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不死必有福》 第1章(1) 陆盛杏看着自家爹爹那种样子,直有种掐死他的冲动,明明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就没点长进呢,那么明显的套子也会掉进去? “娘。”陆大礼跪在明亮的青砖地上,嗫嚅着跟陆老太太求情,“儿子错也错了,好歹错得也不大,我们陆家又不缺一双碗筷,就让儿子收了她吧。” “收了她?这是你提的,还是她提的?” “自然是儿子提的,娟娥自知理亏,什么也没求。” 陆老太太端起青瓷碗,对着茶汤轻轻吹了吹,啜了一口润润嗓子,这才回道:“是吗?” 见母亲似乎不信,陆大礼急了,“娘,真的,娟娥她……她真的什么都没求,是儿子对不起她。” 陆老太太放下青瓷碗,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一口气,没用! 她嫁进陆家时,婆婆身体已经不大好,于是她少年媳妇掌家,后来历经丈夫早亡的打击,更是练就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眼见大儿子跟借住的亲戚私底下好上了,虽然她心中气极,脸上却是平静无波。 相较之下,陆二礼比较懂事,也不若大哥那样没眼色,母亲虽然看起来没有不高兴,但心里肯定是生气的,陆家是母亲当家,他才没傻到要替那没用的大哥求情。 二房太太赵氏跟几个姨娘皆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等着看热闹。 至于大房的几个姨娘自然是要多傻眼就有多傻眼。 上个月大太太李氏上玉佛山去吃十年一次的“三月斋”,是祈福,但也是苦差,说简单点,就是困在山上吃素念经三个月,原本陆老太太自己想去给全家祈求平安,但被李氏劝退了,说山上太冷,婆婆年纪大了还是待在家里养身子,她这个大媳妇去就好。 陆老太太自然觉得这媳妇窝心,李氏虽然不够伶俐,但孝顺这一点真没话说,放眼她来往的几户人家,老太太们都想去参与这十年一次的佛法盛典,只有她的大媳妇愿意替她上山去吃三月斋。 孝顺的大媳妇为了全家半出家三个月,可是大儿子却在这时候惹出大事,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没办法不生气。 遂心院的花厅上,另一个火冒三丈的就是大房嫡女陆盛杏了。 她是知道自家爹爹不靠谱,但没想到会这么离谱,那个李娟娥是谁,是她的族姨,母亲的族妹! 李娟娥在七、八年前嫁给秦家四爷当贵妾,秦四爷夏天病逝后,秦四太太把无子姨娘都休了,其中包括李娟娥。 她的父兄已经搬到江南,她原本只想在陆家暂住一阵子,等哥哥派人来接,却没想到病倒了,后来身子养好了,天气又转冷,大雪难行,等李氏年后上玉佛山,她不知怎地就跟自家爹爹搞出事儿来,自家爹爹还想收她当姨娘。 自家爹爹大抵是觉得此事不好说,刻意选在早上大家向祖母问安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要收李家族妹为妾。 陆盛杏完全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除了她娘,大伙儿都在呢,祖母一定不想让孙子辈的见长辈笑话,势必会答应。 但她也完全知道祖母是怎么想的,门儿都没有! 陆大礼急得一头汗,“娘,儿子是真心喜欢娟娥的,她读的书多,儿子跟她能说话。” 此话一出,大房几个姨娘的脸色都不好看,丈夫这话是在嫌弃她们没读书吗? “而且……”陆大礼一咬牙,“娟娥她有了。” 陆老太太依然不疾不徐,“哦?” “娘,娟娥有了,儿子这年纪,就盛杏跟胜崎两个孩子,胜崎还是好不容易才生出来的儿子,二弟的儿子胜顺都差不多可以说亲了,胜崎才刚刚过启蒙,大房人丁实在太少,娟娥肯定旺夫……” 陆盛杏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道:“祝嬷嬷,你带着胜崎直接去凌先生那里,谭嬷嬷,带大少爷、二少爷跟几个小姐也过去。” 生下陆胜崎的佩姨娘满脸感激,二房太太赵氏跟几个有子姨娘也巴不得有这么一句吩咐,大房老爷真是不象话,孩子都在呢,居然连房事都要说起来,谁想听呐! 女乃娘们很快地把少爷和小姐带了出去。 陆盛杏却是不用,因为她不仅是大房嫡女,还是下堂妻,倒是不用避着。 她是隔代指月复,陆家老太爷跟一位姓苏的京生年轻时说好要当儿女亲家,没想到陆老太爷只生了两儿子,苏姓京生生了四个儿子,这婚事自然不成。 后来他们又说了,两家长子的第一个孩子若是一男一女便让他们成亲。 如此,陆家一路为商,而苏姓京生自己虽然没能再上一步,儿子却是一举过了拔萃科,而且靠着娶到福泰郡主,一路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埃泰郡主的第一胎是儿子,取名苏榭,陆家大房太太李氏生的是女儿,取名陆盛杏,按照两家老太爷当年的约定,苏榭得取陆盛杏为妻。 但陆家不是没脑袋,当年是大富商与穷京生之约,能约得起,谁知道三代后变化这么大,一个商人女儿怎么嫁给福泰郡主的儿子?而且苏榭不但出身好,自己也争气,年仅十六就过了书隽科,登殿不过早晚。 于是陆家很自主的派人去苏家问了意思,如果苏家愿意,那陆家当然愿意,但如果苏家觉得不好,陆家也觉得没关系。 苏家这下子可愣了,心想着这陆家好奸诈啊,居然把这烫手山芋扔到他们这边。 不娶,是言而无信,为人为官若是言而无信,何以对人? 娶了,那真是太太太太委屈自家的孩子,苏榭前途大好,应该要娶个门户相当的千金贵女,娶个商人的女儿?对官运没帮助不说,还很丢脸。 就在犹豫之间,苏老太爷拍板,娶! 陆家把问题丢给苏家,却不把当年的婚书一并退回,意思很清楚,是希望苏家回忆一下,当年这三代指月复,可是苏家自己提出来的,陆老太爷更是看在这分儿上,资助了穷困的苏家不少银子。 于是双方行礼如仪,陆盛杏十五岁那年,八人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入福泰郡主府,成为苏科士的正妻,但……也只有这样了。 苏榭不喜欢她,洞房花烛夜和衣背对她装睡一整晚;隔日新妇要奉茶,福泰郡主那里遣人来交代免了;后来苏榭说要准备考试,搬到书房去住;三年后她因为无子被休了。 当了三年的正房太太,她却连丈夫的正脸都没看过。 当初陆老太太颇为犹豫,后来禁不起两个儿子连番说服,说陆盛杏嫁入郡主府肯定能对陆家有帮助,几个弟弟将来靠她疏通,捐官不算难事,陆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也是陆老太太自己胡涂了,明明知道门户差距过大,却以为凭着孙女的伶俐以及美貌,肯定能得到苏科士的欢心,等生下儿子,一切都好说,却没想到她入门三年,只看过丈夫的背影一次。 基于补偿心态,陆盛杏回家后,陆老太太十分宠让她,这也就是她之所以能在遂心院花厅打断父亲说话的原因。 陆大礼还在苦苦哀求,“娘,您就答应吧,好歹是我的骨肉,总该给个交代。” 陆老太太陷入沉思。 爬床是规矩不好,但若有了孩子却另当别论,大房的血脉确实少,需要添添喜气。 陆盛杏眼见祖母犹豫,连忙出声,“祖母,孙女觉得此事不妥。” “哦,你倒是说说。” “母亲爱怜我是下堂妻,才会答应暂时收留一样被休出的族妹,可这族妹却没有半点感激,不但爬了姊夫的床,连孩子都有了,只怕母亲还没上玉佛山,她就已经和父亲暗渡陈仓,这样的女人要成为自己院子的姨娘,我觉得母亲可怜,孙女不希望做了善事的母亲要遭这种罪。” 陆大礼急道:“丫头你……你、你怎么这么说呢?她好歹是你的族姨。” 陆盛杏不理他,仍旧定定的看着祖母,“祖母,无规矩不成方圆,家里的丫头要是没经过主母允许爬了床,那可是要打得不能下床就往外扔的,若是这样抬了姨娘,我只怕以后弟弟房中的大丫头都不安分了,个个想爬床,胜顺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要是大丫头勾引勾引,没喝药就伺候了,等到有孕可怎么办?难不成还正妻入门前就有庶子女吗?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哪户好人家肯把女儿嫁过来?妹妹们只怕也难说到好亲事,总而言之,都是家中规矩不好。” 话才说完,二太太赵氏便跪了下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膝下有胜顺以及盛菊、盛桃两个女儿,另外有庶子胜赫、庶女盛梅。胜顺和盛梅正在说亲,盛菊也差不多要开始准备了,要是大伯真娶了来投靠的妻妹,外头的人知道了,胜顺是说不上好姑娘的,盛梅、盛菊也只能说进次一等的人家,女人难做,将来有点什么都会被嫌家风不严。 至于大姑娘却是不同,虽是下堂妻,但京城谁说起陆盛杏不同情三分,都说苏家没良心,当年靠着陆老太爷的帮助,才过得上有仆人的生活,能专心考试,却是如此对待他的孙女,没把她当成苏家人看,饶是如此,陆氏却是闹也没闹过,被休也不埋怨,足见妇德。 二房几个姨娘也都跟着一起跪了,连带大房唯一有生儿子的佩姨娘更是跪得超大声。她是李氏的陪房,跟李氏既是小姐丫头,也是太太姨娘,感情非比寻常,且李氏对他们母子一向宽厚,李家族小姐手段这样低俗,要是真嫁进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么蛾子。 陆大礼见气氛不是很好,慌了,开始口不择言,“娘,万一娟娥肚子里是个带把的那要怎么办?难不成让他这辈子抬不起头,见不得人吗?我都这年纪了,好不容易才有了第二个儿子啊。” 陆二礼听到这里真是忍不住了,“大哥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这姨娘可不是白抬了?”见妻子使了个眼色,他又道:“娘,儿子觉得盛杏说的对,大嫂是好心,怎知道那李氏狼心狗肺爬了姊夫的床,还连孩子都有了,这得偷偷来往多久啊,怕先前的病是装的,只为了继续赖住,对于这种女子,大哥不赶走,还想给名分,要是传出去,谁敢把女儿嫁过来?难道您不想看着胜顺说上一门好亲事,娶进一个好姑娘,让您抱抱曾孙吗?” 陆老太太一听到曾孙这两个字,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 丈夫虽然有才能,却早逝,两个儿子都没用,她一个女人实在撑得很辛苦,所幸胜顺出息,前些年虽然惹出大事,但好歹知错能改,现在已经回归正途,做事情也有几分丈夫当年的手段,她总想着给胜顺取一门好媳妇,等生下儿子,就把田租之事让他掌理,自己含饴弄曾孙,过上逍遥日子。 “祖母。”陆盛杏往前一步道:“这李娟娥如此没规矩,不宜留在府内,免得妹妹们的名声白白被败坏。” 陆大礼正烦恼,听到女儿如此说,更生气了,“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族姨,她好歹是你长辈。” 陆盛杏笑了出来,“我可没这么不要脸面的长辈。” “你你你……”陆大礼你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转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老母亲。 “祖母,孙女想到一个办法,让管家去外头找间宅子,两丫头、一婆子,伺候那李娟娥待产,无论男女,都让她自己选择,可以自己抚养,也可以带回府中交给母亲教养,至于这段期间,爹爹喜欢可以住那儿,或者两头跑都没问题,把她当外室,就不会影响弟弟妹妹们说亲了,毕竟胜顺是家中大少爷,他的婚事可不能出一点错。” 半晌都没说话的陆老太太一拍凤凰花雕扶手,“好,就这么决定。” 陆盛杏回到自己居住的渥丹院,只觉得了却一件心事,十分愉快。 舜英替她除下披风,笑道:“小姐今日在老太太那里真威风,婢子们看得可痛快了。” 陆盛杏得意一笑,“是吧。” 陆大老爷虽然脑子装水,但毕竟是主人家,舜英也不好多置喙,她替陆盛杏收好披风,又端上管家送来的太平猴魁。 陆盛杏端过茶盏,茶色清,香味浓,一闻就知道是茶中上品,一喝果然,苦中带甘,香气绝顶,心想祖母可真疼自己,这么好的茶都送过来渥丹院,胜顺那里的茶都未必有这么好。 宁嬷嬷给她端上荷花酥,笑道:“今日多亏小姐,要是让那种女人进门了,只怕镇日鸡飞狗跳,真不知道大老爷在想什么。” 不像那几个大丫头一样有顾忌,宁嬷嬷是陆大礼的女乃娘,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何况又是大实话,没人敢说她不是。 陆盛杏拿起层层迭迭的荷花酥,一口咬掉半朵,“就仗着读过几本书呗。” “小姐的方法虽然好,不过万一她真生了儿子,把孩子送回陆家,借机纠缠怎么办?当初李家想让她嫁给平民当正妻,她偏偏要到秦家当四爷的贵妾,足见贪慕富贵,这回好不容易又捞到大老爷这条傻鱼,恐怕没那么容易罢手。” “宁嬷嬷安吧,那李氏不过装孕而已,就爹那么好骗。” 宁嬷嬷连忙走到门口,左看右看后把门关了起来,回到陆盛杏身旁,低声问道:“装孕?她买通客房的下人了?” “那可不,她一进来我就让佩姨娘盯着她。”陆盛杏把剩下的半朵荷花酥吃掉,用帕子擦了擦手,“连跟她串通的大夫跟嬷嬷我都知道了。” 宁嬷嬷笑道:“小姐可真聪明。” 第1章(2) 不是聪明,是—她知道。 她就是知道。 花厅上的众人没人说话,在父亲的苦苦哀求下,祖母会看在大房子嗣单薄以及李娟娥有孕的分上,同意把她抬作姨娘。 母亲对姨娘一向宽厚,加上和李娟娥是亲族关系,常常让她到一进的厢房中吃正妻才能吃的菜。 约莫过了三个多月,一日黄昏时分,李娟娥突然月复痛如绞,请了大夫开了药,还是没保住,父亲震怒,开堂大审,李娟娥起初装得唯唯诺诺,后来在父亲一再保证下,才说在母亲房中吃了东西,语末又补了一句“可是我相信太太不会害我”,父亲觉得她真傻,怎么这样善良,李娟娥后来被父亲“说服”,终于相信是母亲要害她,哭诉着要公道。 母亲百口莫辩,从此这个善良的主母成了狠毒妇人,被送到乡下反省了一年。 由于李娟娥受了委屈,父亲对她更加呵护,百般宠爱,等她生下胜陶,父亲力排众议让她成为贵妾。 来年,春暖花开,陆家的桃花开得很美,李娟娥请侄女李媚儿来赏花,李媚儿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法,竟然让胜顺闯入她的房间,于是李家吵着要交代,胜顺一直说是福伯传话,告诉他大伯父在客房等他,让他直接进门就好,所以他才会在日落时分直接进入客院厢房,但福伯却说他从没讲过这样的话。 胜顺的妻子再不愿意,也只能喝了李媚儿的茶,让她成为姨娘…… 这些陆盛杏都知道,因为都发生过。 她是陆盛杏,但又不是原本那个陆盛杏,她活过,死过,再世为人。 由于吃过了苦头,所以今生她学乖了。 前生,她在福泰郡主府上百般讨好,却是什么用都没有,被笑话了三年,所以今生她什么都没做,好笑的是因为这样懂事,她被休的那日还得到一大笔银子,苏榭甚至让人传话,以后若有需要,且不违反大黎朝律法,可以找他帮忙。 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情绪,未曾谋面的夫君第一次对她表示出善意,居然是在休妻的时候。 而后跟记忆中一样,她回到府里才一个月,李娟娥便上门投靠,隔不到半年,李娟娥便号称有孕,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可以诬赖她娘给人下药,让她娘受委屈。 上辈子,她娘被送往乡下住了一年,因为不习惯又心里委屈,没多久就病倒了,从此留下了病谤,就算回到了京城也养不好。 那日她跟母亲原本在说话,后来母亲睡着了,她坐在床边想事情,却没想到头上珠钗的珍珠突然落下,滚进床底下,母亲的房间一向干净,加之她从小顽皮,便自己爬进去捡,就在这时候李娟娥进来了,大概实在太得意,又没想过床底下有人,于是自己讲了起来。 “姊姊,你命真好,明明咱俩是同一个祖父,怎么你的父亲就这么本事,把财产翻了几番,而我的父亲就这样没出息,一日三顿都困难,同样姓李,你能嫁入大户人家当正妻,我却只能当妾。 “不过现在都不要紧了,你快死了,而正妻之位会是我的,大老爷这么喜欢我,我又生了儿子,老爷肯定会把我扶为正妻,命好不如自己争气,我就挺争气的是不是?用一个没存在过的孩子逼得你到乡下庄子反省,再买通仆妇下药让你体虚,等我成为填房正室,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你女儿嫁出去。” 李娟娥轻笑一声,掩不住的得意。 “姊姊啊,我还真服了你,这种被休的女儿也留在家里养,听说赶车的老于始终讨不到老婆,我就把盛杏许给他当妻子,你说好不好?省得她意见这么多,简直麻烦,我啊,看到麻烦不去除就全身难过,哎,大老爷午睡快醒了,他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但对我可宝贝得要命,我得去陪着,不然他醒来看不到我会不高兴,我就不陪姊姊了,姊姊啊,你就好心点,快点死吧,别让我等太久啊。” 等李娟娥离开后,陆盛杏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气得全身发颤,久久不能言语。 她是被休了,但也知道是门户问题,她倒真没想过人心可以这样险恶,母亲明明对李娟娥很好,滑胎之事也只以为是不凑巧,母亲就是运气不好,没想过是李娟娥有心陷害,更荒谬的是,老天好像在帮李娟娥一样。 她急着去遂心院要向祖母告状,祖母院中的嬷嬷却说祖母下午受了点风寒,现在头正疼,要她先别打扰,隔日便听说祖母发起高热,接下来持续了几天都不见好转,父亲说趁着天晴要全家去玉佛山给祖母祈福,她上了马车,马车里原本还有陆盛菊,后来赵氏人不舒服,陆盛菊便去母亲坐的马车上给松松肩膀,偌大的马车里就剩下她一人,马车一路往前,一路往前,一路往前……没再停下来。 驾车的是老于,他说自己迷路了,于是他们在外面待了一天一夜,直到陆家的人来找。 祖母知道后抱着她哭泣,祖母相信她,但没有用,女人实在太艰难了,事实上她就是跟老于孤男寡女的在外面过了一夜,这跟小私奔也差不多,为了陆家名声,她只能嫁给老于,若留这样一个姑娘在家,弟弟妹妹都不用说亲了。 陆盛杏同意嫁,条件是不能让卧床的母亲知道,但是不用想也知道,还是有人把话传了过去,母亲激怒交加,临嫁前让她逃,她还担心着弟弟妹妹的婚事,母亲却是一阵苦笑。 “不用担心,你走了,他们自然会安排,此后人人都知道陆盛杏自尽,耽误弟妹这种话也只能骗骗你这个傻丫头。” 陆盛杏听了母亲的话,真的逃了。 她逃到一个小村落,说自己是被赶出婆家的克夫寡妇,在小村庄过起深居简出的日子。 一年多后,在里正的媒合下,收养了一个农家养不起的儿子,两岁多的小孩子很可爱,她也尽心尽力抚养,让他学习读书写字,等他十六岁说亲,她原以为自己可以过上含饴弄孙的好日子,却没想到那孩子狼心狗肺,把她的银子首饰什么的搜刮一空后跑了,媳妇一见丈夫不在,收拾了东西就回娘家,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当下她整个人都傻住了,她从小养大的孩子啊,居然这样对她?! 她也没别的生活本事,刚开始还能勉强靠着绣活支撑,后来染上风寒,咳得什么也做不了,药也买不起,都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为什么。 陆胜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贫病交迫的状态,躺在床上数日,米粒未进,屋顶破了也没修,雪花从破口处一直落下,屋子冷得跟冰窖一样,她却连起身添柴的力气都没有,始终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怎么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陆胜崎说,爹后来发现李娟娥干的好事,直接把她扔往乡下庄子干活,这十几年来花了好多银子一直在找她这个女儿。 陆胜崎见从小矜贵的姊姊变得如此落魄肮脏,内心难过,但想起找到人总算是喜事,于是打起精神,“姊姊,我们回家吧。” 陆盛杏虚弱的点点头。 “我已经成亲了,现在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你要是看到他们肯定会喜欢,爹的头发都白了,见到人可不要不认得,他这几年老叨念着你,还说万一哪日自己先走,让我也得继续找。” 听弟弟絮絮叨叨的,她想到他小时候若是挨了凌先生戒尺,肯定会跑来跟她哭诉,说凌先生是夜叉云云。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笑,却完全没有力气。 陆盛杏觉得自己的命运真的很荒谬,她明明是陆家的大小姐,福泰郡主的嫡长媳,现在却沦落到躺在小破屋中奄奄一息。 她顿觉累得不行,耳边听着弟弟的叨念,慢慢闭上了眼睛…… 却没想到一醒来,她回到了出嫁前一天,她在美人榻上小寐,四岁的小胜崎下了学堂回到家,便冲来她的院子,一看到她就抱怨道— “姊姊,姊姊,你听我说,凌先生真是太不讲理了,今天才刚刚上完《诗经》中的几篇,居然让我背出来才能走,我背得慢了,还挨了两下。” 看着陆胜崎气得鼓鼓的小脸,陆盛杏一度以为前生只是场梦,是她要出嫁太不安了,才会作那么稀奇古怪的梦。 她笑着安慰弟弟几句,但总觉得心神不宁,后来她带着弟弟到了母亲的春和院,见到母亲的瞬间,她的眼泪便夺眶而出,真的是娘!那个宠她爱她的娘!她情绪激动,心里痛到不行。 她这样的反应可把母亲吓了一跳,母亲把她搂在怀里安慰了一番,说福泰郡主年年都布施济粥,肯定是好心婆婆,让她别担心。 棒日拜别父母,那过程更是似曾相识,好像经历过一样,陆盛杏心不在焉的上了花轿,听着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内心却更加明白,拿苹果,过盆,踩瓦,拜天地,那些都是真的,所以她想母亲时心很痛,模到手腕时却觉得皮肤冰凉,她连花轿在中途会被耽搁一会儿都知道。 怎么会这样? 陆盛杏突然想起年幼时跟祖母去玉佛山拜拜,她早就忘了当时抽中的签号,只记得自己从那放满签诗的签格中抽出一张,拿去解签时,却难倒那位老和尚了,他说没见过这签,后来他让她等等,约莫一盏茶时分,一个更老的和尚拿着那张粉红色的签诗出来,她这才看到自己抽了一张凶吉签。 她只看过凶签、吉签,什么是凶吉签? 老和尚模模她的头,一脸慈爱的解释这叫作双命签,代表否极泰来,是好签,但得忘尽前尘,才能大吉好命。 陆盛杏顿时豁然开朗,所以她是真的重生了,结束了贫病交迫的前生,迎接大喜之日重来的今世。 上辈子,她自觉是千金小姐,又承袭了母亲的美貌,总听着祖母说“苏科士看到你肯定心就软了”,于是她各种汲汲营营,就是想让苏榭喜欢她,结果三年努力只换来他的不屑。 所以这一次她不这么做了,她心中明白,福泰郡主看不起她,苏榭也看不起她,不是名门贵女,她的容姿性情一点意义也没有,她便安安静静当她的苏夫人,新婚之夜也不用等了,反正他进门倒床就面朝墙壁睡,等人这么累,不如自己先休息。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幸好苏家三代科考,藏书十分丰富,于是她开始让舜英去书库取书,慢慢的倒也有了点兴趣,有本书中甚至还夹了一张京城的地图,她才知道原来京城这样大,其中她最爱看的便是《商经》,一百多本她都看完了,有几本甚至多次复读。 她知道自己会被休,她打算回陆家后把嫁妆换成现银,开始做生意。 陆家是很不错,但那些田产不会分给她,从前生的教训她知道,如果就那些固定银子,实在太不保险了,要是哪日遇到个没良心的,心血就付之一炬,若当初她把银子拿去买铺子,每个月收租金,后来也不会因为钱财被养子拿走而贫病交迫。 她至今都记得,前世十二月的天,她躺在破屋里,飘进来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彻骨…… 既然上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便要活得精彩,她要像《商经》里描述的那几个成功的女商人一样,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要保护家人。 她无力阻止李娟娥住进来,因为当时李娟娥模样凄惨,这种情况若不收留,反而显得母亲狠心无良,但她可以阻止李娟娥成为妾室,只要她搬出去,正妻陷害妾室一事便不会发生,母亲不会被打发到乡下庄子,不会生病,也不会在听到她要被嫁给老于时急火攻心,没多久就去了。 她会趋吉避凶,但不打算报仇,重生在大喜前一日,她的愤怒与怨恨在福泰郡主府里已经磨平了,那三年她想了很多,慢慢地从惊慌、愤怒沉淀下来,刚开始她必须一直说服自己,陆盛杏,你好不容易有第二次机会,要好好活着,不要浪费,上天如此垂怜,就不应该用来哭,要多笑。 后来慢慢的,她发现自己真的可以笑出来,而且是很真心的笑,一点也不勉强,她记得那些人那些事,但不再把他们当成最重要的,因为老和尚跟她说过“得忘尽前尘,才能大吉好命”,既然自己如他所说的重生了,那么就如他所说忘记前尘,开始预知的今生。 第2章(1) 陆盛杏要开铺子的事并没有受到太多阻碍,主要是陆家都知道福泰郡主府给了她不少银子,加之大黎朝民风开放,京城就有不少女东家,陆老太太总觉得自己当初耳根子软害了她,一个女人被休过,再嫁也嫁不到多好,既然她有想做的事情,就随她去。 小满过后,天气晴朗,凉风飒爽,陆盛杏换上男装,领着院里伺候的舜英和舜华出门了。 倒也不是她多有把握,马上出门开铺子去,而是她当了十五年的大家闺秀,又当了三年的高门媳妇,回到陆家又是小雪过后,天气转冷,历经寒冬、春雨,实在闷透了……好啦,她只是想出门走一走。 在福泰郡主府时,她常常听到下人说起香月湖有多好玩,当时她便想着等自己被休了,一定要出来看一次,现在正是好时机啊。 在湖畔叫了渔船往前开,果然,名不虚传。 船只荡漾,点点碎水声,桌上摆着清茶鲜果,衬着远方翠绿山色,颇有几分诗中情境。 船游半日,正打算往回走,船妇却是“咦”的一声,陆盛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湖岛岸边站了七八人,男子多,女子少,正跟他们猛挥手,旁边有艘半沉的渔船。 那船妇“唉呀”一声,“那小岛附近一圈底下都是石头,那梢公怕是才靠湖不久,所以不知道,把船摇了过去。” 船妇虽然想过去载人,可湖上讨生活有规矩,人家既然包了船,就是这天的船主人,船主人说啥就是啥,如果船主人没主动开口,就连问都不能问,反正是在岸上,又不是在水里,她回岸时再通报一声,让人过来接,最多就是让那些人再等一会儿。 若时辰早些,陆盛杏也不想多事,自己虽是男装,但容貌身量一看就知道是女子,自己先回岸上再让渔船过来接是比较恰当的方式,可是现在都快酉时了,再折腾下去怕天要黑,男子也就罢了,那三个女子怕受不住。 “把船开过去吧。” 那船妇马上笑道:“大爷好心。” 不一会儿,渔船已经靠到岛缘,船妇怕船下有石,不敢太过靠近。 领头的是个约莫二十岁的蓝袍青年,朗声说道:“多谢。” 对方有礼,陆盛杏也不好意思不回应,“几位快些上来吧。” 这下才看清对方共五男三女,有三个男的看起来年纪和蓝袍青年差不多,但外貌却差很多,蓝袍青年身形颀长,气度清朗,一脸正气很引人好感,即便现在算是小落难,也没惊慌的样子,另外一个虽然衣饰华贵,可站在蓝袍青年身边就跟个书僮差不多,再旁边两个一看打扮就知道是下人,剩下的就是六十几岁的梢公。 三个女子中有个十五、六岁,妆容精致,头上插着东珠步摇,举手投足尽显娇气,一看就知道是主人家,旁边有两个丫头伺候着。 蓝袍青年道:“快点扶你家小姐过去。” 丫头一脸为难,那船停在离岸边还有一小段距离,都不知道要走多深。 东珠少女也是一脸不愿意,“表哥,你让他们把船开过来些。” 蓝袍青年笑道:“你没看到我们的船是怎么沉的吗?要是再沉一艘,今天就不用回去了,难不成你想在这里过夜?” 东珠少女撒娇却换来一阵笑斥,心里感到委屈,双手绞着手绢,彷佛等一下就要哭出来。 陆盛杏忍不住想笑,这少女脑子装水啊,现在是撒娇的时候吗?太阳都转色了,眼见要下山,还表哥呢。 在她身后的舜英直接噗哧笑出来,“小……大爷,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陆盛杏一边笑一边摇头,“那表哥真可怜,摊上这种没眼色的表妹,女子显娇显弱,可不是在这种时候啊。”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原本以为让人上了船就能离开,不想居然遇到这种傲娇的。 “这位公子。”蓝袍青年又喊,“不知道公子船上的是梢公还是船妇?” “船妇。” “船妇,你过来把我表妹抱上船,上船后我给你一两银子。” 那船妇一听就高兴了,她一个月都赚不到这么多,下去抱个姑娘上来就有一两,才二十步路不到呢,太好赚了。 就见船妇虎虎生风涉水而过,把东珠少女一下扛起,东珠少女委屈劲儿还没过,人已经在船上坐好了。 陆盛杏简直想拍腿大笑,这蓝袍青年有意思,居然还有这一招,也是啊,这姑娘要是继续撒娇下去,大家都要陪她困在这儿了。 剩下的不是男子就是丫头,也没什么好装害怕,很快的都上了渔船,就只剩下那个梢公,似乎犹豫着自己应不应该上去,还是等同行的空船来,毕竟自己搞砸了客人的游兴,人家可未必愿意同船回去。 此时,陆盛杏跟蓝袍青年异口同声道:“还不快点上来。” 梢公大喜,“多谢两位爷。”很快的他也走过浅水,上了船。 船妇便往回走。 蓝袍青年对陆盛杏拱拱手,“在下姓解,解木,这位是我表哥朱光宗,这位是我表妹。” “我姓李。”陆盛杏知道自己女扮男装看起来还是个女子,不太愿意用本姓,随口说了母亲的姓氏。 解木回道:“今日我们表兄妹三人落难,多谢李爷。” “解爷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朱光宗连忙说道:“唉呀,客气的是李爷,不瞒李爷说,在这之前已经五艘渔船经过了,却没有一艘过来,我们刚刚已经在想着要是入了夜该怎么办,我跟表弟还不打紧,但我们还带着个姑娘,那可真不好说,幸好李爷停下来。” 几人就着香月湖的风景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很快的,陆盛杏发现解木跟朱光宗似乎挺能玩的,例如随口说出“沉月湖的鱼可比香月湖的好多了”,沉月湖是什么地方,她从没听说过。 前世被规矩压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然而却是那么悲惨的病死,今世她不想守规矩了,别拿《女诫》给她穿小鞋,她要过得跟男人一样自在,以前没看过的全部要看回来,没玩过的、没经历过的,都要补偿回来。 她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开口问道:“不知道解爷跟朱爷觉得京城哪儿好玩?不瞒两位,我刚好最近有些时间,想到处走走。” 朱光宗一拍大腿,“李爷可问对人了,我比表弟什么都比不过,但要说玩,我在京城说第一,可没人敢说第二。”接着他说起了京城诸多好玩之处。 但他说的那些寺庙啊、热闹的街市,陆盛杏都没什么兴趣,觉得太普通了。 后来解木说起了山水湖泊,她的神色便显得在意许多,连忙问着他说的那些地方在哪里,一天能否来回?要走路?得爬山?不怕不怕,就怕不好玩。 解木见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兔子一样绵软,更是侃侃而谈,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奇怪,什么时候他这么健谈了?这姑娘穿着男装都这样可爱,不知道穿起女装会是如何?想想又是一惊,觉得自己未免轻薄,定了定神,专心说风景。 一路说起风景,时间便过得快了,渔船没多久便靠了岸。 解木再度致谢,“多谢李爷,希望还有机会再见。” 既然看出对方是姑娘家,自然不能问住在哪儿,要上门答谢云云,虽然他对她印象极好,但若是问出口,恐怕她要对自己印象不好了。 若是有缘,自然能再见。 “几位还是快点回府休息吧,衣裳怎么说都过了湖水,还是快些换下来,免得过了寒气。” “多谢李爷关心。” 陆盛杏一笑,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听到啜泣声,她转头一看,天哪,那位朱大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起来,接着又看向解木,发现他对她露出一丝苦笑。 她也懒得问这麻烦精到底怎么了,反正又不关她的事情,她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扇子一收,“舜英,舜华,走。” 那日就是一个小插曲,陆盛杏也没想太多,解木三人中,反而是朱大小姐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饼几日,李氏从玉佛山回来,陆盛杏中午过后就在春和院等着,母女见面自有一番亲热,至于佩姨娘、申姨娘、焦姨娘自然很识相,知道太太跟小姐肯定有体己话要说,都在门外等着。 李氏梳洗过后,第一句话就问徐嬷嬷李娟娥现在住在哪里,她虽然人在山上,但家里发生什么事情,女儿自然会派人送信给她。 徐嬷嬷躬着身子,恭敬回答,“大老爷在乌律巷给她买了一进的宅子,有几个仆妇在伺候,老太太也会派人过去看。” 李氏叹了一口气,“也好,虽然大房添子是好事,不过娟娥这样做,我也是挺难过的。” “族小姐说等太太回来,想上门跟您磕头,太太是见还是不见?” “怎么说她也怀了大房期待已久的孩子,总不好一直这样下去,过几天让她来磕头吧。” 陆盛杏却道:“娘,别见她。” 李氏笑道:“怎么啦?当年佩姨娘怀上的时候你不是挺高兴有弟弟妹妹的,佩姨娘后来生下胜崎,你还惋惜说怎么没把妹妹一起生出来。” 陆盛杏听到母亲提起这件事,不免有点脸红,“佩姨娘是母亲允的,那怎么一样。”接着她又对着外头喊,“佩姨娘你进来。” 佩姨娘马上进来行礼,“见过太太,见过大小姐。” “母亲想让李娟娥过来磕头,你把事情说上一遍。” 佩姨娘马上跪下,“回太太,那可万万不行,那女人根本没有怀孕,是想借着跟太太独处,诬陷太太害她滑胎。” 李氏的笑容猛地一僵,她是敦厚,但不是傻子,只生了一个女儿也稳坐大太太的位置,可不是凭着善良,“起来说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佩姨娘站起身,“那女人一住进府里,大小姐便让婢子盯紧她,又给了婢子一笔银子,把她身边的人全收买了,那主意就是她的女乃娘给帮忙出的,原本想着假装有孕成为姨娘,却没想到老太太只同意收成外室,但若几个月后没有孩子,无法跟老爷交代,那女乃娘便出了这主意,药也准备好了,等到了太太这里,吃了太太的东西,她就偷偷把药丸吞下,便会月复痛出血,症状一如滑胎。” 李氏闭上眼睛想了想,接着睁开眼睛吩咐道:“徐嬷嬷,你明日拿一百二十两过去,一百两给她,二十两赏给女乃娘,当下人的面跟那女乃娘说,外室吃的东西她都得先过口,孩子若是有半点差池,我便算在她头上,再找个理由不准她出门。” 徐嬷嬷躬身道:“是。” 李氏揉揉额角,遣了佩姨娘出去,又朝徐嬷嬷说道:“把晚饭布上来吧。” 当家多年,她自然不会让一件事情困住自己,何况跟女儿又是三个月没见,说说笑笑一阵子,春和院花厅上的气氛便已经不同。 她一直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只要心存一丝善念,终能化险为夷,如今不就是吗?虽然让李娟娥钻了空子,可多亏女儿觉得不安,让佩姨娘盯着,在起风波之前就先把事情压下去,她倒要看看几个月后李娟娥拿什么跟陆家交代。 陆盛杏见母亲心情转好,便说起昨日游湖所见,还把朱大小姐当时的模样模仿了一遍。 李氏笑骂道:“你这丫头,别这样调皮。” “娘,我可没夸张,那朱大小姐真的是这样,大家正在说着客气话,她却突然哭了,真是吓死我了。” 李氏夹起一块蒸鱼放入女儿碗中,“她那个表哥没赶紧哄她?” “我看那表哥对她没意思呢,不过他明明不喜欢人家却还带着她出门,可见有些事情轮不到他作主,但他至今还没被迫娶了那个表妹,想来他还是有点办法的。” 李氏一听女儿似乎对那个叫解木的人印象还不错,顿时来了精神,“盛杏,你是不是觉得他人挺好的?” 陆盛杏很机警,马上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娘,我回家才半年呢,祖母都答应我开铺子了,您就别想这么多。” “唉,虽然做媳妇的不该说婆婆,但你祖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才十八岁,赶紧再许一门亲才是正经,怎么答应你开什么铺子,这样捣鼓下去不知道又要花多少时间,娘就你一个孩子,想看你成亲生子,一世和美。” “我啊,不用成亲生子,有银子就能一世和美了,苏榭给了我两千两,若是坐吃山空,未免浪费我三年光阴,何况我可读了不少书呢,不学以致用不是太可惜了?” 第2章(2) 李氏有点生气了,“那怎么一样,女人家终究还是要有个丈夫。” 有个丈夫又如何,要是像爹爹那样好骗怎么办?爹爹人不坏,但就真的太傻了,这些年来都是靠着娘支撑着大房。 陆盛杏想是这样想,却知道说出来会惹娘不开心,于是没讲,“娘,先让我赚钱吧,等我有钱就招赘,到时候我大肚子时您在我身边照顾,我生孩子时您在我身边照顾,能看着孙子牙牙学语,慢慢学走,我跟孙子都在您跟前,那不更好?” 面对女儿一脸笑咪咪,李氏也气不起来了。 女儿嫁入福泰郡主府三年,一次也没回来过,连回门这件事儿福泰郡主府的人都没放在心上,那三年她真是想女儿想得不行,若是照女儿说的招赘,女儿就在跟前,想见就见,好像也挺好的。 “娘,先把这件事搁着,我记得申姨娘家里是开茶庄的,对吧?” “是啊,我们家喝的茶都是申家茶庄的,申姨娘是庶女,怎么了?想开茶铺子?” “不是,”陆盛杏又问:“焦姨娘家里是开点心铺子的?” 李氏笑了,“怎么啦?” “我在福泰郡主府看过一本《茶经》,上头说茶不只可入药,还能入食,喏,我们不是吃过茶叶蛋吗?我便想着如果将茶加入点心会怎么样,像我吃的荷花酥,若是有茶香,感觉好像也挺不错的。” 李氏想了想,吩咐道:“徐嬷嬷,把申姨娘跟焦姨娘叫进来。” 当年李氏生了陆盛杏之后大出血,大夫说了不能再生育,于是她打听了两户人家的女儿特别会生儿子,陆续迎了申姨娘跟焦姨娘,却没想到都没动静,也给自己的贴身丫头小佩开了脸,大房却依然没有喜事,直到多年后小佩才终于怀上,李氏想,无论男女都是好事,于是也没等孩子出生,就抬了小佩做姨娘,足月后瓜熟蒂落,生下陆胜崎,与陆盛杏足足差了十一岁,是大房唯一的男孩子。 至于没生育的申姨娘跟焦姨娘便只是过日子,深宅女子,没生孩子,又过了争宠的年华,也不能怎么办。 主母回府,几个姨娘都在外头候着,徐嬷嬷一去喊,申姨娘跟焦姨娘就进来了,跟李氏问了安,乖乖在一旁等着。 陆盛杏说道:“有件事情我要交代你们去做。” 焦姨娘跟申姨娘互看一眼,都不知道什么状况,只能双双回道:“请大小姐吩咐。” “我就说白了吧,祖母同意我开铺子,我打算卖茶点心,以茶入点心,你们呢,一个是申家茶庄的女儿,一个是焦家糕饼的女儿,我便拿荷花酥来举例,做荷花酥时加上不同分量的青茶,看看哪种最好吃,当然不只青茶,白茶、红茶、绿茶、黑茶都试试,若是绿茶最好,便把全部的绿茶,像是莲心茶、毛尖茶等等都给试上一次,务必挑出最适合荷花酥的茶香,这样可懂?” 两人都是商家出身的孩子,又是跟自己本家事物相关,自然是懂得。 陆盛杏见两人点头,很满意,商人家的女儿梳理起事情来真的快很多,“这活儿不好占据大厨房,就到渥丹院后头,反正我院子里有井水,起个灶也不是难事,明日你们带几个嬷嬷上街把东西备齐了,这便开始,还有,将来若是铺子开了,净银会分上一份给你们,你们若是想去铺子帮忙,我也会跟祖母说一声。” 申姨娘跟焦姨娘一听大喜,“谢谢大姑娘。” 姨娘就是下人,大姑娘就算什么都不给,她们也是得做,现在不但可以分上一份,还可以去铺子帮忙。 陆老太太跟太太都是好人,老爷虽笨却也不难伺候,没什么好抱怨的,但待在府里实在太闷了,若是能去铺子做事,日子倒是可以过得充实一些。 两个姨娘有了动力,办事情自然很快,隔天市集一开就带着嬷嬷出门去了,申姨娘直接回娘家,让哥哥把茶都打包一份,银子自然是陆盛杏出的,焦姨娘也是,直接回娘家买了面粉跟糖,至于蒸笼擀子那些,则让相熟的店铺送过来。 很快的,陆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大姑娘在自己院子开起点心灶子,二房原本还担心会有一堆点心做出来让他们帮忙试吃,却没想到吃不完的都拿出去分给街上玩耍的小童了,倒是白担心了一场。 赵氏尤其好奇,去了渥丹院一次,宁嬷嬷借口大小姐不在,只让她在大厅待着,不让她去后院,赵氏没办法,只好悻悻然离开了。 湖岸客栈的雅房中,陆盛杏带着十五岁的堂妹陆盛梅,叫了一两的席面。 陆盛梅说有事情要告诉她,但打死不肯在家里说,她知道陆盛梅担心隔墙有耳,只好找个出去逛逛的理由把人带出来,陆老太太也没多说什么,只交代让丫头跟紧点。 陆盛梅看起来略显紧张,“大姊姊,我、我不是故意要找你麻烦,只是这事情真不能让其他人听去。” 陆盛杏微微一笑,“放心吧。” 陆家虽然是两房,但陆老太太睿智,早在几年前就开过祠堂,也跟宗亲说明,若是将来分家,财产由陆大礼分成两半,但是由陆二礼先选要哪一半,老大有分配权,老二有优先选择权,不用怕不公平,所以两家人一直以来都算和睦。 “大姊姊可别笑话我……” “你啊,我们只跟祖母说出来走走,最晚未正时分一定要回到家,若是你迟迟不说,大姊姊可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带你出来一次。” 她是嫡女,也是下堂妻,出门方便得很,陆盛梅却是待字闺中的庶女,偶尔出来一次可以,可是短时间内可不能一再出门,就算祖母同意,要是惹得赵氏不高兴,陆盛梅跟吕姨娘都没好果子吃。 “那我说了。”陆盛梅捏着帕子,耳朵一下子红了,“最近大哥在说亲,母亲也让媒婆帮忙相看有没有合适的人给我……” 陆盛杏知道这件事情,家里最近媒婆来得勤快,赵氏也忙得比较少打听渥丹院的消息。“那不是挺好的吗?我十五岁时都嫁人了,你今年也十五了吧,若是最近能说定,年底前成亲,倒也不算太晚。” “不,不是……” 陆盛杏看这大妹妹的脸色红了又白,十分别扭,脑海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你是不是有中意的人选了?” 看陆盛梅不说话,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陆盛梅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赵氏对庶子女的管教又一向不上心,迟迟不给说亲,这么一耽搁,陆盛梅有了喜欢的人也不意外。 只不过闺阁女子能识得的人有限,陆盛梅可别被什么奇怪的人给骗了去。 她在福泰郡主府时就曾经听说过,四房管家的儿子拐了四房的二小姐,四太太觉得丢脸又生气,曾经不只一次到郡主府跟福泰郡主这个妯娌诉苦,人人都知道那管家的儿子只是贪图苏家的嫁妆,只有四房的二小姐以为两人是真心相爱。 陆盛杏放下筷子,不想太严肃,怕吓到她,“是谁?” “是……是……” 她声如蚊蚋,陆盛杏听不清楚,只好安抚道:“这不是在家,不用怕,若我连谁都不知道,怎么帮你去跟祖母说?” “是……赵家的表哥,赵棋。” 赵氏的侄子! 陆盛杏稍微放心了,赵家亲戚顶多就是比较穷,但要说坏,还真的没有太坏的……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又问道:“是那个旁支的赵棋,对吧?” 陆盛梅红着脸点点头。 赵氏自觉嫁得好,因此娘家有什么婚丧喜庆都热烈参与,还把二房的孩子全部带过去好彰显自己大度又贤慧,所以二房几个孩子跟赵家的嫡支旁支都是一年见好几次面的关系。 “大姊姊提醒你一下,他家……家境不太好。”陆盛杏说得婉转,“而且你是姨娘所出,嫁妆就五百两,叔娘不可能给你添妆,吕姨娘怕也是能力有限。” “我知道。” “换个能住人的地方大概就去掉三百两了,但赵棋不知道哪天才能高中,也许就是一辈子秀才。” “我也知道,我原本让他自己来跟母亲提亲,但他却说家里穷,怕耽误我。”陆盛梅坚定的又道:“如果他没那个命,我也陪他。” 陆盛杏不由得笑了,“是吗?” 陆盛梅见状,脸又红了,过了好半晌才点点头。 “那好吧,我找个机会帮你跟祖母提,你是庶女,叔娘大概也不会太反对,我的离缘金不少,等你出嫁时,再给你添个一百两。” 陆盛梅喜笑颜开,“谢谢大姊姊。” “高兴了?” “大姊姊别笑我。” 陆盛杏看着堂妹红扑扑的脸,脸上也禁不住笑意。 前生赵氏将陆盛梅说给了一户姓卓的米粮中盘,陆盛梅连生三女,被夫家嫌弃得很惨,丈夫后来甚至宠妾灭妻,陆盛梅虽是正门太太,却过得不如妾室。 原本她也盘算着最近要提醒一下祖母,让祖母自己替陆盛梅说亲,最好说低一点的门户,这样即使陆盛梅的肚子不争气,人家好歹看在陆家的分上不敢太过,现在她既然已经有了心上人,能撮合两人自然是最好的。 “大姊姊会不会觉得我脸皮太厚了?毕竟姑娘家是该矜持些。” “是挺厚的,但厚得好。”陆盛杏起身走到堂妹身边,握住她的手,“人就这么一辈子,既然彼此有意,又何必放过?他会怕耽误你,那就是真心喜欢你,古人不是说了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好好珍惜缘分,我定缠到祖母同意。” 陆盛梅害羞的点点头。 “好啦,事情解决了,我们快点吃菜吧。”陆盛杏回到原本的位子上,拿起筷子,“再不吃都要凉了。” 陆盛杏本就喜欢美食,陆盛梅放下心中大石,吃得更是高兴。 用完饭,两人出了雅间,刚好隔壁也出来两个青年,其中穿着黛色袍子的人神清俊秀,极为面熟,不是解木又是谁? 陆盛杏本想装作不认识,未料朱光宗叫了出来— “欸,这不是李爷吗?” 她真服了朱光宗,她现在明明头戴珠翠,身着三层襦裙,十足女子打扮,居然还叫她李爷?她现在是陆家大小姐,加上带着陆盛梅,实在不好多说,于是只微微颔首,便带着妹妹跟丫头们往楼梯去。 下楼梯时也不知道哪来的想法,她突然回头,迎上的是解木含笑的目光。 他在看她! 陆盛杏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热,连忙转过头匆匆下楼梯。 眼见佳人离去,朱光宗忍不住撞了撞解木的肩膀,“人都走了,还看。” “原来是下堂妻啊。” 两个雅间就隔着一道帘子,说实话什么都挡不住,他便是听得声音耳熟,觉得其中一人是李姑娘,这才听准时机跟着一起出来的,跟他想的一样,她穿起女装比男装打扮时可爱许多,圆溜溜的眼睛,鹅黄色的对领襦裙,更像一只兔子了。 朱光宗调侃道:“怎么,是不是有点失望?” “有什么好失望的?” “下堂妻啊,可不是黄花大闺女。” 解木哼了一声,“我要是希罕那个,早就妻妾满堂了,何必等到现在。” 朱光宗不怀好意地笑道:“那你希罕什么,说来听听?” “说了你也不懂,走吧。”解木一收扇子,打算下楼结账。 他希罕的是女子有见识、有眼光,不要狭隘,刚才李姑娘的一番话,还真是威风凛凛,一般姑娘家要是听到妹妹有意中人,那还不大惊小敝的,李姑娘却有趣,先是很现实的点出对方家境不好,知道妹妹心意不变,便支持她追求幸福,还要把自己的离缘金给妹妹添妆。 哪个和离妇不是遮遮掩掩的过日子,她倒好,还女扮男装游船;哪个和离妇不是握紧手上金银,她倒好,还给妹妹添妆,真是好气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她连丫头的名字都取得这样别致有趣。 这样的女子,他喜欢。 这次她妹妹在身边,不好节外生枝,若下次再见,他定要问清楚她是哪个李家的小姐。 第3章(1) 遂心院里,赵氏正在跟陆老太太报告最近给孩子说亲的事情,其它女眷、小姐也在场。 陆老太太是少年媳妇就当家,钥匙一拿十几年,眼界跟一般老太太不太一样,她认为家终归得分,不能什么都管着,什么都管,媳妇会变笨,哪日要掌家了,只怕会一团乱,所以只要能让媳妇作主的,她都尽量不插手,加之当初她拍板了让陆盛杏嫁到苏家,却害得孙女被冷落了三年,便自觉眼光也没好到哪里去,因此这次二房的婚事,她就让赵氏自己作主了。 赵氏上有婆婆跟大嫂,难得自己作主大事,胜顺又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自然仔细又仔细,“媳妇瞧着鲁家姑娘比较好,家里开绣坊,门户跟我们陆家差不多,鲁姑娘我也见过几次,珠圆玉润的,肯定好生养,三年抱两不成间题,这要是过门,婆婆就等着当曾袓母吧。” 陆老太太笑咪咪的,“鲁姑娘人品可打听好了?” “那是自然,鲁姑娘是家中三女,有兄弟姊妹,所以不那样好强,个性也比较温婉,配我们胜顺刚刚好。” 陆盛杏跟着打趣道:“叔娘自己看的,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我也见过鲁姑娘几次,性子温顺,胜顺那种牛脾气就得配上这样一个没脾气的姑娘,夫妻才能相敬如宾,和乐度日。” “还是盛杏知道我。”赵氏自然知道自己儿子性子不好,又急又拗,所以特意相了一个软姑娘,不然夫妻光是吵架就够了,她要怎么当祖母? 陆老太太心情很好,接着问道:“那盛梅说得怎么样了?” “盛梅啊,我觉得廖家、卓家都不错,廖家虽是小门小户,却是嫡长子,盛梅嫁过去就是嫡长媳,地位稳固。 卓家是米粮中盘,家境比较好,但是个庶子,上头有两个嫡兄,有一好没两好,不过丫头害羞,问她哪户好,只低着头什么也不肯说。” 陆老太太转向陆盛梅,“盛梅啊,这厅上的都不是外人,你心里喜欢廖家多还是卓家多,倒是说出来啊。” 陆盛梅仍旧低着头不开口。 后头站着的吕姨娘可心急了,难得老太太主动问起了,这丫头怎么不说话?可自己是个下人身分,又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开口,一开口反而会害了女儿。 陆盛杏看准时机,笑着说道:“祖母、叔娘,胜顺是我们陆家的大少爷,办婚事自然得热闹一番,叔娘同时要给胜顺娶媳妇,又要让盛梅出阁,恐怕事情不能两顾,我倒觉得先把胜顺跟鲁姑娘的婚事热热闹闹地办妥了,让叔娘喘口气,再来说盛梅的婚事比较好,盛梅今年才十五,就算十六岁再出阁也不算太晚,再怎么说,一个女孩儿哪有家里的大少爷重要。” 赵氏一听,直想拍大腿,陆盛杏真是太懂事了,她就是这样想的,姨娘生的丫头算什么,自然是自己儿子重要,奈何两个孩子年龄近,她不好意思只说自己儿子的亲事,怕被老太太责骂,但一次说两个实在太累了。 陆盛杏看着赵氏十分赞同但又不敢说话的样子,笑着问向陆盛梅,“盛梅,这样可好?” 一直没说话的陆盛梅此刻却很快回答,“自然大哥重要。” 赵氏一喜,连带觉得今日陆盛梅顺眼许多。 陆老太太点点头,“盛杏说的也不无道理,胜顺的婚礼的确是要好好热闹一番,既然盛梅也没意见,那盛梅的婚事就先搁着吧,等鲁家姑娘过门后再来打算也不迟,胜顺这脾气,早点娶妻或许就会定下来了。” 赵氏眉开眼笑地应道:“媳妇听婆婆指示。” “好了好了,老太婆累了,你们都回去吧,盛杏留下来给我捶捶背。” 等李氏跟赵氏各自带着一众姨娘和小姐离开后,陆老太太立刻说道:“你这丫头打什么主意,给祖母从实招来。” “瞒不过祖母。”陆盛杏笑着把陆盛梅求她之事说了,然后又补充道:“孙女听说卓家家风不太好,不重嫡正,倒是重喜好,盛梅模样普通,万一不得丈夫心意,丈夫娶了美貌小妾那可怎么办?赵棋不过一般门户,倒是不可能在这点上让盛梅吃亏,何况赵棋又是读书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出宠妾灭妻这种事情。” “盛梅那丫头说不意家贫?” “是,赵棋也有意思,说就是因为自己穷,怕耽误了盛梅,所以不愿上门提亲,孙女想,等胜顺大喜过后,祖母递个消息过去吧,” “你这丫头,连祖母都算进来了?” “孙女哪敢。”陆盛杏卷着祖母的手臂撒娇,“孙女曾经作过一个梦,梦见盛梅嫁入一户米粮人家,却连生三女被嫌弃,明明是正妻还得听宠妾的余令,隔没几日,盛梅便找我出去说这事情了,孙女想,或许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呢。” 陆老太太默默想起几年前带这群孩子去寺庙上香抽签,有件事情她一直没说,解签的老和尚告诉她,大姑娘抽出的凶吉签他没见过,也不知道签格中为什么会有,后来师兄告诉他,小时候曾从师父哪里听说过这叫作双命签,凶后大吉。 当时她还回头翻了签格,其他的签诗明明都是一样的,就只有盛杏随手抽出来的这张是凶吉签,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高看这嫡孙女的原因之一。 既然她都梦见了,盛梅又找她说,或许这是上天在给盛梅一条生路,感梅若是将来真的连生三女,又是在家教不好的人家,那日子还要过吗?让她自己选比较好,退后一步说,若是将来夫妻不和,也怨不得别人。 陆老太太点点孙女的额头,“就你有理。” 陆盛杏知道袓母这是答应了,大喜,“替妹妹谢过祖母。” “这事情我虽允了,佢可别跟盛梅说,她肯定会跟吕姨娘讲,吕姨娘那嘴巴不牢靠,她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风波。” “都听祖母的。” 芒种过后开始进入盛夏时分,日头大,天气热上许多。 焦姨娘跟申姨娘在渥丹院后头的小作坊慢慢有了点小成绩,茶种的范围已经缩小许多,正在细分种类,能拿净银,还能出门,这诱因很大,因此两姨娘都发了狠的努力。李氏其实不太愿意女儿开什么铺子,但见她高兴,又想起招赘之说,倒也不讲什么了。 一边,陆盛杏也透过房牙子找好了铺子,离早市不远,附近商家不少,若是以前,她肯定觉得东西能用就好,杯子就杯子,盘子盘子,但是当了三年郡主媳妇,看过的好东西可多了,她的眼光也大不相同,如果把经验运用上来,绝对会大发利市,例如双鱼弄水杯、金凤戏花盘,装上桂花糕,撒上些金粉,那肯定跟装在点心盒子中不同。 然而,事实上却不是那样顺利,早知道当初应该把有那些图案的书籍全部录一遍才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人都在烧瓷店里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盛杏很努力解释,“就是一只鱼从上头游过来,一只鱼要从下头游过去,中间要有些留白,还要有水的样子。” 烧瓷师父一脸懵,“大爷,您这有讲跟没讲一样啊。” “我不讲得很清楚吗?这条鱼在上面,有点弯,另外一条跟它对称,相反边,尾巴要有点飘逸。” 烧瓷师父露出苦笑,“大爷,您可别为难俺,俺真不懂您在说什么。” 陆盛杏忍住想要大叫的冲动,早知道当初从福泰郡主府带一只茶杯出来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直接把东西放上桌子,说:“喏,照这样给我烧。” 正当她思索着要怎么解释才好,店帘一掀,又有人进来,她转头一看,居然是解木! 他们这是什么缘分啊?酒楼也见,烧瓷店也见,上辈子不是有恩就是有仇,不然没_么巧吧。 “在外头见那两个丫头面熟,就猜到李爷在里头了。”解木看起来心情很好,但很快的他发现了她心情很不好,“李爷不太愉快?” “想烧几件瓷器,却说不出样子,烦着呢!” “我对烧瓷图案略有研究,不妨说给我听听。” 陆盛杏又讲了一次,上头那鱼如何,下头那鱼如何。 解木一听就懂,“这倒不难,店家,画纸拿来,我画给你。” 烧瓷师父巴不得有人来救他,立刻奉上纸笔。 解木刷刷刷的就画出跟陆盛杏印象中有五六分相像的双鱼戏水。 “对对对!这条鱼的鱼头再稍微高一点,要有一点想往外游去的样子,下头这条是追着它跑,这边要有株摇曳的水草。 解木的神色一闪而过一丝奇怪,陆盛杏跟烧瓷师父都没发现。 解木跟着说道:“水草一般来说放中间多。” “我觉得放左边顺眼,对对对,就这里,没错没错。”陆盛杏高兴起来,“就是这样,多谢你啦。” 烧瓷师父也松了一口气,“这位大爷好心,再帮忙把盘子图案也画一画吧,俺被这位小爷缠了一上午,就是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解木不是对烧瓷图案略有研究,而是很有研究,她说的图案他都能懂,而且画的跟她想像中一样好,她都要怀疑福泰郡主府的瓷器是他家做的,不然怎么这么懂大黎朝的女子地位虽然不低,但民风依然是重男轻女,民间如此,皇家更是如此,举例来说,一样是王爷的孩子,郡主所用皆为官家所赐,烧瓷有官瓷,衣裳有官料,一件一物都有登记,外头不可能有相同。 但郡主却不是,官家多半赐下金银,自行辨办,即便极受太后宠爱的婉喜郡主,所用也是民间流通的物品,差别在于价钱较高,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敢直接拿福泰郡主府的瓷器图案来用,那本来就是去店家挑图案后订做的,不同的是福泰郡主府上有好几本烧瓷图书,她则是很辛酸的一本都没买到。 现在多亏解木,终于搞定! “师父,就这样,每种烧瓷三十个,先付五两订金,剩下的验过再给。” “好咧,等等,俺写张条子给大爷。”解决了大事情,陆盛杏心情很愉快,跟解木一前一后走出烧瓷店,笑着问道:“这附近都是烧瓷店,今日天气又热,解爷怎么会到附近来?” “相熟的店家进了一批好货,我过来看看,打算回去的时候见到你的舜英舜华在门口等着,猜想你在里头,这便进去了。” 陆盛杏心想,这人记性也太好了,她不过就在码头喊了一次两个丫头的名字,他居然就记住了。 “快中午了,不如找个地方吃午膳吧,我还没谢谢你当日停船。” “既然你要请客,那我不客气啦。” 第3章(2) 天气热,两人就近找了间客栈,解木说了句“把最好的菜都重上来”,掌柜的立刻笑出一朵花来。 没有雅间,两人便在二楼找了临窗的位置,透气些。 大抵是太阳大,客人也不多,二楼十几张桌子,就零散坐着三桌客人。 小二很快端上茶水点心,知道这桌客人要最好的,因此招呼得特别勤快。 “喏,先说,别再谢当日停船之事了,再说下去我要吃不消了。” 解木笑了出来,“那我跟你致歉吧。 “致歉?”陆盛杏奇道:“我都还没跟你道谢呢,跟我致歉是哪来的话?” “那日在客栈雅间,你跟令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竹帘太薄,声音透了过来,虽然不是有意,但毕竟也是听了。” 居然让他听见?!陆盛杏摇头,“那也怪不得你,谁知道隔壁正好坐着见过面的。” 还好两家没交情,要不然她现在只能找地洞钴,知道妹妹有意中人居然没劝着,还拍胸脯要帮忙,是个好姊姊,却不合礼教。 “听李爷为妹妹打算,我内心倒是挺佩服的,婚姻大事,遵从父母之命虽没有错,但若不是自己喜欢,甚至彼此不合,也不过多一对怨偶而已。” 听到他这么说,陆盛杏意外之余,又对他有了些好感,真不容易啊,既然他连这些都知道了,肯定也听见她是下堂妻,却还是一派自然的对她,没有半分看不起的意思。 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啊,他看起来也都二十了,那身丝绣袍子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家境非富即贵,肯定已经成亲,说不定孩子都好几个了。 趁着小二上了炖牛肉,陆盛杏给自己夹了一块,有事情做感觉就没那样不自在,心神定下来后,她问道:“解爷也成亲了吧?” “成亲过,但后来休妻。” 她差点把饭给喷出来,一个休妻一个被休,这什么巧合啊?总不能问人家为什么休妻吧,肯定不是好事啊。 没想到她没问,解木却是自己说了起来——“我跟前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妻子的家人实在麻烦,没办法当亲戚。 陆盛杏倒是奇了,虽然能算原因,但对方到底有多麻烦,麻烦到他宁历休妻?要知道,休妻虽然对女方名声伤害比较大,但男方也不是没有损失,之后要说亲,一样只能说上比较次等的。 “亲事刚刚定下来,对方父亲便开始带着酒肉朋友到我家名下的酒楼吃喝记帐,大刺刺的跟掌柜说他可是大爷未来的岳丈,连记个帐都不行,掌柜不认得、不允,还把事情闹到管家要去处理。” 这……的确很麻烦,如果鲁姑娘的爹这样,祖母肯定不会喜欢她。 “至于她的弟弟更是令人头疼,我家世颇好,那弟弟也是打着姊夫名号在学堂结党欺负人,甚至屡屡捉弄先生,有几位先生愤而求去,使得学堂找不到先生教书,后来是里正到我家里说请别插手学堂的事情,我们才知道她的弟弟在学堂如此离谱,当时为了将来和睦,我还去了不少地方道歉,尤其那几位先生,更是再三登门致歉,才让他们消了心中怒火。” 这这这……简直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捉弄到先生求去,这种事情要是闹得大了,可是会被拔除科考资格的,而且是不分青红皂白的那一堂课的学生都得取消资格,那个弟弟胆子太大,心太大,他就算不打算科考,好歹替别人想一下。 前面那个记帐的岳父还能说是私事,但是在学堂结党,甚至逼走夫子,万一真要追究起来,全堂都会被罚,最轻的也得延考三年,万一有什么善于读书的世家子弟,这仇可就结大了,而人家算在谁身上?算在解木身上,因为那个弟弟仗的是姊关的名声。 因为自己被休,所以对休妻者没什么好感,但解木这样,她倒也无法生气,娶妻没旺家,反而妻子那边的亲戚先招仇恨了,明明不是自己的错,还得到处道歉,倒大楣都不足以形容,这简直倒了血楣。 “不过你那妻子也挺不幸的,爹爹不是她选的,弟弟不是她生的,但帐算她的,虽然说我大概能理解,但她还是太无辜了。” 解木看着她,颇有深意的说道:“所以我正在跟她解释。” “所以你正在跟她解释啊——”咦,咦咦,咦咦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完全听不懂呢? 解木正色道:“我不姓解,我姓苏,单名一个榭字。” 陆盛杏懵了,苏榭,那不就是福泰郡主的儿子,她成亲三年没见过面的前夫吗?在福泰郡主府一次都见不着,却在这么大的京城连见三次? 丙然,没事偶遇三次,不是有恩就是有仇。解木,解木,说姓解,便是取榭的谐音,再取榭的木字边,那个朱光宗是临辨郡主的儿子吧,她记得福泰郡主的同母姊姊嫁给了朱大人的嫡子。 居然是苏榭!原来苏榭长这样啊…… 陆盛杏一时无法形容此刻是什么心情,她对苏榭没爱,说恨也不至于——前生她恨苏榭恨得要死,恨他为什么不理她,恨他为什么晾着她,但再世为人,她对爱恨的看法明白很多,苏榭一个堂堂书隽科士,又是福泰郡主的儿子,却被逼娶了祖父定下的未婚妻,肯定忿忿不平,皇亲国戚与商人之女,差别之大,大抵就是前生李娟娥想把她嫁给老于当妻子一样,小姐与下人,都是天差地别。 好不容易重生,她只想避难,无意复仇,对苏榭,也没什么特别想法,至少在福泰郡主府她过得还行,他虽然不理她,却也没人上门欺负她,休妻后他也不小气,只是没想到两人缘尽后竟然还能这样凑巧相遇。 陆盛杏不让往事影响食欲,一口吃下炖牛肉,“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你在烧瓷店说的那些图案,有部分是我院中的茶碗花形,有部分是我以前闲暇时画出来后让下人做成书册的,那些绘本也只放在我的院子里,又想起那日在客找你跟你妹妹所说,联想到陆家大房的主母姓李,这便知道了你是谁。” 他没说的是,成亲前他看过她的画像,但是并未放在心上,后来认出她来,他深深觉得她本人比画像上的更美。 她这下心绪复杂了,一方面觉得很尴尬,原来自己画的是他笔下所出的图案,偷用被抓了现行,一方面又觉得有点丧气,虽然她也知道他没什么错,但就是气。 “你那二房的大弟叫胜顺对吧,他就读的紫新书院可是名家书院,京城别说商户难进,就算家中有人为官,都不见得能把孩子送进去,里面大儒个个有名,其中甚至有几位大学士出身,陆胜顺得罪的可不只是夫子,你知道那些夫子的戒尺下都出过哪些学生吗? 张大人、田大人、霍大人、叶大人,多少朝廷重官,他捉弄那些夫子跟打那些大人的耳光无异,追究起来,会变成我一介科士仗着母亲跟外祖父的名义仗势欺人,我们刚刚交换婚书,他便已经在紫新书院自诩皇亲国戚,作威作福,皇上最忌讳的便是这条,所以我一定得冷着你,然后休了你。” 陆盛杏这下更尴尬了,苏榭这是在跟她说,你弟耍的威风会害死我们福泰郡主府,为了府上平安,我必须冷淡你、休了你,这怪不得我,要怪,怪你爹跟你弟。 她虽然无辜,但福泰郡主府也是无辜。 埃泰郡主的亲爹敬王爷不过一般宫妃所出,皇上对之本不那样亲热,要是知道有人在紫新书院闹得夫子出走,而那人是仗了苏榭的势,仗了福泰郡主的势,不只郡主,连敬王爷,以及她的两个兄长云清郡王、云海郡王都要一起倒霉,光是一个“教女不善”就很有得瞧了。 难怪祖母后来请的凌夫子那样严厉,戒尺一个月就能打断两三次,就是为了治胜顺。 也难怪祖母对她这下堂妻这样疼宠,原来早知道自己是被弟弟连累。 陆大礼跟陆二礼差了五岁,李氏生了陆盛杏后,大房便久久没消息,后来二房娶妻赵氏,赵氏一举得男,生下胜顺,此后多年,胜顺一直是陆家唯一的男孩子,直到九年后佩姨娘生下胜崎,二房的注姨娘同年生下胜赫。 但九年来身为陆家仅有的少爷,所受的宠爱自然非比寻常,就连陆大礼都觉得将来要这侄子给自己这房兼祧留后,对他也十分疼宠,伯父都如此,就更别说亲爹亲娘亲女乃女乃,就这样给宠歪了。 他能进紫新书院,还是陆老太爷在世时,腆着老脸去拜托苏老太爷,又送了不少金银才成的,没想到四书五经还不熟,倒是在知道大姊姊要嫁入郡主府后开始耍起威风来,还得罪了不少名门之后,让苏家去赔了不是,是被陆家宠坏了,也是他们没教好。 当时想必是因为双方已经下定,退婚都丢不起脸,只能硬着头皮进行婚事,至于胜顺后来便从紫新书院退学,陆家带回自教。 陆盛杏歉然,“胜顺的事情我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若你愿意见他,我会押着他上门致歉的。” “不用,我跟你说这些事情不是要听这个。” 她不解,圆圆的眼睛满是问号,心里想着;那你是想听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第一,我不是解木,我是苏榭;第二,当初对你冷淡,实在是有众多缘由。” “我知道了,也不怪你,说到底,是我们陆家的关系——如果你是想听这个的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你想说我就听。”老实说,她现在还很惊吓,不只是因为她略有好感的人竟是前夫君,还有就是胜顺居然曾经如此大胆,想起来简直令人冒冷汗。 她也因此发现了一件事,她的眼光太狭隘了,只关注大房的事情,却没怎么关注二房,忘了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陆家不管谁出事,都是陆家出事,没人可以例外。等她铺子开始有收益,银子入帐稳定后,肯定要叫佩姨娘把景明院那边的嬷嬷也收买一下。 这件事情当初清楚的人虽然不多,但若她银子赏得爽快,再怎么没人知道的事情她也能知道的,现在她不知道,可见银子赏得多。 最重要的还是铺子得快点上轨道,苏榭算什么,银子才重要。 陆盛杏躺在罗汉床上,舜华给她掮风,舜英给她剥葡萄,小女子觉得很满意,这个夏天很舒服。 以前是千金大小姐,不敢这样躺着,后来嫁入福泰郡主府,不好这样躺着,现在可爽快了,她喜欢怎么着就怎么着人舒服了,脑袋思路自然就清楚起来“你们两说说,苏榭那日对我那样事事坦白,是不是见了我这几次,喜欢上我了?” 舜华回话,“婢子看是这样。” 舜英附和,“婢子瞧着也是。” “对吧,无缘无故说那么多,讲到底,不就是一句‘你别怪我’吗?”陆盛杏吃下一翻葡萄,“你们说有这种事情吗?成亲三年见不着面,倒是被休后见了几次,还喜欢上了,这比说有缘,有仇还要不多。” 舜华笑着说道:“终归是缘分,倒是不知道大小姐怎么想。” “没怎么想,不喜欢也不讨厌,至于那空转的三年我也不怨恨,说穿了,知道胜顺干了这么多好事之后,我哪来的脸怨恨苏家,更别说我爹还带着猪朋狗友到处白吃白喝,要是鲁家姑娘这样,她进门后我怕叔娘就捏死她了,福泰郡王居然还放着我自生自灭,简直好修养。” 舜华低声说道:“虽然做下人的不好说主人家的不是,可大老爷跟大爷也真不像话,怎么能这样给小姐添麻烦。” 陆盛杏叹了口气,所以说门当户对有多重要,她如果嫁的是普通商户,她爹跟胜顺会这样得意忘形吗?又或者他们也是三代为官,两人自小懂得那些门道规矩,自然也不会这样了,说穿了,门户差太多是不行的。 苏榭风度翩翩,仪表出众,如果是别的千金姑娘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说“我不希望你误会我”,大概会心花朵朵开,但她不是,她的感想是“啊,原来是这样”,恍然大悟似的。 当然,还有那么一点高兴,无关情爱,是关于母亲。 母亲一直很希望她再婚,而且越快越好,这下因为苏榭对她有好感,她完全可以编一个故事——两人几次偶遇后,互有好感,一说开后才发现,唉呀,居然是三年没见过面的离缘夫妻,两人长谈了一下午,对彼此都能体谅,她不怪他。 对下堂妻来说有什么可以挽回颜面的? 有,八人大轿重娶一次,那就算丢了再多的脸都能捡回来,这女人不再是丢脸的代名词,而是有本事,尤其是高门不好入,二入高门,那得有多大的手段,是不是? 苏家是好门户,再回前夫家对下堂妻来说也是好选择,母亲要是知道了,就不会那样紧迫盯人了。 陆盛杏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等找到好时机,她会跟母亲说起这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的。 第4章(1) 渥丹院的大厅上,申姨娘跟焦姨娘把第一批入茶点心一字排开,让陆盛杏试吃陆盛杏看这些乌丝盘上的糕点就跟看金子一样,一个一个仔细又仔细,“定胜糕不错,荷花酥也不错,美人凉卷放的是碧螺春吧,放得太多了,香是够香,但味道有点涩,这什么东西,我怎么没见过?” 白瓷盘中放着几颗琥珀色的东西,看样子有点像苹果糖,只是颜色深了些,大小也不太一样。 焦姨娘笑着回道:“这是茶糖,婢子仿苹果糠的做法,加了些蜂蜜去涩味。” 陆盛杏放了一颗进嘴巴,茶香蜜甜,称赞道:“这个好。” “谢大小姐夸。” “把这几种点心的方子写下来,茶糖可以多做几种,这几种味道还差了些,再回去改改……” 陆盛杏指着点心交代着,话还没说完宁嬷嬷匆匆忙忙从外头进来,今日不算热,她的额上却已经一层汗。 “大姑娘,遂心院那边传话,让大姑娘快点过去。” 宁嬷嬷是陆大礼的女乃娘,陆家还没从本家分出时便已经在家中伺候,行事十分稳当,此时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慌张。 陆盛杏也不更衣了,提裙便往外走,“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只知道是和大老爷有关,其他的老奴还来不及问仔细。” 陆盛杏一听便急了,自家爹爹笨归笨,却不是什么坏人,何况都惊动到祖母了,那得多大的事情。 心里急,平常觉得没几步路的遂心院今天异常遥远,好不容易跨过垂花门,便直奔大厅。 厅上除了脸色灰败的陆老太太,还有一脸隹急的李氏。 陆盛杏先去见过陆老太太,“祖母。” 陆老古太勉强还算镇定,“唉,去跟你母亲一起坐着,等你二叔跟叔娘来了再起说。” 好不容是等到陆二礼跟赵氏,陆二礼一脸不明所以,赵氏也差不多。 秦嬷嬷道:“老太太,人都到齐了。” “今日让大家过来,是家里人有了麻烦,让大家一起想想办法。白玉,你来说。”白玉是陆老太太的陪嫁丫头,一直没让老太爷收房,但也一直没出嫁,多年来都侍奉着自家小姐,已经是陆老太太的左右手了,家里别说孩子,就连李氏赵氏这两个正房太太也都敬其三分。 白玉躬身道:“是。”接着往前一步,“大家都知道李娟娥让大老爷收在外头,但那李娟娥却是不守妇道,跟来探访的远房堂哥李至学好上了,还让大老爷抓了现行,大老爷一时激动,命下人把这对奸夫婬妇打了个开花往外扔,可没想到那奸夫却有进士身分,即便还在等发派,却也是官老爷。 “现在大老爷是以平民之身殴打官爷,已经被抓起来了,那婬妇也道,自己虽是外室,但陆家却没跟她打过契约,就礼法上来说,她不过就接大老爷的妻妹,是大老爷偷妻妹,自己可没丈夫,凭什么打人,要求严惩大老爷。” 除了已经知情的陆老太太跟李氏,其余众人皆十分错焊,尤其是陆盛杏。 她记得前世胜崎找到她时跟她说,李娟娥是跟个下人好上时,陆大礼才发现她的真面目,下人被打死,李娟娥被扔往乡下庄子做苦力。 她知道李娟娥不会守妇道,可没想到她会跟个进士好上,是不是她重生了,连带周遭的事情也一起改变了?若是如此,岂不是她害了自家爹爹?打个下人不妨事,打官爷在大黎朝可是重罪。 她爹从小锦衣玉食,这辈子除了儿子来得晚,没遇过糟心事,现在被关在大牢里,肯定又慌又怕,而且天气热,那里面怕也不舒服。 陆二礼呐呐的问道:“那可怎么办?” 陆老太太怒道:“便是一人计短,才让大家一起来商量,你还反问我怎么办,书呢,律法呢,读到哪里去了?我一个老太婆没读过四书五经,你可是大儒教大的,问我怎么办,我还指望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陆二礼被骂了一顿,缩了缩脖子,“是儿子鲁钝。” 赵氏心想丈夫这样不行啊,虽然分家规矩已经由宗亲见证,但谁不知道陆老太太嫁妆丰厚,这么多年肯定又存下不少私房,万一让婆婆觉得他们这房无情,说不定那些钱产就都给大房了,尤其是大姑娘回来后,老太太那宠得,地位都快比胜顺要高了,就拿今天来说,这么大的事情,胜顺也十六了,却是没让他来参加,反倒是大姑娘好好的坐在大嫂旁边。 于是赵氏往前一步道:“婆婆,媳妇有个笨主意,还请婆婆琢磨琢磨。” 见到有人想出办法,陆老太太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说吧,不管怎么样都是心意。”“是。”赵氏要的就是这句话,婆婆知道他们有心就行,“那个李至学至今没发派,可见家里穷,又连李娟娥这种端不上台面的货色都要了,可见是没老婆没妾室的,不如就买个宅子,再买几个标致的丫头给他,让他消消气,只要他气消了,衙门也不会追着不放的。” 陆老太太的脸色又好看了些,“你这主意听着倒还行,白玉,你跟管家去办,问问对方肯不肯。” 棒日消息传来,李至学不肯,说若要他消气,得给他疏通银,陆家又打听了一番,就算只是最小的县令,疏通银也得三万两。 陆家顿时傻眼,陆家不要说三万两,连两万两都没有,陆老太太一听,顿时连饱都不吃了。 陆盛杏接到消息连忙赶到遂心院,却见祖母背对着外面躺着,白玉说老太太饭不肯吃,水也不肯喝。 陆盛杏走到床边,轻声唤道:“祖母。” 听到孙女的声音,陆老太太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天这么热,别跑来跑去,会中暑的。” 陆盛杏心中一暖,都已经这种时候了,祖母还在担心她,“祖母起来喝点汤吧。” “我什么都不想吃。” 说话间,得到消息的李氏也来了,加入劝说行列,“婆婆放心,媳妇已经买通了一个狱卒,让他每天把我们家准备好的东西带进去给大老爷吃,都是自家厨居出的,大者爷肯定吃得惯。” “唉,难为你了,一个太太还得跟那种人打交道。” 李氏低声道:“媳妇懂得不多,能做一点是一点,说到底,都是媳妇心软,当初盛杏便不同意让那女人住进来,早知道听女儿的话就好了。” 陆盛杏怕祖母怪罪,连忙道:“母亲怎么这么说,这年头好心还出错了?都是爹爹太好骗,没这个李娟娥,也会有下一个李娟娥的。” 大房孩子这样少,却只有三个姨娘,并不是因为陆大礼克制,其实前后也有几个丫头爬过床,大老爷这么容易上钩,不骗他骗谁,只不过丫头好打发,季娟娥难缠。 “祖母若吃不下饭,喝碗汤也好。” 午饭虽然已经撒下,但汤品却留了下来,陆盛杏打开汤盅的盖子,“祖母喝些吧陆老太太一推,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想到你那傻爹还在大牢里,给我什么都吃不下。” 陆盛杏一叹,她本来不想这么早讲,但看样子不说也不行,祖母年纪大了,总不能让她不吃不喝还一直哭,“有件事情一直没跟祖母和母亲说,我从福泰郡主府出来时,除了离缘金,苏榭还让人来传话,若是以后需要他帮忙,又不违反律法,可命人传消息给他,孙女早上已经写信过去了,只是不知道他好不好出手,所以刚刚没跟你们说。” 陆老太太一下子来了精神,“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只是我们陆家不过平民百姓,那信要传到他手上,不知还要几天时间,也说不定半路就被管家当成不重要的废信给扔了,但不管怎么样先试一试。” 李氏一听只觉得有话想问,但婆婆在场又不好开口,只好先忍着。 母女两人伺候了陆老太太喝汤,又扶她到美人榻半卧,李氏掮风,陆盛杏给按太阳六跟松松肩膀,许是放了心,陆老太太一下子就睡着了。 李氏吩咐丫头,老太太昨晚睡不好,今天午睡久一点没关系,未正时分再喊起来就好。 母女出了遂心院,李氏心急,等不到回春和院,便在半路上问了,“苏榭真跟你那样提了?”“当然,这种事情能拿来骗祖母,只是我没把握信能不能传到他手上所以不敢先讲。” “你爹打了官爷这事情不算小,他怎么会愿意帮我们家这个忙?!” 陆盛杏灵光一闪,“母亲是不是也知道胜顺的事情?” 李氏一时错愕,没藏住,“你也知道了?” 母亲果然也是知道的,难怪了——她在大喜前一日重生,顾着在离家前跟母亲撒娇,还要母亲像小时候那样模她的头,拍她的背,重温起几十年没享受过的温暖怀抱,母亲没怎么管她撒娇,却再三叮咛她顺从丈夫,好好侍奉公婆,还说丈夫不管怎么对妻子都是对的,让她不准有怨言。 原来母亲也知道胜顺惹了那样的事情,莫怪会怀疑苏家怎么还愿意帮忙,对苏家来说,陆家可是十足的麻烦亲戚。 “不瞒母亲说,我在福泰郡主府上没见过苏榭一次,可这两个月来,却是意外在外头见了三次。” 李氏大惊“三次?!” “一次游船,一次便是我跟盛梅出去,一次就是我前几日出门去订制瓷器,最后一次他认出我是谁,主动跟我说了,不是女儿多心,他是真的对我有好感,女儿是知道这点,才敢写信过去。” 虽然说利用人家的好感有点不道德,但爹爹在大牢,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你有什么打算?直接跟他借银子吗?” “当然不是,就算他有也愿意借,我可还不起,总之我有打算,当然前提是信真的顺利到他手里。” 想想又觉得自己真是傻了,苏榭都说有事情可以找他了,当时她怎么没想过跟他求个纸条在身上,有他的字条,信一入府肯定就直接送往他的书房了,还用得看她在这边摇心吊胆的等着。 李氏见女儿不说,也没办法,只好问起另外一件事情,“你刚刚说苏榭见了你几次,有了好感,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他有没有提过,再迎你入府?” 陆盛杏马上把自己想好的那一套说词端出来,“哪这么容易呢,以前还算有指月复为婚的缘由,现在可连那缘由都没有了,再者,福泰郡主跟郡马也都不喜欢我,他是郡主独子,上次娶我是为了跟祖父交代,想再成婚,总不能不管父母亲的意。” 难得人生能够重来,她想学白丝绣坊的何掌柜,或者金岚茶庄的齐掌柜,虽然是女儿身,但不比男子逊色,她不想再被困在宅子里,被迫温良恭俭让的过一生,她想飞出这高墙,看看天下多大,才不会枉费老天给她这样神奇的命运。 所以短时间内她不想再成亲了。 李氏听女儿似乎也对苏榭有好感,大喜——女人家终究还是要有个归宿才对,婆婆也真是的,同意她开什么铺子呢,难不成真让她学那些个女掌柜?那都是命不好才要在外头奔波,女人啊,还是待在大宅子里才是正经。 至于郡主跟郡马,老实说吧,身为人母,她能懂福泰郡主的心思,的确不会喜欢麻烦亲戚,肯定想要门当户对,只是,若儿子喜欢,母亲总是会退让的,就像她对女儿退让,就像赵氏对胜顺退让一样,鲁姑娘哪有祁姑娘好,不过就是胜顺喜欢,赵氏拗不过儿子。 若这次苏榭真的出手救了老爷,婆婆即便对苏家再有微词,都不会有意见了,想到女儿可能会八人大轿再度被抬进福泰郡主府,李氏突然觉得没那样闷了,若好事能成,她那只会惹麻烦的夫君也算对孩子有点贡献了。 第4章(2) “大小姐,有人来访,说是您的客人,姓苏,马车在角门处等着。” 听到丫头通传,陆盛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连忙起身,带着舜华舜英往角门去。 等了好几天,还以为信真的被管家给拦住,现在看来是终于到了苏榭手上,他一拿到信便上陆家,这心意也是…… 陆家不大,很快走到角门,舜华道:“牛婆子,快点开门。” 牛婆子不明所以,连忙拿出钥匙打开门锁。 陆盛杏走出角门,便看到郡主府的黛帐双头雕花大马车,苏榭在旁边背着手站着,她忙过去行礼,“见过苏科士。” “别跟我这样客气,什么事情这样紧急?” “角门不好说话,我让人开大门迎你吧。” “角门挺好的,我没这么多规矩。” 苏榭说完,低了低头,过了那小小的角门陆盛杏连忙跟了上去,引路让他到自己的院子。 舜英奉上茶跟点心,很乖觉地退了下去。 人来了,陆盛杏却尴尬了,这事要怎么开口?两人才订婚,她爹就仗着苏榭的名义摆威风,现在两人是前夫前妻了,她爹又进了大牢要人家救命。 唉,虽然二叔没用又懒散,但比起自家爸,都不知道好上几倍,跟外室的事情居然还要女儿来收拾残局。 苏榭见她为难,也没催促,喝茶等着。 饼了好一会儿,陆盛杏这才厚着脸皮开口,先说了李娟娥当初如何到陆家被收留,又如何趁着她母亲在玉佛山吃平安斋时搭上她爹,然后她祖母拍定外室名分,最后李娟娥跟个远房堂哥李至学好上,还被她爹抓到,她爹把两人打个开花,没想到李至学有进士头衔,她爹就这样进了大牢。 苏榭听完,露出小事一桩的表情,“这不是不能疏通,不过你爹恐怕还是要在牢里待上一阵子才行。” 李至学那种人他见得多了,表面读书人,但骨子里是个无赖,他要捐官,那就照律法走。 “李至学虽有进士头衔,却未正式发派,打伤他最多就是关上个三年,不是死人的罪,若是在开审时拿出诚意,表示愿意赔偿,通常又会判得更轻,况且李至学告你爹打,陆家也能反告李至学勒索跟偷妾,这一来一往,谁吃亏还不知道。” “不过因为我祖母不太喜欢李娟娥,我爹跟李娟娥没有订下契约,只是名义上的外室,不是正式的外室,李娟娥在律法上只是我爹的妻妹。” 苏榭扇子一展,道:“那也简单,宅子谁的,下人谁的,例银谁给的,衙门自然能查,不是外室,谁让你住在宅子里,还使用人?打伤迸士罪名虽大,但进士偷人罪名也不小,枉读圣贤书,这要是闹开了,打回白身都不无可能。” 陆盛杏想想,心情突然好了些——如果因为自己重生打乱了命运,导致她爹进大牢,那她就太不孝了。 她只想好好过这一生,不想伤害任何人,她爹虽然很一言难尽,但对她的疼爱却也没话说,她始终记得当时胜崎跟她说“他这几年老念着你,还说万一哪日自己先走,让我也得继续找。” 虽然她爹总是被女人骗、被朋友哄,但不妨碍他疼爱子女。 “对了,有件事情想跟你说,那李娟娥之前说有孕这才缠得爹爹跟祖母提要收房,但她其实没有怀孕,算算时间肚子早该大起来了,我总觉得爹爹能抓现行不是偶然,感觉就是一个套子,因为她无计可施,所以出现了一个远房堂哥,故意让爹爹去抓、去打,好讹他这一顿,我可从没听我娘说过有这样一个会读书的亲戚,再说了,李娟娥那样厉害,要不是她让抓,我爹哪抓得到。”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会查查。” “那……谢谢你啦。” “不用,你来找我,我很局兴。” 陆盛杏只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这人怎么永远用这样一本正经的表情说着这种话? “现在家里出事,我也不好出去,等爹爹回来,压了惊,我再找时间谢你。” 苏榭也没拒绝,“好,那我就回去了,天气热,不用送我。” 虽是这样说,她还是送他到垂花门。 他抬头看了看,“渥丹院?渥丹,挺衬你的。”陆盛杏见他笑得那样颇有深意,突然耳朵一热。 苏榭办事情很快,以为要缠上几个月,还不到六月中,陆大礼就被放回来了。 陆家人担心他被关了快一个月会饿得面黄肌瘦,没想到不但没有,还胖了。 原来苏榭关照过,狱卒不敢再私扣陆家送过去的伙食,陆家送多少过来,狱卒便原封不动地拿进去,李氏每餐准备好几个菜,陆大礼在牢里又没事情做,闲着没事便把饭菜全部吃干净,就这样胖了好几斤。 陆老太太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但儿子胖了总比瘦了好,高兴自然不在话下,“官老爷真是英明,这么早就放你出来。” “儿子又没错。” 陆大礼说话颠颠倒倒,但众人听了半日,好歹也归纳出来了,原来李至学只是姓李,跟李娟娥真没半点关系。 李氏既然不见李娟娥,她就没办法赖李氏,原想那就假装出门来个意外滑胎,李氏却让她以孩子为重,暂时不要出门,还告诉全部下人要是孩子出意外就发卖,所有人都看她看得紧,她没机会制造意外,但她根本没怀孕,肚子如何大起来?这时听时后门宅子附近搬来一个穷进士,也刚好姓李,便想出这个计策,想联合诈上陆家一顿。 陆大礼打人虽然有罪,但李至学偷其妾在先,并不是无端被打。 主审官让两人各退一步,互不提诉,陆大礼不想继续被关,李至学怕被拔除功名,于是都同意是误会一场。 至于李娟娥,虽然没跟陆家打下契约,但住在陆家外宅,使唤陆家下人,跟外室无异,下人也都作证她是外室,而且已经怀孕,吃陆家,住陆家,拿陆家,在陆家床上被抓后挨打,也不冤枉,但碍于终究没打过外室契约,也是劝双方当作误会一场,李娟娥见李至学都没能捞到好处,心里害怕,便也同意了。 饼了火盆,洗了澡,又喝了平安符水,陆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晚饭便在大厅摆了两桌,陆家大大小小一起吃饭,热闹热闹。 陆老太太、陆大礼、李氏、陆二礼、赵氏一桌,几个姨娘站在后面布菜伺候,陆盛杏带着几个弟妹一桌,陆胜顺很高兴,他跟鲁姑娘婚事已定,若是大伯出事,婚是成还不成?就算行礼如仪,大伯不在也会惹人非议,现在可好,不到一个月而已,夏天太阳大,一个月不出门也不算什么事情,外人根本不会知道陆家出过这大事,他也不用担心让鲁姑娘看不起了。 陆胜顺心里高兴,便带头举杯,“官老爷真是英明,这么弯弯绕绕的事情也查得清楚,我们遥敬官老爷一杯。” 家中大少爷说话,大大小小自然很给面子。 陆大礼高兴,又补了一句,“皇上英明!” 陆盛杏没好气的暗自想着,那是女儿英明! 一眼瞥见祖母跟母亲都带着别有深意的笑容看着自己,突然间不好意思起来,心想爹平安回来了,祖母跟母亲肯定有心情拷问她跟苏榭的事情。 这要怎么说才好?她不讨厌他,但也没意思再回福泰郡主府,申姨娘才刚刚多做出两款茶糖,不只入茶,一味又入了菊花,一味入了清竹,味道可好了,等她找好铺子,肯定大发利市。 上辈子死守金银,一旦金银被窃,便贫病交迫,这辈子她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她要赚大钱,最好妹妹们成亲时她都能给添上一些,深宅女子即便不得夫宠,只要手头宽裕,日子都不会太难过。 饭吃得差不多,丫头撒下席面,上了清茶点心,陆胜崎跟陆胜赫年纪小,坐不住,两人结伴到院子去玩。 陆盛梅趁机坐到陆盛杏旁边,“大姊姊,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陆盛杏一笑,“记得,放心,我正打算这两日跟相母说,祖母心情好,肯定会答应的。” 陆盛梅红着脸,“那就麻烦大姊姊了。” “怎么这样说,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若是陆盛梅默默烦恼,然后让她知道了,她才要生气为什么不来找她,自己明明有能力帮她,而且很好解决的事情,却这样见外,宁愿自己恼着也不开口,对了,当时苏榭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原来是这意思。 想到苏榭,她突然觉得有点心软,自己对他明明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他却是一知道她有急事就直接上门了,也没多说话,弄清楚后便去给她办事情,爹回来了,他也没邀功。 他就这么喜欢她吗?可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啊,若说他喜爱她的好相貌也不对,他母亲可是众所周知的美人儿,而他自己也生得一副好模样,真是奇怪,他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大姊姊?” 陆盛杏回过神,“怎么了?” 陆盛梅担心地道:“我是看大姊姊面色困惑,是不是祖母有提过我的事情?” “没有没有,祖母一向没有掌权的习惯,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只是庶女,祖母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一旁,陆盛菊见两人低声说话许久,忍不住凑了过来,“大姊姊,二姊姊,你们在说什么,我也听听行不行?” 房嫡女,地位比起陆盛梅高了一截,个性跟赵氏很像,欺善怕恶,唯恐天下不乱,在陆家把这个“嫡”字发挥得淋漓尽致,陆盛梅若是对这嫡妹态度稍微不恭敬,怕是陆盛菊转头就会跟赵氏告状,吕姨娘跟陆盛梅两母女就得一起倒霉。 陆盛杏不是很喜欢她,但一个屋檐下,也不会特意去排挤她就是,“爹爹刚过牢狱之灾,祖母身体又不大好,我跟盛梅商量着我们毕意年纪大些,不如上玉佛山给抄抄经,替家中祈福,你不如就跟姊姊们一起去吧。” 陆盛菊一听是抄经这苦差,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多事,表面上却是笑着说道:“我都还没及笄呢,这种事情两位姊姊去就好,别算上我了。” “你也十四了,不能算孩子了。”陆盛杏微笑,“何况叔娘说完盛梅的婚事接下来就轮到你了,你不想上山顺便抽个签吗?” 陆盛菊是想抽签,但她怎么样都不想抄经,于是道:“既然是两位姊姊抄祈福经的日子,我去抽姻缘签那也太不像话,还是不要了吧。” 陆盛杏又说了几句,陆盛菊怕死了,连忙说吃饱好累想回房躺躺,也不管厅上祖母还在,居然溜了。 陆盛杏目送陆盛菊离开后,又向陆盛梅说道:“对了,有件事情在跟祖母说之前我得先问问你,祖母若是问起你与赵棋如何彼此有意,我该怎么说才好?你得跟我说实话,不能隐瞒,否则万一祖母觉得有异,那你们之间就再不可能。” “母亲常常带我们回赵家,跟赵家表哥便是常常见面才认识,大姊姊,我虽然是庶女,但对没落的赵家来说还是高不可攀,前两年有次回去喜宴,一个赵家妹妹说手绢忘了带,跟我借用,我没多想,便把手绡借给她,后来赵家有个老婆子来跟我说,我的手绢已经到了一个嫡子表哥手中,他们想拿我的手绢跟母亲说两人彼此有意,请母亲成全,贪的便是我的嫁妆五百两。” 陆盛杏怎么样也没想过妹妹身上发生这等大事——那赵家人好恶毒,即便陆盛梅否认,也会被当成害羞,不过庶女而已,赵氏才不会有心情去询问是真是假,对她来说,就是庶女跟子侄互有情意,嫡子求取庶女,对她的地位是大大认可,表示她嫁得真的很好,她只在乎面子。 再说了,那帕子怎么到人家手里的,女儿家的贴身物品若不是自己拿出来,谁又拿得到,至于那表妹自然可以否认自己借过。 “我跟吕姨娘正在想办法,赵棋表哥却让他的女乃娘把帕子还了回来,原来那表哥不只使出诡计,还拿出帕子炫耀说自己就快有个富有娘子,赵棋表哥看不过去,想办法取了帕子,让女乃娘拿来还给我,那女乃娘原本不愿说自己是谁,只说是主人家交代不用让我知道,还是吕姨娘聪明,套出来是哪房少爷的使用人。” “原来如此。” “我知他对我有意,可他从来不曾跟我要过东西,我送的香囊、荷包他也不肯收,说配不上,怕耽误我,且说万一将来我成亲,经手的绣品却在别的男人手上,终究是不好,大姊姊,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他越是这样,我便越放不下。” 陆盛杏很想称赞赵棋一番,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吕姨娘聪明套出话?吕姨娘哪里聪明了,她一直以来就是自作聪明而已,而且赵棋未免太完美了,陆盛梅的容貌随了吕姨娘,爱娇白腻,他对这么一个美貌的大小姐有好感,却连个香囊都不肯收,到底是正直过头,还是别有用心? 不行,看来她得好好调查调查,免得盛梅赔上了一生的幸福。 第5章(1) 陆家纷纷扰扰,赵家却是热热闹闹三房娶孙媳妇,虽然已经是一穷二白,只刺下宅子,但毕竟是三房孙字辈第一桩喜事,还是得热闹一下。 陆盛杏找了时间到陆胜顺的松花院,开门见山地道:“胜顺,有件事情你给打听一下。” 陆胜顺对这大姊姊一向有几分害怕,他做错事情父母未必责罚,但若被她知晓,至少是两个时辰上的大字,二来,虽然没什么人知道,但他清楚,大姊姊被休妻,十之八九跟自己前几年不懂事有关,因此听到大姊姊吩咐,他很高兴,觉得自己好歹还能帮上一些忙。 “打听打听赵棋这个人。”陆盛杏拿出三十两,“钱别省,能打听的就打听,尤其是他女乃娘那边,这事情你别问为什么,也别跟别人说,行吗?” “行,大姊姊说什么都行。” “那好,等事情有了结果我会再跟你说到_怎么回事。” 陆胜顺虽然一度顽劣,但她相信他已经改过了,前生胜崎跟她说过,家里这些年靠着胜顺又多添了两块田地,跟极度偏心的赵氏不同,他对庶弟庶妹很是照顾,当时陆盛梅连生三女被夫家嫌弃得惨,他还愿意让陆盛梅带着女儿回家住,说夫家嫌弃没关系,大哥照顾她。 被宠大的孩子容易没分寸,但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交代完,陆盛杏回到渥丹院,宁嬷嬷说老太太找她,她也没换衣服,便直接去了遂心院。 花厅里,李氏也在,婆媳俩不知道在说什么,都是一脸笑意。“祖母,母亲。” 陆老太太笑咪咪的点点头,“乖。” 白玉很快奉上清茶,退到了一边。 自家的孩子,陆老太太也不拐弯抹角了,“这次你爹之所以能这么快回来,苏大爷想必出了不少力,我方才跟你娘说,是不是上郡主府道个谢比较好。” 陆盛杏顿时想起苏榭看着她院子的名字,说“渥丹,挺衬你的”,突然间有点不自在。 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一想起他就不自在。 怕被长辈看出端倪,陆盛杏连忙端起茶盏喝茶想要掩饰,“不用了,郡主又不喜欢我,看到我们大概也只会头大,孙女已经说了改日会谢他。” 李氏笑问道:“你打算怎么谢?” “吃顿饭,张罗好一点的席面就是。 “只吃饭那怎么行?” “唉,娘啊,他是郡主的儿子,哪里缺什么呢,我送得出手的在他眼里大抵都是一些小物件,与其送那些东西占位置,不如吃顿好吃的。” “所以娘跟祖母帮你想好了,送几个香囊,里面放上驱蚊草,既显心意又实用,外面也买不着,岂不两全其美?” 陆盛杏简直无语,她娘跟祖母也太积极了,“我跟他又不是夫妻,也没订婚,怎么好送那个。” 李氏眉开眼笑,“这不就是让你暗示他来提亲吗?” 陆盛杏一听,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娘!” “怎么了,娘说错什么了?”李氏一脸无辜,“你自己说跟他彼此有意,因为你爹入了大牢,所以让他缓缓,现在你爹回来了,还缓什么?你今年都十八了,得快点生个孩子才是正经。” 陆盛杏傻了,那只是她说来让她娘暂时不要给她说亲的借口啊,虽然说苏榭这次救她爹出来,她很承苏榭的情,但那不一样。 李氏见女儿别扭,还以为她害羞,内心好笑,“婆婆,既然盛杏害羞,那就先别说了,还是提提我们上昭然寺的事情吧。” “说不过你。”陆老太太显然心情很好,“过些天我跟你娘要去昭然寺还愿,你也一起。” “是,听祖母的安排。” 接近七月节,天气依然十分闷热,所幸上山之路一路有大树,山风透过车帘吹入,倒是解了不少暑气。 陆老太太下车前,婆子已经打起伞,陆老太太、李氏、陆盛杏祖孙三人带着佩姨娘、申姨娘、焦姨娘,鱼贯进入昭然寺大殿。 祈福是女人家的事情,当事人陆大礼一早就跑到琴娘那边逍遥去了,也劝不住,没办法。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丈夫、亲爹,女人们还是上山还愿来了,不过陆盛杏嫌女装累赘,做了男装打扮。 祖母和母亲刚开始还对她老穿着男装外出有微词,看了几次后也懒得再说她了,就是胜崎跟胜赫年幼,不知道该继续喊她大姊姊,还是顺势喊大哥哥,有次吃饭,两孩子看她着男装,都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喊人的样子,看得大人一阵笑。 昭然寺是百年古寺,木头都被香火薰得漆黑发亮,信众一年到头没少过,大佛前就有好几家太太跪着祝祷,口中念念有词。 陆老太太年纪大了,跪不住,双手合十一拜,便往后堂抄经。 李氏对着女儿笑道:“你跟着祖母过去,我自己在这边念经,念完过去找你们。” 找了个没人的蒲团跪下,李氏口中念念有词,两三句谢过菩萨保佑丈夫度过牢狱之灾,接下来都是在讲女儿的婚事,希望女儿嫁个如意郎君,夫妻情深,子孙满堂。 棒壁蒲团的太太念的居然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希望儿子快点娶妻生子,她想抱孙,最好娶个珠圆玉润的,三年抱两云云。 李氏忍不住苦笑,真是为人父母。 傍菩萨磕了三个头,李氏正欲起身,隔壁的太太刚好也转过头来,两人一相对,都呆住了。 凤屏头冠,百鸟吉祥绣纹裙,那眉,那眼,不是福泰郡主又是谁? 虽然容貌没什么变,神态却是疲惫许多,看来家中也是鸡飞狗跳不省心,不然堂堂一个郡主,又不跟公婆住,谁能给她气受。 李氏连忙行礼,“民妇见过福泰郡主,郡主安康。” 埃泰郡主一抬手,“免礼。” “民妇谢过郡主。” “居然这样巧。”福泰郡主打量了她半晌,叹了口气,“陪我到外头说说话吧。” “是民妇荣幸。”李氏虽然紧张,但想到女儿亲事,忍不住傍自己打打气,最好能引得郡主自己提亲。 两人走到外头回廊补,山上高,清风袭来,倒也不显得太热,只是福泰郡主依然眉头深锁,李氏见状也不敢主动说话,只能静静陪着。 许久,福泰郡主这才开口,“你女儿回府也一年了,可好?” “托郡主的福,还好,也许是在郡主府上开了睱界,说话做事都跟以前不大一样,婆婆很是欣喜,十分看重。” “三年无子被休,都不怨恨?” 李氏连忙躬身道:“没丈夫的缘分,说到底也是她自己不合丈夫心意,哪来脸皮怨恨。” 埃泰郡主叹了一声,当初儿子要休掉陆盛杏时她很高兴,这媳妇本就不是她想要的,要不是公公当年跟人家什么指月复为婚,又拿了陆家不少银子,她才不会让独子去娶一个低贱的商人之女,简直丢脸,更别说这户人家才刚刚换完婚书,就开始仗着郡主府名义作威作福,白吃白喝不说,居然还闹到紫新书院那边去了,麻烦得不行。 儿子休了妻,她原本想马上给儿子说门好亲事,她的外甥女朱光瑶一直喜欢榭儿,这不,多门当户对啊,偏偏她姊姊总不放屡光瑶,但若是嫁给榭儿,她们姨甥就是婆媳,哪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然而儿子说才刚休妻,好歹缓上一阵子,不然真要跟陆家结仇了,无论如何是帮过祖父的人,况且没当初陆家的银子,苏家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至少给留几分颜面。 她心想好吧,这是儿子敦厚,便成全他。 上回是长辈定下的,这回总要娶个他喜欢的,于是她把光瑶接来府上,想让他们日久生情,可儿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老躲着光瑶,起先她还以为他嫌弃光瑶娇气,却没想到光瑶前阵子来跟她哭诉,他们出游,沉船落水,有艘渔船过来救人,榭儿只顾着跟上头那年轻漂亮的公子哥说话,都不理她。 她原本也以为外甥女是撒撒娇,哄了几句便让她回去休息,还是一旁的女乃娘听出端倪,跟她说道:“郡主,这,榭哥儿会不会是好龙阳的?” 埃泰郡主一听,突然间想起好多事情。 儿子成年后,她在他房中放了美貌丫头,他却碰也不碰,只说读书不想分心,当时她觉得孩子有上进心很好,也没多疑,便交代那些丫头,大爷若是喜欢就顺从,大爷若没主动,也不能爬床,榭儿一个丫头也没要,当时她还挺骄傲的,觉得儿子专心前程,多好。 后来儿子娶了陆盛杏却不肯圆房,她认为是陆盛杏不得儿子的心意,她从来没想过其他的可能性,不想还好,一想她连冷汗都流出来了。 儿子居然有断袖之癖?!不,不会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女乃娘却道:“这不想不奇怪,榭哥儿跟临辨郡主的宗哥儿未免也太好了,两人老是腻在一起,可不嫌烦吗?” 埃泰郡主一想,儿子跟朱光宗的确黏得紧,起初她只是想接光瑶过来,没想到光宗也一起来了,希望儿子跟光瑶日久生情,可一天到晚一起出门的却是光宗。 会不会这两个孩子都是……那怎么行! 她跟姊姊说了这事儿,姊姊马上把这庶子叫了回去,而且在半个月内就订了亲,对方是游大人的庶孙女,虽然是庶出,但据说貌随姨娘,生得国色天香,朱光宗听说只是个庶女,原本抵死不从,后来见了画像后,便不抗拒,高高兴兴跟着布置起新房来。 埃泰郡主一听觉得真是好主意,也想如法炮制,却没想到丈夫提醒了自己,当年陆家把陆盛杏的画像送入郡主府,虽说画失三分真,却也是貌若桃李,儿子明明也见过画像,却还是不咸不淡。 这么一想,她更觉得头疼万分,是了,榭儿一定是好了龙阳,是不是自己管太多了,小时候怕他读书分心,不准丫头靠近,只用小厮,所以等到需要丫头服侍的年纪,他却改不过来了。 她年轻的时候听说过陈大人三代单传的嫡孙也喜欢男人,家里却是硬着来,那孩子便跑了,十几年过去也没人知道他在哪儿,陈大人已老,儿子早年病死,家里只能从旁支收养嗣子,伹怎么说也不是自己的血脉,开枝散叶又有什么好高兴。 他们苏家大房明明有儿子,她可不想最后要落得跟二房三房四房借儿子,这些孩子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可怎么办?她就一个孩子,她想当祖母,想抱孙。 自从知道儿子喜欢男人,这三个多月来,福泰郡主没一日好睡,为了遮盖双眼下的黑影,她的妆是越画越浓,见李氏却是眉舒眼展,显然日子过得很好,忍不住问道:“算算,你女儿也快十九,可对亲了?” “回郡主的话,还没。” “是还没对上?还是没开始说?” “没开始说。”李氏见她神色和气,于是大着胆子说:“她心里有中意的,但对方门户高,攀不上。” 埃泰郡主一叹,“这可就得我们父母多费心了,我只有一个孩子,你也只有一个孩子,有时候忍不住想,这些孩子不是来报恩,是来报仇的,怎么就这样不省心。 埃泰郡主说话间就见一个小少爷往自己这边走来,虽然穿着素色袍子,简单的白玉冠,却是神色妖媚,眼波流转,有些面善,但想不起是谁,没想到对方居然认得自己。 “见过福泰郡主。” “你是……” 李氏笑道:“便是小女盛杏,这孩子嫌外出不便,喜欢做男装打扮。” 原来是前媳妇啊,太喜之日隔天她直接免了奉茶,是了,她见过画像,她是长这样子,牡丹花一样。 于是福泰郡主对李氏说道:“既然女儿来喊人,家里老人家大抵是好了,就去吧。” “是。愿郡王安康。” 母女俩又行了礼,退下几步后这才转身离去。 埃泰郡主还在哀怨,女乃娘却道—— “婢子无礼,陆大姑娘打扮成公子哥,俊俏得老奴一时之间都认不出了,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少爷。” “这陆家也是没规矩的,怎么让女孩子打扮成男子在外头走,又不是穿了男子衣服就不叫抛头露面。” “唉呦,我的郡主,那看起来是个人见人旁的俊俏少爷,可却是女儿身啊,能生孩子的。” 埃泰郡主突然间一个机灵,懂了,李氏母女还没走远,见陆盛杏的身段,高挑修长,也不会太瘦,应该好生养。 榭儿喜欢男人,陆盛杏喜欢男装,就让这假小子去伺候儿子,男装怎么了,一样能大肚子。 想到这里,福泰郡主终于展笑颜,“看来,今日参佛可参对了。” “郡主放心,陆家既然让大小姐着男装出来走动,可见还没订亲,我们郡主府是什么地方,能进来可是烧了八辈子高香,要是跟陆家提,只怕他们全家要谢佛吃素呢。” 埃泰郡主还是不放心,“只是女乃娘,陆家就那样,我实在不想再来一次麻烦。” “我的郡主啊,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何况后来听说那惹事的少爷也已经安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什么事情,都比不上让榭哥儿留后来得重要。” 埃泰郡主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听到最后一句心定了下来,对一个母亲来说,这天下可没有什么事情比孩子有后更重要。 之前是没想过会有这种事情,没预防,这次一订亲,她就派人盯着陆家,有什么差池也不用管公公颜面了,直接赏板子,就不信他陆家人的有肉有厚成那样不怕打。女乃娘又道,“光瑶小姐连分辨衣服的能力都没有,那丫头却能远远的从衣裳首饰就认出郡主,可见还是有点小聪明,别的不说,榭哥儿从小饱读四书五经,太过蠢钝的恐怕也不得心意。” 埃泰郡主点点头,“没错。” 看着远去的李氏跟陆盛杏,福泰郡主的心情忍不住转好起来,心想着:既然你喜欢男孩子,母亲就给你娶个男孩子。 第5章(2) 欠了人情,终归是要还的,虽然说欠苏榭的有点大,只用一餐饭来抵未免便宜,但陆盛杏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 于是寻了个适合出游的好日子,同苏榭约了在香月湖畔等,两人相约申正时分,陆盛杏依然是男装打扮,申初便已经到了,等时间差不多,便见到苏榭一身轻装,只带着个小厮跟着。 苏榭笑问:“怎么又打扮成男孩子了?” “方便嘛。”大黎朝女子虽然地位不低,但怎么说都比不上男子来得方便。 船妇见人到了,笑咪咪的问:“大爷,可开船了?” “开吧。” 船妇将长竿往水底一插,一荡,渔船瞬间离开岸边。 正当这时候,岸边飞快跑来一个人影,一边娇喊道:“表哥,表哥,等等我!”陆盛杏想,他们这已经是附近最晚出发的船,表哥肯定指的是苏榭,不是自己,又听那女子声音很急,忍不住调侃,“苏爷的表妹可真热情,停吗?” 苏榭原想说不用,可是见到朱光宗也跟着来了,只听他无奈的喊道—— “妹妹,别跑,小心跌倒,你们几个丫头倒是看好小姐。” 临辨郡主成婚后多年无所出,不得已只好让郡马纳妾,却没想到朱光宗两岁多时,临辨郡主居然怀上孩子,虽然是个女孩,但终究是自己亲骨肉,地位非比寻常,朱光瑶在外头若是受了委屈,回去倒霉的肯定是朱光宗跟他的姨娘。 上回他不理会朱光瑶,听说临辨郡主不但责罚了朱光宗一顿,还给他订了一门庶女亲事,朱光宗原本不太乐意,但幸好那庶女有沉鱼落雁之姿,倒是减少了一点门第差异的委屈感。 苏榭是独子,从小就跟这个表哥亲,实在不想表哥因为这种事情受罚,于是开口,“停船,回港口边。” 船妇看向陆盛杏,毕竟这人才是出钱的人,见人点点头,这才把船开了回去。 朱光瑶一看渔船回来,大喜,“表哥,我不是说让你今天陪我去上香吗,你怎么忘了?我在后面追了好久,车夫喊你也不停。” 面对这傲娇异常的表妹,苏榭的态度冷淡异常,“我可没答应你。” “可是人家明明跟你说了呀。” “你是我谁,你说了我就要听?”苏榭虽然是笑着,但语气却很严峻,“你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还是不把我当一回事?我是你的小厮还是仆佣,得听你的话行事。” 朱光瑶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眼泪似乎就要流下来了,那样子让陆盛杏忍不住一阵鸡皮疙瘩,这姑娘娇情成这样,不难过吗? 苏榭偷瞄了一眼朱光宗,无奈又抱歉,临辨郡主也太偏心了,她好歹也抚养了朱光宗两年多,一旦有了亲女儿,这两年多的感情就好像变成假的。 “表哥?” 陆盛杏听这语气就一阵恶寒,妹有情,郎无意,看出端彳儿,于是往旁边站了站,打算欣赏“表哥”如何应战。 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原来他对别的女子是这样的态度。 他对她总是面带微笑,她还以为他是温和好人,现在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想想,耳朵又热了,她在心里暗骂自己不准三八,冷静! 朱光瑶连忙解释,“表哥你别生气,我没那意思。” “没那意思就好,你母亲是郡主,我母亲也是郡主,别把临辨郡主那一套搬出来,在苏家,你是客,不是主,要搞清楚。”朱光瑶却是突然花痴起来,“表哥怎么这么说,我们的母亲是亲姊妹,我们也是一家人。” “你跟你哥哥才是一家人,我姓苏,你姓朱,话别乱说,我停船不过不想让表哥回府上挨姨母的骂,并不是为了你。 朱光瑶完全听不进苏榭的话,“表哥你们要坐船去哪儿?我也要去。” “这附近有渔船陆续回来了,你要去自己租,这是我朋友的船只,只招待我一人。” 朱光瑶走到陆盛杏面前,抬高下巴道。 “租这渔船最多一两银子,我给你十两银子,让我也上船。” 陆盛杏却道:“二十两。” “春花,拿二十两出来。” 一个丫头闻言,连忙取出二十两。 陆盛杏接过银子,在手上抛了抛,笑道:“多谢朱小姐。” “那我可以上船了吧?” “请便。” 陆盛杏笑咪咪的看着她上船,然后对着苏榭说道:“今日不坐船了,我请你吃春风楼十两的席面,叫个琴娘跟歌娘来助兴,再开上一坛二十年的状元红。” 苏榭忍不住笑出来,朱光宗虽然没笑出声,但看样子也忍得很辛苦。 朱光瑶怒道:“你耍我!” “朱小姐言重,我岂敢,小姐说要上船,请问小姐,现在您是否在船上?” “……是。” “那我可有跟你保证苏爷一定在船上?” “……没有。” “所以小姐说耍人可是冤枉我了,小姐租船,我让船,童叟无欺。” 苏榭再也忍不住炳哈大笑,这陆盛杏真是太有意思了。 朱光瑶蛮横,姨母教不动,到了福泰郡主府,母亲也试图让她改正,却总也抵不过她的死缠烂打,没想到陆盛杏居然耍赖耍赢了。 当然,为了让朱光宗好过一点,三人并没有真的扔下朱光瑶,陆盛杏只不过略施手段,让她知道不是哭闹就能赢。 回去的路上,苏榭没坐自己的马车,却进到陆盛杏的马车中,“既然今天是为了谢我,那我能否提个要求?别叫琴娘歌娘。” 陆盛杏奇道:“怎么,你不喜欢?” 前生她入了福泰郡主府,当时不懂的事情太多,以为能凭着美貌跟心细得到夫君欢心,因此即便大喜之日就被冷落,她也不气馁,还是十分努力,嫁妆都用在收买下人身上,是故虽然没见过夫君的正面,却也知道了他不少习惯,他喜欢听曲、听歌,琴娘要是有新谱的曲子,他总是很乐于捧场。 上辈子做足了功课却依然被休,这辈子不再打听任何事情,荒谬的是婆子见她如此低调安静,倒是好心告诉她爷儿喜欢什么,让她能够投其所好。 她的重生虽然改变了一些事情,但遥远的郡主府上,肯定不会因为她的重生而有所改变。 苏榭依然是那个苏榭,喜欢琴棋书画,喜欢音律。 “喜欢是喜欢,不过比起喜欢,我还是想让表妹知难而退,你刚刚那样对她,倒是让我想起来了,一直以来,我都试图跟她讲道理,但她被宠坏了,根本道理讲不通,我应该学你跟她耍泼皮才是,你今日着男装,对她来说已经是外男,但席上有亲哥、有表哥,她想必不以为意,所以我打算请歌郎和琴郎,席间若有一半以上都是不认识的男人,想来她就不会那样自在了。” “哦,这简单,我还可以跟你一直说话,让她融不进男人的世界。” 苏榭颔首——他来说,表妹虽然缠人,但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倒是他知道“龙阳计”在母亲心中已经生根,今日陆盛杏正好穿男装,他可以再推上一把。 趁着立秋前后天气转凉,陆盛杏已经把铺子看好了,也不能说“看”好,因为她看中的人家突然反悔不肯租,没保人,怕麻烦,宁愿空着等也不想租给没做过生意的,万一生意做不起来,还赖风水,岂不倒楣。 就在陆盛杏烦恼的时候,苏榭说他有个铺子可以租,也是空了好久的,她一看就喜欢,店铺虽然比较浅,不过两间大房,但店口宽,这点做生意倒是很好,重点是后面有引水入缸,不用自己去挑水,对于做吃的来说方便很多。 租金嘛,每月三两,陆盛杏原本还担心他租得便宜了,附近问问,都是三两价,于是安心租了下来,又请师父来做柜子、纱厨,在人牙子那边挑了六个年轻丫头,就直接住在铺子的小绑楼。 申姨娘跟焦姨娘现在每天早上辰时就出门,教那些丫头做点心,直到酉时才回府,虽然累,却是很开心,比起以前每天等天亮,等完天亮等天黑的日子要好多了,大小姐还说了,等铺子开张就让她们当大掌柜跟二掌柜,除了例银,还给花红,光想就觉得日子美好许多。 陆盛杏一边忙着铺子,也没忘记陆盛梅的事情——陆胜顺把那三十两用完了,但消息也很令人满意,那赵棋根本就是算计陆盛梅来着。 花了一两让穷表妹去借帕子,再花一两让穷表哥炫耀,接着让女乃娘还回帕子,又“不小心”让吕姨娘套出是哪房的人,为的当然是陆盛梅的五百两嫁妆。在大门大户,这不过就是庶女能拥有的基本,但在没落如赵棋家,却是一笔钜款,可以帮助他们换房子,甚至这辈子吃喝无忧。 陆盛梅知道后原本不信,哭了几场后却慢慢想通了,一个是自己的姊姊,一个是自己的亲大哥,怎么可能害自己。 后来赵家有喜事,她倾借口不去了,第一次喜欢的人居然是伪君子,她一边庆幸自己还没嫁,心里却还是难受。 陆盛杏一直记得陆盛梅前世的遭遇,只叮喔她,若是赵氏问起她喜欢哪种门第,让她说喜欢小门小户,下人少点没关系,房间小点也没关系,只要不用自己动手煮饭干活就好。 陆盛梅却是不解,门户越高越有福不是吗? 陆盛杏不能老实说自己是重生过的,很多事她早就知道了,只能拿自己举例,“你看看我,嫁入福泰郡主府可有一日好过?若是我当年嫁入普通商户,丈夫敢大喜之日倒头就睡,婆婆会在奉茶之日不让我进她的大厅?这世道对女人来说是很刻薄的,与其嫁入高门争面子,不如嫁入低户争里子,你看临辨郡主只生了一个女儿,可她是皇家血脉,朱家谁敢嫌她,大姊姊让你挑一般门户,就是这道理,退后一步说,叔娘气量狭小,你的婚礼越简单,吕姨娘的日子越好过。” 第6章(1) 木工用线沾了粉,弹在墙壁上打出一条又一条的白线,柜子沿着弹线做不用怕歪。 线一条一条的弹,陆盛杏的心都快飞起来了,毕竟是第一间铺子,她事必躬亲申姨娘高兴地道:“虽然还在弹线,但婢子却感觉已经能看到柜子做起来的样子。” 焦姨娘也一般开心,“不瞒大爷,婢子也是,这阵子连睡觉作梦都梦见铺子开张,客人满满。” 两个以前关系不咸不淡的姨娘,经过这阵子,已经是相亲相爱姊妹相称。 陆盛杏见她们有点活人生气,心里也替她们高兴,深宅大院的,没孩子实在太可怜了,而且陆家可没有钱多到不在钱,真正大富大贵之家,若是姨娘忠心又无子,老太太多半会发点善心,让她们接娘家侄女来抚养,生活上有些寄托,可惜陆家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已,二房孩子又多,嫁娶都是花费,不可能这么做。 “陆大爷。” 陆盛杏回头,铺子外头站的赫然是苏榭,她笑着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苞平常公子哥儿的打扮不同,苏榭今日是一身骑装,连带三四个下人都是如此,还各自牵了一匹毛光油亮的大马。 “你要出远门?” “得去江南一趟,不好去你家,于是来这里碰碰运气。” 陆盛杏脸一热,原来是特意来看自己的,如果是别人这样做,她肯定讨厌死了,但苏榭这样,她只觉得心软。 “看你东西带得也不多,很快就会回来吧?” 苏榭大大方方地回道。 “顺利的话,很快,不过还没到那边也不清楚要多久,就想着先来见见你。” 他说话时并不轻浮,也不畏缩,那样的堂堂正正,好像想见她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反倒让陆盛杏不好意思起来。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原本坦荡荡,后来却越来越别扭,而且每每他表达心意,自己都是筒兴的。 陆盛杏曾经想过,如果换作其他女子,经历了她在福泰郡主府的日子,会是怎么想的?看到他会喊着“我不想再看到你”吗?毕竟足足被晾了三年啊,但是老实说,即便被公婆夫君冷落,她的日子也从来不难熬,该有的都有,下人也不敢轻视于她,大概因为这样,她并没有怨恨,况且比起前生后来的遭遇,福泰郡主府上的事情不过一根针般大小,她根本不放在心好笑的是她觉得自己十分宽宏大量,却没想到宽宏大量的是对方,事实上她会被冷待,也有她父亲堂弟的缘由在。 现在他有事南下,说来碰碰运气见见她,也不知道怎么着,以前以为传个纸条就能见时,不觉得怎么样,现在人要离开千里远,倒真觉得怎么样了起来。 这算喜欢吗? 算喜欢吧…… “那你好好保重,早些回来。” 苏榭只是笑笑,模模她的头,接着翻身上马,市集人多,没撒开蹄子,只是小跑,于是那身影在她视线里停留了一阵子她莫名觉得苏榭离开京城的瞬间,把什么也给带走了。 接下来几日,陆盛杏都有些魂不守舍,李氏问起,她也只说入秋了天气还这么热,被热得烦。 今年的确入秋晚,李氏以为女儿真的是燥热,让厨房多煮一些凉茶。 陆盛杏烦了几日,但因为铺子柜子做好了,又振作起精神来。 振作振作! 想那么多干么,反正不管两情相悦与否,都是不可能的,福泰郡主不喜欢她,她也没打算放弃好不容是得到手的自由——对啊,自己到底在傻什么。 开铺子是她前生就有的梦想,原以为逃难到乡间,这愿望只能存在心中,没想到能重生,也没想到她安安静静度日后被休能获得一大笔钱,若还活得跟前世一样憋屈,未免太辜负命运。 别再想苏榭了,还是想想自己吧。 陆盛杏在外头虽然是那个四平八稳的大小姐,但在母亲房中,却还像小孩子一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此刻正倒在母亲的吉羊喜桃花雕床上,让舜华喂她吃苹果。 坐在桌前的李氏受不了的摇摇头,“都已经快十九岁了,还小孩子似的。” 她嘴上虽然轻斥女儿不像话,但见女儿比小时候更黏自己,她心里是开心的。 陆盛杏嘻嘻一笑,“我便是不想长大嘛。” 前生自从李娟娥入门后,命运骤变,重生却又在大喜之日前一天,她都没时间跟母亲撒娇,去年被休后,她真是想把前世今生的份都一起 李氏问道:“盛梅的事情,可跟你祖母说了?” “没呢,原本想打听一下,如果赵棋人品过得去,才想请祖母出马,没想到是个小人,自然不用劳动老人家。” “不过你叔娘一向气量狭小,直接说她子侄不好,她面子上过不去。” “母亲放心,我已经让把话放开了,我们家不求高门,但求门当户对,嫁妆跟聘金相同,赵祺若是拿不出五百两,就得娶个没嫁妆的媳妇,他一定是不肯的,不用担心他上门提亲,我现在只怕吕姨娘为了女儿好,反而害了她。” 赵氏糊涂又爱摆威风,吕姨娘在景明院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所幸女儿容貌出色,她最大的愿望便是女儿凭着闭月羞花之貌嫁入高门,最好将来盛菊盛桃这两个嫡女也比不上,那她就高兴了。 却没去想,一个庶女进到那样的高门,能活吗?光是被婆婆嫌弃就够她受了,当小妾的话美貌便已经足够,但想当正房太太,光有美貌却远远不行,看二房就知道,赵氏是够美了,不过脑子装草,又有什么用,二房每日鸡飞狗跳,二叔大半的时间都留在外室那里,根本不想回来。 李氏叹道,“吕姨娘没读什么书,一个姨娘见识也有限,怪不得她,说穿了,女人家是很难为的,想当年我也不愿意你嫁入福泰郡主府,但你爹跟你二叔偏偏一直跟老太太说,只要你得宠,将来给弟弟们铺路不成问题,老太太重男轻女便想用你给陆家光宗耀祖,却害得你三年独守空闺,唉。” “娘啊,您别难过。”陆盛杏起身,坐到母亲身边,“我现在不挺好的吗?” 李氏看着女儿艳丽的容貌,“你跟那个苏榭,最近可好?” 陆盛杏笑笑,“好。” 这虽然不是百分百真话,但也不是谎言——苏榭那日问她能不能送小东西到陆家,她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的点头了,结果他隔三差五就有盒子送进来,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就他一路看到什么觉得不错便买了什么,有小木刻、放针线的小厘子、蜜饯,路过以染布闻名的地方,还送了几匹布过来。 她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收到的时侯是满开心的,总觉得他懂自己,送名贵的东西她会有负担,送这种便宜小物倒是刚刚好。 他只给过口信,陆盛杏反而想着:那好,我看你什么时候写信来,结果就是她一直在等,他一直没信。 “之前你跟娘说入赘之事,我自己是觉得挺好的,可是跟你祖母提了几次,她都不同意,说入赘那是嫁不出去才如此,你青春貌美,嫁妆又不少,何必招赘惹人非议,最后一次你祖母真生气,我不好再提,你再嫁,那是势在必行。” 陆盛杏心想,好袓母! 如果祖母也同意入赘,母亲势必很快活动起来,万一到时候真挑到不错的,她拒绝不得会很麻烦,现在祖母直接堵死招赘这条路,那她就只剩下嫁人了。 嫁谁呢?她已经跟苏榭“心心相印”了啊,两人“感情深厚”,她嫁给谁都不会幸福,除非嫁给他。 但苏榭是什么人,他可是福泰郡主的独子,哪这么好入门,结论就是别再说嫁娶,让她独自疗伤好了,虽然欺骗母亲有点愧疚,但她好不容易飞出那道高墙,真不想再进去。 “娘,跟您说实话吧,我跟他是有缘无分,现在相处得再好,等他订了亲,我绝对不会再见他一面,娘,您别想这么多,即便女儿喜欢他,我们也不可能上福泰郡主府说亲,那栽们陆家的脸还要不要?再者,福泰都主讨厌我讨厌得不行,好不容易把我弄走,只怕开心得不得了,哪还会让我进门呢。” “也许福泰郡主有所改变呢?那日我们去上香,福泰郡主认出了我,态度还很和善呢。” “她肯定是心烦想找人说,又不能跟身边的人吐苦水,看到母亲好说话这才开口,这不代表她待见我们陆家,退后一步说,我大小姐当得好好的,何必去委曲求全呢?” “你现在是十几岁,才会这样想,等你到了几十岁还要一个人,谁给你养老,谁给你拿香?” “银子养老,我不需要人给我拿香。 “你这丫头——” 母女两人正说着话、吃着苹果,镇定的徐嬷嬷却是飞也似的跑进来—— “太太,大小姐,福泰郡主来了。” 陆盛杏笑道:“不过就是派个人来,有什么好惊讶的。” “唉哟,我的大小姐,是福泰郡主本人来了,马车停在大门前,刚婢才拆了坎子让马车进来。” 陆盛杏只觉得一口没吃完的果子都快喷出来了,那个端生稳重的福泰郡主怎么连帖子都不投就来了? 偏偏陆家大门也不大,拆坎子不过一会儿功夫,加上嬷嬷跑来这春和院,算算福泰郡主现在已经进大厅了。 陆盛杏看着自己一身男装,心想着算了,让福泰郡主瞧不上眼让她生气好。 丫头很快给两人理理头发,再重新拉过衣服,绑过脖带,这便往大厅去了。 埃泰郡主果然已经在等待。 “民妇李氏见过郡主。” “民女陆盛杏见过郡主。”陆盛杏有点想笑,自己明明一身少年打扮,却还要自称民女。 等了一会儿,福泰郡主却是没生气,语气甚和气的道:“不用这么多规矩。” 丫头战战兢兢地上了茶。 陆家第一次有贵人来,雕梁画栋的大厅上屏息无声,安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许久,福泰郡主终于再次开口,“有没有能说话的地方?” 李氏领悟,“荷花池上有个小亭子,风景还可以,请郡主移步。” 第6章(2) 陆家的荷花池不大,只能放艘装饰用的小舟,池子浅,大抵也划不起来,但那八角凉亭却是盖得刚好,在池子正中央,除非那人躲在水中,不然无论如何不可能偷听去。 陆家的婆子跟丫头都很乖觉地在池岸边等着。 亭子里,陆盛杏亲手煮茶,李氏惴揣不安。 直到白水三沸,陆盛杏拿起茶箸、茶巾,行云流水似的把上个月才送来的明前龙井冲泡得一亭子茶香。 埃泰郡主拿起云纹杯轻轻啜了一口,“还不错。” “谢郡主夸奖。” 埃泰郡主抽出手绢,轻轻按了按嘴角,许久才道:“皇祖父最近身体不大好。” 李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倒是陆盛杏安慰道——“皇上乃天子,既然有天神护佑,即便有恙,定能很快恢复,郡主放心。” “你倒是会说话。”福泰郡主苦笑,“皇祖父年纪是太大了,皇祖母给了口信,怕就是最近的事情,让我们都把该办的事情办一办。” “若是能帮郡主解优,民女愿出一己之力。”陆盛杏这当然是客气话,福泰郡主要有什么事情,她那个王爷爹自然会给她办好,轮不到陆家出力。 没想到福泰郡主却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我竟是不知道你这样会说话,大聪明虽然还看不出来,小聪明肯定是有的,以前若有让你来跟前尽孝,或许能解我不少烦闷。” “民女愚钝,郡主入不了眼也是当然。” “我们明人面前也不说暗话,若是皇祖父……你们可知我大黎朝规?” “只知民间守丧一年,素服一年,禁喜一年。”陆盛杏回道,至于官家什么规定,却不是一般民间人士可以了解的。 “官家守丧一月,素服三年,禁喜三年。”福泰郡主颇有深意的问道:“可懂了?” 陆盛杏都快叫出来了,禁喜三年,这、这是…… 大黎朝的禁喜不只禁喜事,还禁伦常,不能成亲,成亲的话就得分房,一年还说得过去,三年实在太可怕了,若姑娘家十六岁,那就得等到十九岁才能成亲,万一刚过门的,还得夫妻分房三年才能传宗接代。 “官家有官家的规矩,皇后既然给了消息,这几日官媒就会动起来,我不想王府那边的媒人乱说一通,今日才亲自上门问问你的意思。”福泰郡主顿了顿,又道:“你可愿意再入我郡主府?” 陆盛杏只觉得听到响雷,郡主不愧是郡主,讲话这样单刀直入。 想到她的铺子跟银子,她说不出“我愿意”,但想到苏榭的笑容跟那一屋子的小东西,她也说不出“我不愿意”。 打从第一次见面,他让惹祸的梢公也一起上船回岸,她就觉得他人挺好的,不欺老,但她也觉得郡主府很不好,毕竟郡主是皇亲国戚,郡马都不能说个不字,她进门还有好果子吃吗? 埃泰郡主见她似乎有所犹豫,下定决心道:“现下时间太紧凑了,要成亲是来不及的,先娶你过门当姨娘,姨娘的话可一切从简,等三年过后再扶为正室,我福泰郡主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陆盛杏却不上钩,“能进郡主府,绝对是民女高攀,可民女想问,苏科士那般人品,即便再娶,名门中肯定也有众多淑女想嫁,何以郡主会再上陆家门呢?” 埃泰郡主跟她四目相对,感觉她不是好糊弄的对象后,叹了口气,“其它人都下去吧,我有些话想单独跟陆姑娘说。” 李氏自然告退。 埃泰郡主仔细打量了她,又是苦笑,好个娇媚的小子打扮。 那日光瑶哭哭啼啼,说表哥为了个小子骂她,那小子给她难看,表哥也不出手帮忙,她一听就头疼。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期望,一切只是凑巧,没有巧事,哪来巧字,她的榭儿不会喜欢男人的,她还等着儿孙满堂呢。 可那日听了光瑶的话,细细询问后,发现不只小子的问题,连上酒楼都是请琴郎跟歌郎来助兴,这…… 但她仍不愿意死心,让女乃娘去翻翻他书房,还真给女乃娘翻到了几幅画,都是俊俏的小子,个个面貌出众,姿态风流,还有几本书,也不知道从哪儿寻来的,都是写些男风情事。 真给女乃娘说中了,榭儿就是喜欢男人没错。 难怪,那些没落的书香世家之女不要,艳若桃李的正妻不碰,因为那些都是女人。 这时宫中传来消息,皇祖父不大好——大黎朝历代皇帝为了避免扰民,基本上年纪大了就会禅让,偏偏皇祖父极为专制,仍不愿让出皇位,皇祖母才会冒着大不敬下了口信,告诉她的皇子皇孙,没成亲的快点拜堂,拜过堂的这几天多多同房,若真的来不及,快点找个通房先怀上孩子,不然一切得等三年后,实在太久了。 这时礼部会有人整理出皇家子孙的未婚名册,迅速跟大臣的嫡孙嫡孙女讲亲,当然,榭儿也会在名单上。 树儿先前不碰正妻,还能说正妻身分低下,不配侍奉他,但万一礼部给说上一门千金大小姐,他也不碰人家,那那位千金小姐如何甘愿,到时候传出榭儿不能人道,不是更糟吗? 于是她跟女乃娘想来想去,便只有这个方法了,先把陆家姑娘定下来,把榭儿的名字从礼部划去。 一来,这陆姑娘是假小子,说不定榭儿肯。 退后一步说,万一榭儿不肯,这陆家姑娘也不会抱怨什么,她上次没抱怨,这次更不会了。 “我只说一句,一个母亲是斗不过儿子的,不知道陆姑娘信不信?” 陆盛杏想起赵氏明明中意祁姑娘,却还是因为胜顺说了喜欢鲁姑娘,给胜顺说了鲁姑娘,于是她点头道:“爱子之心,为母皆然。” “你懂就好,我就实话说了,我的确不喜欢你,当初要不是郡马开口,我原本是打算直接发落你到庄子上的,可怎么样也没想到你入了榭儿的眼,榭儿从小吃软不吃硬,我既然不能强迫他娶妻,只能纳个他中意的,否则夫妻不睦,我的心思也是白费,如此,你可愿意?” “谢郡主抬爱,但民女不过是商人之女,眼界狭小,难登大雅之堂,民女不敢再进郡主府。” 埃泰郡主不解,她话都说到这分上了,这丫头怎么还是不答应? “难不成你不喜欢榭儿?” “苏科士学富五车,俊秀出众,自然不会不喜欢。”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女子在后宅实在太苦了,民女犹豫不是因为苏科士不好,是因为民女害怕。 陆盛杏坦白道:“民女的母亲只有民女一个孩子,从民女有印象以来,母亲就是在张罗姨娘,虽然母亲说正妻就得有度量,但民女还是觉得太苦了,哪个女人不想生三四个儿子,但这福气却不是人人都可以有,以前年纪小想得不多,但现在却会考虑,丈夫门第太高了,万一民女又生不出儿子,那可怎么办?再说民女家中的两个姨娘都没孩子,日子过得苦闷不说,一点盼头都没有。” “你祖母可有为难你母亲?” “没有,但那也是因为母亲门第更高,母亲是书香之后,外祖父在潮州为官,所以才能只生一女也不遭白眼,民女想想母亲的遭遇,再想想自身的遭遇,万一入了高门却生不出儿子,那该如何是好?” 埃泰郡主重重叹了一口气,她自己又好到哪里去?生了儿子也不是保万一,儿子要是喜欢上男人,那也是苦啊。 又见陆盛杏一身少年打扮,居然连鞋都是男子靴,可见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已经习惯了,若这假小子能入了榭儿的眼,生儿生女,她都不计较了。 想通了之后,她清清嗓子,又道:“大黎朝规,郡王的儿子还能降等袭爵,郡主的儿子可不能,既然什么都没有,何必一定要生儿子,生下女儿招赘也是一样,我现在跟老天爷发誓,就算你只生女儿,我也不嫌。” 陆盛杏都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异族流落在外的公主,怎么福泰郡主这么努力要说上这门亲?连媳妇生女儿不计较这种话都能讲,还发誓了。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福泰郡主又问:“难不成你还怀疑我的诚意?” “民女不敢,只不过郡主如此抬爱,民女惶恐。” 埃泰郡主心想:我也很惶恐啊,你知道一个母亲看到儿子房中藏着龙阳春图时的惶恐吗?天都要塌下来了! “老实说吧,陆老太太不过顾念你刚被休,所以这段日子由着你,但若你迟迟不再嫁,底下的弟妹也不好说亲,男孩子耽误几年不妨,女孩子却是耽误不起,为了你底下几个弟妹,陆老太太也不可能让你一直这样下去,迟早会给你说亲,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照做了。” 陆盛杏默然,福泰郡主说这话她也知道,虽然大家现在同情她,但家中有个长姊一直待着,的确也不像话,盛梅十五,说亲时还能说她刚刚回到娘家,正在调养,便等一两年盛菊开始说亲,人家就会觉得家中长女仍在很奇怪了,正常一点的门户恐怕不愿跟盛菊对亲事,甚至会打听她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所以才迟迟说不出去,再过四五年等到盛桃长大,那直接不用谈了,家里有个老姊姊,肯定问题。 “身为女人,你担心的我都能理解,我可允你不纳妾,生女不嫌,三年扶正,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担心你那小铺子吗?外出我也可允。” 陆盛杏的心一跳,如果这些福泰郡主都能允,再嫁给苏榭,也挺划算的,就如福泰郡主所说,祖母不可能真让她一直待在陆家,与其以后时间到了被逼婚配,不如允了,福泰郡主这条件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上上之选。 埃泰郡主监貌辨色,知道她有所动摇,于是笑道:“你也不用多疑,你入门三年备受冷落却不吵不闹这性子我很喜欢,皇祖父身体不好,一切只能从简,放在别人家只怕要抱怨,我便是喜欢你凡事随遇而安。”说完,她从头上摘下白玉蝴蝶钗,放在陆盛杏手中,“这是我当年过门时婆婆送我的,现在就转送给你了,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每一样我都做得到。” 埃泰郡主亲自上门说了陆盛杏这件事,一下子就在陆家炸开了锅,陆老太太跟李氏自然喜不自胜,女人二度嫁进同一门户,那是本事,以后人家说起陆家大姑娘,也只会说她有手段,想到烦恼了好几个月的事情居然是这种结果,李氏高兴得直嚷着要上山谢神佛。 佩姨娘也替大小姐欣喜,就申姨娘跟焦姨娘害怕开铺子的事情变成泡影,心情几番起伏,直到大小姐后来说一切照旧,这才放下心来。 至于二房可就精彩了,吕姨娘就是不懂,好不容易陆胜顺订了亲,不是该说盛梅吗,怎么大小姐都要再嫁一次了,盛梅还没轮到,这得耽误到什么时候? 赵氏却是暗暗捶胸,早知道福泰郡主会来,她就带着盛菊在园子逛,盛菊今年十四,也差不多该相看人家了,盛菊生得珠圆玉润,可比盛杏那身板好多了,若是福泰郡主看到,说不定把她们姊妹一起迎入府,将来盛菊生下儿子,让二房也风光一把。 至于陆大礼才刚刚讲过牢狱之灾,有时候都还会作恶梦,怎么样也没想到自己又要跟皇亲国戚结成亲家,而且这次才刚刚定了口头亲,陆老太太就把他叫去骂了一顿,连带十几年前没出息的旧帐都翻出来,让他从现在开始待在家,哪里都不准去,那些猪朋狗友也不准进来。 陆胜顺却是找时间偷偷去渥丹院跟大姊姊道了歉,随着年纪渐长,也知道自己当年的行止的确不妥,奈何错了也错了,无法挽回,每每见到大姊姊,内心都忍不任愧疚,真没想到福泰郡主府会再来求亲一次,这次他绝对当个好舅子,不惹事。 至于主人翁陆盛杏,则是彷佛在梦中。 回想起来,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答应的,回过神来那只白玉蝴蝶钗已经在自己手上。 她早就知道苏榭喜欢自己,而最近她也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他的,只是门户相距甚大,没想到福泰郡主会上门提亲——虽然说,是因为许多外力的关系,皇帝病危、她的年龄、弟妹的婚事,这些都摆在眼前,但以结果来说,是好的。 即便她觉得福寨郡主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但谁又没有一点秘密呢,她允了自己提都不敢提的,既然喜欢苏榭,福泰郡主又给了自己很大的空间,她终究是要成亲的,与其嫁给媒婆相中的,不如嫁给自己喜欢的。 第7章(1) “小姐,苏爷的小厮又送东西过来了。”舜英说着,奉上一只鹤纹木盒。这匣子陆盛杏不陌生,他到江南后,每次都是拿这匣子装东西给她,她取出后,那空匣子再让小厮带回。 打开后,里面躺着一个小铃鼓,手掌心大小,做得十分精巧可爱,结着红色的丝带,拿起来摇晃时会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舜华笑道:“苏大爷也不知道哪里买来这种小玩意儿。” 陆盛杏晃着小铃鼓,心想,这东西大^^也只值几文钱,但钱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到东西时,心里想着她。 “舜英,把我的绣篮拿来。” 舜英打开玫瑰抽斗,取出一个有盖竹篮交给自家小姐。 陆盛杏从里面拿出一个荷包,正面桔色底,绣着羊只,寓意吉祥,反面绣着窗边倒立的蝙蝠,寓意福到。 再度说亲,她这几日不太好意思出门,想想便开始做起女工,给苏榭绣了个荷包,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就用了深色的系带,配合绵密的针脚,相信他能感受到她自心意。 她把荷包放入鹤纹木盒,连着赏银让舜英拿出去给那专门替苏榭送东西的小厮。 舜华见她望着门口一脸无聊,建议道:“小姐若是没事做,不如把帕子跟鞋面的花样画起来吧。” 虽然苏家人口简单,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不了,你把吕姨娘叫来,动静小一点,别让叔娘发现。” 晚饭过后,吕姨娘来了,跟赵氏用的借口是天气渐凉,想到花园去走走,纳纳凉。 吕姨娘自从知道大小姐戳破赵棋诡计,就对她很感谢,行礼也行得特别。 “婢子见过大小姐。” “吕姨娘不用多礼,起来,坐。给吕姨娘倒茶。” 这是吕姨娘第一次到渥丹院来,陆家基本上是儿子满十岁才有自己的院落,不过李氏出身名门,陆盛杏又是大小姐,因此破例也有了自己的地方。 吕姨娘看着这院子风雅秀致,十分羡慕,“不知道大小姐唤婢子来有什么事情?”“我便是想问问你,外头最近怎么样了?!” 皇金病重,这已经不是皇后传口信,而是传入民间,媒婆们一户走过一户,消息便一户过一户,光听院墙外吹吹打打特别多,她就知道喜事急办了起来。 陆盛梅正当说亲时,吕姨娘这亲娘肯定认真打听。 吕姨娘一听,马上来了精神,“不瞒大小姐,外头这亲事走得可勤了,各家媒婆都是跑得没空睡觉,婢子昨天才听唐媒婆说,有户人家昨天才说好,今天就过门,婚事潦草,新娘子在花轿上大哭。” “唐媒婆可有到官家走动?” “有,不过门户没那样高就是,最多也只走到从八品,听说官家是守三年的规矩,这可比我们一般人急多了,偏偏官家小姐又不可能跟民户一样,昨天说好,今日过门,聘金改日补,因此都卡着呢,要‘说’是容易,门当户对别太挑就行,可要做起来,可就难多了,聘金跟嫁妆可不是要有就有,那些专门做床铺柜子的老铺子,师父可是没得休息,价格翻了倍一样有人急着要。” 陆盛杏想到自己的嫁妆都是现成的,聘金也可以筒化为礼单,苏家男娶陆家女,其实在仪式方面是不用太费心的。 “对了,婢子还听说一件事情,照说一年也迟不到哪里去,何必匆促成这样,不过唐媒婆说,若是刚刚过了禁日,马上成亲或者马上怀了孩子,都算不敬,若只是一般小老百姓就罢了,可要是哪日孩子飞上枝头,这点可是会被拿出来大批特批的,原本有好前途的也会耽误了。” 陆盛杏点头,“是这样不错。” “是啊,我们大黎朝以前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这些弯弯绕绕只有官家才知晓,原来为了将来,即便过了禁日还是得再守禁个半年好些。” 陆盛杏点点头,一般老百姓都如此,官家恐怕得自主延长到一年,那就是四年不能娶妻生子,苏榭今年都二十了,也不怪福泰郡主急成这样,什么都答应她。 饼门的,现在也提早到十天后。 “我请人打听了,赵棋虽然不好,但他的堂兄赵非的品性倒是不错,只是一点,家里也不宽裕,盛梅若是过门,虽然不用自己打理家务,但也当不上少女乃女乃,不过门户低有门户低的好,你看我母亲只生了一个女儿,可何曾受过委屈,汪姨娘虽然生了胜赫,但又有哪一日放宽心。 另外,赵家还有一户家境况是比较好的,是赵家五户的旁支赵多财,跟我们陆家差不多,只是门户差不多,规矩自然严了,而且兄弟姊妹也比较多,盛梅过去虽然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不过妯娌之间会有些事情需要协调,这是画像,还有男方家的资料,你回去看看。” “谢过大小姐。” “要是最近没能成婚,盛梅就得等到快十八九岁,当然,不是我说的人选一定好,你若要听叔娘安排也是可以,不管怎么样都早些回覆,盛梅的年纪己是等不起。 吕姨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下定决心的说道:“不,不用了,就赵非吧。” “你不跟盛梅商量吗?” “太太她又不可能真心为……”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说主母坏话,吕姨娘连忙改口,“太太最近太忙了,不好拿这点事情烦她。婢子心想,有仆人伺候,但还要伺候别人的日子也真的很累,不如少点人伺候,不用伺候别人,赵非家里虽然不宽裕,但用得起人,不用自己操劳就好,还请大小姐跟老太太说。” 吕姨娘离开后,舜英打趣道:“吕姨娘怎么突然想开了,以前不是一定要二小姐进大门大户的吗?” 舜华接口道:“大抵是见小姐回来后过得舒服,有点体认了吧,二太太也真是的,老太太明明那样和气,她却日日立姨娘规矩,看汪姨娘、吕姨娘跟老爷几个通房都瘦成那样,申姨娘、焦姨娘却是一年胖好几斤。” 舜英舜华在说话,陆盛杏却没在听,拿起苏榭送的小铃鼓又摇了起来,忍不住想,福泰郡主说了她这个媳妇,他到底知不知道?若说不知道,她不信他出远门家中没放人;若说知道,他怎么又没表示?也不是她天生脸大,苏榭对她的喜欢很明显啊,不然哪会插手她爹的麻烦事,知道订亲,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连个口信都没有? 这阵子,大黎朝上上下下都在急婚,不要说民间不办宴席,就连官家都简化了——皇帝已经倒下一个多月,宫中传来消息,醒时少,睡时多,不把握这段时间,若皇上真的驾崩,那就得等着几年后才能办喜事,谁耽搁得起。 由于婚事实在太多,故从福泰郡主府发出的婚贴也没怎么引人注意,几乎有适龄男子的家中都在娶平妻、迎贵妾,自家或者亲戚家都不过来了,谁会关心别人家就在这样的气氛中,陆胜顺把鲁姑娘迎回家,鲁姑娘从此成为松花院的主母鲁氏,而后在陆老太太的默许以及陆盛杏的推波助澜下,赵非的父母上门提亲,赵氏虽然觉得突然,但想到是把庶女许给自家子侄,老太太无论如何不能说她不用心,于是欣然允许,这件婚事尘埃落定,吕姨娘跟陆盛梅也安下心来。 很快的,苏榭回到京城,帖子也送入陆老太太的遂心院里,打算成亲前拜访一下老人家。 陆家虽然不是第一次跟福泰郡主府结亲,但是拿着祖辈的誓言跟对方上门求娶真是两回事,而且陆老太太的想法跟李氏一样——嫁都嫁过了,再嫁也嫁不到多好,但若能重回前夫门,人家只会称赞这女人有本事。 苏榭要上陆家那日,陆家自然老老小小都想办法挤进遂心院,陆老太太觉得人多不好,让二房的全部回去,花厅只留下陆大礼、李氏、陆盛杏、陆胜崎,佩姨娘因为生有儿子,得以站在李氏后面伺候,只是没想到赵氏到外头溜了一圈,又带着陆盛菊找理由进来,陆老太太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好让她留下了。 约莫进入已正时分,守门婆子飞奔而入,“老太太,苏大爷来了。” 众人屏息,一同盯着花厅门口——上回福泰郡主府是不得不娶,苏家一个踏入陆家的人都没有,这可是第一次有准姑爷踏入陆家。 就在众人瞩目中,苏榭把几个下人留在廊下等待,跨过花厅坎子,大步走向里头,五官清朗,身形颀长,黛色袍子上的隐隐绣纹显得低调华美,陆盛菊深闺十四年,哪见过这样的人,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 苏榭先对陆盛杏微微一笑,接着对陆老太太拱手,“晚辈苏榭见过老太太。” 陆老太太喜笑颜开,“都是自己人,苏大爷不用多礼,来人,快点上茶。” “亲事定下后本就该上门拜访,不过人在江南处理公务,还请老太太见谅。” “男儿当然以公务为重,今日苏大爷上门,真是蓬荜生辉。” 两人客套了一番,苏榭在下首坐下,姿态高雅,满厅陌生人却也不见他哪里不自在。 陆盛杏见他的样子,莫名有点小骄傲,嘿,这样出色的人居然喜欢自己,抬起头对上他眼神,突然又不好意思起来。 陆老太太虽然没进过官家,但年纪摆在那里,听苏榭说的是公务,便也没追问干么去了,只提起自己年轻时曾随着父母亲去了一趟江南,那儿风景秀丽,吃食也新鲜等等。 陆大礼却是模不着头脑,风景有什么好聊,可又苦苦插不上话,直到丫头撤下旧茶换新茶,才抓到空裆,“贤婿啊白玉笑道:“大老爷,大小姐还没过门呢。” “订亲了,叫一句贤婿也没关系。” 陆大礼道,“上回我……总之,多谢贤婿了。” 这可是真心的,牢里又热又臭又吵,他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待在里头天天想着回家,现在偶尔梦见,还是要喝上宁神茶才有办法再睡过去。 “岳父不用客气。” 陆盛杏听他喊了一声“岳父”,耳朵倏地就红了,爹爹怎么这样不像话,那苏榭居然也跟着说。 虽然口头上是订了亲,但又还没过门,退后一步说,连婚书都还没写呢。 赵氏一直苦无机会开口,这下总算也逮到时机,“苏大爷,上回的事情究竟是怎么解围的,您也跟我们说说。” 苏榭看她的衣服与坐的位置,猜出是二房太太,故也礼貌回应,“其实也没什么,那些本就是我们大黎朝的律法,只不过律书动辄上百万字,不是人人读过,就算读过,恐怕也不记得,我不过占了记性的便宜,律法中有一条是前因后果,便符合陆大老爷与李至学之间的事情。” 赵氏谄笑,“苏大爷怎么说得我都不太明白呢。” 陆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好了好了,这事情过去就别说了。” 这赵氏真是蠢,李娟娥跟李至学涉及夫妻之法,闺房之事,怎好端上台面来,何况大礼可是苏榭的准岳父,苏榭怎么可能讲得清楚,那不是当大家的面打大房的脸吗? 自家儿子也是没脑子的,这什么场合,要道谢不能等私下吗,大媳妇都还在,是怕人家不知道大媳妇收留族妹,却让族妹爬了床? 陆老太太再看向李氏,见李氏表情如常,又心想,大儿子这年纪还能这么好骗,就是娶了好媳妇,不用烦心的关系。 至于苏榭,倒是看不出哪里不高兴,她忍不住心里又想,这缘分还真是神奇,谁能想到盛杏三年不受待见,出了福泰郡主府却是跟苏榭如此有缘,还因为皇帝重病,引得郡主上口提亲呢。 陆老太太觉得这一切果真印证了那张凶吉签,孙女已经凶过一次,这次肯定能琴瑟和鸣,早日给郡主生下胖孙子。 “郡主不知道可有跟苏大爷说过,她答应了我们陆家三件事情?” “我进宫回禀公务后,还有许多后续事件要处理,母亲只跟我提了大概,就一头埋入备婚当中,不知道是哪三件事情,还请老太太明示。” 陆老太太别有深意的笑了笑,“不纳妾室,生女不嫌,三年扶正。” 当然,她也知道这条件苛刻了,说实话,她也不求福泰郡主真的守信,但只要能守其中一条,盛杏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苏榭一听,笑了,“原来是这三件事情,我也可允,我父亲没纳妾室,府中宁静,我对男女也没特别好恶,即便是女儿,也是我的骨肉,自然不嫌,最后,我既然不打算纳妾室,当然会将盛杏扶正。” 李氏当场就红了眼眶,“替女儿谢过苏女爷。” 她原本跟婆婆的想法是一样的,没想到苏榭居然愿意三条约定都守,女儿的下半辈子也算有了保障。 正事说完,陆老太太的心情很好,于是就着嫁妆说了起来——盛杏嫁妆跟之前一模一样,不过上次苏家没人来听嫁妆,这回有,老太太第一次给孙女说嫁妆,加上苏榭刻意迎合,厅上居然感觉不出身分差异,只觉得笑声不断,其乐融融。 依照大黎朝风俗,未婚夫妻不留饭,到了快日中时分,苏榭也就告辞了。 第7章(2) 陆盛杏在遂心院吃了午饭才回到渥丹院,一踏进花厅,却是呆住了,苏榭居然在她的花厅吃饭,而且丫头才刚刚要撒下的样子。 她一时间既高兴又因惑,“你怎么在这儿?” “出了院落,祖母旁边的老嬷嬷跟上来,把我引到这里吃中饭,大概是想让我们说说话。” 陆盛杏脸一红,其实她也这样想过,但怕落人口实,所以只能眼睁睁看他明明在厅上,却是说不上话。 丫头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奉上水果。 以前见面总能聊个几句,现在定下名分,她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见状,苏榭主动笑道:“你看。” 就见他从怀中拿出个荷包,桔底白羊,倒立的蝙蝠,吉祥福到,正是她前阵子送去给他的。 “收到后,我就换上了。” 陆盛杏一笑,“我好久没拿针了,下次会绣得好一点。” “这就很好了,我想你大概不是喜欢拿针的性格,不喜欢就不用拿,我不缺绣娘。”“是说……你到底喜_我哪里呢?” 要成亲了,陆盛杏想问清楚。 “喜欢你哪里啊……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没嫌那梢公脏,直接喊他上船,当时我就觉得你跟其它人不一样。” 他见过的千金小姐不少,比陆盛杏美的也有,但她们总用折腾人来显示自己的高贵,他很不喜欢,下人也是人,除非恶意做错事,否则不须如此对待。 但陆盛杏不同,她一边维持大小姐的高度,一边却对下人和善,而且他注意到,她的丫头并不怕她。 还有一点就是,她的“不安于室”他很喜欢。 他不需要一个深宅小媳妇,他想要一个能跟自己同游同乐的妻子,她对传统礼教嗤之以鼻,这点很对他脾性。 最后就是她聪明,陆大礼那事情要是发生在一般人家,女儿早哭晕了,陆盛杏却能察觉出不对劲,想办法解决。 人的一辈子很长,他需要的是妻子,而不是丫头、绣娘或厨娘,他希望夫妻俩能一起出门散散心,能一起说说话,两人平起平坐,而不是只想着要怎么伺候他,怎么讨他欢心。 不过这些太多太琐碎,说出来他男子汉面子何存,于是只简单说了,“我就喜欢你大无畏。” “大无畏?这算是夸我吗?” “当然,男装出门,还开铺子,啧啧,这可没几个深闺女子可以办到,你这么有趣,我肯定要娶回家,这样日子绝对不闷。” 陆盛杏笑着捶了他一下,“嗯。” 苏榭反抓住她的手,两人一下子安静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碰触到对方,都有点不好意思,他过了一会才慢慢放开手。 她的心儿怦怦直跳,“不要紧,我没生气。” “我就喜欢你这样。” “嗯?”她不解。 “不矫揉造作。我们都已经订亲了,等新房布置好就过门,如果这时候不小心握住你的手,你还说我轻浮,我才要伤心。” 两人气氛正好,门口处却传来舜英的声音,“小姐,苏大爷,二太太跟三小姐过来了。” 要去书房躲也来不及,陆盛杏连忙把他往屏风后面带,“你等一下。” 丫头堪堪把桌子上的茶杯收下,赵氏跟陆成菊便跨过坎子进来,互相见礼过后坐了下来。 陆盛杏惦记着屏风后面的人,想赶快把两人打发出去,于是有别于以往的等待,这次主动开口,“不知道叔娘跟二妹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赵氏满脸堆笑,“便是过来恭喜你,说了一门好亲事。” “谢谢叔娘。”“说起来老太太真是睿智,先前大嫂想给你说亲,老太太都说再缓缓,看,这一缓,缓出多好的姻缘啊,还是郡主自己上门提的,我们京西这一块可没几个商家姑娘能这般有面子。” “祖母一向疼我,叔娘可是特意来恭喜我的?”如果是的话,她已经知道了,快点回去吧。 “自然是,另外,叔娘在厅上听苏大爷说了那番话,回到景明院啊,越想越是不安,是来给你一点建议的。” 陆盛杏在心里冷哼一声,赵氏的景明院是陆家最乱七八糟的地方了,她居然还要来给自己建议?但这种话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只能笑看回答,“叔娘请说。” “不纳妾室,生女不嫌,三年扶正,说是容易,但其实困难,别的不说,万一将来你有孕,不能侍奉丈夫,难不成也不纳妾室?这不是把丈夫在花街推去,那些青楼女子手段可好了,你不怕万一姑爷试过,流连忘返了可怎么办?好好的姻缘恐怕就会被自己的嫉妒心给毁了。” 陆盛杏只觉得羞窘,这这这这这种事情居然让他听去了,好丢脸。 赵氏却以为她是在沉思,趁势又道:“你这舜华舜英,乖巧有余,面貌却是普通,苏大爷想必也看不上,我倒是有个主意,你听听。” 陆盛杏一直在意着屏风后的人,没注意到陆盛菊的眼神,只顺着赵氏的话道:“叔娘请说。”“我想着让盛菊跟你一起过去,姊妹同心,你觉得怎么样?” 陆盛杏一口气不顺,咳了起来。她听到了什么,盛菊跟她过去? 赵氏以为自己说得太含蓄,她听不懂,干脆说白了,“盛杏,我就直接跟你说吧,盛菊对苏大爷的人品很满意,你过门是贵妾,三年后扶正,她愿为妾室,三年后为平妻,从此你们姊妹同心,一同侍奉苏大爷,既不用担心外人争宠,也不用担心孕后服侍问题,你看可好?” 陆盛杏只觉得丢脸死了,拍拍脸颊,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屏风后的人了,“我看一点都不好。” 赵氏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噎了一下,“哪里不好了?姊妹还是以你为尊啊,何况盛菊是嫡女,又不是庶女。” “苏大爷既然答应我不会有妾室,他就一定会做到,我能独占丈夫,又何必跟人分享,叔娘你说是吗?” “男人的话哪里能信了,别的不说,当年大伯上门求娶大嫂,也说过不纳妾,后来还不是收了三个姨娘。” “那是我娘主动开脸的,哪里一样了,叔娘别再说了,我天生小肚鸡肠,万万不允许夫君有安。” 一心企盼而来到渥丹院的陆盛菊此刻十分失望,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皇帝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万一他拖个半年,自己不就要等到十七才能成亲,那又能许到什么好人家。 却没想到这时侯传来大姊姊跟苏家再度结亲的消息,母亲便跟她提了这主意,她原本也不肯的,她堂堂嫡女,何必给正妻倒茶端水,但今天见到了苏大爷,他俊秀气度不凡,引得她芳心悸动,心想,别说妾室还能再抬成平妻,只要苏大爷疼她,就算一辈子当妾室也愿意。 可没想到来到这里,大姊姊居然不愿意,陆盛菊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月兑口道:“大姊姊你好自私。” 陆盛杏含笑,“倒是请教二妹,我哪里自私了?” “你自己嫁得好夫君,就不管妹妹,平常说什么对我们好,也都是想让祖母喜欢你,故意装出来的吧,遇到妹妹真的要求帮忙,却是一口回绝,二姊姊是庶女,你却对她比对我好,我美貌、多才,你样样都输给我,所以怕我过门赢了夫君的宠,对不对?” 陆盛杏忍着想要大笑的冲动,“妹妹你真心觉得自己比我好啊?” “那当然,我会琴棋书画,别的不说,女工就是一等一,绣娘就说过,我的针法可比那些三十年老经验的师父还细腻,不用两天时间就能绣出一只孔雀,大姊姊的手艺还停在绣绣白羊跟兔子吧。” “可是郡主府又不缺绣娘。” “你——我还懂得下厨,从小学习各种养身之道,夫君咳嗽了,该点什么菜,夫君睡不好,该点什么菜,天气燥热,天气严寒,都有不同的饮食之法,这些大姊姊可知道?” “郡主府也不缺厨娘啊。” 陆盛菊气结,“你什么也不会,凭什么说上那样好的亲事,那应该是我的,我才配得上苏大爷,才配得上福泰郡主府,娘,你看看,她只不过比我早出生,就什么好处都拿去了,当年祖父跟苏家太爷只说两家孙子孙女结亲,又没说哪一房,我也是嫡女啊!若当年嫁入郡主府的是我,肯定早就三年抱两了,才不会轮到变成下堂妻,还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让苏家再来求亲,她什么都不会,哪里配了?” 陆盛杏只觉得大开眼界,原来盛菊是这样看她这个大姊姊啊,难怪祖母说她这种不会喳呼的个性要吃亏,因为你不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就有人认为你不会。 那些东西谁不会了,她不想做而已,因为很无趣。 陆盛杏不咸不淡的道:“不管你配不配得上,都是我嫁进去,所以二妹啊,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 陆盛菊哭了出来,“娘,你看,你看,大姊姊这么自私,这么骄傲,她凭什么嫁得那样好?我都委屈答应当妾了她还不满足,难不成要我当通房吗?为什么要这样糟蹋我?我怎么说也是姓陆,难不成就我比她好,比她更像个主母,就要这样千方百计打压我吗?” “唉。”赵氏搂着女儿道:“盛杏,也不是我偏心女儿,做人真的不能这样子,叔娘已经很退让了,你不能欺负好人。” 陆盛杏很确定自己是被疯狗缠上了,想到这两母女一口一个自私,真不舒服,人家的东西不愿意拿出来就是自私,怎么不说自己喜欢占人家便宜呢,所以她能跟盛梅、盛桃相处得好,却跟盛菊合不来,是有原因的。 “我懒得跟你们说了,请你们离开,这件事情以后不准再提,否则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陆盛菊大哭大嚷,“娘,我们走,我们走,我要去跟祖母言明今天在渥丹院发生的事情,大姊姊欺人太甚!” 那两母女一走,陆盛杏就尴尬的从屏风后请出苏榭,但因为她自觉羞窘,没再多谈,很快就把人送出垂花门外。 稍晚一点,宁嬷嬷来跟陆盛杏说,那两人去了遂心院跟老太太告状大姑娘如何自私,只想着自己,还欺负妹妹,然后老太太罕见的动了怒,赵氏进门快二十年,第一次被赏了板子,陆盛菊禁足三天。 虽然距离过门没几天,陆盛杏还是把握剩下的时间——她的茶点铺子已经万事俱备,虽然福泰郡主说不禁止她出门,但总不可能像住在家中一样自在,她打算趁着好日子把铺子开了,只要熬过前头的兵荒马乱,后面自然会顺刑。 审视着这铺子的一切,柜门、木柜、油纸叠、小食盒,陆盛杏觉得很满意,耳朵彷佛听见算盘拨弄的声音。 就等着明天了…… 叩叩叩,有人敲了铺子的门。 陆盛杏上前打开了门,“抱歉,小店还没开始营……” 埃儿?她是苏榭书房中领头的女丫头,说来好笑,在郡主府她虽然没见过苏榭,但福儿却是见过数面,彼此都知道彼此的。她来这里做什么? “陆大姑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有件事情少爷刚刚知道,命婢子过来告知一声。” 陆盛杏把门拉开,“进来说话。” 埃儿点头进门,后续道:“少爷刚知道表小姐打算对铺子下手,为了不要惹官非,大姑娘的铺子可得晚点开了。” 陆盛杏皱眉,“朱光瑶?” “是。” “把事情跟我说清楚。” 她都快忘记这号人物了,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做作的哭泣,表哥呜呜,表哥咽咽的,当时就看得出来她十分喜欢她表哥,对啊,三番两次跟在后头,完全不管场合就要哭,这么喜欢苏榭,知道他要成亲这不抓狂?“表小姐知道少爷要娶妻后大闹了一顿,郡主说,她是皇室宗亲,不能以妾室过门,这才勉强把她按捺下来,但终究是不愿意,前阵子都在打听姑娘的事情,知道姑娘要开点心铺子,打算买了糕点回去掺点药,再送给人吃,让人身体不适,若是告官,自然能查出余下的点心有药物,到时候姑娘可难洗清。” “这哪里算按捺住了,她根本不甘愿啊。” 埃儿只能陪笑,“表小姐自在惯了,做事情比较少考虑其他。” 这句话说白话一点就是朱光瑶任性惯了,想怎样就怎样,自己不能嫁,也要搞得人家鸡飞狗跳才甘愿。 她就不去想,如果这样一闹,连带福泰郡主都会脸上无光,那要福泰郡主如何喜欢她? “福泰郡主不送她回临辨郡主那边吗。” 埃儿还是露出面有难色的笑。 陆盛杏懂了,因为是临辨郡主唯一的孩子,从小无法无天惯了,她想跟表哥一个屋檐下,谁也拿她没办法。 这不对啊,那等她进了郡主府,不就危机四伏了吗? 埃儿很会察言观色,马上猜出她心里所想,安抚道:“姑娘放心,新房不是在原本的旧院子,而是在少爷的书房那边。” 苏榭自幼聪颖,福泰郡主于是买下隔壁宅院,整治做为苏榭的书房,再将两院打通,虽然如此,打通的却不是墙壁,而是只有月门大小,当时怕府中宴客,客人误闯,月门还有一道木门,之前苏榭为了安静读书准备科考,那木门锁了数月不曾打开。 如果苏榭把新房置在书院,只要把木门阖上,也就宁静了。“少爷最近公私两忙,时间比较少,少爷说,等过陈子他会亲自跟临辨郡主提表小姐的事情。”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情。” 埃儿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登时陆盛杏很想找个地洞钴进去。 送走了福儿,又把申姨娘跟焦姨娘叫出来,讲了得延迟开店的事情,两姨娘虽然错愕,但也只能接受。 看着买来已经训练好的六个丫头,陆盛杏忍不住想:桃花男,快点把你那表妹安抚下来,不然这铺子跟人力都在空转,她的发财梦要什么时候才能成真。 第8章(1) 既然铺子不能开了,也没什么好忙的,陆盛杏想起福儿刚刚说的话,心有些不安,于是叫过焦姨娘、申姨娘以及舜英舜华,四人往玉佛山上的昭然寺去了。 早秋的昭然寺已经有些枫叶转色,善男信女也比平常多得多。 迸寺,名香,钟声环绕,让焦躁的心情沉淀许多。焦姨娘跟申姨娘难得出来走走,都很高兴。 陆盛杏跑在蒲团上,拿着签桶念念有词,接着摇出一支签,三十二号。 起身将签放回了签桶,她走到放签诗的柜子前,打开三十二号的格子,不拿最上面那张,而是从中抽了一张,深吸一口气,拿到眼前一看,果然是凶吉签。 一时不信,她把格子中的签诗整叠取出,翻了一翻,果然又是唯一的一张。看似否极泰来,但命运好像会重来…… “施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陆盛杏转头一看,是当年替她解签的老和尚,连忙双手合十,“大师,身体可好?” “安好,安好。”老和尚十分和蔼,“施主呢?” 陆盛杏默默把刚刚抽到的凶吉签递了过去。 “当年我告诉施主,若有天命,不得对人言,不知道施主可有遵守?” “有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老和尚知道她是重生之人,昭然寺可是古寺,听说历代住持都能听得神谕。 “师父,若我避难,会不会改了他人之运?” “双命签就是改命签,施主人生早已大不相同了。” 陆盛杏默然,的确是——她赶走了李娟娥,所以母亲没死,自己的日子也过得好好的。 但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命运让她重生,不就是为了让她弥补过去的悔恨吗,李娟娥若不是想害人,也不会自害了。 说到底,重生至今,她没打过坏主意,但如果有人想欺负她,门儿都没有。 “施主既然能得双命签,那就好好生活,从前之事,记得切勿对人说,否则将遭祸。” “小女子知道了。” 回到家里,陆盛杏便往母亲房中去,让婢子嬷嬷都下去。 李氏以为女儿要说什么要紧事,却没想到她就是倒床撒娇,像小时候那样要她给自己模头。 李氏好气又好笑,但还是伸手轻抚着她的头,“都要成亲了,还这么孩子气。 “就是要成亲了,才要抓紧时间呢。 靠在母亲身上,闻着母亲特有的香味,陆盛杏觉得很安心,也很高兴。 前生这时候,母亲被下放到庄子,袓母也病倒了,整个家由李娟娥跟赵氏作主,乌烟瘴气的,李娟娥甚至设计她和老于在外头过夜,逼得她必须嫁给老于…… “欸,怎么啦?” 听到母亲温柔的嗓音,陆盛杏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重生以来,除了第一次出嫁前,再难也没哭过的自己,却在这时候哭出来。 “母亲,若叔娘这两日约你出门,你别跟她出去。” “别淘气。”抚模着女儿的头发,李氏微笑,“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弟妹,我这当大嫂的就当她不懂事,让着她就是了。” 陆盛杏却不能言明,只能道:“女儿就是怕她吃定母亲,硬要说上盛菊为妾的事清。” “放心吧,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我这不是怕她撒泼吗,万一她约母亲上香,却在寺庙门口当着众人的面下跪求,母亲要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说穿了,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母亲到时接受了,女儿不甘愿,若不接受,又变成狠心的大嫂,何必去落人口实?母亲不知道那日她们来渥丹院都说了些什么,说女儿不会琴棋书画,没资格嫁入福泰郡主府。” 李氏失笑,“你叔娘也是糊涂,当年老太太说因为你年长所以选你,她居然就信了,要跟高门结亲自然以优秀来选择,都是嫡女,若盛菊优秀,自然会推她出门子,可是老太太就是不喜她小家子气,端不上台面,这才选你,又想给二房留个面子,故说了是年龄之故。” “别说,叔娘还真的相信我就是因为年长才能入门。” “好,为娘懂你的意思,最近不跟你叔娘出门,这样可以了?” “喂,母亲就装病吧,早上也别去祖母那里了,我去跟祖母说。” 李氏见女儿这样紧张,有点好笑,但想起女儿都是为了不想看到自己被赵氏为难,又感到窝心,“好,都依你。” 苞李氏撒娇了阵子,刚好天色渐晚,陆盛杏便直接在春和院吃了晚饭。 等回到渥丹院后,她把宁嬷嬷叫过来吩咐一番。 宁嬷嬷不愧在后宅四十余年,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只点点头,拿起银子这就出门了。 饼几日,赵氏果然借口要给孩子们求姻缘,禀明老太太后,全家女眷都要前往姻缘庙结红线。 李氏推说身体不舒服,于是大队人马由赵氏带队,盛杏盛菊一车,盛梅盛桃一车,赵氏自己一车,姨娘们两车,下人们一车,姻缘庙远,单程要一个多时辰,赵氏还一车一车看过,吩咐丫头放好茶点这才放下帐子。 “二太太,二老爷的车子已经回来了,要不要让哪位二房小姐过去,这样宽敞点。” 陆盛菊本就爱摆谱,听见有空车便拉开车帘,“我去爹爹的车上好了,这辆就留给大姊姊。” 下人们连忙拿过梯子,让陆盛菊换车子。车子开始往前行,陆盛杏的马车落在队伍最后一辆。 只不过这次和前世不一样,她不会再掉队。 埃儿跟她说,苏榭一直派着人盯着李娟娥,发现她最近跟二房的人频频接触,让她防着点。 于是她马上想起来了……没错,一定是那样。 当年跟她同车的明明还有陆盛菊,赵氏却在最后一刻让陆盛菊过去帮她松肩膀,于是自己就被老于载去荒郊野外。 她真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李娟娥这种人,明明自己做错事情,却还是不甘愿,因为自己的计谋没成,就觉得是别人害的,一定要替自己讨公道,她看过判书,李娟娥居然供称自己诈孕是被逼的,谁让陆大礼一直不给名分,她不得已只好如此,要怪也得怪陆大礼。 赵氏也够狠毒了,想着若是老于载着她在外头过了一夜,苏榭肯定不会要,陆盛菊就能以嫡女身分嫁入福泰郡主府,却不去想,这次跟上回不同,上回只要陆家女,哪个陆家女都行,但这次人家要的是她陆盛杏,即便她无法过门,也轮不到陆盛菊,可也许对赵氏来说,只要她不能过门就是公道了吧。 陆盛杏闭目养神,偶尔看看布帘子外面,她已经进入队伍中,现在最后一辆是赵氏的车子。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车子停了下来,车夫喊道:“到了。” 很快的宁嬷嬷跟舜华过来,掀开绣帘,放下梯子,大房跟二房几个姨娘也都已经下车,小姐们也是,独不见赵氏的车子。 陆盛杏看着来时路,“叔娘怎么如此慢?” 宁嬷嬷低头说道:“也许车夫是新手,比较慢,又或许掉队后就迷路了。” “迷路啊……” “若是迷路恐怕要等上一阵子,小姐可要先进寺庙去?” “先等等吧,也许过阵子就出现了。” “也是。”宁嬷嬷低头,但她内心知道,赵氏今天是不会出现了。 也不知道小姐是怎么知道赵氏想搞鬼,小姐只吩咐了一件事情,把她这辆车的车夫跟赵氏的换。 这很容易,跟车夫头塞点银子就好,车夫头心想也不过两车车夫交换,没什么,乐得拿那十两银子。 老于当然不会知道他的乘客已经从大小姐变成二太太,他只知道中间要月兑队,然后越远越好,等其它人发现不对劲,就割断绣绳让马跑走,这样他们就会被困在荒山野岭。 二太太答应他,只要他这样做,就能娶到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年轻貌美,嫁妆又多,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于是当陆家一行人到了姻缘庙时,赵氏已经被老于载到偏僻之了,寺庙本就太远,赵氏也不疑有他,在车中养神,想着大小姐若是出事,要怎么跟老太太提让盛菊顶上,想起自己的女儿就要嫁入郡王府,不禁十分得意。 另一边,陆家人发现不对了,二太太就算落后,那也落后太久。 二房的一个嬷嬷叫过一个车夫,“你往回找找。” 陆盛菊奇怪地道:“母亲这也太久了。” 汪姨娘跟吕姨娘也有些不安,这一队女眷中,宁嬷嬷不只资格最老,还是陆大礼的女乃娘,说来地位不同,便请问她,“宁嬷嬷,你看这可怎么办?” 宁嬷嬷正想开口,却被陆盛菊打断,“汪姨娘,吕姨娘,我母亲的事情你们问大姊姊也就算了,怎么问起一个下人?” 宁嬷嬷本就不想说,听到如此,便微笑道:“正如二小姐说的,老奴什么也不知道,加之这车房一向是二太太在管理,恐怕还是要等二太太来了,才能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氏还没出现。 陆盛菊跟陆盛桃开始慌了,“大姊姊,这可怎么办?” “再等等。” 再等等又是半个时辰,陆盛杏才道:“汪姨娘跟秦嬷嬷、许嬷嬷留在这里等,其它人先回去。” 陆盛菊虽然不安,但也没办法,都已经快到用晚膳时分了,再不回去天色要黑,山路难行,会危险。 一群人打道回府,把这件事儿向陆老太太禀告,她马上派了人出去找,并让大伙儿回到各自的院子。 第8章(2) 戍初时分,汪姨娘跟两个嬷嬷回来了,说天黑,寺庙关门,她们被赶出来,实在没办法只好回来了。 渥丹院这儿,丫头刚刚撒下晚饭,宁嬷嬷便来说,苏榭在角门那里等她。 陆盛杏也不管形象,提起裙子快走,在牛婆子诧异的目光中钴出角门,果然看到他的双头大马车。 苞上次接到她的求救信过来时一样,他背着双手微笑看着她,“只是想问问你,喜欢紫檀的桌子,还是黑檀的桌子?” “我哪这么讲究。” “那我就选黑檀了,沉稳些。”苏榭就着月色看着她,发现她的脸色似乎不像以往见到他时那般雀跃害羞,问道:“怎么了?” “你让福儿来提醒我留意二房最近频频跟李娟娥来往,我发现李娟娥提计,想趁着上香时害我。” 苏谢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如何害法?” “买通车夫把我载到荒山野岭,一夜未归,届时无论我怎么说,都不可能再入郡主府,这样二妹就有机会可以代替我嫁给你多” “你这表情,是想出办法了,还是想不出办法?” “想出了,也做了,我直接把叔娘的车夫跟我的交换,今日上香,叔娘掉队,现在还没回来,我心里既痛快,又不太痛快,痛快的是叔娘自食恶果,想害我嫁给下人,我要看她怎么交代,不痛快的是祖母辛劳一辈子,还要为这事情操心。”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忍心。” “我没那样善良,不,其实我已经很善良了。”她知道哪些人对不起她,可是从没想过要报复,总觉得好不容易重生,要抱着善意,这样才能有善果,却没想到别人不是那样想,“我一直不同情恶人的。” 李娟娥想趁着给她娘磕头,诬赖她娘赐下的吃食让自己滑胎,她就让娘把她看紧,不让她来,也不让她出门,想制造假滑胎,门都没有。 想趁着上香让她名声被毁,她就只好把命运转换过来了。 她对李娟娥没愧疚,对赵氏也没有,可是对于祖母,有。 总觉得老人家年纪大了,还要为了这种事情烦心,于心不忍。 赵氏隔夜才回来,自然引起一番风波,陆老太太气得脸都绿了。 陆盛杏对祖母很愧疚,但她自从知道李娟娥跟赵氏来往密切,就忍不住想起前生之事,以前以为是李娟娥坏,现在想起来,若不是跟赵氏结盟,赵氏怎么会对李娟娥掌大权一点意见都没有,而且事事安排得都过于妥当,李娟娥根基未深,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除非旁边有人提点。 “娘,媳妇冤枉,真是冤枉啊,我一路上都在想事情,哪知道车子驶到哪里了,等发现时都已经到荒郊野外了。” 陆老太太不想跟下人直接说话,一个眼神给白玉。 白玉便道:“老于,你怎么说。” 事情闹这么大,瞒也瞒不住,所以连带老于都来遂心院,就在院子里跪着。 老于低着头,唯唯诺诺地道:“回、回老太太,俺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是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说好是大小姐上车,怎么会变成二太太,害他一路为了娶亲之事高兴不已,等车里人喊着停车,正想跟大小姐说几句温存话,安抚安抚她,一掀开车帘却是二太太的老脸,吓死他了。 白玉冷笑,“老于啊老于,你是觉得自己聪明伶俐,还是把别人当傻子,出门时明明是领头车,休息过后落了后头,看着前面车子越走越远都不吭声,现在居然说自己不知道,你是想坑谁呢?!” “白玉姑娘,俺就是个下人,头儿让俺去驾车,俺就去了,真的啥都不知道。” “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那也行,你虽然签的是活契,但做错事情还是可以打的,我便活活打死你,再赔你家五十两,你弟弟一家子肯定高兴,来人,把他拖下去,打死为止。” 老于急了,“别、别,俺说就是了。” “老太太没那样多时间,想清楚了,你只能说一次,这一次若不是实话,我真的会打死你。” 老于便说了,前些天二太太的人来找他,让他去姻缘庙时故意掉队,然后把车子驶往郊外…… 陆盛杏只觉得浑身冰冷,虽然今生逃过劫难,但这事上辈子的的确确发生在她身上,她还记得发现车子月兑队时的惶恐,老于靠近她笑得一嘴黄牙,那长满老茧的手还想模她,甚至还说“大小姐不用怕,俺以后会疼你的”。 当时怎么也想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只记得自己很绝望…… “盛杏,怎么了?”李氏见女儿神色不对,低声说:“不舒服的话也不用在这里,老太太能体谅的。” “不,不用,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在场,老于胆子这样大,我要看祖母怎么治他。” 赵氏却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胡说,我哪有叫人去找你!” 老于怕被打死,说得更急了,“真是有的,老太太,不然俺胆子怎能这样大,俺就一个粗人,没主人家的吩咐俺哪能这样做?” “娘,他是怕担责任,所以胡说八道,请娘明监,我是二房太太,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给自己糊泥做什么?胜顺刚刚成亲,我等着当祖母呢,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母亲明监,母亲明监。”说毕,她磕了一个头。 陆老太太沉吟道:“二媳妇说的也在理。” 赵氏听婆婆喊自己二媳妇,知道是信了自己,忍不住又磕了一个头。 老于眼见老太太似乎是信了二太太,更心慌了,“老太太,白玉姑娘,俺说太太会把大小姐安排在车中,让俺把车子驶远,在外头过了夜,这样大小姐就只能嫁俺,俺是糊涂了,是该死,但俺绝对不是自己拿的主意。” 众人深吸一口气,居然是这样! 李氏的脸都黑了,“老于,你这话可是真的?你以为车上的人是大小姐?” “那是当然,不然俺这么卖力干么,二太太这么老,俺也不喜欢。” 一片静默中,吕姨娘居然笑了出来,随即发现不对,立刻跪下。 陆老太太一肚子怒气没得发,怒道:“主母出事居然还笑得出来,给我掌十个嘴巴子。” 白玉一个眼神,便有老嬷嬷过去扬起手,啪啪啪的打了吕姨娘十个耳光。 吕姨娘的脸颊顿时肿起,却只能磕头,“谢老太太教诲。” “祖母。”陆胜顺往前一跪,“我知道祖母不喜欢母亲,可母亲入门多年,也没做过什么错事,就像母亲说的,好好的二房太太为什么不当,恐怕是老于自己心怀不轨,没想到大姊姊运气好,跟母亲换了运,这才让母亲跟个车夫在荒山过夜,祖母,老于做错事情在先,诬赖人在后,此人留不得。” 丈夫都跪下了,鲁氏也连忙跪下,二房见长男如此,哗啦啦的跪了一地。 陆老太太脸色难看,不开口。 李氏见老于一脸蠢样,说话了,“老于,你说二房嬷嬷让你载着大小姐走,你就载走了,你怎么知道那是二房,可有证据,字条或者银两?” 若只是二房的事情,她不想插手,但若赵氏想陷害女儿,她也没必要留情面。 老于彷佛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喊道:“我有证据,我有证据。” 陆老太太一直不屑跟老于直接说话,此刻却也忍不住,“什么证据?” “当时二房嬷嬷给了我十两银子,我放在厨房的柴堆里,老太太可派人去搜。” 白玉立刻领头带着几个嬷嬷找银子去了。时间静止下来,陆老太太是老了,可不是傻子,见赵氏一脸灰败,天气转凉额头却有汗,心里已经有数。 不一会儿,白玉带着几个嬷嬷踅了回来,把东西递上前,“老太太请过目。” 一个荷包里确实装了十两银子,而那个荷包料子挺好的,陆家做衣服剩下的料子都由绣娘统一保管,谁要这些边角再去跟绣娘要,只要对出这荷包的边角料是谁去要的,就知道荷包是谁的。 这时,赵氏的女乃娘突然下跪,“老太太饶命,是我,是我,我见大房小姐说了好亲事,自家姑娘的小泵娘却是没着落,心里愤恨,才买通老于想陷害大房小姐,我家姑娘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说完她对赵氏宅安慰道:“姑娘啊,是女乃娘害了你,你别怪女乃娘。” 赵氏抖着嗓音唤道:“女乃、女乃娘……” 陆老太太活到这把年纪,又怎会不知道女乃娘只是出来帮顶罪的,但这件事情不宜声张,二房还有几个孩子还没说亲,若母亲做出此等丑事,孩子又要如何自处,有人出面顶罪,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二媳妇,你女乃娘心怀不轨,那一房的人都送去乡下,再找人牙买几个丫头,也别说母亲不疼你,白玉跟我主仆五十年,我便让她过去帮你,没问题吧?” 赵氏知道女乃娘一房被遗走,自己在府中再无可用之人,白玉过来帮忙,也就是监视自己,此后再也动弹不得,但这种情形下,又怎么能说不愿意,只好点头,“随母亲意思。” “白玉,你去收拾收拾,今天就去景明院,以后好好帮二太太。” “是,会让老太太放心。” 陆老太太一脸疲倦,“大媳妇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陆盛杏却是不走,跟母亲一起进入花厅。 陆老太太喝了口茶,顺顺气,轻叹一声,“家和万事兴啊,大媳妇。” 罢刚原本可以用老于诬赖把事情盖过,大媳妇偏偏出声指点,把事情闹开,她当然知道大媳妇疼女儿,可是闹成这样,家要怎么和睦。 陆盛杏见母亲要跪,连忙拉了一把,苦着脸跟祖母说道:“祖母好偏心,不去管孙女差点失了清白,却怪母亲不让着弟妹。” 陆者太太噎住了,“祖母不是那个意思。” “这事情若不揪出来,以后说不定还有人传我跟老于约好了呢,叔娘不想着家和万事兴,出了事情祖母却怪母亲,哪有这个道理?”陆盛杏想起前生委屈,一下子红了眼眶,“说到底,不就因为我不是男孩子。” 陆老太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这丫头,非得曲解我的意思。” “孙女只知道,叔娘想陷害于我,却没有任何惩罚。” 陆老太太长叹一声,“那你要怎么样,二房几个孩子还没成亲,总得替他们想。” 陆盛杏想分家,但这种事情却不是一个快要出嫁的女儿能说的,只好道:“孙女想要母亲平平安安,和和乐乐,不用担心有人看不惯就陷害,祖母也清楚叔娘的性子,她哪里会学乖,孙女不愿意二妹一起过门,在她嘴里就成了自私的人了,只怕白玉一个不注意,叔娘便要搞鬼给她自己讨公道了。” 话是说了,但陆盛杏知道,想要这个家安宁,只怕还是要靠自己了。 第9章(1) 皇帝病重,大黎朝上上下下都在急婚,也不看好日子了,新房布置好就过门,大街上整天大红花轿、粉红小轿来来去去,就在这样没人注意的情况下,陆盛杏坐着一顶粉红色的轿子进入了福泰郡主王府。 没有宴席,没有乐队,没有仪式,但她反而觉得轻松很多,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入郡主府了,却是第一次感到高兴。 “姑娘。”舜华在轿子旁边小声说:“府中结了好多彩花,跟我们上回来完全不同呢。” 舜英也高兴,“这回是郡主主动上门说亲,当然不同。” 从角门入内后,又行了约一刻钟,就听到外头嬷嬷声音带笑地喊着,“姑娘,到啦。” 陆盛杏掀开帘子,轿子停在一座大院前,青砖铺地,两侧都是环抱大树,沿着抄手游廊一排的花团锦簇,看得出费了一番心思。 她下了粉轿,婆子看到她的打扮先是一怔,接着勉强一笑,“姑娘到廊下等着吧。” 陆盛杏也知道自己的衣裳很怪,但没办法啊,苏榭送来的,让她就穿这套,也没说什么——虽然是粉色妾装,但款式却不男不女,她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不过想苏榭总不人会害她,便穿上了。 在走廊外头等着,很快的听到里头的动静,郡主跟郡马出来了,苏大爷出来了,接着老婆子出来对她说:“姑娘可以进去石盍头奉茶。” 里头一个老嬷嬷朗声道:“大爷妾室陆氏给郡主奉茶。” 在嫉嫉的指本下,陆盛杏向福泰郡主跑下,举乌丝盘过顶,“郡主请用茶。” 埃泰郡主见她的衣裳偏男子剪裁,却是没说什么,只给了一个大荷包,一脸期待的说:“你是妾室入门,我规矩也不多,总之,好好伺候大爷,懂吗?” “是。” “你乖。”儿子对女子一向保持距离,此刻见这假小子却没讨厌的样子,看来自己这步棋是下对了,不管陆盛杏是真女子还是假小子,就像女乃娘说的,能生孩子就好,只要有娃,男女都好,男娃娶妻,女娃招赘,家中一样热热闹闹。 婆子接着朗声道:“大爷妾室给郡马奉茶。” 郡马见她衣着诡异,有些错愕,但见妻子都没发火,也只好装没事,给了个荷包,也说了声,“乖。” 婆子再度朗声道:“妾室陆氏给大爷奉茶。” 苏榭见父母神色,强忍笑意,给了陆盛杏一个匣子。 埃泰郡主一脸放下心中大石的样子,“今无就这样吧,晚饭你们自己在院子吃就行,这几日不用过来请安了。” 苏榭点头,“是。” “还有,这门亲事是母亲自己上门求来的,可不许你对她不好。” 把仆人撒下,苏榭跟陆盛杏吃了一顿只有两人的晚饭。 两人各自拣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说,苏榭对陆盛杏的幼年十分好奇,问得仔仔细细,陆盛杏也想再多了解他一点,也问了不少问题。 原来,他无意为官,参加科考不过是为了安郡主的心。 郡主若是不在,封地便要缴回朝廷,就连郡主府也不能再住,苏榭为了让母亲放心,这才苦读考试,果然,当年他以十六岁稚龄考上书隽科后,郡主放心了很多,心想即便自己走了,儿子也能靠着才能过得好。 “对了,有件事情你一定得跟我说,郡主怎么会同意我入门?”她一直觉得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而且她今天穿得这样不伦不类,郡主连骂都不骂,简直太奇怪了。 苏榭心情很好,故意吊她胃口,“你倒是猜猜。” “除了急婚,是不是因为你八字不好,我八字又特好?别的不说,我的八字在昭然寺批过,真的旺夫。” 既成夫妻,苏榭也不瞒她了,“自从起了娶你过门的念头,我便开始跟表哥亲近,假装自己——好龙阳。” 陆盛杏张大嘴巴,用手指着他,“你?” 他抓住了她的手,笑道:“我!” 天哪,原来是这样,难怪郡主会答应不纳妾室,生男生女不嫌,三年扶正,这已经是退让到天边的条件了,拿这条件去尚公主,都能成。 “你怎么敢,万一被郡主发现了……”他是不会怎么样,但她会。 “不用担心,我自幼喜欢跟表哥在一起,不过是讨厌舅舅那边的亲戚,这才跟姨母那边的特别亲,又恰巧我不喜欢丫头近身,原本也没想过能用这条计策,是有回光瑶约我去结七巧线,我却宁可在府中跟表哥下棋,她开玩笑的问是不是喜欢男孩子,我倒听迸去了,想着我若装成喜欢男人,母亲就不会嫌弃你了。” 陆盛杏忍不住噗嗤一笑,“难怪。” “刚好表哥是个缺心眼,姨母唤他回去订亲时,他死话不愿,更像跟我好上了,所以不想订亲,姨母自从有了光瑶后就不怎么在意他,不知道他不想订亲只是怕人管束,还以为我们真有什么,姨母跟母亲情同母姊妹,这话自然会透过来让她知道。” 唉呦,原来是这样! 想起郡主那日杀到陆家,她因为更衣不及,直接穿着男装去迎接,郡主不但没有责怪,还看得两眼发光,敢情是把她当成男孩子来说亲的。 这完全能说通了,如果儿子有断袖之癖,的确,对媳妇真没那么挑,别说什么生女不嫌,肯嫁过来就要烧香拜佛了,这简直是媳妇的好时代,郡主对她肯定没要求,就算她怀不上孩子,也会以为是自己儿子的关系,难怪苏榭送来的这身衣服这样诡异,原来都是局。 虽然觉得郡主有点可怜,但只要来日她生下孩子,郡主肯定会开心得飞上天,所以这点小事就只能请郡主多多包涵了。 一顿饭两人吃得很高兴,直到汤盘都冷了,苏榭才喊人进来收拾。 丫头收拾干净后,一个嬷嬷便进来,“陆姨娘请跟老奴过来,该梳洗了。” 陆盛杏脸一红,知道嬷嬷是来把自己洗香香,等着晚上给大爷侍寝。 相对于她的脸红,苏榭却是万分期待的表情,“快去。” 到了隔间,澡桶跟热水早已准备好,丫头帮她宽农解带,嬷嬷把她扶进澡桶,又在水中放入香露,拿着帕子给她洗澡。 起身擦干,陆盛杏换上一件简单的衣服,简单到只在腰中邦了结,便被带入粉红喜房。 由于是妾室身分,并没有交杯酒。 见苏榭在烛火映照下含笑看着她,她只觉得脸颊热烫,“别、别看了。” “好,不看。”他吹熄烛火,房中只剩下透窗而入的月光,他大步走向她,牵起她的手,“娘子。” 陆盛杏心一跳。 “娘子。”苏榭又唤了一声。 她也想回他一句,但不知怎么着,就是无法开口,觉得羞得不行,却又十分高兴。 “娘子怎么不理人?” 陆盛杏把两人十指交握的手凑到嘴边,张嘴轻咬了他的手一口,然后看着他直笑。 “娘子居然咬人。”苏榭把那淡淡咬痕的地方送到自己嘴边,亲了一口,“没想到娘子居然这样心急,我懂了,我们这就睡下吧。” 是夜,既快又漫长,陆盛杏知道窗外都有嬷嬷在听房,因此一声不吭,倒是苏榭十分尽兴。 她在骨头都快散了的情况下心想,原来君子是假的,猛兽才是真的。 埃泰郡主既然已经说了这几日不用去请安,陆盛杏也就不去了,反正一定有嬷嬷去向郡主报告她和苏榭已经圆房,郡主一定也很开心,证据就是郡主送了对玉镯给她,她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苏榭也说是好东西,让她收好,又交代道:“在府中至少一半时间穿男装,这样我的改变才不会太突兀。” 陆盛杏苦着脸,“我哪来的男装,你又没跟我说。” 带过来的都是一箱箱的女装啊,她喜欢对领襦裙、马面裙、雪斗篷,想着在郡主府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却没想到夫君要自己打扮得帅帅的。 苏榭捏了捏她的下巴,“等有孩子一切就好了。” “孩子哪有这么快。” “放心,我这么努力,肯定很快。” 陆盛杏被他一说,害臊起来,这人怎么成亲后换了一个样子,以前可是彬彬有礼好青年,现在简直就是流氓。 “对了,明天回门,你会跟我一道吧?” 苏榭一副“你问什么傻话”的样子,“当然。” “有件事情,我想你帮我劝劝我爹。” “说吧。” “分家。”陆盛杏怕他没听清楚,又说了一次,“分家。” 苏榭严肃起来,“分家可是大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但我不过是个女子,祖母不会听我的,我爹又是那样,只要事情不到他头上来都没关系,佢我不能放着我娘跟弟弟在那样的环境中,不过是一桩亲事,赵氏就想毁了我,等祖母的年纪更大了,真的管不了事,谁知道赵氏又会使出什么伎俩,说不定下次会有马车直接载着胜崎远去,然后永远找不回来,这样陆家的财产就都是二房的了,我不能不防。” “你既然已经想好了,我便帮你说,只不过有件事情你得知道,分家之后肯定是大房抚养祖母,但二房可是会藉着探视长辈的名义纠缠,不可能完全把两边的关系切断。” 陆盛杏点头,这道理她懂。 赵氏一直喜欢对母家显摆她嫁得好,一旦分家,赵氏肯定要大肆炫耀,加上二房还有三个孩子要嫁娶,都是花费,依照赵氏花钱的习惯,二房不出十年就会变成贫户,到时候会想藉着探视祖母,来大房这儿讨银子。 所以她会时时提醒母亲赵氏对她做的事情,祖母或许会心软,但母亲不会,一个家只要当家主母不糊涂,就不会出大事。 “若是以前,我不敢说,但经过上次,我相信母亲对赵氏已经没好意了,到时侯把他们挡在门外就行,还有,你那表妹的事情,她喜欢你这样久,你却突然又娶了我,我能体谅她一时的不甘愿,可她不能一直不甘愿,这样我的铺子要怎么办“我正打算陪你回门后,上姨母那里一趟,其实早在几年前我便已经跟姨母说过不喜欢表妹的个性,偏偏表妹一心觉得只要缠得母亲同意就好,现在我既然已经有你,自然得再上门说一次。” 陆盛杏模模他的手,“辛苦你了。” 真的是辛苦他了。 朱光瑶喜欢他,但他都说得这么明白他不喜欢她,正常人会打退堂鼓,偏偏朱光瑶大抵是千金娇贵,想到手的不曾得不到,所以越发蛮横,这种事情基本上不理她就行,他却得顾虑了两家情谊,再上门说一次,还要面对临辨郡主可能提出的平妻之议…… 一个郡主说要把女儿许给他当平妻,跟盛菊说要进门当平妻,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他不喜欢朱光瑶,但又不想伤了两家和气,的确会是一场很辛苦的软仗,如果临辨郡主哭着求他娶她的千金闺女当平妻,要怎么拒绝? 她光想就觉得头很疼,但她相信苏榭绝对不会给她“惊喜”,如果过去这么几年朱光瑶都无法入门,现在她都占据他心思了,朱光瑶就更不可能了。 第9章(2) 棒日,陆家的人看到苏榭居然带着陆盛杏回门,自然很欣喜——虽然婚书上说好三年扶正,但现在毕竟是妾室,姑爷能跟着回来,陆家自然大大有面子。 女眷们都到陆老太太的遂心院,眼见陆盛杏穿得一身富贵,又有丈夫陪同,李氏一脸欣慰,大房几个姨娘也都替大小姐高兴,特别回来的陆盛梅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贴心话,年纪幼小的陆盛桃十分羡慕,只有陆盛菊,一句恭喜也没有,还双眼愤恨的瞪着她,似乎仍觉得大姊姊抢了自己的好亲事。 陆老太太看在眼中,忍不住叹息,这丫头真是太像二媳妇了,看到的都是自己的,那日她责罚两人之前明明骂过的,也苦口婆心劝过了,这次是郡主亲自来说的,要的就是陆盛杏,不是随便塞个姓陆的过去就好,但看看盛菊现在什么样子,两眼都快火了,哪有姊姊回门妹妹是这样对待的。 女婿自然由岳父招待,陆大礼在自己的书房备下酒菜招呼这个名门女婿,两人关起门说了一个多时辰,陆大礼当天晚上罕见的在陆老太太房中谈了半个多时辰。 又过数日,陆家来信让陆盛杏回家一趟,陆盛杏便知道祖母是下定决心了。 在约定日子回到陆家,陆老太太的遂心院早满是人,陆盛杏是最后到的。 陆老太太虽然早在宗亲见证下交代分家之事,但那是指她离世之后,怕兄弟不和,所以早早说清楚,现在她人还健朗,当然以她的意见为主。 陆二礼虽然知道今日到母亲院子来是做什么,却是整个状况外,“娘,我们一家子住一起不是挺好的,我跟大哥又不是闹不和,何必分呢?” 陆老太太苦笑,要是真的挺好的,她又何必答应分家?问题是赵氏那种心思,讲直白一点,上一个是盛杏,下一个怕轮到胜崎,大房就一个男孩,千万不能出事,分了家,从此兄弟变亲戚,赵氏才不会再动歪脑筋。 当然,把赵氏休了最干脆,可是如此一来,胜顺还怎么做人?盛菊、盛桃、胜赫的亲事又该怎么办?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希望孙子孙女们都平安长大。 “今日让你们过来,为的就是分家,我心意已定,什么都不用说,盛杏、盛梅,你们过来!” 两人往前几步。 “你们已经成亲,袓母便各给你们一点首饰,拿着吧。” 嬷嬷把匣子奉上,陆盛杏跟陆盛梅各拿一个,向祖母行了礼后退下了。 “二媳妇过来,这是一千两,是我给盛菊跟盛桃的嫁妆,你是母亲,替她们收着。” “是,替女儿谢过娘。” “佩姨娘跟汪姨娘过来,这两匣子各有一千两,分别是胜崎跟胜赫娶妻之用,你们也替儿子收下。” 佩姨娘接过盒子,汪姨娘堪堪才伸出手,赵氏便道,“娘,胜赫虽然是庶子,但总也是二老爷的儿子,这聘金还是我保管吧。” 陆老太太也实在累了,没好气的道,“以前你也替胜赫、盛梅保管过压岁钱,有还回去过吗?小孩子那几两银子都贪,以为我不知道?我让汪姨娘自己替儿子保管,就是不想你保管着保管着,后来变成你自己女儿的嫁妆。” 赵氏涨红了脸,“媳妇,只是……只是忘记了。 陆老太太懒得理会赵氏,看向二儿子道:“二礼,你听好了,这是我要给汪姨娘的,你可不要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陆二礼被母亲这么一骂,赶紧回道:“儿子知道,汪姨娘,若是太太打这笔钱的主意,就来跟我说。” 汪姨娘大喜,“谢老太太、谢二老爷。”她欢天喜地的拿过匣子,行了礼退下了。 她原本一直担心二太太将来会潦草办理胜赫的婚事,现在钱银在手,可不用再怕被二太太拿婚事要胁了。 “大礼,二礼,你们过来。这是我们陆家的田产,已经分成两份,土地有分大小肥瘦,但年产都差不多,你们一人拿一个,明天记得上官衙改名字。” 信封都一样,也没特别写上名字,陆大礼跟陆二礼各拿了一个退下。 “大房虽然人丁单薄,但无论如何都是长房,我还是跟着长房住,这边有三千两银子,二礼拿着,找房子用。” 陆盛菊却道:“祖母,我不想搬,这里住得好好的,我喜欢这里。” 赵氏欣慰,这房子当然要比三千两要好多了,最好婆婆跟着大房搬出去,这房子留给二房,到时候她就把春和院跟渥丹院改一改,给自己的盛菊跟盛桃。 陆老太太很是干脆,“那也行,反正你这两年一定会订亲,直接留在景明院吧,丫头婆子一样伺候。” 赵氏笑着说道:“那媳妇一家都留下来吧。” 陆老太太没好气地道:“你们是一家子这一、两年内要出嫁吗?” “媳妇、媳妇想着女儿在这里,舍不得……” “舍不得就带走,都分家了还要一家子留下,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你大哥大嫂当傻子?白白拿三千两又不搬,你上大街问问有谁这样分家的?” “媳妇就是想着这宅子好……” “所以呢?你觉得不甘愿、不公平还活着,这个家就由我来作主,一个婆婆想住主宅子不对吗,还是你想跟我住,让我管,这样也行,我就让大媳妇一家搬出去,你来伺候我一辈子。” 赵氏不吭声了,她才不想伺侯婆婆,婆婆身体可好了,说不定能活到七、八十岁,那自己不就还要被骂好多年? 但想想三千两真买不到现在这样的宅子,她又不甘愿,频频用眼神暗示丈夫,丈夫却假装没看到,她为之气结,她只好暗示女儿,女儿是二房嫡长女,说话自然比较有分量。 但陆盛菊毕竟才十四岁,又能懂什么,赵氏眼睛转了半天,却没人答腔,忍不住再度自己上阵,“婆婆以后是跟大房住了?” “那是自然。” “今日既然要分家,媳妇也就不怕丑了,地产钱银虽然分了,但大房奉养婆婆,将来婆婆那一份不就大房独享了?” 赵氏的意思很明白,陆老太太的私房跟嫁妆不能全归了大房。 陆老太太少年掌家,这几十年来的私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说不定都能跟公帐拉平了。 陆盛杏实在听不下去了,“祖母身体还好着呢,叔娘就想着以后了,这是身为媳妇该说的话吗?” 赵氏却是下定决心要婆婆把私房也拿出来,“大房占了便宜,自然觉得我说的话难听,对了,差点忘记大姑娘现在嫁入郡主府,可了不起了,难怪不把叔娘我看在眼底。” “我就算不嫁入郡主府,也没把你看在眼底,不敬翁姑,不爱子女,这是为人应该有的态度吗?” 赵氏大惊,“二老爷您看看,使看看,大房就是这样看我们的,原来大房都看不起我们,我冤枉啊!” “叔娘也不用作戏挑唆,我没看不起二房,我看不起的是你,上次老于那件事你不要以为有女乃娘顶罪就没事了,是祖母替其他弟弟妹妹们着想,不想二房难看而已,你不会以为那点小把戏能骗人吧?” 赵氏的脸色一阵白,“你……你胡说八道!”“我胡说还是你胡说,大家心中有数,二叔,叔娘这样摆明为了钱银诅咒祖母,您也不管管,还是您也觉得今天非把祖母房中翻箱倒柜,要杯子盘子都要分清楚不可?” 陆二礼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来,他瞥了眼母亲,见母亲神色不善,连忙对妻子说道:“你闭嘴吧。” “我闭嘴?我是为了谁啊,胜顺、盛菊、盛桃,你们看看,你们的爹就是这样欺负我的。” 陆胜顺一脸难堪,“母亲,别这样。” 鲁氏也尴尬得很,这婆婆怎么跟个乡村野妇一样,祖母人都好好的,就要人家把嫁妆跟私房拿出来,哪有媳妇这样的。 陆盛杏见赵氏惺惺作态只觉得难看,心思一转对着鲁氏说道:“弟妹学着点啊,将来婆婆身体还好的时候,就可以逼婆婆把嫁妆跟私房拿出来,没人会说你不孝,因为都是婆婆教的。” 赵氏一听,怒道:“你在胡乱教什么“叔娘怎么对祖母,弟妹将来就怎么对叔娘,这哪有乱教,要说起来算家教啊,叔娘要一个子孙孝顺的晚年,还是要子孙逼产的晚年,叔娘自己选,弟妹你可睁大眼睛好好看自己的婆婆是怎么对她的婆婆的。”厅中突然陷入一片静默,吕姨娘又不合时宜的笑出来,内心暗喊一声糟,连忙跪下,心想自己已经连续两次在不该笑的时候笑出来,现在还没分家,上面有老太太,赵氏才勉强没发作,万一分家,自己就完蛋了。 想了想,她大着胆子说道:“婢子想留下服侍老太太,求老太太允许。” 老爷已经很久没理她了,女儿也已经出嫁,她在二房本就没啥好留恋,不如来伺候老太太,老太太可比赵氏好服侍许多陆老太太叹息,“二礼,你看看自己惯出来的媳妇,婆婆还活着,就想逼婆婆交出嫁妆,还连个姨娘都容不下。” 陆二礼连忙跑下,“儿子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吕姨娘回去院子收拾收拾,今天就来遂心院吧。” “是,谢老太太恩典。” 陆盛梅看了也很高兴,说实话,嫡母太难伺候了,她出嫁后真的不放心姨娘,现在姨娘能跟着祖母,她在赵家也放心些。 “好了,就这样,二媳妇,我再跟你说一次,我忍让你是为了不让胜顺丢脸,为了二房几个孩子还要嫁娶,并不是多喜欢你,这些年来你做过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在孩子面前我就不多说了,这回分家我是打定主意,你们明天就开始出去找房子,一个月内没找到,那就住客栈。 白玉,传话下去,我们陆家今日已经正式分家,二老爷一家从此不是主子,是亲戚,做事情机灵点,不要惹得主人家不高兴,我说话算话,二媳妇可别打着赖房的主意,我这么多年当家不是假的懂了吗?懂了就下去吧,我累了,盛杏跟盛梅留下来陪我就好。” 陆老太太年纪大了,特别容易担心,姑爷对自家姑娘好不好,盛杏好些,丈夫还有陪着回门,可见是重视的,盛梅的丈夫却没有。 陆盛梅见祖母顾念着自己,心中温暖,“夫君那日正好身体不舒服,却不是故意不回来,他对孙女很好,婆婆跟小泵也都容易相处,祖母放心。” 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那就好。” 说完,又对陆盛杏笑问道:“满意了?” 陆盛杏一笑,“瞒不过祖母。” 陆盛梅却是不懂,“祖母跟大姊姊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我今日会想分家,是因为你伯父的一番话,可你伯父之所以提起,则是因为你姊夫劝了他一下午,一个郡主的儿子何必在乎妾室家中分家与否,想当然耳,是为了你大姊姊。” 陆盛梅很惊讶,大姊姊虽然有别于一般女子,但她没想到居然掺和了这样的大事。 “原本我还挺犹豫的,人老了,就想看着子孙满堂,两个儿子又不争,都在跟前多好,但我后来想清楚了,你大姊姊说得对,赵氏不会甘心,那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胜崎,胜崎是长房唯一的男孩,不能出事。 老太太叹息一声,“分得好,分得好,不分我都不知道她这样不甘愿,都不知道她这样觊觎我的私房跟嫁妆,我人都还好好的,就敢当着大家的面要我拿出来,还好分了,不然不知道她为了钱财会做出什么事情,盛杏是运气好逃过一劫,万一胜崎运气没那样好,我就少一个孙子了,舍不得啊,只能放二房出去了。” 陆盛杏劝慰道:“祖母不用感伤,孩子要长大可是很快的,胜崎再过几年就能娶妻了,届时让他多收几个妾室,生一堆胖小娃,到时候只怕祖母要忙得没时间休息了。” 陆老太太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陆盛杏原本还担心祖母失落,但拜赵氏失态之赐,祖母觉得自己是做对了。 这样很好,正式分家,她就不用担心母亲跟弟弟会被赵氏算计了。 由于赵氏那天的表现,陆老太太没多留情面,赵氏不肯找房子,她便三千两给鲁氏,让胜顺跟鲁氏去找,赵氏一看媳妇要掌权,吓得跳出来把话揽走,很快的,霜降过后就搬出陆家。 陆盛杏在知道二房一家子终于搬出去后,心里的大石才完全放了下来。 第10章(1) 大黎天元五十二年,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太医院集体出动诊脉,有没有喜,都以这几天太医院的诊脉为主,可别想着这一、两个月加紧赶工,到时候八月催生想瞒天过海,皇后对皇帝虽然没有了情分,但不容许有人这样糊弄皇家血脉。 埃泰郡主以辈分来说算是皇三代,因此直到一代、二代的女眷都诊完,太医这才来到郡主府。 埃泰郡主都这把年纪了,当然不用诊,但郡主府里却有个刚刚进门的姨娘,得诊。 陆盛杏入门两个多月,吃好睡好,郡主每日看她的菜单,也没什么特别的,知道没戏,所以也懒得出来,让嬷嬷直接带御医往儿子的别院去。 陆盛杏正跟苏榭哭诉着她破碎的开店梦,就算朱光瑶已经订亲,也被临辨郡主强迫在前阵子出嫁,还是不用想,皇帝驾崩,郡主的媳妇儿却开店,这讲出去苏榭的仕途就没戏了。 “你不如把铺子给你母亲和姨娘张罗吧,反正她们是平民之身,等个一年半就行了。” “唉,也只能这样了。” 婆子上前来禀,“大爷,陆姨娘,萧太医奉皇后之命来给官家女眷诊脉。” “请他进来。” 萧太医带着两个药童进来,苏榭连忙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萧太医辛苦了。” “打扰苏科士,甚歉,甚歉,奉皇后之命来给姨娘诊脉。”萧太医也是见多识广,见这个妾室穿着男装却依然面色如常的称呼她姨娘。 “皇外曾祖母的命令,自然得遵从。” 药童拿出个小枕头,放在小几上,陆盛杏伸过丰,药童给盖上丝帕,萧太医便诊起脉来。 苏榭跟郡主的想法一样,陆盛杏这阵子都头好壮壮,也没有任何不适,肯定来不及怀上,但见萧太医眯起眼睛似乎在分辨什么似的,他突然心中一跳,“太医,莫非……” “嗯?”萧太医的眉毛一动一动的,“嗯——” 苏榭心急,不明白萧太医嗯嗯两声是什么意思,但又不好打断。 许是发觉丈夫在看自己,陆盛杏抬起头,对他眨了眨眼。 苏榭的心狂跳起来,这丫头有事情瞒他。 萧太医点点头,“嗯。” 苏榭心想:萧太医你不要只会嗯啊,到底在嗯什么快点跟我说。 萧太医放下手,站起身微笑道:“恭喜苏科士,阴博阳别,是喜脉,还是双喜临门。” “萧太医您是说……” “陆姨娘怀的是双生胎。” “来人,奉、奉上谢礼。”苏榭高兴得声音都抖了,“我就不送萧太医了。” 萧太医离开后,苏榭对上陆盛杏顽皮的模样,恍然大悟,“你已经知道了?” “我是觉得有了,但不是很确定。” 自他们成亲以来,每天晚上他都这样努力,再加上她的癸水晚了,她便觉得应该是有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是自己烦恼家里的事情,癸水才会晚了,若是如此,说出来不就害你白高兴一场。”陆盛杏拉起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肚子,“我没想过是双生胎。” 苏榭激动非常,“盛杏,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喜欢的女人要给他生下孩子,第一次这样意外,这样高兴,原来男人成家立业的心情就是这样。 “是啊,我们要有孩子了。”她三度入门,为妻,也为妾,终于要替他传下血脉。 苏榭满足的模着她仍旧平坦的肚子,许久,才突然想到一件事,“福儿,快去跟我爹娘说这个好消息。” 不到一刻钟,外头隐隐传来喧闹声,苏榭走到门前,打开门,就见母亲满脸笑意,一马当先地奔过来,都还没踏上阶梯便急着问:“有了?是双生胎?” “萧太医亲口说的。” 埃泰郡主上了石阶,跨过坎子,一把推开儿子,直奔到美人榻上,对着陆盛杏露出大大的笑容,盯着她男装下的肚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讲了句,“你真乖。” 女乃娘说的对,就算是个假小子,能够传宗接代就好,这步棋真的走得太对了。 慌乱中,郡马也进来了,一般的喜形于色,不过比起郡主,他的性子倒是沉稳实际许多,“家里都二十几年没孩子,都忘了要准备东西。” 埃泰郡主一拍额头,“是啊,看看我,高兴得都糊涂了,徐嬷嬷、齐嬷嬷,准备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务必让盛杏过得舒舒服服。” 苏榭想笑,母亲一直是喊陆盛杏陆姨娘的,知道她怀了孩子,马上亲切起来,喊了她的名字。 徐嬷嬷跟齐嬷嬷知道这差事做得好,打赏肯定不少,因此喜洋洋地接下了。 埃泰郡主原本想,既然陆盛杏已经怀孕,孕装就做上女子款式,但又想到万一她换上女装,儿子看了不喜欢又往外跑怎么办?听说光宗借口新妻似虎,不太愿意同房……不行,儿子好不容易改正过来,绝对要顺着他。 “衣裳鞋子款式,都看盛杏喜欢就好,我没这么多规矩,懂吗?” 徐嬷嬷跟齐嬷嬷都打小服侍郡主,大爷什么状况自然知道,想着大爷爱男人,这姨娘是仗着假小子的外貌这才得了宠,看来还是得把小子的外貌延续下去才行,衣料就挑黄泥、藏青等沉稳的颜色,披风也别用貂毛那种可爱的东西,改用虎皮披风,料子用好一点,颜色深一点就对,这么一想,真恨不得陆姨娘最好把胡子长出来,这可就更男人了。 陆盛杏跟福泰郡主相处时日不多,但苏榭却是对自家母亲深刻了解,此刻夫妻俩一个懵,一个忍笑到肚子痛。 “母亲。”苏榭一本正经的说:“既然盛杏已经怀孕,这院子就让给她静养,我搬回以前的住处吧。” “那可不行!”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福泰郡主又放低音量,“盛杏刚怀上孩子,正需要关心,你得多陪陷她。” 哼哼,她就知道,儿子肯定想趁机分院而睡,又开始在外头过夜,国丧时期只禁止男女同房,可没禁止男男同房啊,就算被抓到,也没人能说他不是,但她就一个儿子,绝对不能看他走上龙阳路。 陆盛杏不但能拉拢他同房,现在还有了孩子,不管男娃女娃,光想家里会有小人儿驾到,就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说,给她两座城池都不想换。 苏榭一脸无辜,“不过人家不是说有了孩子,还是让母亲一人住就好。” “睡隔壁房也就是了,夫妻啊,便是要日日相见感情才能好,我以前怀你的时候,你爹可休贴了,所以我生产时特别顺利,产婆也说很少孩子一出生就哭这么大声,你姨母当年就是夫妻分院,她每天晚上都闷闷不乐,光瑶足足生了两天两夜,生出来小猫一样,差点养不活,如今盛杏怀上双生胎,你可得好好陪她,我啊,想当祖母,你让她不开心,小心我打你。” 苏榭装出愁苦脸,“母亲,盛杏既然都有了……” “不用再说,我心意已定,柳嬷嬷,回头让管事拿锁把大爷的旧院子封起来,我看你搬到哪里去。”福泰郡主凶完儿子,瞬间换了一张脸,和颜悦色的对着陆盛杏说:“大爷若是再敢提分住之事,你来跟我说,我拿棍子揍他。” 陆盛杏只能被动的点点头,看到苏榭趁着郡主不注意时,丢给她一个洋洋得意的眼神。 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开铺子的命,郡主明明许了她外出,朱光瑶也已经嫁人,不太可能来找她麻烦,正是她可以大展身手的时候,她居然有孩子了。 可别说,她一点都不失望,反而很高兴,没想到可以在二十岁以前当娘。 随着时间过去,随着陆盛杏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各式东西都做了起来,小娃儿的衣服祙子,慢慢放满了给孩子布置的厢房。 那个新年,郡主府分外热闹,虽然陆盛杏还是穿着不伦不类的男款孕装,但福泰郡主很高兴,喝多了,还唱起歌来,婆子跟丫头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冬去。 春来。 小满,芒种,夏至。 小暑过后没几天,陆盛杏开始肚子疼,痛了一整个晚上之后,终于在黎明产下女儿,接着在日出时分又产下儿子。 她精神尚可,正在喝着参汤,却听得外面一阵喧闹,又喊大夫,又喊来人的,声音慌张无比,后来徐嬷嬷才为难地说,郡主知道得了一对“好”字,太兴奋,晕了过去了。 陆盛杏心想,她这婆婆也真是可爱。 先皇过世一年后,民间已经可以恢复各种礼俗,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京城人多有默契的又等了半年,这才开始婚丧活动。 路上开始有花轿,有迎亲队伍,一些闭门已久的铺子又开始做起了生意,也有新铺子开张,花街重新挂上红色灯笼,酒褛饭馆也有琴娘或者说书人的声音。 一日,一辆青帐双头马车来到小市集附近,马车大,街道窄,倒是不好进去,故在街口就停下来,先下来个神清俊朗的青年,富贵貂裘,显示出身不凡,他扶下一个明显女扮男装的假小子,虎皮披风衬着巴掌大的小脸,看起来十分不搭,两人又从车中抱下一对小娃儿,一人牵一个,看样子不过一岁多,天气冷,孩子裹得跟雪球似的,踏着大红色的虎头鞋,在雪地上蹦踏,显得十分可爱。 这条街道卖的不过是简单的吃喝,很少有这样体面的人出现,因此难免有人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这就讨论起来了。 “这是哪户人家的大爷跟太太啊,那太太真不像话,平日自己出门男装就算了,跟夫君出门也男装算什么,没规矩,看来是什么地主户了,钱多了,规矩自然就少了。” “男装太太?唉呦,我瞧瞧,那个双头马车这样威风,黑檀木,金丝缁,没猜错应该是福泰郡主府的大爷跟姨娘。” “大爷跟姨娘?你是不是说错啦?” “是啊,你不会没听过吧?” “没,我才从城南搬过来,要是不劳烦,您给我说说。” “好咧,这之前不是……那样嘛,大户人家娶妻过程繁琐,所以很多都先纳妾室先生孩子,那个陆姨娘就是这样入福泰郡主府的,但她本来就是商人之女,自己也有莆子,喜欢在外头行走,穿男装方便,习惯了就改不过来咧,所以苏大爷跟姨娘出门,看起来就是两个男子一起,这陆姨娘也不知道哪里合了苏大爷的眼缘,这么没规矩的事情也顺着她。” “那两娃子是那个姨娘生的吧?” “是啊,你说好不好命?当时不管官家还是民间,都急着过门办婚事,但真能在这么短时间怀上的,也没几个,她不但怀上了,还是一男一女,郡主跟郡马都把孩子宠上了天,都说福泰郡王府上现在是两娃为大,郡主次之,就算两年后苏大爷娶正室,正室说不定还要让陆姨娘三分。” “居然是这样,那她进的那间铺子,就是娘家的铺子了?” “虽然说是娘家铺子,但我瞧着像自己的铺子,陆家可是收租的,没有开铺子的习惯,这陆姨娘,唉呦,看我这糊涂,你不知道的呗,这陆姨娘可是二度入郡主府啊。” “二度?” “是啊,苏家跟陆家的太爷曾经指月复为婚,奈何两家都只生儿子,只好指上孙子辈,陆大姑娘十五岁便大红花轿过门,当上苏大爷的正妻,可是三代变化多大啊,当年是富老爷与穷书生,转眼变成商户与官户,门户差异这样大,当然没婆婆缘,也没丈夫缘,二年后无子被休。 “却没想到被扫地出门后,陆大小姐意外在其它地方识得苏大爷,两人当夫妻时没见过面,此刻自然不知道对方是谁,彼此有好感,又刚好遇到那事情。”那人避开皇帝驾崩这话,“后来福泰郡主亲自上门求娶,上回是祖父指婚,苏大爷自然不愿,这回可算是自己要来的,夫妻感情自然好,连这种小铺子也陪她来看。” “居然还有这段渊源,真是比说书人说的还离奇。” “那可不,这铺子就是陆大姑娘第一次被休回家时,一心捣鼓的,后来因调到那事情,所以耽搁下来,不过最近市街慢慢恢复热闹,便让陆大老爷的姨娘来接手了,算起来这铺子跟苏家无关,跟陆大小姐也无关,就是娘家的姨娘开的铺子,金银进谁手中不知道,但对苏大爷的前路肯定没影响。” 外头说得热闹,陆盛杏却是不知道,牵着儿子的小手踏入铺子,见里面三五个客人正在挑选,很满意。 堪堪替客人包好一叠普洱花饼的申姨娘笑着迎上前,“姑爷,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想着雪停出来走走,顺便过来看看,铺子一切可好?” “很好,时时有人,却又不会过分忙碌。” 铺子里有四张桌椅,有人喜欢买回去,有人只需要一个地方吃吃东西,甚至跟朋友说几句话,这是陆盛杏从琴房学来的——街上很多琴房其实也不只让人听曲,还有不少是提供一个雅处,让男人说说话,所以她的铺子也依样画葫芦,摆上几张桌子,除了点心,还提供热茶,此刻见四张桌子有三张坐了人,觉得很满意。 她与苏榭和一双儿女在最后一张桌子坐下,丫头们上了热茶点心。 苏榭见陆盛杏像只小猫似的笑得一脸满足,忍不住调侃道:“这就高兴了?” “当然,这可是我的心血呢。” “我说要把名下的铺子给你管又不要。” “那不同,我的嗜好又不是当掌柜,我是喜欢从无到有,你看,铺子里这些点心可真的是一个一个慢慢调整味道做出来的,我到现在闭起眼睛,都能想起渥丹院充满点心香味的时候,每天都在试吃,不过幸好我喜欢,所以也吃不腻。” 宝姐儿见父母亲只顾说话,不理自己,嘴巴一扁,哇哇哭了出来,新哥儿见姊姊哭了,也跟着哭。 苏榭连忙哄着抱在怀里的女儿,“宝姐儿乖,爹爹疼你,乖喔,不哭不哭。” 陆盛杏也哄起儿子,“新哥儿乖,男孩子呢,不能这样就哭啊,笑一个给娘看,这样笑,嘻嘻。” 新哥儿还挂着两泡眼泪,见母亲嘻嘻笑,也跟着学了起来,嘻嘻。 看着儿子又笑又哭,陆盛杏觉得好笑,“新哥儿棒棒,嘻嘻嘻。” 新哥儿童言童语跟着学,一旁睁大眼睛看着的宝姐儿突然也开口,嘻嘻。 苏榭忍不住笑出声,母亲总说希望新哥儿跟他一样,十六岁就能入科考,现在看来,两个孩子还是比较像母亲的,证据就是他念诗词时,孩子从没学过,陆盛杏只要嘻嘻哈哈,孩子们肯定很捧场。 不过他也没资格说孩子,因为连他自己也想学了,嘻嘻。 第10章(2) 又是两年过去,京城的官户终于解禁,可以开始办婚事,可以开始生小孩,当然,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扶正。 对于福泰郡主府来说,这自然是最近的头等大事。 拜苏榭这几年还是动不动想分院而睡、陆盛杏也依然男装之赐,福泰郡主可是抢准了第一时间要把陆盛杏这姨娘扶正。 陆盛杏入府三年多,儿子的龙阳之癖已经改正了不少,跟光宗也只是偶尔见面,没以前那样黏,虽然已经有儿有女,不过她还是不放心,最好是把陆盛杏扶正了,陆盛杏成了正妻,也能光明正大的管束丈夫,这才是道理。 如果可以,她很想大大的操办,但就跟三年多前各家的潦草婚事一样,这次扶正也是没什么客人,别说贴子满天飞,更大的可能是各家家里都有姨娘要扶正、通房要正名,或者年纪实在已经到了,赶着娶妻生子的,时间可贵,没人愿意等,干脆都办家宴,只请自家人就好。 埃泰郡主虽然有个伯父在当年即位成了她的皇伯父,但依照大黎律法,她的儿子什么也不是,以身分来说只能算平民,规矩也没那样多,请个礼部官员来见证就可以了。 比雨,万物复苏的好日子,福泰郡主就选在这天给陆盛杏扶正。 虽然不请外人,但郡主府依然装饰得热热闹闹,以前只能结彩球,这次则是结上了大红花球,窗子跟门上也都贴了红色的双喜字,府中人知道这个月月银双倍,喜洋洋的笑脸藏都藏不住。 礼部派来的官员朗声道:“妾室陆氏,入门后孝顺长辈,服侍夫君,给苏家开枝散叶,妇德拔萃,今扶为正妻,是为苏大女乃女乃,大女乃女乃请给公婆行礼。” 陆盛杏穿着大红衣裳给郡主跟郡马磕过头,再由徐嬷嬷扶起。 徐嬷嬷满脸堆笑,“恭喜郡主,恭喜郡马,得了个好媳妇,恭喜大女乃女乃。” “郡主,郡马,既然礼成,下官就不耽误家宴了。”他今日还有两家扶正要做见证,忙得很,得快点走。 “王大人辛苦,徐嬷嬷,你送大人出去。” 闻言,徐嬷嬷连忙让丫头拿起匣子。 王大人知道那匣子里最少两只大元宝,笑得十分真诚,“谢郡主赏赐,下官这就告退了。” 眼见时间差不多,丫头婆子很快把菜布起来,以前陆盛杏虽然得宠,但在大厅依然得站着伺候,今日身为大女乃女乃了,丫头们便在桌子上多放了一副碗筷。 陆盛杏对名分不是很希罕,但对于能不能上桌吃饭,这就希罕了,没当过姨娘都不知道姨娘苦,给看不给吃就算了,还要布菜,简直虐待。 埃泰郡主想到以后能多一个人管儿子,心情很好,一坐下来就笑着跟陆盛杏说:“你现在已经是苏大女乃女乃,以后可得多多管束夫君。” “媳妇不敢,但会好好伺候夫君的。” 苏榭皱眉,“母亲,说什么管束不管束呢,儿子不是一直都很听您的话吗?” “你要真这么听我的话,我哪来的白头发。” “娘,您又来了,您哪来的白头发。 自从姨母把自己的白发归咎于女儿的不懂事,他娘就开始有样学样,但问题是她根本没有白头发。 苏榭还没拿起碗,就问道:“对了娘,我们那城西庄子现在还有人吗?过去就能住,还是得先派人打扫?” 埃泰郡主不太清楚,看了丈夫一眼。 郡马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当时陪嫁的陈嬷嬷一家子在那里吧?” “对对对,几年没去都忘了,有人在,怎么,想过去住几天?”把宝姐儿跟新哥儿留着,他们夫妻去住一阵子倒挺好,那附近风景秀丽,去到那边就算什么都不做心情也会好,最好回来就怀上小娃,孙子孙女真是太可爱了,她恨不得多来几个。 “等立夏过后吧,这阵子恐怕都会下雨,就算冒雨过去也无法外出,一点也不有趣,表哥说姨母管束得多,我便想着天气好的时候带表哥去透透气。” 埃泰郡主原本听得笑咪咪,可是听到最后两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起来,这朱光宗老是说虎妻可怕,不想待在家,榭儿便被他找出去。 原本以为孩子出生,这么可爱的两团小东西肯定能绑住儿子,没想到两人还是藕断丝连。 “光宗心情不好,自会找妻子排解,还要你出手?我不管,等天气变好,你就带盛杏去那边住上一阵子,好歹是我个人产业,将来也是要给你的,过去熟悉熟悉。” 苏榭心里暗自高兴,表面上却露出苦笑,“母亲,表哥很可怜……” “别说了,总之,你不带盛杏出去走走,我打断你的腿。” 苏榭这时才勉勉强强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城西庄子果然秀丽——这原是敬王妃的嫁妆,后来福泰郡主出嫁时,便给了福泰郡主,算是她的私人产业。 盛杏第一次到这里,眼见庭院精致,花木扶疏,还有一条竹搭廊,上头结满葫芦,初夏结果,葫芦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让人闻了精神舒爽。 陆盛杏惊叹,“这里真美。” 不是雕梁画栋的气派,而是一种诗意,走在院廊中,就像走在诗里。 “我一直想带你来这里,不过国丧期间出门玩乐,怕对母亲跟外祖父的名声过意不去,这才耽搁到现在,这附近有个静水湖,我已经备好船只,我们去游游湖。” 也不带下人,两人携手沿着石阶而下,走到湖边,陆盛杏一见那船只就笑,“这不是……” 苏榭一脸得意,“我特意弄过来的。” 那就是香月湖那边特有的渔船,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苏榭搁浅的是这种船,陆盛杏救人的也是这种船。 船舱中钻出来一个丫头,竟是福儿,“见过大爷,见过大女乃女乃,已经准备好了。” 苏榭一伸手,“娘子,请。” 陆盛杏笑着把手搭上,“谢过夫君。” 两人一上船,梢公便荡开桨,朝静水湖中而去。 埃儿布置好吃食,就钴到船尾,把船头留给两人。 苏榭亲自斟茶,“一直没谢过娘子给我生下两个可爱的孩子。” 陆盛杏先举杯为敬,“一直没谢过夫君对我如此包容。” 她是大小姐,但只是商户的大小姐,很多礼仪都有所欠缺,又爱往外走,铺子要去,娘家要回,她娘总是不安,说京城像她这样每个月回娘家的可没几个,让她收敛点,小心失了夫君心意,他却总说没关系,两家住得近,回去一次也只要一天就能来回,岳母就她一个女儿,自然得常回去看看。 “我说过,就是喜欢你这样,我不需要绣娘,也不用丫头,我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平起平坐的妻子,过去几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虽然在大厅上要伺候吃饭,但郡主跟郡马一直都对我很好,从不立我规矩,也免除天天问安,放眼京城,其它的太太也未必有我舒服,倒是你,要这样骗郡主到什么时候?” “虽然是天机,但勉强泄露给你听也无妨。”苏榭露出坏笑。 “这可是我跟表哥一起想出来的,我们越相好,母亲的标准就越低,表哥是庶子,我是儿子,一样为难,一样会被许以比较高的要求,可一旦母亲与姨母认为我们彼此有意,那她对我们就只有一个要求,成亲生子,所以母亲不会一定要求名门淑女,也不会逼我纳妾,只要我回家,她就高兴了。” 陆盛杏一面觉得郡主可怜,被自己儿子这样耍,一面也有点感动,如果不是自己出身太低,苏榭根本不用使出这招。 也不得不说,这招非常好用,郡主不但对她好,对她也从不挑剔,宝姐儿虽然是女孩子,一样备受宠爱。 铛—— 远处传来敲钟的声音。 陆盛杏稀奇,“这附近有寺庙吗?” “这里跟昭然寺就是相背的地方,所以晨钟晚钟都会传过来。” 居然是昭然寺! 陆盛杏蓦然想起自己前生求到的那张凶吉签,可不就真的应验了吗,大凶的前生,化凶为吉的今生。 话说命运还真是不可思议,第二次出郡主府时,她真没想过会再回来,而今她与他夫妻恩爱不说,孩子都有了,他为了确保郡主不为难她,还连喜欢男人这种事情都认下,她也不奢求能更好,只希望这样的平平顺顺下去,祖母跟母亲要长命百岁,她还要看着弟弟出息,把大房扛起,当然,她也要跟苏榭恩爱下去,宝姐儿跟新哥儿虽然可爱,但她还想继续生。 “想什么,笑成那样?” “没事。” 苏榭对她招招手,“坐过来我身边。” 陆盛杏依言靠过去。 他拿起一只茶杯给她,接着拿起自己的,跟她手臂互勾,笑道:“当年纳妾,我们没喝交杯酒,此刻名分已定,既然钟声震响,神明就在附近,我们就在神明面前喝吧。” 她心中感动,与他勾着手,在神明见证下,以茶代酒,喝了交杯酒。 不是夫妾,而是夫妻。 “夫君!” 苏榭一笑,“娘子。” 湖光山色中,两人相视一笑。 前生家人四散,自己也贫病交迫致死,今生为善布施,避难不为恶,总觉得因为自己不报仇,所以命运给了自己福报,让她遇到一个可以理解她,并且包容与欣赏她的人,这么好的夫君,她连想都不敢想,但他却出现了,还从成亲宠她到现在。 她的奇怪在他眼中都是有趣,她偶尔发脾气对他来说都是个性,他总说没关系,再大的事情都说没关系。 这几年带孩子,没时间细想,现在孩子不在身边,突然想起好多事情。 她的夫君…… 抬起头,他正对着她笑,陆盛杏心一暖,一切尽在不言中。 全书完 后记 十只香蕉 简薰 写的时候没注意,顺稿时才发现我把“十指相交”写成了“十只香蕉”,笑得东倒西歪。 我写稿子不太会一直回头看,反正就是一直写写写,所有的错字、笔误,设定矛盾都是最后一起修整,也为了让脑子净空,完稿之后一定会停好几天,才开始着手顺稿,然后会发现很多类似十只香蕉的错误…… 当然,卡稿的时候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卡稿真的很难形容,卡住了,“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好,那一两千字得看好多遍,不停的修,不停的调整,这种时候删除重写是没用的,就很像武侠小说中的练功,就是有个关卡必须通过,才能大功告成,卡稿也类似,砍掉重练没有用,得跟那一两千字磨到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两年都在写古装稿,已经很习惯让主角们生活在古代了,但我自己写的时候,偶而还是会不适应,例如在古代很理所当然的男尊女卑,或者提出七出(吼),这些在古代小说的天经地义,都跟我的内心有某种程度的抵触,不过小说毕竟是小说,还是希望尽可能贴近那样的氛围,所以在这里小小的说明一下。 最后,希望大家喜欢这本小说,我们下本书再见啦!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下堂不死必有福:下堂不死必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