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女古代日常》 第一章 闺女偷懒有理(1) “来,秋儿,吃药。” “不要……”虚弱得几乎让人听不到的申吟声无力的发出,全身的热度快要抽光全部的气力,她无意识的低喃。 “乖,听话,不喝药不会好,我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谁也不能倒下,懂吗?小泥鳅……” “药,苦……”躺在陈旧木板床上的少女比一般同年龄的姑娘长得瘦小,两颊凹陷得厉害,双眼紧闭。 “再苦也要咽下去,你不要爹和娘,不要大哥和我及方儿吗?你想狠心丢下我们,一个人快活去?”年长她一岁的姑娘手捧着粗碗,努力要让发着高烧的妹妹吞下黑稠汤药。 “大姊,我热……”她呜咽的撒娇。明显长得比小泵娘健壮的姊儿扶起妹妹的头,将汤碗放到她嘴边。“喝了就不热了,乖喔!” “大姊,还要走多久?”她撑得下去吗?自己心里并不抱希望,浑身的热度把她烧得一直昏昏沉沉,不甚清醒。 “快到了,你再忍一忍,爹说最多十日就到了。”如果不是半路遇到大雨挡路,又有洪水冲断桥墩,他们一家子早就到了地头,不至於这会儿还在路上,连想寻医问诊也找不到好一点的大夫。 “我……到得了吗?”她的身子骨太差了,每逢刮风下雨就要病上一病,是个十足的药罐子。 一双明澈如天边云彩的眸子微微睁开,展露星辉一般的光彩,盈盈水亮,恍若水洗过的宝石。 “胡说什么,有姊姊在,你不会有事,天塌下来有我和大哥、爹爹、娘亲替你撑起,还有方儿也替你急,不许胡思乱想,好好养病。”他们一个都不许少,一定到得了目的地。 说话的姊儿叫宁知槿,今年十三岁,已是议亲的年纪,她上有一兄,下有一弟一妹,在家族排行行六,家里人喊她六姊儿,下人们称一句六小姊,生性活泼而好动,不好针黹女红只一心习武,手脚功夫还不错。 原本她已和一户高门大户议定了婚事,等到及笄隔年便嫁入名门世家为宗妇,主持一家家务。 谁知热热闹闹的完成订亲仪式后,家族里有人犯事,还是嫡亲的亲人,九族内皆受到牵连。 男方因此对这桩婚事迟疑了,有意退婚,但是宁父在文人间的声望又颇高,不好主动开口,一直拖着。 宁知槿性烈,人家不娶难道要她厚着脸皮求人娶吗?她不管不顾地跑到男方府里退还信物和婚书,言明两家婚事作罢。 她做得很洒月兑,颇有侠女之风,可事后却被她娘罚得很惨,因为罪不及外嫁女,宁父、宁母的爱女心可比日月,能逃掉一个是一个,何必像秋后的蚂蚱全绑在一条绳子上。 可她固执,不肯放弃家人,宁愿背负罪女之名也要和家人苦在一起,没有她,弟弟妹妹活不了。 现实上也是如此,宁知秋的身子骨太差了,她是泡在汤药里长大的,六、七岁以前体弱到快养不活,宁家人不断用珍贵药材调养着,这几年才慢慢好了一些,少了些病痛。 可是身子才一好转就遇到这种事,头一个吃不消的人便是她,即使用药撑了一段时日,还是病倒了。 “姊,我好热……”好像架在火炉上烤,她太瘦了,滴不出油,身体里的水分在体内闷煮。 发着高热的宁知秋硬是没流出一滴汗,明明烧得很却手脚冰凉,两颊是冻伤的红,唇色发白。 她不是一直热着的,偶尔也会降点温,可是不知为什么病情反覆,刚有一点好转又恶化,烧得烫手无法退热。 “谁叫你不吃药,一喝药就吐,病怎么会好?乖,听话,别让爹娘担心。”她就是太娇气了,从小被惯出脾气来。 因为宁知秋打小身子就不好,因此全家都宠着她,唯恐她有个不慎,就连小她三岁的弟弟也让着她,她这个二姊倒像是妹妹,总之家里老老少少都护着,把她当易碎的宝。 “苦……”丁香小舌一吐,连连喊苦。 看着妹妹可怜兮兮又瘦弱的小脸,喂着药的宁知槿心疼地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良药苦口,你忍忍。” 宁知秋一讶。“大姊,你的糖哪来的?” “我帮驿站的厨娘马大娘劈柴,她给我三颗自个儿熬的糖块,你省着点吃。” 她不以为意的说道。 让一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劈柴? 话说得轻省,却包含着无数的无奈和心酸,本是富贵人家的娇娇女,何尝做过如此卑下的活,连衣食起居都有人伺候的宁知槿性格刚烈,却因为她这个妹妹的病为人折腰。 鼻一抽,宁知秋眼眶热热的。“姊……” “不要说话,保留点气力养病,快点好起来,你看你瘦得皮包骨,丑死了。”她笑着轻点妹妹鼻头。 “不丑,坏姊姊。”最爱美的宁知秋一嘴,表现出十足的小孩子心性,可是……她的心智却不是十二岁。 “好,不丑,就是养得不像待宰的崽仔。”妹妹两只胳臂加起来还没她的腿肚粗,除了生病这缘故,也有她挑嘴的坏毛病。 在以前,以他们的家境是禁得起她挑三拣四,这不吃那不吃的嫌弃饭菜做得不够用心,家里人都得哄着她才肯进食。 纵使如此,她依旧是不长肉,加上常常用药的因素,长得特别瘦小的她有如九、十岁大的小丫头,一件妆花缎衣裙穿在身上像是挂上的,松垮垮、乾瘪瘪,衣服倒显重了,彷佛穿衣着裙就能把她压垮似的。 而如今……一向坚强的宁知槿偷偷的抹泪,她好担心好担心保不住这唯一的同胞妹妹。 “姊姊,娘呢?”宁知秋吃力的拉开一条眼缝,人在生病时总是想看见最疼惜自个儿的亲人。 “娘照顾了你好半天,身子撑不住,我让她先歇一下,姊姊陪你不行吗?”她轻轻拭去妹妹嘴边的药汁,扶着她躺下。 宁知秋眉头一拧,轻咳了两声。“大姊,我们还有银子吗?” “这……”她一怔,眼神黯然。 “仅剩的银子都拿来给我看病买药了是不是?”他们到了地头还要过日子,没有银子活不下去。 宁知槿强颜欢笑的安慰妹妹。“你不用担心银子的事,爹和大哥会想办法。” 还有两根顶梁柱在,用不着家中女眷强出头。 “爹和大哥又去帮人写家书了?”两文钱、三文钱的凑,太折腾他们了,一个是小有文名的秀才,一个是誉满江南的文人,作育英才无数,如今却沦落至此。 宁知槿涩然一叹,“好歹也是生财之计,咱们盘缠不多了。” “都是我害的……”她要是不贪玩生了病,至少还能撑上一年半载,日子苦是苦了一点,可不必为五斗米折腰。 “又烧糊涂,说起胡话了,长途跋涉的辛劳有几人能撑得住,何况你身子骨一向不好,一遇风淋了雨难免就得风寒,多喝几帖药就好了。”妹妹向来是这样。 “明明是我跑去玩水……”才会着了凉。 宁知秋一家子原本是京城人士,从她曾祖父那一代便是文人世家,有多位亲族入朝为官,在天子脚下也是一门高户,颇受圣恩荣宠,说是世家也不为过,基业已有百余年。 其祖父生有五子三女,五个儿子三嫡两庶都各有出息,老大、老三、老五是嫡出,老二、老四则是庶出。 其父宁锦昌是排行最小的么儿,也最受宠,当年老太爷、老夫人疼如眼珠子,自幼就抱养在二老膝下,比其大哥宁锦隆这个长孙还要受宠,老人家有什么好的都往他怀里塞。 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各自未娶妻前,宁锦昌顶上四位兄长十分疼爱这位幼弟,不在意祖父母的偏宠,小儿子本就是老人眼中的糖丸,能承欢膝下也是好事一件,毕竟日后他分出去的家产不会太多,现在多给他一些算是补偿。 谁知当一个个成家有了家小后,兄长的妻子们对此情形小有气愤,尤其是大嫂,她认为老人家的东西就该留给长房长孙继承,哪能便宜捧着书死读的小叔子。 因为这点芥蒂,长房和五房处得并不融洽,其他几房便幸灾乐祸的作壁上观,妯娌间偶尔还加油添醋,增加两房的裂痕。 真正交恶的起火点是五房媳妇又有了身孕,当时肚里怀的便是宁知秋,老夫人喜添孙儿乐不自胜,一个高兴便将一副绿宝石头面给了五房媳妇,还把一间铺子也一并送了。 老大家的媳妇向来贪财,见财眼开,对此事怒不可遏,她想要那套绿宝石头面很久了,好几次藉口向老夫人索要未果,始终挂怀在心,没想到她百求不得的首饰就这样从眼前转手经过,给了别人。 为了这口气,长房媳妇憋屈了好长一段时日,有一日她瞧见老夫人又顺手拿下一只白玉镯子给五弟妹,那口气终於忍不住了,趁着弟媳下阶梯时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那时的宁知秋在她娘肚子里还不到八个月大,她娘因而早产,阵痛了一天一夜才将她生出来,她一出生就十分瘦弱,比小猫大不了多少,一度还懒得喘气。为了这件事,长房和五房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长房媳妇受罚这一页才算揭过,但是差点一屍两命的仇恨却就此结了下来。 两房为此少有往来,如此过了五年,长房仗着掌家之便对五房用度多有克扣,五房也忍气吞声的得过且过,反正不缺银子使,少理会不就得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可五房不以为然,疼么孙入骨子的老夫人可看不下去,便悄悄地把大半私房给了五房,不肯小五吃亏。 天底下没有挡得住的风,这事传到长房媳妇耳中,她一听怒得脸色铁青,表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却让儿子、女儿们去作怪,扰得五房不得安宁,两方之间仇恨加剧。 孩子不知轻重,一闹起来没分寸,才刚被堂妹宁知槿狠揍一顿的五少爷宁知义很不甘心,他一瞧见在拱桥旁玩球的宁知秋,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气,竟抱起她往池塘里扔。 “噗通”一声,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一年,沉下去的宁知秋没有活过来,被路过小厮救起来的是来自千年后的小编辑宁秋。 倒楣的宁秋,大家都这么称呼。 其实宁秋并不倒楣,她只是苦命,自幼出生在南部的多子家庭,底下有四个弟弟妹妹,她是长姊,父母要养五个孩子太辛苦了,所以她打小就得帮忙照顾弟妹,分担家务。 弟弟妹妹说是她拉拔长大的也不为过,她赚的钱有一大半是花在养家活口上,一直到她三十岁了,才存下第一笔储蓄十万元。 家里的人越来越多,房子住不下了,因此她更加努力工作,把存款全拿去付了一间小套房的头期款,自个儿搬出去住。 为了付房贷和生活费,她每天超时工作,还兼差小说封面绘图,省吃俭用的一个人支付两个家的费用。 就在她快缴清房贷的前两个月,她因过劳趴在公司的桌上一命呜呼,再醒来时已是五岁的宁知秋。 她傻眼了,也有些莫可奈何,人在倒楣时喝凉水也会呛到,她安慰自己,她只是穿越了,好歹命还在。 不过上天像是要补偿她上辈子的不圆满似的,在穿越后,她发现她不但不用照顾一堆伸手要钱的弟妹,反而成为众人捧在手心的被照顾者,每个人都疼惜她,关怀备至,舍不得让她拿比笔还重的东西,怕她承受不住。 於是她顺理成章的当起宁府的十二小姊、受之无愧的小米虫,偷懒有理的只过自己的小日子,茶来伸手,饭来张口。 只是发生了这种事,五房再也不能忍受继续和长房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宁锦昌跪求长辈,将他们五房分出去。 老一辈的人都希望儿孙不远游,尽在跟前,可是这回差点闹出人命,那就不是家和万事兴一句话能圆得过去的,老太爷考虑再三,最后多添些家产将五房分出去,另四房不分家。 分家后的宁锦昌带着妻小前往江南,有着老夫人的私房和分到的钱财,买了五进的大宅子,宁锦昌之后更在一家颇负盛名的书院任教,五房的根便就此扎下。 接下来几年,老太爷、老夫人陆续过世,宁锦昌的爹娘也因为上了年纪交出手中大权,因此除了奔丧和较大的喜庆外,基本上五房很少回京,几乎断了往来,京里人也都快忘了宁家还有个五房子嗣。 也是庆幸早早分了家,所受到的牵连才是最小的。 就在宁知秋十二岁这一年,她位居高位的大伯父居然贪财贪到涉入科举舞弊,他收买了出题官员,将这一科考题以一万两一份的价钱卖给考生,还贪心不足的主动招揽考生,好卖得更多的银子。 谁知好死不死的,此事辗转让一名考生意外得知,他正好是刚正不阿的御史之子,御史大人一状告到御前,圣上大怒。 宁锦隆的官位保不住,家族中在朝为官的子弟一律革职,宁家年满十六的男子斩首示众,余下家眷悉数充军边关。 因为宁家五房久居江南,长年被人遗忘,当皇上想起还有一房人未受罚时,其实怒气已消得差不多了,加上宁锦昌在远山书院的学生们上书求情,有功无过,皇上御笔一挥免除死罪,改判一家子流放川蜀,未遇大赦不得返京。 科举在春天,如今已入夏,五房一家人便是在流放途中,天气炎热不说还遭遇一场暴风雨,其中身子最弱的宁知秋如意料中的病倒了。 “大姊,你拿下我的发簪。”她想活,不想死。 “发簪……这一支蝴蝶簪子吗?”她看了看蝴蝶铜簪,眼眶迅速地蒙上一层水雾。 她的妹妹多娇气呀!从来非金非玉不戴,这会儿只能用铜铸的簪子,她太委屈了…… “嗯。”都山穷水尽了,不拿出来不行。 宁知槿帮妹妹取下簪子,拿在手上,她以为妹妹是发簪硌到头了,不舒服,这才想取下。 “你将簪子向右转三圈。”她有气无力的说着。 “转三圈……”这小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咦,开了? 宁知槿见发簪从中间分成两截,里面是中空的,塞了几张薄纸。 “当年我们离京时,老太君在我的香囊里塞了五张百两银票,这些年我买话本子、珍珠宝石花去一些,还有两百两……”来不及花掉,就压在首饰盒内层的最底下,想着等娘生辰时再为娘买一只翠玉手镯,她最爱玉镯子了。 没等她说完,宁知槿迫不及待的抽出空心簪子中的银票。“一张、两张,真的是银票!你……你这丫头,让姊姊说你什么好……” 她又哭又笑,热泪盈眶,看着妹妹的眼神是好笑又好气。 在得知大哥贪渎舞弊一事的宁锦昌当机立断的散去家产,将能变卖的都化为钱财,分给家中下人,并还了他们卖身契,让他们各自回家去,免受发卖之苦,后来大部分的钱都是用在打点官差身上,自家傍身的银两其实所剩不多,一家老小只够嚼用一年,他打算等到了川蜀再做打算。 谁知小女儿突然病了,还病得不轻,这才捉襟见肘,知晓银子还是不够用,只得父子俩想办法挣点饭钱。 “大姊,簪子其实是金的,从前我让樱桃去请人做的,就想着藏私房钱让你们都找不到呢。”那是她穿越过来后无聊,想到从前校对过的穿越小说里好像有人做过这么个玩意,自己便也想试试,藏个银票、情书小秘密什么的也很有趣。 樱桃是她的丫头,大她五岁,两年前赎身嫁人了。 “你让我缺钱的时候把簪子卖了是不是?”这贪玩的妹妹呀!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老是弄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宁知秋头晕的点点头,居安思危嘛!她也没料到有一天真能派上用场,“我的镯子看起来是木雕的,其实也是上了色的,约七、八两重的纯金,换成银子也有七、八十两,我们到了流放之地也不会挨饿。” 宁知槿愕然地用湿帕子按按妹妹发热的额头。“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些,平时比虫子还懒得动……” 她是懒得动手,但有下人可使唤呀!“姊姊,你把银票给爹换成散银,一人身上放一些,每个人都有银子就不愁了,还有财不露白,别给衙役们瞧见,不然又来讨好处。” 他们的钱花在打点押送的官差身上不少,否则她病了哪能休息,早就拖着病体上路,连药渣子也瞧不见。 “知道了,管家婆,快躺好养病,我们早一点到流放地就能早一点重新过日子。” 颠沛流离的日子她舍不得体弱的妹妹受,她打小没过过几日舒坦日子,别人玩耍时她只能看着,病恹恹的很羡慕。 “我才不是管家婆……”昏沉沉地,因为药力发挥,宁知秋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沉睡。 第一章 闺女偷懒有理(2) 嗯,什么味道? 好像是烟。 是错觉吗?这味儿越来越浓重了。 有点喘不过气来的宁知秋忽地睁开双眼,她鼻子塞塞地,感觉不太舒服,有股咳意一直要往喉间冲…… 因为有了银子,她用的药自然也好上一些,病也好多了,宁锦昌又塞了几两银子给官差,在驿站多住了两天才启程。 初初病愈的她身子还有些弱,拿了银子的官差便睁一眼、闭一眼的允许宁锦昌用五两银子买了头老驴子和半买半相送的破驴车,让身子骨差的小女儿躺在上头,一路往西行。 不过即便有驴车,有妇孺和病人在,还是走不快,预估还有七日才能到的流放地似乎遥如天际,永远走不到。 她娘和她弟弟有时候走累了也会上来坐一坐,歇一歇脚,在官差脸色一变前又赶紧下车。 蜀道难,难上了天,山多地贫路难行,越往西边走天气越热,把人晒出一身汗,盛暑的气候连地面都高热得烫脚,冒出氤氲的淡淡薄雾。 天一黑,又是夜宿驿站,这处驿站比先前的好上许多,似要接待准备上任的高官,处处可见用心,一共有三层楼。 宁家一行人是流犯,分配到的房舍自然是又小又破的下等房,不过对奔波已久的他们来说,有得住就不错了,脏臭了一点又如何,也就住上一宿,隔日备点干粮好上路。 此时,说宁知秋是被热醒的一点也不为过。 “姊姊,你醒醒。” 睡得正熟的宁知槿被妹妹推醒,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天还没亮,快睡,不然又要病了。” “不是啦!姊,你闻闻是什么味道?”她鼻子塞住了,闻起来不太灵,像烟味又不太像。 “哪有什么味道,你作梦作懵了……”蓦地,她推妹妹躺下的手忽地一僵,鼻孔翕张的抽了两下。 “姊……”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静得连虫鸣蛙叫声也听不见。 “嘘!似乎是烟味……”时有时无,一丝一缕。 “是不是哪里着火了?”天干地燥,很容易卷起焚风,要是没及时阻止,一不小心就酿成火灾,火一烧起蔓延开来,烧不尽的野火无法扑灭,只好等大雨来浇熄。 “你在房里待着,姊去瞧瞧。”宁知槿放心不下睡在另间屋子的爹娘和兄弟,鞋子一穿便开门要走出去。 “姊,真有火燃着了,别忘了咱们家的毛驴和驴车,你让所有人都在驴车等着,别走散了。”大火一烧便会慌张,人一乱就会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胡乱冲撞,火烧不死人反而被踩死了。 “你喔!人都快顾不得了还管驴子……”她边说边往外走,看看左右,又瞧瞧前方是否有火光。 姊姊一走,在屋里的宁知秋也难以入睡,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将少许的细软收拾好,往腰上一系,坐着等姊姊的消息,她想就算有火也会很快就扑灭,毕竟今儿个除了他们一家入住外,还有一位返京述职的官员及其官眷,有的是打火的人手。 可是她猜错了。 等着等着,屋内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起先她以为是天气热的缘故,再加上不知哪儿起火了,难免热了些,但是等一波一波的浓烟飘进屋子,她才惊觉不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烟,根据她的现代常识,死于火灾的人们多数不是烧死,而是被活活呛死的,即使不死也会伤及肺部。 思及此,她的危机意识倏地飙高,毫不犹豫的想冲出门口好逃生,先逃出去再看情况。 只是门一拉开,金红色的火舌朝她最在意的脸面直扑而来,吓了一跳的她只好赶紧关上门,往回缩,等人来救。 同时,她也想着自救的法子。 这屋子是专给犯人、犯眷住的,因此窗户都做得高,而且窄小,长得瘦小的宁知秋不够高,构不上窗子,更别提爬到窗口爬出去了。 很遗憾的,此路不通。 她看了又看,唯一的出路竟是眼前的那一扇门,而她仅剩的生机是昨夜姊姊怕她渴,特意用十文钱跟衙役买来的一壶茶,茶水虽冷了,却足以让她浸湿帕子捂住口鼻。 唉!她又要死一回了吗? 前一世是过劳死,而这一世是懒死,她一直希望摆月兑长姊的责任,做个什么也不用做的小老么,受尽宠爱,如今她得到了,也如愿了,老天爷决定收回她的命,重归幽冥。 “里面有人吗?” 咦?她好像听见声音…… 尽量把身子放低的宁知秋已经出现轻微的缺氧现象,高温之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帕子已被茶水泡过好几回,眼看着壶底就要见空了,她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相信在这样的大火中,不会有人冒险相救,人都是爱惜生命的,大难来时当然逃得越远越好。 “有没人在?出声应一句。” 是幻听吗?还是濒死的渴望。“我……我在……” 不管是不是真的,宁知秋拿开帕子高喊了一声,但随即被冲入喉口的浓烟呛得连连低咳。 对生死她已经很随缘了,大不了再死一回,说不定她能穿成武媚娘,做一回则天女帝。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蓦地,宁知秋忽然笑出声,她想到男人骗女人的一段话——女的问“你在哪里?”男的回“我在你心里。”女人听了很少不动容,傻傻地便被骗了。 “你这是在苦中作乐吗?”居然还笑得出来。 看到一双小舟似的皂靴,身子半趴在地面的宁知秋往上一瞧,她只看见一双笔直的长腿。“你是来救我的吗?” “你想被救吗?”男人低哑的嗓音道。 “想。”谁不想活? “好,你跟在我后头……” 皂靴的主人被拉住裤管,他感到脚下一重地低头一视,面露不耐。 “我……脚软。”走不动。 懒过头的宁知秋从不运动,体能之差令人发指,她在前一世便是四肢不动的重症宅女,穿越后还是懒人一枚,藉由“体弱多病”让懒病更名正言顺,偷懒有理。 即使到了危急时刻她还是懒得多走一步,很光明正大的“吓着了”。 “麻烦!”男子低咒了一声。 身子忽地一飞的被人扛上肩头,她的头像米袋似的往下垂,一只大手按住她头颅,防止她左右摇晃。 火很大,好像快把她烧灼了,原本该充斥烟味的鼻间飘进一股好闻的松脂气味,让她一闻再闻,有点上瘾。 她心想,也给爹和大哥用这种熏香,气味悠长。 “秋儿。” “妹妹……” “砰”地,宁知秋被丢到地上。 好痛!她脑海中只闪过这两个字,随后眼前一黑,陷入昏迷,来不及看一眼那个没人性竟敢扔她的混蛋。 不知怜香惜玉,她再小也是个娇俏的小姑娘好吗! 辘辘辘……车轮转动声。 “醒了?” 脑子还有点发胀,神智不太清明的宁知秋被人扶着头,灌了几口甘甜的清水后,涣散的眼神才有些许光彩。 “娘……”糯糯的软音带了点腻人的娇气。 “醒了就好,你快吓死娘,你这丫头打小就多灾多难,没有片刻安生,娘都快被你吓出病来了。”她可怜的小女儿呀!从出生起就没好过过,先是早产,又是落水,还被没天良的大伯父给牵累了,小小年纪跟着大人们吃这种流放之苦。 周氏是心疼女儿,四个儿女中,她从不避讳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儿,也一再告诫其他孩子要对妹妹好,她没能给小女儿好的身子是她的错,她一辈子都亏欠。 但事实上宁知秋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用药强养起来,没周氏想的糟糕,可宁知秋太懒了,一整天都懒洋洋的不练字、不做女红,让她看起来显得娇弱,面有病态。 她是懒出来的病。 “姊姊呢?”宁知秋转头看看车内。 “在外头走着。”母女俩轮流照顾小女儿。 “走?” 看着在动的车顶,宁知秋这才发现她不在驿站的破床上,眼前藏青色无花纹的驴车顶罩着刷过桐油的葛布。 拉车的驴子太老了,最多只拉得动两到三名妇孺,若是坐上青壮的男子,拉不动的驴子还会发脾气,将驴车拉到路旁,低头吃起草来,谁来拉都不走,傲娇得很。 若是遇到大雨才会一家子挤上车躲雨,停在路边等雨停,毕竟谁也不想累死驴子,少了驴车,宁知秋怕到不了川蜀。 “驿站被火烧了,不能住人,天一亮咱们就走了,你在车上睡了一夜,娘不忍心喊醒你。”她睡得很熟,未曾惊醒,女儿最让人放心的是心宽,不论走到哪里都吃得下、睡得香,从不受恶梦惊扰。 “那爹和大哥还有弟弟睡哪儿?”娘应该叫醒她,大家轮着睡上一觉,不然还要走路哪吃得消。 周氏笑着抚抚小女儿柔细青丝。“他们就靠在车边打盹了一会儿,不碍事,不过幸好有你的提醒,你姊姊让你大哥及时拉出咱们的驴子,要不这一路就难过了。” 虽然私人物品不多,就几件衣服,几个锅碗瓢盘和自备的米粮、干粮,但没驴车载着,自个儿背着也挺累的,更别提有时能上车歇个腿,躲个暑气,喘口气。 “有人伤亡吗?”她好像有听见惨叫声。 听到伤亡,余悸犹存的周氏微颤了一下。“是闯进盗匪了,听说比我们早一日投宿驿站的官员是个大贪官,带了无数的金银财宝返回京城,一路上太招摇了,引来贼惦记,这才半夜放火想趁机夺财……” 当然死了不少人,抢夺之际难免刀剑相向,大官身边就有几十名官兵相护,和盗贼打上了,两方都死伤严重,连家眷下人也有人受伤,满地是血。 但是周氏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女儿,她认为女儿还天真得不懂世事,没必要为这种事担惊受怕。 “娘,那是谁救了我?”她和他结仇了。 救人就救人嘛!干么不耐烦地把人往地上一摔,那一下有多疼他知道吗?她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一说到救命恩人,周氏不自在的露出一脸纠结的神情。“他姓华,是咱们流放地附近的驻军,是位把总大人。” 把总,七品官。“他怎么会刚好救了我?” “他们原本就带兵在周遭剿匪,远远看到驿站这边有火光,便派了百名士兵过来瞧瞧,正巧遇上了打劫的盗匪。”打仗的兵一来,哪有贼子猖狂的分,一会儿功夫就压制凶险,或捉或杀的解决匪患。 “真是巧呀!”平白的功劳从天而降。 就像香港警匪电影里的情节,男主角都打完了警察这才姗姗来迟,一枪未发的捡了功劳,升官发财都是上头的事,没男主角的分,反而还可能降级,背负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 贪官和盗匪两方的人马打得差不多了,姓华的把总大人撞大运,瓮中捉鳖的捡便宜,收拾残局,然后救援及时的大功就落在头上。 “是挺巧的,你有意见?”一道凉飕飕的冷音从驴车边飘过,凉得让人透心寒。 骤地怔住的宁知秋忽地握住娘亲的手。“娘,外面那个……是谁?” 声音好熟。 “应该是把总大人。” 是他?!“他怎会和我们走在一块?” 周氏局促的笑笑。“这次押送我们的差爷三死四伤,不好再送我们到流放地,因此便拜托把总大人代劳,官差们则随着李大人返京。” 李大人便是百姓口中的大贪官,布政使大人。 “所以我们要跟军队到川蜀?”他们跟得上行军速度吗? “我们已经到了川蜀。”这天气热的呀!简直火在烧。 “什么,到了?”宁知秋讶然。 “不过到我们的流放地还有几日光景,蜀西很大,光是我们流放的地头就有几百里宽,一眼望去荒凉无比。”据说人口不多,一座县城的百姓超过两万就算多了。 这要命的川蜀,“娘,热呀!”唉,四川是盆地,四面环山,不热才怪。 “是呀!热。”她一说,汗就往下一流。 “我想吃冰。”热死了。 周氏苦笑的替女儿搧凉。“恐怕往后的数年咱们都用不起冰,你忍一忍,爹和娘再想办法。” “娘,我忍不住呀!”也许试着制? 第二章 初来乍到流放村(1) “这是我们日后要住的家?” 到县城办好了入籍的文书后,宁家人在宁锦昌的领路下,来到一处叫流放村的小村落。 村里前前后后盖了五排大小不一的屋子,原本有上百户人家,但有的死绝,有的获得赦免罪刑而搬离,有的因朝中有人为其开月兑,无罪返回原居住地,太平盛世之年,获罪流放的人家不多,因此流放村只剩下不到五十户,约一百多名人口。 这几年只有宁家一户搬入,空屋子很多,任凭挑选,虽然大多残破不堪,好的屋子早就被先来者给占了,但也有几户保持得不错,尚可住人,至少屋顶不漏雨,还有完整的窗户。 不过来到这儿也要讲规矩,村中有村长和兼管三村的里正,若是不挑屋子的话,不用付银子,由村长安排,但肯定差强人意,若是要自行挑屋,那就得用银子说话,价格越高当然住得越好,一分钱一分货嘛!任君挑选。 因为有宁知秋偷藏的两百两,一入蜀地花费了一些,还余一百多两,宁锦昌挑挑选选后看中了一间院子里有井的房子,井边还有一棵梨花开尽正在结果的梨子树,指头大小的褐绿色果实挂满绿色叶片后头。 他讨价还价了一番,以二十两买下。 被流放的人通常都没什么银子,这点村长也清楚得很,再看宁家人穿的并不体面,衣服都旧了,因此并未多刁难,能拿出二十两已经算不错了。村长收下一半银两,另一半全买了米粮,每家有分的分给村中住户。 不过宁家也不算捡到便宜,若是自行盖一间这样的屋子,实打实也就是二十两,屋瓦还是全新的,红砖新泥,屋梁结实,地面再铺上石板,住起来也气派。 可没得挑了,目前村里最好的空屋也就剩这儿了,还有一口井,该知足了,最多有空时挖挖土补墙,修整修整。 “孩子们,要委屈你们了。”唉!他辛苦了一辈子就为了让儿女过得好,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得将就。 人不能择亲,血缘断不了,尽避他已经尽量避开了,终究是逃不了,落得飘零异乡的结果。 好在一家人都在一起,没有少了谁,自己兄长他们,从长房到四房都是吃罪不轻,四位兄长都不在了,几名年满十六岁的侄子也处斩,剩下的老弱妇孺远远发配边疆。 比起他们来,五房好上不少了,川蜀虽然地处偏僻,但是水系密布,自给自足尚可求个温饱,也少了关外的风沙和酷寒,就是夏天热了些,让人有点吃不消。 一脸愧色的宁锦昌目光柔和的看着他四个儿女,除了三女儿知秋身子弱了些,其他三个都脸色红润,十分健康,他内心欣慰无比,总算对得起祖先,没丢失一名子嗣。 “爹,不委屈,我们承受得住。”被晒得偏黑的大儿子宁知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神情明亮开朗。 他差一点被斩首示众,刚满十五岁的他只差一年就十六了。 “爹,你放心,我会帮你看住弟弟妹妹。”长女宁知槿不再肤白似雪,微微偏向蜜金色。 儿子宁知方咧开缺牙的嘴,很男子汉的一拍胸脯。“爹,我长大了,可以帮你做事。” “好,好,爹的好儿好女,以后爹就要靠你们了。”开怀一笑的宁锦昌逐一看过自家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正小口喝着蜜茶的小女儿身上,眼中含着调侃的笑意。 “爹,我不行,我一定要穿好、吃好、用好、睡好,你们要多多照顾我,我太虚弱了。”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宁知秋不要脸地求人多看顾,还向她九岁的小弟双手合十地拜托。 “二姊,你还要不要脸,我比你小呐!”才九岁的宁知方都长得比十二岁的姊姊高,他表情虽是鄙夷和不屑,但眼底是无奈和责任,他自认是男人了,可以保护家人。 “可是身体差呀!你不照顾我谁照顾我?难道要我骨瘦如柴的当街要饭。”她要给家中的男人洗脑再洗脑,塑造她弱不胜衣的娇态,好让他们死心塌地的为她做牛做马。 “二姊,你说的还是人话吗?通常都是大的照顾小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你看大姊就做得很好。”好到他认为大姊应该是男的,她骑马比男子好,策马奔驰跑得飞快。 宁家人普遍都个高,宁知秋除外,依宁知秋目测,她大姊才十三岁已有一百六十几公分,生得杏眼柳眉,嘴唇厚实,有着江南女子的秀美以及北方人的大气,若穿起男装来,肯定秀逸风流,眉目如画,迷倒一票女子。 身为女子,是一美娇娘,若为男子,必是俊俏儿郎。 “所以她是大姊,我是二姊呀!姊姊本来就要照顾妹妹。”说得理直气壮的宁知秋扯着闷声直笑的大哥袖口。“大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你以后讨了老婆会不会不理我?” 气度温和的宁知理扬笑地抚着小妹的头,“不管你几岁了,大哥都会照顾你一辈子。” “哼!听到没,宁小方,要和大哥多学学,和大哥一比你根本还是玩蝈蝈儿的毛头小娃。”宁知秋扮小的一吐舌头,嘲笑幼弟没有男子气概,得回炉再造,打磨一番。 “不许叫我宁小方。”他气呼呼的挥动拳头,最恨人家说他小了。“爹,你也管管二姊,她猖狂得无边。” 看着儿女斗嘴,宁锦昌抚着胡子轻笑。“让让你二姊,她身子骨不好,没得像你四处撒欢。” “偏心。”他不甘心的一撇头。 “嘻!爹是偏心,最偏心我了,你就嫉妒我吧!长得像棵树似的,看了都伤心。”他凭什么比她高,才九岁的孩子营养未免太好了,他明明吃得没她多,是头放养的小兽。 看着自己瘦巴巴的手和脚,还有完全扁平的胸部,宁知秋不禁有点沮丧,几个兄弟姊妹除了她之外每个人都正常的发育,她好像走入鸭群的小鸡,和这一家人完全不像。 不过五官倒是相似的,宁家人都有一副好皮相,双眸大而有神,鼻梁挺直,轮廓偏向秀丽,如莲般清雅,梅之高洁,又隐隐有股竹的傲气,不轻易折腰,修逸出尘。 “二姊,你太坏了。”他长得高又怎样,男人个儿高才有肩膀,能一肩扛起重担,做更多的事。 宁知秋把头一仰,很神气的道:“我就是坏姊姊,要指使傻弟弟干活,喏!我看中那间屋子,你打桶水里里外外洗一遍,要是有虫子、老鼠什么的都要清乾净。” 宁家的院子是正院有一间厅堂,两侧各有两间相连的屋子,左右厢各有一明一暗两间房,能住人也能放粮食,或是当书房也行。 宁知秋挑中的便是左边的厢房,厢房后头延伸过去有一块空地,她想弄成茅厕和洗漱间,旁边种些花草、蔬果。 她一个人要独占两间屋子,着实霸道得很。 厨房在正屋后头,与柴房相邻,以一道墙隔开,实则是相通的,里外各一扇门,取放柴火十分便利。 “我为什么要帮你干活?”他不情不愿。 她伸出细瘦的胳臂。“你看你二姊搬动得了木桌吗?” 他看了一眼竹竿似的细臂,摇头。 “还是我提得动装满水的木桶?”她一抬鸟足般细腿。 他又摇头。 “你看嘛!你不做谁做,难道你要爹擦桌子,还是娘提水,你都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不孝。”宁知秋双手叉腰,活像个茶壶,以一个孝字把弟弟训得抬不起头来。 被骂得糊里糊涂的宁小弟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家里的孩子就数他最小,却自认能顶天立地,是个小男子汉,爹娘年纪大了怎么还能让他们做粗活,大哥、大姊比他大,更没有指使的道理,二姊又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病秧子,他不做还有谁做? 於是他鼻子一模,任劳任怨的当牛马去,从头到尾没察觉到被自家二姊阴了一回,反而信服了她似是而非的胡话。 “爹、娘,咱们宁小方真是傻大头哩!三言两语就被诓了。”他还能再傻一点吗?害她欺负起来怪心虚的。 周氏笑着往小女儿眉心一点。“瞧你得意的,弟弟是心疼你,真当他是傻的呀!就你气。” “娘,我是教他应变的能力,以后他出门才不会被骗,瞧我这做姊姊的对他多好,用心良苦。”痛过的小孩才会成长,被骗过的孩子才懂得骗人,人太老实了会吃亏。 “就你这张嘴呀!黑的也说成白的,知理、知槿,天色不早了,赶紧打理打理,至少在天黑前清出能入睡的地方。”总归是个家,得好好的布置布置,也许得住一辈子也说不定。 似乎是宁家五房的天性,不会怨天怨地,没有指责谩骂,他们和其他房头不一样,在他们看来,其他几房既然享受过当初长房收贿得来的银两,那就得理所当然的接受惩罚,再说财去人安乐,这身外之物没什么不能舍去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虽然他们与长房互不往来已久,而且家产皆来自长辈的馈赠和多年积累,可一荣俱荣,一衰俱衰,一笔写不出两个宁字,兄长们都付出惨痛的代价,五房又岂能独善其身,抹灭曾经的亲缘。 无所求的人安贫乐道,宁锦昌便以身作则教育儿女,身为育人的夫子,他将孩子教得很好,一个个都如他不爱慕虚荣、贪恋富贵,能随遇而安的融入各种变故而不改心志。 宁家五房的风骨如竹,宁折不弯。 “是,娘。” 宁知理、宁知槿从正堂清理起,他们不急着管自己的屋子,先把爹娘的居所理出来再说。 家中变故发生前他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凡事有丫头、小厮代劳,连穿衣、梳头也没做过,可是一朝遭逢家变,两人在艰难中学会了照顾自己,并在一夕长大,成为爹娘最有力的左右手,帮着扶住倾颓的家。 “那我呢?娘,你都没喊到我。”大小眼,宁知秋吃味的撒娇。 “自个儿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吃糕点,你把自己顾好就是帮我们一个大忙。”周氏取笑小女儿的故作姿态,明明什么也做不了还言不由衷,这不是捣乱是什么,她说空话还容易些。 宁知秋一听,喜孜孜的捧着糕点盒子,找了有树荫的梨树底下,坐在突出地面的树根上,一口一口吃着撒上芝麻碎粒的枣泥糕,清风拂面,十分惬意,眼微眯地像只爱困的猫,日头直照,暖呼呼的催人眠…… 反观其他几个家人忙着团团转,连汗水都来不及擦,一下子向左邻右舍借扫把、借水桶,一下子又洗窗抹桌的,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 很突兀的对比,一边忙得热火朝天,没一刻空闲,一边岁月静好,彷佛最美好的时光凝结在此刻。 “你就看他们蚂蚁似的忙碌?” 耳边传来男子清冷的嗓音,正一脸笑意品嚐美味糕点的宁知秋忽地停下手边的动作,抬头往左右一瞧。 没瞧见人,她又继续放空,漫游在自己的想像力里,曾经当过十年编辑的她,应该也能写出一本扣人心弦的话本吧? “你良心能安?” 带着讥诮的冷音再度扬起,她放下吃了一半的枣泥糕,似水清眸往上一瞟,一人高的围墙探出一张脸。 对宁知秋而言是一人高,但在其他人眼中顶多只到肩高,双手一攀就能翻过墙,轻而易举。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会专门来找碴吧!这男人的心眼真小,和个未及笄的小泵娘计较。 她不过夸他和他的爱驹长得很像——马不知脸长。 “我住在这儿。”面色冷冽的华胜衣脸上毫无表情。 闻言,她讶然的站起身,“你住在流放村里?” “住了五年。”他刚来那年才十五岁,一度无法适应,整天寻人闹事,打得自个儿一身的伤。 “你被流放?”他不是七品把总吗? “你很意外?”他冷笑。 “是看不出来,杀人犯往往有一张正人君子的脸孔,说你是盗匪我还比较相信。”会落草为宼多半为环境所逼,养出一股匪气来。 “我像盗匪?”他声一沉。 “觉得被羞辱?”宁知秋眼一挑,旁若无人地又吃起枣泥糕,一口编贝白牙洁如白玉。 他一哼,目光冷冽。“看到自己爹娘忙里忙外,你一点身为子女的自觉都没有吗?” 连她最小的弟弟都懂事的挽起袖子,而她无事人似的置身事外,仿看奢戏的人,众人的忙碌皆与她无关。 “你为什么会被流放?”她很好奇。 见她答非所问,华胜衣双目一冷。“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父母恩,天高地厚,岂能容你视若无睹?” “流放和从军是两回事,你怎会投身军旅,当上把总大人?”他看起来很年轻,要打多少仗、杀多少敌人才能得了官身? “要是你还有心就不该坐视不理,一家人都在为日后的居处费心,唯你不参与其中,特立独行。”她不把自己当成宁家人,明显地与家人隔开,有爱她的家人,她却狠狠推开。 “你喜欢打仗还是杀人?那夜的纵火观场你杀了几个人?是一刀毙命还是连砍数刀,有没有断手断脚,将人砍得稀巴烂?”她一向对恐怖小说最感兴趣,尤其是连续杀人案。 看她两眼发光的追问,向来冷情的华胜衣胸口似有一股火生起。“你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耳聋了!” 口吃着枣泥糕,她越吃口越干的喝了口蜜茶。“我在我娘肚子时,我娘被我大伯母推了一下,早产生下我这个七个多月的孩子,一度没气了,找了七、八个大夫都斩钉截铁的宣告我活不到三岁,是个注定早夭的小泵娘。” 他一愣,这丫头鸡同鸭讲的功力会把人逼疯。 “我爹娘费尽苦心把我养到五岁,以为否极泰来,度过死劫,谁知又被我堂哥丢进冰冷刺骨的池塘里,那时真的死定了,大家都认为救不回来,我也算是死过一回……” 真的宁知秋死了,死在冷冰冰的水里,活着的是另一抹灵魂,现在她用珍惜的心态替那命不长的孩子活着。 “大夫都说我能活到现在是老天爷的保佑,如果你是我爹娘,舍得让走三步路就会喘,跨五步就叠倒的我搬重物,做粗活吗?”她笑着,眼眸清澈地恍若一面水镜。 镜子,映出人心的险恶。 他默然,目中一闪歉意。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多管闲事?”没先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就胡乱的指责人,他也真是闲得狗捉耗子。 “你不像有病的样子。”她一双灵活的眸子活似叶片上滚动的露珠,特别鲜活,引人注目。 “你晓得我几岁吗?”她指着自己鼻头。 “九岁。”或许更小。 在华胜衣的认知中,她和宁知方是孪生姊弟,两人外貌上有七分相似,但宁知方身子健壮如牛,而她纤弱如细柳,风一吹便扬起。 “十二岁。” 十二……岁?“你的确有病。”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让人觉得很刺耳。 “华哥哥,你为什么被流放?”他才有病,全家得病,她好得很,只是有些孱弱,发育迟缓。 听到突然放软的娇音,华胜衣寒毛一栗。“你不是说我是杀人犯,杀人犯还会因为什么。” “你真杀了人?” “是。” “杀谁?” “曹国舅。” “谁是曹国舅?”八仙过海的那一位神仙吗? 他一顿,“你不晓得谁是曹国舅?” “我是京城人士,但五岁过后便随父兄离京,对京里的人事物一概不知。”古代又没电视报纸网路,八卦流通没那么快啊! 华胜衣把目光投向远方。“曹国舅是曹妃胞弟,他们两人的姊姊曾是当朝皇后,只是先皇后福薄,皇上登基不到三年,她便薨逝了……” 第二章 初来乍到流放村(2) 姊死妹续。 曹皇后一死,怕失了圣宠的曹家又赶忙把小曹皇后十岁的幼女送入宫中,盼着能一门二后,接掌皇后之位。 但是曹家的如意算盘虽打得好却不能如愿,为免一家独大,皇上索性空置后位,不再立后,后宫之中以德妃为首,德、淑、贤、惠四妃共同掌理宫务,平分权力。 曹立德是个天生闹腾的人,仗着有位皇后姊姊,常常骄矜自得的挑衅权贵,对皇亲国戚多有不敬,瞧不起寒门子弟,无视武官和三品以下的文官,所谓的百年世家更多有攻讦,直言人家虚有其表,中看不中用。 他一开始闹事之初,曹皇后都会想办法压下来,再交由父亲加以约束,那时他还闹得不大,小打小闹的不算太糟,看在曹皇后的分上,被他闹腾过的人家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能平和落幕便不纠结细节。 但是曹皇后一过世,这曹立德失去控制,变本加厉,什么人也不怕,谁也不放在眼里地闹得快翻天,连皇家围场也敢擅闯,把年幼的九皇子吓得从马车跌落,摔断了一条腿。 皇帝大怒,严令他一年内不得出府,得在府中修身养性,把胡闹的性子改好才可外出。 可是曹立德根本是关不住的人,才在府里待一个月就受不了了,向来我行我素的他不认为皇上姊夫会治他的罪,趁看管的人不注意偷溜出府,往人多的地方寻乐子。 那一天,是他的死劫,他遇上了华胜衣。 两人都是嚣狂跋扈的主儿,互看不顺眼地要一较高下,相约城外赛马,输的人要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喊赢家一声爷爷。 那一场比寒华胜衣赢了,但他不要曹立德磕头,只要他服输地喊上一声爷爷,此事便算了。 曹立德却不肯认输,他恼羞成怒的抽出御赐短刃,朝华胜衣马月复上一插,还故意揽动了两下才拔出匕首。 马儿哀嚎数声,当场毙命。 那是一匹西域烈马,是华胜衣的父亲特意买来祝贺他十岁生辰,当时还是匹幼驹,华胜衣亲自喂食,为其梳毛,花了五年功夫才养出具有灵性的好马,他爱逾生命。 见到爱马丧命,华胜衣怒不可遏的想讨回公道,但反被曹立德耻笑,嘲讽他是易钗而簪的女红妆,没胆子为其爱驹报仇,还是滚回去当个娘儿们,玉面敷粉点绦唇。 不知死活的曹立德更加猖狂的把杀马的短刃塞入华胜衣手中,狂笑地拉开衣襟,指指自己苍白的胸瞠,要华胜衣有胆就一刀刺下,别扭扭捏捏地活像个闺女。 年轻气盛的华胜衣气不过,血气方刚的他正在气头上,不晓得背后谁碰了他手肘一下,他的手臂不由自主的打直,亮晃晃的匕首便直入曹立德的心窝,不偏不倚。 曹立德愣住了,不敢相信有人真敢杀皇上的小舅子。 华胜衣也傻了,难以置信自己真杀了人。 就在此时,有人高喊杀人了,原本不必死,还有一线生机的曹国舅在众人慌忙的拉扯中他往后退了一步,插在胸口的匕首离了身,泉涌一般的鲜血四下狂射,红艳一身。 几个呼吸间,人就殁了。 曹妃听闻恶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曹家虽有多名子嗣,但嫡子只有一个,这要叫他们娘怎么活啊。 伤心过度的曹妃一醒过来就要杀华胜衣抿命,她要血债血偿,绝不容许杀弟仇人逍遥法外。 但是华胜衣的亲姑姑是德妃,姑疼侄犹胜亲生子,德妃出面相护,保住侄子一命,不让他血溅金銮殿。 这件事闹得佛沸扬扬,拖了半年多才由皇上判决,某于曹国舅向来素行不良,多有劣迹,张扬霸道为人所诟病,因此同样狂妄但还算品性端正的华胜衣以失手伤人,流放川蜀。 可自愿入伍从军,但不可离开川蜀一带。 这是皇上的后话与恩典。 不过明眼人都看出皇上的用意,若是华胜衣还待在京里,以他自保不足的情况下,不出一个月便会死在报仇心切的曹家人手中,丧子之痛有如活生生的刨去一块肉,不将生人活祭,难以平复。 “华哥哥,这柴火要怎么劈呀?” 果着上身的华胜衣正在院子里练剑,猛地一张玉白小脸自墙头探出,笑得天真无邪的挥着手,手里还拿着一柄可笑的小矮头,那斧头要砍得了柴,他倒着走流放村一圈。 “你长高了。”脑袋瓜子探得出墙。 笑脸一僵的宁知秋轻轻咬牙,在心里月复诽“华胜衣是混蛋”一百遍。“我踩着梯子呢!大哥特意为我做的,方便我爬墙……” “爬墙?”一枝红杏出墙来。 她咯咯地捂嘴轻笑。“啊!说太快了,是让我爬高爬低,看看树上的鸟巢,数数有几颗鸟蛋,他怕我闷在家里闷出病来,弄点小玩意逗我开心,你说我大哥是不是很贴心?” 其实她少说了几句,实情是她画出现代的折叠式椅梯,逼哥哥和弟弟定要做出来,两人花了三天功夫才弄出来。 “你有个好哥哥。”就是太疼妹妹了,把她疼得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宠爱横行霸道。 她颇为得意地把洁白的下颚一抬。“当然喽!我的哥哥姊姊都是好的,华哥哥更好,会教我劈柴。” 唉!好可惜,居然穿上衣服,匀称的六块肌以及隐约可见完美的人鱼线都没了,她不该太早出声,起码等一饱眼福之后再说,难得一见的猛男秀,下次想再要“一览无遗”,不知要等到何时。 扼腕呀! “是帮你劈柴吧!”以他对她的粗略了解,这位新芳邻绝对不是个勤快的主,她更擅长的是颐指气使。 漂亮的杏眼一眨,好似那雨后湛清的天空。“华哥哥如果不忙的话,远亲不如近邻。” 有现成的“奴工”不用,那才是不会过日子的人。 “我很忙。”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邻居,他人死活与他无关,别人家的瓦上霜莫理,自扫。 “看不出来。”她托着腮,小脸笑若春花。 没理她的华胜衣把头一扭。“你不热?” “热呀!我娘给我搧了一夜的风才勉强睡了一会儿。”这蜀西夏天的热风热得让人快要全身着火。 闻言,他倐地转头一瞠,“你让你娘替你搧凉?” 宁知秋说得也很无奈,“我睡不着呀!而且我说不用了,忍一忍就过去,但我娘心疼我,怕我又热出病来。” 她娘就像全天下的母亲一样,盼着儿女安康有福,不受病痛所苦,自个儿累一点无所谓,只求子女平安。 而她的身子骨正在发育,撑不住一夜不睡,娘一搧风她就困了,一困就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有时她会想,重活一回真的不同了,前一世她忙得像没有自己的牛,只知耕田、耕田、耕田,为弟妹的学费忙个不停,担心他们缺少生活费用,这一辈子正好反过来,无所事事的闲人,闲得在邻居身上找乐子。 两辈子极大的落差让人很难适应,好在她穿越过来的年纪才五岁,又是个多病的孩子,久了也成自然,也因养病被养出一身娇气。 从繁华似锦的京城到水色秀丽的江南,她转换了闲适的心情,能重活一次就当是度假吧!人生难得的际偶,能玩就玩,多用眼睛看,人生美景用一世也看不完。 尤其是邻居的身材这么养眼,不看白不看,看了是赚到,再过个一、两年她就不能明目张胆的看了,年岁渐长,男女大防不能不管,总要避讳,年纪小、不懂事这个借口再也不能用。 “你的身子养不好吗?”她的脸很白,是一种病态白,不见毛孔的犹如一尊姿女圭女圭。 耸耸肩,她只是笑着。“华哥哥,我家的柴还堆得老高,没人劈,我劈不动可要如何是好。” 他一瞪眼,眉粗目横。“放着不会长跑了。” “一会儿我娘要生火煮饭。” 见她娇娇弱弱的小泵娘趴在墙头,一副柔弱无依又狡黠得让人想痛打她一顿的模样,华胜衣想拒绝又不好说,蓦地冒出一个连自己都深觉可笑的理由—— “有墙。”他闷着声道。 宁知秋眨了眨如扇羽睫,“这是个问题吗?”习武之人不是向来高来高去,足下一点能行好几丈,一堵墙能挡得住他才是笑话,鹞子一翻轻如羽毛。 何况他还是打过仗的军爷,翻山越岭都难不倒他,小小的砖墙算什么,轻轻蹬就过了,一点技术难度也没有。 “……”不是。 头一回被人逼得无话可说的华胜衣脸一沉,长满厚茧的大手往墙上一搭,似乎不费吹灰之力的一使劲,鹰扬掠空的身影轻轻一跃,人已落在隔壁的院子,双足平稳。 “这是什么梯子?”第一眼,他便瞧见一层一层像阶梯又像椅子的东西四足立地,它是可以平放在地上,无须靠墙。 “我想出来的,是不是聪明慧黠?”她自鸣得意毫不客气,反正古人也不知智慧财产权是啥玩意。 他不信,只当她是小丫头爱吹牛,“很不错,拿高处的物品很稳当,不用担心底下不稳。” 但打仗用不到,放在书楼还可以,便于取书。 “华哥哥,我家的柴。”她指了指谁成小山的木头。 说是柴火,其实是屋子里拆下的废料,以及附近废弃屋子收集来的木桌、木椅,没用完的木墩,一些放了很久都长菇的烂树头,虽是破烂了些,但劈一劈还是能当柴烧。 “偷来的?”真刻苦。 “捡来的。”她一贯的笑脸迎人,好不娇柔,但清亮的眸子隐隐冒出一点火光,不悦他的“诬蔑”。 “这是东边王大叔家的桌子,他们前年进城了,那是李大娘家的砧板,用来剁喂猪的草料,还有陈二家的矮凳……”他一一细数旧物,彷佛人还在,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他日还会再回来。 如数家珍的说着让人听了心里怪别扭的,好像真成了贼一般,专偷街坊邻居,连根针也不落下的顺手模走。 丙然是个讨厌的把总大人,人不老,心已迈入老年。“华哥哥怎么不搬走呢?据说卫所的空屋很多,专给你这种形单影只的将士居住,还有人专门煮饭给你吃呢!” 她一脸向往的神情,实则在心里念着狗憎猫厌没人要,难怪孤家寡人的娶不到老婆。 心冷热水温,面瘫无药医。 绝路。 抡起放在一旁的柴刀一劈的华胜衣冷睨一眼,“平时轮值便住在那边,一休沐便回村里,我念旧。” 呿!念什么旧,睁眼说瞎话,当她傻傻的很好骗吗?“华哥哥,哪一天你不住了,屋子可不可以让给我们?我大哥该讨个大嫂了,弟弟过几年也要说亲,大姊大概不出去得招赘,再加上一个我……嗯,屋子不够用了……” 他人还在,她就想赶走他鸠占鹊巢,心很大,胆横。 劈柴的手微顿,随即力道更猛的一刀劈下,一人抱的大木墩从中裂成两半。“今天只有你在家?你家里人呢?” 宁知秋扳起手指头一数,“娘做了些炸圈果子,分送给村子里的人,顺便串串门子,看他们平常做些什么,大姊和小弟到山上瞧瞧有没有什么可食的野菜、野果,顺便砍些柴火回来,爹和大哥去村子里晃晃,看接下来要做什么生计,顺便看看周边的土地有哪些适合垦荒。” 一路上他们略微和当地人打探过了,向来流放的人犯只能在流放地活动,以开荒为主,将绵延数百里的荒地开垦为良田。 能力所及垦出的土地皆归开垦者所有,每开垦一亩地就能记到名下,为私人财产,旁人不得抢夺。 前三年免税,用于养地,第四年起收两成税,缴交给驻军充当军粮,连缴两年,到了第六年便是四成税,余下的粮食才是种植者的,可卖可自用。 另外服刑期满后便允许小辨模的迁移,譬如有钱了,可以在县城里买屋,一家子可以月兑离流放村,改为良民,迁居入城,或商或读书皆可。 总之,要先垦地,缴交一定的粮食方可功过相抵,军队中最欠缺的是粮草和军饷,若能自给自足,皆大欢喜。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完全不能通融,若用银子打通关节,不用开垦也可以,以银子代粮,你欢我喜各得所愿,早早离了闭塞的村落,跻身热闹的县城。 “还真是顺便。”分明是分枇探查材子里的状况,好决定用什么方式融入,这一家人的脑子很灵活。 华胜衣不知道的是,这一连串的安排全出自眼前看似无害的小泵娘,周氏自幼出身就好,根本没下过厨,她的炸圈果子还是宁知秋在一旁边说边教,试了好几回才做成。 懒人宁知秋出嘴,其它人负责行动,分工合作的一探流放村虚实,他们一家人不爱出锋头,但也不能白吃暗亏,知己知彼方能安心度日,毕意谁也不愿初来乍到便遭到恶意对待而不自知,甚至沾沾自喜占了便宜。 “是呀!所以才顺便请华哥哥劈劈柴,我们刚来什么也不懂,以后请你多多关照了,我们本是良民,只是无辜受牵连,绝对不会做坏事,你看我多善良纯真,我们一家是好人……” 善良?她怎么不说老虎不吃肉。双目一眯的华胜衣冷视着小泵娘,左看右看都觉得她不怀好意。 第三章 轻松干农活(1) 华胜衣讨厌人多的地方,厌恶吵杂的声响,全是一堆臭汉子的军营真是让他一刻也多待不住,因此每逢十天一休沐,他便会回流放村独处,有时练练功,有时静坐练气,翻翻兵书研究些行兵布阵的兵法,一个人能让他心情平静,少些烦躁。 但宁知秋正好相反,她最喜欢凑热闹了,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一刻不得闲,人多的地方就有她。 唯恐天下不乱的她老是无事生事,原本没有的事被她三言两语一拨弄,清水也变浊了,混水好模鱼嘛。 虽然她身子骨很差,动不动就生病,可是无法减少她爱捉弄人的兴致,一有机会便满口胡说八道,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还反过来感谢她,满足一下她小小的乐趣。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能玩的事越来越少了,以前还能说她小,百无禁忌的胡闹,如今只能规规矩矩的坐不揺裙,笑不露齿,与人交谈要细语轻声,双眼不可放肆地直视对方的眼睛,得谦恭顺良,和气温柔。 “爹,这就是城里呀!”假意惊喜的宁知秋坐在驴车上,掀开车帘子一再往外瞧街景。 蜀地民风较开放,不若京城严谨,也少了江南人的拘束,这里的女人不怕人瞧,能大大方方的走在街上,干着和男人一样的活,做着男人一样的事,泼辣的性子连男人也敢开骂。 别说抛头露面了,露膀子打人都敢,这儿有不少人家是女人当家做主,男人只有一边站着听话的分。 辣妹子、辣妹子,说的便是川蜀的姑娘。 “是呀!罢好是赶集日,人不比我们安阳少,到处人头攒动的,一会儿你得跟好爹,别乱跑。”人一多难免就有拍花子,他的女儿虽然瘦弱了些但长相出众,就担心被有心人盯上。 “爹,我会帮你看紧二姊的,她太不乖了,常常看到好玩的事就跑开。”根本是来乱的,没人比她更闹腾了。 一张稚气未月兑的脸孔出现在驴车前,惹得宁锦昌会心一笑,可是宁知方话才说完便被人拉进驴车,脑袋瓜子上落下好几颗凶残的爆栗,打得他无处可逃,只能抱头哀呼求饶。 “谁叫你说我不是,我最乖了,从不使小性子,再无的放矢毁谤我,两罪并罚从严教化。”她早他能说的吗?活得不耐烦了。 “是是是,二姊是天上仙女,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暴打我了,我要跟娘告状。”二姊身材干瘪瘪地,打人却很痛。 “呿!娘最疼我了,你若不想再被大姊揍一顿就舌长三寸吧!小男子汉也学人当八婆。”好的不学学坏的,男儿当顶天立地,岂能如无知妇人东家长西家短,尽生口舌是非。 宁知秋没放过弟弟的又拧起他耳朵,狠转了一圈才罢手,把他拧得哇哇大叫又泪眼汪汪。 “爹,救命呀!二姊又发病了。”这次是疯病,一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连亲弟弟都痛下狠手。 看着车内的一儿一女滚成堆的闹着玩,捻胡一笑的宁锦昌目露柔光,心里充满愉悦。 “不许再闹了,惹人笑话,你二姊身子不好,你要让着她。”他吆喝一声,驴车停了下来。 “每次都要我让……”一只挥舞的小粉拳往宁知方的眼前一晃,他满嘴的咕哝立即噤声,他某些时候还挺怕他二姊的,二姊拳头不可怕,整人的花样才吓人。 “秋儿,下来,医馆到了。”面对女儿时的语气,宁锦昌轻柔得彷佛怕惊吓到天生休弱的小女儿。 不管有没有生病,当初在南时,每个月都会固定请一位大夫到府诊个平安脉,以确保一家无虞,如今来到异乡虽多有不便,但宁锦昌仍是想带女儿来诊诊脉,其他孩子都健壮如牛,连声喷嚏都不打,偏偏小女儿身娇体虚,叫人放心不下。 来蜀地途中女儿病了那一场,也不知有没有好全了,即使小女儿的身子让他们当父母的多劳心几分,但儿都是心头肉,他们甘之如饴。 “到了?这么快呀!”她还想多看看街上的行人,刚刚她还瞧见一个变戏法的,把别人的荷包变到自个儿怀兜里。 手快之人有横财。 “你这身子呀!得让大夫好好瞧瞧,别又病了。”她怕冷又怕热的,不好伺候,偏偏更怕吃药,一哄再哄才肯喝两口。 “爹,人家两年多来才病那么一场就把你吓着了,女儿看起来身子弱,其实比谁都壮,你不要太操心了。”下了车的宁知秋拉着亲爹的衣袖撒娇,神清目明,盈盈而笑。 宁锦昌笑容中带着微涩的疼惜。“你打小就不安生,出了不少事,爸和娘心里难免多心疼你些。” 会吵会闹的孩子有糖吃,而她却是完全不吵不闹,全然的接受乖舛的命运,三番两次在绝处中徘徊。 女儿无事便罢,一有事便是要命的大事,好几次差点过不去,莫怪他和她娘心椋胆颤,老是挂心着,放不下。 儿女都是债,一辈子还也还不清的债。 “会好的,爸,少时多灾大了福气,所谓祸福相侬,女儿吃了这么多苦头,老天爷也该补偿补偿一二吧,没有人一直倒霉的。”看得比谁都开的宁知秋反过来安慰父亲。 他苦笑,对女儿的无怨乐观感到欣慰。“进去吧!看完诊后还要去买些粮食,家里也得添些物事。” 现在是夏天还好,不用急着添厚实衣物和被褥,不过蚊虫多,驱蚊的薰香和帐子总是得买,不然孩子们被夜蚊叮得西肿一炔、东肿一块,手臂、脸上都是一堆红点点。 还有惯用的器皿,下田的农具,家中的碗碟也得添一些,净身用的大木桶,裁衣制鞋的料子……林林总总都要钱,好在小女儿偷藏了两百两银票以及金簪,两样凑凑能撑个一年半裁,短期内还够用。宁锦昌带着一双儿女走进名为“和春堂”的医馆,一名四旬左右的大夫为宁知秋把了咏,确诊病情已愈,宁锦昌才安心,给了五十文诊金又包了几帖养身的药材,几个人才从医馆走出来。 可真应了那句人生何处不相逢,三人刚要离开时,几名穿着军服的高大男子正要入内,两拨人就在门口碰个正着。 门很宽,但多了几人就变得狭窄,一进一出堵住了,所有人都面上一怔,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嗯!好狗不挡路,军爷的路你也敢挡。”嗓门大的百户大人一脸凶相,只差动手将人推开。 “军爷此言差矣,这里是让人出入的门口,我们要出门,是你们挡着出口不让我们出去。”宁锦昌不动怒,不卑不亢的讲着道理,文人的之乎者也和笔锋比刀剑还利。 好狗不挡路,挡路非好狗,不论是好狗、坏狗,挡人路的就是狗,这不是百户大人找骂挨吗? 他是挡路犬。 “是这样吗?”满是纳闷的云詹先搔了搔头。 “你们不让开,我们就无法出去,若是全往里头走就太挤了,不如几位先往后一退,也就几步路。”有人退让才能畅行无阻。 “好像说得有理,我们……”嗔?不对,为什么他们要退,一个平头百姓带了两个毛头小娃,居然也敢跟他争道,太久没杀人都闻不出他身上的血腥味了吗? “老小子,你敢诓我,明明你们往墙边一站就让出道来,竟然要军爷们给你让道,你好大的胆子!”脾气不好的云詹先抽出腰间的配刀,亮晃晃的透着慑人的寒光。 “读书人不打人,我们只讲道理,小儿、小女虽然身飞瘦小,可是各位军爷一起往里头走,又是配刀又是剑的,难免磕碰到,到时又是有理说不清了。”宁锦昌暗喻武人勇武百余,智慧不足,一高事只会无理取闹,粗暴动武。 “酸儒。”他最怕读书人了,读书读傻了,引经据典的能说出一大篇,连出处和文章都能倒背如流。 “儒士不酸,酸的是心态。”他为天下文人说句话,读书方能识人,读书才是明辧事理的根本。 “你……”想死吗?还敢指正他。 “华哥哥,你和你的朋友生病了吗?病得很重是不是,要是快死了得赶紧抬进去治,不然就得一口薄弊众人哀吊了。”宁知秋一开口更毒,直接咒人死,不愧是亲父女,嘴上一样不饶人。 “华哥哥?” 又狐疑讶异的眼神往后一瞧,落在华胜衣脸上,探索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逗趣的暧眛.被众人盯着的华胜衣一言不发,冷着脸朝宁锦昌一颔首。 “兄弟,你认识人家小泵娘?”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认识,为什么兄弟们一点也不知情?瞒得也太深了吧。 “不熟。” “还不熟?人家都叫哥哥了。”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自己人”也不引见一番,害他没事凶了人家一回。 “就是嘛!不熟会叫你哥哥,你这人心事藏得真深。”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吠,悄悄藏了佳人。 “她一向见人就叫哥哥。”华胜衣面无表情。 “是吗?” “我看不见得,她怎么不喊我哥哥?” 一想到那张润红的小口甜糯地喊别人哥哥,本以为不在意的华胜衣心口有一丝淡淡恼意,好像那一声哥哥本来就只该给他的,喊了别人不合宜。 “这位大叔,你不是病了吗?快去看大夫,有病最怕不看大夫,死了都不晓得死因为何。”死不瞑目吧。 被称大叔的萧云和也才二十七岁,长年在军中至今未娶,不修边幅地留了一嘴落腮胡。“你哪里看出我有病,这儿不只我一人,你怎么不说他们病得快死了……” 晦气。 宁知秋表情纯真的仰起头,“因为你的脸最黑呀!不是病入膏肓便是中毒,难道我看错了?!” 他恼怒的大吼,“我这是日头哂的——”每天在大太阳底下练兵,不黑才有鬼,全营的士兵一个个面如黑炭,蜀地的夏日呀!能晒得黑死人。 “喔!原来是晒的呀!我还以为你吞了一百条毒蛇,毒性发作,命在旦夕。”她可得注意防晒了,这里的日头真的很毒辣。 “什么叫吞了一百条毒蛇,命在旦夕?你不能说句好听话,别诅咒我吗?”在战场上最忌死不死的字眼,听了难免心里犯嘀咕,感觉不是很痛快。 “是他一脸急的,嗓门大得快把瓦片给掀了,我才误以为有人生了重病嘛!”她指向一开始就闹事的百户大人,就因为他那一句“酸儒”,她觉得此人欠缺一些教训。 “我不是……”他哪有急,只是天生雷公嗓,一开口就震耳欲聋,脾气是控制不住。 宁知秋眉一皱,小嘴一扁,露出令人怜惜的惊惧。“我是来看病的,打小就断不了的病谤,只能好生养着,禁不起惊吓,你平地一声雷吓得我动弹不得,我这下回去不知道会不会作恶梦,如果不幸吓死了……” “哎呀!小泵娘,你胆子没这么小吧!几句话就能把人吓死。”小丫头不老实,这话说来吭人。 “我本来胆子就小嘛!不信你问华哥哥。”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宛若风雨中揺揺欲坠的小白花。 男人本就有怜花惜弱的天性,一见她面白如纸,风一吹就倒的神态,铁血汉子的石头心都软了一半,不约而同的怒视一脸凶相的云詹先,认为他太不应该了,要收敛点。 遭同袍唾弃的云詹先只好求助的将目光投向另一人,唯有他能救他月兑离水深火热,但是没想到,出生入死的袍泽之谊如此脆弱。 “华哥哥?!”你敢不挺我,往后咱们没酒喝,割袍断义! “她……咳!胆子是不大。”顶多把天戳破罢了。 “华胜衣,你是不是男人呀!那么小的小泵娘也能迷得你色令智昏。”连朋友道义也不顾。 一闪身的华胜衣避开迎面挥来的拳头。“她十二岁了。” 他不知为何会突然月兑口说出这句话,但此言一出,不只他自个儿怔愕住,其它人也露出古怪的神情,想笑又忍住的在他和宁小泵娘之间来回看了好几眼,意味深长。 此时的宁锦昌以身挡在女儿前头,阻隔他人的目光,宁知方则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他家的人被欺负了。 “她看起来是不像,但事实上是……咳?咳!”怎么有越描越黑的感觉,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哪有姿色可言。 “欲盖弥彰。” “禽兽。” “人面兽心。” 为什么他得承受这些骂名?华胜衣看向地上一双藕荷色绣迎春花小粉鞋,小不及他巴掌大。 “各位,天色不早了,我们父女还有事要办,恕难奉陪。”宁锦昌一拱手,做出意欲离开的姿态。 “你们要走了?”喊得最大声的是百户大人。 “是的,我们不住城里,得赶在日落前出城。”米粮、种子还没买呢!还有农具。 “喔!走了、走了,不送了。”满脸别扭的云詹先挥着手,尽量压低大嗓门,他可不想再听见有人被他吓到。 “等一下,压惊费。”一只小手往前一伸。 “压……压惊费?!”那是什么鬼东西? “你害我吓着了,我得请神婆收惊,还有到庙里请神明保佑,要点长明灯和捐香油钱,所以……”要什么你知、我知,不用宣诸于口了吧。 “多少?”他遇到骗子了。 宁知秋笑容纯净的比出两根雪白指头。 “二十两?好,给你。”花钱消灾。 她一怔,笑得有若夏花般灿烂。“你真是个好人呐!我到庙里烧香时会帮你求个平安符。” “原来好人这么好当……”花了银子的百户大人不但不恼,反而抚额开怀大笑。 “对了,华哥哥,你们的兵很久没打仗了吧!军爱民,民敬军,四肢不动很快连长枪也拿不动,不如帮百姓做点事,我们过两天要垦地了,需要挖沟整地的好手。”能来最好,不来也无妨。 没再看众人脸色的宁知秋跟着父亲走出医馆,手里捧着两锭十两的银子,川蜀的热呀迎面扑来,她腰一弯钻入驴车,拿起扇子放在随后入内的弟弟手上,要他给自己搧凉。 懒二姊,宁知方咕哝一声,认命的揺扇。 “秋儿,你不该拿人银子。”宁锦昌语重心长。 “爹,我说的是二两银子,原本是想到庙里点长明灯,捐给和尚当香油钱,可他一下子掏出二十两,我也愣住了,迟疑该不该收,只是想到本来就是想给他个教训,谁叫他先不客气,什么好狗不挡路,嘴巴臭得很,收了这笔钱不过刚好而已,给您消消气。”当兵的人傻钱多,当是帮他们消业障,杀人太多会有业报。宁锦昌仍旧有些担心,“还是还他吧,那人看起来很凶,不太好惹。” “他银子给得那么爽快,想来真是不计较这些银子的,再说他真会肉痛才好,吃一堑,长一智,不再脑袋空空当阿傻。”宁知秋想了一下,又道:“爹,不如日后我到庙里给他求个平安符吧!上战场打仗的人都希望平平安安的旧来,算是谢他赠银的心意。” “唉,也只能这样了,幸好你年岁不大,送个平安符还不致引人非议,以后不可再如此胡闹了。”宁锦昌疼女儿,疼到明显护短。 十二岁不小了,很多女子在这年纪已经在议亲。 “是,爹,我不会再犯了。”她也从不会随便要人家的银子,要不是对方先出声蔑视她父亲,她也不会因气不过而出手。 第三章 轻松干农活(2) 买了粮,又去了种子行,欠缺的日常用品、油、盐等买齐,又去了一趟打铁铺,宁知秋留下几张奇怪的图纸,二十两银子居然还有剩下,父女俩又买鱼买肉,切了一只蹄膀,一辆驴车满得快载不下。 “咦,等一下,他们在干什么?” 正要出城之际,宁知秋眼尖地看见有人要将一整车的石板丢弃,她连忙下车阻止,能用的东西丢了太可惜。 一番讨价还价后,包含运费在内,一共五两银子,她一口气买下上万片石板,用意不小。 “大姊,我们来养蚕。” 垦荒在即,万事俱备,连打铁铺子都送来已打好的奇怪农具,就等着宁锦昌一句话就要全家出动了。 当然,宁知秋除外,她负责递茶送水,在搭起的棚子里做些简单的煮水的活儿,看看他们开垦的土地是否方正。 靠近水源地的几块好地早被先来者给占了,如今都种上了水稻,一片结穗的稻米黄中带绿,还要一个月才收割,宁家人要再播种就晚人家两个月,怕是收成不好。 宁锦昌原本看中另一块约五亩的荒地,离泯江约三里远,运水浇灌多走几趟即可,他觉得这大小便差不多,毕竟他们家人手不足,五亩的出产够一家子嚼用了,再多也做不了,他们可不是地道的庄稼汉。 可是小女儿驾着驴车绕了一圈后,反而圈定一处离水源更远,但面积更大的一块地,长满杂草,长着杂树的地方还有水渗出,有些阴凉但向阳,土质松软,偶有腐败气味。 量了量,有二十亩,一家人都咋舌,觉得泥鳅妹妹心太大,这么大的一块地方他们要锄到何时才能变成田地? 可宁知秋不管不顾,就是要这块地,让头痛不已的家人苦笑地点头,心里打算着要做其它的活计贴补家计,被她这么胡闹下去根本收不到粮,不另谋出路只有挨饿的下场。 宁家人宠宁知秋已经宠成习惯了,百依百顺的极其自然,殊不知她另有打算,绝不会让自家人吃亏。 在动土的前一天,宁知秋和宁知方到流放村左侧的山头玩耍,无意间发现山林间有很多野生的桑树,她忽然想到四川可是蜀锦、蜀绣的发源地,可她不会织绵更不会刺绣,不过养蚕总成吧,蜀锦、蜀统都需要用到蚕丝。 她是个急性子的人,说做就做,一回家就闹着她爹给她买了几百只蚕苗,让大姊帮着喂。 然而事实上,她最大的动机是想要一件蚕丝被。 在前一世时为了省钱,她舍不得买,看着同事炫耀一件上万的蚕丝被,羡慕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拥有一件,她也想奢华一回,疼爱自己,可是到死她都未能如愿。 如今到了丝绸的故乡,她还能不为己谋利吗?一圆前世未竟的梦想,尤其在她听说了蜀地的冬天会很冷后。 做完蚕丝被,还能继上一件蚕丝绒衣,一举两得。 “这……这是什么?”看起来像犁田的锄头,可又多了好几叶铁片,两侧有条粗绳拉摇着。 “爹、娘,大哥、大姊,你们先不管这是什么玩意儿,只要把地面的杂草、杂树清除了,一会儿就知道。” 虽然不懂宁知秋的用意,一家子抱成团的宁家人倒不怨天尤人,当真干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活儿。 只是他们都没干过这种重活,很快的双手就血迹斑斑了,大伤口、小伤口密布,红肿不堪。 被流放的人不干活就没有饭吃,他们手边的银两撑不到一年,若不未雨绸缪地预做准备,到时只有坐吃山空,等着饿死的分,因此再苦,每个人都闷头苦干。 而宁知方则负责将割下的野草、野树收集起来,谁放在宁知秋指定的地方,在高温的爆晒下,很快就枯干了。 花了一天的功夫,也就整理出一庙地左右,二十亩地恐怕要花上将近一个月吧!那时还来得及种稻吗? 次日—— “二姊,你把咱们家的驴子拉出来做什么?光靠一头驴子吃不了多少草。”二姊太异想天开了。 “谁说我要让驴子吃草,是让它耕田。”成不成就看这一回了,她也没什么把据。 “让驴子……耕田?!”她在开什么玩笑?驴子裁人运货还行,让它下田想累死它呀! “把昨儿个打铁铺送来的农具往驴子身上一套,我算过了,不会太重,它拖得动。”她改良过,重量、大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叶片紧实有斜度,人土一翻一掀并不吃力,减少人力的耗损。 “你说这能用?”二姊的脑子坏掉了。 “不能用我做来干什么,嫌银子多吗?”要是不能用她岂不是心疼死,花了九两银子哩!足够买半年的米粮了。 当华胜衣带了百名“军民一家”的土兵来到宁家的垦荒地时,个个眼睛睁如牛眼,难以置信一头驴子不到半日就犁完一亩田,而且还没累到四蹄发颤,站不起来。 这些人当中也有不少人是庄稼汉,他们很快地发现玄机,一个个两眼发亮的冲向田里,兴奋不已的看着套在驴子身上的铁具,十分好奇又狐疑的模来模去,好不欢快。 “哎呀!你们这群蠢兵,不要把我们刚犁好的田地又给踩硬了,你们若是想试试就把周边的草和树给除了,留下中间这一块不要动,一会儿有得你们玩。”可恶,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她不过把铁牛车改良了一下。 曾经参加过农体验营十日的宁知秋看过农用拖电机,车头后面可以挂上各种深耕浅挖的农具,她改良的便是其中印象最深的一种,还能画出简略的草图。 但她毕竟不是农业专家,而且是第一次做,因此在真正使用前她不敢肯定真的能用,只能碰碰运气。 没想到真的让她试成了,虽然不尽完善,但在以人力耕种为主的农业社会来说,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发展,让见者蠢蠢欲动,忍不住要试一试。 很难想象会看到这种情形,一群士兵争先恐后的按照宁知秋所说除掉周边三亩地的野草、杂树,然后驴子累了就用自己的战马上场,抢着试犁新农具,甚至把犁过的地方又重犁好几遍,四亩田地犁得十分松软。 而后,她让人挖沟,十六亩荒地在里头,四亩已开垦的田地在外围,两处交接点挖出一尺宽、两尺深的沟渠。 日前她买下的石板派上用场了,铺在沟底和沟侧,整齐排列,再用煮好的糯米汁加石衣水涂抹,等干了之后这水沟将十分坚固。 包让人惊奇的在后头,宁知秋连帮浦和水车也弄出来了,她一挤压帮浦就有地下水流出来,水带动水车又按压帮浦,形成循环,不用人力施压便能极出灌溉用水。 水顺流流入沟渠,十六亩荒地很快被水给围绕住。 此时荒地的正中央堆满干草,宁知秋让人一把火烧着了,火势一下子蔓延开来。 “二姊,你究竟在做什么?”宁知方忍不住一问。 “我先做了防火线,我们的地太贫瘠了,想烧点草木灰肥,但是蜀地夏季太干燥,随便一点火有可能引发大火,为了确保火势在可控制的范围内,我先各往外移一亩,除去引火的草和树,只剩下烧不起来的泥土,再挖了一条沟注水,大火若失控了能及时舀水灭火。 “而且以后爹和大哥也不用辛苦的挑水,有这条灌溉水沟,取水不辛苦。” 其实宁知秋很大胆,根本是个赌徒,她全是靠赌的,在看到地上渗水时,她便猜测底下有条地下河流,她看哪里的泥土最潮湿便在那里凿井做帮浦,跟老天爷赌一赌运气。 也许是穿越女的好运吧!真让她给赌对了。 小时候她在乡下外婆家住饼几年,那时候外婆家后院就有一个汲水的帮浦,她很喜欢玩水,整日在那儿压呀压的,直到多年后她还深深记在脑子里,想看有一天还要回去玩水。 但是她十岁那年外婆过世了,三舅舅偷偷地把房子卖掉,一家人搬到城市里住,为了这件事,大舅舅和三舅舅闹得很不偷快。 华胜衣惊讶问“你是怎么想到这方法的?”从地底取水……他还是第一回瞧见不用打井就能汲水,手一压就有水。工部的那些老头子都该汗颜,一群自诩技艺超群的工匠却比不上一名小泵娘神来一笔的灵光乍现。 “用脑子想呀!”难道脚指头能思考。 她一脸的“你没脑吗?这种猫捉老鼠理所当然般的事还用得着想”的神情,好似他变笨了,问了蠢话。 “在江南水乡,水车十分普及,你能想得到我不讶异,可是这些……”华胜衣神色略显困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从来不是笨人,应该能听出我的话意。” 宁知秋闻言,面色一凛,收起自以为是的得意。“我很笨的,只会你看得到的,再多我也不行。” “很好,我希望十年后还能看见活着的你。”幸好她把聪明才智用在农事上,并未引人注目。 也该庆幸宁知秋身处偏沅的川蜀之地,而非皇亲国戚云集的京城,要不她那些异于常人的巧思肯定隐藏不了,迟早会有人发觉她令人惊艳的才华,进而逼迫她做出不想做的事,危及社稷。 “过两天我们要插秧了,你要不要来见识我们的插秧机。”方才的话言犹在耳,她一不小心又流露出沾沾自喜的张狂。 “插秧?”不是播种吗? “先育苗,苗儿出青了再种入水田里,你们这里不是这样栽种的吗?”他们安阳一带早用上了,她娘有个陪嫁庄子种的水稻,本来也是撒种,但是收成不佳又耗时,她陪娘去看过后便问为什么不先育苗,发了苗不是长得快? 庄头丁二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来年便用她的种法试种,结果,产量多了两成,而且收成早,还能多种一茬。 那年起,庄子上的收成便是一年两获,稻米的产量提高好几成,后来周遭的田地一阵跟风,安阳县成了渔米最丰的县城,新上任的知县因税收增加而官升知府,连跳好几级。 因为大家跟着抢粮,出锋头这事也是人人抢着想出名,种的人一多也就不晓得谁是第一个育苗插秧的人,所以“宁知秋”的名字不为人所知,在大伯父犯事前,她只是一名多病又惹人怜爱的闺阁千金而已。 “什么是插秧机?”秧苗用插的?一看华胜衣双瞳如深潭般幽暗,她话到嘴边又带三分保留。“代替人力插秧的一个东西,很简单,一看就会做,不是别人想不到,而是大家还停留在播种法,只要育苗法一出,自然有人做得出来。” 那时她没在安阳弄,因为她又不下田,那时侯她娘有很多佃农,交由他们去做就好,不用她费脑筋。 “不会让人太关注的,牲畜在前头拉着走,它每走一步,勺子似的东西便会挖出五到七株的幼苗往泥地里一插,牲畜走得快就种得快,牲畜一慢也就跟着慢……” 用的是早期的插秧法,不是现代的机械插秧机,对科技发达的现代农业而言,那是十分古老而原始的做法,早已不复见。 “才刚说完你又犯。”她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她振振有词的道:“好东西就该推广出去,你可以用在你们驻军的屯田上,你应该也分到不少土地吧!” 依昭当朝律法,凡是驻扎在偏远地区的将士皆有土地配给,各自择地自行种植,土地归该名将士所有,但所产之粮食皆由军队依市价收购,充作当地驻军军粮。 也就是说,自己吃的米粮自己种,无须等待朝廷提供,朝廷还会出银子购买,不亏待前方将士。 “我没要。”转手就送人了。宁知秋惊讶,“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不需要。”他只有一个人,从小兵干起,由军营供饭,再来连续升级,这军饷够他用了。 “难道你不打算娶老婆?”好歹存点钱娶妻生子。 “成亲?”一抹冷厉滑过华胜衣眼底。 他定过亲,但是…… 浅淡的暗色如附骨的毒针,悄然的扎人心底,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孔,如今已是满脸风霜。 “华哥哥,你在冷笑吗?”给人秋蝉遇冬萧瑟的感觉,害她心口也跟着一阵发酸。 “你话太多了。”一张小嘴老是张张阖阖没个停歇。 “哪有话太多,我……”啊!星星在飞…… “小心——”她又怎么了? “我……头晕……”猛一起身的宁知秋头晕目眩没站稳,身子往前一倾,若非华胜衣及时伸出一臂扶住她,怕是要往下栽了。 “你的身子到底有多差?”她的病还没好吗? 她气地一眨眼,“很差,慧者多殇。” “你……”她是说聪明人都活不长久吗? 莫名地,华胜衣感到烦躁,他不见得有多待见这位慧黠的芳邻,但也不乐见一缕芳魂早逝。 “咳!咳!华大人,我二妹虽然看起来还小,但她毕竟十二岁了,你……你们,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不长进的妹妹,还巴着人家的手不放,她不知道他大她八岁吗? “大哥……”咦?大哥为什么瞪她,还有那恨铁不成钢的心痛眼神是怎样? “是她捉着我,你最好看清楚了。” 华胜衣却没有推开跌向怀中的小泵娘,前胸、后背让人分不清的她竟给他一种舍不得放开的悸动,当宁知秋自个儿放开他站好的时候,他隐隐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第四章 隔壁的女婿人选(1) “娘,你女儿是不是很厉害?我什么都会,什么都难不倒我,只要我的小脑袋一转,任何事都迎刃而解……” 宁知秋简直是太佩服自己了,一本活生生的百科全书呀! 虽然不是无所不知,但在以农立国的古代而言,够用了,反正她又不制造原子弹,对枪炮类不感兴趣,具有杀伤力的武器一窍不通,她有的就是小学生的知识,能做做几样简易的工艺劳作,自娱娱人。 “瞧你嘴巴翘得半天高,完全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你多久没照照镜子了,都快面目可憎了。”周氏朝得意忘形的小女儿鼻头一拧,取笑她小尾巴翘得太高,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再面目可憎也是娘的乖囡,你还是宠我宠得没边,我比大姊可爱百倍,比弟弟讨人喜爱千倍,他是我脚边的一坨泥。”宁知秋下巴一仰,活似那戏台上的女土匪。 宁知槿嘲笑的一嗤,一百倍?她在作梦。 “你才是泥!我是王母娘娘座前的金童。”宁知方学到二姊三分的厚脸皮,捧起自己毫笔。 近朱则赤,近墨则黑。 “嗟!就你这长相,给我牵马还差不多,想当金童先修修佛缘吧!你昨儿个抢了我的滴鸡翅。”她最爱吃的部分,本想留到最后再来吃,谁知这小子为她不吃,从她碗里一筷子夹走,直接往嘴里一塞,让她顿时看傻了眼。 周氏的厨艺不是普通的差,她能编出巧巧如生的花鸟图样,缝制全家人的衣服,一双双的鞋子做得合脚,可是一到了厨房便手忙脚乱,糖和盐常常分不清。 看在两个女儿眼中,那简直是灾难。 他们目前的情形是请不起服侍的下人,为了不饿肚子,宁知秋和宁知槿是一个择菜,一个做菜,两姊妹一说一做的配合得天衣无缝,终于化解了有可能火烧厨房的危机。 到了最后,菜烧得多的宁知槿也熟能生巧了,不用妹妹在一旁教她做菜,除非有想吃的菜色宁知秋才会出现在厨房,用水盈盈的大眼看着大姊,恳求她施舍一道菜。 宁知秋也是不会做菜的人,这点像极了和厨房有仇的周氏,因此宁家的掌厨人从此成了宁知槿。 “什么抢,我看你动也不动的搁着,我是好心帮你解决掉,省得浪费了。”那个鸡翅真好吃,难怪二姊每次都抢先下手夹走,她太奸诈了,也不让让弟弟,自个儿吃好料。 “娘,你没抱错小孩吧!他肯定不是我弟弟,你看他脸上的肥油有几寸厚。”刮都刮不下来。 “娘,二姊欺负人,我一点也不胖。”他明明偏瘦,就是吃得多,力气比常人大了些。 “在某个月黑风高、风雨交加的破庙里,有位年轻貌美的少妇十分艰辛的产下一子,此时有个乞丐婆也抱着儿子入庙,她为了让儿子吃好穿好,偷偷换了两人的孩子……”人不自私,天诛地灭。 “哼!二姊又在说话本了。”谁听不出在影射他,他又不是傻子,她随口编两句他就信为真。 二、四岁前,他曾以为是真的,抱着大哥的腿要去找亲生爹娘,好把那个可怜孩子换回来,可是等他越长越大,和父兄相貌越来越相似,他才气呼呼的瞪大眼,气恼二姊又诓他。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说不会真的发生这种事,皇子都能换,何况是寻常百姓家……”说的正是狸猫换太子。 “秋儿——”周氏出声斥喝,制止女儿的口无遮拦。 皇家的事由不得百姓议论,祸从口出。 知道自己多嘴了,宁知秋自打嘴巴的逗娘亲开怀一笑。“我童言无忌,娘有怪勿怪,当没听见。” 没绷住的周氏轻笑出声,“还童言无忌呢!你都不小了,再过几年都要择婿嫁人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间,当年那个早产、被断定活不到周岁的孩子都长个儿抽身子了,现在都快高过她了呢。 靶慨万千的周氏轻抚小女儿总晒得不黑的柔白面颏,内心的感激无人能知,多少个夜里她曾因没护好女儿而泪流满腮。 “我才是小童。”宁知方指着自己。 没理会幼弟的宁知秋将那张凑近的臭脸推开,独占母亲的怀抱。“娘先关心大姊吧!她比我大一岁。” 她前头还有人排着队呢。 “少把我扯进去,我不愁没人上门提亲,眼界低一点也能将就,可是你呀!看起来凡事不在意,其实什么都在意,真该好好盘算盘算,为将来做好准备。”她这个妹妹娇得很,受不得气又吃不了苦,只能当菩萨供着。 如妹莫若姊,当了十几年的姊妹,不知十成十也有七、八成,看似好脾气的妹妹其实性子拗得很,心眼不大又爱记仇,谁欠了她,定连本带利讨回来。 “槿儿这话说的没错,四个孩子当中娘对你最放心不下,吃要吃好的,睡也要睡好睡饱,还不许有人和你唱反调,天底下有几人能包容得了你呢!”唉!一想到就头痛。 “有呀!”还真有一个。 “有?” “近在眼前。”宁知槿剥开了一颗石榴,一半给了妹妹,一半挖了一匙放入娘亲嘴里。 “近在眼前……”她在打什么哑谜? 她眼神往东边一瞟,“不就是隔壁的把总大人,每回被二妹气得快怒发冲冠了,一副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可是妹妹手一招,他再不情不愿也会走过来问一句什么事。” 只是口气很别扭,不耐烦却又不由自主,好像上辈子欠了她似,今生是来还债的,没二话就得受着。 “大姊,你确定不是给我找仇人?”她和华胜衣?大姊的眼睛长青苔了,看得雾茫茫。 “你不认为他很适合你?”一个爱装蒜,一个目中无人。 “他配我太老。”宁知秋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若不以外观来看,她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足以当他娘了,究竟是谁比较老,还嫌弃人家。 “这倒是……”把总大人不可能等她及笄。 不过汝非鱼,焉知鱼之乐,真的等不了?缘分的事最难预测,当一心期待时,它过门不入,等人不再等待,它悄然而至。 “大姊,我们那批蚕丝卖了多少?”虽然养的不多,但卖相好,结茧很顺利,一颗颗圆满饱实。 一说到蚕,宁知槿也乐了,“有二两银子。” 在宁家未败前,这点小钱她们姊妹根本没放在眼里,她们一个月的月银就有十两,这还不包括爹娘私底下塞给两人的花用,银子这种俗气的东西从不用她们担。 可是散尽家产后,才知生计艰难,从不为黄白俗物发愁的千金小姐也懂得精打细算,知晓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 换下绫罗网绸着布衣,如今在她们眼中,二两银子等同于二千两,万分珍惜,手上的碎银子可是能把米缸装满。 “不是才三斤多吗?价钱算不错了。”她以为蚕丝很便宜,川蜀应该有不少养蚕人家。 幼蚕月兑一次皮叫一龄幼虫,月兑两次皮是二龄幼虫,以此类推,从幼蚕到成茧约二十日到三十日,蚕的生命周期很短,从茧化到破茧而出成飞蛾,最多只能活四十几天,完成交尾后便会死去。 宁知秋从幼蚕养起,等它们吐完丝再卖掉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她留下四十多个蚕蛹准备让它们再产卵,培出更多的幼蚕再养一批。 这一次她不准备卖了,要积累起来做蚕丝被,她要记录多少只的蚕吐出来的丝才够完成一套被褥,下次才好衡量蚕的数量,有多余的再卖出,赚点零花钱就好。蚕儿收了,等着下一批再茧化,而田里的作物也欣欣向荣,开始开花结穗,离丰收不远了。 二十亩田地有十亩种了水稻,六亩为玉米,外围的四亩地分别种了土豆和甘薯,在土豆和甘薯边又种了几排大豆,用来榨油,够吃大半年,明年再种其他。 “你还说呢!田里那些农具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咱们村里的人都来问,我回答不出来只好叫他们自己去看。”有个太过聪慧的妹妹,她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慧极必伤。 宁知秋无所谓的吃着石榴。“只要不拆了就成,能推广出去也是积福,我功德无量呀!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为我造庙?” 越多人知道她就越安全,这世上多得是功利之辈。 “才说你胖就喘上了,也不怕福泽过厚承受不住,你要当神仙等我百年后,福荫一下你家大姊。”语调轻松的宁知槿话里暗带沉重,妹妹的身子一向娇弱,唯恐她死在自己前头。 “行呀!你是桃花,我是蝴蝶,翩翩舞在春风里。”人生就是要活得自在,不为臭皮囊拖累。 “桃花仙子,蝴蝶仙子……”宁知槿笑得抚着肚子呼痛,乐不可遏。 “你们呀!都不小了还胡闹,不如方哥儿稳重。”周氏缝补丈夫的衣裳,也是边说边笑。 “对,我稳重。”姊姊们太爱闹了,他的责任重大。故作老成的宁知方面色忧虑地吐出一声叹。 “你滚吧!小方球。”人小表大。 “哪边凉快哪边待。”妄自尊大。 两个姊姊同时稚气地朝弟弟吐石榴籽,把他气得哪还有点稳重的样子,找着吃剩的籽要吐回去。 姊弟又闹了一回方才罢休,一身件湿湿。 “娘,田里的农作已经不需要爹和大哥忙着,我看他们空闲得很,要不要让他们找个事做。”爹的书快被他翻烂了,而大哥时而发呆,时而叹气,全然没了生气。 “他们能做什么事?”她也正愁着。 宁知秋搂着母亲肩膀,将头往她肩上一靠。“爹不是夫子吗?村子里也有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大人们也想他们有点出息,要不和村长商量办间私熟,让孩子们说点字?” 周氏一听,眉开眼笑地往腿上一拍。“好主意,你爹听了肯定很满意,他念念不忘的就是那些书呀!” 宁锦昌从来就没什么做大官、发大财的志向,唯好圣贤书而已,一从本家分出来后就不愿长居京城,二话不说便带着妻小来到文风鼎盛的江南,没多久就入了远近驰名的远山书院为夫子,专教八股文和书法。 他一心纵情于山水,心系于笔墨之美,从不争强好斗,汲汲于功利,心性淡泊的愿有一扁舟、一钓竿便足矣。 宁家五个房头里他是唯一不热衷功名之人,才会心胸豁达的抛却世家子弟的富贵,只徜洋在浩瀚书海里。 他大哥宁锦隆犯事后,他最大的遗憾怕是再也听不到学子揺头晃脑的读书声了,那是他一生的愿想。 以为此生与书册无缘,最多只能当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舍翁,没想到小女儿会提出他再执教鞭这事,穷乡僻壤的川蜀文风不盛,但不一定就没有想读书的孩子。 已在当地住了两代人的村长家就有好几个年纪不小的孙子,半大的孩子只识几个字,跟着爹娘种田,没有人提携,即便以后恢复良民身分,世世代代的子孙也只能与土地为伍。 不是务农不好,若无人种粮养鱼,百姓们哪来的一口粮吃?可在老一辈心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想要摆月兑泥腿子生活光耀门楣,唯有读书一途,那才是出路。 入夜,两夫妻在房里说着家常。 “唉!也就这女儿长了颗七窍珍珑心,咱俩没想到的事,她眼珠子一转就有了,说是菩萨跟前的金莲来托生一点也不为过,她是我的福星呀!”照耀着他一路平坦,逢灾化解,遇难消弭,偶有波折也是小小风浪。 回想他这一辈子,除了和兄弟不睦外,还真是顺风顺水,小女儿刚出世那一年,他与妻子闹了口角,几乎到了和离地步,因为她的意外早产,两人又为了护她而和好。 秋儿五岁时,发生了落水事件,虽是大难不死落下病谤,但也让他再无芥蒂的顺利分家,到了他一心向往的水乡泽国,感受到烟雨蒙蒙的南方景致。 接下来的几年更是顺心而为,终日与书香为伍,听着稚儿朗朗读着诗,他的心开阔如洋流,细水潺潺。 这一回宁家的覆灭在意料之中,他曾多次去信与兄长,要他收敛点贪婪心性,在官场上有两种钱不能贪,一是科举,二是军饷,两者都是弥天大祸,必导致家族败亡。 可兄长们不但不听,还见获利颇丰的专挑富家子弟下手,高价卖出科考题目,动作之大想叫人不发现都难。 当弊案初爆发时,宁家五房并不知情,是有在京城当官的友人命人快马来报,他们才知出事了。 想起当日的情景,宁锦昌不免感叹万分,因为事情来得太快了,他只好粗糙的处理家产,好在他人缘一向不错,不少朋友纷纷出手买下他手边的产业,给了他不错的价格,不致如打落水狗的压价。 辟差来了,全家被押解入狱,当时他以为一生已到尽头,黄泉之下再见已逝的爹娘,他唯一放不下的是妻子和儿女,科举舞弊的罪很重,轻者流放,重则充入掖庭为奴为传。 谁知小女儿临危不乱,峰回路转的让前来探监的学生联名上书,以动人心弦的万言书上呈圣颜,在数百名出身江南世家的师生保荐下,难得法外开恩的皇上免他一死,只将他们一家流放还不算太糟的川蜀之地,而非冰天雪地的北境。 他这算是死里逃生吧! 而后又是小女儿私藏的两百两银票,让一家人有了安家的银两,度过一开始的艰难,慢慢地转好。 “福不福星的倒在其次,就她那脑子不知怎么长的,怎会想出那么多别人想不到的东西,犁田的农具,取水的帮浦,还挖沟蓄水,免你父子俩来回的挑水,一套接一套的,看得我眼花缭乱。”她的身子骨差,怕会太伤神了,老想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身体哪好得起来。 “七叶的农具我是头一回见到,帮浦我倒在古籍中看过,只是书中描述得不够详尽,只说能从地底取水,我大约看了几眼,觉得于我无用就放下了。”哪晓得某一天就用上了。 远山书院的书楼是本朝藏书最丰的一处,里头有五层,书册十万本,他终其一生也看不完,书太多了。 第四章 隔壁的女婿人选(2) “难道秋儿读过你看过的那本古籍,而后聪慧地拼出全图?”病中的她最爱看书,一捧着书便读得废寝忘食,活像个孜孜不倦的老学究。 周氏取笑过女儿,她书看这么多又不能考科举,何苦来哉!与女状元无缘。 女儿问她,学海无涯,多读点书能充实自己,说不定哪天就靠书里的学问来救命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要居安思危。 丙然被她一语成谶,书读得多还是有用的。 “有可能,不过那插秧机、自动播种机书上可没有,她上哪想到的?”宁锦昌百思不得其解。 闻言,周氏一笑。“我也问过秋儿,你知她说了什么?” “说什么?!”他顿时精神一振。 想到女儿说的话,周氏忍俊不禁。“她说懒人有懒法,她不想劳累就想着怎么偷懒,用最短的时间做完想做的事,她讨厌流汗和弄了一身泥巴,就努力的想呀想,想着少做事的法子。” 宁锦昌失笑,“这丫头呀!的确很懒。” 因为常生病的缘故,她待的地方不是床便是椅子,少见她走动,一躺下整天不动也是常有的事。 原本以为是身体不好才躺着养病,现在想来怕是懒病犯了,能不动就不动,小鸟似的等人喂食。 “她还懒到跟我说要在椅子上加轮子,这样她就不用用脚走路,转动轮子椅子就能动了,哪天赚了银子再买个推椅子的婆子,那她就快活了。”怎么会有人懒成那祥子,连路都不想走。 宁锦昌听得面上发噱,揺头道:“懒丫头。” “可不是嘛!她弟弟笑她人懒嫁不出去,将来一定会成为祸害,他勉为其难地收留她,与其祸害别人不如留在家中为害自己人就好,做人要厚道,和善人家有余庆。”她听了都快笑破肚皮,儿子一本正经的神态显示出他是说真的。 姊弟感情好,她也少了几分忧心。 “都是好孩子,咱们生的孩子没一个差的。”知理温文有礼肯上进,知槿性情开朗,爱护弟妹,知秋脑子灵活,聪明懂事,知方疏朗有大志,一朝鸿鹄振翅,一飞冲天。 “是不差,可我这心里老是挂心着,你说秋儿那身子能嫁人吗?我就怕找不到好婆家,苦了那孩子。”新妇入门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药喝得比吃饭多的女儿生得出孩子吗? “哎呀!别想太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属于她的姻缘总有一天会来的。”小女儿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先别担心那么多。 周氏边念着边想着大女儿打趣的适,“你说隔壁的华大人如何?我看他和咱们秋儿挺般配的。”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他一怔,“年岁不是差很多吗?” “老夫疼少妻,何况也没差多少,那孩子我看着是好的,被咱们秋儿指使来指使去也不发怒,顶多沉下脸,瞪着眼不语。”脾气好不好在其次,能纵容她实属不易。 不怕人凶恶,能宠老婆就是个好的。 “再看看吧!儿孙自有儿孙福,秋儿还小,过个几年再做决定不迟。”他可不舍得女儿太早嫁人。 “可是……”不赶紧定下来,万一女婿人选被抢走了怎么办? 宁锦昌翻身一覆,将妻子压在身下。“你要是还不困,咱们来做点有意思的事,生个小五吧!” 周氏脸一红,羞得有如新嫁娘。“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也不臊人,我这年纪生孩子能见人吗?” 他笑着一抚她已长细纹的面庞。“在我心中,你依然是那个在紫藤花下摘花的小泵娘,我恋你如旧……” 夫妻俩喁喁私语,一室情意泛着春色。 “华哥哥,你又休沐呀!每天起早练武不累吗?你都吃什么呀?把自个儿养得又高又结实,健壮如山老大。”啧啧!六块肌,真叫人看不厌,那一身紧实的肌肉,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恰到好处。 享受呀! 听到熟悉的脆软声从上头传来,练完功的华胜衣很自觉地穿上衣衫。“又在墙头偷窥了。” “会不会说话呀!什么偷窥,我是敦亲睦邻,看你孤家寡人挺可怜的,特地来和你打声招呼。”她挤眉弄眼,趴在墙头扮鬼脸。 人见得多很自然的就熟了,流放村几十户人家,宁知秋就看他顺眼,一有机会总要“调戏”两句。 “不用,慢走不送。”他还没可怜到需要她同情的地步。 “哎呀!别这么冷淡,好歹是邻居,你在家里烧肉我们这边都闻得到,你说咱们都这么亲近了,何必搞生分。”就一道墙而已,跟自家人有什么不一样,他那边有什么动静自己这里都一清二楚。 “想吃肉?”他冷冷的一挑眉。 站在梯上的宁知秋真的嘴馋地吞咽口水。“上次那个獐子肉很不错,如果还有后腿肉的话,邻居嘛!互有往来,我不跟你客气,等中秋我送你几个自己做的月饼。” 她会做,但卖相差一点,能吃,不会拉肚子。 “你家没肉吗?”老是这么嘴馋。 她揺头,“小鸡还没长大,娘说要留着下蛋,等过年了再捉几只来宰杀,我们家的稻子和玉米还没收,所以要省着花用,三天才吃一次肉。” 来到流放村已经两个多月了,宁家人巳将破旧的屋子修砌得能住人,还在院子里辟了一处菜园子,种上时令蔬果,几个月下来也小有所成,菜蔬鲜绿,瓜果垂架。 田里的事忙过一阵后,人就闲下来了,等着收成,没事做的周氏就学人养鸡,还抱了两只小猪崽,每天为了伺候这些小祖宗,她忙得十分开心,生活有了寄托。 宁知槿帮着妹妹养蚕,每日天一亮就拎着没睡醒的弟弟上山采桑叶,这一次蚕儿出得多,有上万只吧!因此怕蚕儿不够吃,两人总采满一大箩筐。 不过一听妹妹说蚕砂是一种药材,能卖钱,一心想帮忙改善家计的宁知槿二话不说便剪了她几件旧衣当兜布接蚕砂。 而听了女儿的话,宁锦昌隔日便找上村长,几番商议后,由村子里出钱修建西边陈老头的旧屋,改做成学堂,一年二两束修,谁想读书识字就来缴钱,人数一够就开课。 因为大多都是流放来的人,手边的银子不多,因此来的学生比想象少,约七、八名左右。 略微失望的宁锦昌自我安慰,凡事起头难嘛!至少一年还有十多两的收入,等他教出名气时,学生就多了。 目前还是有罪之身不能考取宝名,空有秀才之名的宁知理只得给父亲打打下手,偶尔帮父亲上一、两堂课,教教《三字经》。 “对你这只馋虫来说很难熬吧!”华胜衣如积雪不化的幽深眼眸微露一丝浅浅笑意。 宁知秋痛苦的双手抱头。“馋得快死掉了,我一直闻到肉味,作梦都想,可是吃不到。” “不许嘴贱,说什么死不死,你才几岁,要走也轮不到你。”在沙场上拚搏的人才更可能不得善终。 马革裹尸,为国捐躯。 她嘻嘻的笑,“华哥哥,你关心我呀!” “你爹娘是好人。”不该有丧女之痛。 “你的意思是我很坏喽!”她鼻子一皱,模样俏皮。 华胜衣似有若无的瞟了她一眼。“你自个儿说说你很善良吗?搂着良心说,别自欺欺人。” 起小嘴的宁知秋不太高兴。“我也没那么差吧!起码我很关照邻居,我家煮鱼炖肉都没忘了你一份。” “所以你还不算太差。”他还会理会她,换成别人他早就扭头就走,哪会留下来听一堆废话。 “这算安慰吗?”她感觉不到败意。 “我想你不需要。”她复原能力强大,简直是地里的土龙,切成数截还能存活,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的继续钻土。 丙然,耸耸肩后她又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华哥哥,今儿个天气很好,刚入秋,不热。”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朗朗晴空一片湛蓝。 这种气候只适合做一件事。 “我没空。”他一口回绝。 她一听,上半身都快探出墙头了,小脸拧成一团。“为什么,你明明很空闲,我不喜欢有人骗我。” 她的意思是我要生气了。 “柴不够了,我得劈柴囤着过冬。”蜀地的夏天很热,热如火炉,冬天很冷,冷若冰窖。 看了看没剩多少的柴堆,宁知秋叹了口气。“好吧!是我误会了你,看样子我只能自己去了。”说完话她窸窸窣窣的下了梯子。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本在数尺外的华胜衣忽地身形一移,转瞬人已在墙边,他伸手一捞—— “啊!放手,你捉痛我了……”没开化的野人呀!有人捉那里的吗? “先说清楚。”这丫头滑溜得像泥鳅,行事向来出人意表,不让人惊心胆跳都不行。 “我的头发……”好痛。 他失笑的一松手,个高的他轻松地将双臂靠在墙头。“你全身上下就这一头黑亮的头发生得好。” “那是你眼睛不好,看不见我的貌美如花。”宁知秋龇牙咧嘴,嘲讽他目中无珠,是个睁眼瞎子。 “别离题了,你刚说你要上哪儿?”看着那张洁白如玉的小脸,华胜衣眼底多了抹隐晦的幽光。 “山上。”好远,要走个时辰。 对一个懒人来说,十步路也叫远,能不走她才不想走,可是……懒人也要过日子呀!莫可奈何。 “做什么?!”就她那身板能上得了山?华胜衣深感怀疑。 “看地。” “看地?”山上有能种作物的平地?“我家要正正经经的养蚕了,多笔收入也好,蚕吃桑叶,我得确保有自家的桑园可采桑叶,要不然等其他人看我们家养蚕赚钱了,一窝蜂的跟着抢着养,桑叶就不够用了。”桑村有限,肯定不够分,人人抢着摘就没了。 “你大姊呢?”她想得真长远,未雨绸缪,走一步看三步,先一步做好准备,以防措手不及。 若是他绝对想不到桑叶会供不应求,山里满是野生的桑树,桑果落了一地无人拾,任鸟兽抢食。 “大姊带着弟弟在给蚕儿盖房子呢!”他们嫌她在一旁比手划的碍事,就把她赶出来了。 闻言,他呛了下。“给蚕……盖房子?” 虫子也要住屋…… “是呀!一层一层的搭架子,现在蚕还小无所谓,可等到大了些就得分散开来,箩筐的孔洞也分大小,好排蚕砂。”像蒸笼一样,一个一个往上架,箩筐是可以拉出来的,放蚕、放桑叶,再推回去,楼层一般各自独立,不怕蚕儿染病互相传染。 原本她打算这回全部拿来做蚕丝被,但大姊不允,说是能卖钱的东西怎能给她糟蹋了,于是姊妹俩各退一步,头几回蚕儿吐的丝留一半做蚕丝被,另一半卖钱。 两姊妹达成协议,架子也有不同,一是平放式的,等蚕开始吐丝前铺上一层白布,没有支撑的蚕儿会把丝吐在白布上,从布上撕下便是一层蚕丝,不用特意抽丝,一是放了格子的,蚕会爬进格子吐丝,形成茧状。 结茧的蚕蛹拿去卖,成片的蚕丝便由宁知秋去折腾,看她要弄成什么被面都成,反正一入冬也是要买被褥御寒。 “你们真要朝这一方面着手?”养蚕不易,一个照顾不当全部死光,功亏一篑,心血尽失。 宁知秋整了整被拉松的发丝。“所以我才想在山上弄一座桑园,你知道我们手头上不宽袼,买不起好地种菜,自个儿垦荒嘛!买桑苗也是一笔银子,等桑树长成能采叶了也要时间,不如找现成的。村长说山上的地都是无主的,一亩地一两银子,买得多还能少算一点银子,因此我想去看看,挑个野生桑树长得最多的地方买下。” 也不用整地了,她只要桑叶,最多除掉遮日的杂树,锯下来的木头还能当柴烧,让桑树长得更高太茂密。 看她转着腕上的铜镯子,华胜衣目光一暗,“柴火是不够了,也该上山砍一些,顺便看有没有什么飞鸟走兽,猎只獐子、山鸡来解解馋。” 他不是放不下她,只是顺道,家里的存粮不多了,弄些肉腌了,冬天一来就不愁没肉吃。 在宁知秋盈盈笑眼下,两人上了山。 对华胜衣这种长年操练的男人而言,爬山是小事,长腿一跨便抵过几宁知秋几步,而宁知秋天生体弱,又是个短腿的,追得很喘的她很快就吃不消了。 “华哥哥……” 前头的华胜衣一回头,只见一张满头是汗、嘴唇发白的小脸,他眉头一要,“走不动了?” “累。”她快喘不过气了。 “谁叫你平日四肢不动。”人太懒了。 她辩解道;“我是身子差。” 他一撇嘴,道:“上来。” “你背我?”她嘴角一扬。 “不然你想滚下山吗?”他恶气恶声的蹲。 宁知秋掩不住笑意的扬唇,“华哥哥,你真好。” “少奉承,把你的豆子眼睁大,看你想买下哪块地。”他以为以宁家目前的情况,顶多买几亩地而已,养蚕能用多少桑叶,两百棵桑树也就差不多了。 殊不知有人的心很大。 “华哥哥,你一年的军饷有多少?”哇!他的背好宽,好舒服,是最合适的人轿。 他眼一睐,“做什么?” “跟你借钱。”朋友有通财之义。“不借。”她得寸进尺了。 “五百两?”她原本要开口一千两,怕他没钱反而伤了自尊。 “没听见吗?我、不、借。”休想从他这里拿走一文钱。 “我想买下整座山头,让这座山变成我家的。”趁着便宜赶紧下手,等着养蚕之风被带动起来,想买就不容易了。 “想太多了。”异想天开。 “咦,那一丛是什么……啊!笆蔗,蜀地居然有甘蔗……”她能制糖了。 “宁知秋,你给我安分点,再鬼吼鬼叫我就把你扔下山……”华胜衣咬牙切齿的制止在他背上手舞足蹈的疯丫头。 第五章 我只想娶你(1) 三年后—— “华胜衣,你又休沐了呀!听说你们又打仗了,关外的蛮子想闯入关内抢粮,被你们打回去了……” 蜀地春旱,夏热,秋雨,冬冷,因土地肥沃,物产丰盛,如油菜籽、甘蔗、红黄麻、桑蚕、茶叶、水果以及川贝、川芎、虫草、杜仲、鹿茸、麝香、黄连等中药材。 因为养蚕,因此有蜀锦、巴缎、夏布和蜀绣,石刻、竹器、绢扇、陶器、玉器、微雕等传统手工艺也十分有名。 在宁知秋一家的带动下,整个流放村也兴起养蚕之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蚕室,由宁家统一收购,再转手卖给前来采购的商人,或是做成蚕丝出售。 一条轻到不到三斤的被子,宁知秋可以卖到几十两,而且人人抢购,手慢的还抢不到,得预作订购等下一批蚕,是有限量的。 蚕丝不是棉花,能大量种植,要做出一床好的蚕丝被得挑出最好的蚕丝,次一点的都不行,数以万计的蚕儿一季最多做出十床蚕丝被,还得经过多道工序方能成口。 物以稀为贵,不卖高价不行。 不过这也是这一、两年的事,头一年还没人要呢!肯定盖不暖,宁知秋便弄成几件薄薄的秋被,送给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当是节礼,先让人试用。 人穷有人穷的做法,她拿了华胜衣借她的一千两——其中五百两算是入股,买下最大的山头,有一千五百亩大,她让人上山除掉一些长得太过高大的树木,省得影响桑树的生长,谁知意外的在山里发现水杉、银杉、红桐、楠木、连香树、水青树等珍稀树种,她心喜之余,叫人砍了几棵珍贵的百年香楠、银杉,卖了的钱用来在村里买地种桑。 如今流放村有一半的土地归宁家所有,宁知秋及其家人名下拥有七座桑园、十间蚕室,村里的养蚕人家要向他们买培育好的幼蚕及桑叶,宁家俨然是当地第一富户。 但是他们一家念旧,并未搬离流放村,只是把周边的屋子全买了,除了华胜衣的屋子之外,他们另起了房舍,盖砖屋阁楼,又买进十余名仆婢。 宁知槿不再掌厨了,有厨娘,还有丫头,周氏身边多两名十一、二岁的小丫鬟和一名婆子,以及帮忙养蚕的下人。 老驴子功成身退,在驴房养老,宁家父子三人出入身后跟着小厮,家中多了两辆马车,村中的学堂里面有一百多名学生,有的还是闻名远道而来,因此还盖了住宿的宿舍,让外乡的学生免于长途奔波。 原因无他,宁锦昌头一年教的八名学生在来年的童生试全都榜上有名,有三人还顺利考上秀才,惊动了地方和县府,等到第二次招生时,又涌进不少爱子心切的爹娘将儿子送来,将课堂里挤得快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基于能力有限,所以最多只能收百来名,分成两班,由宁锦昌和宁知理传授课业,再多便不肯收了。 身为夫子,宁锦昌在意的是教书,而不是钱,有多少本事做多少事,不必勉强,他依然率性而为。 宁家几个孩子倒是想孝顺老父,合计着想盖书院,让父亲当山长过瘾,可惜苦于银子不够,还在发愁。 倒是宁知秋的“私产”发屏得不错,她鼓励种蔗,在华胜衣的协同下弄了个制糖厂,每年能产十几万斤的白糖,但她还在“还债中”,因为制糖机是华胜衣透过关系由工部那儿弄出来的,造价不菲,她每年都用三万斤白糖抵债,得还五年。 其实她还是有赚头,还赚得不少,只是不痛快赚来的银子还要分给华胜衣一半,因此对他的称呼显得不甚恭敬。 “你刚喊我什么?”这丫头胆肥了。 “华胜衣。”他是纸扎的老虎,看起来凶,实则拿她没辙。 身形又更显高大的华胜衣如同一座山,笼罩在身材纤弱的娇俏女子上头。“改不改口?” “不改。”他每年拿她那么多银子,她恨死他了。 坐享其成指的就是他这种人,没出半点力却拿尽好处,忙的是她,得利的是他,有损懒古人生存法则,这仇恨结得可深了。 “宁知秋,你不是孩子了。”他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自己没察觉的柔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这些年来淡了许多。 但也仅在她和宁家人面前,换成他人,他就是一块冥顽不化的冰石,又硬又冷,生人勿近。 她警觉的往后一退,“你……你不许再打我的屁……呃,那里,我长大了,不是没三两肉的小泵娘。” 深邃的眸光往她胸前落下,嘴角一弯。“的确是长大了,至少分得出前后,可喜可贺。” “婬魔,你看哪里?!”下流! 她双手护胸,手心下的隆起足以骄傲。 经过几年的调养,她发育终于正常,不但长高了,还有胸有腰,身段柔美,宛如池边的白荷,摇曳生姿。 但她还是宁家最矮的一个,努力挺直背脊也只到华胜衣的胸口,站在挺拔如松的他面前宛如一摇摇欲倒的忍冬,想办法长大仍不敌大树的伟岸,显得渺小而需要呵护。 “你今年十五了?”他风马牛不相及的冒出一句话。 眼如秋水的眸子一眯,“下个月就及笄了。” “我上门提亲。”他年岁也不小了,该娶妻生子。 她一怔,继而暴怒。“你是脑子烧糊涂了还是被我家的毛驴踢了,这样的话你敢说出?” 他有病。 两人从来没有花前月下,也无情话绵绵,老是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他是哪根筋接错了,居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他就不怕她夜夜磨刀,哪天一个心火不顺在他脖子上抹刀。 “这川蜀一带除了我,没人敢娶你。”他一掌拍在她身后的墙,将她困在墙与身前。 华胜衣说的是实话,短短三年,他竟从七品官升至三品指挥使,只要他要的女人,没人敢站出来跟他抢,他已是蜀地一霸。 “谁说我一定嫁在蜀地,也许两、三年后我嫁回江南。”那里就不是他的地盘,无法随心所欲。 她一听,柳眉横竖。“你这人是牛听不懂人话呀!谁要当你的妻子,你是井水我是河,流不到一块。” “你先招惹我的。”她该受的。 原本他一个人形单影只的过着自己的日子,从不与人走得太近,亦疏离着周遭的人,除了和营中同袍较有往来外,他不喜人多的地方,习惯只身在外,独来独往。 当年他被发配流放村时仅十五岁,那时还年轻气盛的他不甘心被流放,初到前几个月他没有一天不和人打得头破血流,他怨恨、他气愤,他恼怒上天的不公,出身高贵的他竟然流落至此。 在一次被人围殴濒临死亡之际,他突然了悟了,不会有人来救他,也不会有人帮他月兑离困境,他冷厉严肃的父亲,温柔婉约却捧杀他的继母,乖巧喊他大哥实则面和心不和的异母兄弟,还有与他称兄道弟,恣意狂笑的酒肉朋友,他们的面孔一次次从他眼前掠过,却无一人出现过。 他被放弃了,只因他傻得相信毒蛇的牙无毒,自大骄矜的走入别人布下的陷阱里。 五年了,他像是一头孤狼行走在刀锋上,在腥风血雨中穿梭,无形中穿上的硬壳一层又一层,任谁也打破不了。 就在他认为再也回不去京城的同时,那抹鲜活的身影闯了进来,明明瘦弱得他一只手便能将她揉碎,偏偏那双眼明亮纯净,无畏无惧的嘲笑他,视他为无牙幼狼。 他一直看着她,后来这三年,他看到的是一头不知害怕为何物的小母狼,她可以笑着算计人,素手无力却能扭转乾坤,一张笑脸能瞬间撕裂敌人咽喉,兵不血刃…… 入了心,便成了魇魅。 蜀西的炎热晒不黑宁知秋女敕白的娇颜,美若春花的容貌正扬散着一股风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存心跟我过不去。” “我,心悦你。”低沉的嗓音带着老酒醇香,令人未饮先醉,醺然地沉浸在飘飘然里。蓦地,她心口一动,粉色桃颊一阵臊热。 “你想听见这句话是不是?”华胜衣的头压得很低,低到近乎要碰触到她的唇,微热的气息拂着她的肌肤。 听出他话中的嘲弄,宁知秋心一定地朝他一推。“走开!玩笑适可而止,我当没听见你今天说过什么。”她才不当被戏弄的对象。 可想推人却没推开,女敕如凝脂的小手反被握住,落入布满厚茧的大掌中。 “不是玩笑,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一股强大的威压直逼而来,宁知秋吸了口气,目光明澈的看向他潭水般的深瞳,“你心悦我?” 华胜衣眉头一抽。“你相信?” “信呀!华哥哥是真正的正人君子,哪会对我这般乳臭未干的小泵娘说假话,何况我的确貌美如花,是流放村的第一美人,你不喜欢我还能倾慕谁,村尾老郑家缺牙的黄婆婆吗?”要胡说八道是不是,大家一起来啊! 一想到一脸黧黑,牙都快掉光的黄婆子,华胜衣打了个冷颤。“等我来提亲,可否?” “成呀!不过长幼有序,等我大哥、大姊一娶一嫁了,才能轮到我。”她笑容可掬的反击。 宁家的家规是男子年满二十方可成亲,女子不在此例,而她大哥还要两年才满二十。 换言之,再等两年吧!要有耐心。 “不行。”他等不了。 宁知秋以一指抚过他挂在胸口的双螭玉佩。“华哥哥,你在急什么,我有那么叫人情不自禁吗?” 她对自己的容貌有自知之明,娇妍如海棠,清美娇丽,但不及牡丹的艳丽,在蜀西一带堪称美人一名,可若到百花盛开的京城,前百名都不知能不能排上号呢? 他在急什么?是的,他很急,因为“你很久没喊我华哥哥了,这软嗓特别腻人。” 从他第一次打了她的……,那时她气得大喊他的名字,为此记恨已久,一日趁其不备砸碎他剑上的宝石,自此洋洋得意地不再喊他华哥哥。 她是会报仇的,这是她的原话。 可是她有气死圣人的本事,让他忍不住再次动手,只是打得不痛,象征性的教训而已,而她不甘的捉着他的手臂狠咬,咬得都流血了。 此时想来这事,却忘了为什么打她,她像是草丛里的蛇,无时无刻都在激怒他,见他一发怒,她乐得咯咯直笑。 怎么没腻死你,还来寻我晦气!宁知秋很不快的瞪了瞪眼,又回复盈盈水色,“华哥哥,你长得又不丑,想娶老婆还怕找不到人娶吗?上回彝族的秀丽儿不是嚷着非你不嫁,还不赶紧去提亲,我帮你揺旗呐喊。” 他不是没人要呀!吧么要缠上她? “羊膻味太重。”呛人。 “那胡同知的女儿呢?年方十六,秀外慧中,知书达礼又知进退,是宜室宜家的绝色佳人。”胡媚儿是真娇媚,那一双会勾人的丹凤眼轻轻一勾,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脂粉太浓。”能刮出一层粉。“陆芝芝呢?总不能嫌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擅长水莲舞,能在盛开的莲花上翩翩起舞,你再挑剔就没天良了,”明月楼的楼主,卖茶香也卖美色,但楼主本人不卖,艳名动四方,如今仍静待有缘人采撷。 “我跟她不熟。”听过其名,人……真的不熟。 宁知秋气呼呼地把手抵回来,朝他胸口一戳,“那你跟谁熟呀!我吗?” 一出口,她恨不得把舌头咬掉,当了三年邻居,不熟也熟透了,他在村子里也只跟他们这一家有往来。 黑眸溢出隐隐笑意,流光溢彩。“只和你熟,让我认定了,你以为你逃得掉?” “这话听起来很匪气。”像是威胁。 你不嫁给我,我就杀死你,宁知秋想到那种反社会人格的恐怖情人,可她和他哪来的情呀!两人一见面像结仇似,我讽你两句,你亏上两口,然后大路朝天各自走。 近两年来,川蜀与滇地边廉有小辨模的零星冲突,他常常带队出去便是三、五个月才回来,一回来身上难免带点伤,而后听说他又升官了,养一个半个月伤再度出门。 其实他们见面的机会不比头一年多,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该有的避讳也少不了,两人之间的相处有了些许改变。以前宁知秋不知哪来的恶趣味,每回一见到他总要逗弄几句,不见他沉着脸赶人就不痛快,等到他不赶了,她又觉得没意思,想着法子逼人跳脚。 没想到逗呀玩的,这把火烧到自个上,沉睡的老虎露出咬人的獠牙,一回头咬住她的小短腿。 腿短跑不快,好不唏嘘。 “还有更土匪的,你想试一试吗?”华胜衣俯低身子,以鼻碰瑶鼻,长年混迹军营的兵瘩之气展露无遗。 “你……你别靠我这么近,咱们有话好好商量,你也不是真心心悦我,还有转弯余地,不如我们合计合计,挑个你真正心仪的女子。”他的存在感太强烈,让人喘不过气来,呼吸急迫。 “你哪只眼看出我不是真心?”在他见过的女子当中,只有她勉强能让他接受,不会心生排斥。 他想过,是她也好,这丫头一点也不怕他,还有足够的机智压制他,不管把她放在哪里,她都能活得惬意自得,谁想给她脸色看,她先让人满脸锅灰,面如土色。 她很适合她。 “两眼。”她是明眼人。 “那是你瞎了眼。”没看见他很认真的跟她谈。 宁知秋假笑的撑向朝她贴近的大脸。“华胜衣,你想跟女人吵架是不是,泼妇骂街三十招你要不要见识见识?” “泼妇骂街三十招?”他嘴角一抽。 “牛鬼蛇神,退避三舍。”厉害吧,女人对骂要离远一点,倒霉的往往是路人。 华胜衣忍不住轻笑出声,深深地看着她,“宁知秋,小泥鳅,我只想娶你。” “不许叫我的小名。”可她不想嫁呀!大爷。 泥鳅善钻,离水三日也不会死,躲在泥地照样呼吸,当年父亲取她名字时,用谐音叫她小泥鳅,寓意耐活、强悍,在任何不利的处境下都能存活,有法子与阁王对抗。 泥鳅不容易死,离水也能活,这是一个父亲卑微的请求,希望自幼体弱的女儿能坚持下去,活得比谁都长寿。 “我!娶定你了。”华胜衣霸气的宣言。 “我不嫁。”谁理你时的疯言疯语,有病就要医。 “你会点头的。”非她不可。 面对他的强势,宁知秋有些笑不出来。“没人能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我就是要呢?输又如何,杀了我吗?”他志在必得。 她柳眉一蹙,“我又不是屠夫。” 人不会被尿憋死,车到山前必有路,暴力必须被唾弃,她习惯用软刀子慢慢割。 “仁慈不掌兵。”但她在心狠时也绝不留情,刀起刀落,他比她所为的了解更了解她。 “我是平民百姓。”上阵杀敌是男人的事。 “总之时候到了,我会上门,先跟你提一声。”她该是第一个知晓的人,他想告诉她。 这是强迫中奖!宁知秋没好气的想着。“不来也无妨,你安心的去吧,二十五年未归我会拜祭……”你。 话没说完,温热的气息覆了下来,宁知秋惊愕的瞪大眼,看着在她唇上粗鲁放肆的男人,他……他怎么敢……轻薄她。 第五章 我只想娶你(2) “宇文治,你不要再跟着我成不成,都跟了一路还不嫌烦呀!一个大男人跟在姑娘家后头不觉得丢脸吗?” 他不害臊,她都替他丢脸了,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就来气。 长得健美秀丽的宁知槿有一身匀称漂亮的蜜金色成肤,她不像妹妹爱喝羊乳,养出女敕暂不黑的玉白肌肤,来到川蜀三年,她已经完全融入当地的生活,乍看之下还以为她是土生土长的蜀西女子。 不过江南的软娇腔调还带有一些,因此她声音一扬和人争吵时,听的人会有一股麻酥感,不自觉地退让。 “谁说我一路跟着你,宁家大姊儿,我们这是顺路,我刚好要去拜访伯父、伯母。”厚脸皮的宇文治来自草原,五官俊朗,笑容如阳,熠熠生辉,一双桃花巧似乎随时在笑,十分讨人喜欢,人见人爱。 “谁是你的伯父、伯母,别故作热络,请喊我爹娘先生、夫人。”胡乱攀交情,非奸即盗。 宇文治狡猾的一挑眉,“伯父、伯母可没不许我喊,还笑呵呵地称我为世侄,对我好得像一家人。” “少往脸上贴金,我爹娘对人一向知善,即便你是杀人不眨眼的恶盗,他们也会以礼相待。”就他在那儿自鸣得意,给他一点好脸色就不沾地了,快往天上飞。 对他说不上喜不喜欢,一直以来有股侠气的宁知槿男儿气很重,她不耐烦当个循规蹈矩的内宅女子,更厌烦女红、刺绣,在父母的纵容下,她舞刀弄枪,有一身好骑术。 马上能拉弓,下马舞大刀,指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她,她的强悍在蜀地是出了名,不少男子就中意她的烈性子,已有多人上门求亲,就看她点不点头。 这种个性在江南或是京城,肯定乏人问津,南方人偏好宁知秋那种柔弱、惹人怜惜的纤弱姑娘,可是在川蜀,男人们就爱大刺刺的性子,有话直说,有酒就喝,不藏头缩尾,一口剑南春酒配着烫片鸭子、怪味鸡、獐子肉,吃饱喝足了再来论输赢。 宁知槿是来对地方了,注定要当川蜀媳妇。 只是当时她犹不知情。 “唉!我长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吗?怎么能拿我和盗匪相提并论,太伤人了。”他捂着胸口,假意被伤到。 见他一副沮丧又伤心的样子,心眼不像妹妹那么多的宁知槿有些不安的心虚。“喂,我不是说你长得像恶盗,你好歹五官端正,人模人样,不会有人把你当匪类擒住的。” 她说话很直,常会伤到人,他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妹妹说这是一种难得的美德。 他努力装出笑脸,强颜欢笑道,“你不需要辩解,我知道我长得面目可憎,你才急于摆月兑我,连与我同行一段都觉得羞,巴不得把我抛得老远,省得一见生厌。” 一听他如此自我厌恶,心性直率的宁知槿气急败坏的解释,“我才不是这样,你胡说,我……可恶,你要跟就跟吧!反正我快到家了不许你跟我爹娘告状,说我排挤你。” 宇文治笑了,“是,我哪舍得告你状,是我自个儿瞧这村子风景好,想走走而已。” 两个怪人,有马不骑反而要步行?一入村,花化柳绿,未见巧紫嫣红,先闻一阵扑鼻花香,清清雅雅的,不浓腻,令人一闻心旷神怡。 有钱好办事,在宁家富起来后,赚了好几桶金的宁知秋决定改造枯燥乏味、毫无生气的流放村。 首先在凹凸不平的路面全铺上平坦的石板,再在石板的缝隙中撒上花种,路的两旁种上木槿、杨柳、桃杏等花木,墙屋新漆,屋顶铺瓦,瓦上植草,一片风景优美。 流放村真该改名叫宁家村,因为村子的一半被宁家买下了,有些屋子空置,有些屋子改做蚕室,还有一些成了下人房,分给单身或携家带眷的管事、仆婢居住。 所以宁知秋一动起来没任何反对声浪,因为是他们家的嘛,自家要拆屋重建谁管得了。 “去去去,你别和我走得太近,不然人家为我和你同进同出,败坏我的闺誉。”要是在江南,早被浸猪笼了。 败坏……闺誉?嗯!好主意。宇文治眸底一亮。“槿儿,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你点儿走。” 宁知槿面色一怒的回头斥道,“不许叫我槿儿,我是宁姑娘,大姊儿,再喊错我抽得你满地打滚。” “打是情,骂是爱,你抽啦!槿儿,我甘之如饴。”他双臂大张,做出心甘情愿的神情。 “你……你不要脸我还要。”她急呼呼的往前冲,想快点甩掉身后的狗皮膏药,她觉得太丢脸了。 “槿儿,脸皮算什么,为了你我可以全扔掉,我的心可表日月……你别害臊,小必点走,别撞到人……”啊!有人…… 一张乌鸦嘴灵验得很,宇文治的警告才刚落下,同时响起的两声哀呼让他眉头一挑,差点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谁走路不带眼的,撞了我……”还能再晦气点吗? “姊,你撞疼我了。”她赶着生孩子吗?撞得她胳臂都疼了,不知道要养多久才会好。一听是妹妹的声音,本想开骂的宁知槿赶忙扶起娇弱如柳的妹妹。“撞疼了呀!是姊姊没留神,一股蛮劲地往前撞,你肯定伤着了,得找个大夫来瞧瞧,别落下什么病症。” 撞一下就要找大夫?没这般娇贵吧!顶多有块瘀青,用药酒揉揉就散瘀了。 宇文治面上一滞,大姊儿的夸大行径让他大为傻眼,有疼妹妹疼到恨不得以身相替的吗?不了解内情的人会以为这番姊妹情深是演出来的,感情再好的手足也不会夸张到这种程度,一个碰撞就要找大夫医治,不过宁家人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对待身虚体弱的宁知秋,上至父母,下至幼弟,从小都是这么对待宁知秋的,好几次差点在他们面前死去的至亲怎能不叫人心惊胆跳,众人已习惯以她为主。 “姊,你别老想着让我喝苦药嘛!我喝得自己嘴里都是苦的。你呀!先歇一歇,喘口气,你这是急着上哪去,好像后头有鬼在追……”哇,还真的有鬼,好大一只鬼。 揉着胳膊的宁知秋抬头一看,她顿时就乐了,一名长得像人的鬼……噢!原本就是人的男人,一脸笑模样的挤眉弄眼,在大姊身后又伸臂又搔头的扮“鬼”吓人。 “不就是这只鬼,非说顺路,顺个毛呀顺路。”都是他招的祸,害她走得急,没留神就撞上妹妹了。 迁怒。 “顺到我们家呀!”宁知秋好不愕然,水波潋滟的眸子里满是戏谑,好像真的很意外有人不识路。 “呵呵……二妹子,顺路、顺路,哪一条路不顺,条条顺到宁家门口。”要娶老婆就要脸皮够厚。 “喂,你不是山城马场的宇文二哥哥吗?你们家的马胃口真好,我们送去的草料都吃完了吗?这次要买几车,我让人趁青草新鲜,割了给你送过去。”她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就像良心被狗吃了的地主,看到好的想占,去年宁知秋卖了一批丝制品,手上有点银子就想占便宜,她挑中一处草多树少的荒地,一圈就是五百亩,只种草,不种庄稼,没有粮食就不用缴税,可她照样有东西能拿来卖钱。 临近关外的平原设有好几处马场,每一处马场最少养马上千,有的还近万,这么多的马吃的是草料,一天供应下来可是惊人的数量,不让马吃饱又怎么期待它长腰精壮。 看好这项买卖的宁知秋灵机一动,便圈下一块辽阔的主地,反正只种草相对来说活计轻松许多,先种上一年再说。 山城马场便是草料需求量较大的马场之一,宁知秋和姊姊亲自到山城马场兜售草料,马场的主人一见到青绿的鲜草,当下下了订单,两方才有了往来。 荒地本就属于开垦者所有,虽然未种上粮食,但已做了雇工除树的动作,并用墙围起来,那表示此块地是有主的,其它人不得擅入,宁知秋一肚子心眼的钻律法漏洞。 前几年免税,等到了要缴税的时候再看看要不要这块地,如果地肥想继续留就银子代粮缴纳,反之,弃之也不可惜,它忆让曾经的主人赚了一票。 算起来,她并不吃亏,平白得了五百亩土地还不用下田耕种,花钱请人割草倒赚了银子,比狡诈的商人还精明。 “呃,呵呵!草好,马壮,你们送去的草料还堆着呢!不急不急……”宇文治干笑的挥手。 一遇到笑容比他还诚恳的宁二小姊,他一下子就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他笑面虎大哥说过,她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呀! “不是要买草料,宇文二哥哥到寒舍有何贵事,你真的不买草料吗?我们的草料多绿呀!傍马儿多吃点草才长得快又壮。”想要当我姊夫得先有见面礼,礼不厚,人情薄。 冷汗由他额头滴落,天生的笑脸变成苦笑。“是呀!多吃点好,三……不,五辆好了,给马儿加餐。” “至少也要二十辆,不然不好派人到草场邦草,你知道这是要算工钱的,以日计草,没做足一天是我吃亏。”打发人呀!五辆草料他也好意思开口,一匹马嚼不到一天。 “什么,二……二十辆?!”完了,他会被大哥骂翻,草料是不能直接给马吃,要先处理过,堆放太多容易腐烂。 “太少吗?” 他差点往上一跳,大骂奸商。“不……不是,刚刚好,能吃上好些天呢!二姑娘真善解人意。” 宇文治都快哭了,爱笑的唇角往下垂。 “那你还有什么事吗?”过河拆桥了。 当然有事,你吭了我一把还不许我坐下喝杯茶吗?“来都来了,我想拜见一下令尊。” “我爹不在,他此时在私熟上课。”碰壁了吧!也不先打听打听,她宁家大门可没那么好进。 “令兄呢?”他退而求其次。 “家兄也在上课,他带另一班学生。”阁下来错时间了。 不死心的宇文治再道:“小辈来到家门口,理应向长辈问声好,还请让我亲自向令堂问安。” 顽强的小强。“我娘在呢!” 算他运气好,宁知秋懊恼没安排娘去巡个地、逛逛桑园什么的,或是帮二龄蚕挪地方也好,白布上的蚕砂也该扫一扫了。 呵!苞爷斗,小爷在马场清马粪时,你还在含糖学说话呢!字文治不无得意地把头一抬,“那就劳烦了。” 重修后的院落变得宽敞,花木疏落,三三两两的仆婢安静的走过,写着“耕读人家”的牌匾挂在正厅入口,刚听完各处庄头回事的周氏正坐厅堂,轻啜着刚泡好的香茗。 和初来时的凌乱简陋大为不同,如今一切井然有序,大气内藏,完全看不出这只是一处边陲小县的村落,还以为来到某江南水乡的大户人家,连丫头都养得水灵,娇俏可人。 姊妹们是主人,走在前头,挽臂笑闹地相偕而入,昂首挺胸的公鸡……呃,是马场宇文二公子坦荡荡的阔步而行,神情从容中又带着一丝彷佛丑媳妇见公婆的忐忑,怕有不得体之处,谁叫他对人家的女儿起了私心,想偷回去镇宅。 谁知一入内,宇文治强装的镇静立即破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倏地炸毛,张牙舞爪的大叫,“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一名长相温雅,透着一丝锐利的俊逸男子缓缓回头,一身书卷气恍若刚从书院回来的夫子,清逸风朗,唯有一双杏仁色的瞳眸里多了些草原男儿的霸气。 “我来提亲。”宇文泰袖子一翻,露出骨节分明的厚掌。 “提亲?”失态的宇文治再度惊呼。 提什么亲,给谁提亲,大哥到底在谋算什么?他坐立难安,心里七上八下的煎熬着。 “喳喳呼呼的成何体统,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人看笑话了。”宇文泰态度端正大方,进对有度。 才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宇文治一个箭步上前,只差没揪着兄长衣领质问。“你提什么亲?向谁提亲?” 神态自若的宇文泰谦和一笑,轻拂衣袖。“我还能帮谁提亲,我不就你一个亲弟弟吗?” 宇文家子嗣不丰,就兄弟两人,其兄已成亲多年,妻妾各一,但膝下犹虚,未有子女。一听,宇文治愣住了,一股欢喜由胸腔散开。 “大哥,你提的是谁,总要先知会小弟一声。” 别跳,别跳呀!这心口跳得如擂鼓,声大。 明知故问。他斜睨一眼,恨弟弟不长进。“宁夫人,我刚提的那件事你意下如何?可否给个准话?” “这……”喝着茶的周氏犹豫了一下,她看看面色如常的大女儿,又瞧了然在心,在挤眉弄眼的小女儿,儿女的终身大事总叫人得考虑再三。“过两天再给你回话可好?” 知道是该走的时候,宇文泰拱手一揖。“静候佳音,希望你我两家能成一家,永缔盟约。” “好走,不送了。”她虚抬手道。 “宁夫人留步。”他拉着一头雾水的傻弟弟,强行带着他离开,两兄弟还有很多的话要说。 第六章 想嫁什么样的夫婿(1) 同样一头雾水的宁知槿一脸不解的瞅着笑个不停的妹妹,心里莫名的烦躁,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发生在她身上,众人皆知独她一人坠入迷雾,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这种感觉槽透了,心口闷闷地,彷佛有条巨大的虫子在胸口蠕动,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梗着难受。 喏,又在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神秘兮兮地,这妹妹太聪明了,聪明多智到近乎妖,不好。 人要平凡一点才是福气,不争不夺不计较,平安为上,他们家遇到太多事了,愿能从此一帆风顺,再无风波。 “娘,妹妹疯了。”该让她喝药了。 周氏笑而不语,眼露欣慰的看着女儿。 笑得快停不下来的宁知秋纤指一指。“大姊,你真的不晓得什么事吗?用脑子想一想。” 她用无聊的眼神瞥了妹妹一眼,轻轻拍开她的手。“你是指我没脑子吗?大公子的话我刚听见了,不就提亲一事。” 她落落大方,毫不忸怩,倒让母亲和妹妹高看了一眼,认为果然有大家之风,不愧是名门所出的嫡女。 殊不知…… “那你觉得呢?”父母只能扶她一把,以后的路得自己去走,他们帮不上忙,唯愿两情相悦。 宁知槿纳闷地看看娘亲,“这事你要问大哥,与我何干?” 明明聪明相,却生了一副笨心肠,若有她妹妹的三分聪慧,早已一点即明。 “为什么要问你大哥?”难道人品好不好长子最清楚?周氏一脸难解的表情。 宁知槿头一偏,目光清亮而直率。“不是大哥的婚事吗?当然要先问过他,他都十八了,也该说定人家。” 从请媒上门,再走个提亲过程,准备好聘礼,也得花上个一、两年吧!正好满二十岁,行了冠礼后娶亲,双喜临门。 “谁跟你说是理哥儿的婚事?”她哪只耳朵听见了? 宁知槿糊涂了,迷惑的目光投向再度大笑的妹妹。“不是大哥吗?莫非是……你?” 长姊都还没嫁,哪轮得到她呀!宁知秋笑着揺头,这个姊姊真是迟钝得不行。 “你觉得山城马场的二东家如何??”在她看来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性格开朗,为人豁达,简单踏实。 一想到那个老是在她身后纠缠的宇文治,宁知槿天生自然未修饰的月棱眉一蹙。“那人挺好相处的,不会拿大道理压人,言谈风趣,不落俗套,有容人之量,就是太缠腻了。”她不言人是非,背后议论长短,因此尽挑好的说,没指出她被缠得很腻味,很想把不请自来的家伙一脚踢开。 闻言,周氏若有所思的笑了。“看来你对他的印象不差,这门婚事有得谈。槿儿,你大了,该绣嫁友了……” “等……等等,娘是说……我的婚事?!”后知后觉的宁知槿像被雷劈中,惊慌地变了脸色。 “不是你还有谁,养儿养女都是债,好不容易把你拉拔长大了,却是替人养老婆,给了别人家。”辛苦了大半辈子,终于能看见儿女们各有好的归宿,和乐融融的建立自己的小家。 宁知槿慌得很,一急之下捉住娘亲的手。“说的是哪家的儿郎,我认识吗?娘别急着把我嫁人,我还小……” 可别是那个人呀!那是她一辈子的恶梦。 “还小?都十六了,你只比秋儿大一岁三个月,娘在你这年纪都怀了你大哥了。”她出嫁得早,刚满十五不久就嫁了,隔年生下长子知理,又隔了两年有了她。 岁月过得真快,白云过隙,眨眼即逝,还记得满头大汗吸着女乃的女乃娃儿,一晃眼都成了别人眼中的香馍馍,争着来说亲,她脸上的皱纹都是被长得快的孩子追老的。 “娘,那就先谈妹妹的婚事吧!你瞧她养了多年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很难出嫁,你得替她多盘算,多准备一点的嫁妆,我不计较,真的,都给她,看能不能早日为妹妹找到如意郎君。”妹妹嫁了人她才安心,打小养成的习惯,没看着病弱的妹妹一切都好,她顾不到自己。 呵!不厚道,祸水东流,居然扯到她身上,大姊几时也会耍阴招了,莫不成是近她这个墨,所以心也黑了? “娘,长幼有序,大姊没嫁哪轮得到底下的弟弟妹妹,常言道长姊不出阁,小妹难说亲。” “有这句话吗?”怎么她没听过? 宁知秋面色不改,把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这是蜀地这里的说法,我在市井间听人提起的。” “喔,原来如此。”她很少出门,自是没有听闻。 周氏保有后宅女子的习性,除了刚被流放的第一年因为生计困难跟着下田做些农务外,家境一改善后她便不轻易外出,整日待在家中处理家务。 鼻子里的清高还是在的,虽然是被流放的,不过却是受人牵连,本身无过,不像流放村祖的其它村民,他们是真正有罪之身。 因为这样,所以连村长家也是不亲近,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娘,女儿家不嫁人是会结仇的,大姊不像我天生体弱,产子恐有风险,我不嫁人是天经地义,要保命的,可大姊打一出生就少有病痛,身子骨强健得跟男人一样,她不嫁人说不过去,你不想抱抱白胖爱笑的小外孙吗?” 姊,抱歉了,是你不仁,我只好不义了,不管你是不是无心,妹妹祝你嫁得顺心,事事如意。 祸延己身当然要赶紧推掉,避祸为重,姊妹之情先搁一边,来日再续上,当务之急是先把大姊嫁出去。 一年不好婚嫁两次,这是这时代的习俗,同年同个家里只能办一件喜事,重了会招来不幸。 嘴唇微微化肿的宁知秋忍着不去抚模,面对某人的强势攻击,她心里其实很不安,她对华胜衣多年的了解,他向来言出必行,从未有过未兑现的时候,一言既出绝不收回。 所以她非常担忧,惶惶难平静。 姊妹俩的心情都一样,不想太早嫁人,能拖且拖,拖过了十八再来议亲,若能躲到二十就更好了。 别人是恨嫁,恨不得郎君骑大马来迎娶,大红花轿揺揺摆摆的入了婆家,可她们俩是拒嫁,还没把当姑娘的福给享完呢!谁乐意当人老婆,伺候着夫家一家老小。 折旧率最高的是新娘子,一跨过门尴就“老”了,多了个婆字。 又老又婆,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呀! “听到了没,大姊儿,娘想抱孙子了,你就凑合凑合吧!不算太差的对象就嫁过去,明年娘就有孙子抱了。”小女儿那身子就不要指望了,还是健康的大女儿妥当,一嫁人就来个入门喜。 被美好愿景打动的周氏欢喜得笑开了,心里想的是根本还没影的外孙,一双老胳臂等着抱。 “娘,你糊涂了,这种事怎么能凑合,我……”不嫁不行吗?她连针都拿不稳,如何绣嫁衣。 “大姊,你不先问问大姊夫是谁吗?说不定听名儿就急得想嫁,咱们拦都拦不住。”宁知秋眼中一闪狡黯,乐见其成大姊为人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留来留去留成仇。 宁知槿发恼的瞪了妹妹一眼,怪她多事。“不用问了,我去喂蚕……” “蚕室有人顾着,用不着你去喂,咱们花钱买人可不是买来当摆饰。”宁知秋笑嘻嘻的扯住她手臂。 淮南大水,不少难民涌入蜀地避难,捡便宜的宁二小姊一口气买了十二人,价钱少了一大半,她把人分派到蚕室和桑园中干活,伺候好祖宗才有工钱重。 宁知槿忿忿的一瞪,“就你那张嘴害人,自个儿不嫁还推我当挡箭牌,你这下可把大姊害惨了,我真想咬你一口。” “咬吧!咬吧!咬大口点,香糯甜腻。”她大方的出细白手臂,袖子往上一卷,露出璧白似雪的肌肤。 看着藕蕴般的细胳臂,咬不下口的宁知槿气笑了,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妹妹心软了。 “你知道我心疼你,还这般招人恨的作态,小心哪天大姊真横了心,咬下你一大口肉。” 明明生着气,却气着气着就气消了,自家姊妹哪有什么仇恨,眼一瞪也就没了,烟消云散。 “大姊要真舍得我也舍得呀!肉嘛,一口能有多大块,古有佛祖割肉嗯么,妹妹舍肉一口又何妨,就怕你牙口酸,听说人肉是酸的。” 她还把细臂往前凑,非让人咬一口不成,把人逗得真要把她恨上了。 大、魔、星!宁知槿在嘴里磨着牙。 “大姊儿,娘不是逼你,只是年纪到了总要嫁人,他日你妹妹到了年岁,我和你爹也会挑挑拣拣地为她寻个好人家,你们姊妹俩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呀!”总有操不完的心,不论嫁人没嫁人都挂心。” 怎么又扯到她头上,不是避开了吗?很想翻白眼的宁知秋在心里暗忖,不会是自己前几年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所谓祸福相依,如今换倒楣的事找上门吧? “娘……”宁知槿无奈的一唤。 “山城马场的二东家娘瞧得顺眼,家世也配得上我们家,长相也过得去,人品嘛!目前看了还可以,娘想应了这门亲。”毕竟蜀地不比江南,想挑个书香门第并不容易,此地的读书风气不盛,文人极少。 在周氏的心中,她还是希望女儿能嫁个读书人,日后夫婿考取宝名,夫贵妻荣,为她挣个诰命。 不过如今情势如此也就退而求其次了,不再强求,只要是个会疼妻子的,士农工商都成。 是他?“宇文治……” 乍听婚配的人选,宁知槿有些患得患失,心口浪翻无教,说不上喜不喜欢,就是觉得有点怪,前不久才在嫌烦人,转眼竟又有可能成为一家人,她是苦恼兼慌乱,手足无措,六神无主得不知如何是好,感觉像热锅上的蚂蚁。 嫁嘛!不甘心,她明明有大把的青春好挥霍,为什么要断送在一个男人手中,做他的槽糠妻? 若是不嫁,总不能赖着爹娘养她一辈子,他们会老,会渐渐的力不从心,嫂子入门,岂有小泵容身之处? 唉!她为何是姑娘家,如果跟大哥一样是男的就好了,省下多少麻烦事,不用被人逼婚…… 蓦地,宁知槿眼角余光瞟到在一旁掩嘴偷笑的妹妹,她灵光乍现的拉起妹妹白女敕的手往外走。 “大姊儿,你好歹给娘一句话,成不成总要有个回答,小心妹妹的身子呀!你要拉她去哪里……”唉!脚下装了轮子了,走得真快。 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周氏好笑的叹了口气,想着女儿的婚事,喝了口茶的她继续盘算。 嫁妆、嫁妆,还真是为难,一人一万两压箱银,再打几件家什,让人去江南买些首饰来,还有衣料、布匹…… 当娘的想着帮女儿准备嫁妆,觉得嫁人很烦的女儿却拖着另一个女儿,烦躁地想找人想出解决之道。 “我的天啊!是宇文治呢!娘是怎么想的?居然想把我和他凑在一块,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和他哪里看起来相配……”简直是乱枪打鸟,打到什么是什么。 纸鸢在天上飞,人在地上跑,她就是那只线头被人握在手中的纸鸢,即便飞得再高再远,底下的人一扯线,她便会飞高飞低的由人掌控。 “宇文二哥哥很好呀!我觉得他的好脾气能容忍你的性烈如火,他是水,海涵万物,能让你全无顾忌的放手去做,不会约束你的性子。”有时候大姊也很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没想过后果。每次都是她和爹在大姊身后收拾,尽量把坏事变成好事,大姊很顾家是没错,但惹祸的本事也不小。 “水火不是不相容?”妹妹为宇文治说好话? 太怪异了。 “不相容但能共存呀!没有水就不能灭火,少了火,用什么把水煮沸?这是相辅相成,用在对的地方便是事半功倍,谁也少不了谁。” 谁说一定只能相互厮杀,油比水轻,一点火还不是在水上燃烧,形成一朵朵火莲。 “你认为我们合适?”宁知槿一脸古怪。 她还在抗拒。 “为什么不合适?你喜欢骑马,他家开的是马场,你讨厌文诌诌的礼数约束,他家是热情外放的蜀人,上无父母,下无小泵、小叔子、私生子,就一双大伯子、大嫂,管得了你吗?”宁知秋很用心的分析,将所有的好处细细的说来。 “妯娌之间也很难相处……”她挣扎着。 人总不知足,鸡蛋里桃骨头。 “难道你想挑无父无母,无兄弟手足,无亲朋的那一种?那对你而言太累了,绝对吃不消。”大姊得要有人帮衬,她一个人无法支撑家务,她坐不住也管不来那些繁琐之事,会不耐烦的。 话说到一半,姊妹俩心中同时浮现一个符合这要求的人,宁知槿暧眛的看着妹妹,宁知秋面有讪色的把脸撇开。 “妹妹,你想嫁什么样的夫婿?”妹妹太好了,好像没人配得上她,她是高岭上的一朵仙花。 “不是在说你吗?干么扯上我。”她天生“体弱”,想娶她之前可得衡量衡量家中供不供得起她这尊金菩萨。 “我想听听你想法,此时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没法好好思索。”牢文治若是不缠人的话也挺有趣的,一双褐色大眼总是在笑,让人看了心情愉快,忍不住苞着笑。 她也心乱如麻好吗?情形不比大姊好过,遇上含然不讲理的疯子,她一个头两个大。 “疼我,宠我,爱我,不会打我的男人吧!不一定要事事顺着我,但我需要他的时侯他要义无反顾的偏向我……” 呃,等等,太吊诡了,她平空想象出的人怎么越来越像某人?那人横起来是不管不顾的。 吓!太恐怖了,她怎么想到“他”,难道就因为“他”强取豪夺的吻了她,在她心上留下烙痕? “妹妹,你可能会嫁不出去。”宁知槿“同情”地抚抚妹妹的头,这样的男人世上真的有吗? 太难寻了。 第六章 想嫁什么样的夫婿(2) 宁知秋怔住,有些愕然,她被……安慰了?好诡异。 “不一定,也许我比你先嫁……”啊!收回收回,她胡说八道,千万不要灵验。 想到华胜衣的宁知秋心口胆颤了一下,她暗暗祈求他先前的话是一时口快,并非有心,他一点也、不、想、娶、她。 听出她话中的语病,正为婚事发愁的宁知槿骤然两眼发亮。“怎么了,你们的事要开花结果了?” “什么我们,只有我,你少胡乱猜测,我只是打个比方安抚你。”大姊的反应也太夸张了,还说啥开花结果,连个小芽都没有呢。 见她眼神闪烁,急于辩解,身为大姊的敏锐跳了出来。“是不是和隔壁那位有关,他准备提亲了?” “大姊,此时让你心慌的是宇文二哥哥,你把无关紧要的人扯进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再听见人提起宇文治,宁知槿已经人不慌、心不乱了,妹妹的事她更重视。“对我无关,但是对你却说不定,指挥使大人看你的眼神总是多带点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他比我大八岁……”很老很老的老男人了,娇花正鲜女敕,哪由得风雨急摧残,尽落飘零。 宁知槿好笑的一挥手。“男人年纪大沉稳,我早就看出他在意你很久了,我在猜他什么时候会出手。” “姊,咱们是不是亲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送肉入虎口。”她一定是捡来的孩子,太悲惨了。 看见妹妹哀怨不已的小眼神,宁知槿忍不住炳哈大笑。“你这块鲜肉倒是挺可口的,老虎一见就吞了。” “大姊……”她怒了。 “小泥鳅,别一叶障目,这男人不错,你想想你哪一回一开口,他虽是不情不愿却也办得妥妥当当,不比自家人待你的逊色,如果他真有那个意思,你不要拒绝,有他护着你,大姊很放心。”当了三年的邻居,还能不了解一个人吗? 是这样吗?难道她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 当局者迷,宁知秋心更乱了,她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感,总觉得事情不如想象中的简单。 风,转凉了。 流言也像风一般迅速的散开,在一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从京城到江南,又从京城传到蜀地。 如今在是城里人人议论纷纷,说得人蠢蠢欲动,怵目惊心…… “听说了没?在位二十年的老皇帝快不行了。”人上了年纪难免病痛缠身,年过半百也是时候了。 “什么,那该换新皇上位了。”一个死了,一个顶上,老百姓照样过日子。 “喂!你怎么不问皇上立了谁当太子,若是皇上真的……继位的真龙天子可攸关社禝安危。”不知道会不会打仗,新帝上位也需要些功勋立威。 “还能怎么,最多减税三年,老皇帝登基时还增税呢!硬说国库空虚,那一年的百姓过得多苦呀!”只差没吃草根,辛苦一整年的粮食都拿去缴税,喂饱满朝贪官污吏。 “别老往坏处想,最少这几年皇上没干什么劳民伤财的事,百姓少出点血。”说不上国泰民安,兵强马壮,但起码有口饱饭吃,用不着卖儿卖女地求温饱,典妻换粮。 喝着茶的中年男子嗤哼一声,口吐瓜子壳。“你们想老皇帝什么时候会……”驾崩。 “据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就这大半年的功夫……”说的人压低声音,似怕人听见。流言不一定是真,但传久了也有几分真实性,即便是许久未来县城的宁知秋也听了一耳朵,若有所思的脸上露出几分深意。 “二姊,你在干什么,为何站着不动?”不像在发呆呀!可两眼发直,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我发现要下雨了。”原来天要变了,难怪…… “下雨……”明明是艳阳天,天气晴朗,秋老虎的威力不亚于七月热火,哂得让人发晕。 抬头望天的宁知方一脸不解,他看到的是一片无云的晴空,和一颗挂在上头的大火球,这日头哂得很呀! 再回头一看见二姊那欺霜胜雪的莹白肌肤,简直是太没天良了,同样是哂,他是炭头一块,而二姊始终白玉无瑕,柔女敕的有如水豆腐,快滴出水了,让人好生妒羡。 十二岁的宁知方已高出他二姊一个头,修竹似的一个俊少年,就是黑了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随从。 “唉!曲高和寡,听不懂就是听不懂,我早就不期待你脑子能开出朵花,能长草就不错了。”独孤求败的心情她能体会,没有知音的感受太痛苦了,还得面对一个蠢货。 “二姊,脑子开花还能活吗?你别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糊弄我,我可没有以前那么好骗。”故作高深谁不会,他只要眼睛放空,盯着前方糖炒栗子的摊子,再悠然一叹。 哼!他都学起来了,也能唬唬人。 啧!他现在的模样还不蠢吗?活似在娘胎里闷久了的憨儿,真丢她的脸。“好,你长进了,继续保持,有朝一日凌驾我之上,二姊看好你,考个文、武双状元来瞧瞧。” 本被夸得得意忘形的宁知方都快翘起他的小尾巴了,神情倨傲,自认为日后一定有出息,不比大姊、二姊差,可是一听到文、武两状元,挺直的腰背就驼了,双眉低垂,垂头丧气,一张苦瓜媲美黄连。 因为被流放的人不得考取宝名,已有功名的虽未被剥夺,但前程也止步了,无法再进一步,自家刑期未满,他就算念了一肚子书,也无用之武之地。 宁知秋这一句话很伤人,却也是实话,她的用意是在提醒弟弟勿骄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要时时保有学习的谦卑,别人的长处我们偷来用,别人的短处要改正,虽说做不到十全十美的完人,但至少不会输人太多。 “好了,快去和春堂,我这胸口又疼了。”不是很痛,但就是好不了,一压到就痛。 前两日宇文治来访时,身形娇小的宁知秋被大姊撞个正着,当时就很痛了,只是因宇文家的说亲而暂时放下,初初的痛慢慢消退,她也就不以为意,谁知隔天又开始痛起来,掀开衣服一瞧,左胸靠近腋下的地方居然有块拳头大的瘀青,把她吓了一大跳。 本来瘀血会自行散掉,可她一时不慎说漏了嘴,把全家都吓到了,催着她赶紧看大夫,以免延误病情。 私塾的事走不开,宁家父子要上课不能陪同,周氏要盘点帐簿,没法带女儿到县城找大夫,爱妹心切的宁知槿自告奋勇。 谁知临到要出门前,收蚕茧的江南商人来了,她得去招呼,安排出货和收钱,最后和宁知秋进城的人成为年纪最小的宁知方。 “是你站着不动,关我什么事……”他小声的咕哝。 蜀地这几年越来越繁荣了,因出产蚕丝的缘故,这儿便成了丝绸的故乡,走在街上,常可见到贩布的商人,讨价还价的交易各种布匹,一袋袋的蚕茧论斤买卖,显得廉价。 早早分等次的宁家倒没卖贱了,宁知秋把蚕茧分上等、中等、下等三种价码,除了做成蚕丝被外,余下的依等次卖给商贩。 有了分级,宁家的蚕茧反而更抢手,因为丝绸的好坏取决于蚕丝,品质越好的蚕丝能织出最好的绫罗绸缎。 不仅如此,蚕蛹也能入菜,或炒,或炸,是特色小吃,宁家卖蚕蛹、蚕砂也赚了不少,一只蚕的用途多多,一点也不浪费。 “咦,你……看起来很眼熟……” 狭路相逢。 三年前,在和春堂宁知秋和父亲也遇到一群穿军服的大汉,只是当时宁家父女要出,对方要进,如今刚好反过来,她和弟弟是进去的,几个大男人要出来,两边的人正好卡在要进出的狭道中间。 基于不想惹事的情况下,宁知秋拉着弟弟往后退了几步,多吃了几年汤圆,她的涵养变好了,不与人争一时之气。 只是鱼在水中游,悠游自在,偏有人用大网子打捞,看它离水还活不活得成,无事找事,一晓得是被流放的家眷,萧云和等人的眼神多了鄙夷,在那村子里住的几乎是罪犯,不是正经良民,也就是说低人一等。 因他们的眼神太明显,气氛突然冷下来的场面相当突兀,不想太过招人眼的宁知秋察觉到了,她缓缓抬起头,冷视个头快是她两倍的男人,最后才看向注视她的华胜衣。 突地,她水眸似春花般笑开了,顿时面上生辉,流光溢彩,彷佛一朵精致而娇铯的海棠花在隆冬中绽放,美得叫人屏息。 但她的美却让华胜衣倏地黑眸一眯,迸出冷意。 “华哥哥,你的同袍吗?怎么一个个长得五大三粗,像是爹娘也杀的杀人犯,他们手上染了不少血吧?只怕穷其一生也洗不尽了……啊!太可怕、太可怕了,他用牛眼瞪我……”你们凭什么轻视我们?我还蔑视你们呢! 一群有勇无谋的大老粗。 “秋儿,过来。”敢做要敢当。 不过去又怎样,拧了我的脑袋当板凳吗?“不了,华哥哥,我病了,要来看大夫。” “你‘又’病了?” 山不就我,我就山。 华胜衣大步走上前,不容宁知秋退缩的一手捉住她细肩,一手覆上她颜头。“没发烧。” 和春堂是蜀西几个较大的医馆之一,同时也卖药,当地驻军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添购些脑热头疼、月复泻、刀伤之类的常用药物,时间不固定,随来随取。 宁知秋三年前遇过一回,他们便是为军中采购而来,但此事不得声张,以免有人在药里动手脚,造成无谓伤亡。 这事本不用华胜衣这位指挥使亲自来,他今日凑巧有空,跟着走一趟,有个兄弟要回乡,顺道去喝杯酒饯别。 “华哥哥,你好凶喔!我被你吓着了。”她捂着胸,假意惊吓,加上肤白,真给人吓到脸色发白的错觉。 “你不是要看诊,进去。”华胜衣冷脸一喝。 “我只是把个脉而已,不是要放火烧医馆。”他又捉着她的肩膀是什么意思,当她要杀了大夫泄愤吗?宁知秋在心里月复诽。 “大夫,诊脉。”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眯起眼,一瞧见是常来问诊的小泵娘,和善的一笑,但是看见大手压着小泵娘的军爷,他的脸色就不太好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把华胜衣的手推开,惹来小泵娘感激的明丽笑容。 “大夫,你看看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热了?” 她咬着牙,瞪人。“我伤的是其它地方。” “二姊被我大姊撞了,大姊个高,力气大,把二姊撞伤了。”宁知方跳出来解释。 看着小白花似的娇柔身子,宁知方说大家都明了了,不用说撞了,光是风一吹就倒,肯定伤得严重。 “为什么不告诉我?”捉住她肩的手忽地一松。 听到指挥使大人蓦地放软的声调,再瞧见他脸上的冷硬少了几分,一干下属错愕的睁大眼,不敢相信拿刀子当枕头的男人也会儿女情长,他不是边铁石都嚼得碎的硬汉吗? 顿时,他们看着宁知秋的眼光又不同了,收了蔑意,多了探究,猜测两人是什么关系。 版诉他好找骂挨吗?找死的事她不会做。“华哥哥到医馆做什么,你受伤了吗?是被刀砍了见骨,还是一箭穿胸而过,要是中毒就难医了,肚破肠流一身蛆……” 有人吐了。 “是来买军中备用药……” “住口。” 一名想讨好上司的年轻校尉多嘴的道,话才一说出就被面色冷冽的华胜衣喝止。 大夫把手放在宁知秋的脉门上,三指诊脉,片刻后—— “如何,可有伤着?”华胜衣神色如常,可声音中的一丝紧迫透露出内心真正的情绪。 “姑娘自幼伤了心肺……”先天已不足,稍有风寒便面临生死大关,脉象不太妙…… “我问的是她有没有事。” 老大夫没好气的斜睨他一眼,“这小子的气性大,没耐性,小泵娘可别跟他学,一会儿抓几帖伤药贴在伤处,连敷三日即可祛瘀,再把调养身子的药带回去。” “又要吃药呀!”她快成名副其实的药罐子了。 老大夫眼一瞪的轻捻胡子。“不吃药能好吗?要不是老夫开药调养,你这破烂身子能好全?” 言下之意,其实她的身虚体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受不得寒,一有风邪入侵定比常人严重。 也就是说要保重身体,不要胡乱糟蹋了,时时注重保养,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善待要跟着她一辈子的身子。 “晏老,我给你带来今年酿的桑葚酒,可别贪杯喝醉了……” 这次酿的还不错,只是数量不多,仅供自家饮用,她想在中秋前再炒制试试,人要有实验精神,做了也许不成功,可不去做永远也不会成功。 不过等到明年,桑茶应该会多些吧!她打算加入晒干的桑葚一起泡,看能不能做出果茶。 当然一切尚在构思中,成不成要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第七章 上门提亲娶娇娘(1) “华胜衣,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想娶我?”听到皇上有可能殡天的传闻,她顿时有了臆测。 目光落在被握住的手腕,惯常清冷的幽瞳浮现浅浅笑纹,“把令弟就这样丢着好吗?” “宁小方比我高,比我壮,胳膊比我大腿粗,我还怕他被老虎吞了吗?”县城里也没有老虎,人比虎可怕。 宁知秋必须说,她脑门真的被驴蹄子给踢过,看到华胜衣一副把她当私有物看待的模样,居然一时脑热的将人从医馆拉出,走到无人的僻静暗巷,与他面对面的摊牌。 太失策了,她忘了男女有别,老是不记得要收敛,总要做了才发现是错的,可又来不及回头。 算了,错就错到底吧!反正无可挽回。 好在城里认识她的人不多,间隔长一点再进城,人是善忘的,时间一长也就记不得发生什么事。 “这倒是,仅得照顾自己那小子很机灵,他二姊让他在城里逛一逛再到城门口碰面,他肯定会趁机胡玩一通,把城里好玩的地方都玩过一记才肯罢休。 “宁小方先放在一旁,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虽然心中有数,她还是想得到证实。 “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不管是否是她爱听的,他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实话。”她不希望被蒙在鼓里,众人皆知,独她一无所知,这种感觉超级差。 “实话?”他目光巧了闪。 “除了“我心悦你”之类的鬼话,我想你应该有话要说。”而她不想当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华胜衣嘴角一勾,似被她的话逗乐。“你想听什么?” 顿了顿,宁知秋水眸清冽,“皇上的时候是不是快到了?” 骤地,他浑身散发一股冷意。“谁告诉你的?” 一撇嘴,她语带嘲讽,“市井中流传着,你没听过吗?还有人开赌盘,一比十,一比二十的都有。” 从三月到六月,甚至是明年。 “你不该轻信流言。”一个不慎会导致杀头大罪。 “难道是假的?”她反问。 他抿唇不语,事有不可告人。 “那我问一句,你是某个皇子党吗?”她屏着气。 他似乎考虑了许久才给了准话,“不是。” 一听不是,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当胸口的浊气一吐出,她才知自己的身子绷得有多紧,“还好,你没卷入夺嫡之争中,那个位置让想坐的人去抢,你都到蜀地来了,朝廷的事少插手。” “你在关心我?”他略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欢快。 宁知秋用了个自己认为最凶狠的表情瞪他,但猫弓起背还是猫,只给人可爱的感觉。“我是怕你拖我下水,你在被流放前身分不低吧!有可能还跟皇子们称兄道弟。” “差不多。”只是离京八年,有些人和事都淡了,再回想,忆是模糊一片,记不清过去的曾经。 “家里不是什么公、什么侯的府第吧?我可高不起。”她给自己保留退路,不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看她小心翼翼问着又一脸嫌弃高门大户的样子,华胜衣不自觉地发噱。“我让你攀。” 他没直言出身,但话里带出来的意思,和她所料相差未远。 不会吧!真给她猜中了,他是簪缨子弟?“我记得你说过你娘已经过世了,所以你有一个“人美心善”的继母?” 她只差没说出面善心恶,专门坑杀继子的后娘,但以华胜衣对她的了解,已能听出明捧暗讽的寓意,他不禁想笑的将手放在她脖上,稍使暗劲将人拉近至身前。 “人美,但心……谁看得出来。”人心包在肉里,心黑有谁知,他便是吃了太相信人的暗亏。 “是呀!所以才有人心难测这句话,就像你此时就在算计我,心肠恶毒的想将我拉进你足以灭顶的漩涡里。”她是倒了八蜚子楣才遇上他,又自作聪明地接近一头酣睡的老虎,让它清醒的瞬间拿她当口粮打打牙祭。 “我没想过伤害你。”他只是觉得她适合,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身影,她的存在像水,缠缠绕绕。 “那你的亲人呢?”有了继母就有继弟,弟弟来了,哥哥就要小心了,当家主车的大权该落在谁手中? 身为编辑的她一年校稿上百本小说,十之八九母亡父再娶的故事里,继母帮亲生子夺权的情节几乎是不可或缺的。 华胜衣没回应,只用怜悯的眼神扫过她梨花初绽般的娇容,有些事他帮不了她,只能她自己去面对。 “华胜衣,你这不是坑人嘛!我为什么要帮你顶住后宅的刀光剑影,冷箭暗刃?”她只有一条命,做不到舍己为人的牡烈,人活着是为了吃好睡好看美好事物,而不是争权夺利。 “我把我这些年和累的财物都交给你。”原本也是要给她,只要她成为他的妻子。 “真的?”她有点心动了。 他一颔首,“绝无虚言。” 她挣扎着,心头两个小人在厮杀。“你和宫里有联系吧!是不是有人固定给你送来京里发生的动静?” 看着她澄澈双眸,他俯身在她唇上轻啄。“德妃。” “德妃?”一吻过后,她略显失神。 “德妃是我姑姑,嫡亲的,她膝下无子,在我娘死后一年,她接我入宫,养在她的馨萃宫。”代为抚育。 因为德妃将他视如亲子,因此在他出宫回府后,继母不敢下手残害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毁了他,让他在她的安排下取灭亡。 他一死,府里只剩下一名嫡子,也就是继母后来所生,小他三岁的继弟,弟弟将承继他原有的一切,包括他娘在世时令人眼红的嫁妆。 “所以皇上是真的不行了?”有谁的话比枕边人说的更真实?世上没有千秋万世的皇帝,人老了都会死。 见她不死心的一问再问,他避重就轻的挑话讲。“上了年纪难免病痛缠身,有太医院的太医诊治,必能度过难关。”“哼!这话拿去骗宁小方,在我面前还班门弄斧,你肯家有确切的消息来源才急着要娶我,因为皇帝驾崩后,新帝继位,目前并无可歌功颂德一笔的战事,为拢民心,新皇必定会大赦天下。”说到“大赦天下”,原本就亮如灿星的盈盈水眸异常亮湛,彷佛黑暗中发光的宝石。 “小秋儿,你不该如此聪慧。”锋芒太露易招祸,她总是耀眼得叫人不敢直视,怕看见自己的自惭形秽。 “我们一家会被赦免,而你将返回京城,继续当你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的过完庸碌一生。”她笑着预测他的终生,口无好话的将人拖向最糜烂的结局。 “纨绔子弟?”形容得真贴切。华胜衣不怒反笑,被她逗趣的说法引得嘴角上扬。 “华哥哥,我就不送你了,天高路遥,自个儿保重,有空别写信,相忘千山万水之外,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过我的幽静小径,井水不犯河水——”唔,他……又使贱招。 说得正痛快的宁知秋忽地没了声音,她嘴边春花般的笑容犹在,却被封在华胜衣如狂风暴雨的热吻中。 “想摆月兑我没那么容层,除非是死,否则我们会绑在一辈子。”他要带她进京,以他妻子的身分。 “华胜衣,你太过分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怎么能逼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还动不动以吻霸凌人。 他简直快吻上瘾了。 宁知秋的确不晓得华胜衣对吻她这件事已食髓知味,他没发觉自己对她的感情已深入骨子里,只要一逮到机会便噙住不放,忘情地想把她揉入骨血中,与他合而为一。 “你也应该猜到我非你不娶的用意,所以才抗拒着不肯屈从,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我会护着你,我在,你在,我不在了,也会护你周全。”真有万一,他会拼尽全力地送她出京,回到家人身边。 “人死了还护什么护,魂魄相依吗?你只是不想被你继母支配婚姻,由着她明着为你择定名声甚佳的世家千金,实则内里败坏的浪荡女子,让你在夫妻反目的仇恨中不得解月兑,其实你要的是敢和礼教对抗的人,不一定是我。” 一个人的一生有多长,若始终握在别人手中多可悲,自己不是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棋子。 “但我只认识你一人。”他语音很轻,轻得像搭得人心口发痒的羽毛,细细柔柔地,搔得心扉轻颤。 她瞪他,“你这话很可恶。”他凭什么要她陪他刀尖上行走,那锐利的刀锋会把她切如肉末。 “我知道。”但他只相信她,没来由的信任。 “我不想答应你。”京城太远。 “我知道。”她讨厌女人和女人间的争风吃醋。 “我不要离开我的家。”宠她如珠如宝的爹,疼她入骨的娘,纵容她胡闹的大哥,护她护得没边的大姊,还有老在她面前装男子汉的弟弟,她离不开他们…… 她恋家。 宅女都恋家,而她是宅中之宅,更想待在爹娘身边不挪窝,当个睡到自然醒,凡事不沾手的闲人。 “我知道。”她有以她至上、愿为她不顾一切的至亲。 “我的蚕丝被,我的桑园,我的桑葚酒,还有我的草场。”才刚要赚钱而已,她梦想中的大庄园盖不成了。 “我知道。”她放不下亲手建立来的家业,她依恋着,想让家人过得更好,一生无虞。 “你知道什么?!你只会气我而已。”宁知秋捉起他的手一咬,不改爱咬人本性的她咬得很深,两排牙印都见血了。 “气消了吗?”他换了另一只手让她咬。 “哼。”肉硬,不咬了。 “我知道你不想嫁我,不想跟我去京城,不想被逼着和我继母较劲,不想走进繁华似锦,实则水深难测的天子脚下,但我知道你只会成为我的妻子。”谁叫她趴在两家其用的墙头,甜糯软腻地喊他一声华哥哥。 “华胜衣,你是个讨厌鬼。”她心有不甘的捶打他。 面有柔色的华胜衣将眼眶泛红的小女子拉入怀里。“我会对你好的,不会三心二意。” “哼!你敢对我不好就杀你全家,别小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我们要狠起来,连你们家的鸡鸭都遭殃。” 她楼下的狠话毫无威胁性,反倒让人想笑,像小泵娘耍性子般惹人怜爱。 闻言,他低笑,眼中出现他发自内心的柔情,纵容着,宠爱着。“我很害怕,真的,你瞧我全身都在打颤。” 宁知秋没好气又自觉好笑的睇了他一眼。“分明是笑得打颤,我看见你双肩上下抖动得厉害。” “被你发觉了。”他毫不掩饰的声音放柔,目光轻柔的连他自己也讶异,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迁就眼前这刁钻丫头。 “装得不像,破绽百出,你要跟我多学学,我要骗人没人不被我骗倒。”这是功力深浅的问题,小白花不是人人装得了的。 装小白花的绝招,外表要柔弱,弱不禁风,明明强壮得能扛起头牛也要装出随时会倒的模样,眼神要柔情似水,充满依赖和怯弱,话轻如絮,微带勾人的缠绵,不时若有似无的瞟上两眼,欲语还休。 话要半真半假,懂得适时的受点小伤博取同情,委屈、无助、受惊、强颜欢笑,有多可怜就装多可怜,再露出一副故作坚强、受尽屈辱也要如风雨中的小花的模样,面对无情的严寒依然绽放枝头,傲然的立足于世。 瞧,这样的女子谁能不爱、不疼、不怜惜? “好。”华胜衣百依百顺。 “不许凶我。”争吵很伤神。 “只许你凶我。”反正也凶不过,他哪一回在口头争锋上占得上风,她轻飘飘的几句话能把人戳得满身是血。 “再生气也不准动手,我身娇肉女敕,禁不起粗暴武人的一记拳头。”她痛恨家暴,严厉谴责。 “我是将领,不是莽夫……”他打拼靠的是智勇双全,而非胡揽蛮缠,打仗要运筹帷幄。 可是女人不管男人靠的是智谋或武力,她们看到的是杀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鬼见愁。将领不是武人出身吗?武人仗打了也改不了本质。 “华胜衣,我不是在跟你打马虎眼,我可不想哪一天照镜子发现自己鼻青脸肿,原来是某人下的手。”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男人天生力气大,只看压不压制得住。 什么都没做却平白背黑锅的华胜衣冤枉地直想叫屈。“我几时伤了你?” 反倒是他才是常受伤的人,这只小猫一恼起来总是不管不顾,管他是谁,照样又咬又抓,他腕上还在流血的齿印便是证据,她牙尖爪也利,出其不意来一下防备也难。 “未雨绸缪,谁晓得你还有没有人性。”男人基本上都是禽兽,瞧他对她做的事多兽性,出自原始本能。 一想到一直被吻而无力反击,窝了一肚子火的宁知秋憋屈得很,那种反抗不了的压抑感会让人心智扭曲。 闻言,他气笑了,眼眸深得能将人吞没,粗长的指头抚着她如玉珠子般的耳肉。“我可以上门提亲了吗?” 第七章 上门提亲娶娇娘(2) 她想说不行,但是…… “皇帝老儿何时会死?” 直白的问话让华胜方背脊僵直,继而苦笑,“太医院说,皇上的脑子里长了东西,取不得,他日夜疼痛难以自持,太医们用药控制,但效果不佳,而脑子里的东西继续变大,最多半年,那玩意儿一旦破裂就没救了。” “是肿瘤。”在现代也是棘手的病症,良性肿瘤也就罢了,若是恶性的便麻烦了,医学再发达也不一定救得了。 “什么肿瘤?”为什么她的话令人困惑? 宁知秋不解释的摆摆手,水眸亮得出奇。“死得好呀!我们家要翻身了……” 帝王家的悲喜成就了生财大业。 “你又要干什么?”他警觉的眯起眼。 水眸很无邪的一眨,“大赦之后追求百姓安居乐业,朝廷总要给罪民一条活路,不能把我们逼死了。” “所以?”他几乎不愿去想她要做什么,准是利己的勾当,她无利不起早,专思旁门。 “我要圈地。”她仰起头,声腔软绵。 “圈地?!” 都要被赦免了还圈什么地?一旦诏令颁布,流放村的材民十之八九会回到原籍地,重归宗族,另寻出路,或仕或商的摆月兑低人一等的罪民日子,重新开始往青云路走去。 到时,已开垦的田地都要荒废了,没人想要种田,偌大的土地又要变荒田了,等着下一波被流放的人到来。 家避之不得的事宁知秋却反其道而行,在人人都放弃的当头圈地,难道宁家不迁回江南吗?要在多有不便的蜀地落地生根,他乡做故乡地当个不怕晒的蜀人? 此举令华胜衣讶然,也有些许不解,依她的聪明才智不可能做出于己有损的蠢事,那她到底有什么打算? 没多久后,让人咋舌的事发生了。 不是三亩、五亩,小打小闹的几百亩,宁知秋把靠近驻军屯地的荒田一口气全包了,整整有两千顷,震惊了整个军营,也惊动了地方官府和流放村村民,大家都说这姑娘没救了。 疯得彻底,圈下这片荒地她种得了吗? 扁是几年后的税赋就能拖死她,她付得起这么多的粮税吗?别是贪小失大,反把自家家底赔进去。 不过看笑话的人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没想到这姑娘还真有本事,她让指挥使大人带兵千名,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整地,千顷土地用于种桑,千顷土地拿来耕种、产粮。 没人想得到若干年后,这里由落后的小村子变成镇,宁家镇一跃成为蜀地最大的蚕丝交易地。 皇帝驾崩以后,流民村就空了,大半的村民欢天喜地的收拾行囊回乡去,只有少部分无家可归又舍不得放下多年积累家业的人留下,村里十室九空,多了一堆空屋。 宁知秋游说家里人买下这些空屋,改建成一排排的蚕房,她买来更多的下人来养蚕,并着手择地盖书院。 谤据本朝律法,开垦荒地为开垦者所有,他人不得侵占,一旦立据便成事实,按时缴纳税赋。 因为罪民人数不多,因此允许自给自足的开荒,免得衣食无着酿成灾祸,但平民百姓不可与驻军争地,避免朝廷的屯兵没粮可食。 脑子转得快的宁知秋便挑这个漏洞,趁着还有罪民身分的时候赶紧圈地,所圈下的地就是他们家的,日后皇上殡天,名下的田地也不会被要回,成为她恢复良民身分后的私产。 她还聪明的把地圈在驻军附近,既不会和原先的屯地相冲突,又有军队的保护,免受外族的侵扰。 她每走一步都算得精准,用最少的气力争取到最大的刹益,少有失误。 当日后蜀地成为天下四大米仓之时,她早已赚得盆满钵溢了。 这些都是后话,在圈地、整地又种下桑树苗后,一件和宁知秋有关的大事发生了。 “提……提亲?!” 震惊不已的宁锦昌都结巴了,两眼睁大,久久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耳朵听见的话,他太惊讶了,惊讶到不知该说什么,温和睿智的眼看着明明很熟悉,此时却觉得陌生的男子。 当邻居,他以礼相待,君子之交淡如水,遇见了不亲不疏的点头示意即可,但做女婿,那可要挑剔一番了,原本顺眼的地方如今看来处处不顺,刺眼得很,没得好脸色。 “是呀!我这表外侄都二十多岁了,至今还是孤身一人,我当长辈的实在看不下去,只能出面为他说一门巧亲,盼他来年得个大胖小子,日后给他养老送终……”哼!这死小子肯成亲了,真不容易,等了多少年才终于点头。 “王爷……”宁锦昌惶恐。 膀大腰粗的中年男子笑着挥手,“在军中没有王爷,你就喊我都督吧!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身为中军大都督的庆王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祖先战功起家,为历代帝王所信任,到他这一代,奉派驻守蜀地。 他还有另一个身分是华胜衣的表亲,他娘和华胜衣的外祖母是感情甚笃的表姊妹,一度因两家走得近而差点娶了表妹,只因他奉派外地而错过,表妹另嫁高门大户。 那位有缘无分的表妹便是华胜衣的生母,他至今仍念念不忘。 “是的,大都督,你的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罪民诚惶诚恐。”隔壁的小子本事真大,居然请得动都督大人来说亲。 “唉!自己人别客套,大家别拘束呀!懊笑就笑,该说就说,咱们结的是亲,可不是结仇。”一说完,庆王笑声宏亮,他全无架子的态度让神情紧绷的宁家人十分受用。 “是,是,结亲,小女能被指挥使大人看中是她的荣幸,我们一家也与有荣焉,可是……”宁锦昌一头虚汗。 “可是什么?”还有什么不妥? 见庆王一脸威仪,他不禁胆颤。“小女身子自幼体弱,怕是不好生养,且因为常有病痛,难免养娇了,女儿家的性子阴晴不定,恐会累及指挥使大人。” 他有女如玉,亭亭而立,生得仙姿玉骨,妩媚多娇,这小子连话也没透一声就带人上门求亲,真当人这么好娶吗? 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欢喜,周氏十分满意,但岳父大人看半子那是越看越讨厌,很不得一踹出去。 他养大一个女儿容易吗?又是请医又是喂药的,费尽苦心拉拔长大,还想将她多养几年好多陪陪二老,谁知才一及笄就有人来枪,大言不惭家中不缺粮,能供养一朵娇花。 宁锦昌心里恨呀!女儿是心头肉,岂能随意割舍。 “这……”身子不好的确是一大难题,日后的子嗣问题……嗯,为难了。 “世伯大可不必为此忧心,小侄与你们比邻多年,深知令嫒性情如何,但我养得起。”华胜衣掀抱一跪。 “你……你这是……”跪天跪地跪君父,堂堂男子汉怎能随便向人下跪,他福薄,承受不起。 看着眼前双膝落地的离大男子,宁锦昌心头一颤,感受到他所带来的强大气势,直逼脸面而来。 尤其那一句“我养得起”更是霸气,把人逼得无处可躲呀!真想直接给他跪下,求他别逼小老儿了。 “愿求娶宁家二小姊为妻,此生定不辜负,请世伯成全。”华胜天昂首朗声而道,气韵醇厚。 “欸!男儿膝下有黄金,岂可屈膝人前,快起快起。”有这样逼人的,女儿不嫁他还不成,比土匪还强横。 “岳父也是父,我跪父理所当然。”跪一跪能如愿以偿,矮人一截又何妨,迟早有此一拜。 啊!这小子的行事做派怎么那么像他小女儿,都是横着来,只不过一个强硬,一个娇气,但殊途同归。 有些架不住的宁锦昌抚着额,暗自申吟。 “哎呀!年轻人骨头软,就让他跪着无妨,这年头想讨个媳妇哪有那么简单,人家养个女儿得费多少心血呀!哪能平白让这人拙口笨的臭小子得去,连句好听话也不会说。” 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庆王将鞋尖往跪着的华胜衣后背一踢,这会儿不像来说媒,倒似拆台来着。 自己也是被他给气肥的,华胜衣初到蜀地那几年是从小兵做起,一直做到了把总,还是倔气得很,未曾与他这个表舅相认,一路凭实力苦拼上来,没人发现他出身显贵,要不是他有一回下营巡视,小子五官又神似他亲娘,真没能认出来,起初还否认着不叫人,不肯攀这门亲,是他遣人上京问了,最后才认下。 即使两人攀亲带故,庆王有意指携,可不知和谁较着劲的华胜衣始终不肯走捷径,傻子似的仅靠一己之力闯出名堂,如今因战功辉煌而升任指挥使,堂堂三品官。 庆王看了是既欣慰又感慨,也常常因为华胜衣的顽固而气了个倒仰,对他是又爱又恨,难以言喻。 难得他有事求上门,庆王可是激动得乐开怀,只差没一脚踢倒家中的恭桶,大喝竖子,你也有今天呀! “不好吧!总跪着难看,有话起来好好说,咱们不兴跪不跪这大礼。”宁锦昌做做样子的虚扶,可还真没扶人起来的意思,想娶他女儿?跪到死都没人理。 “让他跪,不跪不成器,男儿若连这点志气都没有,还不如回去啃萝卜。”至少还能消火。 他是想让人跪呀!可这事若传出去,丢脸的是宁家。“不管婚事成不成,两家从未交恶,日后来得勤也是子侄,岂会断了往来,昂然男子当志在大业,岂可被小情小爱耽误。” “世伯,我心意已决。”绝不更改。 决?决个猫毛呀!你决我不决,我乖巧又听话的女儿为什么要嫁你一个面冷的? “老爷,你就别为难人了,女儿养大了终究是别人的,我们在这儿拦了她的好姻缘,难免以后怨上我们了。”难得这等好人才,他还挑什么挑,别把好女婿给吓走了。 周氏二话不说的认了这门亲,她早就看上了华胜衣。 女儿心事当娘的最清楚,若她没那个意思,怎么老把人使唤得团团转,半点也不跟人家客气。 “夫人,女儿还小,那弱身板,咱们怎好相害人家,还不如留在家里多养养,我养得起。”他本想说:“老子养得起”,有意和华胜衣一别苗头,可基于文人气度,少了几分磅礴大气,失了意味。 周氏噗嗤一笑。“好,你养得起,可你能给女儿一个夫婿吗?咱们疼女儿,难道别人就不宠着?” 华胜衣闻言马上乖觉的接话,“宠,她要绫罗不给绸缎,要东珠绝瞧不见西珠,她可以做我的主。” 这话虽然不好当真,闻言周氏还是呵呵直笑。“多好的孩子,秉性纯良,我瞧了欢喜,待我问过二姊儿,再给你明确的答复,我那女儿看起来温顺,实则执拗。”想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住,若是遇到不感兴趣的,动也不肯动,懒得像吐完丝的蚕蛹。 “她愿嫁。”身一仰,起身。 宁氏夫妻一讶,对望一眼。“你们商量过了?” “谈过。”华胜衣没说结果。 又圈地,又种桑,正等着钱滚钱的宁知秋哪肯嫁,她说最少再给她两年,她好规划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利润。 其实两年时间还太少了,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可是华胜衣等不了,直言告诉她明年五月,最迟六月底,京城便会有变动,他给不了她两年。 “这……老爷,你看是不是就允了?女儿是个有主见的都点头了,咱们再拦着可就不通情理了。”女儿觅得好归宿,做父母的该高兴才是。 不太情愿的宁锦昌冷着脸。“不是刚允了大姊儿和山城马场二东家的婚事,长姊未嫁做妹妹的急什么,这事得等等,过了明年六月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急着嫁人。” 宁知槿与宇文治定下婚事,媒人走了好几趟快走断了双腿,这才交换了庚帖,有了未婚夫妻之名。 因为这件事能成,终于抱得美人归的宇文治快乐翻了,三天两头的送些小礼物给未婚妻,还特意入山捉了只罕见的小金丝猴给她当宠物,层出不穷的送礼让宁知槿原本抗拒的心态软化了不少,慢慢地能接受他时不时的献般勤。 就像倒吃甘蔗渐入佳境,小俩口也相处出蜜般的感情,宁知槿还是嫌弃宇文治太缠人,可她让自己去包容,习惯他天性中的热情,偶尔眼波交流中流转着丝丝情意。 情之生,心之往也。 “三月初三是吉日,天作之合。”华胜衣拿出由钦天监算出的婚期,他连聘礼单子一并送上。 “这,,这算什么?!”宁锦昌的胡子都气得抖飞。 所谓的聘礼单子只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苍劲有力的一行字——倾我所有皆为聘。 这到底是东西多到写不下,只好以一笔带过,还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真心值万金,两手空空迎娇女? 庆王在一旁哈哈大笑。“别恼、别恼,我也常被他气得想宰了他,常有的事、常有的事,咱们是同病相怜。” 我不想和你同病相怜呀!王爷,有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女婿,这日子要怎么过?“三月三太赶了,我有两个女儿要嫁人,得把嫁妆准备丰盛点……” 啊!等等,他几时同意这桩婚事了?一个没留神就被绕进去,八字还没一撇就把女儿将来给定了。 宁锦昌痛心疾首,暗叹这一老一少不厚道,专坑老实人。 “开春后我会把聘礼送来,盼岳父大人接收,三月三日当天小婿上门迎娶。”华胜衣的话。 第八章 嫁人随夫回京去(1) “皇上薨了?!” 门上插艾草菖蒲,屋里洒雄黄酒,热闹的河面是一艘艘的龙舟,平民百姓、贩夫走卒、达官贵人和世家子弟,人挤人的赶上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成捆的棕子往河里抛去。 一声锣鼓起,河上翻起白浪,游龙似的小舟顺水滑出。 蓦地,皇宫中传来九九八十一声丧钟。 因为吆喝和鼓声震耳欲袭,反而没听见那一声又一声的钟声,等到有人察觉到,龙舟已划行到一半。 着素衣,一切庆典中止,满城哀素,白幡随风飘扬,一片的白十分哀戚,人人脸上没了笑。 如太医们所预料,过不了端午,已时正元皇帝在寝宫病逝,享寿五十一岁。 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日,送入陵寝永眠。 新帝即位,年号高月,为高月元年。“收拾收拾,差不多了。” “这么快?”宁知秋以为起码要拖上一、两个月,毕竟快马加鞭,圣旨从京城发到蜀地也要月余,路途上再耽搁一下,到的时候都要入秋了。 “不算快,四月初已经不行了,用药吊着才撑上一个月,那时还是太子的新帝已在拟旨,准备调遣驻军回防。” 为防有人趁乱夺权,各有私心的皇子们蠢蠢欲动等候一触即发的机会。 好在京城内外控制得宜,五军兵马司可迅束消灭小辨模的动作,盯住每一条街道,一有可疑人物,不由分说先逮捕,加强巡逻和管制进出,一人夜便实行宵禁,将所有谋逆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柄丧期间是有发生几次暴动,但也很快就平息了,百姓照样日常作息,除了几户较不安分的高门大户被严加看管外,所有人就和平常没两样,就是少了欢笑声,多了肃穆。 “你成了保皇党的?”扰上妇人髻的宁知秋打趣的说着,打从嫁人后,她由含苞待放的小娇一夜盛放,经由雨露滋润后,女敕白的粉腮添了红润,整个人变得明媚动人。 一朵好花遇到好土地,自然开得鲜艳,灌溉和施肥不可或缺,她在新婚中被娇养得更娇艳。 华胜衣白牙一露,笑眼柔似水。“我是宠妻党。” “呿!少动手动脚,你就没点正经事可干吗?去种种菜、喂喂猪,拾些鸡蛋妙韭黄,懒汉子是养不起婆娘的。”他的冷漠疏离哪去了,近墨者黑的被大姊夫那厮给带歪了。 “咱们家没菜园子也没养猪,只养了个和懒汉子相配的懒婆娘,你自个儿说说有多久没去蚕室看看了。”她几乎是懒性子一下全发出来,草场、桑园、蚕室、制糖厂一概不理,都交给她任命的管事打理。 “不想去。”怕触景生情。 反正到最后不是她的,看了伤心,在她好不容易打出一片天后又被迫舍弃,任谁都会心有不甘。 不过她也只是在无病申吟,做做样子而已,矫情的令人唾弃,宁家给她的陪嫁是蜀地头一等,连比她早出阁十日的大姊都没她多,简直是搬空了家产给她添光彩。 可她呢,偏偏要和别人不一样,长姊出嫁是九十九抬嫁妆,照理说她没有一百二十抬也不会少于百抬之下。 但是嫁妆一抬出来大家都傻眼了,十根手指头伸出来算还有剩,十分寒酸又不成双的七抬。 七抬,那叫嫁妆吗?子孙桶放一放就差不多满了。 可是再定睛一瞧,大伙儿再度傻眼,两眼发出狼眼似的绿光,巴不得自个儿就是新嫁娘好独占。 别人家放的是家什、首饰、头面、皮毛、玉石之类的显眼物事,她很干脆,第一抬放的。是金子银子,铺成两座金山、银山,第二抬放的是整叠的银票,表示姑娘有钱,第三抬放上的是两千顷土地的地契,很薄的一张却没人敢小觑,第四抬是四十间铺子的契纸…… 连同华胜衣的聘礼,七抬嫁妆的价值远胜黄金万两,每一抬都能令寻常人家致富,一辈子花用不尽。 有人来偷? 呵!绝无可能。 为何? 因为指挥使大人成亲,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精兵,三日流水席他们也轮流站岗,眼红、垂涎的人再多也不敢越雷池一步,锋利的军刀连石头都能劈开,何况是人的脑袋瓜子,跟切豆腐一样利落。 新娘子没坐花轿,是由新郎从新娘子当姑娘的闺房一路背出宁家,再进入由庆王主婚的华宅,一墙之隔是不远,远的是拦路的贺喜者,一个个闹呀笑的不让人通行。 闹新人是习俗,鞭炮响彻云霄。 没人注意的角落,偷偷抹泪的是新娘的父亲宁锦昌。 只是套句周氏说过的话,有什么好哭的,女儿就嫁在隔壁而已,两家的墙开了一扇门,走过去就能见到女儿,跟未嫁没两样,天天回娘家吃饱,倒是女婿像倒插门的一样,自个川军营的事管不完还得插手妻子的娘家事。 “再不动就要长膘了,马儿拖不动一座山。”成亲后的华胜衣变了许多,脸上少了清冷,眼眸里染上暖色。 宁知秋懒到底了,一脚朝在她腰上模来模去的男人踹去。“正好,我太瘦了,要养养肉,我多庆幸嫁给你为妻,站在你身边,我显得多么清瘦窈窕,宛如柱子旁边的一缕细细柳条,裁不动春风无数。” 一听妻子的调侃,华胜衣上了榻,明明榻不小,却硬是要挤在她身边,“我这春风抱你没问题,我正好休沐三日。” 一尝到女人香,他食髓知味的恋上这味,一有空闲不腻歪个几回就像要了他的命一样,浑身叫嚣着。 男人一旦开了窍是欲罢不能,久不知肉味的人吃了肉哪能控制得住,还不拼命折腾。 中军大都督庆王特意放了他半个月婚假,让他也尝尝夜夜销魂的滋味,有妻子和没妻子差别有多大。 谁知他过了归营日仍未回营,派人向大都督多要了半个月的假,整日与妻闺房为乐,把她累得眼眶下浮紫。 “别闹了,我们真的要回京吗?”那个地方给她的阴影太深,功利贪婪的大伯父,刻薄好妒的大伯母,自私自利又见不得人好的堂兄弟姊妹,虽然他们大多不在了,但是一想起还是会作呕。 “你不想回去?”华胜衣唇贴着香腮,轻轻摩挲。 “不想。”她喜欢简单、单纯的生活,一个笑声满溢、不会被算计的小家,不论何时都能敝开心胸相对。 “我知道是难为你了,可我不能不回去,那是我的家,我离开九年了。”他作梦都想着回去的一天。 “所以我才说你是心黑的,不安好心,明知总有一天要回到令我厌恶的地方,你还是要拖我下水。”她轻描着他的眉眼,一笔一笔的描画着,他有张好看、叫人沉溺的脸。 她真是太堕落了,每天看着同一张俊颜,看久了居然也会把持不住,芳心擂鼓般着迷,一不小心就魔怔了。 “哼,你的错,谁叫你倚在墙头对我笑,笑得我想把你这张可恶的小脸揉碎。”那时他是真的不想看她那张全无忧虑的笑脸,她有他所没有的纯真。 谁知兜兜转转,她成了他的妻子,他还是想揉碎她,却是揉进身子里,让他能时时刻刻带着走,形影不离。 “哼!就知道你是天生恶人,专门欺负我这种柔弱无依的小女人,我真是太可怜了,上了贼船。”小白花呜呜咽咽,但眼底无泪,小脚丫子踢呀踢地赶着无恶不作的大坏人。 “别再踢了,不然我办了你。”他轻声威胁,一抬高压住两只乱动的洁白腿肚,一手往她腰下一探。 还难受着的宁知秋委屈兮兮的水眸盛泪。“大男人不上阵杀敌,专凌虐我这弱女子,你好生的厚颜。” 他轻笑着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你假哭的功力又精进了,到了京里肯定如鱼得水,那些成精的后宅女人玩不过你。” 她眼泪收放自如,鼻头一抽,双眸又清亮如晴空。“我又不是专门生来和人斗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也别给我找事,让我安安静静过上几天好日子。” 她不爱与人争,但别犯在她手上,得饶人时且饶人她做不到,别人不让她过好日子她铁定让人难过日子。 宁知秋面若桃李,差得百花失色。 “只怕是湖中的小舟上不了岸,你想喊停,湖里的波浪硬将你推向湖心。”一抹冷意滑过华胜衣漆黑的眼底。 那些人不肯放过他,即便他被流放至偏远的蜀地,他们还是想弄死他,才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占有他的一切。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的一路追杀,持刀持剑的朝他砍杀的暗夜阴影,好几次他以为他活不了,可又顽强的坚持着,带着一身的伤来到蜀地,甚至被当地最低贱的小卒羞辱。 那时他谁也不相倌,看谁都像仇人一般,谁敢靠近他都会被他仇恨的对待,他只想回到熟悉的京城。 经过一次次的磨练,一场又一场的战役,满腔的恨意消融在一颗颗滚落的头颅底下,他学会了隐忍,壮大、充实自己的力量,他已清楚的认知到,如果真想要讨寸回他丢失的所有,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强悍。 于是他成了铁血的孤狼,六亲不认也少与人往来,他的剑沾满了鲜血,一双不再养尊处优的手变得粗糙,布满沙砾般的茧子,他的心坚硬如石,没有人能轻易打碎。 除了那朵趴在墙头摇曳的小花儿,她像田里最蛮横的蔓草,强行越过他心里的那道墙,在最深的地方生根发芽。 华胜衣实在很庆幸娶了她,要不错过了她,他心口会有难以弥补的遗憾,她是他心中开得最美最艳的蔓藤花,始终缠绕,不管生长在多恶劣的地方,照样开出属于她的妩媚。 听着他语气中的凝重,宁知秋翻过身反趴在丈夫胸口,女匪头似的压住他。“说说看,你家的水有多深?” 一看她认命又无奈的神情,华胜衣忍不住笑了,两手环着她纤柔细腰,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深不可测,小心提防,他们就像蛰伏的毒蛇猛兽,随时等着咬你一口。” 她一听,露出古怪的浅笑,“给我两个会医、会武的丫头,我怕被下毒、暗杀。”人要多做准备,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偷了一回又一回,没完没了,让人疲于应付了。 “好。”抚着妻子的滑细脸庞,他的笑没断过。 “我不想把这边的人带过去,他们都太单纯了,怕是没法应对那边的人与事。”京里的人都过于滑溜,精于算计,像是回锅炸了几回的油条,质朴坦率的蜀人不是他们的对手,反被一口吞掉。 “嗯,由你。”家里的事她做主就好,男主外,女主内。 “你要怎么跟我爹说我们要走的事?”宁知秋发亮的秋水眸子直盯着丈夫,流转的眸光中带着一些落井下石。 身子一僵,华胜衣神色一闪焦虑。“看我被岳父大人押着训话很畅意吗?丈夫长脸妻子才有体面,你还幸灾乐祸。” 翁婿似乎是天敌,做女婿的怎么做老丈人就是看不顺眼,不满意的一再从中挑毛病,挑到吹毛求疵的地步。 宁锦昌便是“女儿是宝,女婿是草”的典型,两家住得近,连出个门都不必的拐个侧门就到,他时不时的穿过两家相边的那道门,看看女儿女婿的动静,一有不妥当翁婿就私底下好好“聊一聊”,他可以念上好几个时辰圣人言,让人听得脑门发胀。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你保重。”一边是夫,一边是父亲,她两不偏心。 “嗯哼!我让你飞,咬住你看你怎么飞。”华胜衣眼色一深的扣住妻子,白牙森森的咬上柔晳皓颈。 一阵翻云覆雨,春色无边,还算在新婚期间的小俩口两情缱绻,就在罗汉榻上胡闹起来,卷起麻花的分不清彼此。 约莫过了十日,一匹打从京城出发的快马来到蜀地。 一道新皇刚颁布的旨意,流放村的材民全都沸腾了,激动的又哭又笑,泪流满面,双手合掌的跪地谢天,又满怀感激的面向京城的方向三叩首,欣喜万分的谢恩。 相较一村子人的欢欣鼓舞,急着打包返乡的盛况,材里的富户宁家倒是一如以往的平静,不见任何喜色的照常进出,出门看看地里快熟成的作物,瞧被采光桑葚酿成桑葚酒的桑树,又去看了刚制成的糖,更在草场敖近晃了一圈。 一切都没改变,还是岁月静好,只是村中的人变少了,私熟的学生少了几名,正在兴建中的书院已届完工,一整排清幽优美的房舍在绿意盎然的林中忽隐忽现。 可是一听到华胜衣接了调令要转返京城,宁家人炸锅了,他们彻底心乱了,乱得鸡飞狗跳。 “听说你们要回京了?”周氏一脸忧色拉着小女儿的手,眼中的难舍和不忍隐于泪光之下。 怎么事前一点消息也没透露,说走就走,叫他们如何受得了,宁家五房可是从京城那个大笼子逃出来的呀! 不知是性情淡泊的缘故,宁家人都不喜欢繁华似锦的京城,觉得不够阔朗,有几分压抑,满街走的人十个之中有三个是当官的。 权大压人,满地勋贵,这叫只想平静过活的百姓怎么活,譬如他们宁家便是权势被压下的小蚂蚁。 “娘,这事没处说理去,皇上想重用谁,谁就得给他卖命去,咱们还能顶撞天,说不去就不去吗?”她是不喜欢京城,可那也不是龙潭虎穴,瞧他们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真叫人抚额长吁。 “我也晓得你们不能抗旨不从,可我这里就是放不下,打小你就没离开我跟前,就算嫁了人也天天得见,这一别千里的,何时才能再碰头?”说着说着周氏眼眶就红了,拿起绣着菊花的素帕频频拭泪。 “娘,我长大了,不能事事再让你伤神,鸟儿大了要离巢,鸡养大了会觅食,女儿都为人妻了,日后也会为人母,哪里能时时缠着娘亲要糖吃。”一抹离别的伤怀油然而生,跟着母亲红了眼的宁知秋忽然生出一股茫然感。 这就要走了吗?她要远离世上最疼爱她的家人。 虽然天底下无不散的筵席,可是她放不下呀!他们是对她最好的人,这一生怕是再也遇不到对自己如此无私付出的人,所有的宠爱都集于她一身,无人不真心相待。 第八章 嫁人随夫回京去(2) 莫名的,宁知秋有一丝害怕,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能不能走得好,少了父母的庇护,没有大哥的关心、大姊的照顾,还有人小表大的弟弟调皮的笑声,她一个人走得下去吗? 原来她的无忧日子是来自他们疼惜的包容,没有心性纯良的宁家人,哪有她的快活和恣意妄为?! “再大也是娘的心肝肉时!娘真舍不得,娘……”明明有一肚子话要说,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娘,小泥鳅也舍不得你,你别哭了,大不了我不走了,把你女婿给放生了呗!”凭什么得夫唱妇随,他回去争地盘、抢山头,她得负奇在他身后放火,顺便收拾收拾尸体,这可是苦差事。 宁知秋的宅女性格又犯偏,想着两人分民两地,当对候鸟夫妻也不错,他杀他的人,她赚她的银子,等风平浪静再团聚。 本来很伤心的周氏听见女儿的话,顿时被逗笑了,爱宠地轻拥女儿双肩,“傻话,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十年修得同船游,百年修得共枕眠,前世修来的缘分哪能割舍。” “可是我离不开娘,我是你贴心的小棉袄,我要跟着你……喔!大姊,你拉我头发干什么?”暴力女,不知道会痛吗?她用蛋白保养的如瀑乌发肯定被扯掉了几根。 好、心疼,她的头发。 “少撒娇了,都几岁的人还赖着娘要女乃喝,你羞是羞?如今你人都快离开蜀地,那些桑园、蚕室、制糖厂、草场,还有你的两千顷地,你都不管了吗?”她一手建起的家业就该由她去处理,别人管不了。 宁知秋不高兴的揉揉发疼的头皮。“就知道你嫉妒我,不甘心娘只疼我一人,一逮到机会就要讨回来。不是还有你们吗?除了两千顷地和制糖厂算是我的私产外,其余是宁家的,你嫁人了管不着还有娘呀!咱们家还缺人不成。” 其实流不流放在宁家人看来没什么不同,除却刚到蜀地的头一年过得比较差外,接下来的几年就和在江南一样,父亲教书、儿子读书、女儿们娇养,他们根本感受不到是不是罪民的身分,怡然自得的关起门来过日子。 皇上的大赦天下似乎与宁家人无关,侬然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上课的上课,读书的读书,没什么改变的继续生活,唯一的变数是与小女儿的分离,那对宁家人而言才是最重的惩罚,让人痛到像深深扯下一块肉似的。 “瞧你说得轻松,咱们家有多少座桑园、几间蚕室,光是每回收的盐关都要堆满好几个仓房,没你在一旁出主意,根本忙不过来。”懒人有懒法子,还都挺管用的。 宁知槿三天两头还是会回娘家帮忙,爱妻如命的宇文治是不太管她,有时还会放下手边的事先帮岳家排难。 可她已经不是姑娘家了,身为人家的媳妇,家里还有个生性拘谨、事事要和她比较的大嫂,她们之间虽未交恶但也说不上和睦,她也不好常往娘家跑,怕人说闲话。 “不是还有宁小方吗?他都十三岁了,该把他拉出来溜一溜,他文不成,武不就的,守成就好。”守得住家业就不会饿死,他们的桑园足够令一家人富裕一生。 不做官家子,愿为富家农。 “当他是牲畜呀!还拉出来溜溜。他能有多大的本事,没把屋子掀了算他手下留情。” 唉,不过也只能用他了,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总不能老是依赖妹妹。 正在田里烤蚕蛹吃的宁知方莫名的打了个冷颤,他看了看挂在头顶上的日头,不解正热的天气为何寒风阵阵。 跋快烤好蚕蛹好回家穿衣服,着了风寒可不得了,他最讨厌吃药了,苦得舌头都麻了。 六月初七,启程的日子天气居然有几分阴沉,像是要下雨了,原本晴朗无云的天际压出一片阴霾。 送行的宁家人迟迟不肯离开,一路相送了十几里,一直等到大雨落下,他们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去。 只是此时脸上落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一个个眼睛都是红的,不舍的表情十分明显。 “回去了,槿娘,可不要淋湿了。”爱妻的宇文治月兑下外袍,遮盖在妻子头顶上方,不让她淋雨自己却湿了一身。 “嗯。”宁知槿回头瞟了一眼消失在雨幕中的马车,跟着丈夫走向脚步迟缓的娘家人。 宁锦昌、周氏、宁知理、宁知方都在,他们面上没有笑容,每走一步就像割心的痛,他们最疼爱的那个家人不在身边了,从此以后会寂寞吧!少了不少糯软笑声。 而此时在马车上拭泪的宁知秋也一脸惘怅,她觉得她身体的某一部分枯萎了,开不了鲜艳的花朵。 不懂得安慰人的华胜衣弃马就车,一路将心情沉重的妻子搂在怀里,像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背,哄得她哭着入睡。 这一趟回京之行走得不快,因为正是炎热的季节,热得叫人汗流浃背,走走停停,又有些游山玩水的意味,到了京城已经过了中元节,快迈入气候凉爽的八月。 只是华胜衣和宁知秋只带了七、八名下人回府,他俩的载物马车却足足有十辆,里面是蜀地当地的土产和各种见面礼,以及一些私人物事,由百人护卫队护送。 “这……这里是……”是日头太大闪花眼,她怎么看到不该看到的几个很闪亮的金色大字。 “辅国公府。”华胜衣难掩伤痛的接道。 他,回来了。 宁知秋喉头一涩,“是拥有丹书铁券,本朝最有权势的三公之一的辅国公府?” 定国公、安国公、辅国公,开国三公,当年与太宗立下不世功勋,乃是开国皇帝的左膀右臂,允其子嗣袭爵不降等,世世代代子孙皆为国公,历时已有三百余年,十五位帝王。 “我是见过丹书铁券。”当年他祖父抱着他指着祠堂上摆放的丹书铁券,语气傲然的说着过往功绩。 宁知秋勉强挤出一抹涩笑。“你不是什么世子之类的嫡长孙吧?就等着老子升天好继位……” 看她一脸悲愤,原本心中积郁的华胜衣不禁笑出声,化开了一大半郁结。“父亲他还活得好好的,一时半刻死不了。” 他还能自我解嘲,阔别多年,如今再度归家,这个曾养育他十五年的府邸,如今看来也陌生了。 少年爱风流,纵马过街市,马鞭急切切,当空一破声……彷佛间,年少的他骑着快马在官道上奔驰,鲜衣怒马,好不快意,身后跟着一群和他一样肆意妄为的权贵子弟…… 那时的他是飞扬跋扈的,不可一世的认为这世间没有他掌控不了的事物,他出身高门,人才出众,拥有父母所给的好相貌和傲人家世,在这天子下谁能与他争锋。 可就为了这口自以为的傲气,他闯下滔天大祸,没人相信他是失手误伤,硬是把蓄意杀人的罪名往他身上栽,将他下了大狱,他成了三个月不见天日的囚犯。 回想起曾经的不堪,华胜衣的心里还有些许恨意,他不会忘了是谁让他陷于难以自拔的泥沼之中,万氏……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看你两眼发怔的直盯着这扇朱漆大门,叫你也不理人。”他这是近乡情怯吗? 微失神的华胜衣揺了揺头。“没什么,有感而发罢了。”―转头,他看向长随。“叫门吧!” “是。”年轻亲卫走上前,叩门三下。 皑国公府前八阶阶梯,上了阶梯是朱色大门,门前是一对石麒麟,麒麟口中叼着赤铜铃铛。 九是天子才能用,本朝再显贵的人家也只能到八,要有所避讳,但也可见辅国公府受皇恩厚重。 赤金九螭青玉大匾高高挂起,大气磅礴的辉映着国公府历代来的荣光,浩然正气迎面而来。 “谁呀?没有拜帖不许入,无事快快离开。”一名发色半白的老头拉开一条门缝,不耐烦的接手赶人。 “世子爷归府。”长随扬声一喊。 老头怔了一下,随即不快的喝斥,“休得骗我老头子,我家世子爷还在蜀地,由不得你冒名糊弄……” “常信开门。” 咦?谁还认得他,府里的人都喊他老常头。“你……你是……” “连我也记不得了吗?常管事。”华胜衣大步的走上前,光影中现出的人五官冷傲清峻。 “你……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我不是管事了,只是门房。”他语气落寞,背有点驼。 “原来你也受难了。”排除异己。 那个女人还真狠,不是她的人便一一除掉,当年辅国公府连三品官员看了都要弯身问好的管事,经她的手一整治,竟是比洒扫的小厮还不如,脸色暗沉,两眼无神,老得快。 “相公,我累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去休息?”娇骄二气并存的宁知秋嗓音轻柔,娇软地一嗔。 华胜衣目光柔和的看着妻子,大手轻握她微凉的小手,“常信,去告诉府里的人,本世子回府了,我,华胜衣回来了。” “你……你真的是世子你?!”常信震惊的睁大眼。 “要我再踹你一脚,让你给我牵马吗?”他有变那么多吗?变到看着他长大的老仆都认不出来。 听到那不可一世又傲慢的语气,常信喜极而泣的嚎出声,“世子爷,真的是你回来了,老奴给你开门,你快快进来,老奴终于等到你了,你这些年……受苦了。” 中门大开,他边嚎边抹泪,一双老寒腿居然健步如飞地往府里报信,百人护卫气势惊人的开道,立时惊动了辅国公府上下。 先是拄着御赐龙头拐杖的老太君在嬷嬷的挣扶下,神情十分激动的走出来,她满头银霜,插着赤金福寿缠丝钗,一根翠绿玉簪,满是皱纹的脸上早已爬满泪水。 “我的心肝,我的福哥儿,你这液良心的这些年来也不回来看看我这老婆子是死是活……”多久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日思夜盼的乖孙,眼前真的是他,不会有人冒名顶替吧? “祖母,孙儿不孝,劳您惦记。”华胜衣袍子一掀,当下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他连声招呼都不打的下跪叩首,感念亲恩,一点也没想到身侧还有人,幸好宁知秋机灵,反应快,连忙也跟着一跪,做做样子的磕头,只是心里老大不痛快,这该死的旧社会陋习,她为什么也要跪呀! 打她穿越到这个朝代后,一来她身子骨弱,没人敢让她跪,二来是全家都宠她,怕把她跪坏了,因此她还没尝过跪人的滋味,这跪……还真是有学问的。 看来她得学小燕子做几个“跪得容易”,不然这三天两头的跪一跪哪还吃得消,早晚把骨头给跑坏了。 “就是你坏,不听话,老是惹是生非,把你拘在府里练字养性子,你偏要往外跑,瞧!这不是惹出是非了。”让她气得眼泪没停过,恨他不长进,怨其事事爱与人对着干。 老太君打得不重的往孙儿背上连拍了数下,又哭又骂的恨铁不成钢,但是所表现出来的却是不舍。 “娘,别打了,打伤了您又心疼了,快让孩子起来吧!大老远的跋山涉水回来,您这心狠得下去?”一名风姿绰约的中年美妇身姿端庄的走来,假意拦着老太君,不让她下手。 “怎么狠不下心,他都敢丢下我这个快死的,我还担心他没来得及给我送终吗?这孽障呀!不打消不了我的怒气。”冤孽,累她为他掉了多少泪,夜不成眠的想着他过得好不好? “好好好,不恼不恼,您打也打了,总要让他起身,来来往往的下人多,可得给他留点颜面,咱们福哥儿都长大成人了。”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还回来干什么! 埃哥儿? 呵!这称谓倒有意思,老祖母喊孙儿小名是出自心中疼爱,就算分别多年也不显疏远,祖母疼长孙天经地义,可这位口里热络,眼中却不见热切的夫人这一声“福哥儿”,可就意味深长了,照常理来说,除了辅国公本人外,府里的人都该恭敬地尊称他世子爷才是。 宁知秋低垂的目光闪了一下,猜测这名看来三十出头的女子身分,依穿着打扮来看,在府中的地位不低。 “谁让他跪了,是他自个儿作践自个儿,没气死我这老婆子不甘心。”老太君咬着牙说着气话,龙头拐杖往地上一敲。 她嘴上说着气话,心里却不舍,身边服侍的人哪不晓得她的口是心非,早有人上前搀扶起甫归府的世子爷。 “是了,别跪了,平白惹你祖母发恼,她早盼晚盼地盼着你,这会儿不就盼到了,你可多说两句好听话哄哄老太君,不要让她又为你担心。”美妇说着好话,可是听得出心口不一,对这长子长孙的归来并不待见。 “母亲。”华胜衣语气生硬的一唤。 原来是继母大人呀!宁知秋跟着一福身,表情怯弱,声音如蚊蚋的躲在丈夫身后,装出见不得世面的小家子气,低低地喊了声,“婆婆”。 她又在装小白花了,装得太像了,因此根本没人理会她,只当她是世子爷从外面带回来服侍的小妾。 万氏假意拭泪,装出慈母嘴脸。“回来就好,以后别再闹事,要跟国公爷多学一学,年纪不小了也该懂事,我们晓得你脾气冲,见到比你更横的就拔剑,曹国舅……” “母亲,这些陈年旧事再提起有意思吗?你是在提醒我当年做过的事,还是见不得我好,刻意在人前揭我的疮疱,多年前的事记得的还有几人?”你需要这么快露出本性,不择手段的打压我吗? 突然被打脸,面上一愕的万氏讪笑,她没想到当年很好哄骗的少年如今再归来变得口齿锋刹,当场让她下不了台。“我……我是怕你又犯事。” “母亲,我不是十五岁的孩子了,在蜀地待了八、九年,你以为我还学不会教训吗?”他话中有深意的冷视。 意思是还在骗我吗?他这些苦不会白受,所受的种种磨难让他成长了,同样的错误绝不再犯。 “好了,琼月,别再提过去的事让人听了不顺心,孩子都吃苦了还想怎么样,日后多盯紧些就好,少和以前的狐群狗党厮混便没事。” 老人家疼孙子,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是的,娘,我不提了。”万氏温顺的往老太君身侧一站,低眉顺目,面色恬静。 “祖母,这是您的孙媳妇,她姓宁,名知秋,父兄是书院的山长和夫子。”以宁知秋为名的“知秋书院”已开始向外收学生,取一叶知秋之意,勉励学子见微知着,从细微处见真实,勿让偏执所误。“嗯,过来我瞧瞧。”面无喜色的老太君微一挑眉,看得出她并不满意孙子在外娶的女子,出身不够高。 “是。”终于不再是被人忽略的尘埃了。 老太君看了看身形纤弱的宁知秋,不冷不热的褪下腕上的如意玉镯给她戴上。“身板薄弱了点,不好生养吧!” 华胜衣不回答子嗣问题。 “祖母,我累了,想回我的无尘居休息,明儿个养足了精神再来陪您说说话儿。” “无尘居?!”万氏脸色微变。 “怎么了,难道我不在就没人收拾了?”他冷言一睨。 “不……只是,那儿住了人……”她的亲生儿子。 “母亲,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霸占我的世子位,不论谁住了,立刻给我搬出去,别让我自个儿动手……” 第九章 世子发威(1) “他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做,他眼中还有我和他父亲的存在吗?分明想把这个家给拆了……” 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 离家多年,再回府时,世子居住的院子被人强占了,这意味着什么,有人想将世子之位占为己有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还没死呢!凭什么给人让路,在世袭的爵位下,世子是下一位国公爷的继承人,也就是说国公府的一切将来是留给嫡长子的,继室所出的嫡次子只能得到些许财物,辅国公一死就得分家出去,世子爷才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王人。 如今被人欺到头上来了,这口气还要忍吗? 五岁就被请封为世子的华胜衣自是不能忍,他用最简单且粗暴的手法向府里的墙头草宣告,他才是世子爷。 “传我之令,不该存在的人、事、物,一律搬空。” 指挥使一声令下,一百名亲卫涌进被更名为“明月阁”的无尘居,由宁知秋亲自监看,只要她认为“不妥”的物事,亲卫们立即清除,绝不留下任何碍眼的痕迹。 于是一阵侍女们的尖叫声传遍全府,花容失色的丫头哭哭啼啼的不想走,喊呀叫的抱成团,嚷着要死给亲卫看,有的还仗着有些姿色,尽使媚态,好让人受其美色所惑而高抬贵手。 可惜这批亲卫是精兵中的精兵,受过极严格的军事钏练,上过战场刀上染血,说是从死人谁里打滚过来的也不为过,对美色压根不为所动。 最后请出十五名丫头、九名婆子、两名嬷嬷,杂使若干,以及一名自称是世子夫人的女眷及其三岁女儿,啊!忘了把两名通房丫头算在内。 以上是属于人的部分。 接下来是清点嫁妆类,女子嫁妆七十八抬,但是其中居然有世子库房的东西,因此又拿着单子清算,这才能一一盘点,谁也不占谁便宜的各归各位,连妆台和架子床都被抬出去,没留下任何次子媳妇的东西。 然后又重新布置一番,务必要让人住得舒适。 只是华胜衣一到他以前的私人库房,门上的锁早已换上新的,他叫人撬开锁入内一看,当下脸一黑的命人彻査,空了一大半的库房只剩几件零星小东西,贵重物品一件不留。 那些是打小或先皇赏赐,或德妃所送,宫里贵人和族中长辈所给予的,还有他自个儿买来的珍品、玉石、挂件、字画、屏风、香料、古玩、瓷器花瓶,一大箱金银珠宝和名贵器皿……林林总总数不清,曾经堆得一屋子满满当当,连转个身都困难,如今连个影都没看到了。 华胜衣犯事前还打算多弄一间库房好装他那些宝贝,没想到尚未动作就被流放了,而今再回来已是人事全非,他年少所珍视的玩意儿都被“贼”给偷了。 于是他也不管长途跋涉的辛劳,下令找出这个贼来。 他一间一间屋子搜,一座院落又一座院落的査,连万氏住的地方也不放过,里然査到将近一半的“赃物”。 继母偷继子的东西,这事传出去能听吗? 万氏的脸丢大了,她不但眛下之物要倒吐回去,还得补足遗失的东西,拿一样是拿,拿十样也是拿,谁知其他的是不是被她卖了或赠人,一旦当了贼可是贼心不改。 原本是个“贪”字作崇,以为人去了蜀地就不会活着回来,加上她又派人暗地里动手,能全须全屋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死人的东西放着不拿未免可惜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拿的次数一多也就无所顾忌了,她把华胜衣的私有物当自己的,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看谁顺眼赠上一、两件也无妨,反正不会有人跳出来阻止。 皑国公素来不管后宅的事情,全交由万氏打理,虽有察觉她拿了长子的东西,但以为只取少许自娱,并未过问,如果他知道妻子竟胆敢搬空长子的私房,日后待儿子归来,此事怕是无法善了,肯定追究到底。 因此别说丈夫现在不在府里,就算在,万氏也不敢和夫君商量,连忙让身边的丫头请来她在吏部任主事的兄长万四同,愤怒且不甘的大吐苦永。 “不是说人死在蜀地了吗?”多年没有消息传来,京里闲人都猜测他已遭遇不幸,命丧他乡。 “我派去的人是如此回禀,还带回他自小佩帯的玉佩,可是谁晓得这小子命大之外还神通广大,竟能一手遮天地瞒过他未死这件事,让我们以为他生还无望。”真是太可恨了,居然也会使出瞒天过海这一招。 其实万氏想错了方向,不是华胜衣狡猾,以小兵姿态入了营,而是庆王为他打了掩护,以权谋私传送假的消息,让前来打探的人无功而返,全然不知华胜衣身在何处。 一年、两年没有消息,之后也就不再追査,当作没有这个人,辽阔又贫瘠的蜀地死一个人太容易了。 即便是现在,万氏还不知道继子可是官居三品的指挥使,此次回京也会有新的调派,受新皇重用,仍当他是吃尽苦头、得到大赦之令才被赦免的无知小儿。 至于那百名亲卫,万氏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德太妃派的,姑姑疼侄子,舍不得他受苦,因此派人护送。 “月娘,这事难办了,人若是在半途,我们还能想办法让他回不来,可是人都入府了,还闹了这么大的事出来,全京城的人都晓得辅国公府的世子爷从蜀西回来,咱们还能明着对他下手吗?”京里官员多,有无数的眼睛盯着,还有德太妃的相护,只怕不易得手。 万氏咬牙沉目道:“难办也要办,难道要我的诺儿拱手让出叼在嘴边的肉吗?” 先帝五月驾崩,新皇以日代月守完孝后便带一干官吊上南山祭天,三公之一的辅国公自是陪同在侧,华诺衣也在祭天的行列中,一同前往三百里外的圣山,两父子都还不知晩府里发生的事。 只要日后当华诺衣回京,一瞧见他的东西被丢出已住了数年的院落,妻子、下人还受到莫大的惊吓和羞辱,他不知做何感受,明明只差一步的世子梦就在眼前粉碎,他会和母亲一样的不甘心吧。 万四同思忖了一下,“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府中里外都由你一人掌控,若是突然暴毙了,也査不到你头上。” “你是说……下毒?”她双眼一亮。 他搓着下巴冷笑,“无毒不丈夫,你要狠不下心,我那外甥就什么也得不到,最后便宜了别人。” “这法子好,值得一试。”她就不信如此他还死不了,那小子都自投罗网了还跟他客气什么,一劳永逸省按留下后患。 “不过我听说他不是从蜀地带回一名女子,说是他的妻子,必要时她也不能留,要是有个遗月复子什么的,反而麻烦。”大的除掉了又来个小的,烦不胜烦。 万氏生得娇媚的美瞳中闪着阴毒,“我不会手下留情的,让他们做对同命鸳鸯,共赴幽冥。” “月娘,这事要越快办好越好,别等到国公爷回府,否则想要再取他性命是难上加难。”国公爷的子嗣少,对于嫡子更是看重,即使儿子不学无术难成大器,仍一心栽培。 皑国公元配乔氏,出身定平侯府,为嫡长女,生有一子华胜衣,生子两年后因病病逝,再娶继室万氏。 万氏也是子嗣艰难的,生下儿子华诺衣后便再无所出,辅国公一生只得嫡子两名。 但是他有两名侍妾分别是刘姨娘、崔姨娘,以及通房丫头芳桂,刘姨娘的肚皮争气,生下一子一女华海衣和华欣玉,崔姨娘有一女华琴玉,通房则无所出。 两嫡一庶三个儿子,两名庶女,这样的儿女人数在髙门大户中算是少的,尤其才两个嫡子,若是其中一人出事了,另一人便显势单力孤,少了兄弟的扶持,很多事是难以独力完成的,正所谓独木难支。 “我也晓得不能迟疑,可是一回府便双双毙命,恐怕还是会査到我身上。”她的嫌疑重大。 看她畏首畏尾的样子,万四同添把火推她一把。“想想你的诺衣,你想要他这辈子都屈居于人下吗?” “这……”她心口鼓躁着。 “还有,你现在虽然是国公夫人,可是别忘了国公爷百年之后,你是要随子出府的,到时你眼前的富贵都是别人的,一样也带不走,这是你想要的?”不使狠招便满盘皆空,世子之位只有一个,看谁坐得稳。 她不要!“大哥帮我。” 一听她已下决定,万四同邪肆一笑。“你是我亲妹子,不帮你还能帮谁,咱们谁跟谁呀!” 妹妹过得好他才能跟着沾光,从中分点好处。 “那毒药……”她将声音压低。 眼神不正的万四同早有准备,从袖袋取出一物。“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放在茶水里或洒在饭菜上都行。” “足以致命?”她目露狠厉。 “大哥办事你可以放心,我几时误过你的事。”他阴阴桀笑,一脸万事俱备的得意。 皑国公府虽未富可敌国,但也权势滔天,若日后国公之位能落在亲外甥身上,还能不提携提携他这个亲舅舅? 万四同兄妹乃河南知府子女,其父品阶不高,也就四品官而已,万四同本身资质平庸,当年还是靠着辅国公一句话才进入吏部任职,从九品司务干到如今的六品主事。 但在满街都是大官、皇亲国戚的京城,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官位实在不够看,给人提鞋都燫碍眼,因此他才汲汲钻营想挪个位置,先弄个员外郎做做,过段时日再升个侍郎什么的。 万氏便是他极欲攀附的大树,她在府里站得稳,掌控得了大权,他的仕途便一路平坦,步步高升。 靠女人升官发财有什么关系,这是他亲妹妹,鱼帮水,水帮鱼,各畅其意。 “你少沾点酒色财气我就烧高香了,我可不想你掏空了身子,让一家子失去依靠。”瞧他面色发青,准又和刚纳入府的十五岁小妾纵情终宵,年纪都多大了还如此胡闹。 “知道了,你少叨念,我也就这点小趣味……”他话到一半,精神不济的打了个哈欠。 此时,一名身着细绣百花飞蝶绦绡薄衫,下着大红撒墨团花纹藕荷长裙的美丽女子疾步过来,略显仓卒和慌乱的直往万氏所在的偏厅而来,圆盘脸上满是愤色。 “娘,您要为媳妇做主!这女人太过分了,她居然无视我的存在,不许我见胜哥哥一面……啊!舅舅也在。”怎么有外男?在外头等着伺候的婆子也不知会一声。 神色匆匆的宋明月一见到座上客,连忙福身见礼。 “还有没有规矩了,平时瞧着知书达礼、温婉她静,怎就诺儿一不在便失了礼数,慌慌张张的不成体统。”看着端庄,秀外慧中,实则善妒,眼里容不了人,老为了一点小事而醋劲大发。 没有一个当娘的不喜欢抱孙子,一开始万氏也挺中意出身相府的媳妇,认为她心美人娇,落落大方,一张脸儿像朵花似,让人看了打从心里欢喜,巴不得天天看着。 媳妇比儿子长一岁,入门两年未有所出,她也不怪媳妇肚皮不争气,先纳两名小妾开枝散叶再说。 谁知媳妇就寻死觅活的不肯点头,此事只好作罢,这时媳妇肚里有喜了,她一高兴也就搁下,不再提起,但是闹了这一场,婆媳之间难免落下嫌隙,不若往日亲近了。 而后生下的是女儿而非能继承爵位的儿子,万氏心里就多了疙瘩,对她更是冷淡许多,也有些不快媳妇不让儿子屋里添人,只让自个儿身边两名容貌尚可的丫头开脸。 尽避如此,儿子还是很少近丫头之身,其中一个到现在竟还是完璧,就因为媳妇拦着儿子,不让他碰其他女人。 “娘,媳妇也是急了,歇了个午忽然闯进一群土匪似的凶神恶煞,杀气腾腾,满脸煞气,话也不多说的就往我屋里扛人,把丫头、婆子吓得尖叫连连,以为府里闯进匪徒。” 她睡得正香甜,怀里抱着玩累了的女儿,母女俩睡意正浓,谁知一阵碰撞声惊醒了向来养得娇贵的女儿,连带着也把她吵醒了,她不快地想找个人来问问,却发现跟前一个人也没有。 而后有个体态纤细的妍美女子走了进来,语气还算客气的请她挪窝,她见是未见过的面孔,当下大怒的要唤人将她赶出去,以为是丈夫在外纳的新宠,上门来耀武扬威。 谁晓得竟然是她弄错了,情形比她想得更糟。 “娘,胜哥哥是几时成的亲,为什么府里毫不知情,他还毫无顾忌地把人带进府,这不是给咱们国公府打脸吗?也不知哪里来的不三不四的野女人,也敢堂而皇之上门……”看起来就是个没教养的女子,长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妖孽。 宋明月的妒意表露无遗,自诩美貌过人的她多少有些私高气傲,其父为当朝宰相,自小她就受人吹捧,众星拱月般,艳色夺人,有她在的地方少有人能与她比肩,因此也成为男子眼中的洛神,争相为博取她的青睐而大使手段讨好。 京中一美当之无愧,她也因此自傲,后又嫁入皇上倚重的辅国公府为媳,她更是风光,未嫁前父亲宠着,嫁了人后有丈夫的小意温柔,婆婆也算和善,并未刁习难,除了生不出儿子外,她简直是京城里过得最快意的女人。 当和宁知秋曾以为自己的容貌算不得太出色,在京城里连前百名都不知能不能排上号,她是过于谦虚了,被京中公认的美人嫉妒着,不说第一,前十名肯定有分。 “什么胜哥哥,你还记得自己的身分吗?嫁入我们国公府就要知礼懂事,别学市井百姓那般轻化,你是大家出身的高门媳妇,不是沿街叫卖的妇道人家。”大呼小叫的真丢脸,也不看看她有客人在座,居然连通报都不通报就闯进来,有损贤妇风范。 当头一顿斥责,面子上挂不住的宋明月赧然,也有怨意,这声胜哥哥她从小叫到大,一时慌乱间压根忘了要改口。“娘,胜……大伯子带回来的女人太上不了台面,连我屋子里的一盏琉璃灯也给抢走,还嚷着我是贼,手脚不干净的弟媳偷大伯……” 弟媳偷大伯……万氏头疼的眼角一抽,什么弟媳偷大伯,是偷东西还是偷人,这话传出去能听吗? “她要拿就给,不就一件玩意儿而已,你的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还相府千金,没见过好东西是不是,能用银子买的都不是事儿,她还在那儿计较个什么劲。 若不赶快除掉那命硬之人,这府里的一切都没有她的分,她还闹什么闹,不知福气即将到头。 “那是太皇太后所赐的鸾凤和鸣灯,以羊脂白玉打的底,镶上九九八十一颗七色宝石,灯上六个边各有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世上只有一盏。”灯的亮光便是由夜明珠发出,从不用烛火,是外邦使者进献的贡品。 第九章 世子发威(2) 万氏一听,顿时脸色大变,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你这个败家的,谁叫你拿出来用?” 那是皇家特意赏赐给辅国公长子十三岁的生辰礼,满京城的人都晓得有这一回事,当时她要取时还犹豫了大半个月,唯恐老太君瞧见了御赐之物大发雷霆,还特意放在儿子那里,想着等过些年继子已死的消息传开来再拿出来摆放。 没想到儿子居然不识大体的给了媳妇,用来讨好被惯出坏脾气的妻子,叫她情何以堪呀! “娘,现在不是我用不用,而是我和相公屋子里值钱的物事都被拿走了,那女人不但胆敢把我赶出明月阁,还把娘给我的头面、首饰搜括一空,硬指是先夫人之物。”明明是母亲的陪嫁,怎会是前头夫人的嫁妆。 听到这里,万氏觉得她的头更痛了,因为自己不仅“拿”了继子之物,连元配的也没放过,偷偷眛下几件。“先忍一忍,世子刚回府也得适应适应,他在外头吃了不少苦,难免性子暴躁了些。” “娘,那要忍到什么时候?好歹给个准话,刚一回来就这么闹腾,还给人活路吗?咱们府里没住人的院子那么多,随便挑一处也能入住,为什么非要我们住了多年的院子,这不是存心欺负人。”凭什么要她搬,她才是明月阁的主人。 宋明月心里气愤着,认为宁知秋无理取闹,事有先来后到,她住了就是她的,谁来抢都没道理。 因为那是除了主院的世子正屋,唯有皇上钦点的世子能入住,她和诺儿都不够资格。 “很快,不用急。” 看来,不下手是不行了。 为了儿子和整个国公府的富贵,她不能有丝毫犹豫,该断则断,不留后患,她等了二十来年不是为了为人作嫁。 目光骤地一狠的万氏握紧手中的药包,阴冷眼神和其兄对视一眼后,她轻轻一颔首。 “说,你和那位明月美人儿是什么关系?” 绝对不寻常。 嘴角噙笑的华胜衣轻拥住妻子,低头在她鼻上一吻。“我闻到一股好大的酸味,是食物发馊了吗?” “哼!我就是吃醋怎样?身为你的妻子我还无动于衷的话,该哭的人是你。”宁知秋在丈夫的怀中一挣没挣开,她气呼呼地往他手臂上一拧,结果他不痛她先痛了。 太硬了,他的肉。 “是,娘子说的是,全是为夫的错。”她这吃味的模样真可人,越看越有趣,百看不厌。 “少糊弄我,别以为嘻皮笑脸的我就会把此事揭过,要不是有你的兵在场,她都要投入你的怀抱哭诉我这个人有多恶毒,居然连你送她的如意簪都要抢。”真是把自己当号人物了,眼儿生媚、含情脉脉的抹泪,当她的面勾引她的男人,她没学容嬷嬷给她插上几针已是心存厚道了。 “如意簪……我送的?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华胜衣装傻。 “你不记得有人记得,要不咱们再找美人儿聊聊,问她这簪子是几时送、为什么送,我度量大得很,绝不会计较你的前尘往事。”绝对不会只是计较,一定把那些旧帐一条条算清楚。 知晓她的性子绝对是敢说敢做,华胜衣好笑的将人抱紧。“没什么,只不过我曾跟她定过亲。” “定过亲还叫没什么?!”柳眉轻轻一扬高。 他声音渐冷,“本就没什么,我们打小定的女圭女圭亲,若无意外的话会结成夫妇,但我十五岁那年犯事了,怕受牵连的她在我下狱的第十日退了婚。” 那时的他还很天真,以为很快就出去了,先皇是他姑父,德太妃又是最疼他的姑姑,父亲是最有权势的辅国公,就连未来岳父也是当朝宰相,谁敢真的拿他涮刀,不给这些贵人面子?!他顶多关上几天小小惩戒一番罢了。 谁知给他第一个打击的便是宋明月,她亲自到牢里哭着要他放过她,她不想嫁给一名罪犯,他会毁了她的一生。 可笑的是退了亲之后,她居然没退回当年的订情信物,反过来搭上华诺衣,持着该信物再度和辅国公议亲,他被流放的那一天,她和华诺衣正重新交换庚帖,人来人往的城门口竟无一人来送他,他是被拖着离开的。 “然后嫁给你弟弟?”这么荒谬的事也做得出来。 “是的,从此她如愿以偿的当起令人羡慕的国公府少夫人。”华胜衣语带嘲讽,不齿其水性杨花的行径。 “她长得很美。”美人通常都能耍点小脾气而被容许,人的双眼只看见美的事物,没人会在意美人身后的丑陋。 “我不觉得。”一张脸皮而巳。“真不心动?”她下手更重的改掐腰肉。 “不及你,她眼睛不及你好看,肤色虽白却不及你透亮,颧骨太高额头阔,不好;你纤秾秀致,她胭脂抹得太红,不及你不点而朱,滴露凝霜红。”她在他眼中唯一不满意的是太瘦。 华胜衣幽亮的眸子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前胸上,将满十六岁的宁知秋还在长胸,只是长得慢,小碗倒扣的大小。 不过比起前两年好多了,她十四岁才来癸水,那时的胸是平的,长发往前一撩真的分不清前后,是这几年来慢慢地调养,多喝些温补的汤汤水水,这才显出女子摇曳生姿的体态。 成亲以后的每一天,小夫妻俩就像正在吐丝的蚕儿,越吐越多越缠绵,紧紧缠成一个茧,分不出谁是谁。 若说没有感情是骗人的,他们早就相识,又比一般人往来亲近,只要再多点相处时间,何来不心动。 靶情是处出来的,谁说他们之间无情。 连着五个不及,每说一个不及中知秋的嘴角便扬高一分,越扬越高的笑靥止不住,她眉眼飞舞。“看来夫君心仪我已久,我在你心中就没有一点不好。” 男人呐!还是会说话讨人喜欢,瞧这嘴多甜,多敲打几回,棒槌似的男人也会开窍。 有一点不好,心眼太小,不过为了皮肉着想,华胜衣没说出口。“是垂涎你甚久,不然怎会急吼吼的娶你为妻。” 认识的女子中,唯有她眼中没有野心,懒得只想过安逸的日子,不与人争,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天塌下来推高个子去顶,她笑看风景就好。 虽然他常被她恼得很想拆了她一身懒骨头,可一到休沐,总是待不住营中,不由自主的又回到流放村,或劈柴、或练武的待在院子,等着时不时从墙头那边探出的小脑袋。 她让他有“回家”的感觉。 “分明是把我当枪使,保护你不受后娘觊觎。”她是盾牌,专门挡继母的不怀好意。 “觊觎?”华胜衣语气危险的靠近。 宁知秋噗哧一笑,水眸亮如黑玉。“啊!用错词了,是对你心存不轨,当她看到你还活着的眼神,好像见到鬼似的错愕不已,我差点当场就喷笑了,你到底有多讨人厌呀!” 当初他择她为妻的理由已经不重要了,管他是防后娘为他择一门“重体”的婚事,还是不愿后娘安插自己娘家人在他身边,如今他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不同舟其济只有翻船的分,生与死同系一线。 所以她能做的是让他顺心,他过得好,她自是高枕无优,大树底下好乘凉,他站得稳她才有浓荫。 唉,上了贼船了,不想被剁了当人肉包子就一起当贼,抡起刀子杀后娘去。 有仇报仇,无仇练拳脚。 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她还笑得出来,这女人……真是招人恨。“你也不赖,听说你一脸惊吓的数银子,泫然欲泣的逼走哭得梨花带雨的妯娌,引得下人一阵怜惜。” 能把柔弱无依扮得无人起疑,那也是她本事,滑溜得像泥鳅谁也捉不住,反而溅了一身泥。 她面有得意的装羞,“谁?是谁出卖我?我身边有内奸,我只是拿回该我的东西,天底下想占我便宜的人尚未出生。” “你的?”口气真大。 宁知秋把眉一挑,“别忘了你当初给我爹的聘礼单子写着“倾我所有皆为聘”。所以你连一根头发都是我的,更遑论你名下所有值钱之物,那都是我的,我把它拿回来天经地义。” 不动还不知情,一动才知继婆婆有多贪,国公府的中馈已握在手中了仍不知足,还把手伸长到继子的私产里,一点一点的拿,蚂蚁搬家似,让她望着空空如也的库房,真的傻眼。 无语问苍天呀!好歹也留下点什么当“陪葬品”吧!堂堂世子爷“身后”孑然一身?这事若传出去多叫人唏嘘。 “嗯,说的有理,是不能便宜他人。”当年他已经为一时冲动付出代价,谁还敢再来踩他的头就是自寻死路,最好的防守是攻击,出其不意。 华胜衣一回府闹得那一场便是先声夺人,以霸气的气势强势回归,一是震慑胆敢搞鬼的下人,他回来了,仍是昔日狂妄张扬的京城小霸王,他们小心点,别与他作对,犯在他手上有他们好果子吃,二是逼出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促使他们再动手,只要动了手,就不愁没理由人要想死不怕没有机会。 宁知秋顺着接话,“听娘子的话大富大贵,我这么懒的人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所以你要听我的。” 他一笑,眼中满是谑色。“给你根竿子就顺势往上爬,我可以放心了,身手娇健。” “放心把我丢进狼群?”她不满的一瞪眼。 他忍俊不禁。“谁是羊,谁是狼你心里有数,我还真怕你胃口太大吃撑了,任何看得见的活物都生吞入肚。” “你娶我不就为了让我来当凶兽,将一只只扭曲变形的肥羊吞了。”她有自知之明,她最擅长的是耍阴招。 “不。” “不?”还有其他原因? 双眸凝视,华胜衣面泛柔意。“因为我心悦你。” 她一怔,接着咯咯直笑。“又逗我。” “不是逗,是发自内心,我发现这世上没有人比你在我心中更重要。”她就像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他遗落的心。 忽地一丝不自在拢上心间,她心口发热。“别拿人心开玩笑,你玩不起,我们目前这样就很好。” 前一世当编辑的她看过太多爱情小说,看多了,心也就麻木,不再感动,反而变得理智,先分析故事的结构,再挑出错字,如有不妥再请作者修润。 所以她看的不是小说,而是文字,等把看小说当成一种工作后,人真的会变冷漠,少了不少兴趣。 “秋儿,我……”他说假话瞒得住她吗?她那心眼多到数不清,轻易就能辨别话中真伪。 “世子、世子夫人,夫人那边来人了。”一名打扮俏丽的丫鬟站在金珠串成的珠帘边,掀起珠帘禀报。 “你后娘?”她请人来干么? “万氏?”她又想使什么手段。 华胜衣、宁知秋相视一眼,互为对方理理方才笑闹时弄乱的衣服,再装模作样的往花厅一坐,传人进屋。 一个冷厉威武,一个怯弱羞赧,随后入内的婆子一眼就瞧见各坐一边,完全不相配的小夫妻,嘴角倏地鄙夷一扬,又很快地压下去,努力不露出破绽的装出恭敬的神色。 “世子爷,夫人知你打小就爱吃糖蒸酥酪和百果蜜糕,特别让厨房给你做了,老奴跑个腿给世子爷解个馋。”金嬷嬷笑得像脸上开了朵菊花似,喜感十足。 “那我没得吃吗?”一脸馋相的宁知秋眼眶泛红,纤白葱指十分不安的卷着绣了茶花的长裙。 “这……”夫人没说呀! 金嬷嬷根本没想过还有世子夫人,她打心里瞧不起这个从蜀地来的乡下女子,认为她实在不该和世子回京,野鸭哪能栖梧桐,萤光岂可与日月争辉,她太自不量力了。 “你没看见世子夫人吗?还不行礼。”在他面前还敢怠慢,可见她是真没把他的妻子当回事。 “世王爷……”有几分依持的金嬷嬷真的弯不下腰,她自认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岂能自降身分地对一名不知哪来的村姑低下被主子看重的脸面。 “怎么,这府里我还当不了主吗?”连个下人也敢欺人太甚,他太久没发威都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主儿了。 “不是的,世子爷,是世子……呢,夫人年岁太小,怕压不住埃气……”敢让她一拜?也不怕折了寿。 一句世子夫人说得磕磕巴巴,有恃无恐的金嬷嬷自恃是府中老人,数代都是家生子,辅国公夫人跟前的得意人,在这府中还没人不卖她几分面子。 所谓奴大欺主,指的便是这种被养得张扬的奴才,稍微得些体面就自以为是半个主子了,连主子的事也敢指手划脚。 “谁的福气,你吗?就你这个贱奴也敢妄自尊大,无视本世子的妻子。你,替世子夫人教教老贼婆什么叫规矩。”华胜衣随手一指,指的是适才掀帘子的俏丽丫头。 “奴婢桑儿。”真好,可以打人喽! 自称桑儿的丫头个头不高,看起来一副吃不胖、总是很饿的样子,但手劲大得惊人,她一把捉住金嬷嬷的衣襟,连声招呼也不打的朝她脸上落不去。 “啪”地一声,金嬷嬷懵了,她没想到真的有人敢动她,还下手重得像是要了她的命似,每一下都打得疼入骨。 她根本来不及张口又是一巴掌,连连被打了二十巴掌桑儿才停手,她的脸颊肿得像猪头,一开口就流涎,话说得不清不楚,只听见模糊的“啊啊”声。 “知道上下尊卑了没?”华胜衣冷着脸。 “呜……呜……”金嬷嬷泪水直流的点头。 “世子夫人身子不好,天生胆子小,你最好不要吓到她。”手背忽地一疼,他斜睨胆敢作乱的女人。 “呜——素,四紫爷……”呜——夫人,老奴被打了,真的好痛,老奴的牙板都被打得松动了。 “还有,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王,由庆王主婚,拜过天她的正经夫妻,无论她是什么出身都是世子夫人、府里的主子,你要牢记在心。”不要再掐我了,今夜不想睡了是不是?他乐于奉陪。 “素……”一个村姑农妇而已,凭什么当她的主子,当她女儿翠娘当上姨娘后,看谁笑到最后。 “还不拜见世子夫人。”他的女人他来护。 奴才就是奴才,再有傲气也得屈服,她的骨头不是打不断。金嬷嬷一肚子屈辱地朝满脸惊惧的女子跪下。“四紫呼伦安,老鹿给泥浅安。” 宁知秋嚅嗫道:“我可以吃糖蒸酥酪和百果蜜糕了吗?我们蜀地没有。” “吃,本世子还会饿着妻子不成,你这看人下菜碟儿的老泼奴再去厨房弄一份,以后敢再对世子夫人不敬,本世子打断你的腿!” 第十童 下药谁不会(1) “有毒?!” 宁知秋身边有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一个叫桑儿,会武,是个孤儿,自幼便是由屯田的老军爷抚养长大,因此跟着练了几年拳脚功夫,一个叫蚕儿,浓眉大眼,五官方正,擅医,她父亲原本就是蜀地的大夫,死于战乱,从小耳濡目染的她学了一手好医术。 当初宁知秋便是向华胜衣要了一武一医的两个丫鬟方肯进京,天子脚下多凶险,有备无患。 为了顺利迎娶刁钻的小妻子,华胜衣遍寻十万蜀军,从他们的家眷中挑选,终于挑中了这两人。 原本她们不叫桑儿、蚕儿,来了才改名,宁知秋家里种桑养蚕,取这名儿正好,聊慰思乡之情。 而她的多疑也并非空穴来风,果然派上用场了。 华胜衣脸色铁青。“我以为她会收敛点,近期不会动手,没想到我还是高估了她的能耐。” “这是人之常情,换成是我也会在你根基未稳时先下手为强,辗死一头小豹子总好过让它长成大豹害人好吧!”当然是未成气候前先弄死,谁还等自己的敌人变强大,等他来刀捅心窝。 “在吃食上动手脚未免落了下乘,她这脑子还真是不长进,使来使去也就是这些下作招式。”很是可笑却有用,人不能不用膳,这事防不胜防,谁都不晓得她几时会下药。 入口之物战战兢兢,想吃不能吃,不吃又饿得慌,猜测着饭菜里是否有加料,吃了会如何。 “所以她弄不死你呀!反过来让你活着回来恶心死她,让她坐立难安,时时咬唇生忧,你没发觉她最近看起来老了几岁吗?”报复不见得要生死相见,活活把人熬死才是高手。 不见血有不见血的方式,猫捉老鼠不一定要吃掉它,有时只为了玩,伸出利爪拨耍。 闻言华胜衣为之失笑。“这算是好事?!” 他不觉得被安慰,只觉好笑,似乎只有女人会在乎容貌上的美丑,増几岁、减几岁,多条小纹路也要斤斤计较。 不过她没说他还没注意到,他名义上的母亲自他归来后,的确是比以前急躁,而且有些焦虑,不若以往的形色不露于外,刻意将人捧杀却让人感受到一片慈母心,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她夜夜为自已担心不成眠的恩情。 在被流放前,他一直认为她对他是用了心,即使是后娘也衷心实意的疼惜,她可以丢下小他三岁的幼弟,来照顾生病的他,她在他心中是另一个母亲,不比生母差。 只是这用心却是掺了毒的,弟弟三岁能识字,五岁会背诗,七岁正式拜入名师门下,刻苦读书,勤学诗书礼乐,而他却在宫里陪皇子玩耍,与世家子弟到城外打猎,调戏卖酒女,和人斗殴,意气闹事,一坛子酒喝干醉卧桃花树下。 十五岁前的他人生充满荒唐和笑话,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在别人眼中却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浪荡子,他的存在是在陪衬益发优秀的弟弟,让其显得更加耿直正派。 “当然,活着不好吗?能娶到我是你烧了三辈子的高香,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护短,你想不想看我大显神威?”有来不往非礼也。 她又想使坏了。 “我要不要叫你仙姑?”华胜衣打趣着。 “本仙姑法力无边,你要时时供奉才能家宅安康……啊——华胜衣,你要干什么?”这人时不时发个疯,好在她定力足,心脏养得壮,不然准被他吓死。 冷不防被抱起的宁知秋发出令人身子一醉的娇喊,抱人的华胜衣眼眸颜色转深了,转进内室往榻上将人放下。 “和尚以身供佛,我把我自己供奉给你,仙姑请笑纳。”他说着就要压上去,伸手欲解绮罗腰带。 一声虚软的娇斥毫无力道,更添风情。“华胜衣,夫君,你这没节操的登徒子,白日宣婬成何体统,不过我同情你……” 衣带解到一半的男人忽有不好的感觉。“什么意思?” 她笑得像猫,慵懒而无赖。“我小日子来了。” 他缺少运气。 “早了两日。”他气闷地往妻子身侧一躺。 “这种事不准也是常有的,有时早了些,有时晚了些,不来才该担心,我初经来得比别人晚,身子还在调养呢!”大概是小时候连连受难的缘故,又是早产,又是落水的,能养得大就算不错了,还指望和一般女子一样正常发育吗? 宁知秋有现代知识,因此她早就用食补的方式慢慢调养,只是幼时的经历伤了根本,所然已无大碍却始终吃不胖,一副“我有病”的孱弱状,再加上她自个儿爱装小白花,因此自作孽的让人总把她当病弱的小女人,不久将身亡。 “为什么不来才担心……”等等,没了小日子不就表示……有了?华胜衣怔了怔,想着此时是否要个孩子。 没有一个男人不想要延续自己骨血的骨肉,他们在外打拚,出生入死的积累功勋,为的还不是日后的儿女。 可是这个时间不对,他还有难缠的对手要应付,不能顾及妻儿周全,挺着肚子无法自保的她只能任人宰割。 她是他的软肋,疏忽不得。 懒得解释的宁知秋一脚将没能成事的丈夫踢开,拢了拢微乱的发下榻。“我去帮我们讨回公道。” 一只黝黑大手拉住莹润雪腕。“不要玩火。” 宁知秋轻哼,“人家都到咱们门口放火了,还要纵容着任火越烧越大,把咱们烧死在方室之中吗?” “这事交由我处理,我娶了你不是让你来涉险。”被逼急了,万氏也会像条疯狗一样四处咬人。 狈急跳墙。 “但你娶了我便是知晓我不怕被你拖累,我有足够的机智能在危急中月兑身。”水眸盈盈,扬着笑波。“何况后宅中的事在后宅解决,你只管在前院挡刀,我保证在一个月内拿下中馈。” 柄公夫人该在院落里享清福,长媳命苦,只好劳碌点。 一个月……有可能吗?“不许勉强。”当初万氏要从祖母手中接过中馈,可是花了七年,可她还是理不好,乱了一阵子,是祖母借了身边的嬷嬷给她才顺了些。 一个人好不容易把持府中大权,是不会轻易放手的,妻子的话太夸大了,一年内拿下都算她厉害了,一个月实在不可能。 “你要相信我,我可是一口气拿下两千顷土地的人。”她敢去赌,心狠的人很难不成功。 提到那两千顷土地,华胜衣免不了想到他那些怨声载道的兵,平是操练已经够累了,还要帮平民百姓种地,他们的上司不是人。“留点神,一见苗头不对立刻离开。” “好,我还想留着小命回蜀地见爹娘呢!不会为争一时长短而赔掉自身。”穿越重生一回,她十分惜命。 “你想他们?”看着她迅速暗下去的神情,华胜衣忽生愧意,是他硬生生地让她与家人分开,只因他的私心。 “嗯,很想。”她想爹偷给她买糖吃,想娘在灯下为她缝衣的辛劳,大哥捧着书揺头晃脑,结结巴巴地说故事给她听,大姊拖着大姊夫给她炸果子,宁小方……蓦地,她眼中有了湿意,感觉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恋家的人却离家千里远,与至亲再见之日遥遥无期。 “我也想蜀地的兄弟们,我答应你,等把这事了结后,我带你回去一趟,以后你只要想岳父、岳母了,我也会想办法拨空送你前往蜀地。”她跟了他其实是她委屈了,辅国公府从来不是一个安稳的地方,她却要卷入这漩涡国。 宁知秋笑了笑,不把他的话当真,一旦为朝廷重用,怕是分身乏术。“你的调令什么时候会下来?” “这两日吧!”他的百名亲卫已编入京卫军。 换言之,他已确定掌管一城京军。 “咯咯……你想母亲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也会为你欣喜万分,国公府后继有人了。”万氏大概会气到呕出一口心头血。 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添火的意思,嫌平时的面和心不和,继子继母大斗法还不够热闹,要加点干柴再烧旺一点。 冬天里送棉被,夏日里添凉茶,总要让人欢喜了才好看戏,若是只饮白水,那多枯燥乏味。 丫头站在外头掀帘子,宁知秋一走出去,一武一医的桑儿、蚕儿立即跟随在身后,看似卑下的跟从着,双目略垂不敢抬头,但两人的眼神如鹰隼,不时地用眼角余光观察左右。 罢回府的世子、世子夫人人手不足,他们还在试探国公府里的水深,谁能用、谁不能用还是未知数,凡事谨慎小心为上,等把心生二意的背主眼线清出去便可畅所欲言了。 “机灵点,顾好你家世子夫人,否则……”华胜衣目光冷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否则奴婢们提头来见。”胆大的桑儿脆声一应。 提头来见? 这句话逗笑了宁知秋,笑眼舒畅的一眯,心想人死了还怎么提头,像西洋电影里的无头骑士将自己的头提在手上,还是活着时拎着脑袋,把脖子洗干净了等人一刀砍下? 话里孤勇却矛盾,试问世上有几人做得到? 不消多久,宁知秋带着人来到万氏的院子。 “请安?!” 明显睡得不好的万氏眼睛底下的脂粉扑得有点厚,平日神采奕奕的眸光也黯淡了几分,眼角的细纹多了数条,人也憔悴了,好似夜里被魇住了,精神不济还带些许烦躁。 自从世子夫妻回府后,她是万事不顺,没有一件事能让她看得顺眼,彷佛那乌云飘在头顶不肯散,阴霾得叫人情绪低落。 “娘,她会来请安?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这些日子由高高在上跌落泥里的宋明月面露嫌弃,心里至今还不能接受华胜衣居然从蜀地带了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回来,夺走她原本在府里的地位。 堂堂相府之女不如乡野村妇,这个脸打得她又痛又恨,她当年的洋洋得意,别枝另栖成了讽刺。 “看看吧!当媳妇的总不能一直不见婆婆,躲在男人身后瑟缩。” 哼,来得好,她要将人磨死的办法多得是。 只是可惜了,怎么就毒不死呢!天杀的命硬,她特意让人多下一倍的毒,顶多一刻钟便会七孔流血而亡。 难道真有神佛保佑……不,她不信邪,人的命脆弱如蝼蚁,轻轻一捻就没了,她非得斗上一斗,以前她能让他哑巴吞黄莲,有苦难言,如今还能叫他轻狂了去? “娘,胜哥哥太护着她了,除了回府那日见过那女人外,其余时日都躲着院子里,这还有规矩吗?您得使出铁腕手段让她知晓咱们国公府不是她这种人能待的。”把人赶出去,一山不容二虎,少了一个碍眼的,胜哥哥会像以往那般待她如初。 首先负心的人总妄想别人对她余情未了,自视甚高的宋明月还以为一切没改变,一如当初,鲜衣少年神色张狂的朝她咧齿一笑,把她一颗少女心撩动得久久不能平静。 只可惜她嫁不了他,她宋明月只能光彩夺目的站在人前,不能小可怜似的躲在人后流泪,她必须有所取舍。 不过她没料到被她舍金弃的前任未婚夫还有回来的一天,挟带着长子长孙飓风,将风光数年的她席卷在地。 为了扳回颜面,什么世子夫人的都该从世上消失,她才是国公府日后的当家夫人,谁也不能越过她。 “你喊什么,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吗?”左一句胜哥哥,右一句胜哥哥,她将诺儿置于何地? 看见婆婆不悦的神情,心里嘀咕的宋明月强行露出个笑脸。“娘,媳妇一时改不了口嘛!从小喊到大都习惯了,你多提醒几句就记住了,我有分寸,不会乱了府里的规矩。” 死老太婆怎么还不死,都是你从中揽局才会害我嫁不成胜哥哥,看他长得高大英武,气宇轩昂,她那窝囊废丈夫万万及不上,光看那健硕身躯……心头小鹿乱撞。 华诺衣是文官,文秀清逸,他拿过最重的东西是书吧!所以少了杀伐果决的慑人气势,多了文人的书卷味,温文儒雅,恭谨谦和,目前是五品的翰林院侍读,皇上近臣。 而华胜衣是从尸体中打出来的,天生就有震慑人的武将底气,加上几年战场磨练,他一站出来便有股凛冽血气,叫人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两兄弟一比较,高下立即分晓,双目未瞎的人都看得出当哥哥的光华若日,灼灼夺目,本也出色的弟弟在他对比下弱了不只七、八分,都快成了阴影中的摆设。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宋明月亦然,一瞧见身形英挺的华胜衣她便心生悔意,后悔嫁给只听母命的丈夫,若能让她再重新选一回,她绝对不会再错过她的胜哥哥。 此时的宋明月忘了她嫁过人,有个三岁女儿和丈夫,她还想再续前缘,当个名副其实的世子夫人。 “婆婆好,今儿个吃饱了吗?媳妇来给您请安了。”福了福身,宁知秋并未如万氏所想的行跪拜大礼,在她想刁难前便起身往旁一站。 “连行礼也不会还敢入高门为媳……”宋明月蔑然的自言自语,但声音不高不低的传入人的耳朵里。 “啊!原来弟妹也在呀!我原谅你的不知礼,自个儿妯娌还见什么礼是不是,虽然夫君说我是世子夫人,除了祖母和婆婆外就我的身分最大,日后还会是国公夫人呢!不过我不见怪,你随意就好。”这种等级的怎么跟她玩,太没意思了。 宁知秋只用几句话就倒打一耙,跟她讲礼?也不先看看谁行止失仪,在迂腐的礼教社会中,长嫂的地位不容挑衅。 宋明月惹错人了,蠢笨的令人不忍卒睹。 “你说谁不知礼……”居然用她的话打她的脸,这个没见过世面又言语粗鄙的村姑真以为她稳坐世子夫人之位吗? “明月,退下,这里没你开口说话的分。”要教训人反被教训,她还有脸往前凑。 “娘……”谁才是亲媳妇,别搞错了人。 万氏不豫地一瞥,宋明月便安静了,她知晓婆母对她今日的表现并不满意,失了大家风范。 “咳!如你所言,都是妯娌还计较什么,明月这孩子除了心直口快外倒没什么坏心眼,你当嫂子的要有大量,多提点提点她。”明明仍是唯唯诺诺的神情,为何她会觉得有些许不同,难道她看花眼了? 闻言,宁知秋惊讶的瞪大圆滚滚的眼。“娘,弟妹比我大好几岁呢!媳妇今年才十六,叫我提点二十几岁高龄的老女……啊!弟妹,我不是指你老,是年纪大啦!你都二十好几了还不懂事,你爹娘没教你吗?” 说她老和说她年纪大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同样气死人不偿命,女子一提起年龄那是绝对扎人的痛点,知书达礼的人大都避讲不谈,给人留点颜面。 可宁知秋还避讲个屁,是哪里痛往哪里踩,谁要是瞧不起我,我还嫌你战斗值太低,一二两―就ko了。 完胜。 还有呀!揭人疮疤不提及父母,她却刻意戳人心窝,意指你是宰相之女,你爹也没教你呀!瞧瞧你多没教养,婆婆和长媳在说话竟然敢插嘴,还用眼白瞪人。 第十童 下药谁不会(2) “我才二十二,不是二十好几,哪里老了……”她貌美如花,艳色逼人,有谁不为她的容貌着迷。 宁知秋不在意地挥手,像在赶飞来飞去的绿头苍蝇。“你是比我老呀!我还在打酱油时,你都准备要嫁人了。” 你比我老,你比我老,你比我……老!宋明月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无法反击,宁知秋说的是实情,二八年华花骨儿似的小女人的确比二十二岁的少妇年轻多了,她是比人家老。 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戳人也,宋明月妒恨得脸都纠结成一团,人家八、九岁还在野地里瞎玩时,她满怀春色的编嫁衣,期待早一日嫁做人妇,与丈夫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年龄是硬伤,她败了。 “算了,说什么老不老,这里还有人比我更老吗?”见次媳落了下风,万氏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为了维持表面的和谐,她委屈自己说老,其实她自认还不老,风韵犹存,娇艳依旧,如老酒般越陈越香。 “是呀!娘,您最老,我们不敢比您老,您老是真的老呀!老得有福气,没人比您更老了。”宁知秋说得一脸诚恳,好像“老”是件好事,越老福气越厚,老当益壮。 一听她老字说个没完,彷佛她多老似,都要老到走不动了,气到心口发颤的万氏直想把手边的茶碗往她脑门砸去,叫她别说了。“我没那么老。” 宁知秋兴高采烈的又道:“是不老,我看母亲额头上的皱纹还不到十条呢!牙齿也还在,没掉半颗,您还能好吃好睡的活很久,不用担心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闻言,万氏眼皮一抽。“你在咒我死?” “有吗?我明明盼着母亲长命百岁,等我接掌了国公府后,母亲就能养花逗鸟的享清福。”死,不是惩罚,而是解月兑,她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吗?人老了容易异想天开。 “你说什么?”她怒视一瞪,居然敢当她的面说要夺她的权,太大逆不道了。 “不是我说的,是世子爷说的,他说当儿女的要孝顺,不能让长辈过于劳累。”宁知秋缩缩双肩,表现出胆小怯弱的样子,好像完全不能承担任何重责大任。 那个该死的孽种,他竟然……“请完安,你还有什么事?” 怒极的万氏不想给华胜衣那一房面子,端起茶就要送客,她不要再见到有本事将人气死的女子。 但像是看不懂眼色的宁知秋不走,她还没达到目的呢! “婆婆,我刚到京城不懂京里人的规矩,忘了给您送礼了,公公不在,我把他那一份也给您送来了,婆婆见了别嫌弃,都是自家产的东西,实在拿不出手……” 宁知秋身后的蚕儿走了出去,一会儿,恢复成管事的常信带了一群人鱼贯而人,有人抱着酒坛子,有人捧着蚕丝被,还有人拎着茶叶罐和糖罐及不知装了何物的瓶子,十分扎实且厚重的堆满一地。 “这……这是……”琳琅满目的……土产? “蚕丝被冬暖夏凉,保证您不会再有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这是我家自制的桑叶茶、桑葚酒,喝了能长保青春,媳妇有一片甘蔗田,顺便制了糖,还有另外这个也是好东西,蚕砂哦!药铺高价我都不卖,全留给母亲您。” 垂纱?蚕丝织就的薄纱吗? “什么是蚕纱?” “就是蚕儿的粪便……” “粪……粪便……”没说完,万氏就吐了。 宁知秋假惺惺的问着,“婆婆,您不要紧吧!我这儿还有晒干的蚕蛹,炸来吃最脆口了。” “你……拿走、拿走,不要靠近我,我不吃虫子……”万氏脸色发青的连连作呕,呕出好几口酸水。 宁知秋暗自偷笑的让蚕儿将蚕砂、蚕蛹拿出去,见万氏激了口,脸色好了一些,才又说起另件事。 “没吃?”居然是这样,白费了她一番安排。 “是呀!我和世子爷正要吃的时候,一只脏兮兮的大黑猫从窗外跳进来,丫头们去赶猫,猫一惊慌就四处跑,它跑呀跳的就跃到桌上,肮脏的猫爪子就踩在糖蒸酥酪里,世子爷一看脸都绿了,叫人全拿出去倒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再来讨要一份?” 装难为情的宁知秋双颊泛红,“世子爷喜欢吃嘛!因此我……我就来了。” 万氏自是不会放过再害他们一次的机会。“想吃我就让人做,小俩口欢欢喜喜的,我就开心了。”这次就不信还能逃过一劫。 “谢谢婆婆,婆婆您待我们真好,世子爷还叫我要提防您呢!说您会害人,可我看婆婆人好,才不像世子爷说的那样,他肯定是骗人的,婆婆是好人。” 她让桑儿从带来的盒子里取出一盘做好的饼子,往万氏面前一摆。 “他都说了什么,快快告诉我,我和他这些年都生疏了,有些话不好讲。”万氏故作伤心的一抹泪,不自觉地拿起手边的饼子配茶,一入口的酥软让她忍不住的贪嘴。 成了。“世子爷说了很多,可我记性不好,老是记不住,下回他再叮嘱了,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 万氏不满意,但勉强接受。“嗯,乖,娘这簪子给你添添色,你穿戴得太素了,以后世子爷再告诫你什么要立即来说给娘听,别让人给糊弄了,做出不可弥补的糊涂事。” “好,那糖蒸酥酪和什么蜜糕的……”再做嘛!做了充当除草剂,浇灌在花圃里。 万氏呵呵笑的执起她的手。“啊!这是什么?真好吃。” “山芋饼,我们蜀地才有的山芋,特别好吃,您喜欢吃就多吃一点,软绵好入口,不特别甜,但就是好吃的让人停不下来。”哎呀!真吃了,你就不怕我下毒呀!人老不怕死。 “是不错。” 万氏是真的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宁知秋有胆子下药,她还挺开心地多吃了几个山芋饼。 谁知到了夜里就出事了。 先是痒,抓了止择,不抓又痒。 可是越抓越痒,最后痒得受不了,她全身都痒得不行。 人一痒是止不住的,旁人使劲的帮忙抓痒总抓不到痒处,忍不了的万氏便自己来,长长的指甲抓出一条条血痕。 等到真扛不住请来大去时,她脸上、臂上、后背都挠出血了,满是抓痕,十分惊人,几乎没有一块皮是完墼的,有的地方连肉都抓下来了,流出来的血染红了衣衫。 由于大夫是男人,不好直接替万氏看诊,便交由屋里服侍的丫头、婆子先告诉大去病况,大夫再开药计她们涂抹,一件衣服一件衣服的剥下来,全是斑斑血迹,还有碎肉黏在里头。 只是药性发挥太慢,万氏不自觉的去抓,她特意留的十根长指甲都抓断了,可见她有多用力想止痒却无果,反而把痒变成伤,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她连自己最在意的脸都抓花了。 “大夫,你看多久才能好?”都伤成这模样了,还能出门见人吗?不如留在府里养着。 陪皇上去祭天的辅国公父子回府了,他们先去见了华胜衣,叙话一番后便回正房。 这一瞧叫人吓了一跳,万氏完全变了个样,昔日的妖媚风情全没了,只留下惨不忍睹的抓痕,还久久未好的发出一股异味,好像有什么东西腐烂了,腐肉臭味隐隐飘散。 至于明月阁改回无尘居,宋明月等人连人带物被丢出院落,华胜衣偕妻入住一事,父子俩反应不一。 世子居处本应由世子来住,华胜衣并未剥夺世子之位,因此由蜀地归来,理所当然要回到原来的住处,辅国公认为理当如此,那本来就是长子住的地方。 可是颇不以为然的华诺衣很不是溢味,同样是亲生子,为何厚此薄彼,他都住了好些年,为什么要搬,不是世子就住不得吗?还用那么粗暴的手法丢人丢物,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谁说一定是长子承爵,当初长辈也有意让他继承国公府,所以才让他住进世子正屋,毕竟长子若没了,嫡次子是顺位继承人,他差的只有一份诏书而已,只差一步。 传言早就死在外头的人还回来干什么,存心给人打脸的吗?妻子哭诉,泪流满面,女儿惊慌,抱着他不放手,童言童语的说:“爹,你怎么不在,有人欺负我和娘,我怕……” 她怕? 堂堂国公府的嫡出姑娘居然在自个儿府中受到惊吓,这口气是男人都吞不下去,一个该死的人凭什么让他的妻女受惊害怕? 夫又被请了来,重写药方的他苦笑的揺头。“原本三日就能好全,只要不再抓,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 不忍的后果是伤上加伤。 “怎么忍?你光会说风凉话,分明是你的药没用,我刚抹上时是不痒,可过了两、三个时辰又痒了,我顺手一抓就抓破了皮,痛得我直打滚。”痛了不打紧还是痒,又痒又痛,真是折腾人。 可不抓不行呀!那种痒抓了以后很舒坦。 “夫人,这种事得你自个儿去克制,老夫治的是病,对症下药,要是你忍耐得住早就好了,但是你又没耐性的去抓,快好的地方又被抓伤,同一个伤口反反复复的受伤,你想它好码?”只会溃烂,伤口越来越严重,日后就算好了也会留下难看的疤。 “有谁生病是自愿的吗?若非你医术不精,我又何须平白多受这些苦。”痒个没完的万氏心里不舒服,她心情暴躁的把气出在大夫身上,认为是他没尽全力医治。 被人当头喝骂是庸医,“济世堂”的大夫神色不快。“国公爷,尊夫人的痒症老夫看不了,烦请另请高明。” 一说完,他就要药童收拾药箱走人。 皑国公连忙上前一栏,好言相劝。 “大夫别恼,拙荆病中难免心口烦闷,出言不逊,看在她非出自本意的分上,给她开个药舒缓舒缓。” 这女人是自找罪受,不就是痒而已,有什么不能忍的,还像小孩子似的闹脾气。 虽是夫妻二十余载,辅国公对万氏的夫妻情分并不深,他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已逝的元配乔氏,因此对乔氏所出的长子便有偏爱,对万氏及其子就少了一些在意和关心。 当初他没想过这么快再娶,想等孩子大一点再说,但是当年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见他家中无主母持家,还要劳烦老姊妹费心,因而下旨赐婚,他才在守完一年妻孝后二度当新郎。 只是毕竟不是自己看中意的,又有些被迫的意味,他对万氏便没有那么看重,只给了她一个孩子便算交差了事。 只要她对孩子好,他可以忍受自己的枕边人是她。 柄公爷给了他台阶下,大夫顺势道:“我也不是不给夫人治,但还是要看她自己,这症状唯有一忍,不忍不行,最怕抓了,一抓就痒。” “这……”还真是难为了。 此时有道小小的轻软嗓音当出来——“把人打晕不就成了。”晕过去就毫无知觉了,哪还会痒。 “哪能把人打晕了,用安神香还差不多……”为之失笑的国公爷顺口一接,蓦地他觉得说这话的人挺有趣的,转过头一看,瞧见个芙蓉面、柳叶眉、红菱嘴的小泵娘,大大的眼睛盛满会说话的水波,他问道:“你是哪个?” “我是世子夫人。”宁知秋一眨眼,笑得特别甜人。 一听她自称世子夫人,他又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世子的爹。”她双眸亮晶晶,活似镶了琉璃珠子,流光闪烁。 闻言,他哈哈大笑。“没错,我是世子的爹,也是你的爹,大愚即大智,你很好,那小子没挑错老婆。” 哎呀!被公公看穿了,他们父子俩怎么都生了一双利眼呀!叫人玩不起来。“爹,媳妇给您行礼了。” 她一福身,姿态幽静如画。 “我身上没带见面礼,过几日我让人送去无尘居。” 人和人的缘分就这么奇妙,宁知秋入了国公爷眼缘,他看她样样都好,人娇美,性情灵慧又古灵精怪,他越看越满意,是打着灯笼也挑不着的长媳好人选。 “谁说没有,我不就收到了。”她双手一捧,故作沉重到捧不动的姿态,手都要往下垂。 他好笑地问“给了什么?” “心意。” 骤地,他不笑了,目露深意,眼中多了激赏与赞许。“好、好、好,你很好,我儿子捡到宝了。” “我也常这般告诉他,要他懂得珍惜。”不扮拙的宁知秋露出清亮无浊的眸光,瞬间一张莹白小脸美得叫人不敢直视,万千光华彷佛集于一身,明珠去尘扬辉。 闻言,国公爷笑意满眼。“我儿以后就拜托你了。” “爹,我性子惫懒。”她尽量,但别指望她尽心。 惫懒性子……他沉厚的笑声从胸腔中发出。“你若非我儿媳,定是忘年小友,年纪轻轻就如此豁达。” 这边相见欢,那边的万氏是一脸阴沉,见他俩越谈越起劲却对她置之不理,心里那团火越窜越高。 “国公爷,妾身这次的痒症来得蹊跷,肯定是有人在吃食上动手脚。”她不信好端端自己会痒得受不了。 “嗯,是该好好査一査,上回婆婆让人送到我们屋子里的糖蒸酥酪和百果蜜糕被猫弄脏后,我们往窗外的花树底下一倒,结果不到三日花树全枯死了。”要査大家一起査,看谁禁得起査。 皑国公一听,眉毛往上挑高。 “你送来的山芋饼是打哪来的,我吃了以后晚上就发痒了。”不管是不是,她都咬定是她做的。 宁知秋一脸纯真的道:“山芋是蜀地带来的,给府里的厨房做的,婆婆掌管着中馈,府中一切自是由您管着,我不过张口让人去做而已。” 她的意思是府里都归万氏管,她要吃个点心也要透过厨房才有,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没得挑。 这也是一种告状,表示万氏管太多了,连小俩口的吃食也要管,身为府里的主子还要看人脸色。 一说是厨房做的,万氏怔了一下,心想怎么不是她亲手做的,这样不好栽赃。“那你一路拿过来——” 她打断万氏的话,“婆婆,我是世子夫人耶!怎么会自己提食盒,您看我这身板提得动吗?是厨房的李嬷嬷提到您院子门口再交给我的丫头,我们就进来了……” 第十一章 当家的手段(1) “什么,把中馈交给世……世子夫人?!” 万氏的痒症没好吗? 当然是好不了,也不会让它好,时不时痒一下也挺有趣的,她自个儿都习惯要抓一抓,把快好的痂又给抓破了。 基本上,她算是毁容了。 怎么能不毁了呢!痒了就抓,抓了就伤,伤了以后更痒,周而复始,她想好是难上加难。 即使后来她让人用绸缎剪成条状包住两只乱抓的手,可还是痒呀!她便改用蹭的,用包住的手去蹭痒处。 只是这力道上控制不住,蹭呀蹭地,依旧把皮蹭破了,没有及时上药,伤口就更严重了,等到发现时已经红肿化脓,有些腐肉已经烂在里面,必须挖出来才不会继续烂下去。这一挖,万氏那张脸还能看吗? 可是为了活命,她还是挖了,一张脸坑坑洞洞的,见不得人,她用面纱覆面,遮住脸。 “我只是加了山竽汁而已。”那是毒吗?又害不死人。 “山竽汁?” “山芋的皮削掉,会流出一种乳白色汁液,手若碰到汁液就会痒,但用水洗掉了就没事……”是带了点轻微毒性,但不致命,就是处理上有些麻烦,要放在水里削皮,或是直接煮熟了再剥皮。 宁知秋这也是误打误撞,一路从蜀地回到京城的路上挺无聊的,爱吃山芋的她便让会医的丫头蚕儿收集山芋汗,然后用黄泥小火炉慢慢熬成块,再磨成白色细粉。 回府不久,万氏就送他们一份大礼,好歹读过书的她也晓得要回礼,人家做初一她不好不做十五。 于是她让桑儿去厨房点一份山芋饼,将自家带进京的山芋让厨娘去做,等做好了再把山芋汁粉掺入糖粉里,和糖粉一起洒在山芋饼上头。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能说万氏恶有恶报,或是说她蠢,后宅的险恶她不知晓吗?居然敢吃“敌人”拿来的东西,还一点防备也没有的吃光,她当家做主了就忘了只要有女人就有争端,谁也不是吃素的。 “贪嘴吃了就算了,起码忍一下,碰了山芋汁顶多痒个一、两天就没事,偏她不肯忍,硬要尖抓,把原本轻微的痒症变成重症。”自个儿找死。 看了会尖叫的丑脸。 继续掌中馈? 成呀!只要她敢顶着那张脸出府与人往来,照样化宴和各家夫人交际应酬,自是能手掌大权,至少这些年她打理得还不错,除了将公中的银子中饱私囊外,府里没乱过。 可是她不敢出门,连走出屋子都再三犹豫,看着铜镜中不再美丽的脸,她惊慌,她憎恶,她面容狰狞地想撕烂它,换张更年轻稚女敕的面皮,例如宁知秋女敕得掐出水的脸皮。她恨世子夫人,更恨自己为何贪嘴一口气吃完整盘山芋饼。 “别笑了,再笑就滚下榻了,你那小身板不禁摔。”唉!她一得意就忘形,这病没得治。 “你去瞧过那张脸了没,哇塞!真是吓死人了,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赶紧用双手捂面,我天生胆子小,怕看多了会作恶梦。”居然把自己搞得那么修,也真够蠢了。 “你胆子小还敢下毒?”她分明去嘲笑人,藉着侍疾之名把人气得连床都下不了,还说两句看似安慰人,实则让人病上加病的话落井下石,她这心够黑了。 但黑得好!她用的手段真是大快人心,不让人死却往死里整。 宁知秋不满的起当,“我没下毒呀!” “没?”华胜衣舒巧。 “你真没想过会这么严重?”一脸纵容的华胜衣抓住妻子的滑腻手臂,防止她掉下榻。其实真是万氏自己忍不住,妻子这回顶多称得上是恶作剧,吃不死人,是他们高估万氏的忍功。 宁知秋顺势偎入身后这座山的怀抱。“说好了一个月就一个月,我还没玩够呢!痒痒之后是巴豆,让她拉到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再扮鬼吓她,吓得她夜夜惊梦、惶惧不安,疑神疑鬼的见到风吹草动疑心有鬼。玩到她承受不住,精神崩溃,最后半夜再发出几声惨叫,那我们就能收买太医说她得了癔症,到时有病的人还跟人家争什么掌家大权,安心养病去吧。” “我们?”他挑眉。 她咯咯笑的调戏丈夫,朝他青髭微冒的下颚胡模一把。“夫妻是一体的,我玩得乐你不也开心?” 他低下头狠狠一吻。“妖精。” 太坏了,坏到太可爱。 “世上有太多的没料到,一个痒症能搞得那么惨,还不到十天呢!我就把中馈拿到手了。”太没成就感了,害她满脑子大玩特玩的计划全用不上。 宁知秋装出“大志未酬”的沮丧样,但闪着亮光的双眸似在说快称赞我吧!我是举世无双的大美人,人美聪慧,是世间少见的才貌双全。 “心急吞不了热粥,万氏已在府里多年,她布下的人盘根错节的盘据整座国公府,你不晓得谁是她理下的暗手,若她存心下点绊子,你是防不胜防。”他吃过这样的亏。 当初就是他的小厮怂恿他与人意气相争,他一时气血冲上头便动了手,然后曹国舅就死了。 不论他有没有要曹立德的命的意思,曹立德都是因他而死,他做错了,就该反省,谁叫他被人蒙蔽,是非不分,以为自己再怎么胡闹也不会有事,全京城有哪个官员敢办辅国公府世子。 但他错了,还是有人敢。 万氏在大街上哭着说都是她的错,是她太宠孩子了才宠出京城一霸,她跑求大理寺要严加办理,把他的坏习性改正,不求有功,福荫百姓,至少也要堂堂正正地做人,不愧于天。 杀人偿命,一进大理寺就不可能无事出来,万氏此举就是要他死,她还收买人去击鼓鸣冤,编列了教十条罪状,表面上自己还去跟告状之人赔礼道歉,因为教养出个不肖子。 要不是他打小常往皇宫跑,深受先帝的喜爱,加上德太妃的求情,否则万氏早就如愿了。 宁知秋胸有成竹的笑了笑。“人心是什么,唯有利也,那位能给他们什么,无非是权与银子,能被收买的人心就不是问题,你要相信我,我能解决的,操纵人心是我长项。” 她已经想到办法要如何整治府里被养刁的下人,轻视她稚女敕的人可有苦头吃了,她向来最爱挑这种人下手。 “我的,你是我的。”幸好他眼光独到下手快,强横地将人拘在身边,不然他这一生也不会知道有人值得他如此深爱,为了她回眸一笑,他愿化身石桥,等她从桥上走过。 忽被抱紧,她讶然之后是止不住的笑意。“你真心悦我了是不是?你爱上我的美色。” “不。” “不?”她眯起眼。 “我心悦的是你整个人,不论是你的好,还是你的坏,你的一切都圈入我的心。”他围起墙藏住她,唯有他能拥有。 她嘴角上杨,心里喜孜孜。“我喜欢这个“圈”字。”感觉很亲密,将两个人的心圈在一起,永不分离。 “我亦然。”他低笑。 “你听说了没有?”宁知秋觉得心口像有小鸟在跳跃。 “听说什么?” “那位万氏一听到你将接任京卫指挥使,眼睛睁得有多大,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还把御赐的紫檀木琉璃彩绘牡丹如意屏风给推倒了,啧!你说她力气得有多大啊。”是气得有多恨,拿件死物来出气。 “御赐的?!”他忽地坐定,愕然的语气中笑声很轻。 “御赐的。”她肯定的点头。 华胜衣面上一板,露出严肃。“看来我得进宫一趟。”谢罪。 毁损御赐之物轻则下狱,重者白绫一条、毒酒一杯,以死答谢皇家的厚德深恩。 “拜见一下德太妃,若没她拉你一把,此时的你早已身首异处。”点滴之恩,泉涌以报。 当今圣上的生母是出身低微的宫女,她在皇上五岁那年便久病缠身的过世了,当时先帝怜他年幼便送他到德太妃宫中,由德太妃代为抚育,直到十年后才转至皇子所,与年长皇子们同居一处。 若没有德太妃的庇护,皇上早在皇子的争斗中被当垫脚石给斗死了,感念德太妃之恩惠,皇上在登基后追封自己的生母为慈惠太后,还将德太妃当成母亲,日常请安不曾落下。 “不过我进宫也只是做做样子,姑姑不会在意这种事,她只要我好心满意足。”德太妃曾说过——我没有皇儿,胜哥儿便是我儿。 太妃娘娘将侄子视同亲子,娘亲护子天经地义,何须言谢,那也是割肉之痛呀! “再说了,毁损御赐之物的人也不是我们。” “大哥,大哥帮个忙吧!我求你了,念在我们兄弟情分上,请你务必要出面……”忽闻门外一阵吵杂声,夫妻俩同时眉头一皱,不太痛快。 “何人喧闹?” 门口的下人回应道:“是二爷。” “他有什么事?”兄弟情分?他几时顾念过身在蜀地的兄长,如今却来叫他顾念情分,着实可笑,他们之间哪有什么情分可言。 “不知。”谁晓得他来干什么。 华胜衣吩咐,“让他去偏厅等我。” “是。” 他起身拉了拉微皱的上衫,将怀里的妻子扶向一旁,下了锦烟蓉覃湘妃榻,轻轻喃语一句,“我去去就来,晌午过后无事,陪你上街逛逛。” 来到偏厅,他在主位上坐下便道:“你找我有事?” 看到意气风发的兄长,华诺衣心里五味杂陈。“有件事想找你帮忙。”以前,他一直活在大哥的阴影下,众人只见到纵马过街的兄长,无人识得辅国公府还有一位才高八斗的二公子,他只会读书,在兄长尽情的玩乐时,他始终埋头苦读。 娘要他忍耐,忍一时才有宏远的将来,他不能像大哥那样一事无成,只知胡闹而无上进心,若要得到想要的就得更用心,机会是自己给自己的,不要相信身边的人。 他听了,默默地当个影子,不多话也不彰显自己,他在累积实力,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就在他沾沾自喜,自以为出人头地时,五品的翰林院待读值得得意了,那是服侍皇上的近官,他可以天天见到皇上,与皇上近如咫尺,怎么昔日的狂风暴雨又来到。 家眼中的纨裤子回来了,带着他不知出自哪个旯旮的妻子,主子和下人加起来不到十人,这得过得多拮据,多落魄呀!连奴才都养不起,可见日子相当艰辛。 结果所有人都错了,他不是过不去才逃回来,而是受到重用了,小时候常跑皇宫还是有用的,与皇子们打好关系,不论谁上位都于他有利,不争不抢便有天大的好处等着他。 华诺衣嫉妒他的兄长,非常嫉妒,母亲的话误他一生,若是他也像大哥一样常往宫中德太妃那儿跑,也许今日的他就不只是五品小辟,看在太妃娘娘的分上,皇上最少封他个三、四品官儿做做。 “何事?”华胜衣的声音很平静,无半丝起伏。 他忍住到口的急吼,手心悄悄握起拳。“想必你已听到消息,母亲她失手打破一座琉璃屏风。” “御赐的,刚刚传到我耳中。”原本是要赐给他,他嫌笨重难看没要,宫里便转赐给万氏。 “大哥怎么看?”华诺衣满脸不安的看向他大哥,猜测他会做何打算,毁损御赐之物这件事可大可小,主要是看人。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华胜衣反问。 顿了顿,他笑容中有几分涩然。“大哥这么问,还在记恨我们当年没有出面保下你,还亲手把你推下无底深渊?” “我忘了。”不值得挂怀的人何必当人看,猪狗牛羊喷了你一身脏,难道你还喷回去?这是妻子说的。 “忘了……”华诺衣呵呵苦笑,沉重的心头凝窒成团。 “这事你不用求我,琉璃屏风在国公府摔坏的,身为世子的我也有责任,我会出面担下。”反正背黑锅的事他也没少做过,早习惯了。 曾经,他也想像别人家一样兄友弟恭,哥哥调皮带着弟弟一起胡闹,上树掏鸟蛋,下水模鱼,一起做丑得要命的弹弓打其他小孩、捉弄夫子,在他脸上画乌龟,偷吃祠堂的供品等,他认为有个弟弟很好玩。 但是他拉不动弟弟,不是力气上的拉不动,而是弟弟并不与他一起玩,不论他说得多天化乱坠,口沫横飞,又拉又扯又威胁利诱的,明明很想玩的弟弟却不为所动,只说他不喜欢。 很久后他才知道弟弟只是不跟他玩,跟其他孩子却玩得很起劲,尤其是万家的表哥表弟一来,弟弟笑得可开心了,他大老远都能听见笑声。 后来他再也不找弟弟了,既然他不当他是哥哥,他也当作没有这个弟弟,各玩各的,他还缺人陪玩吗? 渐行渐远的兄弟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但即便他在被流放的那一天,他还是希望能见到弟弟,口中说一声保重也好。 但是没人来,祖母因他的事病倒了,府里人急着请太医为她医治,每一个人都留在榻前侍疾。 “我不是……要你负责,只是说句话……”华诺衣涨红脸,极其难堪的不敢抬头见人。 他是躁的,因为他亲娘才是惹出祸事的人,可是她为了维持她可笑的颜面希望可私下解决,别传了出去。 母亲太天真了,这种事哪有可能私了,她要面子,皇家就不要吗?她这打脸的举动可视为对皇室的不满,就算被杀了也是罪有应得,谁敢为她求情。 案亲只是一笑置之,让她自个儿看着办,意思是绝不插手,越是皇上信任的近臣越是不能轻举妄动,皇上看重的是臣子的处事能力,若果连当断则断的果敢都没有,谁还敢用,牺牲一人保全所有人便是皇上出的难题。 第十一章 当家的手段(2) 华胜衣笑了,“有什么不同吗?”万氏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他不背过就是不孝,母之错手便是儿之错手,推卸不得,凡知孝悌者皆是孝母为先。 华诺衣更加尴尬了,是没有不同,一样是请罪,母亲做错的事由儿子承受,他何必装什么君子的要大哥不必如此做。“那就有劳大哥了。” “不必,我本来也是要入宫,太妃娘娘许久未见我了,想必是想我了,我随口说一声也就没事。”此事可大可小,不过他的角度看来只是小事一件而已,一座死物抵不过一个活人吗? 随口说一声、随口说一声……就这么简单,然而他们却是得提心吊胆的担心宫里会降罪。华诺衣握拳的手一紧,“那也是大哥得贵人青睐,轻而易举地解了我们眼中的大事。” “诺哥儿,别学这种娘气的酸言酸语,大丈夫的眼界该胸怀天下,而非后宅的一亩三分地,想想看你真正要的是什么,不要被你娘带歪了,只局限在眼前。”只有女人才争一时,有志气的男儿看的是万世千秋大业。 “我娘她……”没有带歪我。 但,真的没有吗? 华诺衣说不出口,直觉大哥说对了,母亲只教他争,争父亲对他的关注,争府里的大权,争国公府的大位,连妻子也是她帮他争来的,凡是大哥有的,她都要抢过来。 可是她没问过他要不要,而他从来只有照单全收,因为母亲只生了他一个孩子,她不会害他。 华胜衣举起刚劲有力的手阻止他开口。“回去告诉万四同,别再在我背后使阴招搞鬼,这次我只摘掉他吏部主事,再有一次,我让他万家再无一活口,记住了没?” 他骇然,惊恐地连退三步。“舅舅被革职是你做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干过什么他自己最清楚,让他活着是我不屑杀他,脏手。” “你……你……”大哥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大的,强大到让人害怕,他眼底的冷意寒似尖刀。 “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在你娘和舅舅计划杀我时,他们可不想我活。”他仁慈多了,给人一条活路。 他把话撕开了说,管他阴谋还是阳谋,全都冲着他来就是,他祭刀的人血尚未吸足。 “什……什么?真的假的……” “不会是骗人的吧!哪有这样的好事。” “就是嘛!天上哪会掉馅饼,肯定有鬼。” “不过是真的也不错,我家也能多一条生计,家里的小子都快长大了,半大孩子吃垮爹娘呀!” “说的也是,孩子的爹说要送孩子上学堂读书,不求出人头地,好歹认识几个字……” “真好呀!你家有小子,我家只有三个女儿,光是她们的嫁妆就愁得我整夜不能睡……”烦呐! “别愁,说不定世子夫人真没骗人呢!到时你攒个几年就能给女儿说门好亲,找个好女婿。” “唉,我也希望是真的……” 底下闹烘烘的一片,有管事婆子、有丫头、有粗使杂役……一群下人全聚集在一起麻雀似的吱吱喳喳,约莫有两百多人,未到的是还有活儿要干。 致说来,该来的都来了,其实也没少了谁。 遇到有利可图的事,人人跑得飞快,谁也不愿落于人后,就怕有好事自个儿得不到,落入别人手中。 “安静、安静,不要再吵了,世子夫人要出来了。” 吸足气的桑儿一张口,声音娇脆又中气十足,宛若那清亮的筝音,“铮”地一声使人耳朵发麻。 她这么一喊,果然吵杂声全都没了,大伙儿屏息以待。 一会儿,身着百花曳地衣裙,外罩珍珠白绣胭脂红睡莲纱衣的清艳女子缓缓走出,浅淡的笑容有如她纱衣上的红莲,明媚高洁,妍雅秀致,红莲透纱,出尘飘逸。 “世子夫人知道你们背地里瞧不起她的出身,可她还是愿意关注底下的劳苦人,给你们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捞油水的机会……”有谁不喜欢银子? 当桑儿说到“捞油水”三个字时,众人互使眼神,心照不宣的知道谁捞多少,谁又为捞多捞少大打出手,很少有人不想贪小便宜,有小利可拿谁不要,跟钱过不去是傻子,银子多多益善。 难道真是乡下来的傻子?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有人阴谋论了。“世子夫人,你不会趁机抓个带头的杀鸡儆猴吧!” “你是哪个院子的?” 罢刚出头的婆子又没胆的缩回去,她是国公夫人跟前管茶水的,受夫人的吩咐来一探虚实,顺便闹闹场。 可是一瞧见世子夫人嘴角浅浅的噙笑,她莫名的打了个寒颤,感觉心里毛毛的,有千万只虫子要往里面钻。 “唉!我的心意遭人误解真是心痛,你们说我能得到什么呢?”宁知秋停顿了一会,给人思考的时间。 得到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有,反而要拿更多的银子出来,人人有分而不是只给一个贪了,有好处大家分。 其实世子夫人还真是傻,尽做些损己利人的傻事。 “别看我从乡下来的,我也是出身世家,祖上数代为官,最高官拜二品,只是树大招风,被人给拉下马而已。”她的伯父们败在个“贪”字上头,过不了这一关。 原来世子夫人是官家千金呀! 辟拜二品呐!咱们看走眼了。 落难的小姊难怪无人听闻,她也着实可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肯定是吃太多苦了。唉!咱们也别为难她,她也不容易…… 人心善变,都是同情弱者,尤其像话本上的千金小姐,更能博得更多的怜悯,人家不是没见过世面,而是身不由己,谁愿意被人陷害,从此家道中落呢? 一切都是命呀!苍天难怨。 “也许有人会笑我傻,但人生傻一回又何妨,短短数十年眨眼就过,千金散尽还得来,一个人一生花用多少有定数,何必把银子看得太重,所以傻就傻呗,我就是个傻子。”宁知秋手心往外一翻,表示她是个乐天知命的傻子。 “世子夫人不傻——”忽然有人喊出这一句。 接着是此起彼落的呼应声,不当世子夫人是傻的。她只是单纯,想让大家过得更好。 宁知秋噗哧笑出来,“是呀!我不傻,谢谢你喔!”还有人慧眼识佳人呢。 底下一片哄笑,指着一名羞红脸的绿衫小丫头。 这名丫头后来改名叫绿意,管着宁知秋名下十来座庄子。 “我的要求不多,第―,不能用国公的名义仗势欺人,故意压低价钱或收取回扣。第二,采购的菜蔬和各项物事一律要最好的,不许掺杂次品或劣质品。第三,不得争功诿过,谁做错了自个儿跳出来,不要推给他人……” 宁知秋一口气说了十条要求,听的人有人明了,有人懵懵懂懂,但大多听得懂其中意思。 “每个月月初我会先拨银子下去,你们自个儿合计合计,只要把我要的东西给我,我不管你们从中得利多少,譬如十两买茶,买到够用一个月的茶叶化了九两银子,那多出来的一两便赏了,不用缴回……” “世子夫人,你不怕我们骗了你吗?”有人提问。 她笑着道:“所以才设有管事,帐房有帐房管事,茶酒房有茶酒房管事,各处都有管事看着,以后出了差错我也不找底下人,直接找管事负责,办错一回赏十板子,扣银十两,第二次二十板子,扣银二十两,第三次再错是四十大板,扣银四十两,以此类推,到了第五回,是一百六十大板,扣银一百六十两,不过——”她笑得特别眉人,似乎百花在她身后齐放。 “不过什么?” “只要能挨过一百大板而不死的人,此事就算揭过,再也不提,哪个皮厚的人尽避来试试,执刑的是世子爷手下的兵爷,他们膀粗有力,打起人来很轻松……” 在场众人闻言倒抽了口气,感觉股颤,被打一百大板还能活吗?早早见阎王去了。 “世子夫人,有罚有没有赏。”光罚不赏叫人不服。 “有,管事人选由你们自己选,你们做错事由他来罚,不必经我手,每半年考核一次,哪一处做得好,前三名分别获得十两、五两、二两的奖励金,也是你们自己选,但是不能投给自己的管事,而是从其他管事里选,所得的银子由获选的那处人共有,你们可以置办酒席或均分。” “这么好?”有油水可捞还能分银子。 自家种的菜也能拿来卖吗?有人小声的问身边的人,不意被宁知秋听见,她笑笑地看着大家。 “自家养的猪、种的菜,什么花花果果的,只要不比外面卖的差,还能固定供货,都可以直接找管事谈,府里下人家里的东西优先采购。”下人手边有银子就不易被人收买,更能凝聚向心力。 “哗”的一声,大伙纷纷交头接耳的讨论起来,难以置信又面露喜色,无形中心已先偏向世子夫人这一边。 其实宁知秋很狡猾,采的是攻心为上的招式,底下的人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她只须管好几个带头的管事,由他们去安排下头的人事,她只管坐享其成,有人犯错了就找管事来究责,谁叫他没管好。 懒人有懒招,她采分工合作法的确让自己很轻松,看似她吃亏,事实上是占便宜。 树大有枯枝,府邸大了有蠹虫,一个敢贪的奴才不只贪个十两、八两,一匹二十两的杭绸就敢报三十两、五十两,从中赚取差价,国公府上下连主子在内近三百人,一季两套衣服就要数百匹布料,这贪得可多了。 如此算来,辅国公府一年有上万两银子落在这些背主的奴才手上,这还不包括他们在外面收取好处,私下开铺子倒卖主子好多赚一笔,暗地里的肮脏勾当多不胜数。 宁知秋早算出大约的数,她留了一成左右的油水让人捞,皆大欢喜,这是主子允许的,何乐不为? 换算下来,实质损失还比被贪走的少了七、八千两,而宁知秋却赚足了名声和奴才们的感激,为她日后接掌辅国公府大权打下良好的基础,尊敬与敬畏并进。 也是从这时侯开始,府里的下人真要忙翻,在自个儿的差事上不敢有丝毫马虎外,还要督促有空闲的家人养鸡、养鸭、养牲畜,把能利用起来的空地全拿来种菜、栽花,拾篮鸡蛋也能卖给主家,小钱攒多了便变成大钱。 若干年后,在京城的高门大户中,唯有辅国公府的声名远播,他们的下人已不靠月银过活,一个人一年所赚的银子不比开铺子的掌拒差,个个买屋置产,成了小盎户。 这当然是当初跟着世子夫人一起耕耘府务的下人才有的结果,因为后来的辅国公府根本很少向府外买人,光是家生子就在府中挤破头想占一席之地,哪有外人来抢饭碗的分。 其他人家想仿效却是东施效蟹,他们不像辅国公府主子人口较少,各家房头斗得厉害,谁也不服谁的抢着要肥差,没一个能与宁知秋的宽宏大度比肩,纷纷失败收场。 “世子夫人,你好厉害喔!你怎么能精准的算出府内一个月的用度,而且分毫不差的只保留一成利润让人去分,世子夫人,你真没有被神仙附身吗?你比男儿还强……” 两眼闪亮亮的桑儿一脸崇拜,她对她家主子越来越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差没摆上香案,三牲素果的双手合掌一拜,她把宁知秋当成神人了,觉得她几乎无所不能,简单的动动嘴皮子就把别人认为万分困难的关卡给理顺了。 其实府里的管事并不配合,十个之中就有九个是万氏的人,他们遵从万氏的指示刻意刁难世子夫人,先是不肯交出帐本,说世子夫人年轻看不懂帐目,又说小孩子驾大车难胜重任,拒绝拨款。 世子夫人也不罗嗦,让人搬来锁在库房里十年内的帐簿,前世学过速读和心算的她用三个白日就全部看完,还挑出每本帐簿亏空、挪移的部分,用朱砂圈起,让帐房们自行筹款偿还,还得算利息。 帐房们一看脸都绿了,总额几十万两银子他们哪拿的出来,其中的大头是万氏拿走的,他们只分到小头,本金加利息利滚利,三代为奴也还不清。 堡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宁知秋先收服的是府里的帐房,所谓有钱好办事,谁要不给她银子就是她的仇人,她绝对会下狠手整治,你口服心不服无妨,我直接捻死你! 粗暴,是一大杀器,她用的得心应手。 不过说破了也没什么,就是一个“懒”字,宁知秋想要的是吃得好、睡得好,一觉睡到自然醒,睡醒了之后喝杯羊女乃,做些美白保养,然后出去逛一圈,散散步,闻闻花香,看看花草,再回来吃顿早午餐。 午后日头不大时便哂哂太阳,补充一下维他命。在有微风轻送的树底下看会儿书,再打个小盹。 她要的真不多,如此而已。 也不争权,也不夺利,你好,我好,大家好,只要不得犯到她的领域,她和每个人都能和睦相处。 偏偏有人要打破她规划好的美好日子,人家让她不痛快,她就痛痛快快的打回去,让人家后悔给她不痛快。 锱铢必较心眼小,人不犯我相安无事,人若犯我……嗯哼!吃屎去!粪坑没加盖。 事隔两个月,宁知秋的懒人管理法收到成效,再翻开帐本一看,足足省下千两银子,她什么也没做就收买了人心。 难怪丫头们对她崇拜有加,更加下定决心要一辈子追随,人生能得明智的主子,死也无憾了。 “别太夸我,我会得意忘形,你家世子叫我要收敛,说我近日气焰太高。” 她做了什么?只不过逛街、买铺子、置几块地而已,且她用的是自己的嫁妆银子,招谁惹谁了? 变街逛到路见不平,救了个被王府长史调戏的小泵娘,对方因她的勇猛而一见倾心,居然要对她以身相许,一辈子不嫁的跟着她,差点没把宠妻成宝的华胜衣给气炸了,严禁再有女子接近妻子。 买铺子就买铺子,还专挑快倒的那一种,她一插手介入,铺子就起死回生,生意火红的把周边同行都干掉,一枝独秀,引起不少民怨,纷纷到辅国公府门前诉苦。 她买了地盖了庄子,只种大船载来的种子,物稀而量少,大家争着抢买,每次地里的作物才冒出一点绿芽,大伙儿就围着田边等它们长大,一到采收期便蜂拥而上,你争我抢的大打出手。 而宁知秋呢?她坐着收银子,身后有丫头揺扇榻凉,好不惬意。 第十二章 最好的报复(1) 若是你是外乡人,来到京城一定要先问问京里谁的名声最响亮,十个有十一个异口同声的说——京卫指挥使夫人。 多出的那个是肚里的娃儿,他也算一个。 不认识京卫指挥使夫人? 那么辅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总认得吧!那是御赐的一等国公爷家的媳妇,已得了世子夫人的诰命,不过将来也不一定是国公夫人,以当今皇上对其夫婿的看重和提拔,日后封个异姓王爷也不无可能,说不得以后是位王妃了。 从蜀地回京至今已经一年了,期间发生不少“有趣”的事,有暗杀、有毒害、有泼脏水的,更甚者诬蔑世子夫人与人通奸,或是有人意图推她落水,不过小夫妻游刃有余地一一化解,还把同样的招式回敬回去,玩得不亦乐乎。 宁知秋说是“玩”,华胜衣蹙眉,叫她别胡闹,而得罪他们的人都过得惨兮兮,苦不堪言,哭着跪地求饶。 当起家的宁知秋真的不太管事,她连看帐本都懒,直接丢给她一手培植的丫头桑儿、香儿,她们又各自挑了四名小丫头当帮手,几名丫头理事、管帐、当眼线,将府里大小事一手抓。 每天吃得精致,睡得跟猪一样懒得翻身,丈夫一早上朝她还在睡,睡饱了就让人净面、绾发、梳妆描眉,用了早午膳后就到花园坐坐,见池里荷花开了还坐上小舟摘花去。 真的没人比她更清闲的了,悠哉的叫人羡慕,每一回辅国公瞧见她在池边垂钓,竟兴起告老致仕的念头,长媳年纪轻轻就过起闲云野鹤的日子,他年近半百了还跟年轻小伙子拚什么,还不如一根钓竿一壶茶,人生自得其乐。 没多池边多了把太伞,伞下是手握钓竿的国公爷,他和宁知秋各坐池子的一边,谣遥相望,二两人还真的成了忘年之交,让忙着京务的华胜衣看得眼红又吃味。 “你赢了。” 莫名其妙的飞来一句,正在吃丫头剥的葡萄的宁知秋怔了一下,神态慵懒的抬头一瞟。 看到入目的那一张脸她着实吓了一跳,这人是谁呀? 呃,瞧半天才认出是万氏,宁知秋的婆婆,她真的变得快让人认不得了,怎么这么憔悴,活似五十几岁的老妇,面容枯痩,了无生气,两眼无神,皮肤暗沉到有些发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可能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她都忘了有多久没去请安,虽然每一回都被赶出来,但她乐此不疲,想试试自己有没有气死人的本事。 显然地,万氏非寻常人,她撑住了,但她要的得不到,失去的还越来越多,把她折磨得形销骨立,一件寿字纹团花衣服不是穿而是披在身上。 “婆婆,你这话没头没尾的,我再神通广大也听不懂你的神来一笔,你要不要坐下来好好说说?”非常时刻不便起身相迎,她仰着头看人也挺累的,话语里也不再用尊称。 东琢磨、西琢磨,宁知秋琢磨出躺椅,她此时舒舒服服的坐躺在上头,背靠靠枕,两脚平放,手边放的是养颜的樱挑汁。 看到她如此悠闲快活,万氏嫉妒得眼底快要喷火。 “明眼人不说暗话,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不会不知我在说什么,你只是懒得理我。”忽视她,无视她,当她是米粮喂食的猫狗。 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这句话说得分毫不差,看来万氏也受够了教训,吃足了苦头,才有了这深刻的体会。 哎哟!开窍了,看出她的惫懒性子。“婆婆,我真的不是神,你用不着崇拜我,你什么也没说我哪里猜得到,你一来就兴师问罪的样子,我吓都吓死了,我说过我胆子很小。” 到没办法单手打老虎。 “胆子小?”万氏呵呵怪笑,笑得有几分凄凉。“你要装蒜装到什么时候,一开始我还真以为你柔弱无依,性情胆怯又畏缩,难有作为,结果是我看走眼了,终日打雁反被雁啄瞎了,没看出你的心比虎狼还狠。” “婆婆,人生得过且过,凡事别太计较,有你一口饭吃就吃,有你一口茶喝就喝,你看老太君过得多舒坦,带着娘家小辈游山玩水去,乐不思蜀的都不想回府了。”老人家玩得开心就好,何必管太多闲事。 原本看孙媳妇不顺眼、想塞两个房里人给孙儿的老太君,在丫头被孙儿退回时,她还发了好大的火,让小夫妻跪了一夜,可是一见两人相视一笑,相互扶持的浓烈情意,她忽然懒了,心生倦意。 何苦呢?为了一时的固执坏了祖孙情真的值得吗?她没得到孙儿感激的笑脸,反而将他推得更远。 于是她放下了,人也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得太多倒是招人嫌,还不如和小辈们多亲近亲近。 子嗣不旺,除了老二家有个女儿外,再无孩子的童声笑语,想含饴弄曾孙的老太君就让娘家人送几个小泵娘、小子来相陪,她也好过过干瘾。 这些孩子一来也就热闹了,半大不小的少年少女静不下来,一心想往外跑,有点返老还童的老太君在小辈的起哄下买了一艘船,带着一群孩子到南方玩去了。 这一去三、四个月未归,还真是玩翻了,写了封信回来说要继续玩,叫府里捎带银子过去,他们钱花完了。 “不要拿我跟老太君比,她的儿子是辅国公,我的儿子是什么?一个五品小辟算什么东西!”和京卫指挥使一比真是上不了台面。 “婆婆得去问吏部了,为何小叔子一直升不了官。”皇上近臣不好吗?多少人求都求不到,能直接面见皇上。 人心不足蛇吞象,没有比较之前样样都好,一有对比便有不满,想要的更多,不甘心更深。 一说到吏部,万氏想到他曾任吏部主事的兄长,顿时眼中的恨意更盛。“我都承认我输了不行吗?你还要我怎样,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才肯高抬贵手放过……” “婆婆,我真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没头没脑地我听得一头雾水。”她是真迷糊了。 “呵!你还装是不是?你敢说让四人打断你舅舅双腿的人不是你,你没把他往乞丐窝一扔任他自生自灭?”万氏越说越气愤,痒症治好了仍留下丑陋疤痕的脸十分狰狞。 看万氏神色不对劲的走近,桑儿带着的四名丫头米粒、圈儿、采菊、折稻赶紧上前,世子夫人可不是一个人,一点差错也不能有。 宁知秋了悟的“嗯”了一声。“真不是我干的呀!婆婆,府外的事不归我管,这事你得问世子。” 是华胜衣做的。 宁知秋一口一个婆婆,她从不喊万氏母亲,在她心中只有周氏及已逝的婆母乔氏才是娘亲,万氏的为人不值得她喊娘。 “我不管你们夫妻谁下的狠手,都是狼狈为奸,我怕了,不跟你们相争,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不许再对我的娘家人下手。”万氏愤怒的指责,两眼红得像要吸干人血。 宁知秋一笑,很轻很轻,如一滴水滴入池面,轻轻的漾开涟漪。“真的不争吗?何必言不由衷。” 万氏目光一闪,藏不住的恶意如波涛巨浪,拍打着极度不甘的心。“你怕我吗?始终把我当个威胁。” 有她在,宁知秋休想事事如意,她会时时躲在暗处,像只毒蝎子似的出其不意地扎上一下,要不了她的命也要她疼。 面带怜悯的宁知秋扬唇一笑,“知道人生有哪八苦吗?” “什么意思?”她防备地瞳仁一缩。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你自个儿数数占了几样。”她的心已经病了,沉痾难癒。 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求不得、放不下……万氏忽地胸口抽痛,站不稳地往后一晃。“你……你胡说,不是这样的,不可能……” 不会求不得,她欠缺的只是机会,若是没有世子夫妻,她一生最想要的就到手了,再没人挡在前头。 “你要是再放不下,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你没瞧见万家的下场吗?他们就是你的殷监,把世子爷惹恼了对你没有好处。”她已经手下留情了,没追赶落水狗。 被革职的万四同妄想藉着辅国公府这棵大树再度东山再起,他主动找上万氏商议,要怎么除掉挡路的华胜衣。 两人都有些迫不及待,一个被夺了权,一个被解了职,他们想扭转局势就得兵行险招,不豁出去不行,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何况一旦事成,他们就能翻身。 两兄妹的智谋不差,的确做了一番天罗地网的安棑,可惜既生瑜,何生亮,偏偏识上比他们更奸狡善谋的世子夫妻,光是动动小指头就能将人捻死,更别提算计在他俩头上。 如今的万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当官的没有一个禁得起彻査,被人告发了便只有一条路——抄家,他所有贪渎而来的不法家产全数充公。 银没了,宅子封条,妻儿老小无处可去,连件衣服、首饰也没来得及带出来,孑然一身。 后来万氏让儿子带舅舅一家在外购置一处三进院,又给了一些花用的银子,这才有栖身之地。 只是万四同还不死心,有了银子又不安分了,买通了几名闲汉躲在华胜衣回府的路上,意图绊倒他的马,再一拥而上地要了他的命,让他横死街头,再也没办法找万家麻烦。 早看透万四同把戏的华胜衣全身而退,并未受到伤害,反过来给了闲奴五百两银子,让其打断万四同的腿,哪里最脏就往哪里丢,只要还留一口气在,随他们怎么处理。 “不——都是你,都是你们!你和那个该死的贱种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他们一回来,她的所有就毁了,如今什么也没剩下…… 丈夫不爱她,她的儿子和她疏离,她的娘家支离破碎,她自己变得跟鬼一样,再也见不得人,掌握在手中的权力也被夺走了,她还有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他非回来不可。 他的祖母、他的爹、他娘的牌位都在王府里,他在这儿出生长大,他不回来还能去哪秋里? 他乡不做故乡,唯有一家人团聚才是家。这是妻子教会他的事,她有最疼爱她的家人。 第十二章 最好的报复(2) “世子爷,回府了呀!”看见丈夫出现的宁知秋也不起身相迎,照样笑盈盈的坐着,只抬起略胖的手一招。 “还躺着?不起来动一动,小心不好生娃。”目光没放松的华胜衣盯着妻子隆起的腰身,很不安心。 原本是想晚一点再怀孩子,等她过了十八再说,谁知孩子自个儿就来了,一对疏忽的蠢爹娘在胎儿三、四个月大时才发现不对劲,这才请了大夫来诊脉,一诊却是喜脉无误。 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比牛皮还能吹,一眨眼就九个多月了,快瓜熟蒂落,准娘亲等着卸货。 “我刚让米粒、折稻扶着我来回走了半个时辰,这会儿脚有点酸才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你快帮我捏捏。”好在她在饮食上做了调整,否则她匀称的双腿准和一般孕妇一样水肿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 都成妻奴的华胜衣坐上另一张躺椅,大手轻重适中的揉捏着妻子小腿肚。“什么米粒、折稻,你不能取好听一点的名儿吗?!” 什么海棠、芍药也好,先前的桑儿、蚕儿还算俗中带雅,现在这些算什么,真的不想再被朝中同僚取笑,他的小厮叫稻作。 “世子爷,米粒很好,有米可吃,奴婢很喜欢。”曾经饿到只剩下一口气的米粒是宁知秋的疯狂追随者,主子说的话都是对的,她非常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是呀!世子爷,奴婢也喜欢折稻这个名字,稻子折了便是收成,有了收成才有饭吃,主子是世上最聪慧的人。”折稻多好听呀!收了稻子庆丰收,家里不挨饿。 “还真是反了,这是谁家的丫头,居然敢跟主子顶嘴。”她们眼中到底有没有他的存在? “我们是国公府的丫头。”两个丫头齐声一应。 噗哧!宁知秋被眼前的几人逗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什么主人教出什么样的奴才,一个个刁钻奸滑。”气笑的华胜衣指着妻子鼻头,埋怨她把丫头养娇了,一个个都有了小姐脾气,根本不怕他。 夫纲不振。 “可你不就被我刁钻奸滑给勾丢了魂吗?非我不娶的强取豪夺,把我爹气得想用端砚砸你的头。”翁婿相见,仇深似海。 “你舍不得。”他握起妻子的手放在嘴边轻吻。 “舍不得什么?”她将手放在小肮上,感受手心底下的胎动。 “舍不得我被砸破头。”他看见她偷偷藏起屋里的砚台和纸镇,把笔和宣纸挪近岳父手边。 危险物品先收好,只留下砸不死人的轻物。 “我是怕我爹把你打伤了要坐车,谁管你死活。”她不承认自己动了小手脚,家里见血总是不太好。 华胜衣轻笑地把鼻头与她一蹭,面有怜惜。“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我……” “你们有完没完,大白天的不知羞就在人前打情骂悄,也不怕生出个缺耳少鼻的小敝物。”被晾在一旁的万氏无人理会,看着小俩口你侬我侬,浓情蜜爱,再想到自已一生从未被人如此疼爱过,她又妒又羡的口出恶言。 “你还没走?”华胜衣未转过身,语气冷淡。 “我为什么要走?我走了你们还继续不要脸的厮湿,肚子那么大了还不消停,真是。”最好这胎生不出来,胎死月复中一尸两命。 华胜衣沉下脸,声冷如寒霜。“不见黄河心不死,真要逼我们让你往绝路上走?” “什么绝路,我只要你给我一句准话,不准再碰我的娘家人。”否则她真要不管不顾的豁出去。 “你此时还有空闲管娘家人的事?”他露出令万氏不安的诡异眼神,似讽似嘲,嘴角微勾。 “你……你又做了什么?”难道大哥他已遭逢不幸……不,不对,听他的话意应该不是娘家人,那么是……诺儿?! “现在去还来得及送。”她想要的是得不到了。 “送什么?”万氏心口狂跳不已。 “送行。” “送行?”什么意思。 “二弟已向皇上上摺子辞官,他发现他更想做的事是与书为伍,所以他打算去教书。”当夫子也是个选择,书香之中没有纷争,唯有圣人与贤者。 这近一年来,华诺衣被母亲逼得去走后门、巴结上司,只为求升官,他不愿,她就骂他没出息,甚至要他想办法把他大哥除掉,好拿回该属于他的世子之位,可他冷眼看着,他大哥的实力在那摆着,又有这么厉害的嫂子,傻子才去跟这夫妻俩争。 看开了,不执着了,许多事也都看得更清明,他毕竟不是傻子,也不再是被娘亲牵着走的三岁小孩,明白即便跟这个大哥不亲,亦不要得罪他。 既然不争了,那当这个官还有什么意思,跟他舅舅一样贪污捞钱然后落得凄惨下场吗? 他不想走上跟舅舅一样的路,思考良久自己到底想要怎么的人生,终于做出这个决定。 “什么?!”她眼前一阵白光闪过,晕眩了一下。 “刚才我去看过了,他正在收拾行装,不用半个时辰就会出门。”他给二弟指了路,有个地方迫切需要先生。 “你……你是什么居心?诺儿快走了才告诉我,你是怕我阻止他是不是?”万氏气急败坏,找人发泄怒气。 他冷笑。“我把你二媳妇绑了手脚塞上嘴,丢上远行的马车,夫唱妇随,她想留在府里享福而不跟去服侍怎么成?望母亲体谅,不要见怪,夫妻长期分隔两地是会生疏的。” “你……你……”她气不顺的捂着胸口,没法说话。 “还有……” “还有?”她的脸白了白,要人从身后扶着才站得住。 “父亲刚刚决定要将辅国公之位传给我,好过几日清闲日子,他正在书房写奏摺,你是到书房阻止父亲呢,还是赶紧到门口拦着二弟,不让他走?”看着她两难的痛苦神情,华胜衣心口抑郁的结解开了。 “你……”一口气没上来,万氏气得昏过去了。 万氏被她带来的人抬走,匆匆离去。 结果她没拦住华诺衣夫妻,在她醒来时人已离城数百里,而越想越痛快的辅国公等不到明日,一写完奏摺便匆匆入宫,皇上御笔一批准了他退出朝堂,改由长子华胜衣继任辅国公,为史上最年轻的国公爷。 “最好的报复不是杀死你的仇人,而是要过得比她好,取走她的一切,夺了她的最爱,让她心之所系的执着全部落空,一点一点地让她从充满渴望到走进绝望,由高峰中跌入谷底,华哥哥,你喜欢这样的报仇方式吗?” 活着,却生不如死。 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三苦万氏得一直受着,她的怨不会消除,她会一直想着去求,无法放下的心始终困在执着中,难以超月兑。 看着眼前有着轻柔笑意的妻子,华胜衣动容地抱紧她,眼眶泛着迷蒙泪光。“谢谢,小泥鳅。” 她又教了他一课,杀人不用刀,让人活着受苦才是真正的折磨。 “不客气,华哥哥,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呢?不过……我好像要……生了……”肚子好痛。 “什么?”生……生娃儿…… 忽然呆滞的华胜衣顿时手足无措,平时冷冽的脸呆得可爱,傻乎乎的僵住不动……啊!他是不敢动。 “世子爷,世子夫人要生了,快抱她去产房。”临危不乱的蚕儿连忙召集跟她学医的四个丫头秆儿、苗儿、麦花、小草准备。 “喔!要生了,要去产房,我抱她……”华胜衣动作僵硬的抱起妻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华胜衣,你是牛呀!是不是要让我把孩子生在你手上,走快点——”感觉羊水破了的宁知秋急得大吼。 “好,快。” 妻子一吼,他果然变快了,再回神时,人已被推出产房,站在门外像被遗忘的人,眼神茫然的穿着一盆又一盆端出的血水,脑子里一片空白的他不知该做什么。 几乎是一辈子——其实只有两个时辰不到,比起其他痛得死去活来的产妇,多亏宁知秋调养有成,很顺利地生下孩子,没有什么脐带绕颈、产后大血崩的糟糕事,她一生完孩子就睡着了,让人直呼好命。 “我的儿子……”抱着甫出生,全身红通通的皱皮小娃儿,华胜衣忍不住泪流满腮,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感动。 尾声 终于回家了 三年后—— “姑姑回来了,姑姑回来了,我看到姑姑的大马车,好多好多穿铁衣的人,是姑姑回来了……” 穿着一件短衫,露出两只胖手的白胖小人儿跑得很急,一双小短腿还没凳子高,跑得跌跌撞撞地,可不让他跑还不高兴。 他叫宁丰收,快两岁了,是宁知理的大儿子,是个气到令人头疼的孩子,八、九个月大就开始学说话,口齿不清还特别爱说话,说着说着就成小话痨,从早到晩说个没完。 宁丰收还有个“妹妹”在他娘亲的肚子里,宁家人喜欢女儿,想要和像宁知秋一样的小女娃,他们想念着这个打小身子不好,成亲没多久就离开他们身边的亲人,盼着能再见一面。 早盼晚盼地,终于把人盼回来了。 “咦,你是谁?” 宁家门口站了一位翩翩少年郎,眉毛浓密,瞳仁漆黑,鼻粱高耸,唇带胭脂色,容华出众,清俊逸然,一个美少年也。 “二姊,你不累吗?一回家就玩我,你为什么不干脆装失忆,让爹娘抱着你痛哭。”都几岁了还这么稚气,当他还是七,八岁的小毛头,她说什么都相信,还被逗哭了好几回。 “哎呀!原来是我家中的宁小方,你长高了,变好看了,二姊都快认不出你来,果然男大十八变,小猴儿也能变得人模人样,像个人了。”她的家,终于又回来了。 听到“回家”两个字!鼻头一酸的宁知秋差点哭出来,她心口发暖的想着,回家真好,她的家人都在,一个不缺。 “二姊,从你嘴里就不能吐出一句好话吗?我像猴儿你是什么?还有,我本来一直就比你高,你是家里最矮的一个。”二姊一点都没变,还是喜欢欺负人,开口毒死人。 “谁说的,还有人比我更矮,宁丰收——”她不服气的一喊,要比个矮她不是第一个,矮中有矮。 “在在在,姑姑你找我?姑姑,姑姑,你比大姑姑好看,大姑姑凶,二姑姑笑,我喜欢……”女乃声女乃气的小胖子嘴甜得很,根本是他二姑姑第一,哄起人来甜死人。 大姑姑凶,二姑姑笑?小丰收呀!你果然还小涉世不深,分不清好坏,大姑姑只是凶而已,二姑姑一笑会要人命,那是个心黑的。宁知方在心里同情有眼无珠的小侄子。 “哎呦!这肯定是抱错的小孩,我们家的人都不太爱说话,你看你爹是铁嘴葫芦,你小叔叔挑话拣字的,祖父只会抱着你呵呵笑,看着都不像。”怎么会生个话痨子呢?真奇怪。基因突变?! “没错、没错,我是爹的儿子,爹说我叫宁丰收,字慎之,你是姑姑……姑姑,礼物、礼物,你要给我见面礼……”他尾音拉得很长,十分可爱又讨喜。 慎之的意思是告诉他行事为人要慎之又慎,不可行差踏错,害人害己,像他大伯相父他们,为了贪念害了一家人。 “给你棒槌好不好?”宁知秋又在逗小孩了。 “棒槌?”好玩吗? 两岁不到的宁丰收根本不晓得什么叫棒追,他只在乎能不能吃,好不好玩,有不有趣,说起来跟他二姑姑小时候一个样。 “是呀!我用棒槌往你脑袋上敲,把你敲入泥里,就像把种子洒在地里,很快就会发芽长大了。”像大树一样高——她还记得的这句广告词,好像是卖女乃粉的。 前一世离她好远了,她几乎快忘了她曾是一名编辑。 “啊!我不要发芽,爹,你快来,有坏姑姑,她要把我种在土里,呜呜——我不要身上长叶子……”宁丰收吓得放声大哭。 “真能耐了,一回来就把孩子弄哭。”华胜衣牵着三岁的儿子走过来,语带调侃。 她故作陶醉的一晃脑。“很美妙的哭声你不觉得吗?多宏亮有劲,这才是小男子汉,咱们冒哥儿哭得太秀气了。” 被娘亲嫌弃的小男童抿着嘴,神情和他爹一模一样。 这就是宁知秋不服气的地方,她生的儿子为什么不像她,反而和他爹像个十足十,所以她打小就玩儿子,玩得很凶,儿子都被她玩成精了,聪明程度不下十岁孩子。 “哇!长得真像。”宁知方一脸惊讶,先看看面容严肃的小脸,再瞧瞧神色冷肃的大脸,说不是父子真没人相信。 “宁小方你脑袋被门板夹了呀!他的儿子不像他要像隔壁老王吗?” 啊!惨了,辅国公府隔壁住的真姓王,王尚书。 “秋儿——”华胜衣冷眸一瞟。 “华哥哥快看,有飞机。”唉!她该喊飞碟的。 “飞鸡?”鸡飞起来有什么好看? 宁知秋大笑的拉过面瘫的儿子,快步往宅子里跑。 自从回到蜀地,到了已是宁家镇的流放村,她就像放飞的鸟儿一般快活,心境变开阔了,人也开朗多了,彷佛昔日在桑园里穿梭的小泵娘又回来了,采着桑葚,啃着甘蔗,满园子疯跑,还躲起来吓路过的村民。 那时候是无忧无虑的,爹疼娘宠,一家人都把她放手心上怕她化掉似的疼,她可以放纵,她可以任性,她是被包容的。 “姊夫。”宁知方喊了一声。 “嗯。”华胜衣应了一声。 无趣的两个人。 走进厅堂时,就看到一名娇气的小女人哭声细细,一手抱着她娘,一手拉着她爹的衣袖不让他走开,让他们高兴的红了眼眶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女儿呀!被他们养娇了,真对不起女婿。笑着的宁锦昌和周氏偷偷拭泪。 “都当娘了还这么孩子气,也不怕孩子笑话你。”眉眼不郁结,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好,福泽深厚。 “他敢笑我,我就揍他,我是他娘我最大。”一回到自己家就变得活泼的宁知秋在儿子鼻前挥拳头。 大概被吓多了,冒哥儿很镇静,不为所动。 “还揍孩子呢!你小时候娘揍过你吗?来,冒儿,来姥姥这,姥姥疼你,不要坏娘。”一看到年画女圭女圭般的小外孙,周氏笑得嘴都阖不拢,又模又抚的爱怜不已。 坏娘?睁大眼的冒哥儿第一次听见有人敢说娘坏,国公府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怕娘,就连爹也是个没用的,娘只要佯哭就赶紧轻声细语的去哄,娘真的很坏。 “娘不疼我了,你喜新厌旧,移情别恋。”宁知秋假哭,装出不满的样子。 “去去,是不疼你了,我只喜欢这个,有了小的谁还要大的,找你夫婿哭去。”小外孙长得多可爱,粉妆玉琢的。 被母亲推开的宁知秋讶然不已,她居然不如个小表。 尽避那是她生的。 “失宠了?”华胜衣笑着安慰妻子。 “对,我娘变心了。”太可恶了,她会输给自己儿子。 “别难过,家有悍妻,我不敢变心。”他取笑道。 “你说什么?!”谁凶行了?她再温柔不过了,从不高声怒骂。 腰上遭两指一拧,他苦笑,“我说你收敛点,岳父大人在看着呢!咱们可不能让他担心。” 她横了他一眼,走向宁锦昌。“爹,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这次能住多久?”他模着外孙的头,眼中有疼爱。 “大概一个月吧!我向皇上告假三个月,扣去来回路途,约莫能停留月余。”他也顺道来看看二弟。 华胜衣引荐,华诺衣一路从京城来到蜀地,知秋书院又扩达了,由原本的一百多名学生到如今近千名的学生,年纪从六到十五岁的孩子都有。 因为不想招收太多的学生造成人满为患,因此才控制在千名以内,再多也不收了,谁来说情都一样。 宁锦昌和宁知理教书十分用心,书院里的学生三年来考中秀才的有七十八名,还在启蒙的占多教,是不少人家想把孩子送来读书的书院,为了几个名额抢破头,目前已是蜀地最大、也是名气最响亮的书院。 华诺衣来到知秋书院当夫子,书院里福利不错,有专门为去子设置的住所,单身或携家带眷的院落各自分开,束修足以养家活口。 当然,对习惯奢靡生活的宋明月远远不够用,她恨透了没有京城繁华的蜀地,已经闹了几回要回京,但华诺衣言明她若要回去可以,顺便把他写好的休书一并带走。 “孩子叫什么名儿?”宁锦昌问外孙的大名。 “九霄,华九霄,小名冒哥儿。”华胜衣神态十分骄傲。 “九霄,凌志九霄,这名……太大气了吧!”怎么给孩子取了这么个名字,八字太轻压不住。 宁知秋笑着扯扯父亲的袖子。“他爹以前是京城一霸,我们当然要争气一点,让他继承他爸的衣钵,成为京城小霸王。” “你……你们……气。”他一瞪眼,舍不得骂女儿,只好指责的瞪女婿,好的不教偏教坏的。 “爹,大姊怎么没来?我想她了。”真想了。 “她呀,又在坐月子了。”第三胎。 周氏眯眼一笑。 “又?!”她要生多久呀! 真应了那句三年抱俩,第四年再添一个,未免太多产了,又不是母猪下崽,一生多胎生个没完,她生一个讨债的就怕了,隔了好些年都不敢再生。 “就知道是你,什么坏姑姑,就只会欺负小孩,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调皮。”一身青衫当儒的端雅男子温润轻笑地走进来。 “大哥。”看到兄长身侧娇柔秀婉的女子,宁知秋又变成秀外慧中,贤淑大方的小泵子。“大嫂。” 水凝心含笑一颔首,“妹妹。” “大哥,你到底去庙里烧了几次香?”她揺头又叹气。 “烧香?”他不解。 “烧高香呀!不然怎么娶到这么好的嫂子,哑巴秀才也能拾到宝?”她一副难置信的模样。 众人一阵哄笑,连嫂子也捂嘴偷笑。 “你呀!专挖坑给大哥跳,这回回来就去桑园、制糖厂走一走,我们又扩充了一倍,另外多了酿酒坊和茶坊,桑葚酒和桑叶茶十分枪手,供不应求,我们合计给你三成红利,别忘了带走。”出嫁女也能分红。 他们这个家是妹妹兴起来的,要不是她,宁家五房可能过着食不裹月复的日子,等不及大赦就散了。 “你和爹要教书,家里的作坊谁来管?”有银子拿她是不会客气,一家人哪分两家话。 “喂!二姊,你是不是太矮了,看不到高大如山的我,我原谅你的长不高。”宁知方刻意比了一下他和宁知秋的身高差距,表示蔑视。 这小子,太久没领教她的功力,皮在痒了。“华哥哥,你打他,玉不琢,不成器。” “啊!太卑鄙了,二姊,没人找帮手的,我溜……” 不过没溜掉的宁小弟被反手一扣,押到宁知秋面前。 “你们姊弟的恩怨自己解决。”他不掺和。 “二姊夫英明……噢!二姊,打人不打头,你自个儿说过的,怎么又打我后脑勺?”偷袭非君子所为,他呲牙咧嘴的抗议。 我不是君子,我是你二姊。“顺手。” “哪里顺手了,分明手很短还要踮脚……”一说完,他真的溜了。 臭小子,算他跑得快。“娘,我要吃烫片鸭子、坛子肉和怪味鸡,你会做了没?” “这……”周氏干笑,厨艺一如以往的差。 “姑姑、姑姑,我要糖吃,爹爹说姑姑坏,但有糖吃,我要吃糖……”忘性大的宁丰收又来缠他姑姑。 宁知秋眼底一闪狡笑的从荷包中掏出用油纸包住的糖块。“喏!泵姑不坏,姑姑给你糖吃。” 孩子有糖吃就十分高兴,一拿过来就往嘴里塞。“好吃,甜……哇!好辣,嘴巴烧起来了……” “秋儿——”这孩子……连自个儿侄子也捉弄。 “小妹。”这妹妹呀!玩性不改。 宁知秋笑看着她娘和大哥一脸无奈。“我没说糖不辣呀!” 看着宁家人一家和乐的笑闹,冒哥儿走到母亲身侧,也要了一颗辣糖,但他没有整颗吞,而是小口的舌忝。 “娘,我喜欢姥姥家。”大家笑得很开心。 “我也是,咱们母子同心。”她大笑的抱着儿子一亲。 “娘,我长大了……”他脸红的欲挣开母亲的魔手。 突地,一双大手环抱住母子俩,轻拥入怀。 “我答应你们,只要朝中无大事,我每两年带你们回来一次。”他的妻儿由他来宠,甘之如饴。 闻言,宁知秋和冒哥儿咧嘴地回抱他。 “我们是一家人……” 全书完 后记:割乳记 秋在多年前的检査发现左乳长了一颗二点二公分的肿瘤,当时不知是良性或恶性,医生说超过两公分就要切除,秋当时很果决勇敢就说割了吧,还定下手术时间。 可是出了医院后却越想越害怕,到处去问长了肿瘤的人,割过的人劝秋割一割,没事,没割过的人说干么要割,你割了肿瘤还是有可能会长出来,白割了。 后来秋想了一想,又去看另一位医生,那是个漂亮、说话好听的女医生,她说可割可不割,持续追踪观察就好。 就这样秋做了三年多的追踪观察,期间女医生调走了,又改看另一个女医生,这位许医生有点酷,不太爱笑。 “你真的不割吗?右边又长了一颗,约零点八公分,你自个儿模模看。”模得出来才有鬼,零点八公分才一丁点大,又在皮肤底下,秋模了老半天也模不到,有种受骗的感觉。 又做了约一年多的追踪观察,当医生第三次问秋,“你真的不割吗?” 秋一口回答,“割。” 医生愣住,以为听错了,又问一偏,“真的要割?” 秋说:“割呀!不然秋妈又要罗罗嗦嗦了。” 然后医生安排手术、住院时间。 其实秋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说,真的像住在家里一样,因为秋有保险,所以住自费的单人房,有电视,有冰箱,冷气吹一整天,病房外是空中花园,住得十分舒适。 一共住了三天,像在度假,第一天是报到,做术前检査,秋没事的走来走去,第二日上午十一点多后进手术房,隔天十点多出院。 有件事一定要和大家分享,好让你们也笑一笑,秋检査前是左乳肿瘤二点八公分,右乳肿瘤零点八公分,可x光片一做,右乳多了三颗,分别是一点二、一点四、二点八。 照理说来左边肿瘤一割除应该比较大颗,可是根据看过肿瘤的秋弟说,左乳大约小指的三分之一,用塑胶袋装着,而右边的装在透明玻璃里,比拳头小,比乒乓球大。 后来秋才知是三颗肿瘤长得太近,不好割除,医生索性将连着的一块肉一并切除,整颗挖出来。 诊断书才晓得左乳是肿瘤切除,而右乳则是“部分”切除,看到“部分”的字眼秋吓了一大跳,部分是多少肉呀!秋会不会大小乳? 不过目前看起来还好,拆了线之后只有右乳偶尔会抽痛,左乳的疤慢慢褪去,硬块也小了。 还有,麻醉师真的很厉害,秋进了手术室后,麻醉师从点滴瓶下方注射麻醉剂,当时很痛,秋直喊痛。 麻醉师说:“忍一下,打麻醉针本来就会痛。” 可麻醉针还没打完,秋头顶后方有位女护士拿了氧气罩往秋嘴鼻一罩,跟秋说这里面是氧气,用力吸没关系。 秋看着麻醉针用力吸了两下,然后……手术结束了。 历时一个半小时。 总之,身体健康最重要,大家都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