真的是旧情复燃,对吧?”邹小米一把抓住她手臂,觉得自己总算抓到了证据。 “所以,你跟老大复燃了吗?”小郑拿着鸡腿飞快地走来。这不关你的事。江心看着小郑,假装没听到这问题。 “拜托,快点复燃吧。”小郑满脸激动地说道。 “嗯。”拿着海鲜披萨的大金也走了过来。 “你们老大行情那么差哦?”邹小米看着大金问道。 “老大的行情好得不得了,女人都爱他那款冰山美男型,但他很难相处,女人又都不耐寒。”小郑咬了一口鸡腿后,代替大金回答。“重点是,我们老大以前是没有罩门的。如果我们有什么事希望他站在人性化的观点想一想时,他永远都面无表情。他比较像人而不是机器人的时候,就只有你上回来公司的那一次。” “嗯。”大金点头,又去拿了一片披萨过来,然后看着邹小米说:“你刚才买披萨炸鸡多少钱,我们公司可以报帐。” “那是我的心意。”邹小米对大金笑得很甜。 “发票在吗?”大金问。 “发票捐了。如果觉得不好意思,就请我吃饭好了。”邹小米继续笑着。 “好。那我们全公司再请你吃饭。”大金点头。 “是员工聚餐吗?”邹小米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心忍着笑,因为对于这票宅男的行径已经见怪不怪了。 拜邹小米之赐,她现在知道这个团队里有资工、统计、物理,甚至是心理统计的各类人才。只不过,多数都是宅男,而且泰半言行举止也真的很有共同点——像是大金刚才的话,也有可能会从关振诚嘴里说出来。 他们不是故意白目,只是比较没法子将心比心;除非他们认定了哪个人,愿意为她用心……江心深吸了口气,心拧痛了一下。 如果感情也像程式一样,只要找出正确的演算法就能把路径导向想要的结果,那该有多好。当年,她可以快刀斩乱麻、分手分得让关振诚措手不及,可现在他不再相信她与他分手只是因为他父母为难她,要她如何再找出其它理由推开他? 江心咬了下唇。 大金看了江心一眼后,对着小郑说道:“下个月的员工聚餐要加两位——邹小米和大嫂。” “我——”没要去。 江心正要发话时,却被邹小米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 “你要旧情复燃,不准说不。”邹小米压低声音命令。 “可是我——” 铃铃铃铃,这次打断江心的是手机铃响。她拿出来一看——是她爸爸打来的电话。 她没接,只是抿紧了唇。 一分钟后,江滨的语音留言进来。 “你三天内如果不给我二十五万,我就直接找关振诚拿。我知道你们还有联络,我跟着你,知道他的公司在哪。我查过了,他是创办人没错。一间公司老板不会连二十五万都没有。” 江心握紧拳头,气到全身不住颤抖。她怎么会以为她爸会那么轻易放弃? 她实在太低估人被钱逼着时,有多么容易狗急跳墙了。江心深吸了口气,对着大家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回个电话,你们慢慢聊。” 江心拿起手机走到室外阳台,打电话给她爸爸。 “他没必要给你钱。”电话一接通,她劈头就说道。 “我不会白拿,我可以跟他交换秘密。”江滨冷笑道:“他一定很想知道你们那年分手的真正原因吧。况且,你们又在一起了,他拿点钱给未来岳父花,也不为过。” 秘密藏不住了吗?一定要让关振诚知道了吗?老天为什么不让她继续用善意的谎言掩盖恶毒的真相? 江心背脊泌出冷汗,她难过地弯,将额头抵着阳台栏杆,闭着眼说道:“不……不会有秘密了。我会跟关振诚说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也会要他发誓不给你钱的。” “你这个不肖女!傍我一点钱会怎么样吗?”江滨大吼。 “我不会拿钱给你赌博的,你如果有本事就自己去赚。” “我只是运气不好!” “不,你是赌鬼,运气一辈子不会好的。”江心不待他回话,便挂断了电话。她虚弱地坐倒在地上,双臂将自己抱得死紧,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她没想到爸爸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要胁关振诚,而她从来就不敢想关振诚如果知道了真相,会有什么反应。 但她眼下还能怎么办?好像只能用最不伤人的方式,先让关振诚知道“部分”真相——因为她觉得最伤人的那部分,就连她爸爸也不知道啊。 江心下定决心后,拿起手机,传了简讯给关振诚。 “你何时回国?我在你们公司。” “已回来。我知道你在公司,刚才有人在推特写‘大嫂送点心来’。又,我快到了。”他回。 “我爸可能在你们公司大楼附近,等着要跟你借钱。”江心拿着手机的手颤抖着。 “我待会直接上公司,也会交代柜台不让他上来。” 她用力深呼吸,希望能让心跳平静些。“你待会上来之后,我有事要告诉你。” “愿意开口解释真相了吗?” 她咬住唇,忍住一阵泪意。幸好现在是用简讯啊…… “待会见。”她传。 “好,我快到了。” 江心收起手机,看着阳台下方栉比鳞次的建筑,紧抓着阳台栏杆,慢慢地起身。 懊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她一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是,要把当年那么脆弱的自己摊在他面前,然后也看着他难过,真的——好难。 江心缓步走出阳台,只见邹小米正站在一群男人中间卖力地说着故事,男人们吃东西或有空闲时,偶尔也会跟她说个两句。 为什么邹小米这么努力地想找一个男人呢?她昨天问过邹小米。 因为想撒娇、因为想觉得自己被疼爱、因为想要有个人陪、因为想知道有人在乎着、因为说出去比较有面子……邹小米很诚实,说了大约十个理由。 江心当时听了之后,突然明白了为何这四年以来,她没法子再谈恋爱了。 因为她不是基于“我”想爱这件事,或是“我”应该要恋爱这事而去爱,她是先爱上对方后,才在不知不觉间出现邹小米上述的某些情况。 否则,依她的个性并不是真的想谈恋爱。她很实际,她觉得生活比爱情重要,但她爱上了关振诚,爱让她变得无比依赖及—— 无比脆弱。 “……不盖你们,我煮火锅的技术一流,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去买食材,待会就来煮!”邹小米挥舞着双手说道。 “关振诚快到楼下了。”江心说。所有人全看向江心。 “你怎么知道?”小郑睁大眼问。 “我们刚互传过简讯。”江心说。 “老大发生大事了吗?”大金表情严肃地问。 “没有。”江心蹙了下眉。 “一定有大事。老大最不喜欢传简讯。”小郑啧啧有声地说。 “他也讨厌讲电话。”大金补充道。 “为什么?他怕电话吗?”邹小米看着江心问道。 “因为如果他没法子看着对方的脸,会很难察觉对方的情绪,所以他不喜欢讲电话或传简讯。”江心想也不想便说道。 “大嫂果然是大嫂,请受小的一拜!”小郑哇哇大叫,真的对她一鞠躬。 原来老大也这样,那我们就放心了。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几名宅男,此时全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也好想被叫大嫂。”邹小米说。 “你疯了!大哥可不是随便女人他都要的。”大金瞪着邹小米。 “我的意思不是要跟关振诚在一起。”邹小米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是随便男人我都要的。” 江心看着他们,心情虽沉重,却还是扬起了唇角,替关振诚放心起来了。 显然在人际关系上不知道要拐弯的,不只他一个。难怪这间公司要有个交际手腕比较灵活的大雄哥,还有小郑也还算表现正常…… 大门那边传来了动静,江心和所有人全抬头看去——穿着西装的关振诚和周大雄正进门。 怎么每次看到他,他脸色都像鬼,究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江心看着关振诚,情不自禁地朝着他走去。关振诚唇角一扬,朝她伸出手。 江心突然意识到自己飞奔向前的行为,小脸瞬间胀红;可路都走一半了,为了不让尴尬时间变长,只好快步上前。 必振诚见状,笑容更加灿烂,且立刻伸手将她揽到身边说道:“我回来了。” “嗯。”江心不好意思抬头,只得垂着头。 “老大、大雄哥,欢迎回来。”一向负责开话的小郑说。 “顺利吗?”大金眼巴巴地看着关振诚他们。 “老大,你来宣布吧。”周大雄笑咧着嘴说。 “我们拿到日本的那份合约了。今年每个人再加薪百分之十,分红的盈余在扣除必要的投资之后,会全数回馈傍你们。”关振诚镇定地说道。 “预计每个人今年可以多领到一百多万。”周大雄补充道。办公室沉默了一秒,然后疯狂的大叫声响遍了室内。 “耶!太好了!万岁!”一群男人大呼大叫着抱成一团。 邹小米也跟着拍手笑咪咪,觉得眼前这票宅男何只耀眼,简直是——金光闪闪啊。关振诚低头看向江心。 “很累吧。”江心对着他的黑眼圈叹气,想着这人若是皮肤黝黑一点,看起来或许就不会这么让人心疼了。 “累。” 江心听他说话开始简洁,又看他拚命地眨眼,知道这是他想睡觉的征兆。 “先去睡觉。”江心说。 “好。” 必振诚牵着江心的手就往办公室走。 “你们好过分!放闪也不是这样放法啊!”邹小米在他们身后嚷道。 “你很吵。”关振诚回头说道。 “我哪有吵?”邹小米哼道。 必振诚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江心。“她为什么穿得像甜筒冰淇淋?” “原来是甜筒冰淇淋啊!难怪我今天一直觉得她很眼熟。”大金又把邹小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次。 “这是浪漫蓬裙、是粉红少女情怀……”邹小米双手叉腰,开始瞪人。 “一,你不是少女。二,你叉腰很像铁塔。三,粉红色是膨胀色。四——”关振诚一开口便打算列举出所有邹小米的语病。 第5章(2) “你快点去睡觉。”江心为避免关振诚再说出刺激人的话,立刻将他连推带拉地离开办公室。门开,门关。 她推开套房的另一扇门,转身替他松开领带,月兑掉西装外套。 “去冲个澡。”她说。 他拿了衣服进浴室,再出来时,床铺已整理好,空调也调好了,室内只有一盏夜灯,而她坐在床边等着替他盖被子。 他微笑地走向她,躺上床后偎在她身侧。 “你要跟我说什么?”他握着她的手问道。 “你先睡,睡醒了我再跟你说。”她紧握了下他的手。 “嗯,但我有件事要先说。”他两天没睡了,不想再争辩,只微笑说道:“拿到这个案子,我的四年谋妻计画总算是百分百成功了。” 他声未落,便已闭上眼,旋即在下一个呼吸间进入了半昏迷的睡眠状态里,浑然不知身边的她正因为他的话而红了眼眶。 天啊,原来他这次出现在她面前真的不是意外!他一直没忘记她,一直想回到她身边,所以,他计画了整整四年的谋妻计画。 江心用手擦去止不住的泪水,不敢让它们落到他身上。 她知道他恋旧,且对于改变非常敏感,所以当她用那般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与他分手时,他一定要花几倍于常人的时间才能将自己调整回正常作息。 最有可能的方式,是他什么也不能想;因为他一旦想了,就没法子工作。 因为他的脑子虽然可以处理最复杂的数据问题,但他过的却是最规律而没有变化的生活。 她只是万万没想到关振诚这个宅男居然选择用四年的时间重新计画,好让她回到他身边,她有那么令他难忘吗…… 江心在泪眼朦胧间,看着睡容平静的他,为他这段时间的心苦而心痛如绞。 这个傻子一定没想过,万一他们没成功复合的话,那他还要再花多久的时间疗伤?他是上辈子欠了她什么,才会对她如此执着?江心捂着口鼻,努力地控制着不哭出声来。 她一直是爱他的,所以才会逃离他的身边;因为有两个太残忍的秘密真相,她不愿他知道。可她今天却必须先告诉他比较不伤人的那一个…… 他真的很无辜啊…… 江心无声地流着泪,哭至泪水再也流不出来、连呼吸都不顺畅时,她去洗了把脸,而后躺到了他身边。 她看着他侧脸挺直的鼻梁,好似她以前躺在他身边时一样、好似那年现实还没打击到他们之前的那一晚。她想着想着,慢慢地合上眼…… 那晚,女乃女乃的丧礼刚结束,他们相拥而眠,一如过去的几个月。 必振诚抱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生理反应,但他并没有因此向她索求更多亲密,她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心思还停留在女乃女乃已离世这件事上面。 他爷爷过世时,他和爷爷虽没那么亲近,却还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去习惯以后不会再有爷爷在身边一事;而他决定回来陪女乃女乃,也是思考了几个月的结果——因为他要重新安排工作,要计画在台湾如何持续他的创业等等诸事…… 女乃女乃说他智商高、聪明过人,所有人生中能够靠思考解决的事情都能照他所想的去发展;但是他在生活及情绪方面就是个单纯的孩子,所以要她多担待一些。 女乃女乃不只是关振诚的女乃女乃,还是他的老师、他的朋友。就连关振诚看爱情电影酝酿追她的计画,也是女乃女乃教的。女乃女乃甚至还替她的死党杨美玲的爸爸安排了公家机关的工友工作……这么善良、人这么好的女乃女乃,怎么就这样走了…… 江心想着女乃女乃,实在没法子入睡,最后无声地轻叹了口气,睁开眼—— “你……吓死我!” 和她一样侧身而卧的关振诚,正睁大眼看着她。 “你又想哭了。” “嗯。”她抚着他脸庞问道:“你睡不着吗?” “显而易见,不是吗?” “我很想女乃女乃。”她朝他偎近一点。 “我在想应该要怎么处理这里的情绪。”他指着胸口。 “你想哭吗?”女乃女乃过世的这十天,他只是默然,却没掉过一滴眼泪。关振诚皱了下眉。“我没想过要哭。” “不用想,你想哭就哭。” 他看着她,用力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然后用力地眨了下眼。“我哭不出来,但我很难过。” “对不起,我不该硬要你哭……本来每个人对情绪的处理方式就不一样。”她抚着他脸庞,轻声说道。 “女乃女乃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的黑眸蒙上一层浅浅水光,偎近了她。“你……你可以抱着我吗?” 江心用力地抱住他,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肩膀上。他蜷着身子,像个孩子似地缩进她的怀里。 “我想女乃女乃。”他呢喃着。 “她也想你。”她在他发上印下一吻。 “我十六岁以前,女乃女乃和爷爷还在美国、住我家隔壁。我从小到大看过很多个心理医生,因为我爸妈觉得我的社交有问题,所以总对我板着脸。有阵子,我看到我爸妈的脸,就感觉胸口不舒服。因为心理医生的说法,他们都不接受,他们就是认为我有病。”他浓眉皱着,脸庞肌肉也变得紧绷了。“所以,我跑去跟女乃女乃说:‘女乃女乃,我究竟有哪里不对?为什么他们一直叫我去看心理医生?’” “你哪有不对,是他们不对。”江心的眼眶一热,死命搂紧了他。 “女乃女乃也这么说。”他抬头对她一笑,亲了亲她的下巴。“她说她从来不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因为每个人对情感的表达方式不一样。后来,女乃女乃让爷爷出面阻止我爸妈再带我去看心理医生。然后,女乃女乃开始教我建立人际关系。她让我记下几句社交场面话,教我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其他人的情绪或反应时,就先找理由离开想清楚处理顺序,看我想先面对哪一个。然后,她也让我平时多带些同学或伙伴到她家聚餐——周大雄就是这样变成我朋友的。” “女乃女乃真的好了不起。” “是,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乃女乃。”他正经地说。 “我也这么觉得。那你要不要试着睡一下,也许可以梦到她呢。”她知道他已经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了。 “嗯。” 他闭上了眼,而她看着他,跃入脑中的却是他爸妈和女乃女乃对她态度的差别。正确来说,他爸妈并没有对待她的态度问题,因为他们根本当她不存在。 饼去几年,他们每年来探望女乃女乃一次,却始终不招呼她,好似这样就能忽略她是关振诚女朋友的事实。 虽然女乃女乃跟她说过,她只要记得关振诚才是要跟她共度一生的人,不是他爸妈;可是被他爸妈极度讨厌这事,她又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呢?她这阵子被他们当成隐形人,心里其实很难受,只是在他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罢了。 因为连关振诚都对她说过,他爸妈和女乃女乃不一样,他们只爱自己,所以她不用在乎他们。是的,即便是一向迟钝的他都注意到他爸妈对她的“与众不同”了,所以,绝对不是她多心。 “我还是睡不着。”关振诚突然抬头,对上她的眼。“怎么皱眉了?” “只是在想女乃女乃……”江心苦笑地说道,用手抚着他的头发。 他反掌抓住她的手,半坐起身,将她推倒在床上,双手撑在她脸庞两侧,低声问道:“我们可以吗?” 江心红着脸垂下眼。虽然他们已经有过几次亲密关系,但他每次想做时,就会单刀直入地问到她连答好或不好都尴尬。 “我喜欢你害羞的样子。”关振诚吻住她的唇,又突然睁大眼。“啊,今天不能做。今天是你生理期。” 是的,今天“应该”是她的生理期,而她的生理期向来很准。江心蓦地胸口一窒,身子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生理痛?”他抚着她脸庞问道。 “一点点。”她挤出一抹笑脸,背脊却冒出冷汗。 “我帮你按摩肚子。”关振诚把她的背纳到胸前,大掌捣着她的小肮,顺时钟滑动着。“你知道每次和你做完爱,我都觉得想笑。女乃女乃说,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你连这都跟女乃女乃说!”她仰头瞪他。 “就是女乃女乃鼓励我跟你的啊,她还叫我最好是用怀孕把你绑住。不过,孩子是个大问题,我还没时间计画好要怎么对付他们。” “我的天,原来我居然被你们祖孙给算计了。”江心侧身捶打了下他的肩,方才担心自己怀孕的忧虑至此淡去了一些。 “我想跟你结婚了。”他一个翻身到她上方,盯住她的眼。 “但是我下个月才大学毕业。”她咬住唇,心慌意乱了起来。 “那有什么关系?美国多的是大学毕业就结婚的人。而且我在跟你发生亲密关系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跟你结婚、也准备要在你大学毕业后跟你求婚的计画了。这些我都告诉过你了,不是吗?”他严肃地说道。 “我知道。但是我们才交往了几年、我年纪还轻……”而且你爸妈那么讨厌我。 “那些很重要吗?我不想待在一个没有你的家。你一毕业就跟我去美国,好不好?”他低眸凝视着她。 “去美国?”她倒抽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揪紧了睡衣下摆。 “对。我是回来陪女乃女乃的,现在女乃女乃已经过世,我就该回美国了。我的事业比较适合在那里发展。” “难怪你从两年前就一直在逼我去上英文课……原来你早就都计画好了。”她抓着他的手臂,既震惊又感动。 “当然。我一直有两套计画。在台湾有一套,在美国也有一套。公司募到的资金虽然还能再撑一点时间,但我认为营利不如预期,所以要调整方向朝电子广告前进,美国比较容易建立这样的平台。我们公司在女乃女乃过世后开过会议,一致通过美国比较适合我们的长远发展。所以……”他俯低身子将她整个人压入床枕间。“跟我去美国吧。” 他的体重让江心喘不过气,可他的温暖让她伸手抱住了他,由他将脸庞偎入她的颈间。 美国啊……那么远的地方,加上只有他一个人陪着她,还有他充满敌意的爸妈,她真的不敢想像过去那边的日子啊。再者,如果真的有了孩子的话,他有法子一次适应那么多变化吗…… “好吗?”他问。 “让我想想。”她轻声说道。 “你要想几天?” “我怎么知道我要想几天。”她只知道她要先去买验孕棒。 “那就毕业那天给我答案吧——如果你要跟我去美国结婚的话,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忙。” “如果我不去也不嫁给你呢?” 必振诚撑起自己,皱眉盯着她,有足足一分钟的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几次都试着想开口,最终却还是闭上嘴,像具漂亮雕像一样地怔怔盯着她。江心看得于心不忍,把他整个人往下一拉,手脚并用地紧抱住他。“当我没问。” “你都问了,我怎么可能当你没问。”他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极其凝重。“如果你不去美国也不嫁给我,是要分手的意思吗?” “对不起,那真的只是假设性的问题。”她起身抚着他脸庞,发现他皮肤突然变得好冷凉,连忙拉过被子将他盖住。 “所以,不会有那种事发生?” “不会。”江心揽着他的颈子,决定暂时先把她对未来的担忧抛在脑后。 “所以,我不用想?”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对。” “幸好。”他把脸埋进她的颈间,长长吐了一口气。“幸好……” 江心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其实她自己也还在害怕当中。如果验孕的结果是阳性的话,那可是大事啊。最好她是因为女乃女乃过世,身心受到影响,生理期才会晚来几天…… “不许胡思想乱了,好好睡觉。不许胡思乱想了,好好睡觉。不许胡思乱想了,好好睡觉……”江心喃喃自语着,不知是要催眠他还是自己,但她说了一会后,两人确实都双双进入了梦乡。只是,不去想并不代表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会消失。 江心又等了几天,确定生理期真的没来后,趁着关振诚飞回美国募集公司资金时,骑车到离她家最远的超商买了验孕棒,然后冲到百货公司的洗手间里验孕两次——她怀孕了! 她当下终于懂得关振诚一遇到特殊状况便不知如何反应的心情了。 如果他知道的话,一定又要开始做计画了。幸好,从怀孕到生产还有九个月时间,他还有一些时间习惯,而她也是——新生命和势必一定要搬到美国的新生活,光想就很让人不安啊。 不过,这下子可能要换她跟他求婚了。江心一忖及此,光想到他被她吓呆的脸庞,突然间就觉得心情变好了。 她骑着车回到家,可万万没想到她爸爸和关振诚的爸妈正在家里等着她。那天——她失去了孩子,还有比孩子更重要的他。 所有超乎她能所想像、最糟的一切,全都在他不在她身边时发生了…… 第6章(1) “江心,醒醒。” 江心感觉有人摇晃着她,可她醒不来。她大口呼吸,却吸不到空气,只能张口用力地喘息。 “江心,醒醒。” 江心倒抽了一口气,蓦地睁开了眼。 “你睡着了,然后作梦,然后哭了。”关振诚皱着眉,拿面纸擦去她的泪水。江心怔怔看着他,想正常呼吸,却发现自己竟哭到连鼻子都塞住了。 必振诚又拿了张面纸捂着她鼻子。“擤鼻涕。”她接过面纸,低声说道:“我自己来,很脏。” “眼泪和鼻涕都是人体排出物,没什么不同。”他不以为然地说道,还是紧盯着她。江心用力地擤鼻涕,好一会之后,才有法子正常呼吸。 “没想到你现在居然会帮女人擦眼泪和鼻涕了。”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只帮你擦,我不想帮别人擦。”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眶与她其实仍拧皱的双眉。“重点是,你会哭到鼻涕都流出来,表示有很严重的事,这和你原本准备要告诉我的事情有关系吗?” 她点头,眼眶又红了。 “还要哭吗?”他捧过一盒面纸。 她摇头,深吸了口气,把眼泪眨了进去,却仍然低头不敢看他。 “等等。” 他倚着床头板而坐,再把她圈在身前,接着拉过棉被包住两人。 她被他及棉被层层裹着,感觉他的脸靠在她的肩窝,听见他说:“好了,你可以说了。” “我……” 她深吸了口气,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姿势有安全感,所以她原本以为开不了口的话,竟自然而然地月兑口而出了。 “我爸原本打算拿我现在要说的这件事来威胁你。现在,我告诉你之后,他如果再提这事,你就说你知道了,千万不要再拿钱给他——那是在害他。”她揪着他的衣袖说道。 “嗯,继续。”他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她长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虽然她现在的姿势原就看不到他。 “我在大学毕业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必振诚身子一僵,蓦地看向连双唇都在颤抖的她。 “你……你怀孕了……”他皱着眉,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跑出这个事件。 “但我们一直有用。” “有一、两次,我们太……那个……有滑出来……而且我也不是每一次都有按时服用避孕药……”她说话声音愈来愈低,仍然不敢睁开眼。 “后来呢?”他身子紧绷,眉头愈皱愈紧。 “我不小心跌倒,孩子不见了。”她不自觉地蜷曲着身子,像是想把自己缩到消失。关振诚将她转过身,抬起她的下颚。 她闭着眼,但眼泪仍是夺眶而出了。 他看着她,想着她经历的那一切,蓦地打了个冷颤,“你很伤心?”他嗄声问道。 “对……对不起,吓到你了。很突然的消息,对吗?”她努力挤出一抹笑,眼泪却是不停地流着。 “拜托……张开眼睛看着我。”他乞求道。 她紧握拳头,深吸一口气后,这才敢扬眸看他——脸色苍白的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我没想过孩子的事,现在知道曾经有过一个,然后又没有了。我——” 他狠狠甩了下头。“我现在暂时还没法子去想孩子的事,但是我要知道你还好吗?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你又难过了?又想哭了吗?” 江心把脸埋到他胸前,用尽全身力气紧抱着他。 “我那时候很不好,现在想到还是觉得很难过。所以,我一直都不敢去想,我告诉自己不想……就可以假装事情没发生……”她啜泣地说道,全身不停地颤抖着。 “为什么你从没告诉我?”他抓住她的肩膀,想追问出究竟。她红着眼,只能摇头。 因为我笨到在楼梯间抓你妈妈的手,想拦住她听我说话,想请她给我一个机会,但她为了甩开我,不小心将我推下几阶楼梯,然后,孩子就没有了…… 江心在心里呐喊道。 只是,失去孩子虽然让她伤心欲绝,但是,最让她难过的事却是——她后来必须强迫自己放弃关振诚,才能让他不更加难过。 “为什么你从没告诉过我孩子没了?”他摇晃她的肩膀。 “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她哑声说。 他握紧拳头,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声音也变得低嗄了。“对不起……你一定是因为我适应力很差,所以不敢告诉……” “不!”她大喊出声,立刻捧住他的脸,着急地盯着他的脸。“我发誓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在你失去孩子、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你把我推开,难道不是因为怕我没法子接受吗?”他蓦地别开脸,手掌啪地一声打向自己额头。 “对不起,我真的很差……” “拜托你不要这样!”她哭着抓住他的手,拚命想解释。“不要让我更加内疚。我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我当时 只是很害怕,怕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想躲起来,谁也不见……加上那时你爸妈也不喜欢我……我整个人都慌了……我那时只有二十二岁啊……” 他心痛地拥她入怀,声音也哽咽了:“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很难过……难过自己那时没有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真的是太害怕了。”她把脸埋入他的胸膛,放声大哭了起来。 必振诚搂着她,手掌慌乱地拍抚着她的背。“好了,都过去了。别哭了……没事了……有我在……乖喔……”他低沉的声音像安心符咒,让她的啜泣渐渐平息了下来。 必振诚抬起她的头,替她擦了泪水擤了鼻涕。 “对不起。”江心用浓浓鼻音说道。 “我接受你的道歉。因为我虽然可以理解你当时的所有反应,但是我不得不说——”他表情严肃地拧起双眉说道:“你那时的决定实在下得太仓促了,应该先和我讨论之后,再找出方法来共同面对的。” “我当时连提都不敢提……”她心虚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明明就是一个很容易化解的误会,为什么要浪费四年时间?”他双臂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眉头愈锁愈紧。 “因为我怕说出口的结果,不是我所能预期的。我那时候很混乱,同时有太多事……”她闭上嘴,不敢再往下说。 “讯息一多,很容易当机,这个我懂。”他点点头,握住她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爸妈是不是也在那时候拿支票逼你走?” 她轻轻点头,挤出一个笑容。“不是他们的错,是我爸爸先去找他们要钱的。他们只是用了他们那个阶级身分的人觉得能处理的方法。” 他看了她许久,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笑容。 “女乃女乃说,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会站在别人的立场着想。跟我相反,我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最多就是替你和女乃女乃想。” “你比你想像的还要好,瞧你现在多会哄我。而且我没有女乃女乃说的那么好,我也经常骂医院站在病人立场帮着欺负我们,我还想钉稻草人诅咒他们。”她皱了皱鼻子。 “钉稻草人有用吗?”关振诚看着她扬起了下唇角。“啊,你在开玩笑。不过,你会开玩笑,就代表比较好过了,对吗?” 她点头,环着他的颈子,把自己挂在他身上。这是第一次,她在梦到那天之后,最快转换心情的一次。 “其实,我多少懂你想说又不敢说的心情。”他搂着她,亲了下她的脸颊。“因为我这次带着计画回到台湾埋伏你,也有很多秘密不敢说……” 他突然停顿了下,双眼发亮地看着她。“比心。” “你说什么?”她看着他突然定格的表情。 “名字自己从脑子跑出来的。如果我们有女儿,我要叫她‘比心’,因为有个成语就是‘将心’比心。” 她一听,鼻子又酸了,她捶打着他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这名字有这么难听到你要哭吗?” 见他一脸不解,她笑了。 “当然有。关比心,多奇怪的名字,你女儿不会原谅你的。”她抱着他的手臂,轻声说道。 “反正,也没真的取。”关振诚笑道,可笑容却没持续太久。江心抚着他的脸庞,抚开他眉间的皱褶。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会让两人更难如她所愿地分道扬镳。但是,事已至此,会不会老天爷其实是想让她知道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结果呢? 她甚至已经在想如果两人真的在一起,造成了他势必要因为第二个秘密而受伤的结果,她愿意陪在他身边疗伤一生一世。虽然她之前隐瞒秘密的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不希望他受伤;但她是真的没想到他会再回到台湾、没想到她爸会跳出来威胁、没想到纸终会有包不住火的一天啊。 “大雄说他有个表妹也在大医院当护理师。”关振诚说。她呆呆看着他,一下子还没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 “他说台湾医院是血汗工厂,后来他表妹到美国当护理师,现在每天——”他想了下大雄的说法,“翘脚数钞票。很奇怪的姿势,但听起来应该是很不错。所以,你应该跟我到美国。那里医护人员的待遇比这里好很多,实际上的数据,我查完之后再写份报告给你。” 江心懂了他的意思,胸口霎时一闷。“你要我移民到美国?” “为什么要那么麻烦?以前的事都说开了,你可以直接嫁给我。我四年前帮你写的那份你到美国之后的适应生活手册,陆续都有增修,你只要照着手册……”他又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当然,那只是参考,不是命令或掌控,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她倾身捧住他的脸,额头轻触着他的。“对不起……我和你分手时,不是故意要说‘掌控’那些话的——我只是想逼你跟我分手;我知道如果说你太依赖我,又想控制我,你会受不了……” “幸好,我也是那么想的。”他鼻尖轻触着她的,还啄了下她的唇。 “你说那份档案这四年来都有增修?所以你这四年来都一直想着我吗?”她红着脸轻声问道。 “错。” “好吧,我自作多……”她尴尬得想别开脸,却被他扣住下颚、看着他对着她说—— “第一年,我不敢想你,只要一想到你我就跑去工作,所以经常累到趴在电脑前睡着。第二年,我慢慢适应了你不在身边的事实,可以比较平静地找出你和我分手的原因了。第三年、第四年……嗯……有些事……”他别开眼,轻咳了两声,不再多说。 江心知道他有事瞒着她,他不擅长说谎;但她又何尝不是在说谎,所以她也不敢逼问他。 “那时,你要分手时,说我太依赖你,我完全承认。我一旦养成了新习惯,就不容易改。但……”他咽了口口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我其实真的很喜欢依赖你。” “我也喜欢你依赖我。”她看着他脸上孩子气的笑容,完全没法子移开视线。 “那我就放心了。”他的笑容突然停顿了一下。“重点是,我在做计画时,大雄提醒了我一个重要的因素。如果那个因素不存在了,我做多少计画都没用。所以,我也做了一个万一那个重要因素不存在的b计画。”见他一提到b计画,笑脸全垮了下来,双唇也抿得死紧,她倾身向前,抚着他的脸问道:“什么因素?”关振诚抓着她的手。 “你还爱我吗?” 没有一天不爱! 江心看着他的清亮黑瞳,牢牢地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吸气,不让眼泪落下。 “我们重新见面之后,我把你的反应都记录下来了。我认为你非常地、非常地关心我,对吗?”他定定看着她,认真到眉头都拧了起来。 她点头又点头。 “所以,你还爱着我,对吗?” 看着他清澈的眼神,看着他一脸的期待,她没法子克制自己的颤抖、没法子控制自己的动摇。 她真的好爱好爱这个男人,所以她可不可以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伟大?她可以说出第二个秘密,然后陪着伤心的他一起走过吗? “你怎么了?冷吗?”他把她连人带被全抱到怀里。 “没有,我只是很感动。”她缩在他怀里,还是不停地颤抖着。 她知道不可以冲动,否则过去那四年的忍耐会显得很白痴。但问题是,她并不知道过去那四年,他从不曾忘记过她。 “所以,你还爱我吗?”他皱眉看着她。 “我不应该和你在一起的……” “我不想听这个!”关振诚从床上一跃而起,站在床边瞪着她。 “你先听我说——” “我不要听!”他咬紧了一下牙根,停顿了一下后,才从齿缝里蹦出话来:“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你以为我为什么回来?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什么一定要留下遗憾?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过完……” “你……你说什么?!”江心蓦然抓住他胸前衣襟,急到连声音都抖了。“什么时间不多?什么遗憾?你的身体怎么了?” 他抿紧唇,不说话也不看她。 “你告诉我啊!你发生什么事情了?”她捶着他的肩膀。 “你……”他皱了下眉,才又继续说道:“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吧,如果我的时间真的不多的话。” 第6章(2) “你身体出状况了吗?我陪你去医院检查好不好?”她扯着他就想往外走,偏偏他一动也不动,只是一脸固执地看着她。 “给我答案。如果我的时间不多的话,你想怎么办?”他说。 “你愿意娶我吗?” 她月兑口说出的瞬间,肩膀就被他蓦地抓住。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瞪大双眼死盯着她。 “我……没有勉强的意思……我只是……”她咬住唇,怪自己太冲动。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娶你!”关振诚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激动到连说话声音都在颤抖。“我只是太震惊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因为那是我预计在我们复合满一年后,才会向你提出的问题。” “一年后?所以你的身体没事?对吗?对吗?”她不安地抚着他的脸,眼眶仍微红着。 “你先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他将她的脸压回他胸前。 “你先告诉我你的身体状况。”她感觉到他激烈的心跳,也紧紧地回拥着他。 “结婚之后,我就告诉你。” 江心蹙了下眉,抬头看着他。 若非她知道他实在是个不说谎的人,她一定会认为他是在骗她。况且,他怎么可能把谎言说得这么流利,所以他一定是身体出状况了。 “你已经说要嫁给我了,不准反悔。”见她久久不语,他抬起她的下颚,着急地说道。 “我没反悔。所以,你快点跟我说你的身体状况……”她急到跺了下脚。 “我们早该在四年前就结婚了,如果那时结了婚,现在我的一切,包括身体状况自然就会有所不同。” 江心看他说得一本正经,又看着他清瘦的脸庞,也只能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你现在不想说,那先上床休息,好吗?” “好。” “啊!”她的腰被他扣往,往他身前一靠。 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神从清澈变成了带着yu/望的浓沉,小脸辣红了。“我指的不是这种休息。” “但我现在最想要的是这种休息。你还记得你欠我一次,做人要公平,对吧?”他低头在她唇间厮磨着,身躯也开始与她亲密相触。“身心是一体的,当心情愉悦了,身体yu/望被满足了,我就会愈来愈好的……” “你该休息……睡觉……”她感觉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臀部,精准地滑过她最禁不得碰的一处,她蓦地咬唇忍住呻.吟。 “但我想先练习一件很久没练习的事情……”他吻住她的唇,咽入她的呻.吟。她原本就容易被他撩拨动情,不过一会时间,便被他压在床上,任由摆布了。 当他蓄势待发地准备让两人结合时,她突然睁大眼,抓住他肩膀。“!”他申吟了一声,俯身从床下的裤子皮夹里拿出,瞬间做好所有准备。 “幸好我从见到你的那天起,就把这东西准备好了放在身上。”他重新回到她的上方。 “你……啊……”她还没来得及多说,敏感处就被贯入,陪着他一起证明,有些事一旦会了,就是会了。 他索取得狂,而她被欢愉欺压得无力抵抗,只能任他求欢一次、二次…… 等到她想起来他们是在办公室时,她已经累到没有力气再去考虑其他人的想法了;因为他已经将她翻过身,开始了第三次的缠绵。 再次醒来时,江心是被吓醒的,因为她在迷蒙睡意中,听见关振诚打电话给周大雄,叫他让邹小米去替她请病假,说她体力消耗过多,暂时没法子去上班。 江心一听,立刻从沙发床上起身,连滚带爬地去抢他的手机。 “我没事!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体力完全没问题,待会就会去上班了,你千万不要打给邹小米!”她还要做人啊。“好了,拜拜。” “体力完全没问题?”关振诚抽走手机往桌上一放,大掌揽过她的腰。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心一看他的眼神,立刻惊觉不对劲,趁他还来不及反应前,立刻往浴室方向逃去。然后,她在浴室里被要求证明她体力完全没问题。 最后,她第一次失去了她工作以来的全勤奖金,在迟到半小时后才带着像是匍匐前进了整座战场的发软四肢,回到她舍己为人的医护职场之中。而就在她上班的期间,关振诚接到了一通来自美国的电话…… 这一日,江心都处在一种只要是不忙,她就要偷偷扶腰,唉叹腰酸背痛的状况中。只是,相对于身体上的不适,江心觉得要控制脸上的笑容更难。毕竟身为急诊室医护人员,她总不能一直傻笑吧。幸好邹小米今天休假,否则她一定会看出端倪的。 好不容易撑到了下班时间,才换好衣服,关振诚的电话就来了,说他人在外头等着载她去吃晚餐,晚餐后有事要跟她说。 用餐完毕后,他开车到她的住处,找好车位停好了车,替她开了车门,然后握住她的手一起往前走。 铃铃铃铃铃铃…… 江心抽回手,从后背包里拿出手机。 必振诚微乎其微地嘟了下唇后,说道:“如果是邹小米,不用接。你跟她的对话通常是浪费时间。” “那叫做聊天,维持感情。”江心接起电话,然后空着的另一只手又被他拉住了。“喂?不是去高级牛排馆联谊吗?被放鸽子……” “不得了了!”邹小米压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看到你爸了!” “我爸?!他去联谊?” 江心睁大眼,看着眼前表情比她还惊吓的关振诚。 “不是啦!你爸坐在吧台吃龙虾铁板烧,那一客要二千多块耶,旁边还黏着一个看起来有点像酒店小姐的女人。”邹小米说。 “他哪来的钱?”江心皱起眉。 “不会真的让他赌赢了吧?” “问题是他哪里来的钱去赌!”江心心里闪过一阵不安。 “还是……其实是那个女的包养你爸,带他来吃铁板烧补一补?” 江心如遭雷击,哑口无言,一秒后才又开口:“你……想像力太丰富了。我爸年轻时可能还能看,现在年纪大了……” “人生的事很难说啦!好了,我看到了我的菜往联谊包厢走进去了,我要进去抢先机了。” “拜。”江心把手机放回后背包,眉头仍蹙着。 “怎么了?” “小米在餐厅里看到我爸,但我爸哪来的钱带女人去吃铁板烧?”她爸一定是从哪里弄到钱了。但,能被他弄到的钱,一定不是好事。 “可能他捡到钱了。”关振诚皱了下眉,想着她爸的突然有钱和他母亲今天下午那通电话会不会有关。他原本只当母亲那通电话不过是心血来潮的恐吓,现在看来,他母亲或许知道了他和江心复合一事…… “就算有天下掉下来的钱,也没道理掉到我爸面前。”她摇头。 “我可以找他谈一谈。” “如果谈有用的话,他还会去赌吗?”她叹了口气,继续摇头。 “反正,他没来吵你,其它的事先不用管。况且,你现在有我在。”他揽住她的肩膀,牢牢地一握。她抬头对他一笑,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不论是她爸爸的事,还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走吧!先到你那里去吧。” 江心点头,打开了公寓大门。 必振诚跟着她走上四楼,就在她用钥匙开门时,他抬头看了五楼一眼,然后才跟着她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我和邹小米的女人窝。” 必振诚看着这个约莫二十坪的空间,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沙发上搁着抱枕及她喜欢的填充女圭女圭的温暖空间。 “蕾丝门帘是邹小米的房间,对吧?”他说。 “当然。她的床也挂着蕾丝纱帘。” 他蓦打了个寒颤。她放声大笑。 “我连装饰太多的女乃油蛋糕都没办法看太久,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的……” “小米人很好,我生病时,她会煮东西给我吃。我刚到这里时,身边没钱,房子的押金也是她付的。她的好,我会记得一辈子。”她认真地说。 “我可以买一张加大的蕾丝床送她,看她想用几打蕾丝都没问题。”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她笑着推着他坐进沙发里,倒了杯冰水给他。 “怎么突然想到来我家?” “因为我有事想说,因为我觉得你在自己的生活空间里应该比较放松。” “怎么一脸的凝重?你要跟我说什么?说你的身体健康状况吗?”她不自觉地咬住唇,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我说过,结婚之后,我就告诉你。现在,还没结婚。”他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开口会好一点。 “如果我们结婚之后,你告诉我的,却是一个我无法承受的消息呢?” “你会因为我不健康而拒绝跟我结婚吗?” “无论你怎么样,你就是你。” “那……”关振诚抿了下唇,脸上表情益发严肃。“你会希望我改变吗?像是生活或是交际那些……” 她看着他拧起的眉头,脑中想起他爸妈多年前在她面前对他的批判态度,她紧握住他的手,大声说道:“你就是你,我不会要你改变什么。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太好了。”他如释重负地长吐了一口气,笑着把她揽回怀里。“我真的很怕自己做不了一般的丈夫啊。” “在我身边,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她说。 他扬起唇,笑得阳光灿烂,让她忍不住在他颊边印下一吻。 “助理已经把登记结婚所需要的条件传到我信箱了。我是外国籍,所以可能会比较麻烦一点。但是,总会办妥的。” 江心一听到“结婚”二字,表情不由得一僵。 “怎么了?不会是反悔了,不和我结婚了吧。”他问。 为什么他提到结婚时,态度可以这么轻松?江心看着他,月兑口说道:“为什么我觉得你的身体没问题?” “为什么你昨天会说‘我不应该和你在一起的’?为什么我觉得你还是没有说出当年和我分手的真正原因?我觉得不只是孩子的事。”他反问道。 她倒抽一口气,立刻别开眼。 “我们要结婚了,我不允许你再用过去的秘密来伤害我们。你如果不愿意说,就让我来猜吧,这才是我今天真正想说的事。”他用手转过她的脸庞,深深看进她眼里。“我认为你不敢告诉我的原因只有一个——你怕伤害到我。只是,你本身既不舍得伤害我,所以问题一定不在你;因此,这事要不和你爸有关,就是和我爸妈有关。” 天!谁说这个男人不敏锐!江心打了个哆嗦,抚着自己一臂的鸡皮疙瘩。 “四年不见,你现在成了心理学家了。”她苦笑道。 “我们公司新聘了一位心理咨商师,我请教过她。所以,我猜对了,是吗?” “猜对猜错都没关系了。”打从昨天跟他求婚之后,她根本就不敢去想如果他爸妈要是知道她要和他结婚,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可怕举动。 “我四年前就跟你说过不用理我爸妈,现在也一样。女乃女乃不在之后,我跟他们的关系其实就是邻居,再多也没有了。懂吗?”他捧着她的脸,不让她避开他的眼神。 “我不可能不理他们。” “所以问题真的是在他们。” 他一挑眉。 她用力地闭上嘴,被他x光似的目光锁住,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所遁形了。 当年的事件虽不是她的错,但她毕竟已经忍过了四年。谁知道昨天一听到他身体有状况,就把什么都抛到脑后,只想陪着他,不让他的人生有遗憾。 一直以来,她都只想要他快乐啊!那……她做了什么? 江心抓住了他手臂,瞬间红了眼眶。 天啊!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她竟然忘记了即便他知道了当年的秘密后,会受伤、会难过,或者有可能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疗伤,但她不该代替他做决定,否则——她和他的父母又有什么两样? 她最希望的就是他能快乐没有遗憾,而他要如何才能快乐、没有遗憾,该由他自己做选择。 “对不起。”江心转投入他的怀里,重重地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又要对不起?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他们当年究竟说了什么?我们之间可以不要再有谎言了吗?”他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涕泪纵横的脸。 她坐直身子,凝看着他;然后,她擦去泪水,缓缓站起身。 “你要去哪?”他扣住她的手腕。 “我拿个东西给你看。” 江心起身回房,拿出日记,翻回四年前的那一天—— 第7章(1) 那天跌例后,我痛到无法起身且大量出血。我知道自己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然后便人事不省了。待我从病床上醒来时,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关振诚的妈妈。 “醒了吗?”她立刻从沙发起身,走到我面前说道:“那个胚胎流掉了。” 我直觉地看向自己的肚子,还没有意识到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等到我开始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心开始阵阵扭痛时,我听见了她说:“我们已经请人验了dna,那个胚胎不是关振诚的孩子。” “不可能!”我蓦地抬头看着她。 “你自己看!”她把报告扔到我的病床上。“你自已做了什么心里有数!” 我快速地翻阅后,用力地摇头——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怎么知道你们送去的是不是真的胚胎!可能你们报告作假。因为我没和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关振诚的妈妈冷笑一声。“反正报告是铁证,你狡辩只是狗急跳墙。一个年轻女孩子,男女关系这么乱,吃定我们关振诚是个死心眼,就想把孩子赖给他。” 我看着她狠瞪着我的凶恶眼神,气到全身不停地发抖。 “他是我唯一的男人!”我大吼。 “那不关我们的事。重点是,你的孩子不是他的。”她昂起下巴看着我,睥睨眼神像在看卑贱奴隶。 “不可能!” “反正,关振诚到时候看了报告,就会知道状况了。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先闭嘴。”她伸手阻止我说话,鲜红唇角一抿。“你知道你爸来找我们要钱吗?” 我脑中轰地一响,而我咬紧牙根,阻止自己月兑口而出对爸爸的咒骂。 “看来没有很意外嘛。”关振诚的妈妈说。 “他怎么会有你们的联络资料?”我听见自己这样问。 “我说了,狗急会跳墙。你是这样,你爸也是这德性。不愧是父女。”她冷哼一声。“他欠了赌债,跟我们台湾的管家要到了我们的联络资料——” “你们没借他钱吧?”我打断她的话。 “他拿了五十万头期款。” “你们疯了!吧嘛给他钱!”我瞪着她,倾身向前问道:“还有,头期款是什么意思?” 必振诚的妈妈厌恶地后退一大步。 “让他监视你和关振诚的意思。只要他以后发现你们在一起,就要打电话回报给我们,而他每一次回报就可以有额外一万块钱的收入。” “什么意思?” “叫你和关振诚分手的意思。”她从皮包里递了张支票到我面前。“这是一百万支票——” “我不要钱。” “你当然不要我的钱,因为关振诚背后代表的关家身价何只一百万。”她把支票往病床上一放,推了下眼镜,斜睨我一眼。 “我们不要你们的钱。” “话说得这么好听,但你有那种好赌的爸爸,多少钱也不够用的。” “你们该知道孩子和爸妈没有必然相关!必振诚心地善良,不会像你们——” 啪! 我的脸被她一巴掌打偏,撞上了病床的床头板。 “我们跟关振诚一点都不像!他那种个性的人不配当我们关家的人,他是关家之耻!”她怒瞪着我。 “他哪里不配?!他有哪里不好?!他只是比较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而已!”我捂着发烫的脸回瞪着她,不敢相信她怎么会对关振诚有那么多的不满。 他绝顶聪明,而且是她的儿子。 “我们关家的孩子不该是那个样子。”她说。 “你们这种态度会伤害到关振诚!” 她双臂交握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我,然后,笑了。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突然间不寒而栗了。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担心关振诚会受到伤害,那么——这样吧。”她脸上笑意更甚。“你如果不跟他分手,我就跟他说孩子的dna检查出来不是他的。你偷偷到他舅舅医院去打掉孩子,正好被我们发现。” “他不会相信你的。”我揪住床单,身子剧烈颤抖着。 “有亲子鉴定报告,为什么不信?连你爸都信了。还有,如果你这样还是不愿意跟他分手的话,那我就再顺便告诉他,他是一个多么让我失望的孩子,接手不了家里的政治事业也就算了,还搞上一个赌徒的女儿,简直是家门之耻。” “你不可以这样对他!” “你如果不分手,我们就会这样告诉他。”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巴不得没生下他。他麻烦死了!” 我抓着棉被把自己缩到离她最远的角落,就算她嘴里吐出蛇蝎,我也不可能再更恐惧了。 “你如果爱他比爱你自己多,那就放手,不然我会让他更加痛苦。”她说。 “我要陪着他。”如果没有我,他一辈子都没有家庭温暖啊。 “你怎么陪?赔你爸的赌债还差不多。” “我们会找出方法的。” “还在我‘们’?果然不聪明。”她不耐烦地看我一眼。“给我听好了。你如果真的坚持要陪关振诚,而他也选择相信你而不是我们,那我们会冻结他所有的投资,拿回我们对他公司百分之六十的投资金额。他的公司还在烧钱的起步阶段,这你总该知道吧——”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我闭上嘴,因为知道他们可以那样。 “关振诚没了公司,缺少了经济来源,请问那他之后要如何负担自己的生活,还有你爸爸的债务?我找人去查了一下,你爸爸拿了我们的钱后,昨晚又欠下了十多万,你怎么替他还?去酒家上班?出卖?”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你给我滚!”我顾不得她是长辈,对着她就是一阵叫嚣。 “该滚的是你。”她留下了支票,然后转身离开。 我撕掉了支票,躲在病床上哭了一整个晚上,然后尽可能地记下这些话,提醒自已千万不要忘记他们的狠毒。他们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有一点爱! 必振诚怎么会这么可怜成为他们的孩子?而我居然要因为他这样的父母,而和关振诚分手?我不想跟他分手!绝对不想! 如果他和我分手,不知道要痛苦多久;但是只要一想到,若是我坚持要跟他在一起,他会被他爸妈当面否认他的生存意义,那样的话——关振诚,对不起……关振诚,对不起……关振诚,对不起…… 必振诚看完日记后,一语不发地抚着日记上因为眼泪而留下的斑驳痕迹。江心不敢开口,只是担心地看着他。 他抿着唇,神色凝重,眉头紧拧着。 “我妈……”他深吸了口气后,还是没法子继续往下说,他将脸埋入双掌之间,肩膀不住地抽动着。她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见他身子猛一震,她便红了眼眶。 “对不起,给了你这么大一个打击……” 他摇头,却没抬头,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妈今天打了电话给我,要我人在台湾时,绝对要小心不要再被你缠上。她说你当年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在知道他们反对我跟你在一起后,你就收了钱,然后跑去堕胎。我当她只是怕我再去找你,所以编了个恶毒的理由。我没想到,她真的是那么恶毒……” 在他声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江心用力咬住拳头,不许自己痛哭出声。 一切果然还是走回了这一题——她现在应该可以猜到她爸爸为什么突然有钱了;因为他再次去跟关振诚的爸妈报讯,说他们在一起了。 必振诚抬头,眼眶泛红地看着她。 “我不懂的是,你当年既是没错,为什么要跟我分手?跟我解释清楚很难吗?我难道会宁愿相信一张伪造的亲子鉴定书吗?你其实没有你想像中的信任我。而且你们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当年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为什么全各凭己意就决定我的未来?!” 最后一句,他是大吼出声的。 江心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得没错,她和他爸妈一样,都希望他能走到他们希望的结局,所以迳自替他安排了一切。关振诚握紧拳头,凶恶地瞪着她。 “我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的房间借我一下。” 不待她回答,他转身就往房间走。 “等等。”江心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放开。”关振诚甩开她的手。 江心冲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仰头看着他额爆青筋的脸庞。“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吗?” “我现在不想听!走开!”关振诚推开她,继续走向房间。碰! 当门被重重甩上后,江心在走廊上坐了下来,痛苦地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只知道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法子想。碰!门再度被打开。 她慌乱地抬头,看着他板着脸走到她面前,然后——一把拉起她,将她拥入怀里。 “对不起。”他哽咽地说。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地把脸埋进他胸前,因为如释重负而哭得更惨了。 “想到那时候发生的事,我气炸了。我不是真的气你,虽然我认为你也有错。但我知道你是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愿意我受苦的……”他紧搂着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 “但我还是错了,我不该替你做决定。” “错的是他们。他们怎么可以对你做出那种事!太离谱了,那是伪造文书。” “谁能想到他们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到人做伪造……” “我舅舅是妇产科医生。”关振诚蓦地把头埋进她的肩窝处。 她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及身子的颤抖,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他。“算了,都过去了。我没事了。” “怎么可能会没事……”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那时那么脆弱,他们怎么可以那样对你!?直到现在,他们还试图要影响我,还要骗我说孩子不是我的!” 必振诚低咆出声,全身仍在颤抖。 “好了,没事了。”江心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不停地轻抚着他的背,把脸贴在他的胸前说道:“我不恨他们了。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可以掌控所有人,我们不必随之起舞。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了啊……我爱你,没有一刻不爱你。我爱你一本正经的样子;爱你说话一针见血,把别人气得半死的样子;爱你乖乖听话的样子、闹别扭的样子……我爱你好爱好爱……” 靶觉他的呼吸随着她的话语而慢慢平静了下来,她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着他——他正呆呆地看着她,模样难得地带点傻气。 “原来你那么爱我。”他说。 “是。很爱很爱。”她抚着他的脸庞说道。 “女乃女乃告诉过我,家人的爱是无私的;不过,任何事都有例外,她说我爸妈就是例外,她要我不要在乎他们。” “但他们还是你爸妈……”她皱眉说道。 “他们伤害了我及我最爱的人。” “但如果你不原谅他们,不就跟他们一样心胸狭隘了吗?”她不要他心中有恨,她不想他为此挂碍一生。关振诚看着她,伸手抚去她眉间的拧皱。 “你怎么有法子原谅他们?”他嗄声说道。 “我在医院看多了生老病死,觉得人生中没什么不能原谅的。人命很脆弱,不要浪费时间在恨上……”她说着便苦笑了起来。“我知道这话由我来说很好笑,因为我自己也没法子原谅我爸。我气他死性不改,为了赌博连命都不要……” “你爸那边,我先找人跟住他,他每去一个地方赌博,我就报警处理。再不行,我就请一个保镳全天跟着他,然后你安排他去做点让他觉得自己有用的事,多管齐下先试试吧。” 她睁大眼,一直点头。 “你最聪明。”她说。 “我本来就聪明。而你选择了嫁给我,你也很聪明。”他抚着她脸庞说道。 “我不聪明。所以,当你跟我说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时,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没人知道自己何时会死,时间怎么样都不能算多。”关振诚清了清喉咙后,别开了眼。江心眯起了眼,扳过他的脸,看入他的眼里。 “这个苦肉计是谁教你的?我已经把什么事都告诉你了,你还要瞒我吗?”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怕你不好好把握我,所以才找人替我想出了那些话……”关振诚垂眸,像个内疚的孩子。“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当然。”她好笑又好气地看着这个智商明明很高,可对于情感却真的是没有高招的家伙。“你找了谁帮忙?” “刘乙柔。” “住我楼上的刘乙柔?”她瞪大眼,再怎么样也想不到帮他的人居然会是刘乙柔。“天啊,怎么会是她?你们是什么关系?” “刘乙柔是我表妹,我医生舅舅的女儿。” 江心张大嘴巴,咽了口口水后,才有法子继续说道:“那她怎么会住到我楼上?” “乙柔是我延揽到公司的心理学家,但我请她在进我们公司之前,先帮我一个忙。我跟她说了所有关于我们之间的事,请她替我观察分析、谋画一切,好让我跟你能重新在一起。” “所以,她住进我们这栋公寓是因为……” “要接近你们。”他轻咳了一声。 “那……”她倒抽了一口气。“你被车撞到……” “是安排好的。我叫乙柔拖着我在碎石子地上滑行一百公尺。”他轻咳了两声。 “天啊!”江心拍了下额头,决定把全部跟刘乙柔有关的事都拿出来问。“那么那个邹小米和刘乙柔经常上的‘你今天好吗?’app?” “我写的。”他的头几乎垂到了胸前。“乙柔发现邹小米很爱看运势,也愿意输入名字、生日占卜……” “所以,你们设计我?只要小米输入我的名字、出生年月日,就会出现和旧情复燃有关的字眼。” 她的眼睛愈瞪愈大,瞪得他只敢别过头小声地说:“对。” “所以——”她再次扳正他的脸,要他看着她。“之前邹小米在app里替我卜卦出来的破财、诸事不顺?” “都是乙柔安排的。她说这样才有说服力,才能让你们更相信那个app。” “天啊!”她震惊到嘴巴合不拢,也发不出脾气了。“该不会我同学会的携伴参加,也和你们——” “那个和我无关!”他大声说完,又很快地低头。“但其它的都是我做的……” 江心见他闭上眼,一副任由她宰割的可怜样,还是只能继续摇头不可思议中。 “天啊,女乃女乃还说你心思单纯。你根本是机关算尽。”半天后,她才有法子再开口说话。 “我只是想要你回到我身边。”他倾身向前,握住她的肩膀说道。 她凝视着他,看见他眉宇间仍隐不去的疲惫,想着他这段时间所面对的一切,她握住他的臂膀问道:“那你……原谅我吗?” “为什么这样问?应该是我问你愿不愿原谅我。”他反握住她的手。 “如果不是当年我隐瞒了一切,也不会弄成这样。” “我早知道你那样做一定是被逼的,因为你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我难过。我只是没想到我爸妈竟然还用了那种方式对付你……”他紧闭了下双眼,狠狠地甩头,像是想抛开那一切的难堪。 “那……都不是我们的错,我们都原谅彼此,好不好?”她捧着他的脸庞说道。 “好。都原谅。” 他的双臂紧紧地环住她,而她在他的怀里渐渐地放松,感觉这些年来累积在胸口的郁闷、痛苦、思念,全随着呼吸一点一滴地吐尽;然后,他的温暖、他身上的薄荷味道则是一点一滴地进入她鼻尖…… 她想这就是幸福的味道了,而这次她总算是可以真正地拥有了。 *** 第7章(2) 误会冰释的这一夜,两人在她房里相拥而眠。 不,应该说她没怎么睡,因为他一直在作恶梦;而他只要身子一抽动,她就会抚着他的头,直到他重新进入安眠中为止。 她拥着他,想着原来爱情的界线可以无限超越,因为她现在就把他当孩子一般地爱怜着他的痛——即便他原本就知道他父母对他不是像女乃女乃对他那般无私的爱,但知道父母嫌恶他,毕竟还是很残忍。 从那天起,关振诚就变得更加少话,也更加投入工作。江心虽看得不忍心,却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这是他消化情绪的方式。 她只是为他订立了一条规则——就是她一旦去找他,他就要放下工作,配合她的作息,专心地陪她。是故,她每天下班后就去找他报到,他们的晚餐可以一吃两个小时;然后,他们十二点就上床准备睡觉。 必振诚原本就是个只要有人盯着他的作息、养成习惯,他就会按照习惯走的人,是以作息一调回正常后,气色自然就变好了一些。 且他作息一旦正常,员工就不会接到熬夜加班的这类小礼物,因此现在所有员工一看到江心,个个无不笑容满面,只差没拿香来拜她而已。 江心现在也已经很融入这群宅男的世界了,知道他们除了比较不擅长表达情感之外,其实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基本上不说谎,有一种难得的率真。 她告诉邹小米,他们的实话实说绝不是故意要批评,只是说出真心话罢了。 毕竟每个人的想法、观念本来就不同,而既然他们不是恶意批评,也就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事实上,除了日后不可避免地要与关振诚的爸妈碰面一事仍困扰着她之外,江心觉得自己现在事事无忧。这天,是江心同学会的日子;她早早排好了休假,一到傍晚五点就拎着待会同学会要穿的衣服,到了关振诚的家。 结果她一进门,看到的却是他和刘乙柔正坐在餐桌前聚精会神地说话。他说得专心,没发现她,反倒是刘乙柔抬头对她一笑。 “表嫂,回来了啊。” “是啊,你们忙。”江心笑着说道。 必振诚对江心一颔首,又低头继续看电脑。 “我今天开始到他公司上班了,他说要回家等你,刚好我们有案子还没讨论完,所以就一起过来了。”刘乙柔说道,笑容明艳。 “不好意思,还让你跑一趟。”江心边说边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果汁出来,分别递到他们手边,对着他说道:“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情况,就在公司讨论完再回来,不要麻烦别人。” “我答应过要陪你。”关振诚握了下江心的手,旋即松开。“再等我五分钟。” 江心拍拍关振诚的肩膀,对着刘乙柔说道:“你们慢慢来。” 五分钟后,江心才刚切完水果,刘乙柔就已经走进厨房了。 “表嫂,你真的把他照顾得很好。他四年前回美国时,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根本就是木乃伊一具啊。”刘乙柔压低声音说道。 “他辛苦了。”明知已是事过境迁,但想到他当时的心情,江心的心还是拧痛了一下。 “你们在聊什么?”关振诚端着空杯子走到厨房,杯子一放,很自然地就走到江心身边。 “聊你们怎么算计我。”江心笑着拿起一块芭乐喂他。 “我们才不是算计你啊!想想他四年来都没忘记过你,多让人感动。我一听到有这种浪漫情节,想说不帮还是人吗!”刘乙柔双眼闪闪亮亮地说。 “不是因为你很想进我们公司,想分红想有股份,所以决定先替我把她追回来好证明你的实力吗?”关振诚咽下水果后,看着刘乙柔问道。 刘乙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看向江心说道:“拜托!当初他们公司要应征一个学心理又懂程式,还要手腕灵活能兼任公关的人,我还以为这种职位非我莫属,谁知道我面试的第一天,就发现有一票精英都在等着他招聘,而且我还是唯一的女性。面对那么多个竞争者,我当然要出绝招。” “出得很好。”关振诚点头,拉着江心的手就不肯放了。 “我想你一定很出色,才能得到那个职位。否则,有女人在他们公司,他们员工会不大自在。”江心笑看着刘乙柔说道。 “我看你跟他们就处得不错。”刘乙柔看着笑容明亮,很有亲和力,又超会照顾人的表嫂,真的是很为宅男表哥开心。 “因为你表嫂是我的女人,不算女的。”关振诚咬了芭乐一口后,又补充了一句:“邹小米也不算女的。” “小米不算女的,算什么?”江心看向他问道。关振诚皱眉想了一下。“余兴节目?” 正在喝果汁的刘乙柔被呛到,突然咳了起来。江心嘴巴一时没合拢。 “抱歉。”刘乙柔拿面纸捂口。 “你如果让邹小米听到,她会火山爆发的。”江心打了关振诚一下。 “不然算是外送人员吗?” 江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毫无玩笑之意的表情,忍不住摇头说道:“算了,你不要再说了。总之,千万别在邹小米面前提到你们公司宅男没把她当女的。尤其是她和大金的关系似乎正在稳定进展当中。” “没错,你应该要针对小米的特质进行夸奖,像是——”刘乙柔忍不住开口。 “看到她就饱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拜托你多吃少说话吧。”江心用芭乐填他的嘴,然后对着表情震惊的刘乙柔一笑。“不好意思,他就这个性喔。” “我比较好奇的是,他这个性当初是怎么追到你的?”刘乙柔问。 “之前有女乃女乃当军师,这回靠的则是你。” 必振诚说完,低头看向江心一笑,那一笑简直就把“心满意足”四个字都写在脸上了,看得刘乙柔啧啧称奇不已——毕竟这可是以冷面人闻名的表哥啊。 “我觉得我应该改行当宅男的爱情导师,可能我就靠这个赚大钱。”刘乙柔若有所思地说。 “我举双手赞成,这个主意可行。”江心点头,笑眯了眼。“你可以先开一场网路论坛,那样他们会比较习惯。根据小郑的说法,没人不想交女朋友,只是不知道怎么交。应该是说,就算运气好追到了不是要诈财的,也不知道要怎么持续下去。” “我保证可以替他们全部都找到女朋友。很多女生都喜欢这种老实又有经济能力的男生啊。”刘乙柔拍胸脯保证。 “你别找来一堆骗财的,之前有人就被骗了不少,现在还在公司卖命。”关振诚边说边走到了客厅,拿了电脑又走了回来。 “我会先替他们上一课‘她爱的是人还是钱’……”刘乙柔愈说愈觉得信心满满,朝着他瞥去一眼。“我对自己有信心,眼前就有一对成功的恩爱例子啊。” 江心随着刘乙柔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关振诚竟抱着他的笔电窝在离她最近的餐椅上,而她的手正不知不觉地按压着他的头部。 “为什么停了?”关振诚停顿看向江心。 “因为……”江心突然看到了他手表上的时间,立刻睁大了眼。“因为我要去换衣服,我快迟到了!” “嗯。”他没问江心要去干嘛,只是抓起她的手印下一吻,继续用他的电脑,完全忘了刘乙柔还在现场。 等到江心换好了削肩束腰的黑色小洋装、薄施淡妆走出房间时,刘乙柔已经坐到客厅用她的电脑在工作,关振诚则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好美、好适合你喔。”刘乙柔拍手称好。关振诚抬头看向江心,然后——就定格了。 定格在她上了淡妆、明眸灿亮、身段窕窈、柳腰纤纤、小腿在高跟鞋的衬托下更显修长的美好模样里,连眼都舍不得眨。 江心被他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唇角忍不住上扬了。 “好看吗?”江心笑问。 “太美了。” 他点头连连,眼神热烈到连江心都害羞了起来,但也开心到想原地蹦蹦跳。爱人的称赞可以让人飞上天呢!但他的眼神也……未免太露骨了吧。 “看够了吧。”江心有点窘地打了他一下。 “可以不只是看吗?”他搂过江心的腰,紧盯着她的红唇。 “哈哈!我也要去找宅男当男朋友,表哥的反应实在太妙了。”刘乙柔在一旁看得拍手叫好。 “我们去办结婚登记时,你就穿这件好了。”关振诚愈看她,笑容益发地灿烂。“我的眼光真是好。” “但这件是黑色的,你没有忌讳吗?”江心说。 “颜色有差吗?你美若天仙比较重要。”他盯着她看,笑容没停过。 “你们应该很快要结婚了吧?”刘乙柔一脸期待地问道。“婚宴也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对这事有兴趣。” “没问题。”关振诚看了刘乙柔一眼后,便与江心四目相交了。“你有问题吗?” 江心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心,她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着。“完全没问题。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愈快愈好。”他松了口气,低头在江心额上印下一吻。“我请乙柔实行计画时,就已经去美国在台协会申请单身证明了。现在还在三个月期效内,所以这段时间内结婚都可以。” “好,你决定好了通知我,我好安排休假。” “恭喜!”刘乙柔立刻上前拥抱江心。 “谢谢。”江心才回抱了她一下,就又被关振诚拉回了身边。 “谢谢,你可以先回去了。我相信她换这身衣服出来,一定有它特殊用意。”关振诚唇角带笑,将江心搂得更近了些。 “你少胡说八道!”江心红着脸,抬头瞥他一眼,不料却被他吻住了唇,而且还有不肯松口的倾向,吓得她连忙把他推到一臂之外,无奈地抬头对刘乙柔说:“你确定还要找宅男当男朋友?他可能会得罪你的所有亲朋好友。” “太好了,求之不得!你不知道我的亲朋好友有多恐怖!”刘乙柔大笑地看着某个正在瞪她的亲戚,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挥了挥手。“好了,不打扰你们相亲相爱了。我先走了,拜。” “拜,改天去喝咖啡。”江心送她到门边,笑着说道。 “没问题。我相信你还有很多事想问我,像是我是如何配合——app占卜、安排你的小灾难之类的事。”刘乙柔朝她眨眨眼。 “哈哈,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且她是真的很喜欢关振诚这个爽朗的表妹。 “那我们再约。” 刘乙柔挥手告别,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会在第一次喝咖啡时跟江心说什么了——她要代替她爸爸向江心道歉,因为爸爸临终前觉得最遗憾的事就是他被自己姊姊威胁作假,说江心流掉的胚胎不是关振诚的孩子。 她的姑姑实在不是善类,幸好关振诚和江心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好了,障碍物都清除了,我们回房间。” 江心才关上大门,关振诚就一步上前打横抱起了她。 “等等!我穿这样不是要诱惑你……” “但你穿这样,我会很想把它们月兑掉,我现在就想立刻跟你。” 江心被他扣住下颚,被他的眼神锁着,臀部也被他扣着,让两人亲密之处厮磨着。 “不行!我们今天要去同学会。”她红着脸捶着他的肩膀,努力不被他影响。关振诚皱起眉,既而恍然大悟地说道:“对喔,我竟然忘了。” “因为那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不用再找理由和我在一起了。” 她捏了下他的脸皮,又亲了亲他。“你不一定要跟我去。”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吗?” 江心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孔,知道她若说好,他一定会同行;但何必让他在不熟悉的人群里浪费一个晚上?这样的话,她和他爸妈有什么两样。 “不勉强你,因为我也没很想去,只是这次主办人是我的死党,我一定要去捧场。” “你的死党?杨美玲?”他挑眉问道。 “你居然还记得?”她惊讶地看着他。 “你的事,我都记得。她人不错,不会勉强我说话。”关振诚拉着她的手,沉默了几秒钟后,语气严肃地说:“我跟你去,除非你不想带我去。” “你疯了吗?我怎么会不想带你去!” “因为我爸妈从来就不希望我出现在他们的竞选或是募款场合。” 江心心疼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他,感觉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然后,她拉起他的手亲吻了一下,用着跟他一样严肃的表情说道:“知道吗?我如果没带你出去,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他屏气看着她。 “你长得太好看、你太会赚钱、你会在第一时间被一群女人团团围住,要求合照。”她故意扁了下嘴。关振诚瞪大眼,脸部一僵。“我不想去了。” 江心爆出一声大笑。 “啊,你又在开玩笑。”他松了口气,低头咬了下她唇。 “不,我是在笑你惊恐的样子。还有,你真的不懂你在很多女人的心目中,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黄金单身汉。”她捧着他的脸,连啄了好几下他的唇。 “这事我需要懂吗?你觉得我好就好了。”他扣住她的后脑勺,想加深两人的吻。 “你最好,我最爱你了!”她笑着用手挡住他的唇。“再吻下去,我就出不了门了。” “是,‘我们’要出门。”他揽住她的腰,带向房间。“陪我换衣服。” “干嘛这么坚持一定要陪我去同学会?” “因为根据我之前请邹小米搜集的问卷资料显示,女人会希望在大型聚会时有男伴陪伴,此举有益于信任感的培养。”他把她安置在单人沙发坐下,而后到更衣室里取了衣服。 江心挑眉看着他,发现自己实在太低估他的心思单纯度了,他根本是假借问卷之实,把他担心的事全做了一番调查啊。 “我想就这样吧。你之后一年陪我参加两场聚会,如何?”她知道把事情数据化之后,他可以比较容易安心。他蹙了下墨眉,换上浅蓝色衬衫及墨蓝合身手工西服。 看着他挺拔的身型,觉得她可以盯着他看上一整天。 “一年两场被吗?”他拿过领带走到她面前。“还记得怎么打领带吗?” “嗯。”她接过领带,很快地替他打好。“我又不是派对动物,只是想偶尔带着男朋友出场炫耀……” “是未婚夫,很快就是丈夫了。”他一脸严正地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的一脸认真,心里感动指数破表。她何其有幸,能够遇到这样一个能够相守终生的男子。 “未婚夫,我没有戒指耶。”她朝他伸出右手。声未落,关振诚已经走回更衣室。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两只戒指。 “订婚戒指。”他举起她的手,为她戴上一只简单的白金戒指。江心看着戒指,鼻尖酸酸的——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啊!她抬头看他,他正戴上他自己的戒指,还伸展了下手指。 “希望你不介意我可能会随时拿下戒指。”他说。她勾住他的颈子,吻住他的唇。 他瞪大眼,当然很快地从善如流。 当然,她没有放行太多,就在他大掌探入她衣服内的时候,她用力推他见他还是一脸不甘愿,只好哄着他说道:“我们还要去同学会,迟到是不好的行为,对吧?” 他拉着她往外走。 “戒指你是何时买的?” “四年前。女乃女乃陪我去的。” 江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张不说谎也不开玩笑的脸。 “你们该不会连结婚戒指都买好了吧?”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看着她。 江心把脸埋进他胸前,深吸了一口气,免得眼泪掉出来糊了眼妆。“我何止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老天爷对我很好,让我的人生遇到了你;还有女乃女乃也在天上保佑着我……” “幸好那时女乃女乃看出我喜欢你,主动说要当我的军师。” “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呢?可能只是因为我们相处的时间比较久。”她从他牢牢的拥抱中抬头看他。 “喜欢就会是喜欢,就像我天生喜欢鱼肉胜过猪肉一样。”他薄唇微扬,笑了。 “好有情趣的比喻。”她朝他扮了个鬼脸。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但我喜欢你靠近我、抚模我。”他看入她的眼里,说道。江心捧住他的脸,深情款款地看着他。“我也喜欢。” “好,那我们快去快回。回来前先去买,我要和你,可能需要两到三个钟头,可以吗?” 江心被他的眼神及话语惹起了反应,脸红心跳地转身跑向大门,扔下一句:“那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能做那么久!”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有本事,几个小时都随便我吗?” 他一个箭步向前揽过她的腰,黑眸炯炯地盯着她等答案。 江心看着他一脸的期待,发现自己脑中竟闪过无数个画面,她捂住脸,指着电梯对他说道:“快去按电梯。” “所以,这是答应了要随便我几小时的意思吗?”他附耳对她说道。 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拖着他的手走向电梯,免得他们一个没忍住,天雷勾动地火后才出门。关振诚按下电梯升降钮,胡乱哼唱道:“她可以让我随便……她可以让我随便……” 她笑了。 因为知道,他只有开心到极点时才会唱歌。像他们第一次接吻、确定关系的隔天,女乃女乃一看到她马上就说“恭喜”,因为女乃女乃昨晚听到了他在浴室里唱现在女乃女乃也一定在天堂听着他的歌声微笑吧。 她知道他爸妈以及她爸爸,可能会是他们生命中一辈子的问题;但是,人生在世,谁没有问题要面对? 总之,她会一直守在他身边,好确保关振诚永远这么开心;她更相信,这一次,有了关振诚的相伴,其它的问题都不会再是问题了。 第8章(1) 一个小时后,江心和关振诚站在餐厅入口。 “你准备好了吗?”她看着一身墨蓝西装,衬得肤色更加白皙、模样也更具时尚味的他。 “准备好了。”他咽了口口水。 “你好帅,我好爱你。” 江心看着他脸上扬起的笑容,知道他喜欢她这么说,而她喜欢他这么开心。 “现在可以吻你吗?”他问。 “不可以。” “但回去之后可以随便我?” 江心红着脸打了他一下,发现这家伙对她愈来得寸进尺了,一路上不知道问了这题几次。 “走吧,我们快进去,一个小时后离开。”他揽住她的腰,将人往前一带。 “一个小时太短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拉进餐厅,让服务生带领着进入同学会包厢。 “江心!你穿这样好美喔!” “天啊!你该不会是江心大学时的那个男朋友吧?!” “妈啊,你们两个都没变啊!还是俊男美女组!” “各位好,这是我未婚夫关振诚。他生性害羞,不谙交际……”江心和关振诚一进门,还来不及多说话,两人就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 江心看着关振诚,他果然已经微抿着唇,露出一脸忍耐相了。 “想当初,我们都成群结队地偷看他……” “天啊……大学到现在还在一起,不拍一张实在对不起!”有人拿起手机对准了关振诚。 闪光灯一闪时,关振诚皱着眉,伸手挡住对方的镜头,沉声说道:“拍照前应该事先取得他人的同意。”现场立刻安静下来,拍照的那人拿着手机尴尬地站在原地说道:“要删吗?” “别po就好了。”江心对着同学行了个举手礼。“不好意思,我家这只比较严肃也不喜欢拍照,还请各位见谅。” 江心握紧关振诚的手,见他在听到“我家这只”时,双唇一扬,知道他心情又变好了,所以赶紧催着他先去自助餐台那边拿点东西吃,免得又在这边语出惊人。 “你跟我一起去。”关振诚扯了下她的手。 “江心,你总算来了!”杨美玲冲过来给江心一个大拥抱,关振诚只好被迫放手。 “杨美玲,你好。”关振诚看向来人说道。 “这么厉害,还记得我。”杨美玲笑嘻嘻地说。 “你是江心的好朋友。”关振诚一看两个女人手臂还挽在一起,也只好继续等着江心重回怀抱。 “太感人了。”杨美玲朝他竖起大拇指。 “哪里感人?”关振诚问江心。 江心和杨美玲同时爆出大笑,关振诚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 “那是美玲的口头禅。你快去拿晚餐,我饿了。” 江心笑着把关振诚推向餐台方向,见他站到餐台边,认真地打量起食物,她这才放心地跟杨美玲聊了起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数年如一日。”杨美玲推了下江心,嘿嘿地笑着。“你们何时又在一起了?居然连我都瞒!” “最近才又在一起的,他刚回台湾不久。”江心看了他一眼,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一回台湾就复合,你们果然是命中注定。关女乃女乃真的是神机妙算。”杨美玲啧啧有声地说道。 “为什么突然提到关女乃女乃?”江心睁大了眼。 “关女乃女乃要我每隔几年就主办一次同学会,如果你没带关振诚来参加,那就一直办到你们一起出现的那年为止。” 天啊!江心抓着杨美玲的手臂,有几秒时间说不出话来。“可是关女乃女乃离开的时候,我跟他还在一起啊。” “关女乃女乃过世的前几天,找了我过去,她说她不放心关振诚的爸妈,说她很后悔没在她离开前让你们两个结婚。” “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这件事?我们朋友当假的喔!”江心忍不住打了下杨美玲的手臂。“冤枉啊,大人。我也忍得很痛苦,但是关女乃女乃要我保密,要我不要给你压力。”杨美玲双手合十,一脸乞求原谅的表情。 “那……关女乃女乃有没有说,如果我跟别人结婚了怎么办?” “关女乃女乃说那我就要在晚上跟主祈祷的时候,顺便跟她说你过得有多幸福。” 江心的泪水在瞬间成形,她用力吸气吐气、拚命地眨眼,不想失控。“惨了,我要哭了。” “哭就哭,我陪你啊,怕什么!就说你幸福到喜极而泣好了。”杨美玲见江心哭,也随之红了眼眶。 “你为什么愿意帮关女乃女乃这么久?”江心想到关女乃女乃对她的关心,又吸了吸鼻子。 “因为关女乃女乃是我们家的恩人。你还记得她帮我妈还有我爸安排了公家机关的工友工作吗?我们家的经济从此改善了很多。我一辈子都谢谢她。我那时毕业前考上研究所,关女乃女乃还包了一个大红包给我,里头是我第一年的学费。” 杨美玲说到此处,眼里又闪着泪光了。 “关女乃女乃是天使。”江心紧握着杨美玲的手。 “对!”杨美玲用力点头。“而天使女乃女乃说你们是彼此的礼物,她相信老天爷会让你和关振诚在一起的。” 江心点头,和杨美玲抱成一团。 “我们找时间一起去关女乃女乃墓地,谢谢她这么多年来的用心良苦。”江心说。 “好……” 杨美玲声未落,关振诚已经拉过江心的手,朝着角落座位走去。 “吃东西。”关振诚说。 “但我们还没聊完……”江心回头看杨美玲。“我待会再去找你聊。” 必振诚坐下来后,立刻皱眉盯住了江心的脸。 “你哭什么?”他拿出面纸,倾身替她擦去眼角泪水。 “我没有哭。” “眼眶有泪就是哭。” 江心说了方才杨美玲所提到的关女乃女乃的事情。关振诚沉默不语了。 “你也想哭,对不对?”江心拍着他的肩膀。 “哭不出来,但鼻子酸酸的。”他深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我很想女乃女乃。” 江心鼻子再度一酸——因为她此时的心情完全与他相同。 “都怪我当时太自信满满,早知道就趁女乃女乃还在的时候把你娶回家,她足智多谋、心思细腻绝非我所能及,我们也不用浪费了四年。”他握住她的手说道。 她摇头。“没有浪费。” “为什么?” “以前的我,一看到你爸妈就畏缩,就算那时和你结婚了,早晚也都要出问题的。这四年来,我有了经济基础,也在工作职场上培养出了一些信心,如今就算问题还是原来的那个,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会为了我们而奋斗的。”她眼眶噙泪,但微笑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他看着她的水眸,紧握了下她的手。“而且四年前,我公司的资金百分之六十来自我父母,势必会受制于他们。” “他们还是生养你的人,你别恨他们……”她紧张地蹙起眉。 “我知道,我没打算怨恨他们,那太浪费我的时间了,只是观念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该尽的子女义务及日后照养,我还是会做的。” “不愧是我的男人,好聪明又好有智慧。” “错了,我现在没有智慧,我比较想回家纯粹受驱使。”他认真地说。 “为什么我以前没发现你根本满脑子都想着那件事?”她红着脸,小声地说。 “因为我愈来愈想要你?” “停!”江心急忙捂住他的唇,然后发现他深邃的眼眸竟闪着笑意。这家伙,居然也会开玩笑了呢。 第8章(2) “江心,你怎么跟男朋友窝在角落?” 一声娇滴滴女声让江心分了神,她抬头看去—— 一身名牌、模样恰如名媛出征的班花朱明俐正站在她们面前。 大学毕业后,朱明俐就嫁了个开医美诊所、拥有保养品品牌的医生。因为她先生生意做得轰轰烈烈,朱明俐 也上过好几次杂志,算是他们这届的名人。 “干嘛不回答我的问题?”朱明俐看着江心身边的男人说道。 “我们比较喜欢安静吃饭。”江心说。 必振诚不想理会来人,迳自低头吃起他的牛小排。 “他怎么这么不会交际应酬啊。现在是个自我行销的年代,他这种态度,公司能赚钱吗?我记得他之前好像是搞科技的吧。”朱明悧迳自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侧头对着他笑道:“嗨,我是朱明俐。” “我是关振诚。”关振诚继续吃他的晚餐,外加评论:“酱料放太多了,肉质不好。你上次做的那道牛小排味道好多了。” 江心看着朱明俐脸上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美女被人忽略、心有不甘的反应——朱明俐好强,向来自诩她的丈夫在有钱人里算是长得不错的,可关振诚的长相优到能上时尚杂志封面,所以难免有比较心理吧。 江心心里清楚这事,所以不想多说什么。 “他还在搞科技吗?”朱明俐看着江心问道。 “算是吧。”江心倾身吃了一口关振诚喂到嘴边的鸡块。 他只要吃到觉得不错的,就会喂她吃一口;这是女乃女乃之前教他的分享之一。 “他收入好吗?”朱明俐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问道。 “还可以吧。我不清楚。”江心反感地看了朱明俐一眼。 “你怎么可以不清楚他的收入呢?”朱明俐立刻扬高了声音。 “没必要知道啊,我用不到他的钱。”江心说。 “那他有房子吗?有存款还是投资吗?” “这些事和你有关吗?”关振诚敲了两下桌子,引起朱明俐的注意。 “我只是关心朋友啊!像我老公就用我的名字买了两栋房子;然后,每个月还会汇家用给我,我是都用不完,但他就是要汇……”朱明悧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 “你需要那些吗?”关振诚迳自转头看着江心。 “不用。”江心笑道,从餐盘里夹了一口凉拌彩椒送到他唇边。“这个也很好吃喔。” “不好意思喔,我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什么禁忌了?你们还没买房子吧?我老公老说我太好命,都不懂得看人家脸色。”朱明俐捂着唇,瞅着关振诚。 “你要吃虾子吗?”关振诚端起已空的餐盘起身,低头看着江心。 “要。” “吃完下一盘,我们就走。”关振诚说完便离开了座位。 “唉呀,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是我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男朋友了吗?”朱明俐捂着唇说道。 “是未婚夫,我们快结婚了。”江心说。 “经济上没问题吧?”朱明俐问。 “没。”江心灿然一笑,因为关振诚已经回到座位上,开始替她剥虾子。 “有这种会替你剥虾子的男友真是好福气。但是,科技公司前景看好吗?我老公说现在不景气,科技业也遭殃。待会他来的时候,我再叫他教教你“你说够了吗?可以让我们专心吃饭了吗?”关振诚板起脸,黑眸瞪向朱明俐。“很吵。” 朱明俐的目光马上往旁边一扫,一见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停在他们三人身上,她的笑意立刻僵在唇边。 “没钱说话口气还敢这么不客气——”朱明俐冷哼一声。 “有钱没钱是我们的事,而且这事也和说话语气无关。”江心立刻打断朱明俐的话。 “如果要比赚钱赚多少,江心一定比你赚得多。你看起来不像有在上班。” 必振诚把此女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并对她的香水味皱了下眉。 “我要负责当我老公的门面啊,而且他舍不得我去工作,怕我太辛苦。” “我也觉得江心上班很辛苦,但她觉得救人是很神圣的事情,所以我不阻止她工作。医护人员很了不起,她所做的,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关振诚看着江心,握了下她的手。 “说得好!”杨美玲带头叫了一声好,完全不介意让人知道她一直都在窃听中。 其他同为窃听者的同学们自然也就跟着一块鼓掌,因为班上有六成以上的同学都还在医护界奋斗啊。 “是啊,护理师真的很了不起。像我们诊所里的护理师,我都会多给一点福利,像是电波拉皮、打雷射啦,有时我还不收她们钱呢。”朱明俐说道。 必振诚把剥好的虾子喂到江心嘴边,说道:“你快点吃完,我们准备回去了。” “唉呀,我伤害到你的自尊了吗?我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先生一样会赚钱。”朱明俐掩唇笑道。 “你先生的事和我无关,我只是觉得你很吵而已。”关振诚直视着朱明俐的眼说道:“还有,你不会伤害到我的自尊,因为我不在乎你及你说的话。再者,你如果这么喜欢说话,下次你们同学会可以直接约在会议室,给你一支麦克风,让你上台演讲。” 有人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没风度,输不起!”朱明俐气呼呼地站起身。 “他没有要跟谁比,自然没有输赢的问题。”江心拿过湿纸巾替关振诚擦着手指头。“况且他对工作一向尽心尽力,老天不会让这样的人没饭吃的。” “说得真好啊。你们满足于这样的成就就好。”朱明俐用一种纡尊降贵的表情拍了拍手。 “要走了吗?”关振诚起身,眼里只有江心。 “好。”江心挽起他的手臂,无视朱明俐的怒嗔,迳自走到其他同学面前跟大家道别。 必振诚说有空要请杨美玲吃大餐,谢谢她这么认真地执行女乃女乃交托的任务,乐得杨美玲举手欢呼;然后,离开前的关振诚还替所有人结完帐,江心则是代替他祝大家吃得开心。 一个小时后,有人在同学会的群组里传了一个连结,评论是:“究竟是谁输不起啊!”连结里头附上了无数篇关于关振诚的国内外报导网址,包括他的成就及公司让人惊叹的获利能力。 一个半小时后,朱明俐的老公抱着模特儿进出酒店的杂志八卦也被传了上来。 江心当时正在关振诚家浴室任由某人以充分利用时间为由,在浴白中任他为所欲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棒天,她接到杨美玲的电话,说朱明俐看到的当下脸都绿了,气呼呼地说着她老公的成就,试图扳回一城。不料,朱明俐最后却因为喝醉痛哭起来,大骂她老公不要脸,在外头玩女人。 江心很想同情朱明俐,但她没办法,因为这是朱明俐自己选择的人生,且朱明俐看起来也不像有任何想解决痛苦的意愿。 人生也许没法子掌握所有的事,但尽了最大努力,才能没有遗憾,这是必然之事——也是关振诚教会她的一课。 第9章(1) 在关振诚的计画下,两人于同学会后的一周,就去办好了结婚登记。登记成功的这日,江心休假,跟着关振诚到办公室,在一顿五星级的外烩中宣布了他们的好消息。 堡程师们大声欢呼,周大雄试图要拥抱江心,却被关振诚阻止;不过,周大雄还是很开心,因为他们办公室现在还有另一个美女同事刘乙柔。 只是,办公室所有对女人没辙的宅男们,像是大金,全都默默地站到了邹小米那一边。一时之间,倒有点邹小米与刘乙柔分庭抗礼的气势。 江心趁着大金去拿食物时,挨到邹小米旁边,低声问道:“你跟大金现在的情况?” “没怎么样。”邹小米眨着长睫毛说道:“目前只进展到牵手。我牵他的手。” “你是真的喜欢大金,还是只想找一个人结婚?”江心好奇地追问。 邹小米支肘托腮看向大金,看了一会后才又说道:“我觉得待在他旁边挺放心的,比联谊舒服。想到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也满高兴的……”邹小米突然起身,走到餐台边抢到最后一块牛小排,然后送到大金手边。 江心微笑地看着他们,然后她就被人转过了身。 “海鲜盅。”关振诚把食物推到她面前。 “谢谢。”江心接过,拿起汤匙先喂了他一口。 必振诚嘴里咬着食物,眼睛看的是大金和邹小米。 “他们在一起了吗?”他问。 “应该算是。”江心顺着关振诚手势偎在他身边。 “很好。邹小米会很幸福的。” “哈,你应该说大金会很幸福。小米很会照顾人,而且很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大金认定了,就会是一辈子的事情。他只要来公司上班,早餐就一定是吃街口的那家火腿起士三明治,除 非店没有开。”关振诚表情肃穆地说道。 她看着他的正经神态,也严肃地点头说道:“是吗?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记得叫邹小米不要硬逼他改变生活习惯。” 江心放下食物,搂着他的手臂问道:“那……你有觉得被强迫改变生活习惯吗?我喜欢尝鲜、试新餐厅的个性有困扰到你吗?” “这倒没有。”关振诚摇头,握住她的肩膀说道:“因为你一开始就已经先跟我把规则谈妥了,像是一周最多去一间新餐厅之类的,所以我没问题。” “感谢老爷的配合。”她嘻嘻笑着,还对他行了个礼。 “听好了,我并不想当一个让你处处迁就的老爷。我知道我个性上有很多不容易妥协的地方,但我是可以沟通的。”他皱眉说道。 “干嘛这么严肃。不然,你别当老爷,当我的宠物,这样可以吗?”她笑着去揉他眉间的皱褶。 “当宠物不能对你为所欲为。”他反对。 “喂,这是公司,说话要有分寸。”她反掌拍了下他的手臂。 “两位新婚夫妻现在是在打情骂俏吗?”刘乙柔笑着端了杯咖啡走过来。 “不,我们正在讨论——” 江心捂住必振诚的唇,怕他真的实话实话。 “喔,看来新婚夫妻的对话果然真的十八限啊。”刘乙柔噗地笑了出来。 “你事情都办妥了吗?”关振诚看着刘乙柔问道。 “放心吧,他们应该……”面对门口的刘乙柔往大门看了一下,愣了半秒后才说道:“啊,他们来了。” 江心随之回头一看—— 她爸爸及他妈妈正站在门口。 江心倒抽了一口气,旋即身子一僵,不自觉地紧握住拳头。 “很好。早点处理早安心。”关振诚往门口看了一眼后,便揽住江心肩膀,垂眸看着她。“你还好吗?” 江心抬头看着关振诚脸上的波澜不惊,轻声问道:“是你通知他们来的?” “老板下令,我办的事。”刘乙柔代为回答。 “他们早晚都是要知道的。”关振诚紧握了下江心的肩膀后,抬头朝周大雄点了点头。“会议室都准备好了吗?” “对。”周大雄说。 “麻烦你带他们到会议室,再送4杯咖啡进来,谢谢。”关振诚转头看向刘乙柔。 “麻烦乙柔准备咖啡。”江心拉了下关振诚的手。“我们带爸妈进去吧。” 必振诚惊讶地看着江心,只见她脸上仍有紧张之色,但她的眼神却十分坚定。 “早晚都要面对的,不差这一段路。”江心说。他凝看了她一会后,低头在她发上印下一吻。 “好,一起面对。”关振诚放下揽住她肩膀的手,改握住她的手大步往前走。此时,站在他们身后的邹小米用力深吸了下鼻子。 大金转头看邹小米,因为她吸得太大声了。 “你不会是要哭了吧?”大金后退一步,看着邹小米的红眼眶。 “为什么不能哭?这种幸福快乐的结局,一定是要感动到流两滴眼泪的啊。”邹小米瞪他一眼。 “有幸福快乐吗?我看他们爸妈脸色很难看。”大金说。 邹小米对着这个最近总算会主动跟她说话的家伙翻了个白眼。“你不懂啦。” “幸好我爸妈不会管我的婚事。”大金突然笑了。 “喔。”邹小米又吸了下鼻子,免得鼻水流下来。 “所以,我们运气比他们好。”大金说完后,转身又朝餐台走去。“你要吃炸鸡吗?” 邹小米看着大金的背影,呆立了十秒钟之后才突然惊觉——大金是在跟她求婚吗? “你刚才的意思是……”邹小米以火箭炮的速度抵达大金身边。“喂,把话说清楚。” “等等再说。大雄哥刚说老大有交代第一会议室要录影,所以我们现在全都要去第二会议室看现场直播。”大金压低声说道。 “这种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说,我们赶快去占位子!” 邹小米拉着大金的手,一马当先地冲进第二会议室,而关振诚和江心等四人此时甚至还没抵达第一会议室。 稍后,在第一会议室里,江心和关振诚坐在左侧,江心爸爸江滨和关振诚母亲刘贤珠则坐在右侧,两人之间隔了三把椅子。 “我们今天登记结婚了。”关振诚看着母亲说道,俊容上不露半点神色。 “你爸有选举活动没法子过来,但我可以代表他告诉你——我们反对到底。”刘贤珠瘦长脸庞上的利眼盯着关振诚说道。 “反对无效。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关振诚紧握着江心冰冷的手说道。 “我们绝对不会承认你们的婚姻。”刘贤珠板着脸瞪了江心一眼。“永远不会。” “法律承认就够了。”关振诚喝着咖啡,语气一派云淡风轻。 刘贤珠看着关振诚的模样,立刻朝着江心开骂:“几年前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善类,每次关振诚碰到你,就一定会有状况!现在不但连婚都结了,而且连自己的爸妈都不要了!” “我对你们从来没有不敬的念头,是你们频频拿着放大镜挑剔我的一切。而且他也没有不要爸妈。”江心没有移开眼,力持镇定地说。 “就知道你居心叵测,还妄想要跟我们保持联络。” “更正。我没有特意想跟你们保持联络,联络一事是你说的。如果你们不想联络,我没有意见,因为这是你们的选择,因为现在纠结的人是你们。”江心回握着关振诚的手,努力无视他母亲的敌视眼神。 江滨看着女儿,不停地在座位上移动着身子,像是椅子上有虫在咬他一样。 “关振诚,”刘贤珠推了下金边眼镜,置于桌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我们对你感到非常非常地失望。” “没关系,我也对你们感到非常非常地失望。”关振诚冷笑一声后,定定地看着母亲。“你打电话来告诉我的那些谎言,我已经知道真相了。还有,四年前你们对她所说的话,我也全都知道了。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是只懂得用金钱背景来衡量人?” 江心低头抚着他的手背,知道他内心并没有他外表所表现的那么平静,因为他手背上的青筋毕露。 “关振诚,你就宁愿相信一个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刘贤珠寒声说道。 “我相信一个不会欺骗我,而且不论我贫穷贵贱都会待在我身边爱我的人。”关振诚拉过江心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我真后悔把你生下来。”刘贤珠气得双眸像是要喷火一般。 “请你不要再用这种话来伤害他!” 江心霍然起身,却被关振诚按住肩膀,强迫她坐下。 “我没事的。”关振诚对江心说完后,扬眸看向母亲,声音嗄哑地说:“我也很遗憾我是你们的孩子。”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刘贤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但关系是相对的,你可以对我失望,我当然也可以对你失望。”关振诚随之起身,一瞬不瞬地迎视着她。 “你凭什么对我失望?我对于你的栽培还不够尽心尽力吗?”刘贤珠的视线蓦地看向一旁的江滨。“让人失望的家长,是我身边这种!” “喂……我好歹也把我女儿养这么大了。”江滨看着女儿说道。 江心没吭声,因为与其说是她父亲把她养大,倒不如说她是因为邻里及善心人士的帮忙,才能念到大学毕业。 必振诚的手放到江心肩膀,给予支持。江心对他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第9章(2) “单就造成孩子负担一事而言,你们两个并没有什么不同。”关振诚目光轮流看着两个家长说道。 “不要把我跟那种赌鬼相提并论。”刘贤珠沉声说道。 “唉呀,大家有话好好说,何必互相攻击。今天不就是来讨论他们两个结婚的事情吗?”江滨打哈哈地说。 “爸,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再赌博的话,我会安排人跟着你做纪录片专访。”江心严肃地说着之前她与关振诚讨论过的绝招。 “谁要记录我?”江滨错愕之余,笑了出来。 “我们可以赞助经费,自然会有人拍。到时候还可以在网路播放,然后所有看到你的人都会叫你戒赌。”关振诚说。 “不准!我们关家是什么身分的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你们也做得出来!”刘贤珠气到全身不住发抖,她看向江心,昂起下巴说道:“你直接跟他断绝父女关系。” “你过河拆桥喔!”江滨大吼一声,起身瞪向刘贤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把江心的情况通报给你。他们今年一复合,我也是马上就跟你联络了,结果你现在跟她说的是什么鬼话!” “你是白白通报的吗?你每次拿的钱难道都是假钞吗?”刘贤珠冷笑道。 “但我拿钱有办事啊!你笑屁喔!以为老子不敢打女人——” “爸!”江心连忙冲上前扯住爸爸的手臂往后一拉。 “这是我的公司,我要处理的是我跟她的婚事。你们如果要吵你们的事,请到外头去吵。”关振诚指着门口,扬声说道。 “不孝女!宾啦!”江滨伸手要推江心。 “你敢再推她一下试看看。”关振诚往江滨走了一步,黑眸似箭地瞪向他。江滨被关振诚冷戾的表情瞪得发毛,很快地放下手,转头看向其它地方。 “爸,请你记得一件事,你只要一沾上赌博,就休想再从我这边拿到一块钱。如果你同意,那么关于提高生活费的事情,我们可以再谈。”江心放缓语气说道。 “你跟她断绝父女关系,我给你三倍的生活费。”刘贤珠说。江滨眼睛一亮,立刻看向刘贤珠。 江心心一痛,握紧拳头。 必振诚上前揽住她的肩,将她纳入怀里。 “我说过了,你们的事,你们去外面谈。”关振诚看着那两个他认为都不足以称为家人的人,沉声一喝:“否则我就请警卫进来!”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们不会承认她是媳妇,你如果坚持要这段婚姻,就不要再跟我们联络了,我们也会把你从继承名单中删除的。”刘贤珠双臂交握在胸前,瞪着关振诚。 必振诚深吸了口气,无言地看着母亲。他以为他不可能再更加失望了,但他错了。江心握住必振诚的手,想给他一些温暖。 “你终归是我的儿子,只要愿意回头……”刘贤珠见关振诚不语,以为他态度多少已有些软化。 “你不想跟我联络,就别联络。要断绝关系、不给遗产,我也无所谓,都随你吧。”关振诚从母亲错愕脸上移开视线,抬头看了角落的摄影机一眼。“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谈了,你们可以走了。” “有你这种儿子不要也罢!”刘贤珠没得到她要的结果,气得重拍了下桌子,却没走人。叩叩……门被敲了两下之后,被打开来,刘乙柔走进会议室内。 “老大,美国那边在询问那个亚裔杰出企业家奖颁奖典礼,你要不要去参加?”刘乙柔问。 “我不去。”关振诚摇头。 “哇,那实在很可惜耶。听说那个奖可是亚裔商界的重要奖项,如果没有突出的专业和贡献,实在超不好得啊。”刘乙柔双手一摊,一脸惋惜地说道。 “慢着!你说关振诚得了什么奖?”刘贤珠朝刘乙柔走去一步。刘乙柔又说了一遍。 “这个奖你要去领。”刘贤珠看向关振诚,朗声说道。 “为何?”关振诚拉着江心的手,绕过母亲身边,继续往门口走。 “那关系到家族荣誉。”刘贤珠马上挡在他面前。 “你不是要跟我断绝关系吗?那我的事又关家族什么事?”关振诚面无表情地说。江心更加握紧他的手,因为感觉到他的心痛。 “你父亲是亚裔议员,你领了这个奖,对他有帮助。”刘贤珠说。 “你们想去领就去领,反正那不关我的事。”关振诚说。 “乙柔,你过来。”刘贤珠用下巴指挥刘乙柔过来。“把领奖时间、地点及详细情况跟我说一遍,看看能否让他父亲或我去代领……” 必振诚没听完母亲的话,迳自拉着江心走出第一会议室,没再回头。 江心见他双唇虽然紧抿,但表情并无太多意外,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立刻压低声音问道:“这局是谁安排的?” “变聪明了。”他微扬了下唇角,“我跟乙柔沙盘推演过很多情况,所以她安排了这一局。刚好我得的那个奖项,也助了一臂之力。” “我想颁奖给乙柔。”江心满脸赞叹地看了会议室一眼。“她实在太了不起了,完全抓到了你爸妈想要的点。” “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再一起颁给她。乙柔说等我妈领完那个奖后,很快又会‘意外’地发现我又得了一个我不想去领的奖——那也是乙柔去运作的。” “太好了。我超怕你从此不跟他们联络了。”江心激动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该尽的人子义务,我会做到。他们如果需要我照顾,我也会回去的。” 他紧抱了下她。“当然是带你一起回去。”江心亲亲他下巴,对着他一笑。 “要回我办公室对我表达一下你的开心吗?”他的大掌落在她腰间一握。 “关振诚,你真是愈来——” “愈爱你了。” 江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天后才伸手去模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吗?” “你……你不喜欢我这样说?”他皱了眉,表情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了。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说……”江心突然眯起眼,戳了下他肩膀。 “又是乙柔教你的?” “嗯。”他轻咳了两声,耳朵微红着。 “我真的该找乙柔好好谈谈的,怎么又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呢。”她失笑出声。 “是我要她教我说一些女人会喜欢听的情话。” 江心挑眉看着他一认真就会皱眉、然后眼眸就会显得份外深邃的模样,她捧着他的脸,说道:“你不用特意说我喜欢听的话,我已经够喜欢你了。” “女乃女乃说过类似的话。她说真正爱我的人,不会需我的特意讨好。”他笑着抚模着她的脸庞,觉得老天待他真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乙柔教你说那些甜言蜜语?我不希望你觉得相爱还要绞尽脑汁或尽什么义务……” “因为我想看到你开心的脸。” 他捧住她的脸,对她灿然一笑。 江心心窝一暖,勾住他的颈子,主动吻住了他的唇。如果他现在要在办公室对她为所欲为,她是无力抵抗的。 “等等……我们这个礼拜天回花莲去扫墓好不好?我要跟女乃女乃说,她孙子现在变成一个情圣了。”她在他唇上笑道。 “女乃女乃一定会说是她教得好。”他笑着揽过她腰,走向他的办公室。 “女乃女乃当年究竟是教你用什么方法追我?那些看电影、说台词告白的方式,全部都是女乃女乃教的?”她好奇地看着他。 “天机不可泄漏。”他说。 “色诱也不行?”她朝他眨了下眼。 “那就要看你色诱的尺度到哪里了。” 必振诚声未落,江心就已经被他快步拉入办公室,然后一直到所有人下班之前,两人都没再出来。再怎么说,今晚都该算是他们的新婚之夜,春宵一刻—— 大家都知道嘛! 全书完 番外 爱芽萌发 六年前,关振诚与女乃女乃陈玉真坐在客厅落地窗边,一同看着窗外的花园。更正。陈玉真看的是花,关振诚看的是来帮忙浇花除草的江心。 “怎么?喜欢上人家了?”陈玉真笑着问道。 “不知道。只是会想一直盯着她。”他继续看着江心,觉得她小麦肤色很好、黑白分明的圆眸很好、老是在笑的红唇也很好。 “你喜欢她什么?” “都喜欢。” “哈哈哈!”陈玉真大笑地拍拍孙子肩膀。“喜欢就去追啊。” “我没追过,可能要先拟定一下追求计画。”关振诚俊容严肃地说道。 “你不是交过女朋友吗?” “是她追我,我没追过人。会很难吗?”他皱了下眉。觉得只要是跟人有关的事,对他都不算容易,都需要好好研究。“可以学吗?” 陈玉真挑眉看着孙子一脸求知表情,决定好好跟他谈谈。 “你的前女友是怎么追你的?” “她一直说喜欢我,我出现的场合,她也都会出现。然后,还会煮东西到我家来给我吃,后来就说要来我家看,再后来就留下来过夜了。刚好,我对她也有生理反应,所以就在一起了。”关振诚用几句话交代了那段三个月的交往历程后,突然恍然大悟地看向仍在户外的江心。“所以,我应该倒过来学前女友对我的方式去追江心,对吗?” “江心才刚二十岁,你分寸要小心拿捏。”陈玉真很想笑,但忍住了。 “没错,这事我想过。我下不了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陈玉真笑到眼泪都掉了出来,她打了下孙子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女乃女乃送你一份你回台湾陪我的礼物。女乃女乃当你的军师,帮你追江心。” “你追过人吗?”关振诚不无怀疑。 “没。但我当年可是有很多人追的,你爷爷可是靠着近水楼台打败许多对手,我看你也先用这一招好了。”陈玉真起身在屋内走了几步后,回头看他。 “我之后会请江心来帮我煮晚餐,然后我们三人就一起吃餐,然后你就送她回家。” “这样有用吗?感觉很普通,和平常差不多。”他怕没效果。 “如果我叫你买玫瑰对她唱情歌,你愿意吗?” “我五音不全,也不喜欢玫瑰花味。所以……”关振诚整张脸皱成一团。 “第一个主意比较好。” “放心吧,如果她喜欢你,再怎么普通的相处,她都会觉得有意思的。” 陈玉真看着他脸上的不安说道。 “那我怎么确定她也喜欢我?” “当一个人被喜欢时,绝对是能够感觉到的。” “是吗?”他的目光再度投向花园中那个娇俏身影。 “绝对。” 站在花园里的江心正好抬头,对他们回以一个笑容后,又继续低头拔野草。 “所以,她对我算是喜欢吗?” “我觉得她不讨厌,可能还觉得你满帅的。”陈玉真看着自己的帅孙子,忍不住掐掐他的帅脸。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结论?”他双眼发亮地看着女乃女乃问道。 “因为她通常对我笑得比较久,而她每次都是看了你一眼,就很快地移开视线了,那样通常是表示有点在意。” “原来如此。”他笑了。 “江心喜欢看爱情电影,所以我接下来会在假日下午办个爱情电影大赏。我看一半就会去睡午觉,接着你就陪她好好看。” “我不喜欢看爱情电影。”关振诚双臂交握在胸前,苦恼了起来。“一男一女哪有那么多故事好演?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对彼此生气、误会的点又在哪里。而且有些对话很没意义,追来追去外加吃饭的剧情也很没意思……” “但你想跟她一起看电影吗?” 必振诚用力点头。 “那就看下去吧。”陈玉真说。 于是,在看完了三十部爱情电影的一年之后,关振诚拟好了计画,写好了台词,安排好了地点,做好了准备,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晚餐桌上,对着江心说了“征服情海”中的经典台词—— “yopleteme。” 江心先是一愣,既而红了脸。 然后,关振诚又继续背出“真爱挑日子”的台词——“whateverhappenstomorrow,wehadtoday。” 江心的双手互绞成一团,心跳快到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了。 必振诚见她仍然不语,心急之下,却也无法可施,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背出“手扎情缘”的对话——“thebestloveisthekindthatawakensthesoul……” “停!”江心笑出声来,然后很快地扬眸看了他一眼后,又低下了头。“你说这些话是要追我吗?” “显而易见啊。”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她害羞地抬头看向他,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往前一扯,吻住了她——因为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当然,也像所有的电影一样,他们的交往在经历过一些误会及曲折之后最后总算是——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