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有芳》 楔子 悲摧的遗孤小姐 头痛欲裂,这是老毛病了,自从进到广告公司工作之后,纪芳头痛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鲍司里有四个重要部门——人事、策略、企划、创意,她是创意部的成员。 她有两位“关系深厚”的老板,小老板是创意总监,大老板是董事长。 老板除负责公司营运外,也非常关心创意部的成员,偶尔会过来晃晃。他一来,纪芳心里便春光明媚、春花朵朵开,光是看着大老板的脸,唾液腺就会大量分泌,看见他比看见顶级牛排更令人兴奋,可惜他统领四部,能分给创意部的时间不多。 至于小老板……在他的认知中,创意这种东西和鸡蛋一样,只要拿鞭子朝她脑袋挥几下,她就像母鸡般咕咕地一颗、两颗下不停。 顶着创意总监身分的小老板,在部门里晃是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他一晃,立刻像寒冬降临、百畜不兴。他天天逼着拿一分钱的他们做三分事,因此在血汗公司待很久的人都会染上头痛的毛病。 揉揉太阳穴,纪芳提醒自己,要去屈臣氏买几盒普拿疼回来备货。 摇摇头,再揉揉发酸的肩膀,她一面想着客户的要求,一面想着小老板很剜人的丹凤眼,眼睛慢慢张开,这里是?比单人床更狭窄的空间,长方形木箱,堆在两旁的纸钱,白衣白裙还有双手白得接近透明的肌肤,她狠狠倒抽气,哇……哩……咧……她变成女鬼了? 怎么会这样?全联七月半的普渡广告又不是他们家做的,就算是,她是创意部人员又不是临演,怎么会…… 猛地坐起身,她确定长方形木箱是一副轻薄短小的棺材……呃,形容得不好,又不是卖卫生棉,就算卖卫生棉,轻薄短小也太low……用力巴一下头,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想那个做什么,她需要想的是,为什么她好好的一个腐女,会化身“孽”小倩? 闭上眼,她对自己说别急,每件事的发生都有其原因,只要找出理由就能解除状况。 吞下虚拟的天王补心丹,压制狂跳不停的心脏,用拉梅兹呼吸法,解决急喘的呼吸频率,把加速的生理机能慢慢平抑下来的同时,脑袋正式开机。 为什么她会“死掉”?因为她被小老板操到猝死?可能机率90%! 为什么她会“复活”?因为她心生不平,到阴间告状,阳寿未尽,阎王判她死而复活?可能机率30%! 那也不对,如果是这样,她应该醒在冷冻柜,而不是棺材里,而且她待的是美商欸,薪水不高但福利好,因公殉职的她,公司不会给这么粗糙廉价的棺木。难道是……纪芳倒抽气,小老板知道她暗恋大老板,故意恶整她,连死都舍不得让她死得舒服一点?可能机率100%! 他们家的大老板,本来是集团中的亚洲区副理,去年调过来当董事长,估计洗个两、三年履历,就会荣升亚洲区总经理或副董。 他年轻有为,英俊潇洒,是在美国长大的“歪果仁”,从小受西方教育洗礼,超级尊重员工,对谁都温柔和气,一来就虏获全公司的民心。 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好像能穿透人类灵魂似的,于是纪芳脆弱的灵魂被他穿透了,她不相信一见钟情,可是她对他一见钟情,她不相信爱到卡惨死,可是她对他真的爱到卡惨死。 她迷恋他,暗恋他,她在他身上幻想的时间比逛fb还要多。 至于小老板,唉……他绝对是个gay——此言属于尚未证实的八卦传言,但纪芳深信,要不他干么和大老板那么麻吉,干么她和大老板亲近一点点,他就对她摆出死鱼眼?他肯定拿她当情敌! 老板有双很特别的单凤眼,发怒瞪人时很可怕,他长得比女人还要美,在他眼里全世界有九成的人都是笨蛋,因此带领他们这群“脑残分子”,让他觉得很吐血。 他常觉得自己很孤单,世界上几十亿人口,竟找不到能与自己比肩的。 因此大老板调来,寻找精英的雷达瞬间启动,他相准大老板! 等等,这是重点吗?她是荷尔蒙太多还是脑袋长虫,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男人。 她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不把别人吓死,用最平稳的方式“复活”。 是滴,男人摆两旁,未来摆中间,生死一线间,她要重返阳间! 再深吸几口气,纪芳看向周遭,然后……夭寿骨,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啦! 午后,阳光射进屋内,无数的灰尘在光束中翻飞,但这不是让她崩溃的理由,促使她想要重新躺回棺材的冲动是因为——桌椅是古人用的,有雕花的那一种,窗户还贴着青绿色窗纱,哇哩咧,这种东西早在文明的洪流中被汰,再看看那个梳妆台,上面的镜子……不,她拒绝承认它是镜子,因为它和铜锣才是亲兄弟,跟镜子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再说说那根横在半空中,专门提供古人上吊的木梁,梁下那张古色古香的床,以及古色古香到很俗气的鸳鸯枕、大红喜被…… 两秒钟后,她傻傻地对自己说:“恭喜,你抽中价值三万五千块的穿越套组。” 依照她的性格,她自然而然地躺回棺材中继续睡,闭上眼睛,把下半段的穿越套组梦一口气作完,天亮后,她将发现一切如常,大老板的温煦笑靥还是照亮她的心脏,小老板的单凤眼还是朝她身上剜。 对了,他还会冷笑,“可以向我解释,智障和白痴的差别在哪里吗?”然后把她提出的创意方案扭成麻花,往地上一丢,大声对整个部门的同仁说:“请牢牢记住,你们是创意部,不是抄袭部。” 再然后大老板会像天神般的出现,站在正弯腰捡企划案的她面前,温暖地向她伸出手,接过企划案,飞快看完,告诉她哪里可以补强。 再再然后企划案过了,为了感谢大老板,她会买他最喜欢的台式点心——目前她确定的是,大老板不喜欢猪血糕和肉圆,他喜欢大肠面线,更喜欢刈包,当然第一名的是芋圆。 芋圆……哦,伞下的春天,爱情滋润…… 穿越套组梦没作成,她满脑子想的全是大老板,只是她从正睡到右侧睡、左侧睡再到趴睡,结论是……睡不着。 空间很小,棺材不是个良好的睡眠场所,也许躺在冷冻柜里,会比较容易睡着,因为低温会降低人脑的活动力。 于是在下一个翻身后,她从棺材里站起来,慢慢从里面爬出来。 站定后,纪芳再度环视周遭,这才发现有些不合逻辑。 这里是个坪数约七、八坪的房间,不是灵堂,没有设置白蜡烛、白幡,更没有金童玉女。借用一下小老板的口吻——哪个白痴会把棺材放在房里?你是智缺还是脑残! 她很想回答小老板我不是脑残,是心灵受到巨大创伤。 缓步走到梳妆台前面,“铜锣的兄弟”磨得很亮,虽然它和水银镜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眼睛睁大一点、用力一点,也能看清镜中女子的长相。 眼睛大、鼻子高、嘴巴小巧,分辨不出颜色有没有像红樱桃,但是,够了,光是这张小得让整型医生动容的脸庞,就值得她倾家荡产去交换。 纤细的腰身,模特儿的长腿,无瑕的肌肤,这个身体让穿越套组值回票价,是个小美女啊! 纪芳打开梳妆台上的木盒子,惊叹三声,里面的金玉加珍珠很耀眼,手工艺不错,但款式有点老,如果这些金玉珠宝是真的,她大发了! 忍不住地,眼角眉梢往上扬,她是穷得连一条潘朵拉手链都舍不得买的穷光蛋,现在竟摇身一变成为有钱人,感觉、真是、爽爆了! 人家说,梦境是反应人类的潜意识。 她明白了,原来自己不跟老板抱怨薪水太低,只是没胆量反应,不是天生安分认命。 手掌轻贴在珠宝盒上头,她试着感应财富的能量,希望有充足的能量后,明天上班,大老板会温柔地对她微笑,说:“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然后,她的薪资单后面多添一个零。 唉,幻想是美妙的,现实是残酷的,这道理她懂。放弃感应财富,在粗略观看过后,她决定进行“深度观光”。 臂光首站是衣柜,打开衣柜,里面有男人也有女人的衣服。 再来参观床,床是双人床,上面有两个枕头、两条棉被,都是鲜艳的大红色,窗户上头的双囍字还很新,应该刚贴不久。 合理推论,这是一间新房。 若作梦真的与潜意识有关,那么这样的房间,是不是代表她其实很想谈一场恋爱,嫁一个好男人? 房间看完,这时候外头的天色暗下来了,忽然有男女交谈的声音传进耳朵,还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纪芳侧耳倾听,男人在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楚,慢慢走到窗边,在声音靠近时她下意识蹲,直到脚步往右边屋子走去,她才慢慢站起来。 开门声,关门声,她听到清晰的上门闩声音。 犹豫三秒,她用最轻柔的动作打开门,用最轻柔的脚步朝着声音来源处走去。 她人来到屋子外头,已经入夜,皎月已出来挂在天际,她四下打量,以她租的公寓为标准,这是简直是上亿豪宅,独户独栋院子还大到很奢华,花花草草树树种类很多,虫声唧唧,偶闻蛙鸣,树上传来两声夜枭低语,很不错,生态保育做得相当好,她猜测这间屋子外头肯定有大片大片的有机农地。 烛光点燃,光线从一间屋里透出来,一男一女的身影投射在窗台上,男的很高,女的娇小,男人身材中等,女人略略发胖,有几分欧巴桑的味道。 “明天,就把琇儿埋了吧。”男人低沉道。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你这个没心肝的,琇儿是大哥的女儿、咱们的媳妇,你这样眼睛眨也不眨的就把她给杀了?难道不怕大哥从坟里跳出来和咱们拚命,她是大哥唯一的血脉啊。” “不然怎么办,真让她上京去找慕儿?”男人无奈。 “她从小就喜欢慕儿,知道他在靖王府,当然会想找他,更别说他们才刚刚成亲,飞哥,琇儿委屈啊。” “我何尝不知道她委屈?这门婚事是咱们促成的,我只有希望他们白首到老的分儿,怎会拆散他们,只是你真敢让她去找慕儿?” 男人问完,屋里顿时一片安静。 “辰娘,你真的相信慕儿失忆吗?”男人再问。 “当然!大哥绑走他交给我们的时候,慕儿才六岁,六岁的孩子碰到那种事,怎会不哭不闹,若不是撞伤脑袋,忘记自己是谁,绝不可能那么镇定。” “我们养了慕儿十四年,你难道不觉得他太聪明,和一般的孩子不同?” “飞哥觉得慕儿在骗我们?可他又乖又听话,他对我们很孝顺……” “若他不是那么听话孝顺,我们会相信他失忆?会对他放下戒心?早在大哥帮我们断后,却死在靖王府的侍卫手中时,我们一怒之下就会把他给杀了,哪里还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教养长大?” 男人的话让女人难以接受,哑声道:“不会的,我的慕儿再孝顺不过,他不会这样对我……” “辰娘,你别傻了,仔细想想,慕儿那么有主意的孩子为什么不喜欢琇儿还愿意成亲?无非是想安抚咱们,趁着办喜事忙进忙出、客人来往之际,咱们撤了迷魂阵,他才能趁机逃离。” “我以为他被琇儿感动……不对,洞房花烛夜,他们已经完事儿……” “依慕儿的内功修为,他会不晓得我们在墙角偷听?” “我可怜的琇儿,成亲隔天丈夫就跑掉,现在又……黄泉之下,我们要怎么跟大哥交代?” 莫飞叹道:“我们现在更需要担心的是,接下来慕儿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发现情况不对追出家门,发现村子口竟有人接应慕儿?”若非对方人马众多,他们无半分取胜的把握,他打死都不会放慕儿离开,因为东窗事发,他们无法承担后果。 “记得。” “那些人是谁?为什么会等在村子口?这些年慕儿天天待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不曾单独行动过,他什么时候和外面的人打过交道?” “是靖王府的人找来了?” “也只能这么猜测,至于慕儿会在那时遇见他们……是凑巧?还是天意?”莫飞苦笑不已,他万万没想到多年过去,尘埃尚未落定。大 “要是靖王府的人,为什么不直接上门?”莫辰问。 “许是咱们布的迷魂阵发挥效用。”“慕儿与他们碰面后也能领人上门,莫非……慕儿感念我们真心待他,不想追究绑票之事?” 莫飞点头,同意妻子的话。“只是慕儿愿意放我们一马,不代表靖王府也愿意。慕儿不声不响的离开,定是想把过去这段抹掉,若是如此,他怎会愿意琇儿在京城现身?这门亲事本就是我们逼迫他的,他不追究已是万幸,还能要求更多? “琇儿脑筋不清楚,性情又执拗固执,若真的坚持进京……万一慕儿真心存善念,没把我们供出去,她却把人引来怎么办? “靖王爷是何等人物?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能追到村子附近,有琇儿带路,他大可登堂入室,到时抓住咱们,随手一查,定能查出咱们是当年响当当的风尘三侠,身上背负多条人命,每个案子都可以让我们人头落地!” 他后悔,不该让妻子教琇儿布阵,本想帮她把慕儿圈在身边,没料想却成为威胁他们的弱点。 莫飞的话让莫辰沉默,不久,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当年一开始就错了,大哥不该贪图那万两银子,应下这笔生意,大哥死了,大嫂也伤心过度跟着去了,留下琇儿,现在又……” “大哥本想做完这一笔就收山,带着嫂子、琇儿和咱们远离江湖。” “是我不对,慕儿撞到头失去记忆,我看他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儿,狠不下心杀他,才会招致今日大患,也害得琇儿……我愧对大哥、大嫂!” “谁想得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本想着辛辛苦苦把两个孩子拉拔大,可以好好享清福,没想到……算了,不提,明天把琇儿埋了就离开这里吧。” 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原以为可以在这里扎根,谁知……莫辰长吁短叹,啜泣不已。 等过好一会儿,确定没有壁脚可听了,纪芳猫着身,悄悄回到原来的屋里。 坐到床沿,她试着整理资讯。 飞哥、辰妹是风尘三侠中的老二、老三,在若干年前受雇绑票靖王的儿子,绑票失败,三侠缺一侠,小少爷失忆,两人把小少爷和大哥遗孤一起养大,最近强送作堆,谁知小少爷突然恢复记忆,当然小少爷演出十几年的失忆戏码也是有可能的。 在洞房花烛夜隔天,趁迷魂阵尚未重新布置,小少爷跑回京城去认爹娘,遗孤小姐知道此事,闹着千里寻夫。 为防止遗孤小姐引敌入穴,二侠杀了遗孤小姐……哇咧,什么风尘三侠,是风尘三匪好呗。 风尘大哥衰爆了,为银子丢命、丢老婆,现在连女儿都跑到阴间去报到,一家三口用这种方式团圆,还真是悲摧。不想了,没她的事,躺回去睡个饱觉,明天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事情结束。 纪芳躺上床,两只手搁在后脑杓下,屋外的月光照进窗户,留下一地银白,纷乱的讯息让她辗转难眠,想叹息,又怕惊到隔壁的双匪,憋着气,又觉得喘不过气来。 正觉得烦闷,这时候……锵!一声刀刃相接声响,她吓得弹身坐起。 不会吧!靖王府真的派人来肃清匪徒?那、那、那……匪徒的遗孤会不会很危险?会不会死一次不够,得连续死上两、三回? 肯定会,古代没有法院,司法很黑暗,上级人士砍人不需要担心被关,包青天只是传说人物,不能当真,重点是,杀两个和杀三个差别在哪里? 所以她要被砍了?要被切三段了?要死完一次再一次? 如果她死于“他杀”而非死于“作梦”,会不会回不去纪芳的时代?会不会小老板打电话来,才发现她心肌保塞,身体开始出现尸斑?会不会前来吊唁的大老板,看着她的遗照,轻叹说:“我以为我们有机会,没想到终究无缘。” 啊!不行啦,她不要死啦,她要回现代去和大老板再续前缘啦! 她的手在发抖,牙齿也抖得很厉害,她转动脑袋,试着找出最温和的方式“死”回二十一世纪。 所以……打开门,轻移莲步,出去跟他们讲道理? 啊如果他们说:“道理?跟我的刀子讲吧!”怎么办? 啊如果他们说:“美丽的小泵娘,陪爷乐一乐,爷就放过你。”怎么办? 脑袋胡思乱想,恐慌的感觉步步攀升,突然间,她看见一个“好东西”——棺材。 深吸气,把放在旁边的棺材盖放到棺木上方,这时候她万分感激棺材的轻薄,重量轻到让人几乎忘记它的存在,再爬进去,把棺盖移好,细心地留下足以提供空气流通的小洞后,这才平躺下来,调整睡姿。 两腿伸平,两手在胸叠,纪芳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但愿剿匪大爷不会吃饱闲闲没事做,往死人身上补几刀。 闭上眼睛,缓缓吐气,她认真思考,演死人需要什么演技? 第一呼吸放缓,能够不吸气当然最 好,但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脸皮放松,但她都快紧张死了,脸皮怎么放松?那就……睡吧! 渭城朝雨邑清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她把所有背得出来的唐诗一首首在脑袋里run过,然后非常有效的,刀剑对砍声在她耳边沉了,她呼吸放缓了,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钟,她带着几分兴奋,心想明天就能回去看小老板的臭脸,听他大骂自己白痴,明天就可以回去继续暗恋大老板,继续发花痴。 她还要数着大老板从办公室到她桌边的脚步,还要看着他亲切的笑容,幻想无限的未来美好,还要争取机会和他共用一把伞,还要为他洗手做羹汤…… 对了,回去之后,她一定要告诉陪自己一起过劳的同事们,她爱他们!世界因为有他们的存在而美好…… 第一章 何以安身立命(1) 太阳晒得她皮痛肉痛头痛肚子痛……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喊痛。 对不起,疼痛跟太阳没关系,跟运动过度才有比较密切的关系。 天地不仁,万物皆刍狗啊! 纪芳不晓得自己的运气这么烂,烂到让她想、想……想跳太平洋当美人鱼。 啥?这个形容不够可怕?如果知道她有多恐水,知道她连泡浴白都不敢,就会晓得当美人鱼对于她是多么恐怖的惩罚。 那天早上醒来,纪芳发现两件事,其一,棺材板被掀开一大半。其二,她没有穿越回去! 她用力掐自己的肉,她用墙去撞自己的头,她用牙齿去咬下嘴唇,咬到渗出血腥味儿……鲜明的疼痛,让她确定她不是爱丽丝,而穿越这回事儿,并不仅仅是一场梦境。 她很痛苦,大约痛苦了……十到十五分钟之后,开始振作! 她是个务实的女人。 就像当年,老妈说:“你真的要嫁给阿凯?他的泡沫红茶店一天只能卖出二十杯。” 当时她的反应不是大吼大叫,痛骂老妈不懂爱情,而是拿出计算机,二十杯乘以三十元再乘以三十天等于一万八千块钱,扣掉成本、房租,他赚的钱连请她看一场电影都有困难,更别说和她一起养小孩。 务实的她,在务实的十八岁,务实地对阿凯说:“我们分手吧。” 务实是种良好的生活态度,务实告诉她,既来之,则安之,能回去,则爽之,不能回,则活之。 在务实的态度下,她呜呜哭完两声之后,决定寻找生存途径。 她爬出棺材,走到院子,她试着用正向思考来提高自己的生命力。 好事一,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把身上的棺材味蒸发掉了。 好事二,逛过每间屋子,院子前后左右转过一圈,有血迹,但没有找到尸体,换言之,风尘二匪若不是被杀了埋尸,就是躲过一劫,不知逃往何处去,这是绝绝对对的好事,她怕死人,更怕鬼屋。 好事三,她在二匪的屋子里找到三十两银票以及一小堆银子。 好事四,厨房里有馒头,她饿惨了,馒头刚好解决她过低的血糖问题。 吃饱喝足后,她的脑子重新开机,浮上大脑的第一件事是——接下来去哪里? 留下是最不智的打算,不管是风尘二匪回笼,或是王府杀手重返,她都不可能二度侥幸的逃过,到时屋里那副棺材就不会白白浪费。 昨晚的选择是逼不得已,她并没有躺棺材的嗜好,因此务实的她快手快脚换掉这身女鬼装,把银票银子金银珠宝通通收好,趁着天刚亮屋外没有太多人走动,悄悄离开。 她不知道东南西北,不晓得这个时代有哪些地名,离开村子之后,她最频繁做的事叫做点点豆豆点点豆,点到哪个方向,她就往哪个方向走。 这是不是个好方法?纪芳不确定,她只是单纯地认为,既然命运把她带到这里,就有责任把她的未来安排妥当。 于是她不断走,不停点豆,即使自己的两条腿已经渐渐失去知觉,即使它们已经在向她严重抗议,她依旧对自己心脏喊话——一天一万步,延年益寿,身体强健。 终于,在第一千次叹气之后,她看见前方三百公尺处有城镇。 哦耶!城镇代表有食、有住、有行,她再也不必让自己委屈得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加快脚步跑进这叫“越县”的县城里,她东瞄西看,东张西望,一双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她不晓得看见人类,自己会如此深受感动,大人、小孩、男的、女的……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阳气跟着飘过,感觉无比美妙。 百姓的衣着多数是整齐干净的,大部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街道两旁摆满摊子,一副民生乐利,世道繁华景象。 她当然明白,做人不能主观,更不能轻易下评断,但从百姓身上得到的幸福感,她就是直觉认定这是个太平盛世。 不幸中的大幸,她没穿越到动荡不安的世界,要是这是个烽火连天的时代,路有冻死尸,连古代人都不容易生存,她这个外来移民岂不是活得更艰难? 突地,她站定,满足地吸一口大气。 后面一名妇人撞上她的后背,还没看清楚纪芳张口就骂骂咧咧的,问她是不是没长眼。 纪芳心情好到不行,她这人往好听里讲,是个乐天派,说穿了就是个二货,缺心少肺的,否则怎能在小老板手下存活那么久,她最擅长的是人前拍马,人后造反,连讽刺人都笑眼眯眯地满脸善意。 于是她笑得很“天晴”,回对方一句,“大姊,我背后要是长眼睛,您能不到庙里收惊?不长眼这可是为您好啊!”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都五十岁的人啦,还被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喊大姊,肚子里有再大的火气也熄得一干二净。 婶离开,纪芳下意识模模包袱,决定找间客栈,把两条腿抬高高,免得年纪轻轻就深受静脉曲张之苦,左瞧右看,犹豫片刻,她走到一个摊子前面。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大叔,身着道士服,梳着道士头,两鬓微霜,有几分仙气儿,一柄拂尘摆在桌面上,时不时拿起拂尘挥两下,赶赶苍蝇。 叔偏瘦,但脸色泛着红光,五官不显眼,就是那种……犯了罪,警察要找人画画相,也找不到特征可以画的那种人。桌上除了那柄权充牛尾巴的拂尘之外,只有笔砚纸墨,纪芳合理推论,应该是个算命摊。 走上前,道士看她一眼,微愣了愣,低下头,再不理她。 只是对视的那瞬间,纪芳胸口像被什么椎到似的,猛地一抽,那双眼睛……太犀利,让她觉得自己被看透了,无所遁形。 直觉地,她认为自己应该离开,可是好奇心驱使她向对方靠近。 纪芳问:“这位先生,可不可以请教这附近有客栈吗?” 对方皱眉,手指在书册上敲三下,微微地迟疑后抬头敛去眼底精光,语调平淡地回答,“测字。” 嗄?他们的对谈有交集吗? 纪芳生怕对方没听清楚,再问一次,“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客栈?” “测字。”他指指竖在身后的旗子。 纪芳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上面写着“神算子晁准”。晁准?超准?真的假的,有没有过度宣传的嫌疑?眼珠子绕两圈,她试着理解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要花钱测字,才肯告诉她客栈在哪里?欺负外出人呐。 “请问测一个字要多少钱?” “十文。”他慢吞吞地提起毛笔,递到她面前。 纪芳不确定这时代物价如何,但想起那几张银票,胆子肥了点,写下自己的姓——纪。 晁准慢悠悠地抬起三根手指头,“三个。” 啥?三个字才能测得出?那不是一口气要污她三十文?她顿时觉得有误上贼船之感。 照理说,这时候她就该转身走掉,只是两人对视间彷佛有股力量拉住她,不让她走似的,是好奇心吗?不像,总之感觉有些诡异,不过她还是提笔再写下两个字。 纪芳穿——二十一世纪的纪芳穿越的简写,很敷衍,很随便,很有鄙视人的意味,但晁准不在乎,只是看见她的字同时眉头皱成癞皮狗,满脸的嫌弃。 纪芳看出他的鄙夷,脸上笑着,心底却os个不停,别嫌了啦,现代人用电脑的机率比用笔高,要不是学过水墨画,她连毛笔都拿不好,这已经是超水准演出了好吗?! 晁准左手抓着纸,右手肘靠在桌面上,大拇指一根根点着其他手指,片刻后翻开他那本旧得连二手书摊都不收的蓝色书皮册子,缓慢地翻过数页。他每次的翻动,纪芳都担心那本册子下一秒就会散开了。 半晌后他拿起笔,写下一行字——树有寄生,虫有螟蛉,算归己脉,衍族承传。 见对方无意解释清楚,纪芳试着理解这十六个字的意思。 寄生?是指她寄生在刘琇儿身上?那算归己脉呢?指她和刘琇儿血脉二归一?衍族承传又是啥意?她要帮刘琇儿繁衍后代? 呵呵……什么鬼话,古代算命的还真好混,丢出几句乱七八糟的句子就可以赚银子了。 憋气,她满脸忍耐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客栈在什么地方了吗?” 晁准摊开掌心要钱,纪芳从腰间荷包倒出一堆碎银子和铜板。 他挑挑拣拣,数齐三十文之后才指向正前方,说:“三十步内,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果然是装神弄鬼的神棍,直接说前方三十步距离有间客栈得了。 纪芳背过身,大翻白眼,提脚准备离开。 晁准望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心,喃喃自语,“孤魂一缕,何以安身立命?该帮?不该帮?” 纪芳没听到他的话,只觉有一只小手怯怯地拉住她的衣袖,说:“姊姊,你要不要买馒头?我们家女乃女乃做的馒头又大又好吃。” 她本想回答“谢啦,我包袱里头还好几个”,可小女娃紧张的神情让她无法拒绝,回头看一眼晁准,三个字换几句屁话这种傻钱都花了,买几颗馒头算什么? “好啊!”她牵起小女娃的手朝木板车走去。 一位态度安详、目露慈光的老太太站在车前,车上摆着两屉馒头,盖在馒头上的白色棉布浆洗得很干净,只是都快中午了,馒头还没卖出去几个。 老太太和女娃儿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拾掇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脚上的鞋子也没沾多少灰,看见纪芳,老太太对着她微笑,让人倍感亲切。 “婆婆,您的馒头怎么卖?” “一个两文钱。” 纪芳要了个馒头,当场咬一口,面质q弹,满口生香,足见耗了不少功夫揉面团,她有心帮一把,笑问道:“老太太,若买五个,能不能便宜些?” 老太太弯弯眉毛,俐落道:“小本生意,赚的不多,五个便算姑娘九文钱。” “不知婆婆姓什么?” 老太太回答,“夫家姓薛。” 纪芳点点头,走回算命摊子上,借来纸笔,挥笔,画了一个可爱的卡通人物,圆圆的大头抱着肚子、口水直流,夸张的表情把饥饿感表现得十足。 她在空白处写下——你饿了吗?薛家老面,传承三代,一个三文,三个六文,五个九文。 晁准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丫头真诈,居然这样哄人。 不过她画的图鲜活有趣,令人会心一笑,突然间他还真觉得饿起来。数足九枚铜钱,他向薛家老妇要了五颗大馒头。 见他大方,纪芳不计较被诓的三十文钱,向晁准道过谢后将画纸夹在馒头的屉笼前。 图案很吸睛,站在老太太身边的纪芳长得也很吸睛,不久便吸引来第一拨客人,他们对着图指指点点,笑着说这画儿真稀奇。 “姑娘,上头写什么?俺不识字。” 纪芳照着念过一遍后,说:“大哥,您尝尝我们薛家老面,手工现做,不同凡响呢。” 被一个娇滴滴的漂亮姑娘喊大哥,男子心软了,附和道:“传承三代,肯定是不同凡响,给我两个。” “大哥,三个馒头卖六文钱,两个还是六文,给您拿三个好不?”纪芳巧笑倩兮,可爱的模样让人心暖。 “姑娘做生意实诚,给我拿五个吧!” “多谢大哥,若是吃着觉得好,明儿个别忘记来捧场哦。” 薛婆婆包好馒头,纪芳把铜钱交给小女孩,说:“把钱收好。” 女孩笑弯稀疏的眉毛,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 一张吸睛画纸再加上一脸吸睛笑脸,客人们五个、五个馒头的拿,转眼间两屉馒头全卖光了。 纪芳对大家一再鞠躬,说:“谢谢大哥、谢谢大叔、谢谢嫂子……”嘴巴甜得像涂了蜜似的。 晁准一面啃着馒头,一面看看纪芳,再看看站在街角的妖娆男子,眉心微挑,又自言自语起来,“是个有本事又心善的,要不……帮一把?” 摇头晃脑后,他又翻起那本旧得快散页的书册,在上头点了几下,吹口气,没有人注意到他,否则会发现金粉似的东西在书页上扬起,重新排列,落下…… 第一章 何以安身立命(2) 帮着收拾好摊子,纪芳向薛婆婆告辞。 薛婆婆见到她身上的包袱,问:“姑娘是外地人?” “是啊。” “有没有打算在哪里落脚?” “听说前面不远处有客栈。” “姑娘只身住在客栈中,多少不便,老身家里还有空房,要不到我家委屈一宿?” 薛婆婆嘴上说得客气,但态度十足诚意,暖暖的人情味,教人动心,纪芳并没有考虑太久便点头应下。“那我就谢谢薛婆婆了。” “是我该谢你,若不是姑娘帮忙,今儿个的馒头肯定又要浪费。” 又要浪费?意思是之前的生意一直不好?馒头的口感相当不错,没道理卖不出去,莫非是输在行销上头?“婆婆的生意不好吗?” 薛婆婆无奈道:“没做过生意,自然比不上那些经年累月摆摊的。”隔行如隔山,早知道不容易的,却没想过会这么糟糕,要是再不行,也只能歇下这份心思,再找其他门路。 “除经验之外,薛婆婆觉得生意不好,有没有其他原因?” “光是这条街上,就有三、四个人在卖馒头,生意自然就差了。” 纪芳听明白了,是供过于求的问题。 她忖度着,薛婆婆这手揉面技术,对比机器做出来的馒头口感好了不只三、四个层次,若放在二十一世纪卖,肯定会是排队商品,只是在这里每个人推出来卖的都是手工馒头,产品识别度度上确实不足。 若在产品上头做些变化,应该可以改善吧? 要做什么变化呢?无预警地,一个很高很帅、很温和的男人跳入脑海,他修长优雅的手指拿着刈包,对她说:“verytasty。” 为了这句话,她参考不少料理网站,尝试做出最美味的刈包,送给他吃,只想得到他一句“verytasty”,而她的努力,远远得到比“verytasty”更多的评语,他迷上刈包,迷上芋圆,迷上她的手艺,她想啊,如果不要穿越,他会不会迷着迷着迷上不够漂亮的自己? “纪姑娘?”薛婆婆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她微笑道:“薛婆婆,我们去一趟市场可好?” 李强买回五个“薛家传承三代的馒头”。 他快步朝爷身边走去,一路走一路傻笑,心里头想不明白啊,天底下怎么有姑娘可以笑得这么甜、这么美?那双眼睛亮灿灿的,让人转都转不开视线,爷只让他买一颗,可是她几句话,甜甜笑两下,他便胡里胡涂地买下五颗。 凤天磷等得不耐烦了,发现李强手上抱着一大包馒头,哼一声,用力甩袖,背过身走开。 一旁的李新见状,瞪李强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三人走到测字先生说的“三十步内,心想事成”那间客栈里。 凤天磷嫌弃地看一眼小客栈,李新不敢让爷开口,连忙要一间上房,再让小二送上一壶茶、几道菜。 小二瞧着块头粗壮的李新,他那只手臂粗得可以……举起一头牛了吧?要是被他一巴掌扇到,还能活?缩缩脖子,小二啥话不敢多说,连忙转身准备去。 李强把馒头轻轻巧巧地摆在主子面前,凤天磷横起他的丹凤眼,刨刀似的刨掉李强一层皮,寒声问:“怎么,看到姑娘就直眼?是不是该给你找个媳妇儿?鹃儿、鹊儿挑一个,回头爷给你办喜事。” 绢儿、鹊儿?不要啊!李强苦着脸,要是娶那两个孔武有力、性格粗暴的娘儿们,他连睡觉都不安稳,就怕枕边人半夜磨刀子,拿他的头当西瓜切。“爷,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他粗壮的两条腿突然发软,一松了力气,当场彬下。 李新敛起眉,眼观鼻、鼻观心,却是憋住一肚子笑意,心头暗道谁让你被美色迷惑,违了爷的意,爷可是明明白白交代,只买一颗馒头的。 凤天磷挥挥手,宽容道:“行了、行了,起来吧!” 李强闻言松口大气,深懂主子的李新偷瞄凤天磷一眼,暗道松啥气啊,更猛的在后头呢。果然,李强才刚站直身子,就听见爷说——“多余的四颗,你拿回去退吧。” 到哪里退?人都走远了,为了几文钱,这不是折腾人吗?李强低声求饶,“爷,要不……剩下四颗,奴才买下来,行不?” 讨价还价?他眯起丹凤眼,回答,“可以啊,一颗馒头一两金子。”说着,他敲敲桌面,示意李强把钱放上。 有那么多金子,谁没事会跑来当奴才?李强一张脸快绷成苦瓜了,他不敢跳脚,可两手两腿绞成麻花,看起来很尿急。 李新再也无忍受他的蠢笨,低低地在他耳边提点,“爷的意思是,让你去查查卖馒头的姑娘在哪里落脚。” 原来如此,李强松口气,回道:“奴才马上去。” 人走了,凤天磷翻两翻白眼问:“李新,你说爷是不是流年不利,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蠢货?” 李新抿唇,不敢表现出半点幸灾乐祸。“李强厚道。” “爷要的是机灵。” 李新苦笑,爷的心思多变,有几个人能揣测得到,就是自己跟在爷身边十几年,也不过能猜得五成。 见他不语,凤天磷问:“昨儿个回报的人不是说莫琇儿死了吗?” 昨天李新和弟兄们去抓莫飞、莫辰,没想到莫飞武功出乎意料的高,而莫辰布下的阵法更是一绝,若不是主子花大钱,聘了位会布阵的师父,甭说追人,他们连莫宅都进不去。 尽避如此,一出勍州,他们还是把人给追丢了。 “昨晚我们到的时候,发现房中有一副棺材,棺材里躺着一名年轻女子,并未细瞧。”李新沮丧答话。 主子爷说过,莫宅里除了莫飞、莫辰之外就剩一个莫琇儿,大伙儿想也不多想便认定那名女子是莫琇儿,因此也没细瞧多看,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莫飞、莫辰身上。 “你回一趟桃花村,看看棺材里还有没有人?” “是。”李新领命,离开。 凤天磷拿起被莫琇儿夸得天花乱坠的馒头,轻咬一口,嚼两下就嫌弃地把馒头丢回桌上。“什么传承三代?鬼话连篇!” 他眯起眼睛,极度不悦,莫飞、莫辰没抓到,找不到答案,而莫琇儿那个蠢女人连阿檠的身世都不晓得,怎会知道什么,只是……莫琇儿画的图,阿檠可没说过她有这等能耐啊! 一个馒头明明只有两文钱,三颗本来就是六文,就算买五颗也不过少了一文钱,可经她这一喊,人人都以为自己赚足六文。 奸诈!难怪阿檠看不上她! 薛婆婆家里还有个媳妇,张氏,那是个温柔巧慧的女子。 儿子在五年前病了,刚去世的时候,薛婆婆不愿意耽误媳妇,让她早点改嫁,但张氏不乐意,她说:“我想看小喜长大,亲自给她绣嫁衣。” 张氏有一手好女红,平日从绣庄接活儿回来做,婆媳孙三人倒也不至于饿肚子,但存钱就困难了些,若是遇到灾荒,怕是无法应付。 去年小喜病了一场,向邻居借了五两银子,若不是为着还银子,薛婆婆怎会想到上街卖馒头? 纪芳在广告公司上班,最讲究的是效率,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把事情做到最好,这是所有员工都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 因此当天,纪芳就和薛婆婆割了几斤五花肉回来。 薛婆婆在一旁揉面,做刈包皮,纪芳带着张氏做内馅。 先把五花肉蒸熟,切小块,姜、桂皮、八角、甘草炒香,再加入糖炒开,糖是为着上色用的,再加入香料、米酒、酱油炒好,之后把蒸过的五花肉块放进去一起炒,一面上色、一面收汁,最后再放入水卤透。 其他的备料方面,她先把咸菜洗净切碎,连同姜末、猪油酥、糖、米酒炒过,再放入高汤慢慢煨,而花生粉、糖和芝麻放进研钵里面,研成粉末。 材料备好后,纪芳包上几份,让大家试试味道。 这刈包一咬下去,口齿留香,薛婆婆等人赞不绝口,一致同意隔天用刈包取代馒头来卖。 既然做出决定,张氏向邻居要了木板、油漆,纪芳直接把招牌画在板子上,做成活动立架,立架上头,画了一只粉粉女敕女敕的卡通猪,表情不是饥饿,而是炫耀自己的一身肥肉,让人光是看着忍不住想笑,粉红猪旁边用pop字体写着“薛氏刈包”。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们早早上了床,隔天天还没全亮,张氏和纪芳就起来整理食材,辰时未到,薛婆婆、张氏、小喜和纪芳已经推着车子一起出门摆摊。 刈包定价十文钱,挺贵的,本钱不过三文。 可这是新吃食,若有厨艺厉害的人要不了多久时间就能破解做法,所以得在开头先赚上一笔,就算往后有人竞争,才有削价空间。 到时候,她们能够赢别人的,只有这锅卤汁了,天天卤着肉,从新卤变成老卤,味道会更香更足,再加上推出门贩售时都用炭火保温着,日积月累下来,这锅老卤汗将成为独一无二的宝贝。 出门得早,今天她们抢了个好位置。 小喜帮着立好招牌,摆齐桌子,燃起两炉炭火,一边蒸上刈包皮,一边温着卤锅,再将香菜、酸菜和花生粉依序摆在桌上,开卖! 纪芳做的招牌果然吸引不少人目光,再加上卤肉的味道慢慢往外扩散,勾得人馋虫蠢蠢欲动。 因为担心卖不完,薛婆婆她们本想只准备三十份,是纪芳好说歹说,才说动她们备下五十份。 但薛婆婆担心的没错,价钱确实让人却步,不过还是勾了几个人上前询问。 见大家犹豫不决,薛婆婆看纪芳一眼,纪芳点点头,说道—— “小摊子新开张,今天特价只卖八文钱,明儿个可就不是这个价儿了,这锅卤汁放进不少矜贵材料,只卖八文钱,今天算是做白工啦,没关系,就当大家交个朋友,如果各位哥哥姊姊、叔叔婶婶喜欢,往后就多多捧场。” 听她这么说,便有那想贪小便宜的人站出来,买一个试试味道。 纪芳嘴巴甜,口齿清晰,再加上笑容满面,今天有张氏做刈包,薛婆婆收钱,没她和小喜什么事,两人只忙着说学逗唱,一大一小可爱得让人喜欢。 “这位大哥,你说说,可合您的口味?”她这样笑眼眯眯地问着,就算味道不好,谁能说得出口?更甭说刈包确实好吃得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了。 “好吃,我得再多买几个,大娘给我包五个,我带回去孝敬长辈。” 看见有人才咬上一口就又想包五个回去,众人购买欲瞬间被激发,纷纷掏银子。 薛婆婆见状,连忙过去帮媳妇的忙,纪芳接手算钱。 原本担心东西卖不完的薛婆婆,这会儿乐得眉开眼笑。 短短两个时辰,东西全卖光了,回家后,薛婆婆结帐,发现净赚两百五十文,乐得连午饭都吃不下。 媳妇忙上整个月,日夜不停绣帕子也赚不了这么多,一天两百五十文,一个月能挣上七两多,一年到头攒下来可以买上十几亩田地,到时租人耕作,家里再不会寅吃卯粮。 张氏听到结余也兴奋得紧,连忙拿起篮子上市场,打算多割几斤肉回来。 见薛婆婆和张氏这模样,纪芳连忙说:“婆婆、嫂子,不是我泼冷水,这门生意肯定做不久,有空还请嫂子在外头探听探听,看看酒楼饭馆买食单的价钱如何?到时若具有酒楼饭馆的人上门买做法方子,价钱不差的话就卖了。” “为什么?这是独门生意,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张氏不懂。 纪芳笑道:“酒楼饭馆财大势大,手下的能人不少,只要买几个刈包回去,多琢磨几回,就算做不出味道完全相同的,也是八九不离十,与其如此不如趁着有人买的时候就把食单给卖掉。” 薛婆婆点点头。“这是个理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银子咱们赚不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薛婆婆读过书?难怪周身气度与众不同,是家道中落吧? 纪芳安慰,“嫂子先别担心,也许还能再卖上几个月呢,先赚下这一笔再说。” “好,我先上市场买肉。”张氏有些沮丧,还是提着篮子出门。 媳妇出门,薛婆婆拉起纪芳的手,说:“纪姑娘,萍水相资,承蒙你襄助,老身感激不尽。” “薛婆婆何必这样,相逢自是有缘。” “不知道姑娘打算去哪里?” “我……”纪芳认真想了想,老实地摇摇头。 “没有目的地?有没有想找的人?” 纪芳苦笑,她的穿越资历尚浅,未来是需要靠时间计划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她订出计划表。 薛婆婆再问:“倘若姑娘信任老身,可不可以同我说说,日后有何打算?” 纪芳再苦笑,耸肩道:“再说吧。” “既然没有其他打算,姑娘要不要在这里住一段时日,这院子也就咱们祖孙三人,姑娘肯留下来也热闹些。” 薛婆婆慈祥亲切的目光有着说不出口的温柔,下意识地,纪芳点了头。 第二章 客官你有病!(1) 京城繁华似锦,百姓安居、民生乐利,高耸的钟楼塔院,热闹的街道邻坊,到处一片蓬勃景象。 仰天长叹,记不清是多少次的叹息,很多年了,上官檠梦想着回家,梦想回到有爹娘、祖父祖母疼爱的王府,没想到真的回来,才晓得物是人非事事休。 案亲说,母亲因为他的失踪,悲恸欲绝,短短一个月便不治病亡,祖母的身子原本就弱,失去孙子、媳妇,隔年也跟着离世。 母亲过世不久,父亲便将贵妾夏妩玫扶正,只比自己小半岁的庶子摇身一变成了嫡子。去年,父亲更上奏请封,上官庆成为靖王世子,娶孙氏为妻。 现在的靖王府可说已经掌控在夏妩玫手上,再无他的立身之地。 他知道的,回来得太晚,这里再不会是他的家,尽避如此,他费尽心机都要回来,因为——他要亲手为母亲报仇,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不怕! 六岁那年被掳走,方才清醒便听见莫飞与莫辰在争执。 莫飞欲杀自己,莫辰却不肯,她说自己身子已经败坏,生子无望,她哀求莫飞留下自己,她说孩子小、不记事,真心疼爱个几年,自会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 莫飞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上官檠却晓得这是自己活命的唯一机会。 之后,他装失忆,他唯唯诺诺,乖巧无比。 即使如此,莫飞依旧时时把他拘在身边。 他和莫飞都在演戏,莫飞教自己武功,为他聘先生启蒙,疼他、爱他像个真正的父亲,而他喊爹喊娘喊得真心实意,连自己都相信他们是亲生父母。 就在他自以为得到十足的信任后,有回逮到机会,偷跑出去,却在宅子外头迷了路,他才晓得莫飞从未对自己放心,他们在家宅外布下迷魂阵,出逃无望。 被抓回来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莫辰拿着竹枝抽打他,怒问:“为什么要逃家?” 他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似的撒泼,“旺儿说,外头卖捏面人的老伯可厉害了,他做的捏面人比爹给我捏的泥女圭女圭好看,我要捏面人,不要泥女圭女圭……”说着,把怀里的钱袋掏出来在地上一掼,里头的铜钱掉出来,滚了几圈之后,停下。 旺儿是他们的邻居,他的父母是少数和莫飞夫妇有往来的朋友。 莫锈儿见状,比他更耍赖,哭得更凶。“哥哥坏,说要带我一起去买捏面人,却自己跑去,我生气!” 她的话,间接证实自己的说词。 那个晚上,在他入睡后,莫辰一面为自己上药,一面埋怨莫飞疑心病重。从那之后,他争取到机会,每个月出门两次,即使莫飞、莫辰盯得很紧。 也是因为这样的机会,凤天磷才会阴错阳差,在躲避追杀时躲在马车底下,跟着进入其宅,而宅子外头的迷魂阵替他挡去敌人的追踪。 上官檠和凤天磷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经过十几年,他的长相依旧和小时候一样妖娆,上官檠一眼认出他,照顾他、帮他疗伤,直到半个月后出门,再将他藏在马车底下送走。 两人约定好接应时间,凤天磷派人在村子口准备接应,而他同意娶莫锈儿为妻。他心底清楚,举办婚礼,往来贺客众多,莫辰定要将迷魂阵撤掉,再重新布置起来至少得一、两天时间,届时,他会有机会逃跑。 整件事情都相当顺利,只除了……凤天磷意外被莫琇儿发现之外。 凤天磷曾经动过念头,想让莫琇儿再也张不了口,他不同意,担心莫琇儿的死反而会引起莫飞的多疑,到时两人都逃不出莫宅。 莫琇儿无知傻气,骄纵任性,性子让人厌极,但她是真心喜欢自己,他几句话安抚下她,莫琇儿非但没有透露凤天磷的事,还帮着遮掩,于是他顺利逃出莫宅返京。 莫飞、莫辰是绑匪,但莫齐和夏妩玫才是真凶,上官檠并不胡涂,是非黑白拎得清,他们对自己的教养竭尽心力,功过相抵,他不愿再追究。 尤其是莫辰,她的坚持让他有读书习文的机会,她的要求让他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她的争取让他得到许多书册玩具或出游机会,只要他软声撒娇,她就会想尽办法满足他。 不管真心或试探,他都得到一个结论——莫辰真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对待。 所以他决定放手过去,从此陌路,但凤天磷坚持抓到两人,他企图从他们嘴里套出买凶之人,凤天磷想清除自己对夏妩玫的疑虑,他始终不相信,那个花万两银子买他和母亲性命的幕后黑手是夏妩玫。 但上官檠确定,就是那个女人! 他曾窃听莫飞、莫辰对话,当年莫齐收下的一万两,除了掳走自己之外,还得对母亲下毒,所以母亲的死因绝对不是思虑过甚。 凤天磷掩耳盗铃,坚持莫飞祸水东引,他深信夏妩玫的品格性情,认为当年之事必有误会。 终归是亲姨母,凤天磷自然要为她说话。 当年是夏妩玫领凤天磷进靖王府,他们才会成为莫逆之交,凤天磷信誓旦旦说:“若姨母对你有恶意,又何必引我认识你?” 他下的结论让上官檠苦笑不已,凤天磷当真以为夏妩玫刻意引他们认识?错!她希望的是凤天磷和上官庆结为莫逆。 无奈聪明人看不起傻子,而上官庆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一个被涂脂抹粉、镶金嵌玉后仍不难发现满肚子草包的傻子。 上官檠的形容并不夸张,上官庆那个二甲进士是父亲和夏妩玫在背后使力气,找来多人护航,今儿个刚游过街,明天就当上内阁侍读,别看正六品的官不大,可知多少一甲进士想争取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都得抢破头。 上官庆何德何能?不就是有一个会帮他权谋算计、铲除异己的好母亲。凤天磷的母亲云贵妃与夏妩玫是姊妹,一心替儿子打算的夏妩玫自然想为儿子与三皇子牵线,谁知,凤天磷根本对他看不上眼。 淡笑,凤天磷聪明睿智,行事有度,他样样都好,就是不懂女人,又太重情。 是官檠轻拢袖口,里面有凤天磷传来的第二封飞鸽传书。 第一封传书中,说莫琇儿已死,莫飞、莫辰窜逃,第二封却说…… 是认错了吗?凤天磷说的那个女人怎么可能是莫琇儿,莫琇儿不认得字,不会做饭,更不会画稀奇古怪的图,她只会胡闹任性,用哭闹让人迁就她。 这封信上官檠没回,也不打算回,因为不管是莫琇儿或其他人,他都不打算扯上关系。放松缰绳,任马慢行,他在王府前下马,立刻有小厮奔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缰绳,上官檠抬头,看一眼木匾上的靖王府三个字,笑了。 总有一天,他会把木匾拆下来,对不起母亲的人,他不允许他们悠闲自在。 前脚才进王府,祖父身边的李管事立马上前,恭身道:“大少爷,老太爷找您呢。” 他点点头,微微笑,笑得春阳徐徐,一府上下都喜欢甫归家的大少爷,他不但待人亲和,行事敦厚,对谁都是满脸的和气。 “我知道了,李叔,谢谢你。” 转身,笑容依旧熨贴在颊边,他能在绑匪面前演十四年的好儿子,就能在祖父面前演好孙子,在夏妩玫和父亲面前演浅薄无知、胸无大志的无害儿子。 走往祖父的太和院。祖母过世后,祖父便搬到前院,下人们都说:“老太爷对老夫人情深义重。” 若此话为真,那么他的儿子远远比不上他。 因为嫡妻过世不到过月,贵妾便迅速被扶正,不顾外人看法,只在乎夏妩玫的心情……是啊,父亲也是个情深义重的,只不过,是对妾情深、对庶子义重。 上官檠才走近,就有人进屋禀报,因此他顺利地进了祖父书房。 祖父正在练大字,一笔一画,气势磅礴。 实话说,祖父比父亲更适合当靖王,他睿智、善观风向,若祖父还在朝堂上,靖王府不会是如今的景况,可惜祖母死后,他便无心政事,早早退下来让儿子袭了爵。 靖王府,一代不如一代,颓势早现。 上官檠并未打扰祖父,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脸上始终带着完美的微笑。 放下毛笔,再看一眼自己写的字,轻吁气,老王爷上官陆走到盆架边净过手之后,问:“刚从史昀那里回来?” 史昀首任太子少傅,当今皇帝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虽然已经辞官隐退,但他与皇帝间的师生情分不曾抹灭,能拜在他名卫,是许多人的愿望,只是这几年他已经很少收徒。 “是的。”对于祖父瞒着父亲和夏妩玫,将自己荐入史太傅门下他很感激,走入仕途,一直是母亲对自己的期待。 当然,他也很清楚祖父这番行事的理由,第一,笼络他,好让他对父亲荣妾灭妻一事既往不咎,那么靖王府就可以继续演出天下太平、父子和乐的温馨戏码。 第二,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虽然上官家和夏家齐心合力为上官庆铺就锦绣大道,可是扶不起的阿斗就算有诸葛亮鼎力相助,刘氏王朝依旧无力回天。 而且云贵妃会不会一直受宠?夏氏会不会一直兴盛?上官庆身后会不会一直有人捧着谁都不敢断言,天下没有不会改变的事,到时,他将是上官家的第二个选择。 “史太傅对你的评价很高。”上官陆捻须而笑。 望着上官檠,这孩子心思太深,当初他被绑走,虞氏早亡,当中的猫腻他并非看不清楚,只是当时的云妃成了云贵妃,而三皇子凤天磷又得皇帝欢心,夏氏娘家已今非昔比,就算知道虞氏之死是夏氏的手笔,又能如何,真能追出个子丑寅卯,还虞氏一个公道?人死不能复生,过去已矣,只能放眼未来。 如今的靖王府逐渐式微,儿子、庆儿才智平庸,若无夏氏鼎力相助,仕途难料,更别说儿子眼里只有夏氏,没有虞氏,所以这口气……檠儿想吞得吞,不想呑也得咽下去。 为着上官家的未来,檠儿不能有多余想法。 “是师傅看重。”上官檠淡淡一笑。 他毋须像平头百姓那般历经县试、府试、院试,祖父已为他弄到贡生资格,只待今年入秋参加乡试,明年春闱参加会试,若顺利的话,明年春后可进入殿试,在仕途上崭露头角。 当今皇帝颇有几分治国手段,在他治下,吏治尚称清明,只要没有小人从中作梗,他考取进士的机会并不低,只是夏氏能允许他比上官庆有能耐? 这件事,他清楚,祖父更清楚,所以才会将拜师一事隐下,但今年秋闱之后……夏氏就该跳脚了吧?不晓得她会使出什么手段? 见他不卑不亢,没有少年得志的骄傲,上官陆轻喟,想起三年前庆儿考上举子时,春风得意的骄傲模样,庆儿确实远远不如檠儿。 “檠儿,你可知道祖父有一套本事?”上官陆微哂,走到孙子跟前轻拍他的肩膀,这孩子个头真高,练过武功的身板确实不一般,想来那次的绑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否则虞氏死后,稚龄的他能否顺利长大……难说。 “不知。”上官檠温和地微笑着,这样的笑让他扮猪吃老虎,次次顺利。 “祖父擅长猜题,每年的乡试、会试都有不少莘莘学子上门请益,檠儿要不要祖父帮忙?” 天凤王朝的考题往往与朝政大有关系,与其说他擅长猜题,不如说他对朝堂动向很清楚。 辞了爵位,退了官职,对朝堂动态还这般仔细,目的为何? 因为上官家已与夏氏联合,决定护凤天磷上位?不对,祖父这般睿智聪明,又是狐狸似的性格,当今皇帝英年正盛,早早站位,有害无益,所以……是在弥补儿子的颟预愚眛,因此对朝堂动向必须分外敏锐? 上官檠浅哂道:“不必了,孙儿想试试自己的能耐。” 这回答令上官陆微讶,这孙儿竟不肯走这条捷径?想当初庆儿,他是连同答案逼着他背起来的,所以檠儿这是……对自己太有把握,还是打定主意与自己生分了? 不行,他得找个时间上史家问问清楚,檠儿是真的像史昀那老家伙说的般般好,或只是客套。 心底疑问着,上官陆还是扬眉大笑,“好!有骨气,袓父静候檠儿金榜题名。” “孙儿定会竭尽全力。” “好孩子。”他点点头,满眼满脸的欣赏,不管檠儿是否高看他自己,这份自信与骨气就比庆儿好了不只百倍。“你与夏家的婚事已经订好日子,九月初八,你可有意见?” 有意见就能够不娶?就算他硬着脖子不答应,夏氏恐怕也会磨着父亲逼自己点头吧。 上官檠嘴角露出嘲讽笑意,不点头也不摇头,望着祖父的双眼带着些微倔强神色。 上官陆轻叹一声,那目光……同虞氏一模一样啊!这孩子从小就和虞氏亲近,心中的怨恨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开。 檠儿回到王府,夏氏就匆匆忙忙布置着,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到处相看名门闺秀,还以为夏氏想笼络檠儿,修补双方情感,没想到她竟挑中娘家侄女夏可柔。 这不是结亲,是想结仇呐!都说妻贤夫祸少,夏氏挑这门亲事,是想闹得檠儿后宅鸡飞狗跳吧! 上官陆明白,上官檠也不胡涂,夏妩玫为着祸害自己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九月初八?离乡试只剩七天的“好日子”? 夏氏真担心他一举考中乡试啊,非在那之前给他搞个温柔乡,令他乐不思蜀?莫非他装傻还装得不够?可……确实,要傻得羸上官庆,哪是那么容易。上官檠回答,“一切由长辈作主。”他都能娶莫琇儿了,再娶一个夏可柔又如何?更甭说夏可柔在京城十大美人当中还排得上号呢! 这回答中规中矩,上官陆却无法松口气,眉心依旧紧蹙。 夏可柔是夏家二房的庶女,但其父夏伍亮宠爱小妾,把梅姨娘生的一双子女当成嫡子、嫡女,再加上正室无所出,成天在房里拜佛茹素,那个梅姨娘俨然把自个当成正房嫡妻。 可小妾就是小妾,出身不好、教养差,无知蠢昧,目光短浅,这样的妇人能养出什么好儿女? 她生的那个夏晋山是个家伙,后宅的姨娘通房多到可以开青楼,听说还养了两房外室,偏偏庆儿与他交好,也染上风月情事,要不是他发现得早,请出家法,逼迫庆儿在不再涉足青楼,现在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儿? 而夏可柔美则美矣,名声却差,听说性子骄纵,脾气暴躁,虐死奴仆之事时有所闻,须知娶妻娶贤,主妇的性格往往能够决定家门兴旺衰弱,挑这门亲望,岂不是在戕害檠儿吗?夏氏替庆儿挑选媳妇时,可是京里京外每户人家全都相看过,最后才挑中孙氏。 孙氏虽然性格软弱、没有大见识,至少可以持家,而夏可柔……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恨的是夏氏怕自己反对,竟说动云贵妃赐婚,这样一来大事抵定,谁也无力改变。 这个夏氏啊,怎么就这么急着地替自己断后路?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劝说檠儿、允他好处,但愿能消弭他的不平。 “檠儿,不管你在外头听到什么,与小夏氏结亲对你利多于弊,夏家在朝堂势力颇大,后宫云贵妃深得圣心,娶夏家女进门,你母亲也能对你放心。总之,家和万事兴,唯有你与庆儿齐心合力,上官家才能家门兴旺。” 这样做,夏氏就能放心?不可能的……无所谓,早晚他会让夏氏了解,何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至于夏可柔,她最好有传闻中那样凶狠泼辣,否则就太对不起他了。 低头,上官檠道:“孙儿明白。”“倘若小夏氏真是个不堪管教的,祖父定会作主,给你添几名解语花。” 解语花?不是平妻或是妾?说到底,还是要让他对夏氏低头,还是只能让夏氏生下他的孩子?上官家就这么不济,得处处巴着人家? “多谢祖父好意,但孙儿想与妻子共偕一生,莫再造母亲悲剧。”淡淡几句话,透出他的不满意。 上官檠的不满反而让上官陆松下心情,最怕的是他心有怨怼却闭口不言,暗地行事,毁去上官家门楣,肯说,便能解。他点点头,眼底满是慈悲。 “是祖父的错,没好好开解你娘,让她思虑过甚,以至于早夭,若非如此,你祖母也不会去得这么早,说来说去一切只能怪命。”他后悔过,若是他肯多护着虞氏几分,别让惨剧发生,或许老妻也不会早早去了。 上官檠低头不语,心头却是冷笑连连,思虑过甚?祖父真当他是个傻的? “檠儿,你才是上官家的嫡长子,照理说世子之位应该传于你,只不过前些年你下落不明,你父亲才会为庆儿请封世子,错已造成,无可弥补,这点祖父心底有数,绝不会让你暗暗吞下闷亏,日后祖产和爵位虽给了庆儿,但这些年府中置下的产业,你与庆儿一人一半,你祖母和母亲的嫁妆全数归你,这两天我会让屈总管先把这两份嫁妆交到你手上,让你亲自打理,可好?” 祖父果然是个精明能耐的,很清楚他最缺什么,上官檠不矫情,拱手一揖到地。“多谢祖父!”他想办事,得有人、有钱、有势力,他不求近功,只图远利,那些个人事物得一点一点布置起。 见他肯收下,上官陆笑了,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一点产业能拢得了孙子的心,再划算不过。他满意道:“这件事别经第三人耳朵,你有空多和庆儿处处,那孩子本性不坏。” 确实是不坏,只是蠢得厉害,上官檠笑着应下,“孙儿明白。” “你母亲那里……她是个好面子的,事情不会做到明面上,私底下如果能过得去,别同她计较。” 母亲?他只有一个母亲,名叫虞海芬。至于私底下能不能过得去?弑母之仇,能过得去吗?上官檠没有多说,只点点头,回答道:“是,孙儿明白。” 生意和往常一样好,不到两个时辰,刈包已经卖掉近百份。 薛婆婆和张氏忙得手都快打结,倒是纪芳收钱不手软。 转眼,她已经在薛家住了二十几天,和薛家人一起做生意、做家事,闲暇时教教小喜认字,和薛婆婆话话家常,同张氏学学女红,相处融洽,这样的生活让纪芳觉得安心。 人与人之间,不能光计算利益,得讲究情分。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薛家学了纪芳的手艺赚钱谋利,事实上刚穿越不久的纪芳有薛婆婆和张氏的指导,学得不少古代生活的基本技能,让她对这个截然不同的时空,有了深一层的认识,至少打水、烧柴上手了,她也能拿针缝缝扣子,绣两根烂菜叶。 说到刺绣,张氏对她针黹上的能力感到大惑不解。 张氏问:“你的手怎么会这么钝?从没有人教过你吗?” 连小喜都嘻嘻笑着说:“姊姊绣得比我还差。” 这是明晃晃的污辱啊,好歹她是学美术的,画图美工都难不倒她,不是她天性骄傲,她十根手指头的灵巧度是办公室里的第一把交椅,怎么在张氏的眼中会变成“迟钝”? 输人不输阵,她指天立誓地说:“小喜你等着,一年之内,我一定会嬴你。” 这话乐得薛婆婆取笑道:“一年?和五岁娃儿比?你真敢讲。” 针线不行,她拿出在行的。为勾引小喜学字,纪芳画了不少q版动物,写十张大字,就送一张图卡,小喜像集点换赠品似的突然勤奋起来。 张氏看着那些图,觉得可爱,恰逢小喜生辰,便给她逢了个兔子图案的荷包,里头装上用红绳系起的五个铜板,保她平安。 第二章 客官你有病!(2) 这会儿薛婆婆和张氏、纪芳在做生意,小喜却不晓得跑到哪里去,大概是去同她的小同伴显摆了。 “买一份刈包。” “好咧。”纪芳脆生生地应声,抬起头扬起笑脸,发现…… 迅速低头,大眼珠转两圈,夭寿哦,那双眼睛……纪芳试着安抚自己,别害怕,长着丹凤眼的男人不少,不是所有丹凤眼的男人都是她家变态小老板。 就像不是所有高大英俊、风流倜傥的男人,都像她家大老板,有满肚子才华能力,斯文温柔、体贴善解,能够让她的小心肝震颤个不停。 要不,她光是守在电视机前面,就会被韩星给电出心脏病。 纪芳做足心理建设后缓缓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在心底告诉自己,虽然他有小老板的fu,虽然他那副倨傲的态度让人想退避三舍,虽然他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睛很讨厌,但,他、不、是、小、老、板! 如果连穿越到这里都会碰到小老板,那就真的是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干脆降下一道雷直接把她轰死算了。 摆正心态,纪芳耸耸肩,扬起巴结笑脸——她是被制约了啊,明知道他不是小老板,还是忍不住习惯性地狗腿,她的人生难道是这两个字当注脚——悲推? “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凤天磷冷眼着看她接近谄媚的表情,轻哼一声。 他讨厌莫琇儿,和阿檠一样讨厌她,只是他想不透,莫琇儿怎会死而复活?难道说她根本没死,那副棺材只是用来掩人耳目? 如果是的话,他就太小看莫琇儿了。 张氏把刈包交给她,纪芳笑得巴结讨好。“十文钱,谢谢您!” 哼,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她为十文钱全身都能折了?凤天磷鄙夷一睨。 李强大步上前,估模着主子的表情,从荷包里拿出一两银子。 一两?纪芳脸皮抖三下,这是个来找麻烦的吗?但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知道以客为尊的重要性,虽然满心大便,还是认真地数清九百九十文钱交给对方,再说一句,“谢谢光临。” 被客气、够巴结、够狗腿了吧?如果这样的态度还能让对方挑出骨头,代表对方不是普通的奥客,而是超级奥客。 凤天磷接过刈包,咬一口,脸上露出些许讶异,这东西……比想像中好吃太多。 咸菜中和了五花肉的油脂,卤得刚刚好的肉,不成不腻,散发浓郁的香气,而香菜和花生粉提供更多的余香,让人一口咬下,齿颊生香。 “一份刈包。”凤天磷又喊。 喜欢?嘿嘿!纪芳得意地挑挑眉。 想当初为了她家大老板,她可是窝在厨房里实验再实验,弄得一间小套房天天飘肉香,就算拿到二十一世纪去摆摊也能撑得起场面。 她的表情叫做傲骄,凤天磷瞄见了。 “是,公子稍等。”她笑咪咪应声,无比的自信在脸上张扬。 凤天磷追着她的表情不放。 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是惊吓,紧接着是自我镇定,再来是面对顾客的欢欣……她的表情精彩丰富,但他在当中找不到“熟悉”两字,她目光中的全然陌生让凤天磷凝眉,她不记得他了? 是她的脑袋不好使,还是自己的长相不够令人深刻? 否决后者,他的自信多到钵满盆溢,他敢打包票,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能拥有他这等好皮囊,凡是女子见过他一眼都会念念不忘。 所以是装的?有可能,上官檠说过,莫琇儿作戏功力好,不过,想在他面前演戏,呵呵,关公面前耍大刀。 纪芳把刈包往前一递,脆生生地又说了句,“十文钱,谢谢。” 李强上前付帐,二度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主子有交代,今儿个的工作重点是为难人。 唉,他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这么可爱的俏姑娘,只有疼着、惜着的分,做啥为难?只是主子爷的命令,他能说不吗? 天底下看见银子会变脸的,大概只有纪芳了,她的脸瞬间变成臭包子,鼓起腮帮子,咬紧牙根,心里暗骂这家伙是来找碴的吗? 微笑僵在脸庞,她深吸气、深吐气,对自己道德劝说天底下没有不对的消费者,要走服务业就得有与奥客周旋的认知。 凤天磷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眼底满是得意李强……不错,有进步! 她、不、生、气!纪芳咬牙切齿地笑着,笑容说有多狰狞就有多狰狞,变态的是,她越狰狞,凤天磷笑得越开心。 于是纪芳恍然大悟,他不只丹凤眼像小老板,连变态的性格也像极了。 深憋气,纪芳把剩下的碎银子和铜钱一枚枚凑上,再加上张氏身上的几十枚,勉强凑出九百九十文,推到李强面前。 做这些动作的时侯,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凤天磷,要是眼睛能够射子弹,凤天磷已经成了洞洞人。 凤天磷把李强递过来的刈包交给李新,示威似的冲着她再咬一口刈包,接着,那双魅惑人的丹凤眼勾人似的朝着她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出同样的话,“买一个刈包。” 纪芳想这个人有病!不是问号,是带着笃定的惊叹号。 他的目的是什么?整得她抓狂?哼,这点小事想让她抓狂?再回去练练吧,她可是受过变态小老板磨练过的,他有时间跟她耗,她就有精力同他呛。 “是,客官稍等。” 事情想通了,纪芳的笑容从勉强转为灿烂,那股巴结劲儿直接把他当成变态小老板,刈包递过去,嗓音甜得腻人,“十文钱,谢谢。” 这次凤天磷扬眉,恶意地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十两?接下来是不是该掏出百两银票? 纪芳皮笑肉不笑说:“小本生意找不开大银锭,请客官等等,我去后头铺子换零钱。” 她面上客客气气的,把他当成大老爷,心里却琢磨着,如果换个钱换上两个时辰,他会不会被太阳烤成干? 得意的笑脸尚未浮上,纪芳刚踏出摊位,凤天磷一个闪身挡在她面前。 “没空等。” “这可难了,要不客官先回去凑足铜板,再来捧场?”她把十两银子高高捧上,等他接回去。 他没接,她却挑衅似的收回刈包,笑得那个叫春光明媚。 这个女人!凤天磷盯着她直看,看得人起鸡皮疙瘩,纪芳却恍若不知似的,找出一把洗净的香菜切切剁剁,她没说话,脸上笑得可亲,但凤天磷就是知道,她恨不得手下剁的是他。 “一个刈包。”他又说。 纪芳的眼皮抬都不抬一下,她没在怕的,以客为尊是正确思维,但不适合用在奥客身上。 他不退,她也不卖,两人就僵在那里,直到有其他客人走过来,说:“姑娘,买一个刈包。” “请稍等一下,马上好。”她这才抬头,和对方闲聊。“这位大哥,您昨儿个来过是不?瞧着挺面熟的。” “是啊,你们家的东西让人上瘾,恨不得天天吃呐。” “多谢大哥,就是有你们这些好客人的捧场,我们的生意才做得下去。”言下之意,站在他隔壁、右手边的那位,是个破烂客。 接过张氏做好的刈包,递出去,纪芳说:“十文钱,谢谢您。” 没想到对方还来不及接手,凤天磷劈手夺过,递给李强,扬眉笑得很变态。 变态是纪芳的感觉,凤无磷却觉得开心极了,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这样乐呵过,得意得他想再多整纪芳几下。 倏地瞠大双眼,纪芳不解,这是要同她杠上? 可杠上她有什么好处,莫非……纪芳冷不防想起来,原主长得也算国色天香、沉鱼落雁,难不成他想把马子? 只是这手法未免太幼稚了吧,挑衅女生,引起注意,是国小男童才会做的事,啧啧啧,心智不成熟啊! 薛婆婆见对方来意不善,她不愿惹事,示意媳妇再做一份刈包递给客人,收下十文钱后她把凤天磷的银锭子往前推,客气道:“公子,这份刈包请您试味儿,就不收钱了。”说完,她拉拉纪芳的衣袖。 这动作拫醒了纪芳,对方看起来不像平头百姓,背后靠的柱子不知道有多粗,往后她们还要在这里做生意,有些人惹不得。 暗暗地,她骂自己脑袋长洞,和他对峙有什么好处?顶多吐一口气爽两下,若是惹来后患无穷,那是自讨苦吃啊! 唉,忍一时气,保百年身,识时务者为俊杰,闭眼,张眼,砍变态两百刀的冲动顺利被她压制。 凤天磷眼看着纪芳迅速吞下怒气,迅速让笑脸再度灿烂,迅速用甜得腻人的狗腿嗓音说—— “多谢公子光顾,小女子要收摊,就不招呼您了。” 她那副没骨气、没节操的小人嘴脸,让凤天磷弯起丹凤眼,太有意思了,莫琇儿怎会转换成这副性子? 模模鼻子子,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纪芳不放。 纪芳不满,但笑容没退位,惹人厌的丹凤眼死命看着她,她往左走,他的目光往左,她往右走,他的目光往右,带着穿透力的视线,让她全身上下彷佛长虫似的,痒得很不舒服。 老板要求她假日加班时,用的就是这钟眼光,她气到快死掉,却还要表现出主动自愿、深受老板看重的喜悦感。 台湾劳工命苦啊,没想到她都已经穿越了怎么还……唉…… 一声长叹后,他把她逼到临界点,纪芳不想招惹对方,却也不想再演狗腿芳,她放下抹布,迎上凤天磷,问:“没见过美女吗?” 美女?厚颜无耻的女人见过,没见过比她更厉害的,幸好他的眼珠子装得很牢,否则就得往地上找。 恶作剧心起,他勾勾漂亮的剑眉,把十两银子往前一推,他说:“我想买刈包……” “对不起,收摊了。” 人嘛,客气来便客气去,和和气气解决问题方是上策,偏有这等不知趣的,台阶都给他搬来了,他还端着架子站在高台上,着实教人为难。 “……的食单!”凤天磷慢悠悠地把话说完。 啥?顿时,三个女人定格,原来他端着这个主意,难怪找碴找得理直气壮。 她们早就考虑过这事儿,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还以为至少可以再卖个大半年。 张氏满脸犹豫,好不容易养出一批回头客,生意越做越好,这会儿却…… 薛婆婆轻叹,心底却是明白,这位公子的衣着气度绝非平常人,自己就算坚持不卖食单,惹恼了他,生意还能做得下去? 张氏悔恼地望向纪芳,纪芳给张氏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笑,她考虑的和薛婆婆差不多,她卖的不是肉骨头,对方也不是狗,怎么一下子就把人给引来了? 这人是特意盯上她,或只是意外碰上? 无论如何,情势比人强的道理她懂,生意肯定做不成了,心疼呐,她的厨艺虽然不差,也没达到能赚钱的级别,刈包是她少数拿得出手的才华,就这样没了着实可惜……要不要试看大胆一点点,抗争一下下? 可是接触到对方的眼睛……在变态小老板手下工作三年,心理阴影严重,对于小老板,她只有服从的分,没有据理力争的经验。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公子这是这是玩笑话,还是认真?” 原本是玩笑话,不过在她表情纠结、咬牙切齿,最后又不得不饮恨吞下委屈那刻,他认真了,他的“杜康楼”经营不久,若能寻些新鲜菜色,对生意肯定有帮助。 “认真的,怎么,十两不够?”他从怀里再掏出十两。 见他那副模样,肯定不会让步,既然如此,就得在银钱上多争取,过日子啊,没钱哪行。 “公子是亲眼看见的,依照我们的生意状况,一个月想赚上十两还真不是难事,我们有什么理由自断其根?” “我有说往后你们不能做这门买卖?” “公子当我是傻的吗?一个小小摊子能跟公子的大酒楼拚生意?” “有什么不能,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了酒楼。” “若酒褛的昂贵菜肴可以在路边以平民价格买到,公子说说,到最后会是什么情况?” 凤天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居然想得到? “这我可不明白了,要不,姑娘来说说?”他刻意试探。 “若不是大酒楼饱受批评,说他们把顾客当傻羊宰,就是客人的钱袋子全进咱们摊子,到时候不知道公子有没有这等胸襟,不对咱们下狠手?”纪芳抬头迎视凤天磷,虽然心里阴影很重,她还是逼着自己勇敢。 挺机灵的,阿檠怎会认为她蠢笨?“你要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两?” 纪芳摇摇头,“三百两。” “你知不知道外头食单的价钱?” “知道。”最了不起五、六十两,多数在二、三十两之间,为应付这一天,张氏老早就议过。 “三百两会不会太过分?”狮子大开口啊! “如果这门生意我们继续做上一年,以一天净赚一两二钱来算,一年下来至少能赚进四百三十几两,若公子愿意现在先歇手,一年过后再来买食单,我们可以卖公子五十两,不过到时候是不是还是头分儿的独门生意,我可不敢保证。”她说得既合理又合情,不容人反驳。 莫琇儿的算学这么厉害?是胡扯还是真的算出来?怎么没听阿檠提过这件事?他把数字记在脑海里,打算回头找个算盘计计数。 “行,我给三百两,但你们以后不准做这门生意。” 纪芳以为还要讨价还价一番的,没想到他这么阿莎力,她立马击掌道:“成交。” 乍然听见“三百两”时,张氏惊得硬憋住气,纪妹妹这是空口说白话啊,每天扣掉食材后赚得的钱哪有一两二钱,可见到纪芳笃定的模样,她咬唇,把惊讶的话吞回去。 李强在临街铺面上借来纸笔,纪芳当场写下食材做法及注意事项,而凤天磷挥笔写下契书,连同三百两银票交换食单。 凤天磷仔细看着契书下方的签名,她签的不是莫琇儿而是纪芳,和阿檠一样写横书,从左写到右,写完后名字下方横画一笔,尾端画上一个#字,这个习惯绝对是模仿阿檠的,让凤天磷确定纪芳就是莫琇儿,无误! “纪姑姑、娘……” 小喜在这时候回来,她满脸喜色,有话要对娘说,可是看到站在摊位前的凤天磷,她缩缩脖子,安静地站到纪芳身边。 纪姑姑?是在叫莫琇儿吗?这女人真的叫纪芳? 凤天磷狐疑地望向小喜,意外地发现她的新荷包,荷包上的绣样和那张你饿了吗”很像。惦量了下,他蹲,问小喜道:“小妹妹,你的荷包可不可以卖给我?” 小喜抬头,向娘望去一眼,见她点点头,小喜扬起笑脸说:“可以!” “卖多少?” 小喜口齿清晰的道:“这个荷包很美,大家都想跟我买,叔叔喜欢我便卖你,就卖……”她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十……” 话没说完,凤天磷立刻接口,“五十两吗?行。” 他瞄李强一眼,李强立马杷银票奉上。 得意地收下荷包,凤天磷对纪芳说:“从明天开始,不许你们在这里做买卖。” 纪芳没答应,说道:“这可不行,我们还是会做买卖,不过公子放心,我们不会再卖刈包。” 凤天磷点点头,转身几步,却听见小喜说——“那位叔叔真奇怪,我要说五十文钱,他干么给五十两?” 身负内功、耳聪目明的凤天磷听见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没站稳,幸好李强及时将他扶住。 面子里子全丢光了,额头乌云密布,他对李强说:“莫琇儿的事得尽点解决。” “吓唬她吗?”李强问,他一向捉模不着主子的想法。 “不然呢?杀了她?!”凤天磷翻白眼,这会儿又嫌李强不机灵了。 莫琇儿只是蠢,罪不致死,更何况连莫飞、莫辰阿檠都没打算要他们的命,他只要莫琇儿别进京碍事,谁管她死活。 可……她是真的蠢吗? 低头,再看一眼手中的荷包,如果他是阿檠,应该不会讨厌她吧? 对,他不会讨厌她,反而觉得有趣、可爱、讨喜…… 突然间,他像被什么刺着似的正起神色,凤天磷皱眉,满脸懊恼,他在想什么?怎么可以觉得她有趣讨喜,分明就是讨厌! 阿檠讨厌的,他怎么可以喜欢?他和阿檠是最好的兄弟啊,对,他讨厌莫琇儿! 双手负在身后,街道尚未走到尽头,就见一个穿着灰布袍的道士对凤天磷热情招手,那股兴奋儿劲儿只差没摇尾巴了。 若是纪芳看见,肯定会瞪目,这人前倨后恭,服务态度未免相差太大,唉……看人下菜碟儿,门缝里瞧人呐。 “公子,老夫免费帮你测个字,行不?”晁准笑得都快看不见眼珠子了。 凤天磷偏过头,视线对上晁准,想讹诈他?他看起来很蠢? 微眯起眼,勾起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晁准没有被吓到,李强已经掉了满地鸡皮疙瘩。 晁准又道:“公子鼻梁丰起,五岳丰满,枕骨双峰,耳轮正荣,背厚肩阔,是个有福之人,若能与公子结下善缘,是老夫的福气。” 是人都喜欢听好话,但凤天磷例外,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好话,耳朵都生茧子了。 晁准见他不为所动,又道:“公子出身尊贵,只是与心中所想始终差那么一步距离,虽可惜却也不可惜。” 几句话让凤天磷提了心,他在暗示什么? 他没回答,但晁准已看出他意动,将毛笔递到他面前。“请公子写下三个字。” 凤天磷接过毛笔,毫笔一挥,写下“上官檠”三个字。 晁准用大拇指点着其他手指,拿出那本快散页的蓝皮册子翻了翻,说道:“公子这是为朋友求的卦,对吧?” 凤天磷脸色微变,眉心蹙紧,望着晁准,这人……不简单。 晁准没等他回应,把册子拿到凤天磷面前,指着上面几行字,捻着长须道:“长安花,不可及,春风中,马蹄疾,急早加鞭,骤然生色。” “何解?”凤天磷凝眉。 “春天的长安,鲜花怒放,令人向往,但鲜花可以想望却无汉攀折,即使朝着目的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亦无收获,不过无意中倒是有个意外惊喜,若能好好把握,也算不枉此行。 “你这位朋友想尽办法、千里迢迢奔向京城,是想报冤复仇?不管是什么,心中所图都不会成功,但他红弯星动,定可觅得一世良缘。此人若为公子的莫逆之交,就好生劝劝吧,放下仇恨,迎向朝阳,逝者已矣,未来可期。所谓吃苦了苦,苦尽笆来,该他的幸福,别人抢不走,而享福了福,福尽悲来,那些个偷了他福气的,自有天惩,天道循环,有祂一套公平定论。” 晁准每句话都敲在凤天磷心上,才三个字他便将阿檠的心思猜中七、八成? “公子不想为自己测个字?”晁准饱含笑意地望向他。 深吸气,凤天磷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凤天磷。 看看字,再看看凤天磷,晁准意有所指地道:“熠耀,磷也,磷,萤火也。萤萤之光,如何与日月争辉?” 眉一横,凤天磷暴怒,他在暗示他自不量力?! 只见晁准慢悠悠地指着那本册子上的一行字,念道:“视有余,用不足,虚把光阴度,此处不留人,更有留人处。” 几句话说得他胸中波涛汹涌,像是谁往火谁上添上一桶油,轰!震慑! 此处不留人,更有留人处……此处不留人,更有留人处……莫非他真的要…… 不行,他不能动摇,母妃和外祖家花了多少心血栽培自己,二十年来,他战战兢兢不敢有分毫松懈,他所有的努力都为着那一天来临…… 凤天磷昂首道:“若爷执意要留呢?” 晁准望着他的脸,半晌轻吁一口气。“痴儿,别样的繁华,自是伴随着别样的孤寂,明知高处不胜寒,何苦为贪看一页风最,迫得自己饮风宿寒,尝尽甭独痛楚? “高山有高山的壮丽,你怎知大海就没有大海的辽阔?人生苦短,为自己活才叫潇洒,为别人的想望活,不过是为他人作嫁罢了。” 第三章 搭伙过日子(1) 突然拿到三百五十两,张氏喜得手都不晓得要往哪里摆了,薛婆婆寻个旧识,帮忙探听杏雨村有没有人想卖地,杏雨村离城里走路不到半个时辰,地买在那里,看管得到。 有土斯有财,薛婆婆盘算着,留几十两傍身银,剩下的买三、四十亩田地,佃与农户,除非遇到荒年水涝,否则只要土地有出息,一家就不会饿着。 张氏虽说大字不识几个,脑筋却动得飞快,行动力又十足,她当然晓得今儿个是碰着贵公子了,荷包才能卖上五十两,不过贵公子眼界宽,这样的荷包能入他的眼,若是摆在摊子上卖,生意肯定不差。 虽然转眼变成暴发户,她也没被冲昏脑袋,作起少女乃女乃的傻梦,前两天婆婆和纪芳去找熟人牵线买地时,她就领着小喜到布庄去裁布买线,开始做荷包。 在等待中人传来消息时,纪芳和薛婆婆没闲着,生意才刚有起色,好不容易累积出熟客,就这样放弃太可惜。 纪芳想了想,帮着薛婆婆揉面,只不过她以牛女乃取代清水,在面团揉成之后加进切碎的果干和坚果。 馒头蒸熟,小喜吃得歇不了口,张氏说:“妹妹脑子好,换个法子整治出来的东西,味道就是与旁人不同。” 纪芳道:“除非本钱够,能够聘大厨、开大饭馆,否则吃食这种东西只能赚点蝇头小利。” “已经很好了,过去我们哪里想得到能赚这么多钱?可惜生意才好些就被人盯上。”张氏叹息。 “凤公子虽有几分霸道,却是个有良心的,否则他把刈包买回去,找几个有经验的厨子多琢磨几回,也能做出七、八分样儿。”薛婆婆见事明白,寡居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凤公子算得上仁厚。 对于他,纪芳连想都不愿意多想,她对丹凤眼有严重的过敏反应。她转移话题,“薛婆婆,能不能买一、两头牛回来养?否则老是往外头买牛女乃,等咱们的馒头又打出名号,肯定很快被人家猜出秘方。” “这倒是,只不过养牛太占地方,咱们这院子恐怕养不了。” 张氏说:“要不……等地买好,咱们搬到杏雨村,一来每个月可以省下赁宅子的五百文钱,二来不只养牛,还可以养鸡养鸭,种点菜,生活日常能够省不少。三来,有买一辆车,往后咱们往返做生意也不费力,岂不是一举数得?” 小喜举双手同意,乐呵呵地插话道:“我负责喂牛,给牛洗澡,也负责养鸡鸭。” “那我负责什么?给牛清大便吗?”纪芳一说,大伙儿全笑了。“你们不知道,牛屎可是好东西呢,在寒苦的地方会把牛屎拌水,做成一块块的牛屎饼晒干,到冬天的时候当炭火用呢。” “不臭吗?”张氏皱眉问。 “不会,要不,咱们冬天试试?” “纪姑姑懂得真多。”小喜满脸的佩服。 掐掐她的小脸,说:“所以喽,你女乃女乃教你读书认字时,小喜要认真点,等你懂得的字够多了,就可以看很多书,书里面有许多无奇不有的事呢。” 薛婆婆笑望纪芳,这是在帮她呐,小喜坐不住,成天上窜下跳的,让她学个字像要她的命似的,后来纪芳给图画做为奖赏,她才认真几分,可比起写大字,她宁可找小同伴玩。 张氏问道:“娘,您教小喜的时候,可不可以也教教我?” “怎么也想学字了?”薛婆婆问。过去媳妇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对小喜读书一事也总是放任。 “媳妇想,若读了书能和妹妹一样聪明,就可以多赚点钱,让娘别这么辛苦。” 张氏面上有些赧色,过去她总说读书是男人的事,小喜只要学好女红就行,如今看来,不管是男人、女人,都得有些见识才好。 “说的好,知识就是力量……”纪芳才刚起头,大道理还没出笼呢,外头就有人在敲门。 张氏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张氏离开,纪芳继续跟小喜宣导知识对人生的重要性,不多久张氏回到厅里。 见媳妇脸色有些古怪,薛婆婆问:“外头是谁?” “是两个没见过面的男人,其中一个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看起来挺凶恶的,他们挨家挨户在找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泵娘,说是浓眉大眼,皮肤白皙,长得很漂亮……”张氏说着说着,目光落在纪芳身上,叹口气后,道:“他们说她叫做莫琇儿。” 听见“莫琇儿”三个字,纪芳眉头蹙起,郁色上脸,那些人还是找来了? 靖王府真不打算放过他们?怎么办?难道真要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躲着? 对于那位返回王府的无缘前夫她真是很无言,她只想各自平安、各自幸福,被白睡的人是她,她都不计较了他又何必? 唉…… 真真是无良的前夫,非逼着她演秦香莲?就算有人对不起他,也是风尘三匪啊,关莫琇儿一个弱女子啥事,非得赶尽杀绝? 忍不住摇头,忍不住苦笑,就算她想当秦香莲,这时代也得有个不要命的包青天啊,否则靖王府……她招惹得起? 纪芳的表情一目了然,薛婆婆说道:“丫头,跟婆婆进屋去。” 纪芳苦笑更甚,模模小喜的头,她跟在薛婆婆身后走。 回到主屋,薛婆婆把门关上,拉着纪芳在床边坐下。 薛婆婆尚未开口,纪芳先说:“婆婆,我恐怕得离开了,否则会给家里惹祸。” “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纪芳沉默,摇头,“家里事,不足为外人道。” 薛婆婆不勉强,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若不是你,这个家哪有如今的好光景,就算我是颟预妇孺,也懂得知恩图报,绝不会在这时候赶你离开,放心住下来吧。” 薛婆婆的大义让纪芳感激不尽,来到这个陌生时空,竟得人这般真心真心相待,温暖呐……只是那个靖王府,不是薛婆婆这种升斗小民对抗得起的,民不与官斗,而且靖王爷听起来就是个大到不行的官。 “我明白婆婆的好意,可这份好意我不能收,若是为着护我,害婆婆一家遭殃,这辈子我心里都不会好过,小喜还小呢,我怎么舍得牵连她?” 薛婆婆苦苦一笑,早猜到了,这些日子相处,纪芳的禀性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是万万不肯负人的。 不说多余的话,她从床底下找出一口箱子,从里面拿出木匣子,打开,里面有一块雕刻精美的玉佩,玉料翠绿,入手冰凉,是块好玉。 “这块玉你留着,做个念想。” 冰凉的玉佩握在手里却忽地烫手起来,纪芳连忙摇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薛婆婆不许她拒绝。“留你,怕你心头那关过不去,你不收,婆婆心头这关过不去。” “家里最穷的时候,婆婆都没想过拿它出去典当,表示这玉佩对您再重要不过,怎么可以轻易给我?” 薛婆婆轻轻搂着纪芳,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啊,有幸结识,她珍惜这份难能可贵的情谊。“这块玉佩是母亲留给我的,再穷,我都不会典当,婆婆本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将来把它留给小喜当嫁妆,可是小喜的嫁妆你已经帮她挣回来,还留它做什么?比起一块没啥作用的玉佩,男方家里肯定会更喜欢几十亩田地当嫁妆。” “婆婆……” 薛婆婆截下她的话,“你不确定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人海茫茫,往后婆婆想再见你一面怕是难了,你我都是良善人,晓得欠恩不还的感受搁在心里承受不起,你何不顺了婆婆的心意?” 薛婆婆斩钉截铁的态度,让纪芳再说不出拒绝的话语。“谢谢婆婆,我收下。” “这才是好孩子。”薛婆婆亲手替她把玉佩系上红绳,挂在她胸口上。“过不去的时候就把它当掉,别舍不得,终究只是身外之物。” “好。” “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我怕那些人再找回头,那些人不好惹。” “晚上婆婆给你烧顿好吃的,睡一晚,明天再离开?” “好,谢谢婆婆。” 纪芳看着薛婆婆,心里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酸酸涩涩地沉浮着,抱住薛婆婆,额头轻轻蹭着。 初来乍到这时空,是薛婆婆给予她第一份温暖,是她抚慰了她不安的心,如今……沉重压在心底,纪芳轻声道:“我好喜欢婆婆,还以为可以把这里当成家,好好经营未来,没想到……婆婆,人生到底有多少的波澜等着我们去承受?” 薛婆婆叹道:“孩子别怕,不管日子多难,都能挺得过去,记着,安顿好了之后,给婆婆捎封信,让婆婆知道你平安,信寄到杏雨村里正家里,婆婆会收到的。” “好。” 这天晚上张氏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为纪芳送行。 纪芳连夜赶工,画出几十张卡通图案给张氏做绣样,给小喜画了绘本,做为临别礼物。 临行依依,纪芳越发明白,缘分这种事难求、难舍,更难留。 从莫宅出走,进了薛家,再从薛家离开,纪芳依旧用“点点豆豆点点豆”来选择方向,把命运交给老天作主,她一切随缘。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薛婆婆,她只想着慢慢走、慢慢晃,省吃俭用,只要不遇强盗,从莫宅搜刮来的银票珠宝,够她用好一阵子。 于是她兜兜转转地,不知走过多少冤枉路,绕过多少圈圈,她把自己当成背包客,漫无目的的到处走。 她很阿q的对自己说,过去小老板太抠,假给得大方,但责任给得更大方,让责任制的员工永远得不到真正的休假,趁这回她好好自我犒赏,有吃的,吃几摊,有玩的,玩几下,假若穿越只是短暂历程,那么别浪费这一趟。 只是她的悠然自在,只持续了两个月。 某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腰围变粗,肚子前方有凸起肿块后,她心情持续低落,在古代得癌症,没有外科医生可以动手术,所以……稳死无疑。 紧张、恐慌,第一次得到“重大疾病”的她,不知所措,在长吁短叹几天之后,尽避她非常不相信中医,却还是掏出一百文钱找大夫。 去弯了眉说道:“小娘子,这是喜脉,恭喜。” 她不知喜从何来,只晓得雷从天降,恭喜?是“贡死”吧! 无语问苍天,她不认为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她比较相信这是天要亡她! 无缘前夫的精虫量会不会太大?洞房花烛夜搞过一回就在她肚子里留了种?不对、不对,肯定是误诊,有这么厉害的话,这世界早就人满为患。 于是,纪芳把古代大夫当成验孕棒,验过一个又一个,直到第五次听到笃定的“恭喜”之后,她彻底蔫了,窝在棉被里,三天三夜不见人。 把孩子拿掉?不,这年代流产的死亡率比生产率高,她不喜欢穿越,更不喜欢早夭。 她不知道别的女人会怎么做,可当事实狠狠的、不留余地的砸上她之后,务实的纪芳只放任自己哀愁三天,三天后,面对现实。 首先她学会梳妇人头,换上妇人装,转换身分自称未亡人,最重要的是,她学习孟母,开始寻找适合生养小孩的长期定居处。 不必怀疑,“大都会”必定是首选,那里会有更好的教育环境,以及厉害的大夫,她不想死于生产,不想孩子一落地就当孤儿。 于是纪芳加快脚程,不再只靠双腿赶路,而是牛车、马车换着坐,有顺风车就搭,没顺风车就走,终于在九月初,她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来到一个还算满意的都会区,虽然没有现代化建筑,但可以称得上古代版的信义区。 街道干净,百姓衣着豪华,和偏乡地区的百姓相比,谈吐打扮都有着大差别,她是美商企业出身的,做事极讲究效率,因此她很快地择定一处屋宅,预备赁下。 房子不大很小,但地点相当好,离她心目是满意的医馆很近,与商店街只隔两条街,距市集约莫三百步远,最好的是附近有个小学堂,专收刚启蒙的孩子,算得上是半个学区。 住处安宁,邻居单纯,出入方便,而且不必和房东同居。 而且比起别处,房租不贵,一年只要三十两,只……悲摧的是,她发现自己没钱了! 银票早就花光,而那些首饰并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值钱,金簪子不是纯金打造的,而是鎏金,银项圈倒是真银,不过空心的居多,秤一秤、卖一卖,凑不到五十两银,这一路花下来如今身边只剩下二十几两,不够付房租。 看着房子,考虑再三,她决定典当薛婆婆的玉佩。 她挑了家看起来很正派的大当铺,几番交涉后,对方给了她三百两,两分利,两年之内赎回。 收妥当票,纪芳走出当铺。 纪芳不晓得的是,在她离开后两个时辰,大掌柜江福走进当铺,发现这项新的典当品时眼皮一跳。 他把玉俩拿到门前,对着阳光照,前前后后看过一刻钟才把玉佩收进怀里,匆匆交代二掌柜一声,“我去见老太爷,如果那位典当的姑娘来了,务必把人给留下。” “是。”二掌柜应声。 只见江福脚步飞快,一下子消失在街头。 不多久靖王府的老王爷收到玉佩,看着上面的图案激动不已,玉佩回来了,那……她也要回来了,是吗? 第三章 搭伙过日子(2) 有了银钱、赁下住处的纪芳开始大肆采购,买足生活用品、布置新居,准备迎接新生活。 她认为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但当她从百姓口中听到一句——咱们京城……之后,整个人又被雷空袭一阵。 咱们京城后面接啥不重要,重点是怎么会是“咱们京城”?难道她兜兜转转,还是转到……无缘前夫住的地方?天,发现她的存在,追杀风暴会不会再掀? 她真的真的不想演秦香莲啊…… 只是先别说她本就是宅女性格,大半年的游历让她有强烈想停下来,再加上一颗圆滚滚大肚子,让她不再适合当背包客,最重要的是,她开始感受到经济压力,所以再怎么担心被无缘前夫追杀,她也不得不在京城停留,至少等生下孩子之后再说。 盘算所剩下的银票,买完锅碗瓢盆、日常用品后,她剩下两百多两,接下来孩子即将诞生,如果身强体健、四肢健全还好,若生下一个林黛玉,银子肯定像流水似的往外倒,她必须好好规划未来生活。 她的厨艺还不到能当大厨的程度,当厨房小助手?把孩子背在身上,汲汲营营做满一个月也不过赚个一、二两,这种活儿她做不来。 至于卖食单?她认为那位凤公子就是个傻的,否则哪有那么好拐,一张食单三百两,也只有多金的笨蛋才会掏荷包。 运气不会一好再好,傻子也不会天天有,所以做什么营生就是大问题了。 解决民生问题之前,还得解决另一个问题——人手。 接下来她会越来越不方便,坐月子期间更不可能出门,她总不能把自己关在家里活活饿死,因此买个下人帮忙是必要的。 这日卯时刚过,纪芳闩上大门,把几张银票兜在怀里,她连问过好几个人,才辗转来到牙婆李莹的家。 纪芳运气好,到的时候,李莹刚收回两车的丫头小子,才分派好大家进屋清洗休息。 李莹打破纪芳对“牙婆”这行业的看法,她是个头脸干净,目光清澈的三十几岁妇人,白白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胭脂水粉,站在一旁望着纪芳淡淡笑着,态度不卑不亢,口齿清晰地问着,“小娘子来这里,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纪芳喜欢她的态度,有生意人的俐落,还有着一股自信精明。 “我想挑一个丫头,年纪长些无妨,样貌不重要,但性子得好。” 终究是二十一世纪来的灵魂,对于人口买卖这种事,还是有良心上那道关卡。 李莹明白纪芳的意思,年纪大,意谓着她想找个有主意、不能遇事则慌的,性子好,是要个能听话、不骄纵、肯服从的,这种丫头就不能是落难人家出来的姑娘,琴棋书画不重要,容颜样貌无所谓,重点是得肯干活、能商量。 她上下打量纪芳,依她的穿着打粉……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不对,能替主子到外头挑人的,通常是有些年纪的嬷嬷,她并不像,再加上挺着肚子呢,所以是替自己挑人?可一般人家小家小户的,几个人一起过日子,哪用得着奴仆伺候?莫非她单身一人,想找个能吃苦的伴儿一起搭伙过日子? “小娘子想让人做啥工作?”虽然猜出七、八成,李莹还是多问了句。 “做饭菜、打扫家里,帮着看头看尾。” “我明白了,小娘子到后院坐坐,我今儿个才买回十几个丫头,小娘子等等看看。” “好。”纪芳点点头,随着李莹一起进到后院。 纪芳在亭子里稍坐,不久李莹领来三个丫头并棑站着,让她们自报姓名。 “这回我出门,是特地替大户人家挑选人的,大户人家规矩多,喜欢自个儿教丫鬟,所以这次带回来的丫头年纪大多在十岁上下,不符合小娘子要求。”她拉过两个粗眉大眼的丫头,模样挺秀气,手脚也整齐,只不过目光含怯,不敢直视纪芳。 “这是瓶儿、碗儿,一个十五,一个十四,是她们娘哭着、求着,硬把人塞上马车的,说是不跟着我走,她们会被好赌的爹给卖到那肮脏地儿,天可怜见,这年纪都该成亲了,偏偏摊上这样一个爹,甭说亲事,恐怕保住自己都难。 “说实话,这年纪的丫头很难买卖,可她们姊妹勤劳,家里的大小活儿全是她们一手张罗,甭说洗衣做菜,便是下田耕作也行,什么苦活、脏活儿都能做,没有她们,家里的娘和弟弟恐怕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纪芳审视过两姊妹后,目光又落在后头那位身上,那是个小美人,只见香腮微绯,眉目含情,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李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忙把人给拉上前,笑着介绍,“她叫玉香,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十六岁了,规矩懂得多,也能识得几个字儿,原本是服侍爷的,后来……”她抿唇浅笑,说道:“后来得罪当家主母,这才被卖出来,小娘子瞧瞧她这通身气派,不说破的话还以为是哪家千金呢。” 纪芳微微一笑,明白李莹把玉香推出来不过为着凑数。 话虽没说齐全,她焉能听不出来,服侍爷?是通房还是婢妾,若不是这样的身分,哪会轻易得罪当家主母? 买她做啥?家里又没有爷等着让她笼络,这等细致模样的姑娘带回去,是要吟诗作对、抚琴相慰,还是当成妈祖娘娘供在神桌上? 纪芳道:“我本打算买一个,但瓶儿、碗儿是姊妹,硬是把她们拆散,心有不忍,不如李夫人给个折扣,让我把两姊妹带走。” 李莹眼底闪过欣赏,心道这小娘子心善,值得结交,不如把…… 心思转了转,她笑道:“瓶儿娘把她们硬塞上车,随手盖了印,根本没同我提银钱的事,我见她们家日子快过不下去,这才拿五两银子给她们娘亲,要不,我不赚不娘子的,就五两银子买两个人,行不?” 纪芳望向李莹,虽是做人口买卖,可颇有人性,她打听过行情,一个粗使丫头再便宜也得四、五两银子。“总不能让李夫人吃亏,这些日子你带她们进京,总得吃穿用度,我给八两银子,如何?” 听见纪芳这样说,瓶儿、碗儿高兴得牢牢握住彼此的手,相视一笑,能不分开,是天大地大的幸运呐,她们没离开过家里,要不是讨债的人即将上门,娘也不至于把她们俩推出家门。 李莹微哂,这位小娘子不仅善良,又会做人,瞧,几句话就拢了两姊妹的心,这小娘子日后必得大造化。行,就这么办吧! “小娘子等等,我去拿契书过来。”她转头对瓶儿、碗儿说:“还不过来谢谢主子。” 瓶儿、碗儿哪学过什么大家规矩,只会跪在纪芳跟前猛磕头,却激动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纪芳弯身把两人牵起来,说:“别这样,你们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去带上吧,待会儿同我一起回去。” “好。”两人一溜烟跑得不见人,李莹见她们不懂规矩,有些赧色。 纪芳道:“无妨,我不讲究规矩的。” 李莹朝她点点头,领着玉香下去。 纪芳环顾四周,这个小院比自己家里要大得多,打理得也干净,秋天了,满院子的金菊,虽不是名贵品种,却也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一名十八岁上下的女子端来茶水,纪芳下意识看她一眼,第一眼是美丽,第二眼却是惊吓。 说美,是真的美,眉眼如画,肤如凝脂,唇红齿白,就算她是女的也想一亲芳泽。惊吓也是真的,这女子的右半边脸上是一片凹凹凸凸的烧疤,狰狞得让人想吐。 “我吓着小娘子了?对不住。”视线与纪芳相对,见她脸上并无嫌弃厌恶,女子轻吁口气。莹姊姊没说错,她是个好的。 “没吓着。”纪芳回话。是说真的,她做过颅颜伤残基金会的广告,情况比她更严重的都看过,只是可惜了,可惜了一张如画容颜。“痛吗?” 女子微愣,她想过数种情况,想过对方会害怕、鄙视,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问痛吗? 痛吗?脸不痛,但是心恨,为着所托非人,命运捉弄。 她浅浅笑道:“早不痛了,小娘子试试,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酿。”端起茶盏送到纪芳面前。 纪芳态度自然地接下茶盏,喝了一口,“很好喝。” “喜欢的话,小娘子要不要带一瓶回去?” 未等纪芳接话,李莹走出来,方才的情况她全看见了,纪芳没教她失望。她笑望两人,说道:“喜欢的话,小娘子何不把人连桂花酿一起带回去。” 纪芳回视李莹,笑渐渐凝在嘴边,这是……算计?算准她心善,任何人都能往她这里塞? 见纪芳收起笑脸,目透防备,敏感的殷茵拧起两道眉手说道:“小娘子别多心,是莹姊姊好意,想替我找户好人家,可我这副样貌,怨不得人,小娘子就当方才的事没发生。” 李莹轻拍殷茵的手背,对纪芳又道:“小娘子别恼,听我一言,若是我说的不对不好,小娘子再恼我,如何?” “李夫人请说。” “殷茵家道中落,命运乖舛,容貌又被那毒妇毁去,初初到我这里时,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不差两口人吃饭,只是我这里来往的人多,总会遇上那么几个大惊小敝的。 “小娘子明白,我做这行生意,多少得接待一些贵人,眼看孩子越来越大,也不能把孩子拘在屋子里,只是若殷茵冲撞贵人……上回殷茵便受了委屈,玥儿看在眼里,吓得几日哭闹不歇,殷茵便想搬出去,可这怎么能行,一来她身无分文,二来又没有本事赚钱,三来她这副样貌,这样子出去独立过活,委屈只有更多,不会少。 “我方才听小娘子的话,若没猜错的话,你是一人独居吧?若能与殷茵搭伙过日子,一来小娘子马上要临盆,有她在有个主心骨,好歹她生养过孩子,能多方照顾。二来,她是个有主意的,在必要时,小娘子有个人可以商量,总是件好事。三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女人在这世间本就不得公道,能相互扶持,是好事一桩呀。” 一句同是天涯论落人说服了纪芳,可不是吗?若女人都不帮女人,谁帮? 纪芳浅浅一哂,问:“李夫人是笃定我会同意?可怎么没想过,我能不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见她露出笑意,李莹知道这事儿能成,拉起她的手,实话实说,“我在这行做了十几年,旁的不行,看人的本事倒是不差,小娘子这面相并非常人,甭说几口人,就算上百口也养得起。” “我头小,李夫人这顶大帽子我可戴不起。” 李莹道:“殷茵不是丫头,我没有她的卖身契,她非奴非仆,若你能帮着她把玥儿养大,她必会感激你,殷茵有一手好丹青,能文识字,也会看帐,是掌家的一把好手,日后也能帮着你教养孩子。”殷茵插话道。“若小娘子不放心,我可以签下卖身契,从此在小娘子面前称奴。” 纪芳轻叹,她哪有这等阶级观念,只不过……算了,银钱上的事再想办法,眼下能帮的先帮了吧。“我那里还有两间空屋,你愿意便搬过来,只不过到时跟着我吞糠咽菜,没有李夫人这里的好生活,可别怨我。” “不怨,绝对不怨。”殷茵感激。自离了那块地儿,她再不作荣华富贵梦,只想踏踏实实地把孩子养大,护她一世安康。 “好吧,你去带玥儿出来,我们一起回家。” 李莹抿唇一笑,道:“我就知道,小娘子定不会教我失望。” “为不教李夫人失望,我的压力可不小。” “别喊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听着碍耳,我已经把丈夫给休了,往后喊我一声莹姊姊吧!” 把丈夫休了?在这个时代?可不可以用巾帼英雄来形容她?瞬间,她看李莹的眼光再也不同。 “往后,你那里缺什么,尽避让瓶儿、碗儿过来说一声,我没法大富大贵,但百两银子还是凑得出手的。” 笑了,李莹豪气爽朗,这种人值得结交,握住她的手,纪芳唤道:“莹姊姊。” 纪芳领着新家人们往回走,走到崇德街上,却被衙吏给拦住,原来是有迎亲队伍即将过来。 看来办喜事的人家来头肯定不小,才能出动衙吏开道。 远远地,纪芳看见开路的仪仗,长长的几十个人,热热闹闹地敲锣打鼓,紧接着是一匹大白马,马上坐着穿大红袍的新郎,后面的还看不到,但站在两旁的街坊邻居皆引颈远眺。 瓶儿、碗儿张大眼睛看个不停,在乡下,成亲哪有这等阵仗? 纪芳也看得目不转睛,好歹这是穿越以来遇见的第一场迸代婚礼,她从小学美术,大学念商品设计,长大到广告公司工作,这会儿自然是盯着自己的专业部分猛瞧。 从乐手的服装打扮看起,看到马匹的鞍辔装饰、古礼喜袍,看看看……视线一路往上,然后她定格了,好像有人在瞬间点住她十八处穴脉,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身子无法动弹,但胸口血液翻涌,因为她看见日思夜念暗恋的、那个让她心动心痛又心碎的男子,那个让她想抛却自尊冲动告白的偶像,那个让她在脑海中幻想无数场婚礼的大老板…… 彷佛连呼吸都静止了,她听不见喧闹的人声,听不见锣鼓喧天,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跳着,一下一下地闹着,一下一下地喊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只是,二十一世纪说不出口的话,如今一样说不得。 心跳一阵强过一阵,呼吸一回沉过一回,同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温柔笑脸,同样的气质,同样的把她的心给揪紧…… 她的大老板啊,即使穿越到此,她依旧梦过千百次,每每醒来,满心惆怅,满脸失落。她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吧?心底收藏着那个眷恋的男子,养大孩子,期待下一个生世,没想到她这时竟会遇见他? 只……这是场婚礼啊,前辈子来不及爱的大老板,这辈子依旧无法爱? 这个认知像柄大斧,倏地敲上她的胸口,心碎了,说不出口的抽痛在撕扯她,手脚冰冷,疼痛阵阵。 纪芳的目光太灼热,引来马背上的男子回头。 侧过脸,目光相接,上官檠的表情瞬间变得严峻。 莫琇儿!她怎么会在京城出现?凤天磷不是说她在越县做买卖?难道她是特地来寻自己的?视线从她的目光转到脸上,再挪到她的……大月复便便…… 是他的孩子? 眉心倏地蹙成川字,他把头转回去,心头却翻腾着。 莫琇儿不会画图、不会写字、不会下厨、不会算学,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哄得精明的凤天磷掏银子——听到四百三十多两那件事时,他直觉是凤天磷误认了,或者说,有个长得和莫琇儿很像的女子,名叫纪芳。 无论如何,他都没把纪芳和莫琇儿想在一块儿。 不管纪芳是谁,但眼前这个……同居多年,他百分百确定,她是莫琇儿,可也只有外表是,神情、气质却跟以往截然不同。 两人错身,纪芳痴痴呆呆地凝视着他的背影,满肚子的问号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她不懂,为什么大老板在这里?他也穿越了吗?或者两人只是形象外貌上巧合的相似? 她要不要上前试探,看看他记不记得她? 她该如何看待这份巧合?走过千百年的缘分,注定要再遇?或是……上苍正在向她证明,无缘无分的两个人,不论走过千百年,都不会形成一个圆? 她忙着忖度上天的心思,因此大红花轿经过面前时,她毫无所觉,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经过面前时她没有指指点点,百姓的议论声半句都进不了她的耳朵里,整个人如在云里雾里的任思绪翻腾。 殷茵隐在人群里,双手抱紧玥儿,拉长耳朵,冷冷地听着百姓议论靖王府的事,勾唇,笑容缓缓展开。 上官檠回到靖王府了?那么……那个女人会有多慌啊?希望上官檠是个有能耐的,能搅得靖王府天翻地覆! 第四章 JOVI我好爱你(1) 挑起喜帕,喜帕下那张美得教人惊艳的小脸微抬,望向上官檠,笑容首达心底,他长得比表哥上官庆更好。 松口气,幸好啊,否则岂不是被家里那些姊妹给笑坏了,姑母为表哥求娶孙氏时,姊妹们明讽暗刺,说表哥是嫡子,怎会娶庶女为妻? 她最在意嫡庶问题,虽然嫡母无出,却坚持只把哥哥寄在名下,让她怎么都翻不了身,被当着嫡女养大又如何,身分上始终差了那么一截。 她恨她娘不动手,清除软弱无用的嫡母,她娘却说:“娘的出身摆在那里,王氏一死,夏家定会另寻高门贵女嫁给你父亲,到时真让她生出嫡子,连你大哥的身分都不保。” 眼下,她可称心如意了,她嫁的是比表哥更名正言顺的嫡子,再怎么说,姑姑不过是个继室,在正妻牌位前还得行妾礼呢。 上官檠俯,给她一个安心的笑脸,温柔道:“娘子累坏了吧,我先出去招呼客人,让人送点吃食进来,娘子先休息可好?” “嗯。”夏可柔娇羞地点点头。 “新郎可真心疼新娘子。”喜娘一说,在场的人都哄笑出声。 “能娶到这等美貌娇娘,哪个男人不心疼?”另一个喜娘也凑趣说道,屋里又是一片笑声连连。 上官檠微微一笑,拱手道:“还请各位好好照顾我家娘子。” “知道、知道,不会拐走你娘子的,快去!”喜娘笑着把上官檠往外推。 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气氛给炒得热烈,可谁不晓得夏可柔的名声,谁又不知道上官檠娶这个泼辣货儿往后没好日子可过?只不过人要名声树要皮,这会儿自然是阿谀奉承、赞声一片。 喜娘她们都离开后,夏可柔净过身,贴身丫头杏花站在身后,为她拭干头发,桃红低声在她耳畔禀告打探来的消息。 “轻云、轻烟是姑太太送到姑爷身边伺候的,一个温柔多情,一个清丽可人,听说在姑爷跟前很得脸,丫头们还说了,姑太太已经给她们开脸,只待生下一儿半女就抬作姨娘。” 听到后面这句,夏可柔美铯的笑容瞬间凝在嘴角,冷声道:“什么姑太太,在这府里,她就是我婆婆,你们得好好地喊她一声夫人。” 是婆婆就是对手,若她顾念娘家侄女,早在她进门之前就会把人给清理干净,怎么会允诺她们当姨娘?若自己亲近姑姑,却把丈夫往外推,才是真傻。 爹让她与姑姑同心齐力,要她多帮姑姑,可娘却说丈夫才是女子一辈子的支柱——可不是吗?若上官檠不好,她能得个好字?更甭说她和孙氏之间还有笔旧帐呢。 她讨厌孙氏,长相不怎样,却顶着才女的名号与她互别苗头,那时她多想嫁给庆表哥呐,可姑姑不挑自己人却选了孙氏。既然那时候姑姑不与她同心,现在却要自己帮她使力,会不会强人所难?“是,奴婢记住了。” “让轻云、轻烟进来见见新女乃女乃。”杏花从十岁就跟着小姐,焉能不知此时主子心中所想? 桃红犹豫道:“她们是夫人的人,小姐才刚进王府,还没站稳……” “去!谁说还没站稳?你没瞧见姑爷是怎么心疼咱们家小姐吗?”杏花瞪桃红一眼,这傻子怎么点都点不通透,难怪老挨小姐的骂。 桃红看小姐一眼,乖乖走出喜房唤人。 乔大低声在上官檠耳边说话,只听上几句,上官檠的笑容扬上眉稍。 相当不错嘛,他还没开始动作,夏可柔就表现得如此精妙,该赏! “夫人没说什么吗?”上官檠问。 “夫人还在待客,不过让徐嬷嬷过去看看,大少爷,是不是让小的……” 他淡淡说道:“婆媳之间的事最难处理,甭说你,我也不敢随意插手。放心,夫人和大女乃女乃是姑侄,不会有事的。” “真的没关系吗?”乔大皱眉,老太爷他时刻提醒太少爷,家和万事兴啊! “哪能有什么大关系,三皇子来了,我得过去陪陪他。”转身,上官檠的脚步轻盈。这大半年来,他事事顺利、样样顺心,有凤天磷帮着,他很快建立自己的人脉。 藏着掖着,还是让夏妩玫处处防备、时时动手脚,他索性敞开来尽情表现,他的优秀与上官庆一比上下立现,这让他在祖父与父亲面前挣得脸面。 这令夏抚玫愤怒不已,不过她越愤怒,他便越得意,越发表现出对继母的恭谨,他的“孝顺”可是看在满府人眼底,让夏妩玫想说嘴也无处可说,只能憋住一肚子气,继续与自己演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娘和祖母的嫁妆已经转到他手上,他不是贪财的性子,但他很清楚,有银傍身事事顺,无财在怀般般难,有足够的金钱,他的下一步才能踩得更稳。 目光投向在上座、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父亲,上官檠温和的目光射出一丝冷冽,是他的纵容,造就母亲的早殇,这仇……他连父亲都记上。 “阿檠。”凤天磷自身后拍他一记。 上官檠转身,看见凤天磷那张美得妖孽的笑脸。 人人都说他美得不像个男人,偏偏他做的每件事都很男人,若没有他,北番早就蠢蠢欲动,若没有他刚硬的手段,朝堂上的跳梁小丑哪能肃清?他做着不讨好的事,却得到皇帝最大的宠信。 只是……望着凤天磷的脸,上官檠有些不确定了,他探得的消息,龙心所属似乎…… “干么这样看我,可怜的明明是你,怎么看得我像被害人似的?” “说我可怜?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上官檠一笑。 “我那位可柔表妹的性子实在是……唉,谁沾上,谁倒楣。”他怎么都不想坑害自己的兄弟的。 夏可柔的评价这么高啊。上官檠笑而不答,夏氏就是想看他倒楣,才给他挑上夏可柔的不是?可惜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的就是顺从夏氏的心意,所以……倒楣?他会等着看,让夏可柔进门谁比较倒楣。 “明天我得领着夏氏进宫向贵妃娘娘谢恩,你会在宫里吗?”为了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夏妩玫特地进宫,请求云贵妃赐婚。想至此,上官檠冷笑不已,这场婚姻确实是个悲剧,只不过是谁的悲剧,尚且未定。 “明天,我会说动父皇到母妃那里坐坐,你和父皇见上一面吧。” 这话是要上官檠好好准备,在皇帝面前耍一次大刀。他有心将阿檠引荐给父皇、母妃,一来,阿檠是个人才,更重要的是,阿檠站在他这边,若自己真走向夺嫡这条路,他需要更多的助力,至于上官庆……想到他,凤天磷叹气摇头,真不晓得外祖家怎会在他身上花心思? “知道了。”上官檠笑着应下,突地想起莫琇儿,他拽住凤天磷的袖子,问:“上次你说杜康褛那道……” ““有容乃大”?从莫琇儿那里花三百两买回的食单?”他把刈包那个蠢名字给改了,取名为有容乃大,指的是它月复中可以藏进一片天地。 说到这个,他可得意极了,只是个小玩意儿,味道不差,但没有好到值得他掏三百两银子,当初他只是一时兴起,想要欺负莫琇儿,没想到反倒被她给欺负。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步做对了!他把食单给杜康楼掌柜,短短几个月,有容乃大成了店里最抢手的菜肴,几乎每个上门的客人都会点这一道。 这个莫琇儿……不,是纪芳,看起来似乎有些本事,想起她,凤天磷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个菜……”上官檠还没说完,凤天磷又把话给截走。 “生意好着呢,没想到它能满足老饕的嘴巴,大厨换过几种口味、配料,都没有食单上的口味好。” “我要问,那个女子你确定是莫琇儿?” “怎么?不信我过目不忘的本事?放心,虽然她的眼神表情和过去不同,打扮也不同,连名字也换成纪芳,但我敢确定她就是莫琇儿。” 凤天磷的笃定让上官檠的眉心纠结,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见他不语,凤天磷信心满满的道:“如果她不是,就不会在我派人到薛家探问莫琇儿的消息时,吓得隔天一早就离开,所以纪芳绝对是莫琇儿。” 上官檠沉吟,这点确实能够证明莫琇儿就是纪芳,可……她们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突然想问起莫琇儿。” “我迎亲时,在街上看见她了。” “什么?!她还敢进京城?她的胆子是啥做的?不、不……应该问她的脑子是啥做的?” 他都派人“查”她了,她还不晓得有人想弄死她,敢一头往京城栽,怎样?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他用力拍上好友的肩膀,大声道:“放心,我不会让她碍事的。”大 就算对夏可柔再不满,她都是他的表妹,如今正是夏家和上官檠修补关系的时候,他绝不容许意外发生。 不由分说地,凤天磷拍拍自己的胸口把这件事情承担下来,上官檠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走得不见人影。 只是走着走着,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那丫头来了啊…… 纪芳不断说服自己,一个面容肖似的男人并不代表什么,他不是大老板,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穿越,她与大老板的人生不可能一再重逢。 务实的她,应该做的是停止想像,正视生活需要,好好替将来做打算,而不是天天大唱对你爱爱爱不完。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从殷茵嘴里知道,那场婚礼的男主角是靖王府刚找回来的“大少爷”。 纪芳想撞头了,还是重叠了呀,不但重叠,他还在自己这个身子里留下“礼物”。 天!这算什么混帐事?这么胡涂的帐本,难不成要她继续往下算? 她咬牙切齿对自己大喊不要,她不要大老板了,她的大老板已经娶老婆进门,反正前辈子已经檫身而过,这一世再度擦身又如何? 流口水、耍暗恋的花痴历程已经走过,人生嘛,总得挑点新鲜事儿做做,不该一而再、再而三重复旧情事,对不? 虽然理智让她很心酸,虽然割舍很难受,虽然大老板一直是她遥不可及的美梦……但人只能向前看,没有走回头路的理由。 她想过的,假若不要点点豆豆点点豆,而是直接立下鲜明目标——老娘就是要上京城,千里寻去,让他为孩子负责,结果会怎样? 母凭子贵,凭藉肚子里的孩子得个小妾名头过一生?还是会被砍上十刀八刀,送进乱葬岗里父债女偿? 咯咯咯,她笑得很大声,也很讽刺,这辈子的纪芳和大老板之间关系更复杂密切,却也更无可能。 是啊,这年代没有“抛弃继承”这等美事,她身上留有风尘大匪的血液,不管乐不乐意,对那位便宜老爹的业障她都得概栝承受。 而当小妾能够活得自在平安,活得像个人样儿?谁相信?小妾是用来让正妻活剐的,就像白雪公主是用来让坏皇后试验毒苹果的一样,她还没这么贱,贱得迫不及待送上门。 所以就算命运给她指点了错误方向,她也必须拨乱反正。 失去暗恋,心会疼,粉红美梦变成恶梦一炀,让人遗憾心碎,但日子总是要过,她也只能把心给缝缝补补,粉饰太平,只能……告诉自己很好。 没错,她很好,她是无坚不摧的女金刚,她是过劳死也不怕的勇者,她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因为一段连开始都没有的爱情,自我沉沦。 她鼓吹自己千百次,然后试着安睡,可惜信心喊话是一回事,辗转难眠又是另一回事。在心事重得难以负荷间,天未亮,她开始肚子痛,压抑的申吟惊扰了同样难以成眠的殷茵。 殷茵把瓶儿、碗儿喊来,三个人迅速行动起来。 瓶儿对京城不熟,只能跑去向李莹求助,不多久她领着大夫和产婆进门。 还不到九个月呢,突发状况让她们乱成一锅粥,幸好孩子没太折腾,午时刚过不久就顺利生下来了,母子均安。 碗儿、瓶儿整理出另一间干净的房间,殷茵背着玥儿在厨房里熬煮鸡汤,她是个把银子掰成粉过日子的,可这么重要的时刻她还是把李莹送过来的人参切了大半根下去熬。 帮纪芳清理过身子,找来棉被把她裹得像粽子似的,三个女人合力把纪芳和孩子抬进新房间,怕纪芳嫌气味不好,瓶儿抱着一盆桂花进屋,瞬间,甜甜香气冲入鼻息,让人心情倏地好转。 待纪芳喝过鸡汤,殷茵说:“你好好休息,莹姊姊说,明儿个再过来看你。” “好。” “我们就在外头,孩子闹腾你别抱,喊我们一声,我们会立刻进来。” “谢谢。” “谢什么?昨晚饭桌上,你说的一家人是说假的吗?” 殷茵关上门,领着瓶儿、碗儿出去,纪芳看着关上的门,轻吁气。 瓶儿、碗儿和殷茵是这个家的新成员,几人之间尚未建立起任何友谊,但在她人生重大关口时,她们在,并且给了她安心,她是吃人八两还人一斤的性子,她发誓,自己有一口饭吃,绝不教她们喝粥。 转头看着躺在身边的儿子,他长得很瘦小,哭声微弱得像只猫,不过眉眼俊秀,手长脚长,很有大老板的fu。 不明所以地,纪芳有想哭的冲动。 这一冲动,眼泪再也停不下来,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只觉得有人拿把剪子断了她的泪腺,让泪水掉得其名其妙。 前辈子的她,没想过结婚生子,也许是年纪不够大,也许不婚是那个时代众多女子的选择,直到她穿越,婚姻孩子都不在她的计划内。 但不在计划内的孩子出现了,让她心软得一塌胡涂,彷佛打从盘古开天辟地,她就在等待这一刻,等着当他的母亲,等着陪他长大,等着分享他每个喜怒京乐。 她不知道这感觉是不是叫做母爱泛滥?她的视线无法离开儿子,她的心全搭在孩子身上,他哭,她想掉泪,他笑,她觉得世界美好。 不喜欢被羁绊的她,被绳子绑住了,失去自由的自己却对拉着绳子那端的孩子满怀感激,她乱了原则、乱了规划、乱了人生,但不怨不恨,唯有甘之如饴。 纪芳真的是个务实的女人,她会伤心,却不会任由难过主宰生命,再多的不甘不愿、委屈难受,她都有本事吞下去,消化掉,再从当中吸取养分。 坐完月子后,她又是一尾活龙,她也必须是一尾活龙,为孩子,更为家里的六张嘴巴。纪芳振奋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帮瓶儿、碗儿改名字,改成萍儿、宛儿事没有太大的意义,但两姊妹高兴极了,尤其听殷茵解释过字面上的意思之后,突然觉得自己变成读书人。 李莹没胡说,两姊妹确实是好帮手,她们出门买菜,总能挑到最便宜最新鲜的菜蔬,她们手脚俐落,不管做家事或带小孩都挑不出毛病,更厉害的是,未成亲的小泵娘连坐月子都懂。 纪芳夸了她们,萍儿回答,“娘生几个弟弟时,都是我们帮着坐月子。” 这话说称令人鼻酸,多大的孩子,竟得承担起这种事? 相处下来,纪芳暗地观察每个人,宛儿甜美憨直,没有攻击性,一脸的无害,走到哪里都有好人缘,给她十文,她总能买回七十文的东西,因此辨买这件事宛儿当仁不让。 萍儿从小在灶间长大,听说个头不及灶台高时就学会添柴烧火,对厨房很有经验,纪芳让她掌管全家人的肚子。 至于殷茵,那是个无所不能的,管家理财,书写作画……这样的才女纪芳再有本事都没办法拿她当下人,李莹说对了,她就是个搭伙儿过日子的同伴。 李莹是个豪气的女子,有勇气、有胆识,性情八面玲珑,人脉很广,和京城不少贵户的嬷嬷、管事都有来往,所以总能知道大户人家的隐私。 家最喜欢她上门了,女人好八卦,她一到就有闲事可听,现在连萍儿都晓得炒瓜子备着,等李莹上门,有茶有瓜子,闲磕起牙更得劲儿。 她前几天带来最劲爆的两个消息,一是大皇子一口气要娶两个侧妃,本来其中一个是要给三皇子当正妃的,可三皇子不晓得哪根筋儿不对硬是不点头,坊间都猜测他好男风。 比起这个八卦,纪芳更在意的是靖王府在找老王爷失联许久的亲妹妹。 听说老王爷这位妹妹挺有脾气的,多年前不顾家里反对,硬要嫁一个穷秀才,私奔离家,现在老王爷年迈,想起这个妹妹忍不住老泪纵横,家里的子孙这才张罗着,要找这位姑祖母回来呢。 靖王府……它牵系的是那个她不断鼓吹自己放下却放不下的男人。 第四章 JOVI我好爱你(2) 萍儿、宛儿手脚麻利,几乎揽走所有家事,殷茵空闲时间多了,便裁布帮娃儿和纪芳做新衣。 殷茵那手好绣工,惹得宛儿、萍儿眼红,一个个闹着想拜师。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惯苦差事的,短短两个月下来,竟也学得有模有样,只不过皮肤粗,会把绸缎面勾破,只能用粗棉布。 无妨,反正她们买不起绸缎来绣花。 殷茵坚持纪芳月子得坐足一百天。“要不是你身子太虚,儿子怎么会早产,为日后身子着想,怎样也得坐足一百天。”百天不能洗澡、洗头,一百天不能出门吹风,一百天得天天喝鸡汤……这有多可怕?纪芳哀求殷茵,“给我做点事吧,我头上都快长香菇了。” 瞧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殷茵勉为其难地给了她纸笔。 画图是她的长项,水彩、油彩、笔墨、素描样样难不倒她,当然她的立体纸雕也不差,虽然工具不顺手,但练过几回就有模有样了。 在现代时她曾想过,哪天受不了小老板的脾气就离职,或许可以画line贴图过日子。她很喜欢那些图案,简单几笔图画,便能代表人们的心情,她一面画、一面回想,图案飞快地跃然纸上——“我累了”、“加油”、“开心”、“哭哭”、“愤怒”……每画一张,她就觉得自己又回到过去,她从小就是喜欢用画画来抒发心情的怪小孩。 “天,好可爱。”萍儿放下针线,纪芳的画让她眼睛一亮。 宛儿听见姊姊的话,凑过来一看,也是爱不释手,眼睛黏在上头。 看着她们的表情,纪芳满眼得意,果然不管在什么时代,这种舒压小萌物都会让人开心。她看一眼殷茵,“说说你的想法。” 殷茵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但她举手投足及言语之间,在在表现出良好的家教与见识,纪芳猜,她是个大家闺秀,又或者说她曾经受过严格的闺阁教育,这样的人眼光见识自然与萍儿、宛儿不同。 殷茵莞尔,接过纸稿,认真看过半晌才做出评论,“线条不优美、构图不严谨,要是让画师看见肯定要摇头,大力批判你的画工。” 丙然啊……在这里,漫画登不了大雅之堂?纪芳有些沮丧。 见她垂头,殷茵笑道:“我从没见人这样作画过,可是这么奇怪的画却让我想一看再看,看了想会心一笑,说说,你打算画这个做什么?” 纪芳猛然抬头,追问:“你会想要一看再看?不,我应该问,那些大家闺秀或者少年公子会喜欢这样的图吗?” 纪芳的问话够明白了,殷茵没猜错,她确实想用这些画做些什么。 “物以稀为贵,把它们绣在荷包或帕子上,应该会有姑娘公子喜欢,你想卖绣图吗?” “卖绣图能赚多少钱?” “好好谈,一张图或许能谈五到七两,不卖绣图也行,咱们自己绣好拿出去卖,用上好的绸布,在京城里这样的帕子一条可以卖到一、二两。” 纪芳问:“这样一个图案你得花多少时间绣?” “赶一点,两天可成。” “就算能卖上二两银子,你日夜赶着绣,一天让你绣完一条,把眼睛给使坏了,一个月也不过六十两银子……” 听到六十两银子,萍儿、宛儿的眼睛倏地大瞠,惊得快说不出话。 这样的话,一个月就可以买上好几亩良田啦,两人才想着央求茵娘子教她们绣时,就听见纪芳扳掌指往下说——“现在女圭女圭还小,只要供他们吃穿,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就得念书识字,那是挺烧钱的事儿,再说了,咱们门庭不高,若要给他们寻一门好亲事,嫁妆、聘金样样少不了。再者,过两年,也得给萍儿、宛儿张罗亲事,这到处都得用银子,宁愿未雨绸缪,也不要临渴掘井,咱们得从现在好好盘算起来。” 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感动满盈,小姐连她们的婚事都操心上了? 殷茵抿唇,这回她真没有看错人,纪芳是个值得托付的。深吸气,咽下感动,她问:“你打算怎么做?” 纪芳勾起笑眉,问:“你听过不倒翁这种东西吗?” 亲亲宝贝儿子,纪芳给他取名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坚特,大家只好跟着她jovi地喊,喊久自然就顺耳了。 jovi是她暗恋的大老板名字。 曾经,她做过二十七个跟告白有关的计划书,曾经她为告白买下十一套很浪漫的粉色洋装,曾经她偷偷学起他的两个小习惯,曾经她用望远镜透过落地窗偷看他的背影。 为了暗恋jovi,她做过无数的蠢事,并且一面愚蠢一面幸福着…… 没人晓得宅女纪芳的芳心早已暗许,没人晓得她从大老板踏进公司的第一天起就无法顺利呼吸,她是俗辣,她是不敢想像成功只能成仁的二货。 她不像办公室里其他的漂亮同事们,敢主动邀大老板看电影,敢在情人节送上巧克力,她只会做一谁刈包和芋圆请全部的同事吃,“顺便”捎一份到大老板的办公桌上。 因为现代的她挑选遗传基因的能力很糟糕,让她从头到脚都长得很……乏善可陈,糟糕到她偷偷把自己和大老板的照片合成在一起都会觉得对不起天地良心。 这辈子她的运气超赞,有一张完美到连自己都会流口水的脸,有一身比义美非基因改良有机豆腐更女敕的皮肤,她连子宫都超赞,头胎生子都痛不到几个小时,可惜这么优秀的她,还是与他错身。 某前世,她肯定勾引了月老的老婆,抢走月老的初恋,还偷走他的女儿,今生才会如此沦落。 “jovi,你知不知道我真的真的好爱你?”她接连啵啵啵亲儿子好几下,这是穿越以来最美好的小确幸——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对着jovi告白,随时随地的告白,无时无刻的告白,不需要计划与默默。“又来了,小姐不怕吓着小少爷?”宛儿摇头,女圭女圭最怕受惊吓的,小姐时不时来这一下,看得她们叹息。 “我们家jovi胆子大得很,对不对啊?”纪芳得意洋洋地把儿子抱高高,惹得他咯咯大笑。 可不是吗?jovi的目标是亚洲区总裁,胆子不够大,怎么能与人竞争? 萍儿笑着把两个大包袱系在背上,说:“小姐,咱们快出门吧,得赶着回来吃午饭,茵娘子今儿个备着好料呢。” “行,走吧!”纪芳又蹭了蹭儿子,才依依不舍地把儿子交到宛儿手上。 别人是有恋母情结,她却有严重的恋子情结。 走出大门,仰头望天,春天到了,气候刚刚回温,纪芳深吸一口空气,微微的凉、微微的寒意。 殷茵说:“这天呐,一天比一天暖,说不准哪天就会下春雨,得备下种子,宛儿都把院子里那块地给翻过两翻了。” 萍儿说:“我央对门的张大哥帮咱们钉鸡舍,这次出门带几只小鸡崽回来养。” 她们一个个都是过日子的好手,坐月子一天一只鸡,吃得她们心疼,这不就想方设法的给自己备起粮来了。 纪芳记住,回来时得绕到铺子里去挑些种子。 萍儿看纪芳的模样,笑道:“瞧小姐这兴奋劲儿,是太久没出来逛逛了。” “可不是吗?你们家茵娘子太讲究。”非要她坐足一百天的月子,到最后那几天,她光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都想吐。 “什么你们家?是咱们家茵娘子,瞧小姐脸色红润、身材窈窕,皮肤女敕得能掐出水来,还不是因为月子坐得好,小姐得感激茵娘子。” 呵呵,别的她不敢夸口,但身材窈窕可是她每天勤练瑜伽的结果,功劳不能算到殷茵头上。 不过萍儿也没说错,从九月初八撞上那场婚礼后到现在,她都还没出过屋门,能飞出笼子逛逛,确实让人心满意足。 纪芳笑着戳萍儿一指,道:“左一句茵娘子、右一句茵娘子,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家伙,都把她当成正牌主子,倒把我给踢一边了,不行!我嫉妒、我愤怒,回去得克扣一下月银才能消恨。” 萍儿笑歪了头,旁人不晓得小姐的性子,她能不知?就是个再没架子不过的主子。“谁让茵娘子比小姐更像个正经主子。” 纪芳皱皱鼻子,这点她的确无话可说,家里里里外外都靠殷茵张罗着,没有她这根主心骨,日子的确会难捱。 “说到这个啊,小姐,小少爷是儿子,您不能这样玩他啊,他将来是要承担大责任的……”萍儿越念叨越顺口。纪芳连忙一把搂住萍儿,把脸往她脸上凑。“行了行了,你家小姐会学着正经起来,行不?” 看着纪芳的举动,萍儿百般无奈,“小姐,正经些,您今儿个穿男装,咱们一男一女的这副模样看在外人眼里,成什么了?” “不就是郎有情、妹有意,天地无双,世间有情吗?”说完,纪芳忍不住呵呵笑起来,自由的感觉真捧! 九月初九,上官檠领着夏可柔进宫谢恩,与皇帝“偶遇”,相谈甚欢,上官檠在皇帝心里挂了号。 此事上官陆父子、凤天磷、夏可柔、云贵妃……夏氏族人等都乐观其成,独独夏妩玫气得砸坏一套宫里赐的青玉杯盏。九月二十,乡试结束,无人说项,无人暗做安排,上官檠考中头名,这个结果又引发王府中一阵风波,夏可柔和亲姑姑的第二场战争开打。 泵侄的第一场战争发生在新婚夜里,轻云、轻烟被打断两条腿,直接丢在王府后门,连衣服私品都不准收拾地赶出府。 她们被责罚的原因是——仗恃身分,对新女乃女乃不敬。 这当然是胡话,轻云、轻烟是自己安排在上官檠身边的眼线,夏可柔尚未进府她们就被告知要助新女乃女乃一臂之力,怎么可能“仗恃身分,对新女乃女乃不敬”? 第一场对峙,夏可柔拔除夏妩玫苦心安排的钉子,气得夏妩玫在床上一躺大半个月,但夏可柔一是自家侄女,二是她亲自挑选、请旨赐婚的,她有再大的火也无处烧。 于是,夏可柔宣示地盘的举动,帮了上官檠大忙。 对于此事,亲切温柔的大少爷表示,男主外、女主内,后宅本是妻子管辖区,一切让夏可柔作主。 话传出去,夏妩玫气得咬牙向靖王爷告状,怒道上官檠是个男人却连女人都镇不住,着实没出息。 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惹怒了王爷,他淡声反驳,“檠儿这不是给你面子吗?亲事是你一手作主,媳妇是你亲自挑选,他能闹得天下皆知?他要真是这么做,你能不告他一条不敬嫡母?” 夏妩玫无法在丈夫身上使力,只好敲打媳妇。 夏可柔不是那等软性子的女人,更别说上官檠摆出一脸“夫妻同心,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的态度,上官檠几句深情款款的话,就把夏可柔给收到自己阵营里。 夏可柔暗自盘算着,如果庆表哥行差踏错,有没有可能……世子妃的头衔落在自己身上?比起软弱的孙氏,她更能撑起王府后宅。 她是个心大的,念头一起就再也止不住,于是开始挑衅,大动作小动作不断,王府后宅火苗渐窜渐大。 对此发展,上官檠可高兴了,谁让祖父对他的要求是“家和万事兴”呢,那么扰乱一宅子春水的事只好让夏可柔这“贤妻”来做喽! 他考上乡试后,夏可柔的气焰更加高涨,“对婆婆不敬”这种事几乎天天上演,几次闹得太过,连娘家的老夫人都得出面调解。 私底下,夏妩玫不断对人抱怨,这门亲事实在是自己搬石头砸脚,此话传进夏可柔耳里,恨得紧,一次人事大清理,把夏抚玫的人全给扫出去。 “夫君,你又要出门?”夏可柔咬着手帕,轻蹙柳眉,分明不是娇弱性子却硬要扮楚楚可怜,看得上官檠牙酸。 上官梁停下脚步,转头瞬间扬起笑脸。“娘子,对不住,不能时常在家陪你,春闱在即,师傅盯着紧,等会试过后得了空,为夫再抽出时间好好陪伴娘子,可好?”他握住夏可柔的手,柔声道:“娘子信我,我定会好好努力,为娘子争个诰命夫人,不让弟妹专美于前。” 他很清楚如何撩拨夏可柔,此事恰恰是她的痛脚。 可不是吗,府里三个夫人女乃女乃,只有她是白身,这个年婆婆和弟妹都能进宫拜年,只有她得留在王府里,看着别人张扬,若她也有诰命在身……她从不认为自己输孙氏什么。 想至此,她端起笑,小意温柔地对上官檠说:“来日方长,夫君不必顾虑柔儿,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在小小的后宅里? “杏花,去库房把龙纹双耳瓶取来。”夏可柔勾着上官檠的臂膀说:“听说史太傅喜欢官窑曲师傅烧制的作品,你把它送给史太傅,让你师傅对你多上点心。” “多谢柔儿。”上官檠笑得柔情似水。 “说什么呢,夫妻本是一体,我不为你打算,谁为你打算?” 相处这段时日,她琢磨清楚了,上官檠毕竟是在外头长大的,性子绵软,没有主见,姑姑怎么说他只会点头,不敢争辩,说得难听点就是没出息,但这种男人也容易控制,只要能够拢住他,还怕他不听话,届时,再说动他争世子之位,必定能行得通。 “柔儿,你待我可真好。” “不待你好要待谁好?婆婆把持中馈,处处克扣咱们院子里的用度,你一个大男人在外头行走,二十两月银能顶什么用?”她从匣子里取出五百两银票递给他。“夫君好生收着……” 他正色推拒,“身为堂堂里儿汉,没本事给妻子过上好日子已是抱歉,怎么还能动用你的嫁妆。” 迂腐!夏可柔心底冷笑,面上却低声道:“我们还要分彼此吗?我的人都是夫君的了,这些身外之物算什么?夫君执意如此,莫非把柔儿当成外人?” “柔儿……” “快收下吧,这钱可不是白给,今年春闱你可得考上进士。” 上官檠收下银票,道:“多谢柔儿。” 夏可柔笑道:“快出门吧,别让史太傅等得心急。” 上官檠又看她两眼,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右脚跨出院子,他对扫地的粗使婆子李嬷嬷一点头,人才刚离开靖王府大门不到片刻,王妃克扣大少爷用度、大女乃女乃私掏嫁妆贴补的事儿已经在暗地里传开。 第五章 生命中的真桃花(1) 上官檠没有去史太傅那里,今天他要到富贵布庄看帐。 母亲的嫁妆里,有七间布庄、十家茶楼饭馆,而袓母嫁妆的十三家铺子,清一色是卖粮的。 祖父心有定见,媳妇、妻子过世子后,就把嫁妆接过手,否则要是给儿子管着,早就成了夏妩玫的私人库房。 在上官檠之前,有两位管事负责帐目,十几年下来,只得七万多两盈余。 除铺面外,还有三千多亩田地和八处庄子,又没有连年荒灾,在皇帝治理下,算得上民生乐利,只得这样的盈余要说当中没人搞鬼,这话骗得过谁? 上官檠不是能吃亏的主儿,他和凤天磷都算得上狠辣之人,只不过两人的狠辣不同。 凤天磷习惯张扬,喜好敲锣打鼓,恐吓那些魑魅魍魉,等他们到处蹦跶时再一举成擒,而他喜欢袖里干坤,喜欢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别人笑着以为危机已过时,一击命中。 所以那些坑他的以为没事吗?以为可以拿着他的银子另起炉灶?呵呵,怎能当他是傻子呢,早晚有一天,他会让他们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所有的铺子田庄,他只花两个月就从头到尾彻底梳理过,气象焕然一新。 他最吃亏的地方在于没有自己人,幸而有凤天磷鼎力相助,他相信,今年底的帐册会精彩得多。 转个方向上大街,大街两边有不少摊贩,卖吃的、用的,大伙儿都拉扯着嗓子大声叫卖,热热闹闹。 在街道左边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树,树下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摆着纸墨笔砚,身后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算命先生,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正拿着一本破旧的蓝皮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上官檠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空气好像在他身边凝结了,周遭的喧扰吵不到他,而他的存在也与周遭无关,他像是被几堵无形的墙给隔绝起来,在那个空间里,他自顾自地悠闲自得。 行经过他的摊子时,上官檠多看他两眼,没想到他竟放下册子朝他一笑,瞬间,隔开他与凡尘的空间破了,喧嚣迅速将他包围。 “公子,测个字?”晁准说。 “不。”上官檠拒绝,他不相信命运,他只信自己。 “老夫不会害你。” 年纪轻轻竟自称老夫,他脑子撞墙了?“你没本事害我。”上官檠满月复自信。 晁准微哂,没回应他的话,只淡淡道:“公子十步之内,必会回头。” 上官檠冷笑,若他不说这句话,或许自己还会回头,但此话一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自己转头。 不应话,他大步往前走,一、二、三……他在心里默数着,可还没数尽,一个扒手从身边快步走过,手脚俐落地剪去他的荷包。 上官檠五感敏锐,对方碰到自己衣服时他已有所觉,转身,一把揪住小扒手,这一抓,他才发现自己回头了。 懊恼,抬眼,他的视线恰与晁准对上,晁准对他微笑点头。 是预做安排了吗?好啊,他也想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抢回荷包,放走小贼,他走回晁准面前,提笔写下一个兆字。 “请公子写下三个字。”晁准道。 “如果一个字无法测就别测了,即使十步内我将再次回头,也不会走到这张桌子前。”他冷笑道。 晁准与上官檠对望,片刻,抿唇一笑。他明白上官檠是个意志坚定、不易动摇的男子,便道:“既然如此,公子请。” 上官檠拉开椅子,在他正对面坐下。 “公子写下“兆”字,公子的左手边恰好有一棵树,木兆为桃,公子今日必会遇上生命中的真桃花。 “公子落笔在楚字旁边,楚兆为逃,不知什么原因,那朵艳色桃花见到公子,直觉反应竟然是逃,公子要小心了,手得掐得紧些,免得这一逃又得耗上许多功夫才能再遇。 “既然公子不肯写下三个字,老夫便以兆桃逃三字为公子解签。”他一面落笔,一面嘴里念念有词,片刻打开蓝皮书册,翻过两页后,把书册面向上官檠,指着里头的一行字—— 一宿姻缘逆旅中,短词聊以识泥鸿。 微微一笑,他道:“但愿公子珍惜得来不易的缘分。” 话说完,也没追着上官檠要银子,拿起书册,又专心的读起来。 上官檠还坐在桌子前面,可他彷佛觉得那几堵无形的墙又合了起来,将他关在外面,说不出的诡异感觉,他不禁皱眉,放下十两银锭,起身离去。 晁准放下书册,定睛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分明是富贵福泽之人呐,上天必玉汝于成。” 离了算命摊子,上官檠继续往富贵布庄走。 “爷。”何掌柜看见他,立刻从柜台后面迎上来,把他请到后头帐房。 倒过水,安坐后,上官檠拿起帐本,细细翻阅。 “顾客反应如何?” “绣娘果真能耐,刚上架的衣服很快就有人询问。” 四个月前主子一声令下,七间布庄分别买下旁边的两、三家铺面,或者整修,或者重建,七间铺子分成三个级别,每个铺面各种级别的布料都卖,只是不同价位的布匹,进货比例不同,不管顾客走进哪家铺面,都能买齐各类布疋。 只是,不同级别的铺面,雇用的绣娘手艺不同,制作出来的绣件也不同,在一等铺面做一套衣服的花费,可以在三等铺面做五套。 当初,布庄一口气雇用三、四十名裁缝与绣娘,经过考试较量,分成两批,分别进驻一等与二等布庄里,掌柜们会集合顾客需求,与裁缝、绣娘讨论发派下去做,至于三等布庄,则是收购民间妇女的绣件来卖。 这个月七间布庄一起重新开幕,生意比过去好了将近两成。 “衣服的订单收多少?” “开幕至今,多数的客人还是以买布为主,不过一等布庄接下十八笔订单,共三十三件衣服,二等布庄则接四十一张订单,一百三十六件。” “能够做得出来吗?” “目前没问题,小的打算再观察两个月,若口碑能做出来,就必须再做打算。” 好的绣娘不容易找,她们多数被富贵人家聘回去指导家中女儿女红,再不就分散在各个绣庄里面,安定日子过惯了,不见得愿意受他们所聘。 “看状况吧,为长远打算,还是得到人牙子那里买几个手脚俐落的小丫头回来教。” “是。”何掌柜点头应下。这么一来,得收拾屋子供小丫头住,到时是要把人放在各个铺子里还是买一处宅子,将人集合起来,让绣娘们轮流过去教导,这事儿得和其他掌柜们讨论讨论。 上官檠不曾做过生意,铺面上的事需要各大掌柜们尽心,但他擅长识人、用人,擅长把合适的人摆在合适的位置。 “邱师傅那里情况怎么样?” 邱师傅是个江湖人,三十来岁,厌倦刀口舌忝血的生活,有意找人投靠,过过安定日子。他与何掌柜有旧,何掌柜知道主子欠缺人手,便把邱师傅引荐给上官檠。“小院子已经整理好,邱师傅挑选十六个根骨佳的孩子教授武功,我去过两次,挺好的,邱师傅说他那边有三个江湖朋友也想投靠,想见主子一面。” “这阵子我忙,待春闱过后再说。” “是,我会转告邱师傅。” 两人就着生意的事谈上,何掌柜不仅掌理这家富贵布庄,还是所有产业的大掌柜,目前布庄情况已经上轨道,粮铺变动不大,接下来得先忙着酒楼饭馆。 酒楼饭馆消息流通,为了凤天磷的大业,他必须扩大经营,只是眼前还腾不出手来,等殿试之后再说。 凤天磷从出生开始,就被教导身为皇子该为了那把龙椅汲汲营营,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努力,所有人都认为东宫太子之位他的呼声最高,可上官檠却不这么认为。 上次进宫,他匆匆见过大皇子凤天祁一而,那是个深藏不露之人,皇帝睿智,见识不凡,会让史太傅亲自教导凤天祁,必有其道理。 如果上官檠不曾投在史昀名下,不会清楚师傅的能耐,能经他亲自教导的必非普通人,所以……皇帝是拿凤天祁做为太子培育的吗? 他又在师傅那里偶见凤天祁两次,在师傅的刻意引导之下,三人就国事深论,他必须承认,对于朝政、对于制衡,凤天磷远远比不上风天祁。 有了这层认知,他还要继续助凤天磷往那条路走吗? 被绑架的十四年中,连靖王府都认定他死了,只有凤天磷仍然命人到处寻找自己,凤天磷不曾放弃过他,他怎么能轻言放弃凤天磷? “主子爷、何掌柜。”门板上两声轻叩,是铺面上的伙计阿发。 上官檠点点头,何掌柜出声,“进来。” 阿发进门,手里抱着一个东西,笑得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地像捧着祖宗牌位似的。 “主子爷、何掌柜,外头有两位姑娘送来这个东西。” 阿发把不倒翁往桌上一摆,不倒翁做成愤怒鸟造型,眼睛很大、鸟羽张扬,明明是很生气的一张脸,却让人看着想发笑。 “这是什么?”何掌柜问。 “纪姑娘说,它叫不倒翁,可以拿来当出气筒,生气的话举拳往它脸上揍几下,气就会消了。”说完,阿发动手示范,他左一拳、右一拳,每一拳都揍得不倒翁仰躺倒地,可下一瞬间它又翻身立起。 何掌柜忍俊不住大笑,“挺有意思的小玩意。” “纪姑娘那里还有两个,主子爷要不要看看?”阿发问。 何掌柜不作声,只觑了主子一眼,等他拿主意。 看着不倒翁,上官檠沉吟不语,他想起凤天磷的信,纪姑娘……会是那个卖刈包给凤天磷的“莫琇儿”吗? 婚那天匆匆一眼,事后凤天磷动用各方关系,企图把她给找出来,可她却像人间蒸发以的,不见踪影。 眉心一凛,上官檠道:“让她进来。” “是。”阿发扬声应答。 都说主子爷流落在外头多年,没有人带着、教着,回到靖王府后肯定输人一等,可看着眼前的人,哪里会?主子爷对各家店铺掌柜使的手段,哪像个能被人拿捏的? 再看一眼不倒翁,何掌柜微微笑着,他有预感,这种东西会引起一股风潮,至于风潮是短暂或长久,得再看看主子的手段。 阿发欢天喜地出去了,他相信不倒翁若能摆在铺子里卖,生意肯定会很好。 自从主子接手铺面后便立下一条规矩,每半年会从赚的钱里头抽出一成,给大伙儿分红,别家的铺子里只有大掌柜和二掌柜才能分红,他们可是连伙计都有得分,光是这点,谁能不卯足劲儿给主子爷赚钱? 他要是赚够钱,就能给家里盖房子,那有多风光呐。 走进铺面里,他笑盈盈地对纪芳说:“姑娘,我们家主子和掌柜都在帐房里,请姑娘进去。” “好。”纪芳点点头,忍着笑,跟在阿发身后走。 她们已经出来很久了,本来还打算赶回去吃午饭,只是现在来不及了,今儿个情况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容易,还以为东西出手,会让人眼睛一亮,争先恐后的抢着要,没想到找几家铺子,不是老板不在,伙计不敢做决定,就是听到她不买东西还想卖东西,脸色立刻大逆转,狗眼瞧人低。 合作是长期的事,如若对象不好,哪能长久? 吃过几摊闭门羹之后,纪芳心灰意冷,想道果然还是不行,现代人的艺术眼光和古人不同。 她正盘算着,是不是买几块布回去让殷茵她们多做几个不倒翁,再拿到大街上叫卖,试试市场风向? 可打道回府的念头刚生起,就看到这家铺子,富贵布庄比起别的布庄大得多,至少是别人的三、四倍大,窗明几净,来来往往的伙计脸上都带着笑容。 她再次鼓起勇气上门,知道她不是来买东西的,伙计也没摆臭脸,还让她多看看瞧瞧,对咩,这才是身为服务人员该有的态度。 纪芳再次把不倒翁拿出来,本打算再被拒绝一次的,没想到伙计竟然喜孜孜地让她等等,抱起不倒翁转身去里头请示主子了,再出来时,就说要请她入内。 萍儿握紧她的手,有些紧张,她拍拍她,低声道:“别怕,有我。” 走过甬道,进入中庭,中庭两边和前方各有两间屋子,他们从左边的廊下往前走,自窗户往里头看,屋子里有人在裁衣制服,神色认真而专注。 原来富贵布庄不只是布庄,还是个成衣厂,挺不错的,这家老板有远见、有眼光。 “姑娘,这里。”阿发停在门前,指指里面。 “好。”纪芳把包袱接过手说:“你在外头等我,我很快出来。” “是。”萍儿往门边站定,尽职地守着。 纪芳悄悄吸气,心里没底,这一步成功与否,将决定她未来的生活方式。 下意识地,她抱紧手上的包袱,里头装的是她的本事,她希望这项专长能助自己在这个时代立足。 走进屋子,抬头扬眉,她露出一张最完美的笑脸。她对自己说就当面试吧,把面对外商主考官应有的自信拿出来,战胜一回。 只是,意外时时有,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事年年发生,她做足的准备在对上大老板的眼睛时……当机。 这间铺子竟是他的!猛然及应过来,一个反射动作,她转身往外跑。 同样,上官檠也是反射动作,身形一窜,纪芳不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下一瞬间他居然站在自己身前。 因为动作比思考要快,直到挡下纪芳时,上官檠才发觉,她这是想躲他? 为什么躲他?她到京城不是为了寻他?因为她把凤天磷做的事全算在他头上?因为发现他已经成亲? 想到最后那点,他更加确定,眼前的“莫琇儿”不是莫琇儿。 如果是他认识的莫琇儿,反应定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而非退缩。若她肯轻易让步,就不会在自己无数次拒绝时还坚持嫁给自己。 既然不是莫琇儿,为什么她有莫琇儿的长相样貌? 孪生姊妹?说不通,而且棺木里的莫琇儿去了哪里?还有为什么她听见凤天磷的人在打听莫琇儿时,匆匆忙忙离开越县? 若她是以前的那个莫琇儿,为什么她能画出奇怪有趣的图案?为什么识字?为什么会算学?还有……之前她的孕肚…… 倏地,算命术士的话钻进耳里一― 木兆为桃,公子今日必会遇见生命中的真桃花。 那朵艳色桃花见到公子,直觉反应竟然是逃,公子要小心了…… 一宿姻缘逆旅中,短词聊以识泥鸿。 她是他的真桃花?不,他必须弄清楚! 以目光示意,何掌柜和阿发转身离开,关上门,把屋子留给主子。 第五章 生命中的真桃花(2)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了,与上官檠对望,纪芳的心跳得越发厉害。 把人遣走,是企图……杀人灭口?他想把和莫琇儿成亲这件事彻底抹平,以免她的出现破坏他的美好婚姻? 如果只为这个,她可以立刻写下切结书,保证与他往后的人生永远不产生交集。 但若他是个谨慎多心的呢?如果他只相信死人的嘴巴呢? 懊死!包青天还没有出世,秦香莲怎么可以自投罗网?戏不是这么演的啊! 她开始痛恨命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不过来卖个不倒翁,买卖也未成,她半口米都还没有吃到怎么就要去见阎罗王,没这么损人的吧。 还有,犯下绑票罪的是风尘三匪,不能让她父债女还啊,那个便宜老爹她连见都没见过,冤枉啊、委屈呐、无辜呀…… “你怕我?”上官檠上前一步,她退后三步,好像他身上有疫病。 废话,他派人到处追杀她,不怕的是傻瓜。 勉强挤出一张笑脸,纪芳暗忖,不晓得现在装失忆会不会来不及?啊……不管,不管来不来得及,她都要一路装到底。“公子说笑,我为什么要害怕?” 纪芳咬牙硬撑,可对方气势过度强大,比大老板有过之无不及,过去她靠近他身边一公尺,自律神经失调的情形就会严重产生,现在…… 怎么办?她又没有肌肉松驰剂。 “怕我杀你啊!” 一句话,他没有分段讲,口气也没有阴森渗人,却是一个一个字地说,钝刀子割肉似的,让她全身寒毛竖立。“公子属刀子的吗?见人就杀!” 纪芳的反应,让上官檠确定,她绝对不是莫琇儿。 “我属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父亲叫做莫齐。” 丙然、果然……果然就是她猜的那样! 纪芳倒抽口气,美丽的眼睛瞠成两颗大龙眼。夭寿,莫飞说对了,上官檠什么都知道,他根本没有丧失记忆,他扮猪吃老虎,把养他长大的莫辰给杀了。 那她呢?莫琇儿也被他诓,还被他下蛊……不对,是下种。 怎么办?她的jovi在家里睡大觉,等着亲娘谈一笔好生意,重返职场,改变人生,给他买优质女乃粉……可她马上要被灭口了,怎么办? 她明明白白的恐惧,很清楚地向他表明,她知道莫飞、莫辰以及自己的所有事情,那么,她是莫琇儿? 事情越猜越是混乱,她既是莫琇儿,又不是莫琇儿,他串不起其中原由,只能……让她亲口讲述事实。 心里没有底,可他演很大,好像所有的事实真相早就是现在他眼前,不挑破说明,是因为心善,是想给她一个自白的机会。 他态若自然地笑着,好像掌控了所有事情,那莫测高深的表情让她吓出一身冷汗。再向前两步,他用高大的身躯优势把她逼到墙角,纪芳的背贴上冷冷的墙壁,一阵寒意从尾椎骨往上窜。 “老实说吧,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和莫辰、莫飞的恩怨?你怎么从棺材里面出来的?你有过什么奇遇?既然来到京城,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的孩子呢?” 一句接过一句,上官檠提出的每个问题都让她无法回答。 你是谁?所以他知道她不是莫琇儿?既然不是莫琇儿,为什么知道莫家的恩怨?没有dna可验的时代,他一口气就认定jovi是他的孩子,连棺材、奇遇都说出口……天,她还能找到合理的谎言来解释一切吗? 害怕,恐慌……接下来,他要准备营火晚会,表演烤巫婆大秀了吗? 脸色变得惨白,她还在最后一分努力,试着把阎王爷、孟婆汤之类的东西拉出来说。可那个剧情,光是自己在脑中想像都觉得太胡扯,亏她还是广告公司的创意部成员,她这副孬样……太丢脸。 上官檠弯起眉毛,她不会演戏,情绪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一点她比莫琇儿差太多了。 他不该笑的,可他笑了,他该严肃地看待她的出现,但他觉得太有趣,于是一面欣赏着她变化多端的精彩表情,然后,步步进逼。 他在她耳畔低声道:“别说谎,我和莫琇儿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十四年,她的脾气、她的表情、她的一举一动,还有……她的能耐,我一清二楚。” 这话彻底击垮纪芳,她垂下头,垂下肩,垂下漂亮的眉眠,长叹…… 老板怎么会在她家里?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包括纪芳自己。 萍儿却是略知一二,今儿个去了布庄,她在屋外守了一个多时辰,小姐从屋里出来时,脸色……很难形容。 她觉得那个表情上头好像写着——我撞到鬼了! 然后上官公子跟在小姐身后走出来。 萍儿一眼就认出上官檠,因为那天的婚礼太吸引人目光,更何况这么好看的男人,她活了十几年,看都没看过。 再然后上官公子吩咐马车,载着小姐一起回家,再再然后,茵娘子做了一桌饭菜,再再再然后……不知道了。 厅里静悄悄的,纪芳心底os不断。 上官檠应该去情报局工作,再不然当警官也不错,因为他套人话的功力一流。 她这个傻的,事情全招了,二十一世纪、魂穿、听壁脚听来的讯息,她不记得话题是怎么勾出来的,最后他说:“带我去看看儿子。” 儿子?呵呵,今天出门做买卖前,本来jovi是她一个人的,结果不倒翁没卖出去,儿子却被分走五成股分,她今天没事干么出门呐? 上官檠喜欢jovi吗?喜欢得不得了! 他第一眼见到jovi时,眼底的惊喜与不敢置信触动了她的心,他小心翼置地抱起儿子,那表情像是捧着无价珍宝。身为母亲,她理解那种心情,所谓的“儿子”就是即使把全世界捧到眼前,也不愿意拿出去交换的珍宝。 纪芳理解他的“喜欢”,可是她无法喜欢,无奈她的喜欢与否,改变不了他的态度,以及“自作主张”。 是的,自作主张! “以后别再抛头露面,我会给你足够的银子。” 上官檠情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纪芳千万不能让凤天磷找到,更不能让夏可柔知道她的存在,他要做的事还太多,他不允许意外。 纪芳想的是,拿这笔钱,代表她是少女乃女乃还是暗不见天日的小三?从此,她是独立个体还是被豢养的金丝雀? 她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自尊很高,骄傲很多,所以直觉认定是后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银票,放在桌上,推到纪芳面前。 纪芳盯着银票,自嘲的想,钱来得这么容易啊,亏她还担心得不得了,随即又忍不住苦笑,这就是时代的差距,就算更换过内芯、就算已经表明纪芳不等于莫琇儿,他依旧认定她的归属权在他手上。 她想嘲笑他几声,圈养未来时代的女子,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容易。 现代的女人要求很多,除了吃饱睡暖、荣华富贵,还要求自由自主、要求成就感、要求独立,对“抛头露面”这四个字,觉得很刺耳! 把银票推回上官檠面前,回答道:“对不起,我会继续“抛头露面”,因为我有儿子,我必须为他的未来打算。” “儿子我会负责。” 纪芳冷了眼,问道:“怎么负责?把他带回靖王府,养在新婚妻子膝下?不好意思,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不是我把你的妻子想得太坏,而是身为女人,我了解女人,要我专心疼爱、教养外室的小孩,我办不到,以己度人,所以,对不起,我不会让离开。” “我没要带走孩子。” “换言之,你要让他成为私生子?让他父不详?让他自贬自弃?” “什么父不详?他的父亲是我,有我这个父亲,他为什么要自贬自弃?” 很自信哦,这是jovi的幸运,可惜人生无法十全十美,jovi只能在父亲和母亲当中择其一,至干这个选择……对不起,在他出生那刻,她已经代替他做好了。 “父亲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反问。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重点不是回答,而是怎么做,父亲是孩子的保护伞,教育、养育、照顾,当孩子的英雄、成为孩子的模范,但要做到这些,最基础的一点就是天天待在孩子身边,我猜,上官公子要忙的事太多,恐怕无法做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想把他排除在儿子的生活之外吗? “请问上官公子,离家多年,你与王爷之间的父子亲情是否一如当年?你说,派人去莫宅的不是你,恐吓我的不是你,你并不打算追究莫飞、莫辰的旧事,为什么?”她定睛望着他。 可上官檠不回答。 “我来替上官公子回答吧,不管莫飞犯过什么错,你都无法否认,那些年里他确实完美演绎了一个父亲的角色,他陪伴你十四年,他教导你本事,他带着你出游。他是好人或者坏人己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心里,他已经烙下父亲的印记。” 她在替莫飞说项?她与莫飞夫妻并无感情,甚至连正式见面都不曾,为何要多此一举? “你想说服我什么?饶过莫飞、莫辰?” “我与他们并不相识,凭什么干涉你们之间的恩怨,你与他们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想告诉上官公子,第一,当个好父亲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容易。 “第二,我是纪芳,不是莫琇儿,不是和你成亲的那个女子,我们之间唯一的关联是jovi,我是自己的主人,作主自己的生活,我不会因为你而改变,所以不能由你来决定我要不要抛头露面。 “第三,我有绝对的能力,用我的思想观念和态度来教养jovi,我会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成为社会的中坚分子,将来不靠任何人的力量也能站得又稳又直,请你不必担心。 “第四,既然你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得很好,上官公子为什么不试着放手,让我做做看?我不会反对你来探视jovi,不会反对你的善决,但是对不起,你无权干涉我们的生活。” 她不置气、不任性,她用理智的语汇说服他放手,虽然口气温柔,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自信,她让他……动容。 那个时代的女子都像她这般自信且笃定地规划自己的未来?不依靠男人,不哭闹发脾气,不把力气往男人身上使,只把精力用在自己的人生中? 不过,他并未被说服,相反的他也用同样的理智口吻想说服她。“这里不是你的二十一世纪,女子想独立生存,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容易。” 她理解,但她自信能够克服。 “从棺木中醒来到现在,整整十一个月,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过许多地方,碰过好人也遇过坏人,这些经历足以让我明白,身为女子在这个时代中有多么弱势,是的,诚如公子所言,生存并不容易,但我会为了儿子竭尽全力。” “你怎敢确定,你的‘竭尽全力’,就能给儿子最好的?” “确实我无法确定,但我会努力,并且让孩子亲眼看见我努力的过程,我会用身教教会jovi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每个人必须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与其埋怨、娘妒别人的成就,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优秀、杰出、超越。” “你有很好的口才,可惜无法说服我你挣来的会比我给的更好。” 上官檠是个非常固执的男人,怎么办呢?用硬的肯定不行,他的背景太强大,真与他杠上,他随随便便抬个手就能将她的努力化为乌有,她能做的……除了说服还是说服。 “说个故事给上官公子听好吗?” 他觉得“上官公子”四个字很碍耳,但还是回答,“说。” “有只兔子闲来无事跑去钓鱼,第一天,他一无所获。第二天,他又兴匆匆地跑去钓鱼,还是一无所获。第三天,他不气馁、不灰心,依旧背着钓竿去河边,这时,一条大鱼从河里跳出来,对着他大叫‘你要是敢再用红萝卜当鱼饵,我就扁死你!’上官公子,你明白了吗?” “你想说,我给的不是你想要的?” “没错,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付出,并不值钱。” 他明白的,这世间有许多东西别人给的不算好,要自己觉得好才是好,饿了,却给衣服,渴了给干粮,想吃甜的给了咸的,人家非但不会觉得感激,还会嫌你多事。 她这是在表态,她不愿他插手自己的生活。 可怎么能够?儿子是他的,这女人也是他的,不管她讲过几次“纪芳不等于莫琇儿”,但他霸道认定,她是他的! 只是她这么固执坚持啊……在莫飞膝下长大,他学会迂回才是上策,硬碰硬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落得两败俱伤,他不愿意受伤,更不愿意她或儿子受伤,几经思索后,他决定退一步。 “告诉我,身为父亲,我可以做什么?” 行了!纪芳露出毫不遮掩的笑脸。 重新把包袱拿出来,打开,她亮出里面的不倒翁。 不倒翁的内里是用竹子编成葫芦型的竹网,底下固定重物,再用棉布将竹架子包起,外头套上一件卡通图案的外衣,造形可爱,能舒压,可做摆设。 “上官公子觉得它们能卖钱吗?” “上官公子觉得不能,但阿檠觉得……可以商量。”他朝她挑眉。 纪芳笑开,改口有什么困难“所以阿檠觉得哪里可以商量?” “先讲讲你的想法。” “初来乍到,我对这里的市场、百姓的喜好还不清楚,但我觉得有机会成功,如果阿檠愿意的话,我想和你合作。” “怎么合作?” “合作贵在诚意,我不会教你吃亏,你负责出资、找人制作、销售贩卖,我每个月会提供几款设计图,扣掉成本所得的利润,我们七三分,你占七成,我占三成,如何?” 行,他也想看看二十一世纪的女人有多大的本事。“不,二八分,你占两成,我占八成,除非……不倒翁之外,你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合作。” “当然有,如果你还想要的话,我可以设计不少新商品。”还是这个时代没见过的。 “好,立契约吧!” 一声令下,纪芳高兴得跳起来,成了!踏入古代职场的第一步,成功! 纪芳拿来纸笔写下契书,阿檠看着她的字,字写得不好,像画图似的,但方方正正的,大小很平均。 他不知道,那是pop的技巧,像她的图一样,自成一格。 然后,上官檠看见了,看见那个在签名底下的横线及#。 真的,一模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样子签名的,好像从他学会写名字之后就这样做。可是她……怎么也会?因为她身体里存着莫琇儿的记忆? 第六章 让他没办法的女人(1) 上官檠在乡试的表现太亮眼,因此会试前一天,他狠狠拉了一天肚子。 拉肚子是假,但夏妩玫动手是真,进府的陈太医收下他的银子,不但验出鱼汤里面的毒物,还把情况说得严重数倍。 夏可柔气得摔坏一屋子东西,上官檠躺在床上,故作全身乏力,却还在劝她别把事情闹大,可他越劝,她越愤怒,怒其不争、怒其软弱。 就在夏妩玫高兴计谋得逞时,夏可柔抓住在鱼汤里动手脚的厨娘,故意当着公公和祖父的面把事情闹大。 厨娘说主使者是王妃,夏妩玫却骂她信口雌黄,各说各话,最后以厨娘被发卖做为结束。 此事没扳倒夏妩玫,却加深婆媳俩的心结。 即使虚弱得几乎站不住脚,上官檠还是坚持进考场,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他依旧考上进士,这让夏可柔狠狠地嘲笑婆母一番。 从那之后,直到殿试前,夏可柔故作姿态,每天亲自盯着厨房,冷言冷语,酸话一谁,每句都在影射婆母嫉妒,意图使大少爷落榜。 此事从王府内传到王府外,婆媳斗法的戏码成了京城百姓间茶余饭后的话题。 进入殿试提起笔那刻起,上官檠明白,这是他走入仕途的第一步。 成绩下来,他考上状元郎,不意外地成了翰林院修撰。 游街那天,李莹特地在酒楼里订了雅间,邀纪芳、殷茵带着孩子去看。 从楼上往下看,纪芳抱着jovi低声在他耳边说:“看,那是你爹,你爹很厉害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小,看进士游街的人很多,但在队伍行经酒楼时,上官檠鬼使神差抬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只是一个对眼,上官檠突然变得神采焕发,他没有这般骄傲过,彷佛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他冲着纪芳笑,心头甜滋滋的。 凤天磷和云贵妃高兴得很,夏可柔的父亲和哥哥亲自登门道贺。 都以为被绑匪带走的孩子,十几年下来即便没养废也成不了大气候,没想到短短一年,上官檠居然有此等造化? 而从没把儿子看在眼里的上官华,这回也认同了父亲的眼光,对这个儿子感到无比骄傲,从此更多增几分心。 上官檠在王府中的地位一日千里,气得夏妩玫差点咬坏一口银牙。 这天,上官檠把一整套六个不同尺寸、不同图案的不倒翁送到皇帝跟前。 盎贵布庄出产的不倒翁有大有小,最小的只有拇指大,可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一推就倒,最大的有一人高,得放在地上出拳头才能打倒它。 内芯还是竹子做的,不过为加强轫度,上官檠让工匠特别处理过,底下当重心的东西,一改一开始用布层层包裹晒干的泥沙,用纯铜制造。 上官檠送礼的时候,凤天祁也在场。 “铺子里出的新玩意儿,请皇上笑纳。”上官檠说。 皇帝看一眼不倒翁,东西很精致,模样有几分童趣,教人见着莞尔。 “阿檠,这是做什么的?”凤无祁问。 会试后,上官檠又见过凤天祁几次,他有心机、有见识,更有能耐,是个棉里藏针的人物,比起凤天磷的外放和张扬,他更得民心。 上官檠道:“若心情不好,可拿这玩意儿出出气。” “出气?骂他?揍他一拳?”凤天祁问。 “大皇子何不试试?” 凤天祁果真出手用力揍一拳,没想到它才刚躺下立刻弹回来,他微讶,接二连三,出拳往它身上招啦,可它怎么打都能马上站起来,加上愤怒鸟造型又是一脸张扬模样,看得人大笑不止。 皇帝笑开,动手把放在桌上那四个不倒翁轮番推过,见它们倒下又起,越玩越爱不释手。“这些个家伙倒是硬骨。” 上官檠抿唇浅笑,与硬骨何关?和纪芳嘴里的“童心”才有大关系。 想起纪芳,眉宇间的笑意更浓了,这些日子,他经常去看她,也看看jovi,他不懂好好的一个孩子干么取蚌连字都写不出来的名字。 纪芳的解释很绝,她说:“谁让我崇拜bonjovi呢?” 他追问,才知道bonjovi竟然是个唱曲的,崇、拜、唱、曲、的? 崇拜英雄、崇拜圣贤,他能够理解,崇拜一个唱曲的……他觉得她的脑袋不对劲。他试着教导她正确的“观念”,可她说:“天底下最难的事是什么,知道吗?” “名垂青史。”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错,一是把钱从别人的口袋里掏出来,二是把自己的想法灌输到别人的脑袋。这么辛苦的事,上官公子还是甭做了吧,何必自讨苦吃?” 他横她一眼,“会吗?我看你从我口袋掏银子倒是掏得挺顺手的。” 两句讥讽却讽出她满脸甜笑,她大言不惭地回答,“谁让我本事大呢。” 这么没脸没皮的女子啊!“你别把这个本事拿去教我儿子,限你一个月内把bonjovi那个男人忘记。” 着他笑不停,她怎能忘得了呢,那个“jovi”不时在她面前晃,不同芯,却有着相同外貌,天天重复记忆着,想遗忘除非再出现一次大穿越。 “干么用这种眼光看我?”他问。 她没回答,倒是扯起嗓子唱怪歌,“andiwillloveyou,baby,always。andi''llbethereforeverandaday,always……”直到唱爽了,反问他,“我自己崇拜我的,又不关爷的事。” 谁说不关?他的女人怎么能崇拜别的男子,还表态得如此光明正大?这令他很愤怒。 偏偏这话总引来她一阵大笑,“爷忘了吗?我是纪芳不是莫琇儿,爷要不要去找个大夫开点补脑丸吞一吞?” 那是她的认知,在他的认知里,虽然纪芳不等于莫琇儿,但替他生儿子的女人就等于他的女人。 但她从没把他的认知看在眼里,她是个难以驯服的女子,而难以驯服的她,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于是,他从五日进一次纪宅,变成三日、两日,直到现在,似乎一天不走上一趟,便觉得有什么事没做似的,浑身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曾让他感到不安,被莫飞控制十几年,他痛恨受控,他不允许同样的事发生,不允许纪芳控制他的人生。 但是……怎么办呢?一个没脸没皮的女子,一个泥鳅似的女子,他想把她控制在掌间,却无意间发现自己已被她所控。 在她身边,他恣意轻松,没有礼教、没有规范,所有不该发生的想法,听在她耳里都成了创意,连自己说出口都觉得荒谬的道理,经过她的解释都变成思想先驱,超怪异,可她怪得……令人心喜。 不管如何,他还是帮儿子取了名——虞沐笙。 从他母亲的姓,等毁了靖王府之后,他也会更名改姓,成为虞家人。 听起来荒谬?可这才是他返回靖王府的目的,他要惩罚宠妾灭妻的父亲,要夏妩玫以命偿命,她最汲汲营营的不就是爵位吗?那么,他就让她空忙一场。 “阿檠。”凤天祁把上官檠的注意力唤回。“父皇想知道,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回神,他冲着凤天祁微笑,感激他的提醒,凤天祁是个很懂得笼络人心的男子,自从知道他和凤天磷的交情后,便也阿檠、阿檠地唤起自己。 “禀皇上,微臣返京后,祖父便把母亲和祖母的嫁妆铺子交给微臣打理,这是微臣铺子里卖的小东西,微臣觉得有趣,便献给皇上把玩。” 他的话,令皇上心头敞亮。夏家教养出来的女子如何,他清楚得很,好胜争强、野心勃勃,聪明俊秀再加上优越的门第,凡京城贵胄都想攀上这门亲。 靖王专宠夏氏,京城里知道的人不计其数,连世子的封号都落在上官庆头上……身为兄长的上官檠,在那个家里肯定辛苦得紧。 拿上官檠和上官庆相较量,皇帝失笑,这对兄弟如何能放在秤上相比?是天差地别啊。 上官檠被绑匪带走十几年能安然存话,足见他的睿智与胆识,返京后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上仕途,足见其不凡,虽然他被自己看上眼不乏天磷的穿针引线,但他若和上官庆一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也不见得看得上。 若他有心与上官庆争位,上官庆如何是对手?带着试探意味,皇帝问:“论身世,你才是上官家的嫡长子,若非当年你无故失纵,必是由你来袭爵,如今……你是怎么想的,说说,朕给你作主。” 上官檠淡淡一笑,皇帝会为他作主?不会的,夏妩玫和云贵妃可是同母姊妹呢,所以……这是测试? 卑手,他说得云淡风轻,“乡试之前,祖父有意帮微臣一把,微臣拒绝了,殿试后,岳父也曾提过任职一事,微臣一样拒绝。” 上官檠的意思够清楚了,他要的前程会自己争取,不需要靠任何助力,爵位这种事,有本事接还得有本事保住,上官庆……能吗? 这倒是大实话,否则那只老狐狸的意思,定会教上官檠作出一篇四平八稳的好文章,在几个监考官那里透个气,拿个二甲进士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上官庆走的就是这条路子,可上官檠却作出那样……令人惊艳也令人争议的文章。 皇帝再三评阅,凤天祁更是惊为天人,坚持与之结交,在位二十三年,皇上第一次反对主考官的意见,坚持钦点他为状元。 皇帝与凤天祁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着满意,上官檠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至于上官家……皇帝微叹,这场盎贵荣华能不能持续,得看他们怎么决定。“朕明白了,下去吧。” 上官檠跪地谢安,凤天祁看着他的背影,皇帝微微一笑,说道:“想去就去吧。” “多谢父皇。”语罢,凤天祁快步追上上官檠,往他肩上一拍,上官檠停下脚步。 “阿檠,可不可以帮个忙?”他搭起上官檠的肩膀,状似亲密。 “大皇子请说。” “你那套不倒翁开始卖了吗?” “还没,月底吧。” “这两日皇子妃心情不好,可不可以先匀一套给我,让我去讨好她?”妻子又怀上了,这是她的第三胎,前两胎是女儿,这一胎她压力很大,经常夜不成眠。 “行,今儿个我让掌柜的送一套到大皇子府邸。” “多谢,要不……我这字还行,我给贵号写个匾额,行不?” “能得大皇子墨宝,微臣感激不尽。” “干么这么客气,就这么说定,日后,你铺子里要是又出了什么好东西,可千万别忘记通知我。” “是。”上官檠应下。 凤天祁心里有底,交情这种东西得细水长流、点到为止,所以他没有太逼迫人,只有恰到好处的亲切、恰到好处的拉拢,话说完,一拱手,他转身离开。看着他远去的脚步,上官檠为凤天磷忧心,与这样的人作对,最后能够全身而退吗?凤天祁是个会办事的,在臣官间他的人缘和风评都相当好,几句不经意的话,替上官檠的不倒翁加分不少,很快地,在京城里造成一股风潮,不倒翁卖到缺货,绣娘们日夜赶工,而纪芳也迎来第一笔分红,不是赡养费。 饼去,纪芳收上官檠的银子收得半点不手软,却也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全用在jovi身上。 她很“明理”地说:“放心,以后清明节如果有需要,jovi会为上官家的祖先尽一份力。” 听听,这是什么话,可以拿祖宗开玩笑的吗? 可她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好像这个讲法天经地义,于是上官檠对那个二十一世纪越来越感兴趣,老是追着纪芳要她讲解说明。 上官檠笑得像中乐透似的,考上状元时,都没这样春风得意。 因为他怀里有三百两银票,不多,但距离不倒翁开卖到现在,只有短短两天。 纪芳老说:“做官得凭本事,做生意更得凭本事,这时代人人重士不重商,可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时代,世界上最大的国家选出一个川普当总统,他就是个商人,川普当总统对许多国家元首只接电话不见面,可对世界上最有钱的商人可是见得乐此不疲呢。” 她说:“经济是一切问题的答案,而能解决经济问题的,往往不是政客而是商人。” 纪芳的话,让他突然间觉得自己高尚起来。 上官檠跳进纪宅围墙时,发现院子里铺了好几大张桑皮纸,桑皮纸上垫着棉被,玥儿和沐儿正躺在被子上睡觉,上半身有树荫挡着阳光,胖胖的小腿却没得挡。一张小方几上,纪芳趴在上头涂涂画画,殷茵、萍儿、宛儿拿着针线在树荫下做刺绣。微风徐徐,一院子的静谧把纷扰阻隔在外。 他喜欢这种气氛,这种和“家”很像的亲密气氛。 “做什么呢?”上官檠问。 萍儿、宛儿看见上官檠立刻起身行礼,殷茵也跟着起身,“我把孩子带进去。” 她很意外纪芳和上官檠的关系,更意外自己和上官家还存着这样的缘分。 那日在街上看见上官檠成亲,她还有些幸灾乐祸,因为让敌人不痛快,她便痛快了,可后来打听,知道上官檠娶的竟然是夏可柔……她无语了,不哓得是该为上官檠感到悲哀,还是赞叹夏氏的手段。 “别,让他们再晒一会儿太阳。”纪芳头也不抬,继续作画。 她正在画绘本,这几个月除了不倒翁和殷茵想要的绣样外,她把一部分精力放在绘本上,jovi八个月了,能够坐着安静听故事,玥儿和jovi很喜欢听故事,因此对画绘本纪芳乐此不疲。这就是当娘的,没有特殊喜好,孩子的喜好就是娘的喜好。 “你把孩子当棉被?”还晒呢,孩子细皮白肉的,也不怕晒出个好歹。 纪芳无可奈何地瞧他一眼,无知真是件可怕的事,突然间她很感激自己念书时期的勤奋努力。 见她要开口,殷茵忙道:“我还是把孩子抱进去吧,大人讲话会吵醒他们,没睡饱他们还会闹脾气,萍儿来帮忙,宛儿,你到厨房里看看蒸蛋凉了没,再给爷泡杯茶来。” 这段日子下来,她已经很习惯纪芳和上官檠之间的斗嘴。 不晓得两个人哪有那么多的话可争、可斗,好像随便一句话都能吵上半天。 可分明是争执,却从不吵得面红耳赤、火冒三丈,纪芳总是笑咪眯地顶着顶着,顶得上官檠有再大的气儿也没处发。 几乎都是上官檠屈居下风,照常理来说,这么难搞的“外室”,是个男人都不会想再过来这里,可上官檠真奇怪,常常来、天天来、时时来,好像这里是他家厨房似的。 第六章 让他没办法的女人(2) 殷茵说完,大伙儿各自散去,上官檠往纪芳身边一坐,拿起旁边的绘本,慢条斯理地说服她,“以后别晒孩子了,孩子皮女敕,要是晒伤哭闹,你又要心疼。” “我算着时辰呢,阳光里有维生素d,可以帮助钙质吸收,以后玥儿和jovi才会长得头好壮壮。” “维生素……d是什么东西?” “维生素是我们身体需要的各种营养成分,而这些东西藏在不同的食物里……”她拿起纸笔,飞快在纸上画着、解释着,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就是拿他当孩子教,意外的是,他能在重点处提问,让她开始怀疑,古人的智商比自己想像中高。 “所以士兵身子骨特别强健,而书生捶几下骨头就断了,就因为太阳晒得不够?” “嗯……不完全正确,应该说提供足够骨本的物质叫做钙,要摄取足够的钙质之后,再有充足维生素d,才会帮助人体吸收转质。” “如果没有充足的维生素d呢?” “那么钙质就会排出体外。” 上官檠点点头,受教的问:“要吃什么才有钙?” “钙质存在小鱼干、虾皮、紫菜、海带里头,若是没住在靠海的地方,百姓吃到的机会比较少,这时就可以喝牛女乃补充,只不过牛女乃有股腥味儿,多数人不喝。” “菜里面没有吗?” “有啊,像菠菜、芥蓝菜、苋菜……都有钙质,只不过这些菜里面都含有草酸,草酸容易阻碍钙质吸收,结合成化合物排出人休,所以效果差一点。没有海产,也可以多吃豆干、豆浆、豆腐……等黄豆做的东西,它们不但有钙质,还有大豆异黄酮可以帮助钙的吸收。” 上官檠笑问:“在你们那个时代,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事吗?” “学校里都会教,没好好学会,就考不上好高中、好大学、好研究所,没有好的学历文凭,很难找到一份好工作,更别说想要出人头地。” “女人也要?” “当然,在我们那个时代里,有很多女人当皇帝。” “我觉得……”他犹豫片刻。 “怎样?” “在你们那个时代的男人,一定很辛苦。” “男女平等,男人就辛苦了?那这个时代的男人不辛苦,是因为女人低贱、没有地位?被压抑得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才是正确的?” “你很擅长曲解别人的话。” “是我曲解还是你不敢承认?你敢说你没打骨子里看不起女人?!” 想起大小夏氏,上官檠冷笑,“那是女人表现得让人看不起。” “哦,她们表现了什么?” “愚蠢、自私、心胸狭窄、心肠阴毒。” 纪芳回嘴道:“如果男人给女人受教育的机会,女人不会愚蠢;如果女人有机会在外头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就不需要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里自私自利;如果男人肯让女人有适当的见识,她们便不会心胸狭窄;如果男人不会三妻四妄,她们不需要为了抢夺男人,祸害其他女人,就不会心肠阴毒。” “你的意思是,女人不好全是男人的错?” “不敢说十成,至少有七、八成,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温和良善、可爱温婉,可惜多数女人都被错待,为了生存,她们必须逼得自己残忍。” 她的话惹毛了上官檠,她的意思是夏妩玫害死母亲、害了自己,全是父亲的错?夏妩玫没错,她只是在争取自己的生存权?什么鬼话! “我看你受这么多的教育,是不是不愚蠢、不自私、不心胸狨窄、不心肠阴毒尚且不知,确定的是你的教育让你鼓舌如簧、擅长狡辩。” 纪芳没有生气,她参加过辩论社,知道一旦加入过多情绪,就会让人失去理智,说出不得体的论点,因此她很可恶地一笑,回答,“你说不过我,恼羞成怒了,所以攻击我的性格。没事,我不生气,我能理解落败者的痛苦。” 瞧,这是什么话,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我是在说道理。” 她摇摇头,像老僧般莫测高深地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你心中的事很多,看事情不免偏颇……” 话没说完,一名男子跳进她家围墙。 这是怎么回事,她家没大门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跳墙进来?纪芳不禁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把围墙给加高? 她定睛一看,想瞧瞧是哪个没家教的,不意视线对上凤天磷的,纪芳吓一大跳,那是……被她讹了三百五十两银子的凤公子,他怎么会来? 她还没想清楚怎么回事,就见他怒气冲冲走过来。 上官檠顾不得方才的争质,一把将纪芳拉起,藏在自己身后。 他的防备表情激怒了凤天磷,一拳头过来,上官檠举臂挡开,凤天磷更是气愤不已,一拳一拳再一拳,掌风很猛烈,几次刮到纪芳的脸庞,一阵阵的微痛。 上官檠不满了,双掌用力一推,使出十足力道,凤天磷被迫后退几步,他再手一抄,拦腰将纪芳抱纪,身子猛地往上窜,三下两下窜到树梢头。 纪芳倒抽气,圈住上官檠的脖子不放,这感觉像是坐上超速电梯,短短两秒钟从一楼升到二十褛,心脏都快跳出来,嘴巴却喊不出声的胸痛感。 他把她放在树干上,低声在她耳畔说:“抱紧树干,我马上来接你。” 血液在瞬间冲进脑门,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害羞还是惧高,只觉得血脉偾张,全身上下抖得严重。 她下意识照着上官檠的话去做,死命抱住树干,不敢低头往下看,眼睛虽紧紧闭上了,但耳朵闭不起来,她把树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你让我找莫琇儿,我就到处找,你找到了却连吱声一句都不肯,还把她藏起来,说,你在怕什么?”凤天磷指着上官檠的鼻子一阵痛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可看见两人的亲密,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哇哩咧,纪芳想抗议,这话太污辱人,谁说她是被藏起来的?她明明就是自己找到好地方,安居乐业住下来的好吗?说得她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三。 “我需要怕什么?”上官檠反问。 “你怕夏可柔,怕姨母,怕假面具被揭穿。” 怕她们?这下轮到上官紫觉得自己被污辱了,屈屈大小夏氏,还不构成他害怕的理由。他冷笑,“给我一个害怕的理由。”他早就不是当年的六岁孩童,那年怕夏妩玫,是因为顾忌母亲,是担心父亲厌弃娘,如今的他是就不再把上官华摆在眼里。 怕?笑话! “上官檠,你不可以这样子,你已经娶亲了。” “你比我更清楚,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他不怪凤天磷,不代表他不知道凤天磷在这门亲事背后扮演什么角色,凤天磷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与夏家拉成一股绳,成为支持他上位的重要动力。 身为兄弟,安持凤天磷他不遗余力,只不过夏家从不在自己的合作名单里。 “不管你满不满意,你和夏可柔成亲是事实,你必须认命!”凤天磷扬声道。 “认命?你自己为什么不认命?” “谁说我不认命?我是皇子,身为皇子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我要与兄弟竞争那个位置。” “这就是你所谓的注定?不,真正的注定是,大皇子为嫡、为长,若无大过,那张椅子“注定”是他的,身为弟弟,你应该支持,应该辅佐,而非生出异心。”这是第一次,上官檠对他说实话,也说重话。 “父皇更喜欢的是我,不是大皇兄。” “传言皇上最喜欢贵妃娘娘,可多年过去,皇后依旧是皇后,不曾改变,皇后的身分摆在那里、家世摆在那里,经营多年的后宫牢不可破,贵妃娘娘再受宠又如何?”说穿了,就是个待妾,喜欢与否能够改变什么? “天家无亲情,若我不抢会死于非命。” “即使我告诉你好几次,你依然派人到处抓拿莫飞、莫辰,坚特找出我母亲死亡的真相,那你为什么不派人去查查你被刺杀的事,为什么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非认定那是大皇子动的手?” 几次攀谈,除非凤天祁藏得太沉、城府太深,否则上官檠认为凤天祁就是个磊落坦荡、值得深交之人,只是凤天磷深受夏家与云贵妃的影响,认定凤天祁对他虎视眈眈。 凤天祁相较,他更相信成天跟在凤天磷身边的二皇子凤天岚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上官檠不喜欢他那双闪灿不定的眼睛。 凤天岚的生母出身低微,生产的时候熬不过,死了,当时深得皇帝宠爱的云妃因为无孕,凤天岚便被她养在膝下。 后来凤天磷出生,两人一起长大,凤天岚对凤天磷刻意巴结讨好,甚至摆明态度,愿意为凤天磷谋划,可他为凤天磷出的计哪次得到好结果?凤无磷却认为凤无岚并无恶意,只是蠢。 上官檠曾问他,“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被他牵着鼻子走?” 凤天磷回答,“我们一起长大,不听他,听谁的?” 所以这就是凤天磷的问题,他急躁、直接,对喜欢的人不懂表达善意,只会用挑衅来引起注意,可深交后才会晓得他的心有多热情,这样的人太容易被利用,不适合当皇帝。 总之凤天岚的陪伴让凤天磷对他深信不疑,这让上官檠认真思考纪芳的话——她说,身为父亲最重要的是陪伴,而他对沐儿的陪伴似乎不够,即使他现在还很小。 “不是大皇兄会是谁?除了我们三个,其他人根本连竞争都摆不上台面。” “二皇子呢?” “你在开玩笑吗?上次二皇兄与我一起受害,若不是他替我挡刀,我早就死了,难道二皇兄会买凶杀害自己?” “去查啊,你不是最在乎证据的吗?” 上官檠对二皇兄的指控,让凤天磷非常不高兴,阿檠不喜欢姨母、不喜欢二皇兄,所有他身边的人阿檠都不屑与他们为伍,这是想与他壁垒分明吗? “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动摇了,大皇兄送富贵布庄一块匾额,让你的不倒翁大卖,你便拿他当好人看?” “一块匾额就能够收买我?那你也太差劲了,直到现在还没本事把我收买。”冷笑一声,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兄弟?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凤天磷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可,他气啊! 气上官檠找到莫琇儿却不说一声,气他得了大皇兄的好处也不吱声,原本姨母和夏可柔姑侄的感情不差,现在两个人都回去娘家闹,他不相信当中没有上官檠的手笔。 他非要与夏家对立吗?他不肯帮助自己了吗? “别人不信我就算了,可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从小就感情深厚,即使你被贼人掳走,我也从没放弃你,你怎么可以背叛我?”凤天磷怒气冲冲。 上官檠见凤天磷钻牛角尖了,叹息。“我没有背叛你,也没有不支持你,如果你想要那个位置,我一定会陪你到最后,只是你想要真相,我也一样不喜欢被欺骗,二皇子,我不信任他。” “今天我们不谈二皇兄,我们说说夏可柔,你很清楚她是什么性子,如果让她知道你把纪芳藏在这里,她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话出口凤天磷才惊觉,原来让自己这般愤怒的理由是纪芳。 是因为他找太久找不到吗?是因为偶尔想起她,他会不自觉微笑吗?是因为他一直期待和她再次见面,阿檠却把他藏起来吗?原来他在意的“背叛”,指的是这事。 上官檠不知道凤天磷的心思,但他心里接下凤天磷的话。是,他会让夏可柔闹个天翻地覆,只不过她闹的对象不是纪芳,而是夏妩玫。 “你那么在意夏家的理由是什么?”上官檠淡淡一笑,他早已决定将夏家连根拔起。“因为那是你外祖家?” 这话是百分百的讽刺,天子无情无心,想当个贤君,就不能让外戚干政,他把外祖家看得这样重,岂能当个好皇帝? 凤天磷愣住,半晌后回答,“夏家有钱,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银子。” “我从祖父那里拿到不少铺面,银子我给。” “那得花多久时间……” 纪芳再也忍不住,扬声大喊,“上官檠,你的“马上”要多久?我快撑不住了啦!” 同时间,她松开手脚,整个人如同苹果似的砸向地面,可惜这里没有一个牛顿,否则率先发明地心引力的将会是中国人。 罢听见声音,就看见她整个人往下坠,凤天磷和上官檠想也不想一起飞身窜起,但上官檠占得位置之利,比凤天磷快一步,他将纪芳紧紧抱进怀里。 这是相当帅、相面浪漫的场,是杨过和小龙女才会做的事,只是纪芳太害怕,哪有心思去欣赏自己像不像仙女?直到两条腿落地,她才稍稍张开双眼。 张左眼、张右眼,左眼看见上官檠的笑脸,右眼看见上官檠的宠溺,两眼齐张,她看见他的温情,他……在用力电她! 心脏狂跳两百下,她被告白了?没有,只是暧昧、只是以爱为名的乱放电,可光这一点点的“只是”,已经让她小鹿乱跳,撞翻鹿舍,一路冲到蓝天白云下,离举鹿茸,想对老天大喊——我恋爱了! 抱久一点吧,她在心底默默许愿。 “你要多久才能站稳?”凤天磷微凉的声音传来,扰乱了她的美梦。 是恶质小老板的刻薄挑衅!纪芳回神过来,狠狠瞪了凤天磷一眼,为着公平,她也丢给上官檠一眼,只不过对上官檠那一眼,很明显地,温度上升二十度c。 转头,她发现萍儿、殷茵各抱着一个孩子,满眼惊恐地看着自己,她们吓坏了。 吓到她的家人?护短的纪芳生气了,怒道:“你们要打架,可不可以找个空旷的地方?要吵架可不可以找个没有观众的地方?两位爷,请移驾行不?” “不行。”异口同声,凤天磷和上官檠有默契到让人傻眼。 凤天磷当然不行,他已经找纪芳找很久了,上官檠更不行,他才刚下定决心,要好好陪伴儿子,怎么能这会儿就走? 不行?纪芳吸口大气,说:“很好,你们不要走、不想走、不乐意走……”她本想很帅地接一句——“老娘走,行不?”可……哪行啊,这里是她的地盘,她走了算啥回事? 凤天磷笑着接下她的话,“对,我们是不要走、不想走、不乐意走,那你要走吗?” 凤天磷明明开心,却忍不住挑衅,好像非要这样,纪芳才会注意到他。 上官檠护在纪芳身前,她肯走,他还不乐意她走呢! 三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看不出谁和谁才是一国的。 纪芳翻白眼,两个无赖,亏他们还一个是皇子、一个是王府大少爷呢,她叹气问:“你们到底要什么?” 凤天磷才要开口,对他印象烂到爆的纪芳不让他说话,“我知道,你要钱,可以,我帮你,那你呢?上官公子要什么?” “我要你”——上官檠想这样说,但他知道她的反应,她肯定会笑得满脸油条,回答——“对不起,你要不起我啊,你家里还摆着一尊大老婆呢!” 他更清楚不能用权势逼她,否则她会逃到天涯海角,她,是个让他没办法的女人。 所以他只能回答,“我要合作。” 他把收在胸前的帐本和银票拿出来,瞬间,纪芳眼睛闪闪发亮,眼睛的温度再提升二十度。 第七章 这女人骂不赢(1) “你要多少钱?”纪芳二话不说,提起笔问得直接。 院子的铺垫被他们踩坏了,她只好抱着纸笔回到厅里,两个男人乖乖就着方桌,一人占据一边。 “五十万两。”凤天磷故意说出一个令人为难的数目,别说纪芳,就是上官檠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凑出来。 纪芳又问道:“你们名下有多少铺子?卖什么东西?每年营收多少?通通写下来,大概就行了,不必细陈。”话丢下她便不理会他们了,迳自提笔涂涂画画、抹抹改改。 两人各自取饼纸笔,短短两刻钟过去,已经将名下铺子写出来,共有七十八间,食衣住行样样有,不过最赚钱的……她多瞄两眼,心猜应该是青楼、赌坊、古玩铺子。 若普通人开古玩铺子,生意不见得会好,但人家是皇子啊,有人脉、有资源,往来的非权即贵,打着他的名号生意能差到哪里? 丙然,目光往下滑,所想的和结果八九不离十。 她把自己设计的礼券画出来,分别有千两、百两和十两的券子。 “大量印行这种票券吧,千两票券卖九百两,百两票券卖九十五两,十两票券卖九两七钱,往后顾客可以拿这些票券到你们的铺子里买东西,这是方法一。 “方法二,票券原价出售,只不过要分门别类细细定下,拿这种票券到不同的铺子购物可以享受多少优惠。这是利用贪小便宜的心态,让你们在短期之内累积足够的银子。” 若非这时代的科枝不够用,她更想发行悠游卡、信用卡,把民生食衣住行全揽在里面,可别小看那点蝇头小利,聚沙成塔,赚头够惊人的。 这边纪芳才刚解释完,那边两个男人已经像看到蛋缝的大苍搔,两眼发光。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凤天磷激动的想一把抓住她的手,上官檠见状迅速动手格开,下一刻,纪芳发觉自己连人带椅的挪了位置。 上官檠是怎么办到的?不知,但很清楚,这家伙的武功相当了不起。 他实在该好好感激莫辰、莫飞,虽然纪芳并不喜欢他们,可一码归一码,上官檠能够文成武就,他们功不可没。 纪芳斜眼看人,觉得自己很屌,她竟敢对着小老板的丹凤眼冷笑?强、厉害、伟大,同事若看到这幕,肯定会纷纷起身对她做出英雄式欢呼。“哼!版诉你,你就能想得到?”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这跟脑袋里头的东西有关,你里头装的……品质不够好。” 这是绕弯儿骂他笨了?凤天磷大怒,一双丹凤眼横起来,气势立现。 她是俗辣,凤天磷客气她就嚣张,这会儿……她缩缩脖子,整个人几乎要缩到上官檠身上避难。 是啊,她被丹凤眼给制约了,她讨厌丹凤眼、害怕丹凤眼,看到丹凤眼就会下意识倒退三百步。 上官檠抿唇忍笑,向来只有凤天磷嫌弃别人不聪明的分,没想到这会儿被嫌。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凤天磷目光对上上官檠,他不相信纪芳会这样认定自己,除非背后有人嚼舌根说他坏话。 上官檠连忙摇手撇清,不关他的事,他扶着纪芳的肩膀往前推,摆明始作俑者是她。就这样被推出来了?看看上官檠,再看看凤天磷,纪芳豁出去了!她有受刑人的心态,反正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是你告诉我的!”纪芳回答得铿锵有力。 “我几时告诉你?” “你说,皇上更喜欢的是你,不是大皇子,可天家无情,后宫残酷,谁说:“不喜欢”不是一种保护?不是“最喜欢”的表现方式? “你说,二皇子与你一起受害,难道他会买凶杀害自己?试问皇子大爷,有没有听过反间计?往往害人的就是与你最亲密、在你耳边散播假消息的那个人。就是没听过反间计,苦肉计您听过吧?如果挨个刀,比要说上千言万语更有用的话,有何不可? “你说,身为皇子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要与兄弟竞争那个位置。”微微一笑,纪芳恶意问:“这是谁规定的?皇帝只有一个,皇子却满大街,如果身为皇子只能追求皇位,那些追不到的人做啥去了,买绳子上吊了?你说这种话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对权位的恋栈与贪婪罢了。” 凤天磷气得跳起来,怒道:“我没有,从小到大……身为皇子都是受这样的教养长大的。” “是谁教养你非得争那个位置?太傅?皇帝?应该不是吧。我来猜猜,是谁教你的呢?是那些你上了位就能从中谋得利益之人? “唉,那可不是教养而是洗脑,把你的心志往他们想要的方向引去,让你去抢那个会砍头的位置,如果你失败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果你成功了,就会被圈禁在小小的皇宫内,成天面对批也批不完的奏折,以及后宫嫔妃们对生皇子的索求,而他们呢?大鱼大肉、荣华富贵、权势滔天、胡作非为……这门生意值得做!” “小小的”皇宫内?对生皇子的“索求”?上官檠瞥纪芳一眼,还真敢说,不过大概只有受过民主思想洗涤的人,才敢 这般轻视皇权。 话糙了些,但没错,比起壮丽江山,皇宫确实是小得不值一提,而那群涂脂抹粉、争先恐后的女人……应付起来确实令人疲惫。 凤天磷眉毛挑得老高,从没人敢用这种讥讽的口气同他说话,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没想到她还说上瘾了,一讲再讲。“假如做皇帝是件有趣儿的事儿,争一争倒也无谓,可明明很无聊的呀,请问:“天注定皇子”,您一年在外头晃几回,皇帝一辈子可以在外头晃几次?你想干啥便干啥,可皇帝想打点野食,后头还有一堆眼睛瞪着。你老羡慕皇帝,老觊觎皇帝下面那张椅子,干么呢?” “无知妇人,你懂什么?”他鄙弃道。 纪芳无视他的鄙夷,乐呵呵地笑着,没心没肺似的。 看着她那副模样,上官檠嘴角咧开,笑容现形,他很有经验,心知凤天磷惨了,很快他会被气得炸毛。 “说个故事给你听,行不?” 火都快烧心了,她还要说故事,凤天磷恨恨剜她一眼。“说!” “从前从前,有只住在野地里的老虎遇见被圈养的老虎,野生老虎羡慕圈养老虎不必到处辛苦觅食,有人定时拿食物来喂养,而圈养老虎羡慕野地老虎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跑,于是他们商量过后,决定交换身分。猜猜,到最后他们怎么样了?” 火大的三皇子憋着气不应答,幸好上官檠是好人,配合的问:“怎么样了?” “一只死于忧郁,一只死于饥饿。人们往往对自己的幸福视若无睹,总把眼光放在别人的幸福上,却不晓得自己所拥有的正是别人羡慕的。也许大皇子羡慕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受宠,也许皇上羡慕你可以自在任性,百姓羡慕你的地位,贫民羡慕你的财富,庸者羡慕你的才智……你被人这么羡慕着,为什么不试着珍惜,反而去追寻遥不可及的幻想?” 准备炸开的毛在这瞬间平抑,凤天磷找不出话来反驳她,只能用一双眼睛定在她身上。气氛变得凝重,上官檠悄悄地用口型对纪芳说过了。 她也知道过了,只不过凤天磷的脑袋被洗得有些坏,不当头棒喝,怎能敲得醒? 若他天生热爱当皇帝,有增进全人类福祉、开创万世太平的志向与勇气,那么帮帮他又何妨,只是他要的不过是那把龙椅,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他要是当上皇帝,才是害了百姓、害了他。 她对上官檠比出一根手指头,意思是——最后一棒。 “你拿上官檠当朋友,怨恨他背叛你、不支持你,可你为他做过什么?逼着他逼他娶不喜欢的女子,逼他考虑你的立场,你考虑过他的立场吗?友谊对你而言会不会太廉价?” 这话彻底激怒凤天磷,这个臭女人居然挑拨他和阿檠的感情?太可恶也太可恨!他大怒起身,手掌拍上桌面,力气之大大到桌子塌了,笔墨纸砚全掉在地板上,连她接近完成的“好好吞吞”绘本也沾上墨渍。 她心疼地把绘本拿起来,翻翻里头,幸好只有封面处染上一小块。 她也生气,怒瞪凤天磷一眼,道:“连这么点真话都听不进去,抗压性这么低,想当皇帝?你还是别祸国殃民了。” 凤天磷气疯了,他不打女人的,可这会儿他再也顾不得,扬拳就往她脸上砸去。 上官檠见状,拉着纪芳往后一跃,险险闪过他的拳头,他可以容许凤天磷的所有事,独独不能容许他这样对待纪芳,不怒的他也怒了,寒冽目光望住好友。 有上官檠护着,纪芳胆子更肥,她用力拍手,竖起大拇指,巧言笑道:“真能耐,皇子大爷拿这招去打敌人,肯定能够开疆拓土,开创永恒不朽志业。” 话背后的意思是,不去对付敌人反而来打女人——好大的威风! 凤天磷被气得血管快爆开,他仰天长啸,大叫,“气死我!” 这女人不能打,骂又骂不羸,如果是个可以吓乖的就罢了,偏偏那副性子张扬得可恨,他是招谁惹谁,没事跑到这里犯傻,亏他那么期待再见到她,没想到……他不知道怎么办了,人生头一次他觉得手足无措,只能掉头走掉。 看着凤天磷的背影,上官檠苦笑,能把人气成这样,纪芳的本事见长。 “你知不知道他是皇帝最喜欢的三皇子?”阿檠满脸无奈。 “知道啊,他自我介绍过了。”一个嚣张、任性,只站在自己角度看事情的三皇子,幸好是在古代,要是在二十一世纪,现代的王子可没这么好当,他这副样子新闻媒体肯定能把他搞出忧郁症。 “得罪他,对你不会有好处。” 点点头,她说:“我同意你的看法。”可是天晓得,她有多解气,好像把上辈子的公道全讨回来似的,光个爽字也难以形容呐。 “那你还……算了,乖乖待在家里,我一会儿过来找你。”他得先去安抚凤天磷才行。 “去吧、去吧,上帝会祝福你的。”微微一笑,待上官檠走得不见人影了,心情大好的她跑到大门口,扬声大喊,“各位姊妹出来喽,牛鬼蛇神退场,仙女神女进场。” 在房里拉长耳朵偷听的殷茵翻了个大白眼,对萍儿、宛儿说:“带上孩子,去厅里吧。” 一群人走进厅里,看见纪芳非但半点没有悔改的意思,还满脸的得意洋洋。 殷茵手指敲上她额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 纪芳干笑两声,回答,“放心啦,阿檠会摆平的。” 话出,她才发现,自己对上官檠是不是太有信心? 这时,她还不晓得是上官檠给她的安全感作祟,只想着,who怕who,凤天磷有皇帝,她还有阿檠呢,在纪芳严重缺乏阶级观念的脑袋里,阿檠比那个只能待在“小小皇宫里”的皇帝要有能耐、更威武。 她扬扬手上的银票,对大家宣布,“走,大家去败家,本姑娘有银子了!” 凤天磷并没有走远,他刻意停在纪宅门外等人。 看见上官檠那刻,他松口气,幸好他追出来,要是他把纪芳看得比自己更重,那就真的要出点事儿了。 上官檠快步走到他身边,横他一眼,“跟个女人生气,你还真长进。” “她一直都是这副德性吗?” 在成为纪芳之前不是。但上官檠点点头,说:“别跟她计较。” “难怪你讨厌她。” 上官檠被这句话噎着,苦笑两声,没变成“这副德性”之前,他还真是讨厌她,可变成“这副德性”之后,他讨厌……见不着她,听不着她,靠近不了她。 “我记得以前她好像不是这样的。”凤天磷道。 上官檠犹豫片刻,回答,“那时你躲在暗处,只匆匆见过她几面,不知道她的本性。” “她都这样子……气死人不偿命?” “对。”这次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为女人骗兄弟,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凤天磷点头,又说:“可她确实不记得我。” 唉,趁这次机会,上官檠决定一次把解释给足。“我离开后,她知道我在京城,还变成靖王府的大少爷,便闹着进京寻我,莫飞不愿意她惹祸上门,争执间她撞到头,昏死过去,莫飞夫妻以为她死了,就用一副薄弊收了她。可她并没有死,只是昏迷一段时间,清醒后她忘记不少事。” 那次在富贵布庄的谈话,他轻易地相信纪芳所有的说词,因为她和过去相差太大,因为她那双无害无辜的大眼睛,也因为她泥鳅似的油脾气。 他不只相信,还对她口中的“现代”起了高度兴趣,因为那个特殊的地方,把她养出一副特殊的性子和特殊的脑袋,而他对这份特殊无法抗拒。 “既然如此,过去你讨厌她,为什么现在不讨厌?你应该把她处理掉的,为什么还帮她在京城安居立业?” “她生下我的孩子。” “她以孩子要胁,逼你与她虚与委蛇?” 如果纪芳听见凤天磷的结论,肯定会笑得让人头皮发麻,然后说:“放心,我不生气,跟猪生气,会让猪误会自己太聪明,咱们当人类的不可以给猪错觉,这才是爱护小动物的正确行径。” “不对,是我喜欢儿子,想经常过去看他。” “为什么不抱回靖王府荞,上官庆成亲两年,膝下犹虚,你把儿子带回去,老王爷肯定会很高兴。” 提到王府,上官檠的尴尬转为冷笑,反问:“你觉得我抱儿子回去,夏可柔会高兴?我那位好母亲会高兴?上官庆会高兴?在一群愤怒的人当中我要怎么保护儿子的安全?” 拉下脸,凤天磷道:“你始终不相信姨母是清白的。” “你也始终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光只会听信莫飞的一面之词,算了,迟早我会把证据摊在你面前。” 上官檠淡淡一笑,太重感情是凤天磷的优点,也是缺点。 “凤三,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对纪芳有责任,不能把她处理掉,而我与夏可柔成亲不久,让她知道我有个儿子,定会家宅不宁,这件事先搁着吧。”他低声恳求,唤着他打小初识时的昵称。 “可你这样,岂不是经常要去见纪芳?” “不管有没有沐儿,我都会经常见她,别忘记,我正跟她合作生意。” 凤天磷垂头,没错,就是因为看见不倒翁上的图案他才会联想起纪芳,才会安排眼线暗中盯着上官檠,一路追到那处宅子里。松口气,他道:“她和你形容的不一样,她比想像中……” 上官檠连忙接话,“聪明?古灵精怪?是的,她经常有些奇思怪想的妙招。” “从小就这样?” “从小就这样。”他再度为纪芳说谎。 “你一向喜欢聪明的人,为什么会讨厌她?” 目光微闪,上官檠轻笑,因为她不是莫琇儿啊!但这话不能说,他语带双关地回答,“我讨厌的不是莫琇儿,而是被安排控制,那场婚事不是我想要的。” 凤天磷是聪明人,不难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夏可柔也不是他想要的,在某种程度之下,阿檠确实成为母妃和自己的祺子,娶一个不想要的女人,走进一场他不乐意的婚姻。想起纪芳的话,凤天磷面有赧色,认真说道:“我会补偿你的。” 摇头,上官檠转移话题,“别提那个,来谈谈纪芳的票券计划,你想做吗?” “想。”不去想纪芳气死人的表现,她的想法确实让人心动。 “你要这么多银子,到底想做什么?” “有钱好办事。” “你要办任何事我都没意见,但如果动到军中……皇帝不是昏君,身边明的、暗的势力绝对没有你我想像的那么容易,你背后的小动作定会落在皇帝眼底。凤三,欲速则不达,皇帝正值英年,若知道有人觊觎他的位置,他会怎么想? “尽避天家无情,但皇帝给你的疼爱是货真价实、旁人无法取代的,你希望为了夺嫡闹得父子反目吗?到时,你会不会后悔?” 凤天磷重情,他便动之以情,而说之以理的事,纪芳已经做了,他相信聪明如凤天磷,在心情沉淀下来之后会深思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不动如山?” “眼前确实一动不如一静,现在的情况对你很好,皇帝信任你,愿意让你到处游历,你年纪尚轻,与其成天想着那个位置,更该做的是累积实力。”想到什么似的,上官檠又说:“记不记得前阵子我想在宫中插上一脚,抢下珠宝市场?猜猜纪芳是怎么对我说的?” 那件事凤天磷清楚,玉珍斋是他和上官檠合开的铺子,上官檠有意搭上内务府的秦公公,提供后宫所用的首饰。凤天磷劝他别动这块,他不想为几两银子让上官檠与自己外祖家对峙。后来上官檠不再提及,凤天磷还以为是自己说动他,难道不是?“她怎么说的?” “她说不怕抢不来,只怕抢来却保不住,我若有心经营首饰精品,应该先让自己的商品无人能匹敌。” 这两个月他到处招兵买马,寻找好的工匠,因为纪芳说,就算她能够抄袭二十一世纪的饰品,你也要有好的工匠、好的工艺才能做得出来。 凤天磷沉默,他想起纪芳那些“其心可诛”的话,他不禁自疑、自问,若他顺利抢下那个位置,有本事保得住?或者说……他只能当个傀儡帝君,被那些得利者牵着鼻子走。 拍拍上官檠的肩膀,他说:“这件事我听你的,不过票券得做,钱多不愁,我想再开一家青楼,而你想扩大铺面,到处都需要用钱。” 上官檠轻哂,知道自己说动他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盘算盘算。” “到杜康楼吧。”那是凤天磷开的酒楼,在开始卖“有容乃大”之后,生意更是好上两、三成。 “好,顺便尝尝你交口称赞的有容乃大。” 凤天磷轻哼一声,道:“纪芳确实有几把刷子。” 上官檠没顶嘴,肚子里却回了,何止几把刷子?她脑袋里装的全是宝,二十一世纪啊……他对那个地方实在太好奇。 第七章 这女人骂不赢(2) 败家不是随口说说,纪芳是真的努力败、尽情败,用尽全力在败家。 在她那个年代,辛辛苦苦、被老板恶整一个月,汇到帐户里的钱扣掉房租、管理费、水电瓦斯网路、助学贷款,抠出来的一点点余额,顶多能到小餐厅提供自己一点点的小确幸。 可现在一口气拿到三百两……这只是起头啊,未来还会有更多银票如流水般往她的口袋里飞奔。 于是在出门前,她发下豪语,要把三百两花光光。 殷茵吓到,硬从她手里抽走二百两银票,只让她兑开一百两碎银,面对管家婆的强势,纪芳无话可说,殷茵可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不过还有一百两也不少了,纪芳很大方,拉着萍儿、宛儿的手,一人塞给她们十两,让她们尽情花,这举止感动得两姊妹痛哭流涕,这辈子别说花掉十两,连十两银子长什么样她们都没见过。 一群女人上街,萍儿实在,第一站直接往粮铺去,买米面糖豆类,好像要把一年份的粮食都给备下似的。 纪芳嘲笑她,“闹饥荒了吗?这样买法。” 萍儿吐吐舌头,面带羞赧,不好意思地道:“小姐别笑话我,我这不是给饿怕了吗?”她转头对掌柜说:“对不住哦,刚才指的那些都减半吧,明儿个送到家里来。” “好咧,姑娘若是怕上街麻烦,往后需要什么订个数量,每半个月咱们给姑娘送上府。”圆滑的掌柜急急笼络起大客户。 “多谢。” 离开粮铺,来到布庄。 肥水不落外人田,她们当然要到富贵布庄,一方面看看不倒翁的销售情况,也买几疋布,给大家添置新装。 出门前,殷茵便知道纪芳想做新衣会到布庄来,便把之前绣好的帘子一起带出门。 有三、四幅,都是厚实的帘布,每幅皆不同的颜色,绣着不同造型的凯蒂猫。 接待他们的还是阿发,他是个慧眼独具的,当初若不是他一眼相中不倒翁,现在哪有这么好的生意可做,何掌柜看重阿发,还让他好好表现,允诺他若是做得好,年底就升他当二掌柜。 纪芳可是他的恩人呐,今儿个看见纪芳他能不拿她当菩萨供着?更何况她又带来好东西了。 看着门帘,他忙问道:“还有别的图样吗?” 殷茵道:“有,不过出门匆忙,没带上,若店家有兴趣,可以谈谈合作法子,到时再把其他的送过来。” 纪芳抿唇偷笑,殷茵这是吹牛了,哪来“其他的”?那天不过是她闲了,顺手画五、六个凯蒂猫,拉起玥儿的手——指过,教她数数儿,殷茵见图案可爱,便绣成三、四幅门帘,打算把家里的旧帘子全给换下。 阿发是个大气的,在殷茵取下帷帽露出受伤的脸颊时,在微愣后笑容很快回笼。“行,何掌柜在帐房里,纪姑娘、这位夫人,里头请。” “让何掌柜和茵娘子谈吧,我想挑几块布。” 两人视线相接,纪芳对殷茵一点头,殷茵明白,纪芳这是让她作主呢,她把玥儿交给萍儿,转身跟阿发进帐房。 既然殷茵有意做生意,纪芳当然要帮一把,她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布偶造型,挑过十几疋适合做门帘的布疋之后,买足绣线,她又寻伙计,向后头的绣娘们买些碎布。 不到两刻钟,殷茵出来了,何掌柜也跟在她身后走出来。 晓得纪芳想要碎布,他大方道:“不过是碎布,干么提银子,我让人连同姑娘要的布一起送到府上。” “那就多谢何掌柜了。” “往后还要合作呢,道什么谢?只是纪姑娘别忘记,有好东西得紧着咱们。” “一定。”纪芳却在肚子里补上两句,你家主子爷还是我家儿子的亲爹,有好处能不多想着你们几分吗? 何掌柜见她们一群女人,还抱着两个孩子,连忙说:“阿发,去给姑娘们雇辆车。” 何掌柜殷勤地把人送上马车后,殷茵才松口气,露出笑脸。她很高兴,她也能为这个家做点事情。 这次的交涉,让殷茵对自己产生自信。 马车驶动,纪芳问:“谈得怎样?” “六四分,富贵布庄六成,我们占四成。” 哇咧,纪芳瞠大双眼,人才呐人才,她只谈了三七,殷茵居然能从何掌柜手里敲到六四,果然……她这种人只能当创意美编,让她去谈生意,只有让人狠削的分儿。 纪芳并不晓得,这么好的条件是因为上官檠下了令,往后对她,处处宽绰。 “茵,你太厉害了,以后这种事全都交给你。”她一把抱住jovi,狠狠往他脸上亲两口,对儿子说:“咱们家有你茵姑姑,肯定不会饿肚子啦!” 殷茵回想起何掌柜看见她的容貌当下,在片刻微愣之后便如同对常人说话般,与她谈起生意。她字句分明、条理请晰,尤其在她用一笔簪花小楷写下契书时,何掌柜的眼底出现惊艳与佩服,那样的眼光,在很多年前她经常在男人眼里看到,可现在却是没什么机会了。 何掌柜的佩服与高看,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的能耐,这让她……又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笑望纪芳,她很感激,被毁容之后,对于人生她再不敢有奢望,只想着平平安安把玥儿拉拔长大,根本不敢想像自己还能做什么,没想到因为纪芳,她的人生再也不同。 搂过纪芳,一起逗着jovi,她喜欢这样的家人,这样的人生。 “那是因为你的图好。” “那也得你的绣工行。” “行啦,小姐和茵娘子别再互夸,接下来咱们要去哪里?” “去找李莹吧,我想再买两个人回来。”生意既然要做就做大,门帘加上玩偶,往后殷茵会更忙,家事不能再让她沾手,孩子得多找个人来带。 听纪芳这样说,萍儿、宛儿看对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想说?”殷茵问。 宛儿嗫嚅半晌后说:“小姐,我娘很能吃苦的,她会下田干活儿,厨房的事也做得好,如果姑娘……” 她知道自己强人所难,哪能这样要求主子,李夫人常说,当奴才要有奴才的样儿,不能因为主家大方就忘记本分。她不禁缩缩脖子,接下来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殷茵心底清楚,骨肉分离是多么痛苦的事,拉拉纪芳的手,以眼神示意。 纪芳明白,接下宛儿的话,她说:“知道了,明儿个萍儿雇辆车回家,若你们的娘亲和弟弟愿意签卖身契到家里来,就把他们一起带回来。” 殷茵插话道:“你们别误会你们小姐,她并非要逼你们一家子都卖身为奴,只是你们的爹好赌,若不签卖身契,把人给买断,日后赌输银子就领着人在家里闹,咱们一屋子女人、小孩,怎禁得起闹?更甭说赌场那些牛鬼蛇神,你们不是没见识过。” “我们心里清楚着呢,多谢小姐、多谢茵娘子。” 想到可以母亲弟弟团圆,萍儿激动得拉起宛儿,就要磕头谢恩。 纪芳笑道:“行了,既然不去李莹那里,那就去吃饭吧,京城最大、最有名、最昂贵的酒楼是哪一家?” 殷茵看不得她这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戳她的额头一记,道:“你啊,玥儿在看呢。” 她笑嘻嘻地蹭了蹭儿子的脸,“看就看喽,这是多好的学习榜样呐,儿子啊,你要记住,长大之后万万不可以当守财奴,钱要存,也得善待自己,免得人在天堂,钱在银行,好好记住娘亲的话,花掉的是财产,花不掉的是遗产……” “别听你娘的,她满口胡说八道。”殷茵想把jovi抱开,不受他娘亲的思想荼毒。 纪芳却不肯放手,紧抱儿子猛亲,她亲爱的jovi、亲爱的大老板、亲爱的…… 笑容倏地凝在嘴角,唉,有点糟糕呢,最近脑袋有些犯胡涂,老是把上官檠和大老板混在一起…… “我不是让你乖乖在家等我?”上官檠非常生气,一把将纪芳拉进雅间。 他和凤天磷在论事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凤天磷是当老板的,自然多问两声,没想到……好得很,居然是那个应该待在家里等他的女人惹祸。 她长得很美,是莫琇儿的功劳,纪芳也功不可没,莫琇儿天生样貌好,只是天底下美女多得很,一个脑子不好使、面目呆滞的美女,不至于引发太多男人垂涎,可纪芳神采奕奕,扬眉、撇嘴,就连会让人活活气死的痞气都灵活生动得让人别不开眼,更甭说,她天生爱笑,一笑,沉鱼落雁、倾国倾城,能不勾得男人心头发痒? 因此,她招惹到夏晋山了。 他不能出面,并非顾忌夏家,而是不想让想像力丰富、性格好斗又吃饱没事干的夏可柔顺藤模瓜,模到纪芳头上。 所以请凤天磷出面摆平。 怕吓坏儿子,上官檠开了间雅间,让殷茵几人带着孩子吃饭,自己像拧小鸡似 的把纪芳给拎到隔壁。 纪芳扁嘴,不喜欢他的口气,虽然心里清楚是他帮了自己,否则今日事绝不能善了。 偷瞄一眼凤天磷,他看好戏似的看着两人。 啊是怎样,他们吵架,他就开心了? 心闷,火气就旺,纪芳回嘴道:“我一不做生意,二不经营青楼,干么乖乖在家里等顾客上门。” 还乖乖咧,这年头旺旺集团都不知道在哪里呢。 “你……” 见上官檠一样被纪芳挤对得说不出话,凤天磷肚子里那股气瞬间消弭,原来这个女人真的这么不讨喜。笑容更盛,导致他那双为纪芳诟病的丹凤眼出现几分邪恶气息。 不过纪芳那副样子,和他猜想的不一样,她似乎对阿檠没有心思?难道她不是想利用儿子抢回阿檠?还是说……她是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明明是圈养老虎,还以为自己是野生老虎呢,看来当主子的得饿她个几顿,她才会晓得要怎么“乖乖的等在家里”。”凤天磷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取油添火。 上官檠吐大气,一个难搞就算了,连来两个是怎样?觉得他很会搓汤圆,东模西模就能把两人的毛都模顺? 唉,凤天磷不想让纪芳好过,可他怎不想想那个票券计划还在人家脑袋里,到时把人给惹毛了,当起闭嘴蚌壳,他是想求爷爷、告姥姥的把她巴结成老祖宗,还是想放弃计划?大 上官檠架凤天磷一拐子,示意他别来闹,又转头面对纪芳,他方才口气是差了点,但道理还是得同她说明白,这里和“现代”天差地远,假如方才那件事闹大了,夏晋山没有损失,倒楣的只会是她。 没想上官檠还来不及开口,她倒先发作。 “皇子大爷,您要不要先问问清楚再下评论,免得野生虎、家虎傻傻分不清楚,实话说了,我的觅食能力还不差。”这话讲得很不客气,但她弯着眉毛说,口气轻松中带点痞,油条得让人受不了。 上官檠不让凤天磷开口,省得两只斗鸡对上又闹起来。 拉过纪芳,他好声相劝,“别生气,对不住,我的口气不好,但我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如果我们不在,刚才那情况……你待在家里,才不会惹上事端。” 惹上事端?纪芳笑着,却笑得令人头皮发麻。她甜着嗓子说:“上官公子,你几时见我生气了?我没生气啊,我只是有点不能理解,这年头的官会不会太好做了?” “关当官的什么事,你别胡攀乱扯。”凤天磷道。 “谁说无关?明明是恶霸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结果当官的不去捉拿恶人,却支过来要良家妇女关在家里,免得让恶霸心生觊觎,若照您的意思,是不是把刀子藏了就不会杀人,把金银财才宝烧光就没有窃盗,把女人全给活埋,就不会出现采花天盗? “如此一来,当皇帝可就太容易,水涝旱灾,把地里的粮食拿去填海,就不会有流民到处流窜争食,引发暴动;发生瘟疫,就把邻近州县百姓杀光,病菌就不会到处传染;避免地震房屋压人,就把房子打掉,令百姓餐风露宿、席地而眠,担心起战事会血流成河,就直接举双手投降……” 她瞄上官檠一眼,轻笑两声,做出结论,“真真是荒谬透顶,如果蠢能当银子用,两位爷,你们可真成了天下首富。” 丙然,碰到凤天磷,她就爆了! “我不过说一句话,就引来你这么一大篇。”上官檠满眼无奈。 凤天磷见他这样看不顺眼,对女人需要这样吗? “很烦?行!小熬人告退,不打扰两位爷。”温温柔柔的屈膝为礼,她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跨开脚步,上官檠挡在她面前,“别恼,我当然分得清楚是非黑白,我只是担心你吃亏,如果我在,甭说逛大街,游五湖四海都成。” 至于夏晋山,明面上碰不得,私底下他岂会不使手段? 纪芳目光与他对上,轻哼一声,这话说的还有几分像样。 撇撇嘴,人家讲理,她自然待之以礼,闷闷地,她回答,“我知道了,以后出门会小心一点。” 殷茵劝过她疵础帽出门,是她不耐烦,如今吃一次瘪,学一回乖,下次再不耐烦也会先做好防护措施。 “我找个人给你,往后出门带上他,紧急时能顶着用,好吗?”上官檠问。 一屋子妇孺,他越想越觉得不安全,本想着天子脚下,治安良好,倒没想过她那张脸就是个能招祸的。 “我那里没地方住。”萍儿的娘和弟弟很快就会搬进来。 “你那宅子是买的还是赁的?” “赁的。” “要不,买一处新宅,大一点……”儿子长得快,得有自己的院落。 “还是先赁着吧,我手头的银子不够。”刚刚又大手大脚花掉不少。 “不是会给你分红吗?我先借你,到时再慢慢从红利中扣回来,这两天我找人看房子。” 纪芳向来把帐记得清清楚楚,若告诉她,他那是给沐儿的教育费,她不会轻易动用。他懂得的,对她而言,自己能养活自己是一种态度,她说,那叫做独立宣言。 在他未知的那个时代里,独立是种良好品格。 纪芳说,我不允许换了环境、换了壳,连灵魂也改变了。 那个时代的男人很尊重女人,所以喜欢上那个时代的女人,他必须学会尊重,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底。 “好吧,房子是我要住的,得我来决定。” “我明白。”独立是种良好品格,而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是种基本能力,纪芳说过的。她常常说些让人乍听之下难以理解的话,却越是回想越琢磨越见其味道,他喜欢同她说话。 风波平息,菜上桌,上官檠立刻拿起闻名已久的有容乃大咬一口。 “味道怎样?”纪芳和凤天磷难得有默契,两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拿他当美食家似的。 他微微一笑,回答道:“很好吃,我很喜欢,但不应该叫有容乃大,应该叫刈包。” 他不晓得自己怎么会这样说,可“刈包”两个字就是在香菜味入口时月兑口而出,他对自己的说法很讶异,却寻不出原因。 “啥?这叫有容乃大?”纪芳指着刈包问,半晌后,摇摇头,满脸嫌弃道:“真矫情的名字。” 一句话,她立刻和凤天磷对上。 这天过后,凤天磷逮着上官檠挑拨道:“我觉得纪芳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话让人不爽,不过凤天磷并没有说错。上官檠回答,“我知道。”但早晚有一天,他会让她把自己放在心里。 “她是不是在气你没把她接进靖王府?” 上官檠笑了,认真道:“如果她知道我要把她带进王府,会连夜逃跑。” 这话很玄,不过纪芳的态度倒真的是这样,可凤天磷不懂她,只是对于越难捉模的人,他越想掌控。 这天,凤天磷决定与纪芳对上。 第八章 复仇的手段(1) 夏可柔坐在马车中,拿着一盏茶,脸上阴晴不定。 杏花和桃红在旁边小心伺侯着,不敢出半分差错。 今儿个大女乃女乃又与王妃大吵一架,二女乃女乃上前劝解,大女乃女乃把人给用力推开,这一推,二女乃女乃摔着了,额头撞上桌角,血立刻冒出来。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二女乃女乃身边的丫头竟当着王妃的面说:“二女乃女乃小日子已经迟了几天,这会儿……” 那个焦急口吻,谁都听得出来她在担心什么。 王妃顿时气急败坏,一面命人请太医,一面指着大女乃女乃破口大骂。 女乃女乃是天之骄女,从小娇养着长大的,哪受过这等委屈,平日王妃在背地里说嘴就算了,今儿个当着一堆下人的面辱骂大女乃女乃,大女乃女乃岂能不回嘴? 这一回嘴,事情还能善了? 徐嬷嬷连忙给她们使眼色,她们急急忙忙把大女乃女乃拉出花厅,不到一个时辰,徐嬷嬷让小丫头来传讯,说二女乃女乃小产。 这下子事情闹大了,这可是谋害上官家子嗣呐,若王妃不顾一切,是能逼着大少爷将大女乃女乃给休出靖王府的。 偏偏这时候大少爷又不在府里,谁能,为大女乃女乃说项? 女乃女乃也晓得事情闹得太大,这才匆匆收拾东西,赶紧回夏家搬救兵。 “谁晓得这小产是真是假,那女人嫁进王府两年多,什么时候不怀上偏偏等着我动手孩子就怀上了,骗谁啊!” 这话说得刻薄,可大女乃女乃正在气头上,谁敢反驳?自然得顺着大女乃女乃的心意说。 “可不是吗?说不定早就晓得胎儿有问题,刻意弄出今天这档子事,好把脏水往大女乃女乃身上泼。”杏花是个惯会看人脸色的。 “肯定是……是王妃和二女乃女乃合谋,要害、害咱们女乃女乃。”桃花功力略逊一筹。 “没错,王妃行事人人看在眼里,王妃是怎么对待大少爷、对待咱们女乃女乃的?尤其大少爷考上状元后,王妃心里不知道妒恨成什么样子了,这会儿有这等好机会,能不趁机发作?看来,这次王妃是非得把大房赶出王府不可,可怜呐,难怪都说没娘的孩子长不大……要我说,实在是王妃太不容人。” 听着婢女的推论,夏可柔冷笑不已。“能容吗?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性,姑姑会不知道?与相公一比,简直是天比地、云比泥,她紧张着呢,就怕世子之位又重新回到相公头上,这才小动作频频。” 相公不计较,处处要家和,可他想和,人家可不愿意同他和,抢走世子之位不说,还满院子安插眼线,难怪相公不敢把公事往家里带,宁可在外头忙到三更半夜才返家,就怕被人钻了漏洞,搞出大事。 连在自己的家里都得这么小心翼翼,这是家还是龙潭虎穴啊? “王爷难道看不出来,王妃心量狭窄?”杏花问。 “哼,宠妾灭妻的男人,眼睛是瞎了。”夏可柔轻哼一声,口气中没有对公公的恭敬。 “大少爷过得多难啊,九死一生的回到王府,竟是这样的景况,幸好有大女乃女乃在,否则可冤死了。” 你一言、我一语,她们大肆批评着王妃,越说越起劲,到最后话题歪了,明明是夏可柔失手推人,却变成王妃伙同二女乃女乃陷害大女乃女乃。 越说越是激愤,杏花怒道:“大女乃女乃,这次回娘家您得求老爷为您作主,当初这亲事可是王妃大力促成的,她怎能如此陷害自己的亲侄女?” 夏可柔满脸悲愤,道:“是啊,也不晓得是哪里得罪姑姑,当年庆表哥的亲事,她宁可选孙氏也不愿意挑亲侄女,难道我会比不过孙氏?如今我嫁进王府,原可帮着修补姑姑和相公之间的裂痕,没想到姑姑如此忌惮我,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 话说一半,马车突然一顿,下一刻飞快奔驰起来,车厢里只听见车夫在车外大叫,根本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夏可柔和杏花、桃红紧紧抓住窗子,可也不顶什么用,三个人摔成一团,不断惊声喊叫。 就在三人吓得泪流满面时,马车陡然停下,只是巨大的撞击力把她们震得七萤八素。 好半晌,主仆三个才从惊吓中回魂,杏花、桃红连忙扶起夏可柔,只听见她痛得哀声喊叫,手上腿上布满紫色瘀痕。 车帘被人挑起,站在车外的是个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妇人,她做一身武人打扮,雪白的箭袖紧身衣,双手束有黑色护腕,腰间的黑色宽腰带上斜插一柄短剑,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眉眼间带着三分英气。 “夫人、姑娘们,还好吗?”女子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夏可柔不管不顾,指着人就骂。 女子淡淡一笑,掩去眼底的轻蔑。“马受惊了,车夫控制不住,我砍掉马腿,马车才停了……” “好端端的马怎么会受惊?”夏可柔的口气里并无感激,反而还颐指气使,好像对方是自己的丫鬟似的。 车夫这时才走到车厢旁,听见大女乃女乃问话,忙回话道:“老奴方才检查了一下,发现有人用石子射马,眼睛伤了,马才会受惊。”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夏可柔对着女子道,声音拔尖,刺耳得令人蹙眉。 女子并未回答,只是突然皱起眉头,凝神嗅了嗅车厢里的气味。 片刻后,她目光落在角落的茶壶上,马车里到处铺着软垫,方才一阵震荡,茶壶摔了,却没有破。 “失礼。”女子说完,跳上马车,捡起茶壶,凑近鼻间轻嗅,不久放下茶壶,低声道:“往后,夫人还是少喝这种茶叶为妙。” “这茶哪里不对?”夏可柔听出猫腻,立即问道。 “里头加了紫页,它会增茶叶香味,只是多食会让女子不孕。” 听见她的话夏可柔懵了,不孕?难道她和夫君成亲数月都没有好消息,是这茶惹的祸? 桃红忙道:“姑娘怎么会知道的?” “我略通医理。” 杏花反应快,急道:“姑娘可否随我们回府一趟,看看府里是否还有这种东西?我们家主子不知道已经吃下多少,日后会不会有碍子嗣?” 女子轻嗤一声,一副大户人家后宅就是事多的模样。她拉起夏可柔的手腕,轻轻号脉,片刻后,凝眉道:“夫人此生恐怕再难有子嗣。” 这话太令人难以接受,夏可柔疯狂大叫,“你胡说八道,我的身子好得很!你是谁派来的?你想往我身上泼脏水?想都别想!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不会上当的……” 女子轻蔑地想,这女人真是奇葩,主子爷摊上她,果真不幸。“夫人不信的话,大可以请其他大夫把脉,今日就当我多事。” 撂下一言,她窜身离开,等杏花反应过来追下车时,已经不见对方踪影。 在大吼大叫之后,夏可柔回过神,放声大哭。“是她,一定是她!她不想让相公有子嗣,便断了我的根!” 桃红抱住主子,说:“别慌,咱们先回夏家,请老爷夫人为大女乃女乃作主……” 芷英低声对上官檠禀报方才发生的事,她的声音低低的,听起来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脚边,无数的灰尘在那方阳光中翻飞,安静的时光却让他神采奕奕、意气飞扬。 “……小夏氏惊恐万分,一路放声大哭,属下是看着小夏氏进夏府后才离开的。”芷英报告完,退后两步,恰恰看见上官檠嘴角的笑意。 主子爷的笑很好看,像春风似的,让人看见了便染上一身暖暖春意。 芷英是邱师傅引荐的人,二十岁,出身武林世家,十五岁出嫁,丈夫却死于一场江湖恩怨,从此她厌弃刀口舌忝血的生活。 连同芷英,在春闱过后,上官檠得到七个江湖高手,有他们在,上官檠办事如虑添翼,邱师傅手下的十六个孩子也不差,在他的教导下,个个聪明活跃。 他很喜欢去邱师傅的院子,感受那份生气蓬勃,他打算从那些孩子当中挑选几个,跟着沐儿。 是了,等沐儿再大一点,也得让邱师傅点拨点拨沐儿,他的儿子可不能长于妇人之手。 望着上官檠,芷英挑眉浅哂,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主子,从不见他发脾气暴怒,但惹到他的人,往往在不知不觉间引火上身,夏妩玫是一个,夏晋山也是一个。 夏晋山好,也好男色,继半个月前小倌和妓女为他大打出手的丑闻之后,夏晋山染上脏病,而那病又上了妻子的身。 他妻子有孕在身,怕吃药伤孩子,只能忍受那股又痛又痒的感觉,怀孕的女人脾气不好,他那妻子也不是吃素的,成天在屋里摔东西,动不动就抓得夏晋山身上脸上东一痕、西一道,出门得遮遮掩掩。这还不打紧,夏晋山那身脏病似乎同太医作对上,旁人吃几帖药就会慢慢痊愈,他硬是不得半分起色,越治越是红肿流脓。夏晋山的妻子见状更加气恨,说他肯定不收敛,天天往脏地儿跑,才会怎么治都治不好。 这阵子太医频频进出夏府,银子像流水似的往外花,消息传开,夏府成了京城笑话。夏晋山的事,是主子爷动的手,现在夏可柔又闹上这出,这阵子的夏府很不平安呐。 “过两天邱师傅旁边那处宅子整理好后,你先搬过去吧,我把纪姑娘的安全交给你了。” 上官檠早已经选定宅子,就在静安胡同、邱师傅家隔壁,事实上胡同里的三间宅子都是他的,为保安全,他还在宅子里做了布置。 但纪芳坚持自己挑选,于是他带着纪芳满京城绕几圈,看的屋子都是又大又贵,让人心动却无法行动的豪宅,最后,她当然会挑选安静,大小合适,价格又实惠的静安胡同。 “是,小夏氏那边需要属下再添一把火吗?” “不必,凡事点到为止,恰到好处方为上策。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芷英下去后,他又端起一脸无害的笑,笑得人心池荡漾,只是,天晓得他的笑有多毒,一旦沾上,想全身而退?哪有那么容易。 夏家的女子一个比一个争强好胜,谁都不服谁,当姑娘时,姊妹之间就难得和谐,嫁出门后岂能扮弱装可怜? 夏妩玫的算盘珠子拨错了,误以为亲侄女定会站在自己这边,没想到他这丈夫越卑微懦弱,夏可柔就越要当大房的支柱,姑侄俩的冲突慢慢搬上台面,越演越烈。 夏妩玫是会顾虑血缘亲情之人?不,她冷血自私,眼底只看得见利益。 回王府至今,夏妩玫给自己下药的次数早已数不清,他既是打着复仇的主意就不会允许她动到自己,他从不在府里用膳,连水也不肯沾,夏妩玫眼见事难成,转而给夏可柔下药。绝育药呐,夏妩玫真狠,那可是她的亲侄女。 知道这件事后,他能不大做文章?今天的文章便是这样来的。 接下来,靖王府恐怕得和夏府一样热闹,想到这里,他心情无比畅快飞扬,忒想去找一个痞得让人发飙的女子分享。 说到做到,他放下转个不停的毛笔,起身。很久没看到沐儿了,距离上次已经六个时辰…… 眉开,眼笑,上官檠那张很有吸引力的笑脸又像花蝴蝶似的,到处招摇。 多了萍儿一家人,屋子变得很小。 宛儿把柴房收拾出一块地儿,铺上稻草,就要让三个弟弟睡,这种虐待未成年孩童的事纪芳做不出来,只好让殷茵和玥儿搬到自己房里,把屋子让出来,但这样一来,晚上玥儿和jovi有伴,老是玩到三更半夜才肯睡,把殷茵和纪芳的生理时钟给打乱了。 不过萍儿娘秦氏确实是带孩子、做家事的一把好手,在她在,几无下来殷茵又送了七、八幅门帘到富贵布庄,这两天秦氏还帮着殷茵用碎布做不少玩偶。 殷茵拿着玩偶说:“这门生意我想自己做,不想和何掌柜合作。” 纪芳把头靠在她怀里,撒娇说:“随你啊,反正我有钱可以花就行。” 萍儿的三个弟弟也勤奋得很,而家里突然出现那么多大哥哥,jovi整天都处于兴奋状态,不想吃,光想玩,几天下来胖胖的米其林轮胎腰瘦上一圈,惹得上官檠频频抱怨。 说到上官檠,纪芳真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他真把她这里当成外室了,三不五时就模过来逛逛,现在更过分,直接抱来公文、帐本,侵占她半张桌子。 幸好她早已习惯台北居住,再狭小的空间也能做事,不然她的创作灵感会被集体谋杀。只是,本来就偷偷喜欢着,现在他又天天出现,天知道她得花多大力气,才能说服自己上官檠不是jovi……已然模糊的界线变得更模糊,害得她不得不更油条、说话更气人,拚命想把他推出生活圈。 偏偏,他硬是赖上了,打不跑,赶不走,还说了一句,“我付了赡养费,有探视权。”瞧,他把二十一世纪的用语讲得多顺溜。 她错了,不应该带给他太多新观念,他的学习功力一流,顶嘴功力也越见增长,早晚有一天他没被她的油条气死,她会先被他的油给淹死。 他强行赖上,她无法不欢喜,模糊界线被强势的男人伸出长腿给抹去,他一天一点介入她的生命,参与她的欢心忧喜,而她……越来越无法阻止自己对他的贪心。 这可怎么办才好?他有妻,将来也会有子,他不会全部属于自己,而她对于感情,存在着不容讨论的洁癖。 当朋友自然可以开开心心,可一旦越过那条线,就会慢慢出现不同的情绪,那些情绪会让她变得不快乐,变得面目可憎,她不愿情况往那个方向发展,因此就该划下停损点。 可是,有两点不甘心,有很多点不乐意,有无数点的不舍得,该怎么办呢? 她不理智?是啊,她承认,“爱上他”从来都不是理智的事。 在她学着jovi在签名之后画上#,在她学着他爱上去冰无糖珍珠女乃茶,在她学着他思考时转笔,在她不管自己体育有多烂,忍痛买下慢跑装备,假装与他不期而遇时……她就没有理智过了。 她是真的很喜欢他啊! 第八章 复仇的手段(2) “在想什么?” 一句话吓到纪芳,手指间正在旋转的笔掉下来,抬头,那张春风得意的笑脸跃入眼底,登时暖了心。 “你干么吓人?”觑上官檠一眼,她把笔捡回来,摆回砚台边。 “谁吓你,我已经站在这里老半天,沐儿呢?”发现她想事情时有转笔的习惯,和自己一样,上官檠很好的心情变得更好。 “在睡觉,jovi和大哥哥玩闹大半天,眼睛都迷糊了,还抓着人不让人走,好不容易才睡下。” 对于儿子的名字,他们各有自己的坚持,好像儿子应了哪个到最后就会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这时候睡,晚上怎么睡?”上官檠道。 “对啊,你没看见我的黑眼圈?”她哀怨的收拾桌面上的画稿。 “上次你答应给的首饰图稿,画好没?” “再两天吧,没睡饱,昏昏沉沉的,我的脑袋不灵光。” 上官檠轻笑两声,说:“我问过了,后天就能整修完毕,你准备准备。”“哦。”她挺喜欢那间房子,只是房子大,整理起来麻烦,就算有秦氏也会累惨,明儿个还是去找李莹吧。 “知不知道新宅子隔壁住着什么人?” “不知道。”拜会新邻居是搬家后的首要事。 “是一位姓邱的师傅,他开学堂,专门教授孩子武功和识字,我想同你商量,是不是先把萍儿的三个弟弟送到那里?他们还小,无法帮忙,不如让他们去学学本事,就算将来他们不想当下人,凭一身本事也能有别的出路。”三个男孩分别十岁、七岁、五岁,能顶什么事儿,偏她爱充好心,硬把人招进来,搞到自己没地方睡。 “行啊,学费怎么算?” 纪芳这一问,问倒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不过他反应快,马上回道:“一年五两银子,供吃供住。” “邱师傅开的是善堂码?这么便宜。” “邱师傅是个有故事的,三十岁的人无妻无儿无父母,这才招了那些孩子在身边,也算是个依靠,往后熟悉了,你自个儿问他去。” “那宅子挺大的,得去找李莹帮忙,再寻几个帮手。” “明天我陪你跑一趟,买了人,先让人过去打理。” “可以。” “我手边有个叫芷英的丫头,二十岁,丈夫没了,孤身一人。她的功夫不差,我让她住饼去听你差遣,京城登徒子多,出门带上她,我放心些。” 替她想得这么周到?这份好意,她领受。“多谢。” 他明白的,她虽然常说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可她也是讲道理的,谁对她好、待她坏,她心里自有分寸。他也知道在现代的女人对于男人的要求,远远超过这里的标准,想要掳获她的心,他需要更多的努力。 不过,无妨,他有的是耐心,他能在莫飞跟前周旋十四年,最终平安逃出,就不怕与她的意志力周旋。 “何掌柜让我来说一声,门帘下月初开卖,你每个月能给几张新绣样吗?” “好。” “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买不倒翁的人比上个月少一成。” “我估计还会再少。”纪芳点头。不倒翁并非日常生活消费品,也不是人人都需要,要不是上官檠把价格定得很高,定位在奢侈消费,纪芳拿不到那么多分红。 看一眼银票上的数字,有五百两银子。 殷茵手头很紧,最近他们吃喝的都是jovi1的教育基金,殷茵原本打算先开铺面,再买房子,可家里人变多,挤得很,她这才同意先买房,京城房价贵,如此开店面便遥遥无期了。 “担心了?”他问。他越来越能解读她的表情,好像他们已经熟悉过一辈子似的。 这种熟悉看在凤天磷眼里,倒是理所当然,毕竟他和莫琇儿在一个屋檐底下同住十四年,可上官檠很清楚,半点都不理所当然,因为莫琇儿没有纪芳的表情、她的思绪、她的反应。 这份无从解释的理解与熟悉,他将之归类为缘分——他与她之间,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他从未忘记那算命术士的话,一宿姻缘逆旅中,短词聊以识泥鸿。 “不担心,我可以盗用的智慧财产还很多,反正在这里不会有人跳出来控告我侵占。”纪芳笑得豁达。 “我信你,只是有好东西别忘记捎带上我。” “那自然,你是个不差的合作对象。对了,礼券的事做得怎样?” “这两天才开始卖,情况没有想像中那么好。” “这是一种新的消费习惯,需要时间让百姓慢慢适应。”像她的不倒翁刚开始不也不得人喜欢,要不是有大皇子那块金字招牌,怎么能赚? “母亲和祖母留给我的铺子,我清理过一谝,不少黑了钱的掌柜最近把钱吐出来了,我手边有近十万两闲钱,打算在外地开铺子,把不倒翁的生意往外扩,但手边可用人手太少,得慢慢来。” 纪芳觑他一眼,笑得满脸鬼。 “干么这样看我?”上官檠问。 “试问,哪家的善心人士吞进去的银子还肯吐出来?” 上官檠大笑,善心人士岂敢吞主子的钱?那些人不但心肝黑,胆子还肥得很,治这些人得用法子。 这所谓的法子,比如说,某掌柜的突然失踪,家里人接到密信立刻卖锅卖灶,把贪得的银钱还给主子爷,过几天某掌柜终于返家,生怕再受报复,连夜携家带眷的跑得不见踪影。 “知情人士”见过返家的某掌柜一面,听说他的眼珠子被挖出来,还缺了一手一腿,他亲口对“知情人士”大哭,道:“我要是别逃,下场就不会这么凄惨。” 消息在短短几天之内传遍“贪污圈”,这会儿大家才晓得这位大少爷表面看起来良善可欺,实际上谁还敢占他便宜?于是多数人乖乖卖房、卖地,把钱凑齐还到大少爷面前,终究心再痛也比肉痛好,活着才能再创奇迹。 可惜,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想在虎口拔牙,刻意把事情闹到王爷跟前。 王爷知道,等同于夏妩玫知道,知情的夏妩玫心头更恨,老王爷居然把那两块肥肉送到大房口中,虞氏的嫁妆就算了,老王妃的嫁妆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上官庆是从外头抱来的? 包教人咬牙的是,夏可柔明明吃得满嘴油,还要装贫哭穷,处处挑剔下人,埋怨掌着中馈的婆婆苛刻大房吃穿用度。 夏妩玫逼着丈夫去向老王爷闹。 上官陆凝起眉回答,“行,把世子之位给阿檠,我就把那份嫁妆给阿庆。” 一份嫁妆和一个爵位,再傻也不会选择前者。 表面上,事情就此按下来,可王府里波涛汹涌,夏妩玫的行动一波接着一波,只是上官檠很少回府,倒楣的往往是夏可柔,婆媳战争越打越惨烈。 夏妩玫向丈夫告状,上官华听得多了,不耐烦回嘴,“媳妇是你挑的,要怨也只能怨夏家教女无方。” 这话一口气骂了两个人,夏妩玫自讨没趣,只好自己动手,那碗绝育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 夏可柔也向丈夫告状,上官檠一劝再劝,劝她为人子女要孝顺,再然后也不耐烦了,直接外宿不归。 这是王府里头,而王府外面那位把事情捅破的掌柜,几天后家里遭贼,多年累积的财富全打了水漂儿,隔两天赌坊上门,拿着他大儿子签的借条,硬是拉走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再过几天,有人发现一家五口在城里乞讨。 他们都晓得这是谁的手笔,只是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 此事传扬出去,人人便都抢着当吐钱的善心人士了。 “他们是否善心,我不敢确定,但确实争先恐后的把银子给还上了,说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这笔钱?”上官檠询问她的意见。 他们都没有发觉,信任已经悄悄地在两人之间安营扎寨。 “先买地吧,买地种粮养活物,之前你不是打算扩大酒楼饭馆吗?若食材能靠自己庄子供应,成本会降低很多。” “我有想过这个,要不……有空的话,你陪我去看看几处庄子,带上沐儿?” “好啊,jovi越来越大,关都关不住。” 有萍儿的几个弟弟在,这小子越来越野,不吃不睡的光顾着玩,见家人出门就哭啊闹的非要跟上。 “儿子不能关着养。”话出,上官檠眉间凝出苦涩。 看见他的表情,纪芳叹息,他就是被关着养的那个,莫飞关掉他的视听,关掉外面的讯息,以至于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她婉声劝道:“看事情得从不同角度出发,否则容易偏颇,想想,倘若当年没发生绑票事件,现在的你会变成怎样?” “我娘性子柔弱,斗不过夏妩玫,再加上父亲眼里只有那个女人……”上官檠明白,若自己待在王府里,他根本活不到长大。 京城中最不乏的就是流言八卦,靖王府的故事不是秘密,连殷茵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任何看过“甄嬛传”的女性都能猜出靖王府家的后宅不是块干净地儿,但让纪芳开心的是,这是头一次上官檠对她提起自己的家庭。 “你怀疑过你母亲的死因吗?” “不用怀疑,是确定,我偷听过莫飞和莫辰的对话,我娘的死是莫齐动的手。” 凤天磷不相信,就像他只看得见皇后娘娘的手段,却看不见云贵妃的,能在后宫活得精彩的女人哪个是善茬?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娘在上香时遇到地痞流氓,莫齐挺身相助,事后他自称惹上大官,全家遭难,我娘心生感激,便让他进王府,我娘盘算着,我身边需要有人保护,殊不知这竟是引狼入室。 “我记得在被绑架之前,母亲已经卧病在床,大夫进讲出出,无人找出病因。莫齐见我难过,告诉我某处有位神医,能医治天下怪病,我才会与他偷偷离开王府,没料到这一走便是十四年……” 是那次的事件让他瞬间长大吗?想起莫飞、莫辰的对话,她心酸酸的,一个六岁孩子啊,竟懂得装失忆来争取生存,那时的他,心里有多慌多恐惧? 心疼地搂过他的肩,轻拍他的背,她愿意当他的麻吉,分享他最深沉的痛苦。 “再回王府,人事已非,很难受对吧?”位置被人取代,母亲不在,父亲无视,连婚姻都无法自主,他啊,活得憋屈。 “回王府,本就不是为了过好日子。” 不然呢?“你想助凤天磷上位,以从龙之功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摇头,他不想。 “见皇帝和大皇子的次数越多,越觉得你说的有理,谁说:“不喜欢”不是一种保护?不是“最喜欢”的表现?皇上与大皇子之间的默契,是凤三没有的,若我估料无误,皇上心中早已经有了人选,那么现在选边站的人,哪个能够全身而退?父亲在为夏妩玫请旨立妃的同时,已经选好边……” “那你呢?要支持凤天磷,还是劝他退让?” 叹息,这次的礼券赚的钱的用途,凤天磷收手了,那么下次呢?他能劝他几回? 看着他凝在眉心的郁结,纪芳猜想,他还没做出决定吧?一边是理智分析,一边是死党情谊,若让理智作主,他应该会推波助澜,让靖王府这辆车往死亡之路开去,置身事外,亲眼见证毁灭快感,若让感情主宰,他会让自己坐进那辆车子里,与朋友共存亡。 不管是谁作主,都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不划算。 “我相信为恶者,天罚。”纪芳在他耳边低语。 “我认为只有人才可以惩罚恶行。”他从不指望老天代替自己报母仇。 “塞翁失马,当年你若没有被绑架,现在的上官檠或许坟头的草都比人高了,可见得冥冥之中必有天意。” “当年我被绑,若不装痴扮傻,不假装失忆,我坟头上的草也一样比人高,可见得成事在己。” 见他固执,纪芳不想再说,有时过度劝说会出现反效果。退一步,她说:“我相信,光阴早晚会对你做出证明。” 在母亲这件事上头,上官檠半步不退。“我相信光阴可以推波助澜,却不相信它有证明的能力,想要证明,必须依靠自己。” 表面上是个再温和不过的男人,可那颗心比谁都硬。 纪芳想起大老板,他也是这样呢,提案不妥,小老板会用极度尖酸刻薄的言语把人贬到地狱里,摔了企划案,让他们重来,可真逼急了做不出新案,他也会妥协。 而大老板只会温温和和地笑着、听着,然后指出其中缺失,他的说服力好得惊人,总能说得大家认同他的意见,一个缺失、两个缺失、十个缺失……弄到最后,不必他退提案,大家会自动说:“这提案不行,我们拿回去重做好吗?” 他很温柔,他总是笑脸以对,却从未妥协过。 纪芳笑而不语,上官檠明白自己没有说服她。 她不急,他也不急,她的谈判技巧好,但他的耐心足,鹿死谁手,尚且不知。 jovi的哭声从屋里传来,纪芳连忙起身,上官檠快步跟在她后头。 “醒啦?”纪芳走到床边,拧拧jovi的脸,说:“真可怜,不会说话的小外星人,只能用哭来引起注意,真是弱势团体啊……” 快满周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一些话,外星人、弱势团体这种句子小小孩听得多,虽不知道鄙夷是什么意思,却也晓得他娘在轻视自己。 不满了,他扭过头,朝上官檠伸出手。 上官檠受宠若惊,意思是……要他抱? 他看看纪芳再看看儿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曲解儿子的意思。 见上官檠迟迟不动作,jovi踢手踢脚,俐落地翻身,朝上官檠爬去,小短腿爬两下不稀奇,反正他除了外星人还是爬虫类,可他竟然…… 意然…… “爹……”娇娇软软的一声呼唤,把人的心都给喊软了。 眼睛大瞠,嘴巴大张,弧度大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没弄懂的人还以为上官檠撞鬼了。他指着儿子,对纪芳说:“他、他……” 纪芳一笑,推推他说:“儿子在喊你呢。”说着,抓起儿子往他怀里塞,她笑道:“你们爷儿俩玩一会儿吧,我去弄点东西,jovi中午几乎没吃。” 离开屋子,走进厨房,想起上官檠受宠若惊的表情。 她想起大老板了,那个时侯啊,她就常常想着,他会是个好父亲,温和的笑脸、温和的睥气,连说服人的口气都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当他的孩子肯定很幸福。 多数男人不擅长言语,习惯让脾气来展现心情,有点粗鲁野蛮,但这是生物的演化,怪不得谁。 而他肯定是演化中较先进的一群,他有非常良好的沟通力、说服力,他年纪轻轻可以坐上那个位置,绝对不是因为侥幸。 想起大老板,纪芳下意识倒出刚做好的地瓜粉,地瓜粉不多,是她和萍儿试着捣鼓出来的,过程很繁复,得把地瓜切碎,磨成浆,滤掉渣渣之后放上大半天沉淀,将上头的水倒掉,下面的淀粉晒干就成了地瓜粉。 纪芳从蒸笼里拿出早上没吃完的地瓜和芋头,压成泥,加入地瓜粉、糖,揉捏成团后再搓成长条,切成块,放进滚水中煮熟,捞起,加上糖水。 可惜她的资本额还没办法在这个时代里弄出一个古代冰箱——冰窖,否则……这是大老板最喜欢的小吃之一。 他是abc,对台湾的印象只有珍珠女乃茶,他很忙,忙得常常没时间吃饭,于是她会在他桌边放一杯无糖去冰珍女乃,他有空的时侯喝上两口,女乃茶补充水分,珍珠提供饱足感。 明明是不健康、自己也不喜欢的饮品,但为了暗恋他,她也学着喝,他一杯、她一杯,好像做了相同的事,他们就有了交集。 直到那次,假日时员工相约去逛九份。 谁都没想到他会临时参加,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天空飘着毛毛雨,她没带伞,但他带了,她买了―碗芋圆,想找个没雨的地方吃,然后一把伞出现,挡去细雨绵绵,她抬头,撞见他的笑脸。 微冷的天,不知道是不是手里的芋圆带着温热,她的身子突然变得暖和。 他说:“我还以为你是个细心的女生。” “我是啊,不过我也是个懒惰的女人。”她笑着,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住头,用动作表示——这是我的随身雨伞。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她梦里时时出现。 他们开始聊天,但聊着聊着,他拿走她的汤匙,吃一口她的芋圆,说:“我不知道这种东西这么好吃。” 因为这句话,因为他含笑的表情,她上网学做无添加物的芋圆,带到公司和他一起分享,冬天吃热的、夏天吃冰的,渐渐地,芋圆取代了他的无糖去冰珍女乃。 她忘不了,在公司顶楼,在太阳斜射的清晨,他吃着芋圆的影子斜斜地笼罩她全身,那感觉……彷佛是被他拥抱着。 第九章 没出息的丈夫(1) 傻眼!端着芋圆回来的纪芳,怎么都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床上一个男人与一个男孩面对面坐着。 男人指着男孩的鼻子说:“身为男人最重要的是负责任,家庭、妻子、孩子都是你无法推卸的责任,你可以过得不好,但不能让依附你生存的人过得糟……” 这是什么鬼啊,他干脆背一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背一段人之初性本善,都比这样的教条文章还来得动听有深度。 让她意外的是,jovi竟然乖乖坐着听他讲话,一动不动地,连听故事都没有这么乖啊,真是天底下最怪异的事。 起初讲故事给他和玥儿听的时候,他的眼睛从没落在她身上,他对自己的肥手胖脚更感兴趣,让她挫折极了,幸好后来他肯捧场她的绘本,否则她要开始怀疑二十一世纪的教育是不是有修正的必要性,没想到阿檠这么无聊的话题,居然可以让他乖乖坐好,而表情还……看似正经? 敝咖小孩! 看见纪芳,jovi的眼睛转过来,但停不到一秒钟,又立刻转回上官檠身上。 纪芳越发不解了,把托盘端到床前,看看老子再看看小子。 上官檠的发表欲得到满足,说道:“好了,我讲的话有没有记住?” jovi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充满期盼的目光望着他爹。 哇咧,这种谈话内容有什么好期盼的?他家儿子不是普通凡人,而是早慧的天才宝宝?“很好,男人说话算话,这个是你的了。”上官檠取下板指,找根红绳绑着,挂在jovi胸前。 “你贿赂他?可是他怎么能懂?”纪芳惊呼,对眼前的情景完全状况外。 上官檠对她的问话更状一况外。“沐儿听不懂?怎么可能,都快一岁了。” “你以为快一岁的孩子该懂得什么?连走路都还不会呢。” “我以为……除走路之外,其他的都该懂了。”他傻笑。 纪芳笑开,莫非一个觉得儿子什么都该懂,一个觉得自己不懂,太对不起父亲,所以才认真得让人难以理解?她才想开口指责几句揠苗助长之类的话,就看见上官檠伸手在jovi身上点两下。 jovi瞬间恢复行动自由,吓得飞快往娘的方向爬去,脸上带着惊吓委屈。 恍然大悟,哪是什么天才,什么认真期盼,根本就是家庭暴力! 纪芳抱紧儿子,离上官檠三大步,不敢置信地问:“你、你、你居然点儿子穴道?!”她要打妇幼专线啦,她要把这个蠢男人关进牢里啦,她要在他身上贴一张纸,写上——珍惜生命,远离阿檠。 “不可以吗?不这么做,我跟他讲话,他不专心。”她的表情让他满头雾水。 头脑一阵晕眩,她气到很无奈。“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不会专心。” “不专心的话,怎么教他?”他理直气壮。 “所以要想方法啊,怎么可以点孩子的穴道?”纪芳发誓,下次她再让他们父子俩独处,她就是猪! “还有其他的方法?” 上官檠一脸无辜,让纪芳有强烈的无力感,错了,不应该因为那张春风笑脸,就误以为他会是个好父亲,笑脸会骗人,笑里藏刀的人满街跑,是她的错,她智商太低。 “当然有,你可以用夸张的表情、用工具、用怪怪的声音……动动脑筋吧,吸引他注意力的方法很多,如果你胆敢再虐待他,我一定不让你靠近我家。” “点穴是虐待?”他想不通这个论点,点穴又不痛,怎么能算? “对。”纪芳没好气的回答。她把儿子当成宝,连大声讲话都舍不得,他竟然、竟然…… “那可以骂几句,打几下吗?” “当然不可以。” “不打不骂怎么能教出孝子?溺爱孩子不好,将来会教出没担当、不求上进的孩子。”纪芳大翻白眼,她现在终于了解和老祖宗合作生孩子的痛苦了,在管教方面,两人之间存在一道大鸿沟了。 “你在生气吗?” 上官檠猜,她会回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生气?”然后笑得很油条,再然后他就可以顺着楼梯往下把说:“既然你没有生气,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养不教父之过这句话。” 可这次他猜错了,她直接回答,“答对了,我就是在生气。” 这句话让他突然间理解,儿子对她有多重要。 这个理解让他喘不过气,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是她和自己一样看重儿子,所以暗自窃喜?还是微微酸涩着,因为他在她心中,不如儿子重要? 暂且按捺下那种感觉,他说:“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我生气你不会做父亲。” “从沐儿出生那刻起,我就是他的父亲,不管会不会做,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是那股酸涩味儿逼得他口气不善,他醋了。 “王爷自你出生那刻起就是你的父亲,正因为他不会做父亲,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而我,不允许我的孩子受相同的委屈。” 纪芳的话像槌子似的打上他的脑门,让他呆得说不出话。 他震惊的模样,让纪芳咬唇,话说得太重了,那个不合格父亲是他胸中的痛,她不该拿这个攻击人。 一时间,两人都不晓得该怎么接话,屋里沉默下来。 jovi看看娘,也看看爹,骨碌碌的大眼睛转着,就在两个大人都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对话时,jovi做出选择。 他亲了娘一口,又往爹的方向伸出手,用融化人的声音一句句喊着“爹”。 上官檠抱起儿子,蹭蹭他的额头,像找回场子似的说:“谁说沐儿不懂,他明明什么都懂。” 有了阶梯,纪芳顺势爬下楼。“正因为他懂,我们才更需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说身教重于言教,你告诉他一百次不能打人,却用打他来提醒他记住这件事,你认为他是会因为你的话而记得不能打人,还是因为看见你打人,觉得爹都能做的事,我当然也能做?” 他认真想想,回答,“你们那里对孩子的管教,和我们很不同。” “是,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聪明、不盲从,敢挑战权威,勇于创新,因为他们心里没有太多对权威的畏惧。” “德国有句教育名言说,孩子应该从父母那里得到两样东西根和翅膀。我们往往只给根,把他们紧紧牢牢地与我们联系在一起,却折断他们的翅膀,不允他们拥有自己的意志,这对孩子而言是辛苦的。 “我们可以用尽镑种方法,让他们听进去我们想讲的话,至于他想不想照着我们的意思去做,当父母的只能尊重,你不能逼他,更不能用棍子或武功来胁迫他。” 上官檠认真思考她的话,想起自己害怕莫飞,乖乖地在梅花桩上站满半个时辰,想起为了没练足一百张大字饿肚子,那些事总提醒着自己莫飞是绑匪,必须恨他,但他……不希望沐儿恨上自己。 “下次如果我做得不好,你慢慢教我。” 纪芳很抱歉,脸上浮起赧色,道:“对不起,我太激动,在我们那里,父母打孩子是要被关的。” “真的假的?会有这种事发生,孩子不是父母亲生的吗?父母想怎样就怎样——”话说到一半,看见纪芳认真的表情,他笑了,她生活的地方和他的很不一样。 “唬你做啥?吃点东西吧。”她把芋圆端给他。“试试看,喜不喜欢?” 纪芳带着期待的表情看他的反应,上官檠吃一口,在细细咀嚼间微微的怔愣,两人目光相接,他笑了。 “怎样,好吃吗?”纪芳急问。 “说不清楚,是好熟悉的感觉还是好喜欢的滋味?”他摇摇头。 他的回答让纪芳心间霎时被敲响,当……绵长的声音,震耳。 他说熟悉?她可不可以大胆解释,他的潜意识里曾经有……那样的经历? 夏可柔在娘家待了将近半个月,上官檠才进夏府接人。 她看过大夫了,确定她被人下了药,再也无法怀上孩子。 她的父母隔天就找上夏妩玫,还没有出声抱怨呢,夏妩玫便嚷嚷着要休了夏可柔,毕竟是谁给夏可柔下的药并无实证,而夏可柔把孙氏的孩子给撞掉是赖也赖不掉的事。 谈判失败,夏可柔的父母铩羽而归,夏可柔在家里大闹不休,而夏晋山和妻子之间也闹腾不已,夏家上下被这对兄妹闹个鸡犬不宁。 一开始上官檠没出面,理由很简单——皇上派他出京办差。 事实上皇帝并没有派他,是他主动跟着凤天磷出门办皇差,他算准了,不想太早出面安抚夏可柔,这次得让她憋着、怒着,心里才会多多盘算,她想的越多,夏妩玫就越要费心接招。 半个月后返京,上官檠“乍闻”妻子出事,二话不说,见过皇帝之后连朝服都来不及换,立刻风尘仆仆地前往岳父家里。 夏家见他如此,有再多的埋怨都说不出口。 “相公,我……” 夏可柔扑到他身上,哭得满脸垂屈,上官檠强忍厌恶,安抚她几句。 “不关你的事,是我无能,是我让你受委屈。” 见女婿把所有的错都算到自己头上,委曲求全、保全大局,夏家家主夏尚书深感满意。 但夏可柔和梅姨娘心里可就不舒服了,她泪水汪汪,道:“不是你的错,是我那个姑姑……她到底要怎样?爵位都被表哥夺走,还不肯放过你?她非要你断子绝孙才甘心吗?” 上官檠看一眼夏尚书这位大伯父及自家岳父,低声劝道:“母亲终究是不放心我,柔儿,要不……我们搬离王府,我虽然买不起大宅院,但赁个三进宅子还是能的,你先随我委屈一段时日,总有一天我会给你过上舒心日子,好不?” 上官檠的话让夏可柔炸毛!真没出息,人家步步进逼,他却次次退让,现在人家连他的子嗣都祸害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满脑子只想着避开,难怪夏妩玫敢肆无忌惮,难怪整个靖王府都掌控在她手里。 冤呐!她怎么会嫁给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夏可柔忍不住痛哭失声,上官檠般般好,可性子太软绵,被欺到头上还不敢吱声,连在自己家里都如此,到外头又怎么能好? 像被盆冷水兜头泼下似的,她浑身冷得透彻,连妇孺都不敢相抗衡,那么面对强权威势,是不是也只有忍气吞声的分? 如果是的话,嫁给这种男人能有什么前程?会不会熬到六十岁,他仍然只是个六品小辟? 她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考上状元又如何,多少状元晚景凄凉,多少不学无术之徒却官运亨通,会念书、会考试,不代表有本事啊! 越想,夏可柔看他的目光越是不同。 她娘说,姑爷若不是这种性子,能让你拿捏在手里?话虽如此,可她想嫁的是英雄不是懦夫啊,成亲越久,她越觉得错嫁,初成亲时的喜悦,随着上官檠无法在婆母面前为自己撑腰,令自己次次吃瘪,慢慢熄灭。 如今他又这样,太气人! 一怒之下,她转身就跑,上官檠抱歉地向夏尚书和岳父拱手,连忙追出去。 夏尚书看着上官檠的背影,低声道:“委屈了。” 上官檠一路追到夏可柔的闺房,还以为他会吃闭门羹的,没想到夏可柔一把将他拉进房,怒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开骂。 “为什么要搬出去?我不要!她把我逼到不能活了,我为什么不反抗?” 看着她激动的模样,上官檠隐下眼底笑意,低声下气的回答,“那个王府早晚是弟弟的,我们反抗有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能取而代之?” “谁说不能?”夏可柔用力抹去泪水,咬牙道:“你才是嫡长子,姑姑不过是继室,比起表哥你更有继承爵位的资格。” 像被她的话吓到似的,上官檠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低声道:“可柔,这话万万不能说,那是我的母亲、你的亲姑姑,父亲已经请封世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这样……会惹大祸的,万一母亲再度对你……可柔,忍忍,咱们忍忍。” 夏家姑娘什么事都会做,就是不懂得什么叫做“忍忍”,面对强势恶霸、手段阴狠的姑母,夏可柔既生气自家长辈不能替自己出气,更气丈夫连大声话都不敢说上一句。 是怎样?难道这个亏她非得吞下,她非要被人骑在头顶上欺负一辈子? 用力拨掉上官檠的手,夏可柔一巴掌往他脸上甩去。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让杏花、桃红都吓呆了,大女乃女乃这是…… 饼去随意打杀下人就罢了,可这是大女乃女乃要依赖一辈子的丈夫,大女乃女乃被下了药,这辈子再无其他出路,只能跟在姑爷身边,她还这样对待姑爷,这是连自己的后路都要绝了啊!夏可柔也被自己的激动吓到,眼睁睁的看着上官檠,呐呐道:“我、我……” 所有人都以为上官檠会拂袖而去,都以为夏可柔就要被休弃,没想到上官檠竟然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抱进怀里。 比起夏可柔的粗暴,上官檠的举动更让人惊讶,杏花和桃红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上官檠安抚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才会这么生气,别怕,我不会纳小妾,我会找遍天下名医来替为你治病,就算到最后……还是不行,顶多我们从二弟那里过继个孩子,总会有人承继大房香火的。” 这话再温柔不过,任何女人听到男人肯替自己这般吞屈,再大的苦也吞了。 可惜夏家女儿不是普通人,夏可柔闻言更光火,凭什么上官庆拿走世子爵位,他的儿子还要抢走她的嫁妆,没有这样坑人的! 只不过那巴掌把她的理智给拉回来,她歇下嚣张,温柔地倚进上官檠怀里,回道:“好,我们去访遍天下名医,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我的病。” “跟我回府,好吗?”上官檠小心翼翼的问。 “不,我要姑姑亲自来接我。”她还在使性子。 “可柔,别闹了好不好?” “不好,你为什么站在姑姑那里?都不替我讲话。” “自古孝为先,那是咱们的母亲的。” “哪家的母亲会给女儿下药的?”那个毒妇是仇人,她与她誓不两立。 “这事没有证据,你别再说了,万一惹恼父亲、母亲,那个家真没咱们的容身之处。”又来了,她就是见不得他这副前畏狼、后畏虎的模样,可……又不能断了这门亲。“回去吧,这件事你就当做不知。” 不指望他了,既然嫁给一个无用的,大房就只能靠她自己撑起。 上官檠又软言安慰半晌,才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离开夏府。 杏花、桃红怎么看都觉得不妥,可大女乃女乃那性子谁敢劝? 待在外头听了一耳朵的女乃娘犹豫半天才进屋,对夏可柔说道:“小姐,好歹姑爷是个大男人,你当着丫头的面不给他留点脸面,怕是……” “女乃娘别多话,我比谁都了解上官檠的性子,我若不趁势不把他压下去,往后他拿我不孕做借口,生了异心,我才是有眼泪没地方可流。娘说的,男人性贱,得给一个巴掌再赏一个枣子,瞧,姑爷对我不是服服贴贴的?” 女乃娘看着小姐满脸笃定的表情,没再往下说。小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或许小姐说的没错,什么锅配什么盖,姑爷的性子合该像小姐这样才掌握得住。 那天为jovi的管教拌嘴,谁也没放在心上。 纪芳深刻检讨过,确实是她不对,现代女子的坚毅独立搬到古代,都得面对适应问题,更何况是一个生长在古代的男子,他怎么晓得何谓爱的教育,就算在现代也有人深信虎妈、虎爸的教育理论啊。 在大公司的生态里混这么多年,有错就改这点她还是能办到的,做错了,就认、就改,不要为了面子坚持到底,这不仅仅是为了人际关系,更为着修养心性,更何况,他没当过爹,她没当过妈,谁敢说爱的教育一定比铁的纪律更适合jovi?她所仗恃的不过是更多教育学家的理论罢了。 她道歉,他接受,他们一起去李莹那里挑人手。 一路上,他虚心求教,与她讨论二十一世纪的教育状况,而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教育这种事他不在行,但他看人的眼光奇准无比,那天他们买回一家人和五个年轻婢女,也没看他与他们多做交谈,便顺利挑出两人当头头,让他们负责管理。 为保住头头的地位,他们卯足全力分派工作,短短几天新宅子就整理好了,新被、新床、新帘子——布置妥当。 纪芳这里还没收拾好呢,那里已经派三辆马车过来帮忙搬家。 新家很好,打理得干干净净,纪芳见过芷英了,几乎是第一眼她们便喜欢上彼此。 芷英很高兴,未来的主子不是个没见识、娇滴滴的千金小姐;纪芳也很开心,芷英居然有《天龙八部》里阿朱的味道。 纪芳正式拜访过邱师傅之后,收拾好农服,就要把萍儿的三个弟弟给送到隔壁受教育。秦氏殷殷嘱咐,让他们要好好跟着师傅学本事,将来好回来给小姐办差,叮咛几个晚上不够,临出门了又逮着人讲不停。 秦氏舍不得放人,玥儿和jovi舍不得,揪住大哥哥的衣袖不让人走,搞得三个男孩眼睛都红了,几个孩子玩久了,一天不见都觉得难受,往后虽然只隔一道墙,可怎么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老三阿轩从怀里掏出几颗木头珠子给jovi,说;“小少爷乖乖,哥哥去上课,等学好本事再回来保护小少爷,好不好?” 老四阿翰、老五阿问见状,也掏出最宝贝的小木珠分给玥儿和jovi,“你们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长大了哥哥带你们出去玩。” 芷英看着依依不舍的孩子们,脸上露出笑意,主子爷说的没错,这个家,乱了规矩,当娘的叫小姐,当儿子的喊小少爷,奴才下人还对着小少爷、小小姐自称哥哥,辈分尊卑全混在一块儿了,偏偏没有人觉得怪异,彼此之间融洽得让人难以置信。 好不容易,萍儿、宛儿才将弟弟们送出去,玥儿、jovi拉着嗓子哭喊几声,才被上官檠送来的一对兔子分散注意力。 转眼,木头珠子也扔下了,玥儿牵着jovi满园子追兔子去。 第九章 没出息的丈夫(2) 纪芳蹲,捡起地上的木珠子,把它们放在掌心看着,这些珠子的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太厉害,在这个没有机器模型的时代,居然能雕成这样? 秦氏见纪芳对木珠感兴趣,笑道:“小姐喜欢吗?阿轩还有一陶罐,我去拿来给小姐。” 纪芳摇摇头,问:“大娘,你知道这东西是谁做的吗?” “是咱们村里的张阿孝做的。”提起张阿孝,秦氏不胜嘘吁,人呐,一辈子这么长,谁晓得会碰到什么事? “做得挺好的,他家里还有吗?” “什么还有,多着呢,都快把房子里给填满了。” “他为什么做这个?” “说是要串佛珠。” “佛珠?这未免也太大颗。” “可不是吗?但他脑袋都不清楚了,能理论啥?” “脑袋不清楚?怎么回事?” 萍儿娘娓娓道来,“阿孝是咱们村子里最能干的孩子,十岁上下就被他舅爷看中,带进城里学手艺,他同舅爷在一个卖家俱的老板家里做事,听说才短短几年,阿孝的手艺就赶过他家舅爷,做出来的东西都能卖上几十两呢。” “那个老板岂不是捡到宝?”人才呐,这年代人才难得,得好好珍惜。 “谁说不是,有一年过年阿孝回家,包袱里除了要孝敬爹娘的银子之外,还带回一个漂亮的木匣子,里头满满的装了一堆木珠子,不过比起这个小得多,大半个月的假,阿孝娘见他成天在屋里串佛珠,以为他是要孝敬自已的,还琢磨着元宵节拿到市集卖。” “后来呢?” “后来才晓得阿孝那匣子佛珠是要送给老板家的小姐。听到这话,阿孝娘立刻找他舅爷问明白,舅爷苦着脸,张家这才晓得阿孝的老板想让他入赘,可阿孝是张家的独子,怎么能入赘?总之阿孝娘是吓坏了,张罗着要帮他寻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可阿孝跪求他娘,说是老板同意给张家一个儿子继承香火,等他能够撑起门户就将爹娘接进城里奉养。 “当爹娘的知道自家儿子有多大的志向,张阿孝从来不想待在乡下种田,若有好前途岂能阻栏?如今老板摆明要提拔阿孝,他们能说什么,再不甘心也只能认。阿孝那孩子实心眼,爹娘一点头,便乐津津地进城回老板的话。” “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后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说过年期间,小姐回外祖家,遇见一个世家贵公子,两人眉来眼去,短短几天就勾搭上了,阿孝知道这事后心急地同老板理论,竟被打得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连他知情的舅舅也受到牵连,被老板解雇,阿孝被抬回家时,大夫都说治不了了。 “幸好祖先保佑,命到底还是救回来了,可人也变得痴痴傻傻,成天拿着刀子雕木头珠子,转眼多年过去,都二十七、八岁了,还是老样子,阿孝爹娘年纪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能照顾他到几时。” “这是错付真心了。”殷茵轻喟一声。 “后来那位小姐被贵公子纳回去当贵妾,可怜阿孝一个好孩子却变成这副模样。” 纪芳摇头,这年代的婚姻太讲究条件,就是阿檠不也得“门当户对”? 胸口闷闷的,她不太愿意想起上官檠和夏可柔的婚姻,她很努力把自己和他的关系定位在“朋友”距离,只是……情况常常月兑缰,他与她的关系越来越难控制,这并非好事。 摇头,她把上官檠的身影摇出脑袋,说:“大娘说阿孝家里还有木头珠子,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小姐想要?我拉上马车,去阿孝家载回来就行,阿孝娘正愁着没地方谁呢。” “我要拿来做生意的,得跟人家说清楚才行。” “做生意?串佛珠卖吗?太大颗了,手上戴不了。” 纪芳笑而不语,殷茵觑她一眼,见她那表情像是逮着老母鸡的狐狸,抿唇一笑,她大概又想到什么赚钱的主意了。 就是这烂好人性子,看见谁辛苦都想帮上一把,也不想想值不值,话说回来,若不是她这副性子,自己如今又怎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罢,就是要做赔本生意,就算开玩偶铺子的计划得往后挪,她认了。 苞在好人身边,容易变成好人,就算她想心硬,也困难。 驾车的是马成,上官檠在李莹那里挑的人,听说以前当过大管家,后来他的主家犯事被关,家里的奴仆被发卖,一家子全进了纪宅。 他的妻子杨氏也是个精明能干的,现在除了厨房归秦氏管之外,院子里外的大小诸事全归了杨氏,马成在外院,府里对外的联络采买则归他管。 纪宅里真正掌中馈的是殷茵,纪芳对琐碎的银钱帐目、下人管理不感兴趣,殷茵肯接手再好不过。 这天,纪芳带着殷茵、秦氏、芷英和两个小孩一起去了趟村子,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殷茵一面哄着jovi,一面对纪芳念叨,“门帘卖得很好,这跟不倒翁不一样,是人人家里都需要的,你别贪懒,这几天快把图样画出来,我配色绣好之后就给何掌柜送过去。” 纪芳玩着玥儿胖胖的手,敷衍道:“知道。” “昨天你不在,余掌柜来了,想要和你讨论首饰的图样,有些个不明白的地方,我同他说你有空就会过去,你什么时候有空?” “知道了,明天就去。”纪芳本以为这里没有一个罗唆刻薄的小老板,工作量会大幅减少,没想到遇到对赚钱兴致勃勃的殷茵,苦啊!难道她天生劳碌命,走到哪儿都不得清闲? “余掌柜说,你设计的首饰卖得很好,上官公子对这次的图稿很重视,如果口碑还是一样好,打算给咱们加钱。”一张图稿三百两,殷茵以为已经是天价,没想到上官公子还要往上加价,就说嘛,做生意还是得和熟悉的对象合作,才不会被坑。 “嗯嗯。”纪芳漫不经心的回答。 她知道的,上一季的首饰卖得相当火红,古代贵女不必上班、不必带小孩,成天没事做,唯一的乐趣是互相攀比,她设计的首饰与这时代的首饰比起来,有很大的识别度,加上做工精致,自然会引人注目。 这一来二去的,不只京城,连附近州县都听过“金玉其中”的名号,名字越传越响亮,连后宫嫔妃也托家人来买。 既然已经红到后宫,正是抢下皇商招牌最好的时机,可这样一来,便摆明与夏家对峙。与夏家对峙好吗?他说,放心,他和凤天磷只是幕后老板,夏家不会知道对手是谁。自从纪芳与凤天磷的争执过后,像是劈出开口似的,上官檠不时同她说一些朝堂大事,一点一点地,她理解他的困境与不平。 夏妩玫以为他想夺位,殊不知他更想做的是毁了靖王府。 这么大的恨呐?越是明白他的心情,越是觉得自己说话太过唱高调,若遇到这种事的是自己,她不见得肯轻易放过。 “我在同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殷茵恼了,嗔她一眼。 “听着呢。” “那你说,加多少才好?” “什么东西加多少?” “你还说有在听?” 殷茵的右半张脸毁掉,但娇妍秀丽的左脸依旧诱人,这一声娇嗔让纪芳的心都醉了,把玥儿递给芷英,她环上殷茵的肩,手指往她下巴一挑,当自己是爷儿。“好姑娘,把方才的话给爷再说一谝。” “我说,图稿卖多少才合理?” “价钱给余掌柜决定吧,他说多少便多少。” “做生意哪能像你这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她是搞创意的好吗?银子多世俗呐。 “行,这件事我作主了。” 纪芳指指秦氏、芷英和两个孩子。“大家通通在,我在这里郑重宣布,银钱上的事,我们家茵娘子说了算。” 她们这样主不主、仆不仆的,芷英看着有趣,心底生起一股暖意,她喜欢这种感觉。 车行辘辘,秦氏撩起车帘往外头看,说:“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柳叶村了,小姐,我想顺道去同吴大婶买几只鸡和一篮蛋带回去,吴大婶养的鸡是咱们村里最好的。” “好啊。”纪芳把额头往玥儿肚子钻,惹得玥儿咯咯笑不停。“晚上有鸡汤喝了,耶!有鸡汤……”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看得殷茵笑也不是,翻白眼也不是,囔着说:“孩子跟着你,都野了。” “野有什么不好,乖乖牌才危险呢,没有自己意见,只会盲从,你是要她过你的人生,还是要让她过自己的人生呐?” 纪芳的话让芷英微愣,殷茵更是傻了,谁不想要孩子乖?自然是越乖越得人缘,可她居然这样说,只是……对啊,这么乖的自己,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秦氏却不同意,这孩子不乖啊,就会上房揭瓦,她正要说上两句呢,马成突然拉紧缰绳,车子一顿,大家摔得七晕八素的,芷英连忙护住玥儿,殷茵赶紧抱好jovi。 纪芳皱眉,扬声问:“马叔,发生什么事?” “车子被人拦……”马成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名男子的吆喝声—— “这马我要了,你把车子给卸下吧!” 殷茵和纪芳面面相觑,这是碰到强盗吗?怎么半路就有人征起马? 芷英下车,纪芳想了想也要跟着下车,殷茵扯住她的衣袖,摇头。 她拍拍殷茵的手,说道:“别担心,我去看看状况,不会吵架的。” “我知道你事事讲理,可许多人、许多时候,道理是行不通的。”殷茵只好嘱咐。 纪芳苦笑,这倒是,道理不是随时都讲得通的,如果讲得通,那位三皇子能不请自来,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没人理也能自嗨? 他说:“我必须确定,你不是要来勾引阿檠的狐狸精。” 见鬼了,如果她是狐狸精,他偶尔来寻个两次,狐狸就不出门觅食? 纪芳对殷茵点点头,下车,看见前方有两辆马车,其中豪华型马车的马匹不知道哪里出问题,跪在路旁一动不动,车上的女眷全下车了,现在正是豪华马车的车夫在征马。 “对不住,我们有要事在身,这马不能给你们。”马成在大户人家做过事,眼睛利得很,一眼就判断出对方身分不简单。 夏可柔皱眉,满脸的不耐烦,挥挥手,杏花拿一张银票过来,说—— “这是百两银票,够买你们这只瘦马了,快把套绳取下,我们忙得很。” 耙情只有他们忙,其他人全闲得没事干? 纪芳上前,看了夏可柔一眼,微微笑开,道:“姑娘这话说得不地道,马虽然是瘦马,可咱们家养久了感情好着呢,怎么能用银子估量价钱?” 发现是杏花和夏可柔,芷英一闪身,闪到马车后头,她不能与她们打照面,进了车厢,拿出帷帽戴上后,她才走到纪芳身旁。 夏可柔自诩美貌无双,可在看见纪芳时,微愣住了,这女人脸上并无半点脂粉,瓜子脸、柳叶眉,脸蛋俏丽生挺,肤色洁腻,丹唇艳润,两人视线对上时,纪芳忽地一笑,如银瓶乍破,刹那间笑颜宛如云破月来花弄影,无比动人。 哪里来的艳王! 纪芳的样貌碍着她的眼,夏可柔的性子极其高傲,不允许有人比自己美丽,再加上纪芳的态度显然是不服从,于是存心挑衅,款步上前,抬起下巴,用鼻孔喷笑,一声哼气后道:“你这是想讹诈?” 讹诈?这女人美则美矣,可惜脑袋有问题,不卖马就是讹诈,她的神逻辑让正常人接不上思绪。“不想。”纪芳微哂,弯弯的眉笑得不经意却是笑得百媚千娇,看得夏可柔更恨。“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请问夫人,可以让让吗?” “你的意思是,不肯把马让出来?” “请给我一个必须让马的理由。” “我是靖王府的人。” 靖王府、嚣张拔扈、自私任性……符合此条件的,有两个人选,夏妩玫和夏可柔,依年纪看来,应该是后者。 丙然啊,正如外传说的那样美丽张扬,可是这性子也太霸道……唉,她从不问上官檠有关夏可柔的事,即便他提上两句,她也不肯接话。 她努力告诉自己,她不是第三者,他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可是无关的人、无关的事,却让她在看见正主时,酸水泛滥。 她讨厌这种感觉,却阻止不来这种感觉,眉心微蹙,她不想在夏可柔面前多待,纪芳朝马成点点头,退开两步。 马成会意,下车卸马。 夏可柔得意一笑,说道:“听见靖王府就不敢嚣张,总算还有些脑子。” “民不与官斗,天经地义的事。”纪芳淡淡回答。 “知道就好。银票拿着吧,免得到处传话,说官大欺民。” 纪芳也不客气,接过银票,看一眼后便往兜里收,转身要回到车里。 “这就走了?连声谢谢也不说,果然是个没读书、没家教的,光有一张好颜色的蠢货。”夏可柔见她低了头,心里得意,忍不住酸上两句。 纪芳回头淡声道:“读书做啥呢?好在光天化日之下强买强卖别人家的马吗?若是这样,读书识字……何必!” 耙与她杠上!夏可柔抢上前,反手就要赏她一巴掌,但芷英动作更快,用力抓住她的手,不教她得逞。 芷英习武多年,能使巧劲儿让人痛彻心扉,却半点伤痕都看不见,于是本就不待见夏可柔的芷英用力一掐,她立刻叫得像杀猪似的,形象全无。 “这位靖王府的夫人,下次想打人的时候先想想清楚,是不是每个人都能碰的,否则……方才那种事必会层出不穷。”丢下话,纪芳走到车门前招呼大家下车,等马成交接。 夏可柔从不吃亏,夏妩玫就算了,没想到陌生女子也敢给她闷棍,她气炸了,扬声大喊,“来人,把他们全给我杀了!” 这样就喊打喊杀? 纪芳皱眉,与芷英相对一眼,看来今日想要善了是不可能了,她忍不住叹气,怪自己忍耐功夫不够到家,否则一声谢谢就罢了,怎会惹出这一场? 看见纪芳眼底的悔意,芷英微哂,主子爷派她过来可不是来让小姐受委屈的,她在纪芳耳边道:“区区几个人,我还没看在眼里。” 低声说完,手一扬,她暗使内力送纪芳上了马车,接着左腿右拳,出其不意的撂倒两个人。 靖王府的侍卫看见情况不对,蜂拥而至,芷英不与他们周旋,双足一点,飞身窜起,是怎么动作的没人看清楚,但定睛瞧见时,夏可柔已经被制住穴道,全身动弹不得,而芷英的刀子轻轻地抵在她喉咙上。 芷英扬声喊,“马成,快走!” 听见这话,马成扬鞭,用力刷两下,马儿迈起脚快步奔驰。 芷英看着眼前的阵仗,扬唇浅笑,如今的靖王府只有这等实力?果然王府已经远远不及过去。 直到马车已经看不见,她才笑着说:“如此嚣张,夏家真是好家教。” 撂下话,她纵身一跃,转眼消失不见。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过来救我?”夏可柔只剩下嘴巴和眼珠子能动,不过嚣张的气势还是不减半分。 “怎么救啊?”杏花急得跳脚,生怕待会儿小姐迁怒,自己就死定了。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当中确实有人会解穴,问题是夏可柔身分高贵,脾气又是如此地暴烈,谁敢在她身上点来点去,事后,解穴的手还想不想要了? 桃红走到他们面前急得跺脚,“你们倒是说话啊,小姐是中了什么蛊,怎会变成这样?” 哪里是中蛊,分明是……侍卫们叹气,当队长的再不乐意也得站出来说话。“禀大女乃女乃,您这是穴道被制住,属下没办法救,不过,约莫一个时辰就会自动解开,还请两位姑娘先扶大女乃女乃进马车里头休息。” 没办法,杏花和桃红只好像抱人偶似的,把主子给抱进马车里,那姿势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夏可柔这辈子没有这么丢脸过,她恨极怒极,咬牙诅咒,“有本事就别再教我撞见,否则定让你死无全尸!” 第十章 他要搞破坏(1) 这件事传进上官檠的耳朵时,他脸色变换不定,视线在吕善和芷英之间来回,表情却是越加冷洌。 寻个大夫也能惹出这种事,夏可柔,好样的,知道她事后还派人到处寻找纪芳,可见得她不打算善了,既然如此…… 好,他就让她顺心遂意。 “吕善,“大夫”那边怎么说?”上官檠问。大夫是他亲自安排的,原本他想展现体贴,陪夏可柔一起去治病,没想到她心急,不耐烦等他,自己带了人立刻出门。 “大夫开了药,允诺两年内必定会把大女乃女乃的病傍医好,不过告诫道,两年之内不得行房,大女乃女乃回府后,已经将主子爷的铺盖送到书房。” “她只做这个?”上官檠可不相信。 “还发卖了院子几个颜色尚佳的丫头。” 对,这才是她的作风,他不介意她闹,只怕她不闹,她肯闹他便推波助澜,助其一臂之力。 “这番动静必定传到王妃那里,她有什么表示?”夏妩玫那么想断他的根,岂能允许夏可柔治好“痼疾”。 “王妃身边的徐嬷嬷走了一趟针线房和厨房,还让绿涓姑娘进屋说话。” 想给他身边添人?绿涓可不是善茬,很好,他没错看夏妩玫,接下来婆媳过招,肯定热闹得很。 最近回王府,可得好好“宠宠”绿消才行。 “芷英,你能多找两个人跟在纪芳身边吗?” “姑娘一向不喜欢人跟着,人再多的话,恐怕姑娘不乐意。” 这是真话,芷英还是因为那回夏晋山事件才能塞进去,要是再……算了,再说吧。“你先回去吧!” “是。”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上官檠飞快处理好手边的事,最近礼券卖得越来越好,手边的资金聚得更多,上次说要和纪芳一起去看看庄子的,早该找个时间了。 他起身,正准备出门,却见凤天磷匆匆进来。 “你要出去?” “对。” “去哪里?” “去看儿子。” “只是看儿子?没有看其他人?” 听着凤天磷不友善的口气,上官檠双手横胸,定睛望着他。“夏可柔的事已经闹进夏府,别告诉我你一无所知。” 他当然知道,夏可柔和夏晋山是夏家二房的,而大房的夏尚书是夏家的主事者,为这件事夏家二房上窜下跳,非要夏尚书为他们主持公逭,他都不愿意阿檠和夏家闹翻了,怎么会希望夏家大房、二房反目? 早就同母妃说过,该给阿檠指婚大房的夏可卿,要不是夏可柔,现在会闹成这样?这让他说什么才好。 上官檠冷言道:“夏妩玫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下得了手,我母亲的命又算什么?难道,你还要掩耳盗铃,说夏妩玫绝对不是凶手?” “我……我会找到莫飞……” 上官檠挡下他的话,认真道:“凤三,我实话说了吧,你真心想要那位置,我会尽最大的力量帮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至于夏家,我终其一生都不会和他们合作,听清楚了吗?” “阿檠,你不要这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凤天磷还想再劝。 上官檠冷眼看他,缓声道:“凤三,不要逼我翻脸!我母亲的命不是小节,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夏妩玫付出惨痛的代价。” 不说了,打开抽屉,他拿出几张“赡养费”。 买了宅子,最近纪芳很缺钱,挪用了赡养费却坚持给儿子算利息,这是哪门子的理论?甭说儿子的钱,就算儿子的命是她的,她想怎样就怎样,可她偏说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父母的财产,父母必须尊重孩子的选择和权利。 尊重一个爹爹都叫不清楚的儿子?真奇怪的说法。 可他认同了她,她说过,他的说服力很强,他却觉得,她的影响力更强。 收妥银票往外走,半晌,凤天磷一跺脚,跟上他的身影。 这年代的油漆,颜色少得让人很难受,这大大阻碍了纪芳的创意发想,幸好张阿孝刻的珠子还分成数种不同的造型,每颗木珠子约有半截拇指大小,纪芳从张家整整运回一马车,回头又让马成带着秦氏回去,把所有的木珠子全拉回来。 纪芳倒不认为张阿孝傻了,只觉得他是封闭了自己,因为一个傻子不会有那样清澈的目光,那样专注的态度。 那天她们过去,殷茵带着jovi和玥儿坐在他身边,看了大半个时辰,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张阿孝说话,两个孩子也玩珠子玩得不亦乐乎。 殷茵说:“张阿孝中间离开一下下,不知从哪里拿出两只木雕兔子给jovi和玥儿,我觉得他并不傻。” 可张家人全当他是傻子,药汁一碗碗的灌,银子哗啦啦地流出去,把家里都搞穷了,殷茵对他颇为同情,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纪芳知道殷茵的故事,一个官家千金,家族显赫、身分尊贵,可家族遭罪,身为女子也逃不掉,她被卖进青楼,因一手琴棋书画的好才艺,老鸨让她待价而沽。 直到遇见那个斯文尔雅、家世出众的男人,他赎了她、她从了他,愿与他一世比翼双飞,岂知男人母亲恨极她玷污家族名声,竟把她抓到跟前极尽污辱,还毁她容貌,逼她离京。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也只是冷漠看着,彷佛那些日子的恩爱只是她一个人的想像。 为殷茵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纪芳手头不宽裕还是掏出五十两纹银,买下所有的珠子,张家婶娘捧着银子,眼泪都快掉下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纪芳喃喃地把这句话念过数十遍,她知道的,不让自己遭受同样的难堪,就该远离爱情,拯救一生,可,多难啊,不管是前世的大老板,还是这世的上官檠,他们身上仿佛都带着磁石,让她身不由己的被吸引。 “小姐,你看这样行吗?”宛儿的声音把出神的她拉回来。 宛儿手巧,看着她的设计图,三两下就找到诀窍。 纪芳大约抓出一公分长度,在尺上头做出新刻度,取出炭笔在纸上画出五十乘以一百的格子,在格子里涂上颜色,做为设计图,这珠帘取不同造型的珠子,做不同的排列组合,纪芳近看、玩看,考虑着如果上漆或在珠子外头包布,效果如何? “当然行,我们宛儿手真巧。”纪芳和萍儿拿高珠帘,往房门口一摆。 秦氏抱着jovi过去,他挥着小胖手拨弄珠子,玩得不亦乐乎,看得玥儿心痒,高举双手想抓,却碰不到,急得哀哀叫。 纪芳舍不得,把珠帘往下放,一碰到手,玥儿笑出一排小乳牙。 这在现代都是复古的阿嬷级文物了,可在这里还能和创新挂勾,她不得不说,搞创意的人最适合穿越了。 放下珠帘,搬来一张木梯子站上去,这梯子是纪芳亲自画画稿交代木匠做的,这时代的梯子只有一道,得靠着墙才能坚起,这把梯子有两道,两道的阶梯数不同,立起来时成a字型,站在最上头,左脚挪挪、右脚挪挪,就能够移动位置。 上官檠第一眼看到这梯子,见猎心喜,向她要画稿,她也不贪心,只跟他要了一百两,直到前阵子听说,这梯子已经流传到宫里,替他赚进数千两,她不禁大叹,奸商呐奸商。 现在纪芳嘴巴衔着两根钉子,手上抓住木槌,只差没戴上一顶工程帽了,整个人看起来很专业。开玩笑,在现代时她可是做过粗工的,刚进创意部那两年,多少布景出自她的手,不是她自夸,女中英豪指的就是她,哪天外商不要她,她还可以报考台电维修人员。 拿起木槌往门梁上敲,她打算钉两根长钉,试着把门帘挂上去,大家一起讨论讨论,有没有改善的地方? 可,那句话说的真没错,嚣张没有落魄的久,她才刚得意洋洋地钉好一根钉子,准备挪动脚底下的梯子时,忽然传来一声大喊——“你在做什么?” 她吓得小心肝一震,顿时平衡感失灵,两腿微软,身子在半空中摇摇摆摆,下一瞬间,她一面尖叫一面试着保持平衡,但木槌一个失手往下掉,一屋子的惊叫声响起,大伙儿不晓得是去救纪芳好还是躲木槌正确。 芷英正要动作,只见两道黑影窜起,一个抱住纪芳,一个接住槌子,有惊无险。 纪芳喘息不定,一张脸吓得惨白,见她这样,上官檠哪舍得把她放下来,抱在怀里,急问道:“你还好吗?” 纪芳吞了两次口水,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果没有被你吓死,应该还好。” 还指控上他了,他哭笑不得,“我才没被你吓死,有没有听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纪芳笑着反驳,“我算哪门子君子?” “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芷英有武功,让她做。” “这件事本来不危险的,是你出声才让事情变得危险。”事有因果啊!她可是很厉害的纪铁手,想当年办公室哪个女的钉钉子能钉赢她? 凤天磷把槌子递给芷英,她也不等人发号命令,主子爷都说了让她做,她飞身往上一窜,三两下就把另一根钉子搞定。 “你们要这样子一直聊下去?”凤天磷问。 这会儿,纪芳才发现上官檠臂力太好,抱着自己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和她拌嘴。“放我下来。” “不要。”他拒绝得理直气社。 “为什么不要?”纪芳没问,凤天磷倒是越俎代庖了。 “你还没答应我,以后这种危险的事交给芷英去做。” 芷英额头出现两道黑线,难道她不是凡身,而是钢骨泥墙,专门用来挡危险的? 但芷英额头的黑线转化成纪芳心底的粉红泡泡,管她是纪铁手还是啥铁手,任何女人听见这种带着强势霸道的关心,心脏都会化成一摊春水,这位爷……是泡妞高手啊! “芷英也是女的,要不,这种事以后由爷来做?” 两句话,心底的粉红泡泡争先恐后冒出头,围着两人转圈圈,跟气球似的。 这是大剌剌的调情呐,凤天磷看不下去,轻咳两声,道:“阿檠,别忘记自己的身分。” 板起脸,上官檠不爽,但还是把纪芳放下,猫凤天磷一眼,顺手拉起纪芳,两人在走过他身边时,上官檠低声道:“我要开始认真考虑,你到底是是朋友还是敌人?” 这……这话是怎么说的? 凤子磷拧眉,他没讲错啊,阿檠是有妇之夫,纪芳也讲过,绝对不会抢走他的表妹夫,让他安心,既然如此,两个绝无可能的男女何必搞暧昧,纪芳如果真要找个男人,他怎么样都比阿檠合适…… 等等,他在想什么?他和纪芳?他怎么可以和纪芳?纪芳是阿檠儿子的娘…… 但想起她让人爱不释手的图画,想起她娇俏灵动的表情,想起她的牙尖嘴利……想想他和纪芳……有什么不可以,他就给她个贵妾当当,她能不感激涕零? 念头在转瞬间换了方向,心中某个扣子松开,他莫名其妙地扬眉,笑靥莫名其妙地展开……不对不对,他怎么可以这么想,就算阿檠不要纪芳,她也曾经是阿檠无缘的妻子,虽然那桩婚事不算数,但沐儿确实存在,他再缺女人也不能捡好朋友不要的…… 包不对了,阿檠这副态度,哪里像是“不要”?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态度摆明了就是喜欢……凤天磷被自己搞到很混乱。 就在他满脑子胡涂时,纪芳和上官檠离开了,芷英也走了,萍儿、宛儿、殷茵、玥儿、jovi通通悄悄地消失,待他回过神,发现屋子里走得连一个人都不留。 嗄?怎么会这样?他是三皇子欸,是大家远远看见就迫不及待迎上前讨好的三爷,是纪宅上下不正常吗?为什么他的身分进了这里就起不了作用? 脚一跺,他快步离开花厅。 上回吃过芋圆后,上官檠在最短的时间内爱上这一味,几天不吃就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在现代,医生肯定会合理怀疑芋圆里面加了安非他命,可是在古代,提炼枝术没有那么精良,暂且不必做这层担心。 上官檠一面吃,一面看着刚挂上去的珠帘,精巧的排列造型颇有巧意。 “你觉得会有市场吗?”纪芳问。 “会,但价钱不会太高。”顶多一、二十两银子,“再说这东西不难模仿。” 这就是搞创意的人最大的困境,好东西一出炉,就会有人争先恐后的模仿。“对,不过重点是珠子雕工,我嬴在手上有一整个屋子的木珠。” “要不,木珠帘暂且不推出,我让人用各色水晶做珠子,你设计些旁人不会的图案。” 水晶?登时纪芳眼睛发亮,有钱就是好啊,拿出来的材料硬是比人高好几等,水晶有红有紫有粉,颜色多,可发挥的空间就更大。“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不急,我找到师傅,把珠子磨制好后全往你这里送,就做五十幅,咱们办场展示会,广发激请函,让京城权贵来赏玩、竞标。” 纪芳转头望他,好厉害,这是饥饿行销啊,后代多少聪明人智慧的累积才想出来的手法,他竟在短短时间之内就想到了,他真是古人吗? 不会也是魂穿的吧? 她的崇拜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这样的眼光让上官檠满意极了。“你觉得如何?” “好啊、好啊,我设计五款图样,款款不同、款款精致。”既然要做高端生意,就不能马虎。 “等这五十幅卖出后,咱们再推出这些木珠帘,同样的只做一季生意,卖完就不卖了。” “好,都听你的。” 上官檠很满意她的技应,宠爱地模模她的头,说:“再给我一碗。” 纪芳笑说:“甜食别吃太多,晚上我下厨,给你弄几样菜。” “说到菜,你之前不是想到我那几家酒楼看看?”他想扩大经营,就得有创新菜色,光靠目前厨子的手艺撑不起来。 “我有一些想法。”纪芳说。 “我也有。”上官檠道。 “我们先写下来再讨论?” “可以。” 纪芳寻来笔砚纸张,上官檠往砚台中注水,慢慢磨起。 不多久,一人占住桌子一方,想想写写、写写想想,想得认真了,不自觉地转起手上的笔。 凤天磷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两人都歪着头,左手支在太阳穴旁,右手转着笔,一圈一圈的,转得又快又顺没落下,屋子里很安静,但温馨祥和的气氛让人心情沉淀。 他不满意这幕光看就觉得甜蜜的场景,不满意这么和谐的两个人,不满意他们靠得那么近。 只是他想大步跨进去,破坏这份静谧,却……老半天都迈不开腿。 他的任性发作,怒气冲天地埋怨阿檠不是讨厌吗?不是想远离吗?一个孩子就把他们给拉到一起?如果这样也能成立的话,天底下的怨偶在床上滚几下,怀个娃,不就解决了?他咬牙切齿对自己发誓,他一定要搞破坏,一定不能让阿乐喜欢纪芳,一定不许他们在一起,一定…… 但,这么做的理由是……他也不知道。 凤天磷是个聪明人,却想出蠢到极点的办法。 他想,如果把纪芳留在自己身边,她和阿檠就不可能。 借口是,阿檠和夏可柔在一起,才能确保阿檠和夏家的结盟。 这个理由很蠢,蠢到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服,但他决定费尽千辛万苦,让理由成立。 于是他一有空就往纪宅跑,做啥?他要是知道要做啥就好了。 “你那珠帘的生意别给阿檠,交给我,我也有铺子,利润给你九成,我占一成。” 他以为自己的豪气会让纪芳另眼相看,谁知纪芳却转头,低声对殷茵说——“你说这位皇子大爷,是不是脑袋被撞坏了?” 他练过武功的,再低的声音都听得见,何况她摆明没避着他。 他掏出银票,往桌上一拍,说:“我有钱,不必担心我赖你。” 纪芳横他一眼,把银票往他面前推去。“我不担心,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和三皇子没有一文钱的关系,怎么好意思拿您的钱?” “没什么不好意思,我给你就是你的,明天我来拿珠帘。”撂下话,他转身就走。 看着凤天磷的背影,纪芳叹道:“芷英,你知道京城里哪位大夫的医术好吗?针对脑部病变的。” “做啥?” “介绍三皇子去瞧瞧呗。” 噗,一屋子女人笑得东倒西歪,皇子的权威在纪宅再次受到挑战。 这事儿传到上官檠耳里时,他也笑了,只是更多的是忧虑,凤三这家伙想做什么?莫非……他也瞧上纪芳了? 念头起,他心脏狠狠抖几下! 第十章 他要搞破坏(2) 今天纪芳心情很好,写日记的话,心情栏下面会画上一颗太太阳,因为她收到准确的音信了! 在买下房子,有安定的落脚处之后,她给薛婆婆写了封信,她以为薛家有房有地,再加上小买卖可做,一家人的生计不至于没着落,谁想得到竟会遇见乡里恶霸,对方看上面目清秀的张氏,硬要搬进薛家,当倒插门女婿。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欺负一家三口都是女的吗? 人大摇大摆住进来,靠着一双拳头,挟持小喜,逼着张氏和薛婆婆伺侯。 薛婆婆进城告官,谁知恶霸的妹妹是县太爷的姨娘,仗着这点势力,还让人说合媒聘,气得薛婆婆生病了。 纪芳的信一到,薛婆婆不想牵连她,刻意瞒着不说,只让小喜报喜不报忧,是张氏聪明,学着她的画法,在信纸空白处画三个哭泣的小人。 这张图在她心头压了两天,上官檠见她心倩不对,套出她的话。 他接手了,派人去杏雨村查个明白,真相飞信进京,纪芳一咬牙,想把人给接进京里。后来,她经常想,“使命必达”一定是用来形容阿檠的。 他的人处置了恶霸,说服薛婆婆搬到京城,还帮着卖掉田产屋宅,前几天,正式往京城出发,离开时发一封信,纪芳今天收到了,满心欢喜。 她持续兴奋着,打从接到信之后,玩小孩、逗丫鬟,整个人像吃了兴奋剂似的,直到……凤天磷出现。 “珠帘呢?”凤天磷一进屋,就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刚办完父皇的差事,累着呢。 可再累,也得来这里巡巡,没得让阿檠专美于前,是谁告诉他的,女人心软,多处处就能处出感情,阿檠肯定蠃在这点上头。 “没有。” “为什么没有?做不出来?没有工匠?银子不够?” 凤天磷的问号多到让人抓狂。 她有珠帘,宛儿、萍儿一天可以串出十幅,木头珠子的钱已经付了,没有工匠和银子不够的问题,只是姊不爽回答。 纪芳不语,凤天磷又掏银子,“不够的话再说。” 纪芳看一眼银票,整个天下都是凤家的,这点小钱于他确实不算什么,可也不必成天到晚在外头摆阔。“三皇子,要不要吃碗芋圆润润喉?” 这里没有冰箱,芋圆不禁放,看天色上官檠今天大概不会来了,与其另外准备东西待客,不如拿出现有的。 “这东西就是阿檠很喜欢吃的那个码?”他拿起碗问。 “好,拿来,我试试。”凤天磷很满意,好歹他和阿檠站在同一个水平上了。 芋圆送上来,口感不差,但他讨厌甜食,不过纪芳灼灼的目光盯着他,让他不得不把芋圆给吃进肚子里,只是吃得囫囵吞枣的,看得纪芳猛摇头,这东西是要细嚼慢品,才能品出芋香味儿。 她意有所指的道:“三皇子不必勉强,不喜欢吃就别吃了,这天底下的事儿都是这样的,不管是吃的、用的或者人,喜欢就是喜欢龟不喜欢也难以改变。 “我知道你的意图,放心,我还是那句老话,宁为贫人妻,不做富人妾,你不必担心我同你的表妹抢丈夫,我与上官公子只是朋友,是生意上的伙伴,没有多余的关系。三皇子事儿多,就别成天往我这里钻了。” 凤天磷皱眉,几句话她戳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借口,赌气似的,他把一整碗芋圈都吞下肚,用力道:“谁说我不喜欢,我和阿檠感情好、交情深、眼光一致,他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不管是人或是物。” 他走了,这芳的眉头锁得更紧,拉着芷英道:“不行,三皇子这毛病得赶快治治,否则拖久了,古代医学恐怕医不了。” 自然,这事儿又传到上官檠耳里。 他笑不出来了,凤天磷的意图太明显,更何况夏家的事他已经对凤天磷挑明说过,朋友多年,他压根不相信他的破烂借口。 怎么讨女人喜欢? 送礼物!这是许多人给凤天磷的答案。 所以他来,塞银票,他不来,纪芳的桌上就会出现新礼物。 今天金簪,明天是是玉佩,后天是华服,大后天是如意……还有一天,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告诉他的,女子如花,漂亮的女人更像花,送花表心意,是正确的做法。 于是某天醒来,jovi眼泪鼻涕齐飞,严重花粉过敏,纪芳看着满园子的花怒道:“把东西全给我扔出去!” 殷茵急了,拦住她道:“别急、别急,我来处理。”开玩笑,那里头有多少珍贵品种,要花不少银子的,她让府里下人把花盆全集合在门外,让马成来回几次把花送到花圃去 提了三皇子名号,花圃主人不敢贪心太过,纪宅得银三千两。 夭寿骨,她们得花多少时间精力才能赚到这些银子?凤天磷居然把银子像水似的往外泼。 纪芳生气了,第一次主动到富贵布庄找上官檠,她扬言道:“凤天磷是你朋友,你去传话,以后我不收礼物,只收银票。” 她气的模样,让上官檠高兴极了,样貌如此妖娆、身分如此高贵的凤天磷都打动不了她,那么……自己的胜算是不是更高? 拉过她,拥抱她,轻拍她的背,听说二十一世纪的人都是这么安慰人的。 “别生气,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还能为什么?为夏可柔啊,牺牲自己去勾引小三,圆满表妹的婚姻,这高尚的情操,心思细密的人肯定以为他和夏可柔有什么首尾呢。” 口气真刻薄,也是,不知道儿子是她的地雷区吗?招惹她,没事,招惹到她儿子,让她去刨人祖坟她都办得到,甭说凤天磷了,就是他这个儿子亲爹,不也为此被她修理过? 看着她迟钝的模样,上官檠又好气,没想到在男女情事竟愚钝至此。“他和夏可柔之间没有那么深厚的关系,当初他请云贵妃赐婚,心中的人选并非夏可柔,知道被指婚的是她时,还登门向我道歉。”凤三甚至允诺,若自己有看对眼的女子,他会想方设法,求云贵妃再赐一门婚。 面对他幼稚的想法,上官檠连生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婚姻有他的事儿?” “对。” “他住海边的吗?管得那么宽。” “他想把我和夏家绑在一起。” “唉,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你确定要和他站在同一阵线?” 噗哧一声,上官檠笑个倒仰,他很高兴纪芳穿越,更高兴穿越后的她和自己有关系牵连。“说实话,我有点犹豫了。” “犹豫什么?” “我不想背叛凤三,但我认为大皇子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 “从哪点看出来的?” “凤天祁冷静也冷情,看事不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相较之下,凤三太重感情,若他上位,不管是自己或夏氏一族必受重用,可夏家这棵大树蠹虫太多,让他们得势,岂是百姓之福? “他从什么角度出发?” “利益的角度,他擅长衡量局势,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你所谓的“正确”,是从谁的立场看?” 聪明,一下子就抓到重点,若是从“大皇子”的立场看,那么,凤天祁不值得他看重。“百姓。”上官檠回答。 “他能苦民所苦、忧民所忧?以百姓的立场衡量事情轻重?” “对,我敢确定,史太傅收凤天祁为徒,是拿他当未来太子教导的,史太傅教育他以仁为本,以天下苍生为根,以历史为镜,端己之身。” 他终于明白为何史太傅口口声声赞美凤天祁,分明更受皇帝喜爱的是凤天磷,想到史太傅和皇帝之间的关系,能让史太傅亲自教导,光是这点,就能确定皇帝心中属意人选。 不提皇帝的布局,光看性格便知,相较起凤天祁,凤天磷尚待琢磨处还太多。 人心相对时,即使咫尺亦不能料,所以要内敌隐忍,必要时委曲求全,要学会抓大攻小,树立威严,唯有如此才是成功之道,可凤天磷的骄傲,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 可惜太多人看不清楚,依旧自以为是的盘算、布局,机关算尽地硬要把凤天磷推上位。纪芳不再说话,她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望向上官檠。 “这样看我?有什么意图?” “我只是在分析,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说过的,他对她莫名地熟悉,虽然没有道理,可他就是她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出现时,就能晓得她在想什么。“直接问吧,不必藏头缩尾。” “问什么?”纪芳笑得像贼,明知故问。 “问我是天下苍生重要,还是友谊重要?” 弯了两道漂亮的眉毛,她佩服他,他真擅长臆测人心,带着两分谨慎,她问:“所以呢?什么更重要?” 他深吸气,这个问题难以回答,不过他对自己有信心,他能解决的,就像在娶夏可柔进门那天,他就知道自己能够解决这桩婚姻。 夏可柔听信“神医”的话,一天三顿药,餐餐不休息,依他对夏妩玫的认识,若知道夏可柔有机会“痊愈”,她怎可能放任这种状况发生,该不该找个人提点提点夏可柔?这样子的话,靖王府的后宅热闹可期。 “你等着看吧!”他不给她答案。 “我觉得……”纪芳犹豫片刻后,噤声。 目光一闪,上官檠看见外头有一道身影窜入廊下,淡淡浅笑,鼓励纪芳往下说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凤天磷不是坏人,他只是笨了一点。” 她的话再度让上官檠捧月复,笑得前仰后俯,纪芳对凤三的观感真的很不好啊。 “他不笨。”这点,他必须替“门外的好友”说话。 “他笨,而且笨得彻底。” “怎么说?” “历朝以来,为了夺嫡,往往搞到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朝纲动荡、外侮入侵,搞到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皇位真有那么诱人,值得父子、夫妻、兄弟轮番登场,上演着不歇止的门剧? “好吧,当无数人用性命织就成一条红锬,把人送上龙椅了,可真正坐上那把椅子,试问,有几个人是开心的?孤家寡人好当吗?天下百姓好治理吗?更别说有多少大臣做的事不是辅佐朝政,而是扯皇帝后腿,古代多少昏君是真的昏庸,还是被朝臣所欺?但不管是否受人蒙骗,青史的恶名只会让皇帝担着,百姓指天指地,暗地里咒骂的只会是皇帝。 “我觉得凤天磷笨,是因为他本末倒置,人该在能力足够之后再谈意愿,他有当皇帝的实力才能讨论有没有当皇帝的意愿,可他竟把意愿摆在实力前面?这样的人一旦成功临头,必定手足无措、左支右绌、无所适从,皇帝可是无法要求百姓说新手上路请多体谅,一旦百姓吃不饱、穿不好,挞伐声响,战事四起,那些苦头……我怀疑,他能够承受?” “凤三的意愿,是打出生那刻就被灌输的。” “这就是昏君悲惨命运的开端,不顾一切地奔向那把椅子,这才发现高处不胜寒,于是祸起萧墙,于是民不聊生,于是遍地战火,最终改朝换代,如果凤天磷够聪明,就不会让自己走上笨路。” “还没做呢,你怎么就认定他会失败?也许贵妃娘娘的灌输并没有错。” “就算没错,那也是别人的选择,不是他的。 “小时候,父母总这样教导我们——把书念好,成绩考好,取得好的文凭就可以进最好的公司,成为高阶主管,赚大钱,趁着年轻让自己冲上高位,跻身上流社会,老的时候就不会当下流老人。 “我是个反骨的,爹妈的话我只当做耳边风,成天涂涂画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哥哥是个好孩子,第一名、冠军、市长奖……他因为读书得到的荣耀奖状,都快占满我家客厅那面墙。” “他成功,而你失败了?” “哥哥太听话,离开学校后,进入社会与人竞争时才发现同事和同学不一样,为了抢位置,每个人都像狼,只要一不注意就会把人啃得尸骨无存,他身心俱疲,辞掉工作回家,准备考公务人员。” “公务人员是什么?” “一种生活平稳,却赚不了大钱,若不省省抠抠的攒钱,老的时候很可能变成下流老人的职业。” “那你呢?” “我进了人人羡慕的美商,做我喜欢的事,薪水刚开始比公务人员更不如,但在我进公司第三年的时候,薪水就超过哥哥,如果我长进一点,当上创意总监,我可以确定自己不会成为下流老人。” “你是成功的那个?” “成不成功尚且不知,人生要盖棺才能论定成败,重点是我做的是自己喜欢的工作,虽然小老板很嘴贱,薪水和工时不成比例;有时候忙起来累到让人想自杀,但成就感支持着我一天天做下去。 “如果凤天磷喜欢当皇帝,愿意为当皇帝这件事情倾心尽力、努力学习,成为百姓心目中的明君,而不是为了造福那些扶植他的人,这个位置不是不能一争,但,他是为着完成别人的梦想,还是自己的梦想?”纪芳摇头。 上官檠微哂,“也许假以时日,他会改变。” 纪芳挥挥手,“那不关我的事,皇帝、皇位、皇子……离我太远,我只想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地过日子,所以,去告诉你那位好朋友,别再替我制造麻烦。” 如果贵妃娘娘知道儿子竟喜欢一个单亲妈妈,大概会想要一头撞死吧! 不对,贵妃娘娘不会一头撞死,她会逼单亲妈妈自己去撞死。 “有没有想过,凤天磷是真的喜欢你?” “他的喜欢,我招架不起。” 她一脸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让人咬牙,凤天磷再也顾不得了,大步走进屋里,怒问:“为什么招架不起?” 纪芳见他到来,吓了一跳,但还是道:“三皇子,您别整我了,我只会画图、打嘴炮,那种后宫后宅勾心斗角、权谋算计的破事儿不是我的拿手长项,除非你的目的是搞死我。” “我敢喜欢你,就会保护你的安全。” “对不起,我习惯操控自己的安全,不习惯依附男人。” “你可以依附阿檠,却不能依附我?这是什么道理?!” 纪芳头痛不已,很想再戳他几句,他同样的话一说再说,怎么就认定她和上官檠是那种关系?“凤三爷,您一直没搞懂我和上官公子的关系,我们之章合作、是上司下属、是朋友关系。没错,我们共同育有一个儿子,但这不代表我依附上官公子,我依旧是独立的个体,没有人可以勉强我做任何事情。” “我最后最后一次告诉您,不管是您或上官公子家的后宅,我都不感兴趣,所以如果您闲暇时间太多,我强烈建议您要不要去做一点…… 拯救天下苍生、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工作?” 横了凤天磷一眼,她存心底埋怨讲不听的笨家伙,相信她是独立的个体这么难吗?吐大气,她对上官檠说:“我先回去,分红和帐本记得让人送过来。” 转身往外,走五步,突地,她又转回来,指着凤天磷的鼻子,恶狠狠的撂下话,“如果你敢再使毒,害我家jovi,信不信我会使尽洪荒之力,让你坐不上你梦寐以求的位置?!” 哼,她是谁?她是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就算本性善良,也知道不少栽赃抹黑、意图使人不当选的手段。 一甩头,她走得潇洒俐落。 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眼里,凤天磷才拉住上官檠说:“刚才,她讲的那些话你都能听懂?” “你指的是哪些?” “高阶主管、创意总监、下流老人……之类的。” 上官檠微微一笑,回答,“听得懂,她从小就喜欢自己发明一些奇怪的话。” “我记得莫琇儿没有大哥,爹娘早逝。” 既然无法解释就别解释,他装出一脸的莫测高深,轻拍他的肩膀说:“如果你和她连共同语言都没有,如何能让她喜欢你?我先走了,你毒害我儿子的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辈同语言?那是什么?他们现在讲的话不一样吗?还有,他什么时候毒害他儿子? 纪芳说着奇怪的话,阿檠也说奇怪的话,他听得很不舒服,因为明显发现,自己被排挤在外。 第十一章 她被告白了(1) 夏可柔的手在发抖,是气的! 泵姑一不做,二不休,现在连她的药都动上手,偏偏做得干净,任她怎么查都查不到姑姑头上。 她向公公告状,公公用一脸“又来了,你要疯到什么时候”的表情看她。 她跟丈夫哭诉,上官檠只会回答,“如果你想开了,我们就搬出去。” 不要,她为什么要示弱,她又没做错,是姑姑心狠手辣,容不下大房子嗣,如果她要毁掉上官檠,为什么要请贵妃娘娘下旨赐婚,连她也一起毁掉?难道她不是夏家的人? 上官檠那个废物,每次她与姑姑之间有争执,他就躲出去几天,避不见面,这么懦弱的男人简直是没出息到极点。 没有人可以帮她,连丈夫也不行,她又冤又恨,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成天指天骂地,把王府后宅搅得天翻地覆。 算了,丈夫不能指望,她就靠自己,她就不信她的手段会输给姑姑。 “杏花!”扬声一喊,杏花飞快奔到主子身边。 “你回夏府一趟,告诉娘,我要陈嬷嬷来帮我。” 她娘清理其他姨娘贱婢的能耐无与伦比,这一切全是陈嬷嬷出的谋略,有陈嬷嬷在,她将如虎添翼。 既然姑姑没拿她当侄女,她又何必当她是亲姑姑? 两天后,陈嬷嬷出现在靖王府。 半个月后,放印子钱的头头被官府抓到,夏妩玫的两万两全打了水漂儿,那是夏妩玫非常重要的收入,这件事让她气病了,一怒之下昏厥过去,半个月下不了床。 夏可柔大乐,趁机接手府里中馈,孙氏性子软绵,哪儿争得过夏可柔,等夏妩玫能下得了床,大势已去,气得她二度大病一场。 两个月后,夏妩玫再现江湖,一出手就让夏可柔哭回娘家,夏妩玫利用机会把夏可柔安插的人手全数拔除。 夏妩玫引道婆进府,道婆查出王妃生病是因为有人行厌胜之术,这一查,查到夏可柔院子里,媳妇还在娘家呢,夏妩玫便严刑拷打她的下人,没想到厌胜之术没查到源头,却打出夏可柔和陈嬷嬷的阴谋。 真相披露,夏妩玫气得吐血,两万两呐!那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棺材本,说没就没有了? 这下子轮到夏妩玫哭回娘家,两婆媳互指对方、互相撕咬,夏尚书头痛难当,只得和稀泥,把人送回靖王府。 几天后靖王府出了贼,大女乃女乃压箱底的银票丢掉三万两。 夏可柔没有任何证据,却一口咬定是夏妩玫动的手脚,非要她给一个说法,夏妩玫自然是打死不认,连王爷下来查,却也查不出证据,只好鸣金收兵。 但夏可柔哪能吞下这口怨气,她在外头到处放话,说婆婆偷自己的嫁妆。 就算是真的,家丑也不能外扬,此事传进老王爷耳里,气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他不能打媳妇、孙媳妇,只好把儿子、孙子叫回跟前教训。 上官华自然是替妻子说话,拍胸脯的保证,说那三万两绝对不是夏妩玫拿走的,还处处指责夏可柔不敬婆婆、不孝不仁,忝为人媳。 上官檠不争辩,低着头,把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扛。“媳妇是我的,行事不周之处,还请父亲、祖父责罚。” 这话听得人鼻酸,那个媳妇儿是怎么来的,旁人不清楚,他们焉能不晓得? 上官陆劝道:“所谓堂前教子,枕畔教媳,你该好好教教媳妇,家和万事兴。” 上官檠回答,“媳妇儿已经很久不让孙子进屋了。” 至于为什么不让他进屋,前因后果,满府上下都知道。 到最后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可白花花的三万两银子夏可柔岂能轻易松手,夏妩玫敢偷,她就敢抢。 一日,夏可柔趁婆婆不在,领了人把婆婆屋里的丫头婆子打一顿,光明正大地把屋子里的好东西全抢走。 靖王府的家丑越闹越大,上官檠非但不阻止,还在暗地里推波助澜,搞得家宅不安。 这时候,上官庆还来插一脚,他养在外头的妓子柳湘怀上了,挺着一个大肚子往靖王府一跪,左右邻居耳语不绝。 上官庆膝下无子,让柳湘进府倒也不是大事,只不过柳湘怕自己的身分进不了王府,干脆使出杀手锏,逼上官家非得开大门接人,此举闹得人尽皆知,连靖王都被皇帝叫讲宫里训一顿——自家后宅都整治不好,如何治国? 孩子始终是夏可柔的心病,如今有个大肚婆进了后宅,她能不使坏? 柳湘几次差点早产,这才晓得王府岂是谁都能进的。 总算,五个月后孩子出生,还是个儿子呢,生倒是平安生下了,可那孩子不哭不闹,面容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如果纪芳在,就会告诉上官庆,恭喜你,生了个喜憨儿,虽折翼却是个天使。 这些是后话,重点是这些争争闹闹让夏妩玫和夏可柔之间水火不容,偏激的夏可柔下定决心,同夏妩玫玉石俱焚。 纪芳根本不相信抓周能决定孩子的未来,不过身边一群“老祖宗”兴致勃勃,她也就顺了大家的心意,办了场抓周。 jovi心大,左手抓算盘,右手抓剑,又抓起他最喜欢的绘本往怀里塞,两手全满了还不够本,指着他爹临时放上去的官印,嘴里喊娘,非要纪芳帮他把官印拢进怀里。 纪芳大翻白眼,戳戳他的小额头,说:“贪心鬼,再给你一把稻子,士农工商全让你占齐了。” 这场游戏让上官檠记在心,隔两天,纪宅又塞进三个人。 才一岁呢,就有武师傅陪他跑跳、带他摘鸟巢,向他炫耀轻功的重要,及武功可以带来多大的便利性,于是第一次看到师傅在梅花桩上翻滚,连路都走不好的jovi就闹着要在上头跳几跳。 文师傅更忙,没事在他耳边念文章,时不时抱着他到处跑,指着云念诗、指着水作诗、指着农夫也能信手捻来一首“锄禾日当午”。 不过,这件事倒怪不得上官檠,是纪芳闲来无事胡说了句“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就这么一句话,上官檠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因此让文师傅早早进了纪宅,为儿子启蒙。 纪芳说:“你这是揠苗助长。” 上官檠回嘴,“听三只小猪和籽籽吞吞,是考不上状元的。” 纪芳白他一眼,问:“考上状元很了不起吗?” 上官檠从容一笑,眼底却有着说不出的骄傲,“三年一会试,殿试出状元,你说了不了不起?” 纪芳问:“难不成你还要子承父业?” 上官檠认真回答,“子承父业不够,他得更上层褛。” 心大呐!期望高呐!当他的儿子肯定日子不好过。 于是纪芳一把抱起儿子,狠狠亲上几口说:“没事儿,别怕,哪天你受不了压力了,娘带你远走高飞。” 她只是开玩笑,可这个玩笑话让上官檠心生警觉,对芷英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让纪芳离开视线。 第三个人是一名老大夫,姓江,很多年前就不给人看病了,成天关在家里研究草药。 进纪宅后,每隔几天就给了泡药浴、做药膳,如果在现代,这种人有另一种称呼——养生达人,可以上电视提倡生机饮食的那种,但在古代,他唯一的称号是怪老头。 一个儿子不亲、老婆不爱的男人,上官檠肯供着他,别说江大夫,就是他的亲人都乐得赶紧打包把人给送过来。 上官檠说:“那年,只有他看出来我娘不是病,是中毒,只是毒性太猛烈,他治不了。” 纪芳清楚他童年的悲怆,模模他的手臂,安慰道:“有的人像球,你越是压他,他弹得越高,有的人是泥,一摔到地就和土和在一起。上官檠,你是前者,天底没有人可以打压得了你,你注定要当英雄的。” 上官檠心满意足,没有人可以把鼓励的话说得这么煽情却又激励人心。 他拥她拉进怀里,揽着她的腰,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纪芳不让想挣开,可上官檠低低地说:“借我靠一下,我觉得很累。” 一句话,她在他怀里安分下来。 怎么能不累?又要仕途光明,又要财源广进,又要报母仇,又要挺个不上道的好朋友,她光想都觉得累。 不过上官檠确实很看重jovi,他把纪芳的话都听进去了,他试着抛弃传统父亲的威严,和儿子当朋友,给儿子训话时声音表情丰富精彩,而且再也不给他点穴了。 “……树越长越高,藤蔓越爬越多,这时,阿奇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长出野兽的毛和角……” 上官檠抱着jovi和玥儿,给两个孩子讲故事。 这故事是现代很有名的绘本《野兽国》,一个坏脾气小孩想像着离家出走,他的房间变成森林,他了野兽国的野兽王,他为所欲为、疯狂吵闹,做所有父母亲不允许他做的事,他以为自己会很快乐,但疯狂过后他开始寂寞,他想念父亲、母亲,想念温馨的家庭。 纪芳已经画了将近二十册绘本了,这是上官檠最喜欢的一本,他说着故事、想念母亲,他的家庭原本和美安详,直到夏妩玫加入,夺走父亲的宠爱,母亲抑郁而终。 祖父认为是母亲的性格太软弱,才会在后宅站不住脚,若是她有足够本事,自然能和夏妩玫一争,不至于落得那样的结局。 这样的想法不只存在祖父心里,也存在王府每个下人心底。 他把这件事告诉纪芳了。 她没有批评祖父,只轻轻地说了句,“家是用来休息的地方,不是用来战斗的地方,如果非得战斗才能站得住脚,那个家,不要也罢。” 她的心意与自己如此契合! 他兴奋、他快活,那个需要花心思战斗的家,他确实不想要了。 待王府颓毁,待靖王爵位被削,他自会天高地远逍遥去。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对不起,早在夏妩玫砸钱让莫齐毒害母亲、拐绑自己,早在他们连寻找都放弃那刻,他已经建立起自己的根茎枝蔓,与那个家切割。 “吃点心喽!” 纪芳端着大托盘进居,三个盘子里都装着布丁、芋圆和切块水果。 她的手艺在外食发达的二十一世纪里,比起其他女人还算不差,但绝对不是厨师等级,不过因为薪水买不起房,她的钱全用来满足自己的小确幸,假日三五好友吃吃好料,公司旅游、出差,放特休假时全世界走透透,她吃遍各国美食,可以猜出七、八成做法,只是穿越来到古代想做出来,还是得靠厨房里的大厨帮忙才行。 因此一心拓展餐饮业的上官檠,每个月安排她与大厨们进行一次“技术研讨”,研发出来的新菜色吸引不少客源,尤其是那道西班牙炖饭,成了京城贵族争相吹捧的名菜。 听说皇帝知道富贵酒楼在上官檠名下,还让厨子进宫专门烹煮这道菜。 题外话,富贵系列是上官檠他娘的嫁妆,祥和系列是他祖母的嫁妆,至于他和凤天磷合开的铺子形式种类及名字多到族繁不及备载,纪芳懒得记,一律归类为凤三系列。 “你不是说芋圆多吃不好?怎么又端上了?” “这就是身为现代人的矛盾喽,明知道糖是合法的毒品,会让人上瘾,可压力奇大无比的上班族,谁能拒绝得了甜品的诱惑?就像每个父母都知道3c产品对孩子不好,可是孩子一闹,谁能不乖乖把ipad双手奉上?” “听起来,那是很复杂的地方?” “可不是吗?吃吧!”她在床上铺一块旧布,把两个孩子抱到中间,一人一个盘子、一支调羹,任由他们折腾。 “为什么不让人喂?这样会弄得到处都是。” “这些点心身负三个任务。”纪芳举起三根手指。 “哪三个任务?” “第一,进到宝宝肚子里,提供足够养分。第二,孩子藉着舀起食物送进嘴巴的过程中学会手眼协调,帮助肌肉发展。第三,当孩子成功地完成一件事,那种自我肯定、自我满足的成就感,能培养他们自信独立的精神。”她做过连锁幼儿园广告,还能背出几个出名的幼儿教育理论呢。 “你们那个时代的人,果然很复杂。” “所以咩,你这么单纯的人千万别穿越到那里,否则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像你大哥一样吗?没关系,我可以去考公务人员。” 想起家人,纪芳轻叹,她应该是过劳死不会错了,不晓得老爸老妈有没有聪明一点,向她的小老板狠狠敲一算赔偿金? 见她情绪低落,他知道,她想家了。 同样离开家,他们都想着回去,只不过他要的是报仇,而她真心实意想回到那个有亲人、有爱的避风港。 他很羡慕那样的家,也会尽全力为她布置同样的家,只是他不习惯允诺,不习惯说事前话,他会耐心等待,等待该结束的事结束,再开始他想开始的。 但,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的人谁都不能欺负。 那次夏可柔和纪芳相遇,夏可柔的嚣张让她失去三万两银子,三万两究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是在他手中,他每个月给殷茵的分红多塞进一、两千两,纪芳不耐烦查帐,不去理会这种事,但殷茵精明,一看知道数目不对。 他帅帅地丢下一句,“那是给我老婆、儿子花的。” 于是殷茵收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看,这时代的女人也有这点好处,她们认定养家是男人的责任。 “别想了,这里也有你的家人。”上官檠轻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了身上。 纪芳苦笑,是啊,现在穿越回去,她还是得再次离开亲人。 “想好了没?想不想把绘本付梓,再赚一笔?”上官檠知道她有事业心,便挑了她喜欢的话题。 是的,这里不但有她的亲人、朋友,还有她的事业与成就,他会慢慢加码,直到这里的牵绊比那里多。 “我担心故事太先进,作者会被人抓起来用火烤。” 上官檠太笑,说:“你也有怕的事?” “怎么会没有?我是人,不是神。” “放心,绘本我打算放在我和凤三合开的书铺里卖。” 上官檠会想到开书铺,是因为纪芳曾经向他描述广告业之后,说:“何谓广告宣传业,就是说服别人——我的东西很好,我的想法很正确,跟着我走准没错,你一定要相信我。本人在下我做的就是这一行,我们是合法的诈骗集团。” 她的话很有趣,原来不只东西可以行销,连人和政令都可以。 于是他建议凤天磷开间书铺,专门出版一些歌功颂德、拍皇帝马屁的书,只是这个马屁想要拍得好、拍得响、拍得正确就是大学问了。 纪芳说印“皇帝好、皇帝妙、皇帝皇帝呱呱叫”这种书,不会有市场,但把皇帝的生活写成故事,从中透露皇帝善良开朗、乐观大度的性格,透露他重用贤人、关心百姓的态度,才能洗脑百姓,生活在天凤王朝是件多是幸运的事情。” 于是那些煽情小笔事,自然是出自纪芳手笔。 书上市不久,消息传到皇帝耳中,他让太监去坊间买几本回来,看到里面一些小到连自己都没有感觉的琐事竟然如此被放大、夸张且肯定,那颗怦怦跳的龙心呐,喜悦到不行,那两颗龙眼啊,弯成天上圆月,那个龙屁啊,被拍得异常舒坦。 命人查证,此书肆恰恰是他最疼爱的三皇子所开。 皇帝大肆夸赞,赏赐有加,这下子不只是凤天磷,连云贵妃走路都像踩了筋斗云似的,轻飘飘地。 在凤天磷的刻意唆使之下,云贵妃想见作者一面。 凤天磷在打什么算盘,上官檠岂会看不透,他悄悄地和纪芳说了两嘴。 纪芳讶异之后,理智分析,她不相信凤天磷会爱上自己,爱情哪有那么容易。是占有欲?或许;新鲜喜欢?或许;但要发展到一生一世不离心,那是不可能的,更甭说凤天磷就是那种先抢先赢,后果再论的个性。 纪芳不可能单纯到认为云贵妃见到自己就会喜欢上她,一道懿旨下来,说:“就是你了,你来当我儿子的皇子妃。” 呵呵,如果她相信这种事,不代表她单纯,只代表她脑袋有洞。 所以当凤天磷来开了口,纪芳冷笑道:“可以啊,但我去见过贵妃娘娘,灵感就会失踪,以后你把我打死,我也只能拍出低等马屁,想清楚吧,结果自行承担。” 到最后她没进宫,至于凤天磷是怎么对云贵妃说的,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此时提起绘本出版的事,纪芳忍不住拧眉挤眼的对上官檠道:“我可不可以直接把版权卖给你,你打算怎么出版、和谁合作柝帐,都与我无关?” 上官檠问道:“你很不待见凤三?” “认真说,是害怕。” 害怕?这话说得过分了,凤天磷不只一次反弹,说他的身分在纪宅里发挥不了作用,没有人怕他、没何人理他,他进进出出就像一团屁似。 可她居然说怕他? “怕他什么?他的身分?他的脾气?他的位高权重?” 纪芳摇摇头,“不对,怕他的丹凤眼,怕他挑剔人的口气,他和我以前的小老板一模一样,我下意识想躲开他,最好永远都别碰上最好。”可惜那家伙的传导神经有问题,居然解读不出她对他有多么避如蛇蝎,尤其有马屁文章当媒介,他出现的频率竟然和阿檠有得拚。 上官檠失笑。“可是我看不出来你怕他。” “如果你在外商公司上过班就会晓得,即使心里只有一分成算,也要表现出十分笃定,越是害怕越得虚张声势,否则怎么能说服别人相信自己?” “知道了,绘本交给我吧,我处理,不会让你吃亏的。”他那里还有夏可柔的两万七千两银票呢。 第十一章 她被告白了(2) 说话间,凤天磷突然走进来。 他听见了吗?纪芳一看见他,迅速把头别开,假装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凤天磷不允许她躲避,直接走到她面前问:“你的小老板是谁?” 她不答。 问不到答案,他追着上官檠,他已经习惯阿檠是纪芳的代言人。“她的小老板是谁?她不是一直待在莫宅?什么时候有老板的?是在上京的途中吗?” 上官檠也不回答。 凤天磷生气了,怒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所有人都知道独瞒我一个?难道我不是你们的朋友?” “不是。”纪芳想也不想的立刻回嘴。她没有皇子妃命,并且打死都不想和皇子交朋友。 上官檠的口气客气一点,回道:“没有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们的共同秘密。” 比起纪芳的直接拒绝,上官檠的“共同秘密”更让他光火,他辛苦那么长一段时间,和纪芳的关系还在原地踏步,而阿檠已经和她有了共同秘密?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怒言道:“阿檠,我们打一架吧。” “不行。” 这次纪芳和上官檠异口同声。 于是在他们的共同秘密之后,他们又有了共同默契。 凤天磷岂能不炸毛?“为什么不行?” “身教重于言教。”两人二度异口同声,然后一起看向眼睛张得大大的jovi和玥儿。 凤天磷看看纪芳,再看看上官檠,他们是真的真的真的想气死他。“我……” 话没说完,上官檠把布丁塞进他手里,说:“吃一点吧,纪芳做的,味道很好。” 纪芳赞许地看着他,说:“甜的可以安定神经,对皇子大爷的暴躁有帮助。” 哇咧、哇咧,他是被他们排挤了吗?他是三皇子啊!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啊! 凤天磷始终没在纪芳面前讨到好处,也许是他讲话有点小刻薄,也许是他试图控制人的霸气,也许是因为他迷死人的丹凤眼,无论如何,这种状况都是上官檠乐见的。 至于自己和纪芳之间……上官檠很高兴,不管她把关系定位在合伙人或朋友,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亲密。 他们可以谈心,可以分享成就,可以为彼此分析事情,可以承担对方的忧虑……这种“一起”、“共同”的感觉,很容易让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升温。 “大夫怎么说?”上官檠爱怜地模模jovi的额头。 他生病了,有武师傅陪着、有江大夫看着,儿子的身体一向强健,没想到这次病情来势汹汹,吓坏一屋子女人。 “大夫说是染上风寒,可风寒怎么会这么严重?”纪芳抱紧他,舍不得他难受,当了妈才晓得当妈的心思,儿子是心头上不能割舍的肉啊! “让人回京去请江大夫了吗?” “萍儿去了。” 他们不在京城,之前纪芳帮忙相看庄子,接连买下三处,其中一处有温泉,趁着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前,上官檠带一家子出来泡温泉,给孩子去去寒气,没想到jovi还是太小,受不得。 孩子生病就更娇了,吵着闹着不肯躺在床上,非要大人抱,纪芳已经抱着他大半个时辰,上官檠伸手,说:“你休息一下,我来抱沐儿。” 纪芳不舍地把孩子交给他。 两人依旧在坚持着,一个喊jovi,一个喊沐儿,好像坚持到最后的那个就能拿到儿子的监护权。 上官檠爱怜地看着烧得满脸红通通的儿子。 一到庄子上,他立刻进山打猎,因为有温泉,这里的动物还活跃着,他想给纪芳弄点野味打打牙祭,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见儿子发烧的消息。 “我不该贪玩的,毕竟是冬天,孩子又小。” 听着她的自责,他一手抱住儿子,一手将她揽在怀里。“别想这个,说不定早就病了,只是这会儿才发作。” 纪芳点点头,也许上官檠不懂,她却很清楚什么叫做潜伏期。 换了人抱,孩子微微张开眼睛,看一眼抱着自己的人是爹,又闭上眼,把头往上官檠怀里钻。 这一钻,钻得他心头发软,纪芳是对的,她的教育观念让沐儿无惧他身为父亲的威严,沐儿与自己亲近,他看见自己就会笑得满脸开心,儿子的快乐,让他有了当爹的成就感。 上官檠带着她坐在床沿,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纪芳在这时侯,想起前世时母亲的抱怨,那时爸常被派到海外出差,妈很能体谅,在双薪家庭的时代里,谁的薪水都少不了,可每当她或哥哥生病,妈妈就会又气又急,会对外婆埋怨,说自已过得像单亲。 以前不懂,脾气好的妈妈为什么老在他们生病的时候发难?有一度她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生病不乖,现在她终于明白,在孩子生病时有堵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对女人而言有多么重要。 上官檠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握住她的手说:“人的一生需要遭受许多磨难,才能成材,这是沐儿的第一场难,也是他将要长得更好、更壮的过程。” “我懂,只是舍不得。”模模儿子睡熟的脸庞,纪芳低声道:“放下来吧,他睡了。” “不,我要一直抱着。” “不累吗?” 他摇摇头,说:“小时侯我的身子不好,经常生病,爹眼里只有夏氏母子,根本不关心我。我还记生病时很不舒服,娘整个晚上抱着我在房里走来走去,听着娘唱的小曲儿,闻着娘身上的香气,我便安心了。那是我人生里最美好的记忆,我希望沐儿长大后,也有这样的记忆。” 纪芳凝眸望着他,他的眉眼总是在提到亲娘的时候变得柔软,他与母亲之间的感情很好吧?所以他一心报仇,企图为母亲争回公道,这种情况……她还能劝他放下? “你爹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夏氏?” “她长得比我娘美丽,她有手段,她……很会演戏,而我爹,是个肤浅的男人。” “我觉得你爹犯下的错不是宠妾灭妻,而是将就,既然不喜欢,就不该把你娘娶进门,没有他,说不定你的母亲会碰到品格高雅的好男子。” “他们的婚事是祖父与外祖在年轻时定下的女圭女圭亲,只是没想到外祖家会败得这么快,祖父坚持承诺,让母亲进门,认为这样便对得起昔日好友,殊不知……”殊不知这样的安排,竟是害了母亲。 “虽然,你不见得苟同,但我还是想问,人的一辈子是幸福快乐重要,还是信守承诺重要?若你爹势利一点,直接拒绝这门亲事,或者你外祖家有自知之明,断绝这门姻亲,那么你母亲的悲剧就不会出现。” “所以错的是祖父和父亲,不是夏氏?”他的嗓音紧了。 听出他强抑的愤怒,她摇摇头,道:“不,你祖父、父亲有错,夏氏也有错,她的心胸狭窄、性格卑劣,就算不对付你们,也会去对付别人,因为她看人看事的角度偏颇,因为她性格阴暗,这样的人一辈子会不断出现敌人,她的痛苦,来自于扭曲的性格,与旁人无关,可她永远都会认为别人才是制造她痛苦的泉源,要想尽办法消灭,于是恶性循环,于是即使锦衣玉食,也宛如身处地狱。 “所谓人在算计中走向腐烂,佛在宽恕中获得不朽。想腐烂、想不朽,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夏氏选择了腐朽,不管你有没有动作,她都会走入毁灭。”上官檠乐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喜欢在她身边,因为他的复仇大计、他的怨恨、他的心机,总会在她身边消失于无形,看着她、同她说话,她会有一百种方法让他遗忘自己是个悲惨的男人。 纪芳又说:“人生苦短,为自己活很潇洒,若能放下便放下,退一步会海阔天空。” “如果放不下呢?避而不见会比较好?”如果非要腐烂方能为母亲讨得公道,他愿意! 纪芳不想鼓吹这种思想,但是死结在他心里卡着,不上不下,痛得让人揪心,一个人挣扎一天不累,可挣扎一个月就累了,她怎舍得教他挣扎一生世,与其如此,不如拿把剪子断了个干净,从此天地逍遥,再无负担。 “放不下,就去讨回公道吧,人总要心里真的满足了、无憾了,才是真正的解月兑,虽然我不认为复仇之后一定会快乐,不过这不是快不快乐的问题,而是复仇之后就没有包袱了,就能好好重新过生活。” 他真心实意的笑着,嘴角再无半分苦涩。“是,我要这么做,我要满足、要无憾,要为公道尽一份心力,否则黄泉之下,我无颜面对疼我、爱我的母亲,纪芳……”他抓住她的手,诚挚道:“等我,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摆平了靖王府,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只有你没有其他女人的家。” 这是……告白吗? 盎兰克林尚未发现电,电缆线尚未牵成,但她被电到了。 梦里,她作过无数个和大老板有关的粉红色泡泡美梦,睡前,她幻想过无数和上官檠在一起的美妙人生,但这些场景只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不会现形成真,可是现在,他说了,从不轻易允诺的男人对她说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只有你没有其他女人的家…… 她不晓得这种感觉是该松口气,还是揪起心,那个敲得她耳膜快聋掉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不规律地进行。 有被告白过,不晓得被告白的女人要做出怎样的表现,更正,是不晓得被暗恋对象告白的女人会做什么反应,眼下,她只是傻着、呆着、蠢着。 望着纪芳,她是很聪明的女人,可她现在看起来很……那个字是怎么说的?哦,很萌,萌得让他想把她拢进心里,再不放生。“为什么不回答?不可以吗?不愿意等我吗?”他笑着逗她。 纪芳摇摇头。 “答案是不?”笑容瞬间结冻,他急了。 “我想知道,你是真心的吗?不是因灯光美、气氛佳,儿子在怀,温暖无比,于是让你说出煽情话?” 是他不够真诚?上官檠轻轻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拉起她的手,把她拥入怀中,他斟酌着字句,认真回答,“我是真心的,我知道对你而言,我只是沐儿的父亲,你心里有个比我更重要的男人,他虽然留在那个时代里,依旧占据了你的心情,你放不下他,你还想要回去,再争取一把,但是…… “别回去了好吗?这里有我、有沐儿,我们会当你的亲人,我会努力让自己变成那个让你崇拜的“大老板”,他能为你做的,我都会尽力学习,只要你肯教我。” 纪芳倒抽口气,他怎么会知道大老板? 推开他,视线对上他的眼睛,她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谁告诉你大老板的事?” “是你作梦时说出口的。” “我作梦的时候,你为什么在场?”纪芳眼珠子转一圈,问:“是芷英?她是你的人?负责监视我?” 她想要跳脚,她把二十一世纪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连很无聊的十二星座都说过,却偏偏没有教会他隐私权对现代女人很重要! “不是。”他犹豫片刻,说出实话。 “不然呢?”她两手叉腰,做出一副泼妇状,怒目望着他,就等着他回答得不得体,立刻踢他一脚。 “我常在半夜潜入你房里,看你一眼,我才能安心入睡。” 这是实话,可从他嘴巴说出来,立刻成了情话,泼妇转眼变成情妇,纪芳的心软成棉花糖。 气消了,隐私权不重要了,她上前两步,拉起他的手,很想问为什么啊?为什么不看她一眼他就无法安心入睡? “你有失眠的困扰?”纪芳柔声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安心入睡?” “因为你对沐儿说,我的期待太高,哪天他受不了了你要带他远走高飞,我怕你远走高飞,怕再看不见你,怕你彻底消失……” 只是一句戏言啊,他竟记着、担心着,那得要多看重一个人,才会这样忧心忡忡?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胸前,她对着他的心脏低声道:“有你这么好的父亲,jovi哪里舍得跟我远走高飞?有你这么好的男人,我又怎么舍得远走高飞?放心吧,我会一直一直留在这里等你。” 这是回应他的承诺? 收到了,他会安心,但是他还是会继续在深夜里潜入她的房间里,因为,他爱上做这件事,爱上那睡前一瞥,即使做这事儿很费劲。 “那……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大老板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为你做了什么,让你念念不忘?我会学习,我会做得比他更好。”只要能留下她,他愿意做足所有的努力。 纪芳苦笑,大老板几时为她做过什么了?只是,女人的一生,总会有那么几次无理取闹的痴迷,而大老板翁jovi……是她最美好的幻想与印记…… 屋外,芷英退开两步,因为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单身女子窃听。 凤天磷心情愉悦,他是个聪明男人,擅长思考、盘算,也擅长反省,所以他终于找到能够让纪芳共鸣的话题。 认真算算,纪芳已经拒绝他很多次,她甚至把话挑明了说,把他想出来的烂籍口一脚踢翻,可是,他不死心! 阿檠说,你是天之骄子,受不了被拒绝。 纪芳说,男人本贱,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才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单纯的喜欢她,从在越县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上了。 只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不会为情所困,他认为皇位重要、阿檠重要,女人不重要,所以故意把纪芳吓跑。 他以为只要纪芳不存在,他又可以像过去那样,做该做的事、计划该计划的未来,他甚至连刈包都改了个很矫情的名字。 他以为只要彻底清除有关纪芳的记忆,就没问题了。 可,那是自欺欺人,离开越县后,他的心头总是闷闷的。 为了解决那股闷劲儿,他经常去杜康楼吃有容乃大,那东西真的有美味到这等程度,值得他一吃再吃? 并不是,而是每吃一遍,想一遍,回想着与纪芳的相识过程,回想纪芳的娇嗔怒眼,会让胸口闷气得以纡解。 阿檠成亲那日告诉自己,他看见莫琇儿,那时自己的感觉不是嘴上说的“麻烦”、“那个女人胆子未免太肥”、“她到底想干么”,而是……真好,又可以看见她了。 他到处找她,比上官檠更认真勤劳。 是师傅教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可为什么上苍如此厚待阿檠?明明他找得更认真,纪芳却先被阿檠找到? 他明明想和纪芳好好说话,却换来她的无情指控,她说他笨,她把他想要的至高权势贬得很低,她不赞同他讲的每句话,她老是反驳他,她甚至背着自己说他的坏话。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没有女人敢轻慢、或者舍得轻慢他,但她的表现很不女人,这么糟糕的纪芳,他依然愿意折节下交,愿意三番两次去接受她的批判,可她,拒绝他拒绝得毫不手软。 即使如此,他还是来了,来自讨没趣,来看她不讲道理的臭脸,丢一堆好东西巴结她。很贱吗?是啊,可是有什么办法,他就是喜欢上了。 他琢磨了很久,决定学习阿檠,既然纪芳对事业很上心,他便抱着帐本、揣着银票去找她,一听见她到庄子上泡温泉,立刻屁颠屁颠地跟过来。 卑鄙?没关系,只要能看到结果就好,阿檠可以和她走得这么近,不就是靠这一招。 在宛儿的带领下,他快步来到纪芳房前。 芷英远远看见凤天磷,加快脚步,挡在他身前。 宛儿说:“芷英姊姊,凤三公子送帐册和分红来了,要见小姐。” 她点点头,对凤天磷说道:“三皇子,帐册和银钱上的事小姐都交给茵娘子管,让宛儿领你过去茵娘子那里吧。” 凤天磷拧起好看的浓眉,道:“我要见纪芳。” “小少爷病了,一直哭闹,好不容易安抚好,小姐刚睡下。” “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抱歉,小姐命令我在这里守着,谁都不能进去打扰。” “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不过一个小小奴婢,三皇子想如何便如何,只是小少爷折腾一整天,小姐脾气正躁着呢,连萍儿、宛儿都不敢进去打扰,如果三皇子坚持……”她微微一笑,侧身让开。 这个举动是赌凤天磷在乎小姐,不愿意两人的关系雪上加霜。 见芷英如此,凤天磷反而不确定了,恨恨剜她一眼,把怀里的帐册塞给宛儿,赌气说:“替本皇子整理个房间出来,本皇子不走了。” 芷英淡淡一笑,朝宛儿点点头,宛儿立刻转身,将凤天磷往外引。 屋里,上官檠和纪芳说着类似告白的言语,但屋外发生的事,全落进他耳里。 紧紧搂住纪芳的身子,他笑得意味深远,“我说过的话,必定做到,你等我。” 纪芳点点头,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起爱情小说里头写的——那一声声心跳声,都在说着“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越听越甜蜜,恋爱的感觉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她在很多的“我爱你”当中陶醉着。 不过上官檠心底,也在想这三个字? 错!他正在想着的是,得好好嘉赏芷英,把她送到纪芳身边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这就是男人与女人最大的不同。 第十二章 以命换命(1) 纪芳没想到绘本会卖得这么好,她只能对上官檠发散出无数的佩服与赞叹。 他说,会让孩子提早启蒙的,通常不是平民百姓。 他说,百姓想让孩子念书,宁可花钱送孩子进私塾,不会花钱买绘本。 她同意,就算买绘本回家,也得有看得懂文字的长辈来读,而这时代认得字的人只占少数,更别说花同样的银子,去私塾读书回家后好歹能认上几个字,向左右邻居炫耀炫耀,可是买绘本,顶多只能让孩子开心,比较起来,私塾更具投资报酬率。 综合以上两点,上官檠把绘本定位在“奢侈性消费”,一本书五两银子,抵得过去私塾大半年的学费,贵得让人咋舌。 因为价贵,包装便不容忽略,一本书一个纸盒,附赠一个小型的双耳马克杯,马克杯方便稚龄孩子双手抓握,学习自己喝水。 第一批推出五款绘本,她将主角画在马克杯上头。 听说推出之后,极受顾客欢迎,当然,这与背后的老板之一是凤天磷有很大的关系。回头客不少,很快地,书二刷、三刷,卖得不亦乐乎。 饼去权贵之间送给小辈的礼物,不是玉佩就是金锁片,有钱人家金金银银的东西看得多了,不觉得稀奇,现在绘本成了时下流行的新礼物,送者实惠,收者喜爱,两方皆大欢喜。 确定纪芳的绘本可以源源不绝的画出之后,上官檠很快地印出第二批。 多了这笔可观的收入之后,殷茵很快把买宅子的欠款和jovi的教育基金给还清,还赁下一个店面,开始出售布偶。 她们让萍儿和马成的儿子一起看店,没有皇亲国戚背书,生意自然冷淡些,不过第一个月算下来,也有二十几两的利润。 这让殷茵更自信骄傲了,她大声宣布,“从现在起,我们可以开始存玥儿和jovi的嫁妆和聘金。” 看她开心,纪芳搂着她的肩膀说:“咱们有擅长攒钱的茵娘子,肯定能给玥儿凑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她是好意欸,谁知殷茵觑她一眼,问——“余掌柜让你画的首饰图稿呢?为什么迟迟没看到影子?” 唉……不就是想过点轻松自在的日子吗?反正又不愁吃穿,干么拚命? 前辈子她像老牛,被小老板抽着鞭子往前走,这辈子有殷茵,她还得再当一次老牛?在殷茵开始进行唠叨训练之前,她连忙给宛儿使眼色,说道:“行了、行了,我回来之后马上画。”丢下话,拉起宛儿急急往外走。 今天阿檠约了她去富贵酒楼,富贵系列是阿檠母亲的嫁妆,过去只有一间不大的店面,在阿檠和纪芳的合力下,现在扩大了三、五倍,据说可以和凤天磷的杜康楼一拚。 这里的每道菜都要卖到二两以上,纪芳问他,干么不去抢? 上官檠回答,有一堆人捧着银票来求我收,我干么费劲儿去抢? 说得一整个自信满满、骄傲无比,果然这世间不管走过几百年,问题都一样——不患寡而患不均呐。 “小姐,酒楼到了。”马成在车外喊。 宛儿抱着木匣子,和纪芳一起下马车。纪芳今天刻意打扮了,是上官檠提醒的,她上身穿着杏黄比甲,着荷绿色长裙,殷茵在裙摆处绣上几枝梨花,让她看起来显得雍容华美,风姿绰约。 “马叔,你别守在这儿,到处去转一转,到时再过来接我们。” 马成还没接话,上官檠从酒楼大门走出来,说道:“不必,我会送你家小姐,你先把宛儿载回去。” 纪芳觑他一眼,他替她做决定,越做越顺了? 上官檠知她心想,一哂,在她耳边低语,“见过大皇子之后,我们去一个地方。” 纪芳点点头,对宛儿说:“你告诉茵娘子,我晚点儿到家。” “是,小姐。” 宛儿上车,马成扬鞭。 “盒子里是什么?”上官檠问。“是一些木雕,第三批绘本的主角,我想,老是送马克杯没创意,既然想讨好小孩子,干脆做得彻底一点。” 在现代不仅仅是小孩子,连ol都会在办公桌上摆些小人偶舒压。 张阿孝的手艺相当不错,如果阿檠觉得可行,就让他开始雕制吧。 她本不认为张阿孝会配合,但殷茵去了一趟就带回好消息,殷茵和张阿孝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儿感觉。 她本不认为张阿孝会配合,但^茵去了一趟就带回好消患,靡茵和张阿孝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儿感觉, 那次要离开柳叶村了,上马车前,张家婶娘拉着她们的手,感激涕零的说道:“也只有殷姑娘能让阿孝开口,两位姑娘对张家的大恩大德,婶子我这辈子都不敢忘。” 马车上,她多看殷茵两眼,问:“你们之间……” 殷茵是个聪明人,她才起了头,她便回答,“顺其自然吧!”错过一回,她再不会在感情上执着。 水晶珠帘的大成功,带动木头珠帘的买气,只不过未雨绸缪,既然殷茵对张阿孝有心意,她便为张家多尽点力。 眼看着张家还清倩务,保住田产,又有新收入,日子会越过越好。 进了雅间,上官檠打开木盒,只见活灵活现的彼德潘、白雪公主、胖胖熊……每个木雕玩偶都令人爱不释手。“手工不差,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担心买木头珠帘的人越来越少,想替张家再开一条财路。” 他知道她有多心善,能帮人一把的事,她向来不遗余力。 “你不是说张阿孝脑子伤了,只会刻木珠子?” “那是大夫的说法,我倒认为他是封闭了自己的心,不想与外人打交道。” “所以……” “之前,为了木珠子,殷茵常到柳叶村,张阿孝很喜欢玥儿,而且他不害怕殷茵脸上的疤,这一来一往的,两人竟也能说上话,木雕玩偶是殷茵想出来的,如果你觉得能行,回头让殷茵走一趟,跟张阿孝谈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他一个人能够做出这么大的量?” “他还有个舅爷,因为张阿孝的事被老板辞了,现在在村子种点田,帮邻居做点桌子碗橱的,到时可以让他帮忙。第二批的书才刚出,至少要两、三个月才会推出第三批不是吗?有几个月时间,应该够。” “那就让他们做。” “好。” “有空再设计几款水晶珠帘,我想开春后再卖个五十幅。” 水晶珠帘一直有人询问,也有商家照着样儿做出来卖,可学来学去就是那几款图案,没多的了,且手工粗糙,远远比不上他们的。 闻言,纪芳愁眉苦脸,才躲过殷茵的夺命连环催,现在又来一个,开春欸,扣掉制造时程,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画啊?她哀怨地看上官檠一眼。 “怎么了?” “这个也要画,首饰也要画,你想逼死我啊!” “茵娘子说,你成天在家里和孩子玩,都不肯画画。” 其实殷茵可没这么客气,她说的是,“上阵的骏马,勒紧缰绳还想跑;睡觉的懒猪,趴在地上也喘气。我们家这只若不时刻鞭策,怎么睡死的都不知道。” “嗯嗯嗯,我是文创业,不是印刷业,不是刷刷刷三两下东西就出来了,那得用脑子,我得多和孩子玩玩才想得出来啊!”她满脸委屈。 她这么说,他信吗? 当然不相信,她根本不必想太多,直接把几百年后的东西照搬过来就可以了,像她的绘本那样,但对女人……不能够这样说话的。 苞女人讲道理,不如跑去对牛弹琴,对猪宣扬纤瘦的重要性,和女人沟通要顺着她们的性子慢慢哄,哄得她欢喜乐意了,才能成事儿。 在她身上,他学会不少沟通技巧,尤其是对待女人时。 “你辛苦一点,余掌柜会催你,是因为明年中会有不少外国使节领着女眷到咱们天凤王朝来,我们想趁这次把铺子的名气打响,若能做成那些女眷的生意,把名声传到国外去,对铺子是好事,更别说取代夏家成为皇商。” 他也可以透过大皇子促成此事,但他不愿意,凤天祁和凤天磷之间的误会加深,有云贵妃和夏家在那里上窜下跳就已经够麻烦了。 “好啦。”纪芳长叹,她是天生的劳碌命吗? “过年休沐,我带你到处走走。” “过年你不必待在家里应付宾客?”就是乡下人也得走亲戚呢,何况是靖王府,客人能少得了? “你以为夏妩玫会希望我待在家里迎客?” “这种事不是她希望或不希望就可以的吧?”家里没大人了吗?靖王爷还有个老爹呢。 “这几天夏可柔会出点事儿,气得跑回娘家,到时候我自然会……你说的那个……“沉默抗议”?对,我会沉默抗议,拒绝出面待客。” 纪芳看着他,这样真的好吗?鼓吹两个女人斗争? 可,是她说过的,放不下就去做,总不能让他的遗憾成为终生的疙瘩,何况若大小夏氏不是那样的性格,任凭他再会兴风作浪也鼓吹不出战争。 不出意见了,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慢品啜。 握握她的手,望着她的脸,他知道的,她不喜欢斗争,她喜欢正向光明,宁可吃点小亏,也不愿意与人计较,凡事不争强好胜,人生不必拿冠军,她说这叫做老二性格。 他无法理解,连鱼都晓得要逆水而上,更何况是人。 但她说,不理解没关系,她只要求尊重,所以他尊重她喜欢当老二的性格,而她体贴他想为母亲报仇的心情。 他问过她,“既然不介意当老二,为什么不肯做妾?” 她说:“我有感情洁癖,不想与人共用男人。” 她不喜欢独占、她乐于分享,所以辛苦赚的钱拿来让一家子过舒心日子,可对于爱情……她说,没有独占欲的爱情不叫爱情。 她说,占有异性,是高等生物发展的方向。 有些话很难理解,不过他想,如果纪芳同时拥有两个男人,他也无法接受,所以他喜欢“感情洁癖”这个词汇。 眼珠子转两圈,纪芳突地对他甜甜一笑,拉着椅子,她朝他靠去。 她又笑、再笑,拿起茶壶。 他杯子里的茶没动过,还停留在原来的七分满,可茶壶已经提上来了,所以她还是注入新茶,直满到九分。 眯起眼,他问:“你不知道茶满欺人?” “在我们那儿,茶越满代表心意越诚。”这可不是说谎,要不去便利商店买杯咖啡看看,如果店员敢给七分满的咖啡,就不信顾客不会把对方的“恶行恶迹”po上网,以供全民挞伐。 余光一动,上官檠扬眉问:“你这样意诚,莫不是有事求我?” 纪芳竖了眉,佯怒道:“你当我是这样的人?” 他不置可否地瞧着她,目光一眨也不眨,只是眼底隐隐有波光流动。 她忘记了,他对她莫名其妙地熟悉,她这样的“意诚”,目的太明显。她二度怒极,咬牙,嘴唇微抖。“你在践踏我的心。” 他笑一笑,挑起眉头,继续看她,同时也帮她把杯子注满“诚意”。 和他的目光对峙是不聪明的,他的意志力是现代人的五倍半。 片刻,纪芳垂头,叹气,眉心皱成川字型,沉痛说道:“那是……是有件事,想让你拿个主意。”她后悔了,干么听殷茵的话,古代男人好糊弄,可不包括连饥饿消费都懂的上官檠啊。 “说吧!” “我想啊,玥儿和jovi到现在都还没去官府办户帖,将来要是顶着私生子的名号,终归不好,现在我们有恩于张家,张阿孝又能和殷茵搭上话,也许谈谈,我和殷茵可以挂名做他的妻妾,明儿和……” 她越说越小声,因为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表情越来越严峻。 上官檠他在大口深呼吸、他在狂怒,因为她竟敢让他的儿子去跟别人姓? 天底下没有男人可以忍受这种事,而她竟还要找他拿主意,他看起来这么好商量吗?是不是他对她太好?果然,他猜的没错,二十一世纪的男人太懦弱,才会让女人这么嚣张! “这个主意是谁提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她不是勇者,她是二货,是个行事不成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二货,于是她飞快回答,“是殷茵的主意。”说得半点不脸红。 “她的女儿想跟谁姓,随她!但我的儿子只能姓上官,别忘记你答应过的话。” “我没说不等啊,可你家儿子这么聪明,说不定四、五岁就要上私塾启蒙,总不能连个姓都没有吧!” “你以为我会让你等这么久?”他斜眼瞪人。 纪芳一愣……不会这么久……吗?尴尬笑笑,她以为不管是女人的战争还是夺嫡之战,都要经过光阴淬炼,才能分出胜负。 呼……悄悄舒口气,眼珠子转动,脑袋转动,她使尽洪荒之力,想要解决上官檠的怒气。“其实……其实那个……” 她还有话说?好啊!他要对她甘拜下风了。 双手横胸,挑挑眉尾,他等着她往下掰。 卡了半天,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句话,“其实你应该……感到欣慰的。” 他的儿子要跟别人姓,她居然还要他感到欣慰?她的脑子烧坏了吗?“说说,我该如何感到欣慰?” 他的音调很冷,让她瞬间变成渐冻人。“嗯……我以为那个事儿……我还要等很久,也许十年、二十年才能实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愿意用自己的青春去等待,无怨无侮,足以见得我对你的感情有多忠贞。”话掰完,她松口气,万分佩服自己的机智。 上官檠一愣,十年、二十年她都愿意等?无怨无悔?感情忠贞? 张扬怒气在瞬间消弭,明明是很扯的说词却扯弯了他的嘴角,笑着、开心着,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 瞧,男人多好哄啊! 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纳入怀里,他说:“二十一世纪的女人,都习惯遵守诺言吗?” 才怪,今天说爱你到天荒地老,明天就和小鲜肉在hotel做到天荒地老;今天说爱上你,是我一生最大幸运,明天一不小心就会撞见更大的幸运,爱情在现代是廉价品,就是哼首流行歌都会遇上好几句我爱你。 不过这时候,怎么能够实话实说,她自然在他怀里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我们那里的人特别相信轮回命运,诺言这种事不遵守是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她认真的口吻,让他相信了。 第十二章 以命换命(2) “主子爷,大皇子到了。”伙计敲两下门,在门外低声道。 上官檠松开纪芳,拉着她,迎到门旁。 凤天祁长得不如凤天磷,但五官端方、气质高雅,是个教养良好的男子。 他的眼睛深邃,难以令人窥得所想,他一身狐白裘,里头着五爪金团龙官服,衣饰精工华美,璀灿流光。 “大皇子。”两人屈膝。 凤天祁虚扶两人,说道:“别行大礼。” 两人顺势起身。 “阿檠,纪姑娘,先坐下来。” 纪芳看一眼上官檠,他点点头,拉着她入座。 “怕你们等太久,一出宫就过来,来不及回府换下官服。”他在解释自己不是用官威压人,而是体贴细心。 上官檠点头,纪芳微哂,如果凤天祁是那种人,上官檠大概不会让他们见面,接触的时日越久,她越发现阿檠有严重的保护欲。 “不知大皇子让我们过来,有什么事?” “这件事我打算瞒着老三,这才私底下约你们出来,希望别让老三误会。”凤天祁说着,看两人一眼。 见两人面上没有忐忑不安,沉稳以对,他不禁微笑,阿檠果然是个足堪大用的,至于纪芳……也非简单人物。 “还请大皇子明言。” “今天来有两件事,一是私事,一是公事。私事是,父皇生辰在即,我打算烧制一套杯壶进献,前些日子发现“经典书苑”出了不少绘本,绘本卖出时还附赠一个瓷杯,我很啼欢杯子上的图案,不知道纪姑娘可不可以帮这个忙?” 纪芳看一眼上官檠,他对她微微点头。此事于她有益无害,出绘本,作者写的就是她的本名,他想将她的名字炒热,一方面奠定她的才名,一方面为他们的婚事铺路。 他是个谨慎性子,不希望赶走恶狼却迎来猛虎,不想夏可柔下堂后,皇帝、皇后又心血来潮再来一道赐婚圣旨,所以能在皇帝跟前露脸,对她绝对是好事。 纪芳点点头,大学暑假,她曾到观光窑场打工换食宿,画过釉彩,做过创意陶瓷,捏陶这门功夫需要时间学成,让她捏制肯定有困难,但设计造型和彩绘图案是她的专长。“一定要做杯壶吗?” “父皇喜欢茶壶的月复宽能容。” “我明白,不过皇帝生辰是何等大事,礼物却……绘本的图案虽然可爱,但不够庄重,是否请大皇子授权,不管是壶的造型或图案都由我来决定?” 凤天祁双眉一挑,这是意外之喜了,代表她的本事不代是他想的那样? 经典书苑出的《皇宫日常三两事》让父皇对三弟赞不绝口,他细细探访,得知背后出主意的是上官檠和纪芳,如果能得他们援手……他点头,“当然可以。” “我把图稿画出来之后,大皇子那里可有手艺精湛的工匠?” “有,等纪姑娘完稿,我再安排时间让姑娘与工匠见上一面。” “好。”比起首饰和水晶珠帘,这件肯定要先排上时程。 “还有另一件事呢?”上官檠问。 “父皇看过纪姑娘的绘本,觉得很有意思,想见见姑娘,不过这件事就算我不提,我想,三弟很快就会同姑娘说。”凤天祁说完,静静等待他们的欢天喜地,没想到…… 纪芳垂眉,“小女子帮大皇子制作生辰礼,可否请大皇子也帮小女子一个忙?” “纪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小女子不愿意进宫。” 她的回答让凤天祁讶异,转头望向上官檠,试图在他脸上得到说法。 这是个好机会,纪芳若能入了皇上的眼,日后提起这门亲事会更容易,但事有正反面,若是凤天磷也来抢呢?皇帝可不会在乎她的意愿,届时一道圣旨,纪芳不想嫁也得嫁。所以希望她露脸的上官檠倾着她的话说:“请大皇子成全。” 凤天祁更讶异,连上官檠也不乐意?纪芳如此青春美貌,又是《皇宫日常三两事》的作者,若能讨得父皇心喜,对他们有利无弊。 “姑娘可知,若能进宫,很快的京城上下都会知道姑娘的大名,往后姑娘不管设计任何东西都会令人趋之若鹜。” 纪芳摇头说道:“小女子很满意目前的生活,银钱够用,生活平稳,身体健康,能做想做的事,这样就足够了。”“纪姑娘没有其他吗?”这样的聪慧才情,她有足够本钱,难道不想功成名就,不想更上层褛? “这种东西,得不到满足时是痛苦,一旦满足了就觉得无聊,与其让生命在痛苦与无聊间摆荡,不如豁达一点、轻松一点,少点贪嗔痴怨,多点清风明月,头角峥嵘是种生活方式,闲云野鹤也是种方式,如何选择,端看各人喜爱。” “姑娘才多大年纪,怎像个老僧似的?阿檠,你不说说她?” “天地间有各种人,性情不同,想法不同,有人在梦想中上进,也有人不为得之而喜,不因失之而悲,与我们想法相异之人也许难以理解,但必须尊重。” 上官檠说完,看纪芳一眼。 他的“尊重”一说,让纪芳想为他拍手喝彩,他越来越像二十一世纪的男人了呢。 “难道姑娘一点都不羡慕人世间的繁华?” “有繁华时且看繁华,无繁华时开眼见明,闭眼见心,人心在,繁华在。” 明白了,凤天祁苦苦一笑,他说服不了纪芳。 他很清楚对于心志高傲的人,可以笼络,不能勉强,上官檠是这种人,纪芳更是这种人,在上官檠尚未决定放弃三皇弟之前,他绝对不会站到自己身边。 他不想毁掉上官檠,就只能用更大的耐心等待,上官檠是个聪明人,他最终会知道怎么做才正确,眼下,上官檠愿意在小事上助自己一把,而非把自己当成敌人,他很满意。 “我明白了,父皇那里我会去说,姑娘不必担心。” 看着两人之间难以言喻的默契,凤天祁莞尔,云贵妃一直希望把夏家和上官檠绑紧,可是看来似乎无法让她如愿呢。 “多谢大皇子。”上官檠拉着纪芳起身,拱手相谢。 谈话结束,身边伺候的太监连忙唤人送上饭菜,当中自然有上官檠最爱的刈包,这道菜已经成为酒楼招牌。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也让上官檠和纪芳更加认识凤天祁。 比起凤天磷的坦率真诚,凤天祁有心机多了,佢他的见识能耐也远远在凤天磷之上,他确实更适合当皇帝。 吃完饭后,送走凤天祁,上官檠带着纪芳离开酒楼。 她不是古代人,而他是刻意接近,因此手牵手逛大街的举动虽然很张狂,但两人都觉得顺理成章。 只是谁也没料到,夏可柔会在王府里提早发难。 在夏妩玫对媳妇忍无可忍,买回两个姿色艳丽的丫头预备把人塞到上官檠身边时,夏可柔为此不管不顾地和婆婆大吵一架,坐上马车回夏府。 马车行经大街,她恰恰掀开车帘,看见手牵手的两个人。 那是谁?外室吗?没出息的上官檠竟敢背着她在外头玩女人? 亏他嘴上说得坚贞,没想到却是如此下流,这个男人也不想想为了他的前程,她这个妻子付出多少心力,枉受多少委屈,很好、很好…… 他竟敢这样对待她?! 她恨恨盯着纪芳的背影,狠戾的目光像要将人烧灼似的,她记得纪芳,因为上次的争执,更因为纪芳绝美的容颜。 怨恨窜入心间,彷佛被辣椒水强灌进胃里,熊熊烈火从肠胃食道一路烧进脑子里,夏可柔用力握紧桊头,指甲在掌心断裂,血从指甲边缘渗出,她很痛,但她会让欺负自己的人更痛! 上官檠把家事扩大成国事。 眼下满京城的人都晓得,大小夏氏这对婆媳又闹起来了,上官檠去过几次岳家,都吃了闭门羹,他“伤心之余”求皇上让他随着三皇子出京办差。 瑞雪兆丰年,这场雪下得又大又急。 上官檠和凤天磷错过宿头,干脆一鼓作气地往前走,快过年了,上官檠打算交过差之后,直接到纪宅过年。 这个年,不必虚情假意地面对痛恨的女人,他心情大好。 “嗯,你真不打算去夏府接媳妇儿?” 他可从没拿夏可柔当媳妇儿,摇头,他回答,“你嫌我闭门羹吃得不够多?”他都快变成京城笑话了。 “我帮你去说说夏可柔。” “不必,这个年我,有去处。” 看他得意的模样,凤天磷不自在极了,他知道阿檠会去哪里,如果不是他的身分摆着,他也想放下宫宴,到纪芳家里。 那里有好吃好玩的,有个老戳人心窝子,却又能哄得人哈哈大笑的纪芳,还有两个有强烈表演欲的小屁孩,不讨厌,很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进了那块地儿、见了那个人,身上的重担就会自动放下来,就会觉得……其实当老二也不坏。 这种感觉要不得,如果让母妃知道他有这种想法,肯定会气得找人训他。 凤天磷越来越常问自己——他真的想当皇帝吗?他真的有能耐担起江山吗?比起父皇过的日子,其实他更羡慕皇叔闲云野鹤、自在自得的生活。 “夏晋山又出事了,你知道吗?”凤天磷问。 “树大必有枯枝,夏府是该好好整顿。” “外祖家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事,我猜有人在背后对他们动手。” 点头,他同意,不过上官檠更相信,那个人不是凤天磷以为的大皇子,而是谁都招惹不起的那一位。“不管是谁在背后动手,身为皇子,你该想的是,少了夏家那些人对朝堂是好是坏,而不是只想着少了那些人,自己是不是会少了若干助力。” “我没有纪芳想的那么傻,如果我当真入主东宫,你以为有那些腐枝在后头牵制,我的位置还能够坐得稳?” “你明白就好。” 凤天磷当然明白,可是舅父不明白,他不只一次告诉他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他必须早点下定决心,舅父死咬这是大皇子的阴谋,说他再摇摆不定,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案皇英年正盛,根本不想立太子,难不成要他逼宫造反?为一己之私,他能把国家百姓置于险处? “阿檠……” “嗯?” “你认为,我没当上太子的话,还能活命吗?” “皇上登基之后,并未对其他王爷赶尽杀绝。” 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否则凤天磷又要以为他偏向凤天祁了,这时候他最不需要的是凤天磷的误解。 “可五皇叔死得不明不白,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晓得,那样一个在战场上驰骋威风的人,怎么会突然暴毙?” 这难道不代表父皇容不下他? 因为父皇和五皇叔都是当年皇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他们并驾齐驱,朝中各有拥护者,父皇才会对五皇叔痛下毒手,对吧? 如今他和大皇兄的情况也是如此,如果他退了,母妃会怎样?自己又会怎样? “有这等疑惑,为什么不去查?你已经不是当年少不更事的少年,你背后有不少人可以帮忙。” “查过了,说是五皇叔意图造反,但母妃和舅父说的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他是母妃的眼珠子,母妃心里只有他,天底下的人都可能害自己,只有母妃不会,他深信! 上官檠能够理解,如果从小到大身边最亲密的人都告诉自己喝茶会死,就算看见别人天天喝茶,自己也不敢多碰茶叶一下。 “皇上英年正盛,尚且不考虑立太子一事,你在担心什么?若你无心夺嫡,还有大把机会与大皇子修复关系,日后怎会成为你五皇叔?说不定你还会是大皇子倚重的臂膀。如果你打定主意要抢那个位置,那么成王败寇,到时,是死是活自然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凤天磷不语,看着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看着林间树枝的长影交映,他漂亮的丹凤眼中有着浓浓的抑郁。 打从晓事之后,他就没有快活过,母妃的期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慢慢地一天天长大,他知道那是自己无法卸下的责任,于是坦然、于是认命,于是再厌烦也不说出口,直到有个在背后说他很笨的女人,清楚地点出问题所在…… “阿檠,你相信晁准吗?”凤天磷问。 前天,他们又偶见晁准了。 这次晁准没有摆摊,他骑着一头小毛驴摇摇晃晃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凤天磷一眼就认出他,快马加鞭地神到晁准跟前,要求他停下来,为他们测字。 上官檠这才晓得,凤于磷信上写的测字先生和自己遇见的是同一个人。 上官檠这回却不愿意测字,上次的经验,准得让他害怕。 上官檠视线相对,晁准微微一笑,对他说道:“情得偿,爱得愿,千年姻缘。父子债,最难偿,何苦非要玉石俱焚?天道循环自有公允,汝非阎王,焉能判人祸福?” 几句话说得上官檠心气难平,他也要自己放下母仇家恨?凭什么?! 纪芳说过——尊重,他没有要求任何人的认同,只求尊重。 扬眉,上官檠怒道:“你是谁,谁让你探听我的?” 晁准却不打算回他,转头对凤天磷说:“情爱最是伤人,权势不过镜花水月,不如归去,清风伴明月。” 倘若过去听到这句话,凤天磷定会暴跳如雷,什么清风明月、什么不如归去,他为什么要放弃眼前的一切? 情爱伤人,伤的是普通人,绝不会是他这种天之骄子,女子对他只有投怀送抱的分,没有让他伤怀的理。 但是现在……一个让他挫折不断、伤怀伤心的纪芳,以及夺嫡的不确定,让晁准的话成了惊天雷。 他定眼望住晁准,期待他多说几句,没想到他笑着挥挥手,拍一记驴屁。 驴子摇摇晃晃地又走了起来,只见他背对他们挥挥手,吟诗似的说着,“千年缘分,早有定论,你争我夺,贻笑大方,人生福祸,掌间自择,何必问卜,寄望他人?” 晁准离开后,上官檠和凤天磷像是心有默契似的,绝口不提这段偶遇,只是心中想起,如芒刺在背。 此际两人对视,上官檠无法回答,总不能要凤天磷相信晁准的“情爱最是伤人,权势不过镜花水月”,却告诉他“父子债,最难偿,何苦非要玉石俱焚”是个屁? 这时,“咻”一声,长箭射来,惊扰他胯下坐骑,上官檠大喊一声,“有刺客!” 霍地,他与凤天磷抽出长剑,在身前舞出剑花,阻止羽箭侵袭,落在远处的待卫闻声快马奔近。 这时林中出现十来个黑衣人,下一瞬间两帮人马会合,交战厮杀,刀起刀落间鲜血四溅,尸体横陈。 两帮人马实力相近,转眼间凤天磷已经出手近百招,黑衣人无法近他的身,只能对峙。疑问在此时生起,对方武功分明在自己之上,为什么不咸不淡地应付着,不痛下杀手?他是个聪明人,因为信任,不愿意多琢磨,可眼下…… 凤天磷做出一个大胆决定,他回手收招,将剑身拢在身后。 对方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眼看长刀就要砍到凤天磷的肩了,他硬生生收势,说时迟那时快,凤天磷右手出剑,意不在伤人,而是挑掉黑衣人脸上的蒙布巾。 这一挑,两人都愣住。 “凤三,闭气!” 随着声音出现,上官檠抛出一把细粉,默衣人见状也跟着闭气,身子朝后退十几步,转眼间施展轻功,窜上树梢。 他们才刚松口气,没料到林子那端悄悄地又有十几名黑衣人靠近。 但这一票人和前一批截然不同,他们每一招都下死手,不消片刻保护凤天磷的禁卫军全数命丧刀下。 他们不断往凤天磷和上官檠的致命处招呼,眼看己方的人已尽数毙命,上官檠转身拉住凤天磷,朝无人的方向奔去。被七、八个人追着,两人边战边逃,他们晓得今晚再无侥幸。 一跑一追间,他们来到山崖边,眠见再无逃路,上官檠心道难道今晚真要命丧于此?手上的剑舞得更快了,但人墙渐渐包围,越缩越小,他与凤天磷背靠着背,各自出招。这时,上官檠突然大喊,“我们在这里!” 黑衣人闻言转头,上官檠迅速举剑砍去,没想到对方身手俐落,险险地避开这招,只是动作太大,脸上的黑布飘然落下,露出真面目。 发现自己的身分泄露,黑衣人扬声道:“杀无赦!” 不等他喊完,上官檠迅速拉起凤天鳞往崖边跳下。 这时候黑衣人更快,举起手中的奇形蛇剑,使尽全力朝凤天磷射去。 那把剑通体发出幽蓝暗芒,而这时候上官檠和凤天磷都在半空中,匆促间上官檠发现了,他用力一扯,将凤天磷拉进自己怀里。 这个施力让两人的身子换了方向,下一刻,剑刃插入上官檠的后背。 扎进血肉的闷声清晰入耳,鲜血激射,一片腥红在眼前散开……凤天磷惊恐的目光望着阿檠,他竟以命换命? 第十三章 生死不明(1) 纪芳的脑袋坏掉了,从马成带回消息的那刻起。 京城到处都在传言,说三皇子凤天磷与上官檠出京办差,半路遇劫,摔下山谷,双双殒命,这个传言讲得有眼睛、有鼻子的,好像整个过程有人录影为证似的。 纪芳不相信,让芷英出门打听,她是上官檠的人,必定更清楚他的下落。 只是芷英已经整整离开两天了,至今尚无消息。 “上官公子和三皇子的武功,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们不会有事的。”殷茵安慰她。 纪芳摇头,她无法像殷茵那样笃定,引领望向大门,不断地喃喃自语,“芷英什么时候才回来?” 秦氏进屋,忧心忡忡,她看一眼殷茵,又看一眼纪芳,说:“外头又有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小姐,要不要报官?” 接连好几日,秦氏出门老觉得怪怪的,多注意之下发现有人在暗中窥伺。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万万不能再出事啊。 纪芳道:“宛儿跟着殷茵,萍儿跟着我,大娘,晚上睡觉的时候警醒些,吩咐下人,若是有事,就到我院子里集合。” “是。” 纪芳心神不宁,而她的第六感严重影响一家人的心情,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无法控制。 阿檠真的出事了吗?或者他没出事,只是隐身暗处,伺机而动?如果是的话,那么在府外探头探脑的人是上官檠派来保护她们的?对吧! 来到这个时代,她依旧纵容自己当个二货,麻烦事能不沾便不沾,除了赚钱之外,她努力让自己置身事外,可现在她身在事外,心在事内,她无法不担心、不恐慌,无法不试图探听他的一切。 只是,向来置身事外的她,如今走不进他的生活圈,她能够依付的,也不过是圈圈外围的芷英。 这让她暴躁不安。 她吃不下饭,夜里抱着jove,望着他亮亮的大眼睛。 她知道的,jove再长大一点,他的眼睛下方会出现两条迷死人的卧蚕。 她知道的,他不会是自我中心的男人,他会有很好的倾听能力、沟通能力,他将会成为谈判高手。 她知道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浓眉会迷死很多女人。 她知道的,他斯文当雅的外表看起很无害,会把人给骗得团团转。 jove会像他的父亲那样,让人感到安全,让人想听从他的领导,走往他要的方向,他会是个有勇气、有大志向的好男儿。 不管是jove或是上官檠,他们都是卓尔不凡的人,能跟这样的人产生联结,纪芳觉得自己很幸运。 一岁三个多月的jove很聪明,他还没学会很多词汇,但懂得看大人险色。 躺在母亲怀里,他伸出胖胖的小手,模模她的脸,说:“俏一个。” 要她笑一个吗?他也看出她的心情焦虑? 她亲亲儿子的小脸,说:“我很担心呢,你爹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谣言是真是假,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不在的日子。我想我依赖上你父亲了,怎么办?” “爹……” “对啊,就是在说你爹,他说要赶回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娘逼着你小气的殷姑姑让拿钱出来买很多烟火,娘还研究好多道团圆菜,想着给你爹过一个热热闹闹、快快乐乐的新年,可是他不知道去了哪儿?” “躲猫猫。” “有可能哦,你爹正在和坏人玩躲猫猫,他先藏起来,再杀个出其不意,让坏人无所遁逃。没错,jove好聪明,我不应该担心的,你爹最厉害了。” “厉害。” “说得好,厉害!等你长大,娘讲张无忌的故事给你听,那个张无忌也是掉下山谷就把《九阴真经》给学回来了,所以你爹摔下山谷,过一段时间回来后,就会变成武林盟王,成为天地间武功最强的人,到时jove可骄傲了,只是……他会不会让娘等到天荒地老啊?” 她开始担心了,担心自己的乌鸦嘴,一句“用十年、二十年青春,无怨无悔的等待”成了真? 蹙紧眉心,她不害怕等待,但她害怕寂寞,害怕需要倚靠的时侯,身边没有那个人在。纪芳的喃喃自语催眠了jove,但催眠不了她自己。 她把睡着的孩子放在床上,低声道:“萍儿,别理我,你先歇下。” “是。” 萍儿走到外头,把枕被放在软铺上,躺下时心里还想着,若是小少爷半夜醒来,可得动作快点,把小少爷抱到外头,免得扰了小姐,为着上官公子的事儿,小姐已经两天没睡。 纪芳和衣躺到儿子身边,模模他的小手,模模他的小脚。 怎么能睡得着呢?半点消息都没有,又一天过去,芷英仍旧没回来,如果不是情况危急,如果不是没有好消息可以回传,她怎会不回来? 所以消息是真的?上官檠和凤天磷坠崖身亡? 如果他死去,她怎么办? 问号刚成形,心就搅成一团,痛的感觉在胸口漫开,好痛……痛得她无法想像那种情景。 她不想心脏分崩离析,就得停止想像力,就得认真让自己相信——他好好的、他在捉迷藏,或者他正在学习《九阴真经》。 她是个二货,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二货,她承认,她只想相信自己认定的现实。 夜越来越深,迷迷糊糊闭上眼睛的纪芳在听见儿子咳嗽声时惊醒! 她发现屋子里烟雾弥漫,白烟不断窜上,纪芳猛地坐起身,下床穿鞋。 她抱起儿子冲到外头小厅,发现靠近门的墙和窗户烧了起来,整间屋子灼热难当,火势蔓延得很快,转眼功夫屋顶的横梁已经着火。 浓烟滚滚,火浪冲天,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毁天灭地的向他们涌来。 萍儿还躺在软榻上,睡得迷迷糊糊。 纪芳用力摇晃她,急得大喊,“萍儿、萍儿,快点起来,失火了!” jove被呛醒,看到四周窜起的火焰,吓得扬声大哭。 他的哭声惊醒萍儿,她张开眼睛,一阵猛烈呛哆。 纪芳用力拽住她的手臂,大声喊,“跟我走!” 发现门边的大火,萍儿顾不得穿鞋,跟着纪芳跑回内室。 纪芳用力扯掉被子,按开床边的机关,床板立起来,出现一道长长的阶梯,这是上官檠在买下宅子后修筑的密道,她不知道地道通往哪里,但这会儿哪还顾得了这个问题。 “快点下来!”纪芳抱着jove爬下地道。 萍儿看屋子一眼,原本右脚已经伸下去了,却瞥到摆在拒子上的木匣子,她又往回跑抱起匣子,这才跟着进入密道。 她还没爬到底层,床板已经缓缓盖起,顿时,地道内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密道很长,纪芳怕摔着儿子,不敢走得太快,她吓得心脏猛跳,呼吸急促,恐惧在骨子里滋长。 “小姐、小姐!”身后传来萍儿的声音。 “我在这里,别怕,慢慢走过来。” “是。” 薛儿慢慢移动脚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走到纪芳身边,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低声问:“小姐,茵娘子、宛儿她们……” “会没事的。”纪芳接得又急又快,心里却无半分把握。 她让大家警醒些,一有事便到自己屋里集合,本想着有地道在,可以保住所有人安全,谁知道火墙隔绝了他们。 所有人都好吗?有没有顺利逃出火场? 她有预感,这场火不是意外,那么会是谁动的手?她招惹过谁?谁会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动手? 她想不出来,头痛欲裂,恐惧压迫着胸腔,教她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哭、不能怕,阿檠不在,她必须是儿子的顶梁柱。 纪芳提醒自己,她不是弱女子,她是一个母亲,她必须坚强,必须在阿檠不在时,为儿子撑起天。 轻拍着儿子,用力抹掉颊边微湿,她在儿子耳边低语,“没事的、没事了,不会有事的……” 这时候,地道那头出现一盏灯火,纪芳停下脚步,萍儿紧张得抓住她的手臂。 是谁?敌人吗?他们知道密道,赶来杀人灭口? jove感受到母亲的紧绷,他被抱得很用力,不舒服让他扯起嗓子,放声大哭。 哭声传进对方耳里,那盏微弱灯火越靠越近。 “小姐,小少爷,是你们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们松口气,那是萍儿的大弟阿轩。 萍儿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是我们,阿轩,你快来!” 这条密道音是通往隔壁邱师傅家里! 地道外,同样的火在其他屋子里窜烧,外头在大喊走水时,殷茵和宛儿几乎是同时清醒。 宛儿二话不说,抱起玥儿,大叫道:“茵娘子快走。” “好。”火势尚未烧到她们房门口,殷茵趴到地上,从床底下抱出一个木匣子,那是她们家的全数财产。 两人先后跑到院子里,这才发现马成夫妇和秦氏已经将满府下人集合在院子中央。 宅子里还有好几处失火,浓烟滚滚。秦氏哽咽道:“小姐的屋子几乎烧光了。” 闻言,殷茵差点站不住脚,她把匣子往身旁人的手里一塞,就要往纪芳屋里奔去。秦氏眼明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腰,大喊,“别,茵娘子!” “纪芳还在里面啊,我得去救她。”殷茵气急败坏。 “来不及了,那屋子已经……”秦氏再也说不下去。 杨氏见状,跑到殷茵面前道:“这里太危险,不可以停留,我们先出去再说。” “大门也烧起来了……”秦氏急得跳脚,他们被困在火场里,谁也跑不掉。 “老马领着人推倒木门,我们快出去!” 杨氏吩咐丈夫,大家纷纷往门口挤去,秦氏紧紧扣住般茵的腰际,不让她做傻事。 可没想到第一个冲出大门的马成,还没看清楚什么,一柄大刀便往他身上横划过去,他还来不及感受到痛,杨氏的一声尖锐惨叫就响起…… 坐在大厅正中央,纪芳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纵火犯,他们在被邱师傅踩断两条腿之后,交代出幕后指使者。 夏可柔?竟然是她! 不过是一次的不愉快,就让她痛下杀手?纪芳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别和她起争执,直接把马献上,都是她嘴贱,才会害得马叔…… 火灾那时,马成领着人推开木门,逃出宅门外,殊不知有人正等着呢! 马成居首,伤势最重,一刀横过,划破月复腔,而其他人或有伤手、或有伤腿,受伤的有七、八人。 幸好邱师傅来得快,迅速把人给制住,否则纪宅众人恐怕无一幸免。 看一眼和自己同样狼狈的殷茵,冰冷的手握住她的,她全身还抖个不停,纪芳拍拍她的肩膀,转头又间“玥儿和jove呢?” 秦氏上前回话,“孩子们受了惊吓,宛儿、萍儿哄着他们,我去看过,都睡了。” “大夫怎么说?”纪芳问。 殷茵回答,“除马叔外,其他人的伤都无大碍,马叔烧得很厉窖,大夫说熬得过今晚就会没事,马婶子在照看着。” “邱师傅……”纪芳轻喊。 “要把歹徒送进官府吗?”邱师傅问。 “不,将他们送官,夏可柔就会晓得我没死,恐怕又会生事,阿檠不在,我们不能再出事,先把他们关押起来吧。” “是。”邱师傅让徒弟将歹徒——喂过药,再检查一次绳索,确定绑得够牢靠后才令人将他们关押起来。 纪芳对殷茵和秦氏说:“你们先下去休息,我还有事和邱师傅谈。” 殷茵点点头,领着秦氏下去照看孩子。 压下翻涌的心跳,芳却不晓得要从哪里说起。 邱师傅微微一笑,倒杯水给她,态度从容的道:“纪姑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吧!”早在出远门前,主子爷曾提过,有机会的话便把他们的关系慢慢透给纪姑娘知道。 “邱师傅是阿檠的人,对吧?” “对,主子爷回京不久,身边人手不足,命我在此训练徒弟。” “这里除了邱师傅和徒弟们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有,这一年里不少江湖人愿意投效主子爷。” 可今日过来并无看见其他人,所以他们……纪芳懂了。“芷英也是其中之一,对吗?” “对。” “芷英没回来,是因为阿檠与三皇子之事并非谣言,邱师傅让她和其他人一起出去寻人了,对吗?” 邱师傅眼底透出欣赏,一个接着一个问句,他不需要说得太多,她已经把事情猜出大概,何等聪慧的女子,难怪主子爷放不下她。“是。” “邱师傅可以告诉我,阿檠和三皇子遇险,是谁动的手?” 倏地,屋里一片寂静,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先开口。 从未沉不住气的邱师傅,心跳得急,心里想着,她要做什么? 照着之前的约定,纪芳还是来到酒楼,只不过这次乔装打扮,以男装示人。 凤天磷死了,皇帝还有心情作寿吗? 纪芳不知道,她只是区区小老百姓,皇帝的心情与她没有半文钱关系,她在意的是那两个人的下落。 深吸气,她喝下第三杯茶,那场大火过去,已经几天了,邱师德的人仍然没有传回半点消息,等待让她越来越焦虑。 凤天磷和上官檠死亡的消息广传,各种臆测纷纷出笼,最多的说法是大皇子在铲除异己,灭掉能与自己争皇位的凤天磷,因此,凤天祁的处境并不好,皇帝几次当着朝堂众臣对他发怒。 有人臆测,若是证据查出,大皇子必定地位不保,到时候没没无闻的二皇子将会异军突起,取而代之。 最近,一向沉潜的二皇子突然活跃起来,不少朝臣都在观望风向。 京城上下,多数人都认为凤天磷和上官檠回不来了,皇帝虽还在找人,但靖王府已经决定发丧,认下这个消息。 是靖王太傻,不懂得揣摩上意?还是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下一个扶植的人? 朝堂事错综复杂,纪芳不想也不愿意理解,若不是……若不是那个与朝堂相关的男人,是她心心念念的男子,她宁可坐在家里混吃等死。 现在她也不相信“为恶者天罚”了,她决定当坏人,决定亲手惩罚那些夺走自己幸福的恶根! 第十三章 生死不明(2) 门被推开,凤天祁和一名太监走进来。 “让纪姑娘久等。” 他看一眼桌上的木匣子,里头是杯壶的设计稿? 发现他的视线,纪芳微微一笑,把木匣子往前推,凤天祁直觉想打开,但纪芳把手压在盒盖上,凝声道:“请大皇子先回答小女子两个问题。” “大胆!”凤天祁身旁的太监斥喝一声。 凤天祁挥挥手,太监憋气,瞪了纪芳一眼,又站回凤天祁身后。 “纪姑娘想问什么?” “三皇子和上官檠死了吗?” 她的问题让他蹙起浓眉,脸上有着说不出的严肃,见她的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他,非等出他的答案不可的模样,他回答,“一天没找到他们的尸首,我就不会承认这件事。” 声音铿锵有力,态度不容置喙,让她信心大增,是的,她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没死,她一样不会承认。 听说真龙天子的话连老天都要听的,凤无祁早晚会当上皇帝,他是天降真龙,所以,会的,上天会认真看待凤天祁的话,会让他们平安归来! 四目对视间,凤天那道:“第二件事呢?” “请大皇子给我一句真话,他们遇刺,与大皇子有关吗?” 语出,太监暴怒,凤天祁脸色也更难看了,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件事,却没有人敢当面对他提出质疑,纪芳却……咬牙,忍气,向来令人读不出心思的凤天祁,泄露了他的忿忿不平。 纪芳知道,这是冒犯、是大不敬,若凤天祁早个心胸狭隘的,自己定然没命走出富贵酒楼,但她决定相信阿檠的眼光,相信凤天祁的品格,就像阿檠说的那样。 目光相对间,两人眼底都有不容置疑的坚持,凤天祁佩服纪芳的勇敢,更欣赏她的临危不乱。 她问得不算清楚,他愿意回答得更明白几分,轻咬牙,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如果这件事是我所为,我愿意遭受天打雷劈,终生与皇位无缘。” 这是赌誓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取信纪芳,但他就是认为,必须让她相信自己,理由不明,原因不清,他就是想这么做。 点点头,凤天祁这句赌咒,让纪芳猜出真正的敌人是谁了。 不会有其他人,除了等着两虎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的二皇子,就是想刺激凤天磷下定决心,反而坏事的夏家人。 确定敌人方向,她不会手软! “日后大皇子有任何需要小女子帮忙的地方,小女子愿竭尽全力。” 这时候,凤天祁还不晓得自己做出多么明智的决定,因为这个承诺,上官檠站到他身边,终生为他所用,也因为这个承诺,纪芳倾尽她在广告业中学到的各种方法,助长他的声势、炒作他的名声,让他入主东宫,若干年以后,更成为留名青史的贤君。 “多谢纪姑娘。”凤天祁褪下白玉扳指,推到她面前,说:“有任何事,可拿着此物到无思居寻我。”无思居是他名下的一间茶楼。 临走前,纪芳对他说道:“一动不如一静,越是风雨飘摇时期,大皇子越要坚定脚步,不轻易随之起舞。” 凤天祁不太明白纪芳的意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纪芳回去后,向殷茵要走所有的银票。 京城传言最多、传得飞快,不多久,谣言转了风向。 有人说,在那次的刺杀后,保护三皇子的禁卫军当中有人活了下来,他看见刺客的容貌,很像二皇子身边的人。 谣言一出,二皇子秘密处决身边的左右臂膀,这种欲盖弥彰的事,一做就等同于宣布本人就是凶手。 而哪个皇子能保有真正的秘密?因此,这件事皇帝知道了,凤天祁也知道了,透过凤天祁,不久纪芳也知道。 棒几天,又有新的谣言传出,夏尚书与二皇子经常暗地密会,夏家隐隐有转为支持二皇子的趋势。 云贵妃听说后,气得把凤天岚叫来痛骂一场,凤天磷的失踪让她心力交瘁,但野心勃勃的她仍不许任何人取代自己儿子。 不过这个谣言也提醒了夏尚书,多年以来,他们处处和大皇子针锋相对,若凤天磷的死亡使得大皇子得势,到时大皇子必定不会放过夏家。 既然凤天磷已经不在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新靠山,因此,本来在传言前根本不常见面的两方人马,真的经常密会了。 有密会就有商讨,有商讨就会有动作,他们三不五时出招,不断催动对大皇子不利的谣言。 大皇子记得纪芳的话,表面按兵不动,暗地里却动用人手去查谣言出处,没想到这一查,除了查到夏家和凤天岚的小动作,还一路查到纪芳身上,他这才晓得自己赚到什么。 接下来,夏尚书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学着凤天磷的马屁法,把二皇子仁民爱物的品性到处传扬。 凤天岚没有多少功绩,因此需要造假,只可惜他们没有纪芳帮忙操刀,又没有事实根据可以参考,因此传出来的故事破绽百出,幼稚可笑。 不多久,京城里出现一群专门嘲笑二皇子的士子。 有个写过无数广告企划的纪芳,士子们造假的故事更精彩,更有可看性,他们用椰揄的口气,——攻破抱凤天岚大腿的鬼话,在两股谣言的相互攻讦中,凤天岚的名声越炒越高,只是毁举参半。 纪芳不介意往二皇子的牛皮里充气,她耐心等待,等牛皮吹破,鬼魅现形! 再画一个叉叉,凤天磷看着正在运气的上官檠,再叹一口气。 他们摔下山崖已经两个月,阿檠代他受了一剑,那一剑从后肩透到前胸,他以为阿檠活不了了,没想到他能撑过来。 两人的运气不错,摔下来的山谷虽然很深,深得让人无法顺利离开,但谷底的温度显然比山上温暖许多,至少在寒冬的季节里不见半点雪珠子。 比底有一汪清澈湖水,提供了他们足够的水源,鸟兽鱼类充足,野果到处长,连药材也不缺乏,这些东西让他们顺利活了下来。 只是那一剑太深,上官檠足足养上三十天才勉强能够到处走动。 生活过得很克难,手边唯一的工具是那柄从上官檠身上拔下来的剑,不过凤天磷还是暗暗高兴,和自己一起掉下来的是阿檠,而不是娇滴滴、什么都不会做,只会哭着抓狂的傻女人。 从山上摔下来,他们的衣服被砾石割成一道道破布,无法蔽体。 身为男人,这辈子他还没拿过针线,却为了怕被冻死,跑去猎兔子、磨骨针、剥兽皮制衣,在缝兽皮时,那个娘娘腔的动作看得上官檠满脸的感激,他却觉得羞愤欲绝。 凤天磷咬牙对苍天怒控——我不是女人! 看着他的悲愤,上官檠笑得歪倒,纪芳说的对,凤天磷有些幼稚。 他们的胡子已经盖住大半张脸,虽然有利剑可以刮,但那柄剑太锋利,不想肉痛,刮的次数便少了。 发绳早就绷断,他们的头发凌乱得像野人,现在走出去肯定没人能认出他们,只是……“阿檠,我们还走得出去吗?” 上官檠收敛气息,慢慢张开眼睛,他看一眼柴火上的烤鱼,回答,“吃过鱼,我们再去找路吧!” “这个山谷才多大,都找过几回了,哪有出路?唉,我看,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终老了。” 也好,这样很公平,他得不到纪芳,阿檠也得不到,兄弟本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总没阿檠一个人幸福,他却寂寞孤独的理儿。 “不会的。”上官梨回答得笃定。 他不能在这里终老,因为有个打算用十年、二十年青春等待自己的女子,正殷殷期盼着他的归期,他不能辜负。 不会、不会、不会……凤天磷斜了眉,同样的话他说过,可哪次成真?难道那个算命的说的“不如归去,清风伴明月”指的就是他的下半辈子要在这里听风望月?没错!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清风和明月。 苦中作乐,他把烤熟的鱼递给上官檠,恶意地讽了句,“我很开心,陪我终老的是阿檠。” 以为自己听不出来他在幸灾乐祸,凤三在高兴这一路到老陪他的不是纪芳。上官檠不理会他的恶毒,接过鱼,慢慢的吃着。 这时候,他分外想念纪芳的芋圆,甜甜的,很弹牙,让人一口接一口,好像天地间再没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不对,还有刈包,酒楼做的没有纪芳做得好,想起纪芳不屑地轻嗤道:“刈包就是刈包,什么有容乃大,原来天家人不是无情而是矫情。” 想起她,他忍不住笑开。她的力量很强大,她在身边,他觉得惬意轻松,她不在身边,光是想她,一样幸福自得。 “笑什么?你疯了吗?”凤天磷觑他一眼,在这种处境下,他还能笑得出来? “凤三……” 上官檠“深情款款”、“满满诚意”的声调,听得凤天磷全身起鸡皮疙瘩,带着防备目光瞅着他,阿檠不会是……对他起邪念了吧? “怎样?”他放下鱼,两手握拳,满眼警戒。 “出去后,我帮你打天下,你心里别再惦记着纪芳,好吗?” 出去后?凤天磷当角勾起一抹嘲讽,对自己的。 阿檠究竟哪来的信心,相信他们还出得去?还有……凤天磷一咬牙,道:“那个天下,我不要了。” 出事那天,凤天磷看清楚了,对自己手下留情、被他挑掉蒙面黑布巾的刺客,是舅舅身边得用的幕僚,而第二批对他们痛下杀手的,在坠崖前一刻,他和阿檠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跟在凤天岚身边的。所以他哪还能继续自欺欺人?那些年的追杀,令他与大皇兄敌对,让他坚信,不争,就会死于非命,没想到算计他的竟是他最信任的人…… 饼去迷迷糊糊、不愿深思的疑问,突然变得清晰。 还以为自己武功高强,次次躲得过追杀,原来那只是夏家促使他对大皇兄偏激、敌视的手段,而自己受重伤被阿檠救进莫宅的那次,是凤天岚的手笔吧。 若是这回他真的死了,矛头必会指向大皇兄,以父皇对自己的宠爱,大皇兄会不会失势?鹬蚌相争,最终得利的是渔夫。 他果然是个傻的,像纪芳说的那样。 “你确定?” “位置还没争到呢,最亲近的人已经在我身上使尽权谋心计,若当真上位,还会有人对我付与真心?孤、寡人……果真是高处不胜寒。” 凤天磷深叹,不要了,他不要过那样的日子,不要所有面对自己的人戴着面具,笑着,只为对他有所求;怒着,只是为演戏,博取他的信任,他痛根这样虚伪的关系。 上官檠瞅他一眼,他明白凤天磷的失落,凤三是个至情至性的男子,或许不善表达感情,但对人常常交付真意,这次,他真是被伤得狠了。 “不要也没关系,我陪着你清风明月,畅游天下。” 凤天磷觑他一眼,反问:“能吗?你可以撇下纪芳?” “我会带上她。”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她会是他最重要的一部分。 “你未免太自信,她说过的,不与人共事一夫。” “我不会让她与人共事一夫。” 他比纪芳更痛恨共事一夫,若不是共事一夫,贞德娴美的母亲怎会落得悲凉下场? “夏可柔怎么办?” “夏可柔是夏妩玫的计策,是贵妃娘娘的棋子,是夏府的手段,她不是我的妻子。我没动她,是等着看狗咬狗的好戏,也是因为你想要那个位置,我必须要对夏家虚与委蛇,一旦你梦想完成,她……” “你要杀了她?” “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我不会这么做,但我有办法让她自请下堂。”他手上掐着的东西还少了?更甭说她无子、不尊长辈、不敬丈夫,这样的女人可以休上几百次。 “你都算好了。” “行一步,思百步,这个习惯是在我被莫飞绑走之后开始养成的。”而他会被绑架,拜夏妩玫所赐,这笔帐他会亲手讨回来! 凤天磷凝目相望,他明白阿檠的言下之意。 对这样的朋友,他还能要求更多?对方为了自己所愿,暂且压下仇恨,与他深恶痛绝的人演戏,这样的情谊便是有血缘关系的人都给不起。 “对不起。”凤天磷第一次认错。 “不关你的事。” “你确定没有夏可柔,纪芳就会接纳你?” “会。” 一个字,不多,但他脸上的表情说得太多,他们之间已经心心相印?酸涩冲鼻,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我不明白。”凤天磷叹气,两手枕在脑后,往后仰躺。 “不明白什么?”上官檠也学着他的动作,与他并肩躺下。 “我长得比你好看,身分比你高贵,为什么她选择你?” “不是所有女人都想要一个贵夫。” “她想要的是什么?” “自由,平等,尊严,独立,成就。”她想要的,他会竭尽全力给她。 “女人要那些个东西?她脑子被驴踢了!” 上官檠侧过脸,目光对上凤天磷,莞尔一笑。 “难道……你允她了?” “允了。” “夫为妻纲,你把男人的尊严丢了,往后怎么办?”泼妇最难搞,一个理直气壮的泼妇更是可怕。 “没丢,只是学着尊重女人。” 尊重?这种鬼话谁信,女人就是要压着、治着,逼她们乖乖听话甭使坏。 即使这般压制,像他那姨母都还会使龌龊手段,若是再放任,女人岂不是翻了天? “你知不知道,自由,平等,尊严,独立,成就,意谓着什么?”凤天磷问。 “我知道。” “说得白话一点,就是你玩女人,她就玩男人,你管不得她,她想做啥便做啥,一句话不和,她可以带着孩子转头就走。” “我很清楚。” “那你还……”凤天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无奈说道:“兄弟,咱们都是男人,男人的德性我很清楚,实话说一句——行不通的。” 上官檠却笑得眉眼暖暖,回答,“兄弟,咱们都是男人,男人的德性我确实清楚,但不管能不能行得通,我都会尽力试试。” “为什么?”凤天磷不明白了,他喜欢纪芳,但从没把她的一夫一妻论调听进耳里,只想等着造成事实后逼迫她接受,没想到阿檠这么实心眼。 “我不是个好人,返京后,为着咱们的大业也上过青楼,搂过几个相好的,可再次遇见她后,却发觉再好的姑娘抱在怀里也觉得没味儿。我也想过要别过头,不想她、不理她,可心头偏偏像有千万只虫子啃着似的,她不痛不痒,我痛苦难当,你说气不气人?” “果然气人。” “我想,既然已经气了,也就不怕再气些,所以应下她想要的。” “你不怕以后,万一她一个不满意带孩子跑掉?” “怕,怕得要死,所以我会竭尽全力,不让这种情况发生。凤三,看在我为你受下一剑的分上,退两步,行不?别的男人是在妻子和母亲中间选边站,我是被迫要在你和纪芳当中择一人,我不希望这样。” “如果我非要你选呢?” “别为难我。” 凤天磷恨恨瞪着他,没出息的家伙。“你都要抢走我喜欢的女人了,凭什么我不能为难你?说,你选谁!” 上官檠皱眉,却在此刻想起纪芳念过的歪诗。“自由诚可贵,朋友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凤三,我不想抛弃我们之间的情谊,放手,好吗?” 凤天磷倒抽口大气,该死的臭家伙,居然不留半点情面,就这样说出来? “做为男人,我很想臭骂你一顿,做为情敌,我想等着看好戏,看你可以憋到几时!对不起,我等着,我不放手!”他讲得咬牙切齿,也不晓得自己是在气纪芳还是阿檠。 朋友多年,上官檠怎能不知,他愤怒的口气背后藏着什么。“你还惦记着她?” “对,我就是要一直惦记她。”凤天磷非要他为难到底。 “你打算惦记到几时?” “不知道。” “你这样,着实让我为难。” “为难就对了,从越县初见她时,我就惦记着她,你让我放手,我也很为难。” 凤天磷从这么早就喜欢纪芳了?上官檠始料未及,他苦笑道:“王府里有两个厉害的,王府外有个虎视耽耽的,偏偏喜欢的那个,要求还特别多,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你自找的。” “是我自找的,但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你自己说的,自由诚可贵,朋友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我心里不爽,怎么能让你太爽?” “你这是想两败俱伤?”上官檠睨他。 “不,我想要有祸同当。” “没有其他法子可解?说说道理行不?” “男人不讲道理的,男人习惯在拳头上见真章。” “要不……打一场?谁输了,谁退出?” “你身上还有伤。”凤天磷斜眼看他,他也不相信阿檠输了会说话算话,他的性子再固执不过,他想要的就会一路执着到底。 “我不介意吃亏。”他只介意有人对纪芳虎视眈眈。 “行,你都不怕死了,我怕啥!” 说着,凤天磷跃起身,上官檠还没站稳,他一拳头便打了过去。 比底食物富饶,两人都攒了一身力气,被困在这里都怀着一股怨气呢,于是这一架成了宣泄口。 两人打得天昏地暗,从洞里打到洞外,从中午打到黄昏,两人脸上、身上瘀青斑斑,全身酸痛得喊不出声,却是谁也不肯先歇手。 一招接过一招,两人都使尽全力,直到再也榨不出半分力气了,他们再度躺回草地上。 “如果没受伤,我会蠃你。” “哼,自傲。” 上宫檠勾起漂亮的嘴角,“纪芳喜欢我的自傲。” “呸,她还喜欢你的臭屁。”真不知道那女人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词儿。 他笑得更欢了,回答,“对,她也喜欢我的臭屁。” 看着一脸乌青的男人,说着甜得腻人的话语,这一刹,凤无磷有些羡慕。仰头,望羞星空,他第一次发现,从谷底穿上去,星星这样美丽。 第十四章 天道循环(1) 身子好利索了,上官檠哪还坐得住,两个多月、七十几天,这么久没对儿子说话,不晓得他会不会忘记自己? 扔下鱼骨头,手往身上抹两下,他好洁的习惯在这里全数舍弃。“我要去找路,你去吗?” “我不去,你能把我丢在这里?”凤天磷没好气地回应,他把最后一口鱼肉挑进嘴里,跟着上官檠出了山洞。 两人绕着湖走一圈,四周的山壁长满藤蔓,同样的一条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回。上官檠一面走,一面用手中的木棍撩开山壁上的藤蔓。 走着、走着,木棍突然刺了个空。“凤三!”他喊住走在前头的凤天磷。 “怎么样?”凤天磷回头问。 “这里好像有洞。” 也许只是个和他们容身之处相似的山洞,凤天磷没抱多大的希望,却还是往回走,他举剑割开挡在洞前的藤蔓,弯往里头探去。“好像很深。” “进去看看?”上官檠问。 “行。” 两人折回住了近三个月的山洞,把几根扎好的火把拢在一块儿,找了割成条状的兽皮将火把绑在身上,留下两根,一人各持一根,火把藉着洞里的火堆点了火,之后来到新找到的那个山洞,一前一后的进去了。 罢进去的山洞有点窄,高度只到两人胸口,必须弯着腰往前走,约莫百步后,洞渐渐宽阔,高度变高,两人可以直着身子走,不过洞里潮湿,地面微滑,若不是穿着上官檠编的草鞋,这一路上两人不知要摔过几跤。 没有交谈,他们专心地走着,两人都有武功底子,因此走过数个时辰、换过两次火把,也不觉得累。 上官檠问:“饿吗?” “男子汉一天不吃,算什么?” “休息一下吧,养足力气再往前走。” “行。” 对着火光,找一块干地,两人席地闭目休息,这一坐才发现真累了,不多久呼吸慢慢变得沉重,两人睡着了。 他们都没有注意,插在一旁的火把熄灭,周遭一片漆黑。 “阿檠。”凤天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在。”上官檠迅速清醒,张开眼睛,这一张开……惊呆了,数不清的萤火虫在身边飞舞,一闪一闪的,美不胜收。 他见过萤火虫,但从来没看过这么多萤火虫聚集在一起。 “好美,对不?”凤天磷问。“嗯。”他点点头,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一刻,他多希望纪芳在自己身边,她说过的,电影里最浪漫的场最,是男人为女人收集萤火虫,放在帐子里,随着一闪一闪的光芒,爱情也一闪一闪的亮着。 目光追逐着飞舞的萤火虫,他揉揉眼睛,是他看错了吗?墙壁上先是出现一小块青绿色的光芒,只见那片光越来越大,直到在山壁上形成一块白色的画幕。 凤天磷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 男子走进画幕里,不少人从电脑前抬起头,向他打招呼,“jovi早。” “早。” 他快步走到纪芳桌前,对她说:“fang,今天中午之前把‘天凉水’的企划放在我桌上。” “好。” “你家小老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不过这次和厂商窗口见面,应该会谈满久的。”这可是一整年的广告费,能不一块钱、一块钱,十块钱、十块钱的慢慢敲? 不过纪芳对她家的刻薄小老板深具信心,如果没把对方的肉咬一大块下来,他是不会甘心回来的。 “你line他一下,不管他多晚回台北,都让他去一趟君悦。” “是。”她应下话后问:“大老板,还有别的事交代吗?” “我今天很忙,帮我叫一杯……” 她接口,“无糖去冰珍女乃?” jovi笑了,点点头,眉弯眼弯的,笑得纪芳小鹿乱撞。 看着画幕,上官檠心湖起伏不定,几乎是第一眼,他就认出那是纪芳经常挂在嘴边的二十一世纪。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fang就是纪芳,虽说fang长得不像纪芳,却有一双纪芳的眼睛,有纪芳说话的口气、纪芳的表情,以及……纪芳的暗恋心情。 最让他讶异的是,那个叫jovi的男人是自己啊,不仅仅是完全相同的长相,不光光是似曾相识的习惯,更因为他可以感受到大老板对小职员的不规则心跳。 比起萤幕上,更多的画面冲进上官檠的脑海——jovi一本正经地对纪芳下指令,却在她不注意时偷偷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打着公文,一不小心就把她的名字也敲上去。 fb上,为了加她好友,他把整个公司的员工都加进去,空降部队的自己因此赢得亲民的善喾…… 他想起来了,从进办公室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喜欢上她了。 喜欢她的油条、她的痞,喜欢她面对小老板强大的压力时恭敬顺从、奴颜婢膝,巴结讨好的表情口气,可爱度破表。 他也喜欢她阳奉阴违,做出一堆令人发指的坏事情,沾沾自喜,还以为小老板没看见,殊不知自己的举动全落在小老板眼里,引得他恨又气,又忍不住想要对她做出更多的挑衅。 她常说自己是老二性格,表面看起来再合礼规矩不过,其实就是个大反骨,但是不反骨,又怎么能做出与众不同的企划? 老板和小老板一样喜欢她,只是大老板用欣赏赞美,小老板用挑衅来表达。 那些过往,比萤幕上的镜头速度更快,争先恐后地挤进上官檠的脑袋里。 于是他明白了,她在梦中喊的大老板是自己,她想保存那份暗恋情事,所以为儿子取名jovi。 迎亲队伍中的初遇,她痴迷的眼光,痴迷地看着的是大老板而非上官檠。 他兴奋、他开心,从没这样幸福过,因为她对他的专注爱情,因为她喜欢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这一刻他想施展轻功奔跑、跳跃,想要大喊大叫。 天!真是太好了,他们之间的缘分已经经历千百年? 情得偿,爱得愿,千年姻缘,晁准透露了他和纪芳的结局。 阴雨绵绵,九份老街上依旧热闹喧扰,熙来攘往的游客把观光区挤得水泄不通。纪芳买了一碗芋圆,皱着眉头,找不到一块可以挡雨的地方,她不想吃芋圆雨水汤啊。 她无奈抬头望天,这时,出现一把伞为她遮去雨幕。 是大老板!大老板对她笑,笑得她心跳加速、血压狂飙,只能回望,做不出其他动作。 “这个……好吃吗?” “嗯,要试试吗?” “好。”他张开嘴巴,等着她喂。 纪芳吓一大跳,脑子没反应过来。他干脆拿过她的汤匙,自动舀起芋圆,吃进嘴里。“味道很好,我不知道这种东西这么好吃,你不吃吗?” 吃?用同一根汤匙?吃同一碗芋圆,她隐约觉得不妥,但是鬼使神差地,她喂了自己一口,他又张嘴,她只好也喂他一口。 明明没有什么好笑的事,可两个人看着彼此,细嚼嘴里q弹的芋圆,笑得一脸甜蜜,好像这世间再没有这样有趣的事。 远远地,jason看着伞下的两个人,嫉妒心起,他快步走到jovi身边,拍上他的背,问:“jovi,要不要去黄金博物馆走走?” “可以。” “我的车子在那边,坐我的车?” “好。”jovi转头,邀请纪芳,“要不要一起坐?” 纪芳偷偷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瞄了小老板一眼,脸上装出乖乖牌样,讨好地回答,“好啊!” “好什么好?我的车子不坐笨蛋,连“邂逅”的专案都提不出来,你没坐在电脑前面拚命,还敢参加员工旅游?!” jason的丹凤眼瞪向她,瞪得纪芳缩脖子缩头,把自己缩进大老板身后。 “别这么凶,把你的员工吓跑,可就再也找不到这么耐操的。” “她有种辞职,我明天就在办公室开party,少一个笨蛋,我的老化速度会减缓。” 纪芳咬牙,躲在背后,低声顶嘴,“老化速度和情绪不稳有关系,应该去看更年期门诊。” 她的抱怨离jovi的耳朵很近,他抿唇,强压笑意。“好啦,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放她一天假?”他挺身为她讲话。 两人的亲密让jason觉得碍眼,走到jovi身边,一把将纪芳拉出来,恐吓问道:“明天可不可以把案子交出来?交得出来才可以上车。” 当然……不可以,这么大的案子她接了还没三天呢,他干脆把她去进锅炉里熬汁,看看能不能“控”出好点子。不过,她不想放弃和大老板同车的机会……算了,顶多明天再被骂个狗血淋头,反正淋那么多年,也已经习惯。 扬起笑眉,用力点头,她甜甜地回答,“可以可以可以,绝对可以!” 凤天磷想,jason和自己长得并不像,除了那双丹凤眼,但他就是知道,小老板是自己。因为刻薄的语气,因为刻意的挑衅,也因为jason心底浓浓的醋意。 jason不喜欢纪芳向jovi靠近,不喜欢她光是看着jovi就会流口水的花痴表情,但他无法对交情深厚的jovi发作,只能欺负纪芳。 这情形很难解释,画幕中的男男女女,奇怪的穿着、奇怪的空间,在那个奇怪的环境里有一堆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但他仍理解了、清楚了,尽避他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纪芳害怕他的丹凤眼,害怕他挑剔人,为什么说他和小老板一模一样。 原来她对他的恶感,是从以前就种下的。 至于她和阿檠之间……她用大老板的名字为儿子取名,她热爱做芋圆,她依旧喜欢他,依旧想要亲近他,也依旧……依旧在看见阿檠时,两颗眼珠子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凤天磷早就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不知道的时代里。 原来轮回是真的,人果然有前世今生,纪芳和阿檠的缘分历经两个生世,没道理在这个重逢的时代里断线。 凤天磷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做了傻事情。 画面一幕接过一幕——纪芳对着镜子,用不同声音、不同表情,不断地喊着jovi。 纪芳一有时间就偷偷学jovi转笔,学他在签名底下画“#”记号。 jovi吃了刈包,赞不绝口,纪芳立刻上网google做法,一下班便冲到超市买材料回家,做刈包时,她幻想着他的赞美,笑得满脸白痴。 她不断调整芋圆里地瓜粉或太白粉的比例,企图做出q弹有咬劲的芋圆。 她因为jovi一个不经意的笑,在夜里抱着棉被不断回想,又叫又踢脚,把脸用力蒙住,直到喘不过气。 她是个聪明女人,却为着说不出口的暗恋,做尽蠢事,那些蠢事看得上官檠心头发甜,却看得凤天磷心中涩意阵阵,她竟那样地喜欢jovi。 画幕上持续着纪芳和jovi的小暧昧,直到纪芳因过劳而亡,jovi在无人的楼梯间,抱着头,红了眼,他后悔来不及告 诉纪芳,他喜欢她。 jason也哭了,在厕所里,他不知道哪里做错,为什么会让喜欢的女子避他如蛇蝎? 画面停在两个悲伤的男人身上,白色画幕渐渐淡去颜色,画面不在了,上官檠和凤天磷的目光仍然停在同一个定点上。 沉默在山洞中流窜,他们都感到一股淡淡的哀愁。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凤天磷问:“你知道的对不对?大老板、小老板,你知道纪芳所有的秘密?” “对。”上官檠不否认。 “在很早以前?” “很早以前。” “怎么知道的?” “先是你的来信让我起疑纪芳并不是莫琇儿,莫琇儿不会下厨,不会画图,更不会写字,我想,是你认错人。然后我再次遇见纪芳,确定她绝对不是莫琇儿,你清楚的,对于逼供,我有两把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直觉你会夺走她。” 凤天磷苦笑,这么坦诚啊,坦诚得让人难受。“jason很喜欢纪芳。” “对。” “我觉得,自己是jason。” “我猜出来了。” “你猜得出来纪芳为什么不喜欢jason吗?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更久。” “我认为jason用错方法了,才会把人越推越远。”对待女人,要哄、要肯定、要支持、要协助,用逼迫的方法或许能激出她们的潜力,却也会让她们害怕自己、想要远离。“jason有他的骄傲,他觉得欲擒故纵是好方法。” “也许爱情不需要骄傲。” “我没输,纪芳不喜欢我,是因为对jason存了主观偏见,不是我不够好。” 上官檠抿唇,凤三还是不懂,男人女人之间的感情不是较量出来的,而是培养出来的,男人必须对女人不断地好,女人才能够感受到,才能回馈。 但凤三已经受挫了,他不好落井下石,于是附和道:“你没有不好,只是注定的事,难以改变。” 一句注定将两人的对话划下句点,二度相对无言。 第十四章 天道循环(2) 时间又经过了多久,仍然不晓得,直到两人发现萤火虫聚集起来,汇成一条银河,向同一个方向流动时。 上官檠灵机一动,猜测道:“萤火虫会不会是在为我们指路?” 指路?指引他们离开困境之路? 只是阿檠的这条路通往纪芳,而相同的路却会让他走向“不如归去,清风伴明月”的未来。带着些许的落寞,凤天磷说:“我们走吧! 两人起身,凤天磷走在前面。 又走过一、两个时辰,走得饥肠辘辘、口干舌躁时,凤天磷终于看见一道光线射入,顿时,萤火虫在他们眼前分散,消失。 “到了!”凤天磷快步朝洞外奔去。 上官檠跟在他身后,加快脚步。终于看见天、看见地,看见林子外头的官道,他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我们竟然走出来了?” “是啊,终于走出来……”凤天磷低声回答。 将近三个月,恍若隔世。 两人对上一眼,上官檠诧异地模一把长到脖子的长须,问:“凤三,咱们的胡子有这么长吗?” “没有……吧?”怎么会突然变成虬髯大奴?他明明记得进山洞前一天才刮过胡子。 挥挥手,算了,这等小事不必太在意,上官檠迫不及待想要见纪芳。“我们快走!” 凤天磷点点头,他也一样迫不及待,离开将近三个月,不晓得凤天岚会做出什么事来?两人向官道奔去,却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几匹马急驰而来,他们跑到道路中央,大力挥动双臂,这时,他们听见一声惊呼响起——“主子爷在这里!” 那是芷英! 所有人都放弃,所有人都相信他们已死,只有邱师傅不死心,依旧派人到处寻找;只有凤天祁依旧有信心,在他们失踪的那个山头布下重兵。 只是皇帝已下令,为凤天磷立衣冠冢,云贵妃几度昏厥,病得无法下床。 靖王府的丧事早已办妥,夏可柔不愿顶着寡妇的身分,在办丧事之前就办好和离。 她的行事恰恰符合那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外头多有批评,亲近的人都觉得她蠢,宁可当寡妇,也不该担这个恶名。 直到夏妩玫暴毙一事传出,纪芳才觉得她是个聪明的。 纪芳不愿意生事,只想着等上官檠回京,把所有的事交给他,让他去查、去问,她只需要待在他背后,安安稳稳的生活着就好。 但是,一年过去了,芷英等人走遍大江南北,还是遍寻不着他们。 回不来了,对吗?如果回得来,凤天磷不会放任二皇子为所欲为,重感情的他也不会由着他母妃伤心悲泣,而上官檠……他允诺过的,她还等着他实现诺言,他怎么舍得不回来? 所以,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回不来。 和她一样,回不去亲人身边,回不去二十一世纪,一缕孤魂在这个陌生时空里飘荡。 抹去眼角泪水,她是个不积极的女人,就连哭都不会大鸣大放,让天底下的人都晓得她有多伤心。 可是如今上官檠不在了,没有人为她顶着天,她不得不积极。 于是在夏妩玫的死讯传出后,她出手了,她让邱师傅抓了夏可柔身边的丫头杏花回来,她亲自审讯。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大难临头,杏花把主仆之情抛到九霄云外,夏可柔的底全被她给交代出来。 纪芳没猜错,那是个狠心的女人,连亲姑姑都能下得了手,她颇有几分能耐,直拖到离开靖王府那天才替自己出了这口怨气。 她舍了二百两银子,让人在夏妩玫的吃食里下慢性毒药,因此,直到夏妩玫开始出现病征时,她已经离开王府两个月,夏妩玫再厉害也想不到幕后指使者是她。 若只是这件事,狗咬狗一嘴毛,恶人自有恶人诒,纪芳也不管,但杏花说的另一件事,让她不得不挂心,她知道火灾是夏可柔的杰作,却以为原因出自前往柳叶村的那场争执,没想到在自己毫无所觉时,夏可柔早命人将她的底模了个透。 杏花说:“小姐亲眼看见姑爷和纪姑娘手拉着手,关系不同一般,又查出纪姑娘有对儿女,小姐猜测,纪家宅院肯定是姑爷的外室,一路追查,查到姑爷有不少铺子,小姐气坏了,气姑爷为什么没把铺子交给她打理?为什么要瞒着、藏着,成天装苦装穷?难道都拿去补贴外室了? “偏偏姑爷办皇差不在京城里,若姑爷在,小姐与他闹一闹,问出事实真相,或许小姐不会那么冲动……我现在想起死掉的那些人都害怕得紧。” 杀人放火的凶手被逮,纪宅上下全搬进邱师傅家里,邱师傅出面演了一回大善人,领着徒弟们整理烧毁的园子,对外宣称无人存活,为了把戏演得更加逼真,还买回十几口薄弊。死那么多人,夏可柔这口气出得可够顺?倘若她知道自己没死,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纪芳再明白不过,为了儿子的安全,她必须主动出击。 她与凤天祁定下契约,她助他入主东宫,他帮她铲除夏可柔。 当年,身为新鲜人的纪芳找工作,面试时主考官问:“为什么想进广告业?” 她回答,“除了总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影响人类想法的工作是广告,我觉得有趣,所以想做。” 这话让她顺利被录取。 没错,广告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可以,影响人们的看法,她凭着过去的经验,从搜集资料开始做,在明白朝堂动向、厘清官员关系后,她熬夜写下一个又一个企划案。 有故事、有计谋、有策略,每个企划的目的都是在煽动人心。 看着企划案,凤天祁心惊胆颤却也如获至宝,这真是一个弱女子想出来的? 凤天磷的死,令皇帝震怒,就算他不是皇帝属意的接班人,也是皇帝从小疼到大的儿子,他当然想找出幕后黑手。 但那天的事,收拾得太干净,查不出半点证据,皇帝再负再气也找不到凶手,于是凤天祁说服皇帝同意纪芳的计划——计划中,皇帝开始生病。 皇帝不断对外放话,造成许多人的误解,凤天岚误解自己可以取而代之,夏尚书也以为他是最好的傀儡,那些附庸党羽认为这正是建立从龙之功的最好时机。 人张狂便容易暴露出弱点,过度的动作容易透出蛛丝马迹,就这样,八月逼宫,无声无息地展开,却也无声无息地落幕。 凤天岚见逼宫失败,他心有不甘,关起宫门,坐在龙椅上自尽,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冰冷多时。 禁卫军彻查了二皇子府邸,翻出杀害三皇子、叛乱谋反的证据,牵连甚广。 不少世家大族连夜被铲除,夏家亦不能幸免,族中男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女子均没入为官奴,九月初,夏可柔于狱中自尽身亡。 一向与夏家联手的靖王府,因为夏妩玫的死、夏可柔的和离,在紧要关头时上官陆选择明哲保身,明令王府上下不可搀和此事。 谁知急功近利的上官庆,满脑子想着此役过后凭着从龙之功就算捞不到宰相之位,好歹能当六部尚书,竟不遵长辈命令,硬是在逼宫中扮演了个要角。 事后,上官庆被判斩首,靖王上官华因教子不严被罢官,顶着个空头爵位在府中养老,尘埃落定,这芳这才令人重起家宅。 十二月,新屋落成,纪芳领着殷茵扣薛婆婆一家搬回原处,薛婆婆已经进京将近一年,这一年,是薛婆婆的时刻劝解才没让纪芳走火入魔。 日子飞也似的过了,转眼又要过年。 生活很辛苦,人在忙的时候可以忽略不少事,然而一旦空下来,那些压着、沉淀着的思绪就会窜出,困扰着人们的心思。 怒芳无法不想起自己无疾而终的爱情,无法不深究为什么自己的爱情运这么差劲? 前世只敢死抱着暗恋的心倩,不敢声张表明,这辈子本以为又要与他失之交臂,没想到他走近、他告白、他承诺,她以为这份爱终于水到渠成,从此幸福快乐,偏偏又是一场镜花水月。她想,她一定在无意间得罪过月下老人。 她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第三次机会?只晓得……寂寞痛人心。 “小姐,何掌柜来了。”宛儿进屋,顺手收走主子桌上的冷茶。 “请他进来。” 何掌柜进屋,身后跟着小厮,抱着一匣子帐册,他看着纪芳忧郁的目光,心想姑娘又想起爷了。 宛儿送上新茶,领着小厮到外头等侯。 爷临出门前叮嘱,若铺子有什么事,就找纪姑娘寻主意,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但他清楚爷对纪站娘的看重,若不是如此,怎么连亲人都不给沾手的生意会交代给纪姑娘? 他本不太清楚理由,是邱师傅一句话点醒梦中人,邱师傅说,沐儿是爷的儿子。 爷有儿子?算算,应该是成亲前的事了。 他不晓得爷在返回京城前有过什么遭遇,但他晓得爷对王府有股解不开的怨恨,或许对爷而言,纪宅才是他的家吧。 爷失踪这段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未来他们要扶持的,是小小主子。 原本他还有些怀疑,把这么多、这么大的生意交到一个女人手里,行吗?为着那么几分不服气,他故意把生意一古脑儿全交到纪姑娘手里,张口说道:“这是爷交代的。”之后便撂手不管。 纪姑娘吓一大跳,却没有考虑太多,硬把生意给接下来。然而近一年下来,他总算见识了纪始娘的本事,她非但没让铺子关门,营收还增加了两成。 年中,纪姑娘作主买下一家印刷作坊,前些日子又让他多寻几个铺面,打算把书肆开遍天凤王朝。 他本以为纪姑娘担心书印太多,销不出去,特意安慰几句,没想到纪姑娘却回答——“文化能够让一个王朝有底蕴,知识会让国家有力量,我想,这是阿檠愿意为三皇子做的。” 没错,纪芳是这样想的,无法助凤天磷入主东宫,至少助他提升天凤王朝的实力,这样做的话,她想,阿檠会高兴。 反正从前辈子起,她就经常悄悄地做着会让他感到高兴的事,是有点蠢,但她蠢得很幸福,幻想确实是上帝给予人类最好的礼物。 “纪姑娘,年关将至,这些是各家铺子的帐册,还请姑娘过目。” “多谢何掌柜,这一年来,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何掌柜回答。 包辛苦的是她。邱师傅告诉他,纪姑娘帮着大皇子入主东宫,灭掉朝堂上的魑魅魍魉时,他傻了半刻钟才能够相信,纪姑娘的能耐比他想像中更大。 “红利都分下去了吗?” “是,后天收市前会摆酒宴请各铺子的掌柜和伙计吃饭,谢谢大家一年来的辛劳,姑娘能不能拨空……” “不了,何掌柜代我向大家道声谢吧!” 点点头,何掌柜道:“姑娘要的铺子已经买下十二家,陆陆续续在整理中,明年三月应该可以开业。” “多谢何掌柜费心。” “薛老太太要的铺子也看好了,就在平千街尾,不大,只能摆上四、五张桌子,我想既然只是做点小吃食,应该足以应付。” 纪芳浅笑,这些日子她和殷茵非常忙碌,她忙朝事、忙上官檠的铺子,而殷茵的玩偶铺子已经开了三家,现在忙着开设作坊做童装,把可爱的图案或绣或用布片拼接在衣服上,再过不久,童装铺子就要正式开张。 殷茵一个人忙不过来,把李莹拉来帮忙,李莹不再当牙婆了,但她挑人的眼光还是很毒,被她选上的人一个个都是好帮手。 两个事业心很强的女人凑在一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张阿孝不再自闭,殷茵和他商量过后,借他一笔银子,在童装铺子旁边开了家俱铺子,张家婶娘把殷茵当成大恩人,相处得极好。 没有人知道,般茵和张阿孝之间会不会水到渠成,但两人的感情确实在升温中。 两个当娘的都在忙,这段时间多是薛婆婆和文武师傅在照料玥儿和jovi。 玥儿四岁、jovi两岁多了,有一堆大人陪着教着,各方面发展都比一般孩子强。 薛婆婆年纪大,耐心足,不厌其烦地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 那日纪芳看见jovi让几个“未来师兄”坐一排,有模有样地学着薛婆婆说道理,萌萌的模样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邱师傅捻着胡子笑说:“虎父无犬子,沐儿将来定有大前途。” 是啊,阿檠可是虎父呢,怎会生出犬子,jovi将来肯定会不同凡响的。 纪芳说,她能负担薛家的吃穿用度,日后给薛婆婆养老、为小喜送嫁,至于张氏,她不是古人,对于守节这种观念不深,眼看张氏和邱师傅之间的默契与和谐,她是乐意促成的。但薛婆婆不允,非亲非故,她不愿意占纪芳便宜,坚持自己开家铺子做营生。 京城铺面那么昂贵,哪是薛婆婆和张氏买或租得起的,可纪芳说不动她们,只好让何掌柜寻间铺子买下,再便宜赁给她们,希望她们做着做着,知道不容易后能歇了这份心思。 “多谢何掌柜。” 何掌柜想了想,迟疑问:“纪姑娘,倘若爷不回来……” 连何掌柜也不抱希望了?越来越多人相信他们已经罹难,怎么办?“我会替他守着这片家业,日后交给他的儿子。”纪芳毫不犹豫回答。 “纪姑娘年纪轻轻……” 这是想套她的意向?不必套呀,她的志向很清楚,她就是个死心眼的女人,从那个时代追到这个时代,从那个空间追到这个空间,明知无望,心里想的不是另起炉灶,而是等待下一次的转换。 “我有儿子了,为母则强,不需再另寻支柱,我也能站得稳。” 纪芳的话像给何掌柜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笑答道:“既然如此,年后我再上门,与姑娘商讨扩店大计。”这是主子爷一心想做的,他也想为主子多做些事儿。 “好,何掌柜慢走。” 送走何掌柜,纪芳再度陷入深思。 第十五章 姻缘天注定(1) 殷茵脚步凌乱,从外头快步奔向后宅,几次踉跄,差点儿摔倒,幸好芷英扶她一把。“纪芳,你在哪里?” 她躲在角角里,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因为她在生气——对上官檠。 去年,上官檠说要陪他们过除?,他没做到;他说往后每次儿子生病,都要整晚抱着他、哄着他,他没做到;他害怕她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彻底消失,但……她没有消失,他却消失了。 对于一个说话不算话的男人,她怎么能够不生气? 所以她躲起来生气,她知道今年他依旧要失约,因此气上加气。 她害怕过年,害怕团圆场景,更怕被jovi问:“娘,爹爹呢,怎么还不回来?” 都以为孩子的记忆力只比鱼好一点,但jovi对他爹的印象深刻,他乖觉地知道不能在娘面前提起爹爹,便透过不同的人询问爹爹下落。 这样的体贴让人鼻酸,也令纪芳更生气上官檠。 “纪芳,你快出来,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殷茵走得近了,但纪芳懒得应对,一声叹息,她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芷英指指几丛竹子后头,殷茵点头,快步跑过去。 看见殷茵的绣花鞋,纪芳用力叹气,把头埋进膝盖里,说:“殷茵,你饶了我吧,我现在在搞自闭。” “行了、行了,等我说完,你想搞多久自闭都行,芷英……” 听见芷英两个字,纪芳身上像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她站直,视线往前探。 没错,前头那个是芷英,黑了点、瘦了点,在外奔波一整年,她终于回来了…… 可,这代表……阿檠死亡确立,毋庸置疑,还是…… 芷英苦笑,她是人,不是鬼,主子需要用那种表情看人吗? “小姐。”她无奈轻唤。 “好消息?坏消息?”纪芳屏着气,不敢吸吐。 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哪有半点平日里的自信?看着脸色憔悴、满目疲惫的纪芳,这一年……她很难过吧? 芷英上前两步,握住她的肩膀,认真说道:“是好消息,主子爷找到了,他与三皇子先进宫,很快就会回来。” 倏地,堵在胸膛那口气消了,她两条腿软得支撑不了躯干,幸而芷英有预备,一把抱住她,才没让她狼狈不堪。 像是不确定似的,纪芳扬起眉,看起来还是很可怜,她小小声问:“你说的主子爷,是我认识的那个吗?” 芷英无奈,有人这样问的吗?“对,是小姐认识的那个。” “是失踪一年,被找回来的那个?叫做上官檠的那个?和jovi有血缘关系的那个?” 她问过一大串,问得芷英哭笑不得。 “对,就是那一个上官檠,不是别人。” 突地,纪芳莫名其妙地慌张起来,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东绕西转,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殷茵看不下去,一把拉住她,问:“上官公子还在宫里,你想做什么,慢慢来就行。” “对哦,茵……你说我应该先做芋圆还是做刈包?不对不对,应该先去把自己弄体面一点,也不对,应该先去告诉jovi,他爹爹要回来了……” 说完这句,她撒腿就跑,芷英和殷茵看着她的背影,无言相对。 “这一年里,小姐都这样疯疯癫癫的吗?” “没有,她理智聪明得很,我告诉你,她做了多少事……” 贝起芷英的手,殷茵很高兴,他们一家子终于团圆了。 像作梦似的,上官檠看着纪芳。 她傻傻地端着芋圆等在门口,天那么冷,下着雪的天,热气蒸腾的芋圆早就凉透,可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彷佛在期盼什么。 他想也不想,快步奔上前,端走芋圆,递给宛儿,拉着她进屋。 萍儿莞尔,替他们把屋门关上。 屋子里,纪芳仰头看着上官檠,像是看不真切似的,伸手抚过他的眉眼鼻唇。 是的,光靠视觉不能确定,得靠触觉来帮忙,才能证实——阿檠真的回来了。 握住她的手,冰凉,不晓得在檐下等了多久,上官檠心疼地裹住它们,柔声道:“对不起,我失约了。”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纪芳点头摇头、又哭又笑,她得了情绪综合困难症。 “这个除夕,你哪里都不准去,要陪我和沐儿。” 她改变对儿子的称呼,妥协了,只要他回来,什么事她都可以退让。 上官檠注意到了,他笑着将她拢进怀里,也像在确定什么似的,箍得老紧。 “以后每天、每年、每个除夕,我都要陷在你和jovi身边。”他和她一样,只要两人能够在一起,妥协算什么? “要是再次爽约,我就不原谅你。” “这次也别原谅,罚我打我,我一律概括承受。” 噗哧,她笑了,圈住他的腰,埋入他的胸口,她决定把累积了一年的话,说个清楚透亮。“上官檠,我喜欢你,我爱你,非常非常喜欢,非常非常爱,我已经暗恋你两辈子,任后,无论如何我都不松手。” 幸福瞬间飞入眼中,他勾起她的脸,认真说:“纪芳,我喜欢你,我爱你,非常非常喜欢,非常非常爱,我已经暗恋你两辈子,往后,无论如何我都不松手。” 他模仿着她的话,却也是他的真心话。 “我是说真的。”纪芳打算把“暗恋大老板”的事说给他听,让他别再误会、嫉妒,因为她心底早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 没想到他比她的认真更认真。“我也是说真的。” “嗄?”她一头雾水。 山洞里的事情太过诡异,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无法解释为何山洞一天,人间数月,所以他挑出简单的部分先说。 “这一年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比所有人能够想像的都好。” 凤天祁把她所做的事全告诉他,刚出宫,何掌柜迎接他时,也把她管理铺子的情况讲了,他听着,满心激动。 一个老是自称二货的懒散女子,为了他,逼着自己和极坚强,违反自己的原则,违背自己的信念,他还能要求什么? 不管是前世或今生,她对他的心情,不普改变,他怎能不感激上天对自己的厚爱? “我很厉害,对不对?”她又能油条了。 这样的表情破坏唯美画面,但他喜欢。“比厉害更厉害。” “三皇子回来,发现大势已去,知道大皇子入主东宫有我的手笔,会不会伺机报复?” “不会,他想清楚了,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再不受任何人所控。” 纪芳松口气,“你要确定哦,丹凤眼的男人最会记仇。” 上官檠苦笑,即使凤三是情敌,他还是想替他喊一声委屈。“他只是不会表达感情。” “他有感情?不对吧,他是属墨鱼的。”冷血、月复黑型动物。 “往后多相处,你会晓得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上官檠无奈,喜欢了人家两辈子,得到的却是这样的评语,他做人真是“太成功”。 “躲都来不及,还多相处,你当我脑子中风了?” 纪芳笑得让人很想扁,但他喜欢,轻笑两声,又听见纪芳说—— “那个夏可柔……” 目光一凛,神情严肃,双眼冒出熊熊烈火,竟敢对纪芳和沐儿下手?夏可柔应该感激自己死得够早,否则他会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已经告诉我,你做得很好。” “夏妩玫的死是夏可柔下的手……”她把杏花的证词说了。 上官檠一愣,他不知道这出,难道晁准说的天道循环自有公允,指的是这个? 夏妩玫手段阴毒,杀了他母亲害了他,他历劫归来,她还不愿收手,替他定下夏可柔这门亲事,殊不知到头来害人不成反害己,机关算尽反赔上自己性命,第一次,他相信人间还有公道。 就在这一刻,上官檠决定松手了,不再企图毁掉靖王府,不再为难无良的爹,他负欠娘的,终有一日,上苍会教他偿还。 “我开始相信你的话了,为恶者,天罚。” “可我信了你,只有人才可以惩罚恶行,夏家的事我没少使劲儿。”她脸上有罪恶感,若不是想保儿子一世平安,若不是想替阿檠报仇,她也不愿意当那恶人。 上官檠失笑,她是个善良的。“若不是夏可柔放火烧宅子,差点害死纪宅上下,若不是夏妩玫施计,凤天岚推波助澜,害得我与凤三坠谷,你不会动心起念去见大皇子,不会助他一臂之力,更不会管朝堂大事。 “夏可柔、夏妩玫、凤天岚为恶是因,你求自保使计为果,这是天定、天裁,不是你的错。” 几句话,他顺顺当当地抹除她的罪恶感。 “你知不知道夏可柔自请下堂?” “对,所以你不会是小三,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有大皇子为我说项,你等着,再过不久就会有赐婚圣旨下来。” 他以身为凤天磷挡剑,立下大功,皇帝把官位一口气升三级,前途一片看好。 握起纪芳的手,他笑得让人别不开眼,柔柔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哄,“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带着儿子嫁给我,好吗?” 纪芳点头,再点头,他能够活着,能够不让她再等上一辈子,她愿意妥协所有的事,投进他怀里,圈住他腰际,他没瘦、没黑,不像吃过太多苦头,可若是如此,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这一年,你去了哪里?”她好想念他。 话题兜兜转转,还是绕回这里?上官檠叹气,道:“纪芳,我有奇遇。” “什么奇遇?” “我看到了,广告公司、空降大老板、九份芋圆、无糖去冰珍女乃……我就是你的jovi……” 他这话一出,纪芳瞬间定身。 上官华怒气冲神,他没想到那个不孝子竟敢私自请旨赐婚! 这一年,他过得不顺心如意,心爱的妻子病死,二皇子逼宫,把他最疼爱的儿子也折进去,他被免了官,成了个闲散王爷。 自从自己袭爵,靖王府的气势早已大不如前,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好不容易檠儿平安返回,他救三皇子有功,皇帝让自己上书给他请封世子,还给檠儿连升三级官位,这是王府多大的荣耀! 赏赐的圣旨下达那天,父亲笑眯双眼说:“我没看错,有檠儿这孩子,靖王府回复荣光有望!” 皇帝的看重,让檠儿顿时成了香饽饽,上门说亲的官媒络绎不绝,他忙了几日,替檠儿相中一门亲事,若亲事谈成,有岳家助力,他的仕途定会一片光明,没想到他竟然连问都不问自己这个父亲一声,迳自求了皇上赐婚。 一个无父无母的商户女,就算替檠儿生下儿子,顶多一顶小轿接进府的事,只要她安安分分的,等世子妃进了门,再许她一个姨娘身分便罢。 没想到檠儿非要娶她为妻,就连大皇子也支持她,这、这哪像个堂堂男子该做的事? “冷静点,檠儿会这么做定有他的理由,等他回来再问清楚。”上官陆看着沉不住气的儿子,一叹,自己怎会把儿子教成这副德性? 不对,他没把儿子教好,也没把孙儿教好,若是他们有檠儿的一半能耐,如今的王府会是这番光景? “还有什么可问的,那个姓纪的,永远甭想进王府大门!”上官华咬牙怒道。 上官陆摇头,还看不清楚啊,檠儿可以不要王府,可是王府不能少了他,这个家得靠他才撑得起来。“皇上已经发话,你还想怎样?” “不行,我得去找那个女人分说分说,如果她肯点头做小,我可以和傅宰相再提提,若傅宰相点头,自会出面向皇帝说情,反正圣旨未下,这门亲事还作不得数。” 上官陆顺了顺白须,皱眉思索,傅家这次,儿子给孙子挑的倒是门好亲事,傅宰相最小的闺女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两家若能结秦晋之好,对檠儿日后确实大有助益。 见父亲迟迟不发话,上官华说道:“父亲,纪芳只是个商户女,恐吓她几句,她定会低头,世子妃哪是她想像中那么好当的?” 这话在理,不过是个商户女,能有多大的见识?扇一耳光再赏颗甜枣,必定会点头应下,可,麻烦的是檠儿啊,那孩子太有主见。 不过,也行,先说动纪芳,他再与檠儿分析讲理,会事半功倍。 “我同你一起去,把庆儿媳妇也带上,女人对女人比较好讲话。” 见父亲点头,上官华松了一口气,傅宰相那里他可以拍胸脯保证过的。 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靖王府的人来时,纪芳、殷茵、薛婆婆、萍儿、宛儿……所有人全聚到大厅里了,不是人多势众,实在是靖王的态度不友善,人人都怕小姐吃亏。 孙氏身负重责大任,一进入大厅相互见礼后,她上前拉着纪芳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道:“纪姑娘,今天过来,有一事想与姑娘相商。” “世子妃请说。” “姑娘说错了,王爷已为大伯子请封,现在大伯子才是靖王世子。” 她停下话,观察纪芳的表情,她既不惊也无喜,更没有挖到宝的庆幸样子。 纪芳不接话,孙氏只好自己继续往下说:“这两天公公为世子爷寻到一门亲事,是傅相爷的嫡三女傅紫晴,傅姑娘是个再明理温柔不过的……” 第十五章 姻缘天注定(2) 话到这里,满屋子人全都明白了。 上官公子为小姐请求皇帝赐婚,所有人都晓得,这阵子大家起早忙晚的,就是在张罗嫁妆,没想到这会儿靖王爷来这里演这出,目的是什么,想让小姐知难而退? 纪芳还没反应呢,般茵轻笑两声,站到纪芳身边。 她推开孙氏的手,冷笑道:“靖王府只会使这一招吗?接下来会怎么做?我猜猜,应该会毁小姐容貌,逼小姐出京,永远不得见上官公子?哦,不只哦,小姐出京的时候,你们大概还会派几个人在半路上拦截吧,要是能灭口便再好不过……” 没人想到殷茵会这么大胆插话,只见孙氏瞬间苍白了面容,像看见鬼似的指着般茵,结结巴巴道:“你、你是……” “没错,我是殷茵,殷烈将军的女儿,父亲犯事,我没入官府为妓,上官庆初见,惊为天人,为我赔身,把我安置在外面,可靖王府怕我坏了上官庆的名声,便整治得我再翻不了身。” 殷茵一番话惊了在座所有人,纪芳起身,握住殷茵的手,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原来是上官庆,所以玥儿是jovi的堂姊? 孙氏激动上前,“殷姑娘,对不起,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求求你告诉我,你月复中的胎儿……” “怎么,上官庆死了,需要人继承香火,便想起我的孩子?当时下手怎么没想到这点?二女乃女乃,别把对不起说得这么轻省,如果杀了人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解决,那么被杀的人多冤。” 那时,下人往她脸上烙铁时,孙氏在场,她不忍看,表现得楚楚可怜,可这样便代表她心软无罪? 夏妩玫毁她容貌,不过是为着让新妇明白,当婆婆的多么偏心于她,当时她若肯出声,自己岂会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她所谓的不忍,谁晓得是不是表演给上官庆看? 孙氏泪如雨下,委屈的模样看得纪芳、殷茵冷笑,女人的眼泪只对男人有效,可惜那个男人不在了。 上官华这会儿听明白了,抢上前急道:“你的意思是,庆儿有后?” 殷茵淡淡一笑,回答,“对不住,那孩子被你们派人杀了。”她的痛,也想让人受一受。 “死了?”孙氏失魂落魄。 失去上官庆,失去世子纪身分,即将嫁进王府的世子纪让她心生恐惧,都说傅小姐贤良,可婆婆不也是贤名在外?贤名在外的她连亲侄女都能下得了手,她怎能不害怕? 认出殷茵那刻,她心头生起希望,以为有个孩子可以倚靠,没想到……死了?她真的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殷茵看看孙氏,再看看靖王爷,淡淡微笑,一直等着呢,终于等到让她一吐心中怨气的一天! 夏妩玫死讯传出来的那天,她关上门,喝得酩酊大醉,上官庆死时,她却哭不出来,那个男人曾经对自己好过,可在母亲面前,他便连半句维护的话都不敢说,所托非人,她的怨恨折磨得自己痛不欲生。 “二女乃女乃,你相信因果报应吗?你相信为恶者必得天惩吗?我相信!” 斩钉截铁的话让孙氏再也站立不住,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里。 殷茵的咄咄逼人,让上官华误会此事是孙氏下的手,他想也不想一巴掌打在孙氏脸上,十足的用力,瞬间她的脸高高肿起。 “你这个毒妇!” “不是的,是婆婆派人做的!” “你杀了我上官家的子嗣,还要把脏水往你婆婆身上倒,你这个恶媳!”上官华怒道。 “是真的,婆婆杀的不只是相公的孩子,她杀的人多了,先王妃、世子爷、翠姨娘……” 她每说出一人,上官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闭嘴!檠儿人好好的,他哪有死?虞氏是病死的,翠姨娘是难产而亡。”他又狠扇她一巴掌。“死性不改,以为死无对证,我就拿你莫可奈何?上官家不需要你这种媳妇,我代庆儿休了你,你马上给我走!” 孙氏被逼急了,索性豁出去,“我没有说谎,是婆婆身边的吴嬷嬷说的,当年她买通人……”她说出昔日旧事,企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先王妃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她身边的丫头想出府求助,却被婆婆勒死,丢在乱葬冈里。 “翠姨娘临盆之际,婆婆命令产婆,若生出来的是儿子便勒死了,若是女儿便留下一条命,翠姨娘生下儿子,产婆在闷死那婴儿时,翠姨娘急得大叫,产婆怕事情败露,一不做、二不休,剪开产道,捅破子宫,翠姨娘才流血致死。 “那次吴嬷嫂犯了事,被婆婆责骂,被罚停了月银两年,吴嬷嬷再含财不过,少了两年月银气闷不已,黄汤一灌,说出那些陈年往事,媳妇才会知道的,不是死无对证,公公可以随时叫吴嬷嬷过来问……” 听着她的话,上官华崩溃了,他不相信,他的妩玫再温柔贤慧不过,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厅里乱成一片,但上官陆始终未吱声。 打从他进来开始,薛婆婆的眼光便没离开过他。 靶受到一道灼热视线,他转头,两人对视,从此大厅里发生的任何事,都再也分不了彼此的专注。 正一团乱时,上官陆起身,颤巍巍地走到薛婆婆面前,定定望着她的脸,不确定地问了句,“你是……雅儿?”泪水滑下,薛婆婆哽咽转身,急着找纪芳。“玉佩呢?我给你的玉佩呢?” 纪芳倒抽气,她完全忘记这一茬了!“我马上去把玉佩赎回来。” “不必了。”上官陆从怀里拿出玉佩,两行老泪淌下,说:“从它出现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雅儿出现。” 薛婆婆全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一声“大哥”,惊动了满屋子人,连上官华和孙氏也停止吵闹,转头过来看着她。 “为什么不回来找大哥?大哥在老家那里留了人。” “我……没有脸。”薛婆婆泣不成声。 “在大哥面前,面子有那么重要吗?”紧握住妹妹的手,他这个骄傲的妹妹呵,真气人。 纪芳坐在大红花轿中,摇摇晃晃的,有点晕。 原来古代新娘得遭受这种苦头,才能成为人妇? 纪芳一叹再叹,这凤冠是为着给新娘子下马威吧?做得这么重,幸好一辈子只戴一次,否则焉能不得颈椎病变? 不过,不能埋怨,为了这场婚礼,不只上官檠,所有人都出了大把力气,她该感激。 没人想到,薛婆婆竟是上官陆失联多年的妹妹上官雅。 那时上官陆尚未封王,只是个六品武官,他长年留守边关,虽然不能经常回京,可是对亲妹姝百般疼爱,立下战功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托人任家里送,兄妹情深,看在谁眼里,都是羡慕。 离京前,他告诉妹妹,“哥哥会努力立功,封侯封王,让我家雅儿嫁得风风光光。” 可惜,她等不及兄长封王侯,在十五岁时偶遇薛靳,薛靳家境贫寒,无父无母,寄居在叔父家中,婶娘苛刻,却没磨平薛靳的志气,他日里帮着做农事,夜里就着萤光苦读。 当时,她进香时被歹徒所掳,薛靳没有武功,却举着斧头,硬是朝歹徒砍一斧,这才把她救下,从此,她对薛靳上了心。 上官家再普通也是官家,可薛家连一片自己的屋瓦都没有,两家门第相差这么多,上官家怎么肯同意亲事? 然而她一意孤行,非要嫁给薛靳,双亲头痛,匆促间给她定下一门亲事,没想到固执的她竟抛弃富贵,坚持与薛靳双宿双飞。 就这样,她和薛靳成了夫妻,薛靳感激妻子牺牲,勤奋努力,二十五岁考中举人,眼见家中的日子就要好过了,没想到一场瘟疫夺走他的命,留下她与独生儿子相依为命。 含辛茹苦的养大孩子,娶了媳妇,谁知儿子又因病去世,这一生,薛婆婆吃尽苦头却从不抱怨,因为那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多年来都不敢踏上故里,压根不知道自己大哥如此出息,真的封了王侯,靖王爷呐,多么崇高的地位,她连作梦都不敢想。 只是再次见面,已是白发苍苍,两人不胜唏呼。 那天,纪宅的情况混乱无比,幸而上官檠及时出视,把场面镇住,一番沟通交涉之后,薛婆婆领着媳妇、孙女,随着亲哥哥搬回王府,而上官华恼羞成怒,不检讨自己蠢到被人蒙蔽,反而迁怒孙氏坏了妻子名声,坚持把她送到家庙修行。 上官檠知道玥儿的身分后,说服殷茵为孩子正名,为着玥儿未来着想,她该倚着靖王府这棵大树,但他没强迫般茵搬进王府,因为他知道张阿孝的事。 薛婆婆进府后,运用自己的影响力,说服哥哥接纳纪芳,殷茵也不时带着jovi和玥儿回王府,那么可爱的小人儿谁会不喜欢,上官陆慢慢软化了。 其实依照上官檠的意思,谁在乎他们的想法?不乐意,他就带着纪芳另府别居。 话说得很简单,但是靖王府的八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需要再添几桩,过去乱就乱了,可未来,撑着王府的是上官檠,纪芳哪舍得因为错误印象妨碍他的未来,所以她坚持公公和祖父必须点头,她才肯嫁。 于是在薛婆婆、玥儿和jovi的齐心合力下,王府里的男人终于点头了。 这边一点头,宫里立刻下旨,纪芳便开始忙着备嫁,这一忙,就是三个月过去。 这场婚礼办得很夸张,依上官华的原话是——这小子是想把王府掏空吗? 上官面言冷笑,只是掏空父亲就该偷笑了,原本他想要的是毁掉,连根基一起拔掉,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纪芳的仁厚,让他饶过王府,是晁准的预言,让他为自己留步余地。 纪芳已经想尽办法减少王府的八卦,但这场婚礼还是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回上官檠娶亲,娶的是商户女,可这商户女不平凡呐。 据说当年上官檠被绑匪抓走,失去了记忆,是她救了上官檠,他才得以活命,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比金坚,成了亲后,她还替上官檠生了个儿子。 上官檠恢复记忆回到王府后,靖王妃强逼他与夏家结亲,上官檠不肯,夏氏一面派人去追杀商户女,一面安抚上官檠,上官檠都不肯松口,直到一、两个月后,竟听说商户女得疫病死了,他灰心之余,为着家和,这才点头同意与夏家的亲事。 可其实商户女躲过追杀,千里迢迢的进京,但她一度怀疑,上官檠厌弃了自己,以为他有了新欢不要旧爱…… 笔事错综复杂,想知道真相的人,书铺里有话本卖,里头有详尽的故事发展,听说再过不久绘本将会上市,认字不多的读者可以考虑。 消息放出去,经典书苑生意兴隆。 话说回来,若没有商户女在十几年前救下上官檠,上官檠就不能救回皇帝最疼爱的三皇子,皇帝爱屋及乌呐,为他们下旨赐婚,更给了无数赏赐。 所以,新娘子的嫁妆,每一抬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都快赶过嫁公主了,听说还有不少大物件已经提前送进靖王府。 这场传奇性的婚礼,让大家再次想起夏可柔这号人物。 不少人暗叹唏吁,这可不就是印证了那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姻缘天注定,人力难回天啊。 一大一小,两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男人坐在马背上。 上官檠这是要将儿子的身分给放到明面上,让全天下百姓都晓得,沐儿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过这种事哪里需要特别说明,两张八成像的脸庞不是父子难道是路人吗? 上官檠领着儿子对周围的人群微笑、挥手,春风得意的模样看得百姓心生羡慕。 有几个见证过当年夏可柔出嫁场景的,低声评论道:“这才是办喜事,几年前到夏府迎亲时,新郎眉间忧愁重重,看得人纠结呐。” “可不是,用了那么多手段,到最后还不是落了个悲惨下场?” “夏家的女儿都不是省心的。” “是啊,世子爷才刚失踪,夏可柔就急着和离,那时候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 夏可柔已经死了好一段时日,没想到还有人提起她,可惜,没有一句好话。 凤天磷站在人群中,细细听着,蹙紧眉头,看着马背上的上官檠父子,他们的幸福闪了他的眼,视线往后调去,见到大红的花轿,花轿里头的女子……也一样幸福着吧? 微微的醋、微微的心酸、微微的难受卡在心底。 这时,有人轻点他的后背,他转头,发现竟是晁准!“你……” “随我来。” 凤天磷想也不想的跟上前去。 晁准领着他走出大街,行过小巷,凤天磷走快,他便快,凤天磷走慢,他便慢,两人永远保持着五步距离。 凤天磷是个不服输的,他刻意施展轻功,可是不管怎样,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不曾拉近,他眉头不禁越皱越紧,就在他提气打算纵身飞起时,听见晁准指着自己身后,大喊一声—— “你看!” 他下意识回头,可,怎么会?前面明明是平坦官道,怎会再回头平路成了山谷,他来不及收脚,直直往下坠…… 他,就要死了吗? 全书完 后记:投资未来的幸福 这本书的女主角纪芳是个二货,却是直觉超灵敏的二货,她有才华但不够努力,许是在二十一世纪时拚命过头,死于过劳,因此穿越一遭,非得吃饱睡好,让自己当上几天公主,偏偏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勤奋青年,只差没拿着鞭子逼她努力耕田。 这便是我想讲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想像很美好,现实却无比残忍。 但,如果“逼迫”自己的是喜欢的那个人、是会不自觉地想为他心甘情愿的那个人,人就会无限制妥协。 所以每个爹妈都希望能够睡到自然醒,却每天都被闹钟摧残,做早餐、送上学、赶上班;所以每个人都想打扮得美美的在高档餐厅喝下午茶,但想到学费,保险费、补习费、房贷、车贷……都还在老板家,只能舍弃下午茶,乖乖加班加到老板爽。 这样辛苦着、忙碌着,然而只要想到喜欢的那个人,便觉得心甘情愿,因为每份辛苦,都是为着投资未来的幸福。 纪芳就是这样,她想自己养小孩,小孩的爹插一脚进来,蚕食鲸吞掉她独立自主的生活,她不乐意,却忍了,因为他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她想当二货,反正身边有钱,可以幸幸福福的当米虫,何乐不为?但喜欢的他失踪了、被害了,她不得不跳出来当诸葛亮,把害他的人害得更惨更惨。 诸葛亮还有刘备三顾茅庐呢,她有什么呀?她有的不过是一份纯粹的喜欢。 我已经很少写系列书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把这本书里的三皇子凤天磷给拉出来,打算写成另一个故事。 理由很简单——他嘴硬,心却软。 这个男主角的雏形故事来自我一个朋友,他很可爱、很聪明,对人很好,可是啊,嘴巴不松绑,明明就心软,却还要说出硬邦邦的话,让人觉得他任性。 罢认识的时侯,我跟纪芳一样,带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看着他,在一场风波中,我甚至想着,他呀,这么不懂事,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学不会多替别人着想? 可慢慢地一天天相处下来,才晓得他不是我想像的那样。 凤三就是这样的男子,说着反话,表现出无比霸道,这让他的女主角不晓得怎么同他相处,只是慢慢地时日过去,她看见他的善良,看见他硬硬的外壳下包覆着柔软的心。 这样的人好吃亏哦,不过,跟这样的人当朋友,不吃亏。 因此她爱上他,爱得无法自拔。 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吗?请你多观察观察他,也许会有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