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郡主命》 第一章 隐匿身分伺机报仇(1) “就是这个丫头?” 冷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紫芍跪在长阶下,压低身子不敢抬头。 她听得出这是穆夫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她只听过两次便记住了,属于将军夫人的那种威严与自得,在这府中再无可能是别人。 “是,就是这个丫头。”一旁的邢嬷嬷毕恭毕敬地回答。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穆夫人淡淡地道。 紫芍怔了怔,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每一次有人看着她的时候,她总是这般,有些心虚,然而这样的心虚是可笑的,时至今日已经没人能认出她了。 穆夫人从前见过她吗?其实她也不太确定,似乎曾经在宫宴上碰过几次面吧?但彼此不曾有过交集,也无交谈,就算她还是原来那张脸,穆夫人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发什么愣啊?”邢嬷嬷急忙对她道:“夫人叫你把头抬起来。” 紫芍终于鼓起勇气抬头,面对穆夫人凌厉的目光。 说来奇怪,这一刻,她心里所有的恐惧都荡然无存。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整个将军府上下都是普通人,而她经历了生死浩劫、经历了不可思议的轮回奇迹,还用得着怕普通人吗? “你叫什么名字?”穆夫人问道。 “紫芍。”她回答。 穆夫人道:“听来也不像是乡野丫头的名字。” 紫芍暗道:的确不像,因为这其实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为了纪念她的母亲,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紫红色的芍药花。 她根本不知道这具肉身原本的名字,在河岸上醒来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女。 “你入府多久了?”穆夫人又问。 “不过一个月而已。”邢嬷嬷代为答道。 “才一个月,就敢让她到我房里伺候?”穆夫人瞥了她一眼。 “回夫人的话,”邢嬷嬷战战兢兢地道:“原是让她打扫庭院的,可这几日为了筹备将军过寿辰的事,府里实在缺人手,这才让她到夫人房里帮忙整理。” “这手脚也太笨了,”穆夫人皱眉,“怎么好端端的把我那青瓷花瓶给砸了?” “这丫头是不够机灵的,”邢嬷嬷无奈地道:“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总是发愣。” “她不会是脑子不好使吧?”穆夫人仔细端详着紫芍,观察她有无异状。 邢嬷嬷没有吱声,也在怀疑紫芍是个傻子。 紫芍眼里带着些许讽刺。 呵呵,她傻吗?手脚笨,是因为从前没有做过这些粗重的活;不爱说话,是因为她觉得与这府里的人无话可说,要保护自己的秘密,还是少说为妙。至于总是发愣……有太多的过往、仇恨、伤痛与怨结,让她陷在思绪翻涌中不能自拔,所以她总情不自禁地发呆。 “很好,”穆夫人忽然下了结论,“让她到冉姨娘房里当差吧。” “啊?”邢嬷嬷不由一怔。 “将军前儿跟我说,冉姨娘这些年身边服侍的人太少,日子过得怪苦的,好像我苛待了她似的。”穆夫人冷笑道:“这不,我还得替她张罗几个丫头。” “既然如此,不如老身另去寻几个聪明伶俐的,给冉姨娘房里送去——”邢嬷嬷道。 “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连话都听不明白?”穆夫人打断她,“要那么聪明伶俐的做什么?像这样笨笨的才好呢。” “是是是,老身懂了。”邢嬷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其实方才穆夫人一开口,紫芍便懂了,像她这样笨手笨脚,连事情都做不好,到了冉姨娘房里,肯定尽惹麻烦,哪里伺候得好主子呢?不过这也是穆夫人希望的吧? 穆将军虽然不太宠爱冉姨娘,可这些年来,将军府也就纳了这么一个妾,在穆夫人心中终究是一根刺,她怎么会让冉姨娘过得舒坦呢? 穆夫人吩咐道:“让这丫头收拾收拾,今晚就搬过去吧。” “夫人不打算罚她了?”邢嬷嬷问,“砸了那么贵重的花瓶,少说得罚跪半日。” “不必了,反正那花瓶我也不太喜欢。”穆夫人道:“那是将军从外面带回来的战利品,说不定沾着什么煞气呢,砸了也好。” “夫人真是宽厚,”邢嬷嬷对紫芍道:“听到了没有?夫人免了你的罚,你往后要记着夫人的好,明白吗?” 紫芍微微点头。 记着,她当然会记着,是穆将军带人抄了她的家,杀了她所有亲人,掠夺了她父母的家产。 那个青瓷花瓶是她母亲从前最喜爱的,母亲说她最喜欢那瓶子无花无饰、古朴典雅,只在瓶身上有着淡淡的纹路。像穆夫人这般艳俗的女子,自然不懂得这种内敛的美丽。 花瓶是她故意砸碎的,她宁可砸碎,也不会让母亲从前的心爱之物落在仇人手里。 紫芍再度俯首,轻声道:“多谢夫人。”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潜藏在奴婢的身分下,伺机而动,总有一天,她会替父母报仇、替北松王府上下数百亡灵报仇。 半年前,她还是北松王的掌上明珠,萧国赫赫有名的元清郡主。她的父王虽然比不上永泽王那般得萧皇倚重,但也是天潢贵胄,位高权重。她自幼过着奢华的生活,受尽娇宠,这天底下的同龄女子,除了萧皇的两位公主与永泽王的熙淳郡主,再无贵女能与她争锋。 然而,忽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大将军穆定波带着一道圣旨领兵闯进她家,以她父王意图谋反为由,将北松王府满门杀尽。 她记得那一日血流成河,本来精致绮丽的北松王府瞬间如同地狱,刀剑斩下,厉叫撕心,那样怵目惊心的情景,她此生再也不敢回忆。 爱中仆婢使了全力掩护她从侧门逃出来,她在小巷里蹲了一宿,吹了一夜冷风,天明的时候,混在商贩的队伍里出了京城。 她用头上的簪子换了一匹马,想到蒙山军营去找她的表哥,这是她唯一可以投奔的人,也是唯一可以帮助她的人。 然而途中马儿受惊,摔进了河里,她在河岸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换了一件衣裳,她无意中看见水中的倒影,不由吓了一跳。 不,那不是她的脸,有如芍药般美丽的元清郡主竟变成了一个寻常的乡野丫头!这到底是她的幻觉,还是她移魂了,借用了谁的尸? 她在悲痛欲绝中却有着一丝庆幸,因为这张迥然不同的脸,可以让她逃避官兵的追捕,安然无恙地活下来。这大概是上苍给她的一丝怜悯,也给了她报仇的机会。 一番辗转之后,她好不容易来到蒙山军营,却听说表哥因为她家的事受了牵连,被朝廷拘禁起来。正当她再度绝望时,遇到给将军府采购奴婢的买办,仿佛是天赐的另一个机缘,她顺利进入将军府。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不再叫元清,而是紫芍。 “紫芍,从今往后,你就在冉姨娘房里伺候。”邢嬷嬷一边领着紫芍,一边穿过长长的游廊,“你入府这些时日,可弄清了上下的关系?” “弄清了。”她点了点头。 “你这丫头,看上去糊里糊涂的。”邢嬷嬷道:“来,先说与老身听一听,万一不对,还可及时纠正。” “嗯……咱们将军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护国一品大将军。”紫芍假装怔怔地道:“将军有一妻一妾,正妻就是大夫人,名门之后;妾室冉姨娘就是二夫人,出身低微,是将军驻守边关时识得的平民女子。” “冉姨娘就是冉姨娘,不是什么二夫人,你这称呼可要仔细了,府里的夫人只一位,就是大夫人。”邢嬷嬷提点道:“若叫错,可是要挨板子的。” “是。”紫芍连连点头,心想这穆夫人醋劲大得有点可笑。 “接着说两位公子。”邢嬷嬷道。 紫芍继续道:“府内有两位公子,大公子是大夫人所生,二公子是冉姨娘所生。” “这两位公子的品性,你可曾听闻?”邢嬷嬷问。 “呃……大公子十分能干,文武双全,很得将军喜爱。至于二公子嘛……”紫芍抿了抿唇,“听说太过年轻,不够稳重,平时也不怎么在府里。” “咱们这位二公子让将军头痛得紧,”邢嬷嬷满脸不屑地道:“自幼就顽劣不堪,成年后更肆无忌惮,常常宿在青楼彻夜不归,或与狐朋狗友交际,所以平常不太在府里。”她是穆夫人的心月复,提起冉姨娘生的儿子,言语间饱含讥讽。 “怎么冉姨娘也不管教管教?”紫芍问道。 “她一个出身低微的平民女子,自己都有不周到的地方,哪里管得好儿子?”邢嬷嬷轻蔑地道:“不过这样也好,于咱们夫人便无碍了。” 呵,冉姨娘母子越是不济,就越显出穆夫人母子的好。这家族宅斗之事,紫芍多少懂得一些。 “紫芍,这个给你。”邢嬷嬷忽然掏出一个银锭子,偷偷塞到她手中。 “这……”她吓了一跳,“嬷嬷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拿着吧,夫人给的。”邢嬷嬷笑道:“日后你在冉姨娘那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悄悄告诉我一声便可。” 原来这钱是用来收买她当耳目的,她唯有不动声色地拿着,才不会得罪穆夫人。这样也好,穆夫人既然要利用她,在这府里她便多了一个靠山,或许也多了一条复仇的途径。 第一章 隐匿身分伺机报仇(2) “前面便是冉姨娘母子所住的院子了,”邢嬷嬷指着不远处,“我引你进去,先给他们请个安。” 紫芍翘首望去,只见游廊的尽头有着一座僻静的小院,翠竹挺立,蘅芜清芬,倒是个安乐的所在。 冉姨娘虽说出身低微,但看这院落的布置,倒不算俗气,还有几分穆夫人所不及的雅致。 她们才行到厅堂门口,隔着竹帘便听到一声厉喝——“你给我跪下!” 紫芍不由一怔,邢嬷嬷也停下脚步。 “昨儿晚上你去了哪里?” 厅堂里传出一名女子的声音,听起来这女子上了些年纪,不过声音倒是清悦得很,平素应该是斯文细软的嗓音,此刻不知为何竟如此凌厉,想必是遇到了什么气愤之事。 邢嬷嬷往帘子里窥探一二,回头对紫芍低声道:“冉姨娘在教训二公子呢。” “为何?”紫芍不由诧异。 “昨儿是将军的生辰,可咱们这位二公子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彻夜未归。”邢嬷嬷道:“老身就知道会有这番教训。” 紫芍不由蹙了蹙眉,二公子穆子捷胆子也忒大了,父亲生辰也敢在外面花天酒地?但这着实不通常理,纨裤就算再怎么大胆也不会如此,惹怒自己的父亲无疑是鸡蛋碰石头,对他们母子有什么好处? “说,你到底去了哪里?”冉姨娘再度高声问着。 终于,穆子捷回答道:“母亲就当孩儿去了青楼吧。” 棒着帘子,紫芍很想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二公子穆子捷的模样,见一见他到底有怎样的三头六臂,生了这样大的胆子。 “什么叫“就当”?”冉姨娘越发生气,“去了哪,你照实回答即可,这又是在作什么怪?” 里头一阵沉默,穆子捷就是不愿开口。 “从今儿起,你别想出这院子,”冉姨娘道:“你父亲已经派人来守在外边了。” “也罢,”穆子捷笑道,“出去逛着也累,正好在家歇两天。” “你……”冉姨娘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回你房里去,闭门思过。” “孩儿告退。”穆子捷施了个礼,退出厅堂。 他打起帘子,正好与紫芍打了个照面。 紫芍怔了怔,心里不由有些异样之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为何感觉颇为熟悉? 不得不说,穆子捷的模样出乎她意料,与她平素所知的纨裤子弟完全不同,并非猥琐浪荡之相,相反的,他像是一个清俊的书生。 只见他一袭素浅青衫,发髻用白玉簪子束在头上,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仿佛星子般灿烂,看人的目光格外清爽。 紫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从前她身边王孙公子虽多,但浑身都是世俗之气,从没似他这般有飘逸绝尘之感。 他就是时常流连青楼,夜不归宿的穆子捷?说来谁会相信呢? 她为何会觉得他如此熟悉?难道……从前在宫里见过?他父亲带他进过宫吗? “二公子。”邢嬷嬷弯了弯身子。 “原来是嬷嬷在此,”穆子捷微笑道:“怎么,在这门外听了好一阵子了?” “并非老身刻意偷听,”邢嬷嬷连忙解释,“只因带这丫头来见姨娘,无心撞见。” “丫头?”穆子捷的目光在紫芍身上扫了扫。 紫芍连忙低下头去。 “是夫人吩咐拨给姨娘使唤的,”邢嬷嬷道:“将军说姨娘这里人手太少,夫人怕苛待了姨娘。” “有劳了。”穆子捷又道:“别是安插个耳目在这吧?”说完他迳自大笑起来。 “二公子说笑了……”邢嬷嬷有些心虚。 “你们忙吧,”穆子捷道:“我闭门思过去。”说着,他轻掸衣袖,下摆一甩,大步而去。 紫芍看着穆子捷的背影,觉得他倒是个豪迈的人,这府里说话向来遮遮绕绕的,从不似他这般爽快。 “来,领你去见姨娘。”邢嬷嬷对紫芍道。 紫芍收敛思绪,跟随她跨入厅堂之中。 一进去,她便拉着紫芍屈膝道:“给姨娘请安。” “嬷嬷今日来可是有事?”冉姨娘方才与儿子起争执,此刻面色依然煞白,愤怒未平。 紫芍偷偷抬头看她,不由暗叹这果真是个美人,虽然已过四十,但岁月无法抹去她脸上那倾城的丽色,难怪穆将军这些年来只纳她这一房妾室。 穆子捷的相貌看来是随了他的娘亲,清秀月兑俗。 “近日府里新买了几个丫头,”邢嬷嬷道:“夫人想着姨娘这里缺人手,便把这小丫鬟送来,供姨娘使唤。” 冉姨娘抬头看了看紫芍,没有多问,只道:“有劳大姊费心,这丫头就留下吧。” 紫芍悄悄瞧了瞧这屋里的陈设,却见架上摆着另一个青瓷花瓶,这也是她母亲的遗物。 看来穆将军对冉姨娘的确宠爱,把从她家掳来的战利品也分了冉姨娘一些。而冉姨娘这尊花瓶,说来还比穆夫人那个更为昂贵。 “对了,正巧有一件事,”冉姨娘忽然道:“我这里新得了个玩意儿,昨儿本想作为生辰寿礼送予将军,但被那逆子一气,倒是忘了。想来今日将军一定会去大姊那里,嬷嬷正好替我送去。” “哦,不知是什么寿礼?”邢嬷嬷笑道:“老身一定当心。”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前些天在一间古玩铺子里得到了个黄铜面具,听那掌柜说,刻的是战神,我想着,咱们将军配这个正好。”冉姨娘吩咐一旁的婢女道:“去把那大匣子拿给嬷嬷。” 婢女应了声,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锦匣,开了盖子,捧到邢嬷嬷面前。 “姨娘果然是懂风雅的,送的东西这么特别。”邢嬷嬷对着那面具瞧了又瞧。 “我一个边关女子,哪里懂什么风雅啊,”冉姨娘叹道:“不过是从前跟着将军学了些,是将军有耐心,教我读书识字、品器鉴画……所谓再造之恩,也比不上将军待我的恩情。” 确实,穆将军虽是武将,但学问也不差。紫芍忆起,从前他到北松王府拜访时,也常与她父王在一起谈论这些东西,见识不浅。 “如此,老身就先捧着这贺礼去了。”邢嬷嬷对冉姨娘施礼,又转身对紫芍嘱咐道:“今后你留在姨娘这里,要万事小心,可别碰坏、砸坏什么。” “我这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冉姨娘对紫芍和蔼地笑道:“若是金的、银的,砸了也就罢了,只是架上的青瓷花瓶要当心,这是将军送的,我特别喜欢上面淡淡的纹路,觉得格外典雅。” 紫芍一怔,只觉得这话……怎么跟她母亲从前所说的一般无二?看到冉姨娘,她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姨娘,”紫芍不由道:“姨娘还是另挑别的寿礼送给将军吧,这面具不是很妥当。” “什么?”冉姨娘不由愣住了。 邢嬷嬷闻言吃了一惊,连忙骂道:“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呢?在姨娘面前也敢妄言!” “姨娘,这面具不是黄铜,是真金。”紫芍道:“不过是年月久了才变成这黑黑的颜色,又不似日常所戴的金饰那般,稍稍擦拭便可恢复光彩,这上边结了层垢,须得好好清理才行。姨娘觉得这是寻常的黄铜物件,可这其实应该是从古墓里挖出来、曾戴在尸体脸上的。” “什么?!”冉姨娘瞪大了眼睛。 邢嬷嬷半晌说不出话来。 “像这样的战神面具,又是真金制的,可见死者身前品阶不低,也可能是个护国大将。”紫芍继续道:“奴婢想着,这样的东西虽然贵重,但多少有些忌讳,不宜当做寿礼。” “你怎么知道……这是墓里的东西?”冉姨娘颤声问。 “奴婢有个舅舅,从前干的是模金校尉的事,”紫芍解释道:“所以奴婢知道一些。”模金校尉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盗墓贼,想来冉姨娘应该也听闻过。 “原来如此……”冉姨娘惊魂未定,“所幸你提醒我,还好没酿成大祸。邢嬷嬷,把这面具搁下吧,改天我再另寻贺礼给将军。” 其实紫芍大可不必多嘴多舌,只是刚才她觉得这冉姨娘有些像她娘亲,她又怜悯他们母子在这府里的境遇,方忍不住开口。但邢嬷嬷怕是会不高兴吧?原本可以藉此助大夫人治一下姨娘,却被她生生搅和了。 谁料,邢嬷嬷却在她耳边轻轻道:“做得不错,先得到这一位的信任为好。” “你这丫头见识倒不小,”冉姨娘不由对紫芍刮目相看,“当个粗使丫鬟浪费了,这样吧,你去二公子房里伺候。” “啊?”紫芍没听清。 “唉呀,姨娘如此赏识你,快跪谢姨娘啊。”邢嬷嬷急忙笑道。 “二公子这些年来实在顽劣,我一直想替他寻个妥当的丫头,今日也算是巧了,你可得多替我盯着他些。”冉姨娘嘱咐。 “多谢姨娘。”紫芍跪子,郑重地施了个礼。 真没料到她随便几句提醒,竟换来莫大的青睐,看来上天也垂怜她,给了她一个良好的开端,让她可以在这府里找到一个栖身之地,以备未来。 紫芍的嘴角虽有着淡淡微笑,心里却满是酸楚,纵使复仇之路这般顺利,可就算报了仇,她的家人也不会回来。 第二章 提议贺礼以表忠心(1) 紫芍站在穆子捷面前,有些忐忑,一时间连双手都不知该怎么放,她方才向二公子禀明自己的来意,但他一直看着书,没理会她。 相较于她的紧张,他端着一盅茶,一边浅浅啜饮,一边翻着书,十分闲适。 不得不说,他真的是她此生见过最俊美的男子,此刻一身家常绿衫穿在他身上却极其清新出尘,让她忍不住一看再看。 包重要的是,他总给她一股熟悉的感觉,她到底在哪里见过他呢?凭着如此俊美的相貌,她应该会有印象……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半晌,穆子捷方才搁下茶盅问道:“是母亲让你到我房里来伺候的?” 紫芍屈了屈膝,答道:“是,二公子。” “这倒怪了,”穆子捷半瞇起眼睛打量她,“母亲从来没往我房里派过人,今儿这是怎么了?你这丫头叫什么名字?有哪儿值得她器重?” “奴婢紫芍,想来……姨娘也不是器重奴婢,只是怕二公子这里少人服侍。”紫芍掂量着回答。 “我常常不在府中,并不需要多少人服侍。”穆子捷笑道:“何况你是个新来的丫头,还是从夫人那里支过来的。” 这话仿佛在暗示她是个奸细,紫芍听得出其中的嘲讽之意。 “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要留你?”穆子捷问着,“我的丫头必须出类拔萃才行。” “奴婢……”紫芍想了想,此刻的自己真没什么可吹嘘的,相貌平平,笨手笨脚,还不擅言辞。 “你还是快回夫人那里去吧。”穆子捷顿了顿又道:“对了,替我转告夫人,叫她别再为难姨娘。这些年来我够没出息了,没资格跟大公子争抢什么,她大可放心。”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穆子捷是故意装做没出息的样子,为了让夫人放心? “夫人那里,奴婢估计回不去了……”紫芍清了清嗓子道:“因为奴婢不小心砸了东西,夫人正怪罪呢。” “哦?”穆子捷挑了挑眉,“把你一个罪奴送到我这里,是想给我添乱吗?” 紫芍沉默片刻,鼓起勇气道:“另外,奴婢也想劝二公子,别把没出息这几个字挂在嘴边,在奴婢眼里,二公子很有学识的。” “有学识?”穆子捷一怔,随后哈哈笑道:“你这丫头真有趣,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学识了?” “公子手里的那本书,就是一本挺有学问的书。”紫芍道。 穆子捷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不解地问:“哦?怎么不觉得我是在看风月小说呢?莫非你识字?” “奴婢的舅舅教过奴婢几个字。”紫芍道:“公子看的这本书,奴婢舅舅家里也有,说的是阴阳风水。” “不错,”穆子捷表情严肃起来,看她的目光也变得锐利,“你一个乡下丫头,居然有个懂风水的舅舅?怎么,他是算命先生吗?” “说来惭愧,他是……模金校尉。”紫芍低声道。 “什么?”穆子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盗墓的?不对啊,盗墓的看阴阳风水的书做什么?” “二公子有所不知,这墓穴所葬之处,皆是按着阴阳风水所布置。”紫芍解释道:“懂了风水,自然能寻着墓穴。” “哦,原来如此。”穆子捷恍然大悟,瞧着紫芍的眼神又是一变,瞬间柔和了许多。“看来你这丫头颇为有趣,怪不得姨娘会把你拨过来,但我仍旧不敢留你,毕竟你是从夫人那里过来的。” “二公子何以认为,奴婢就是替夫人效力呢?”紫芍看着他,“奴婢一个孤女,入得这府中,找个依靠赚些银子是最要紧的事,不论夫人那里,或者公子这里,只要对奴婢好,奴婢就对谁尽忠,自古不都是如此吗?” 穆子捷思忖了须臾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你的话我辨不出真伪。” “公子要如何才肯留下奴婢呢?”紫芍问,“奴婢到了公子这里就没有退路了,只盼公子能给奴婢一个机会,让奴婢表心意。” 穆子捷依旧没有回答。 “就算不能表明真心,倘若奴婢对公子有用,公子能否考虑让奴婢留下来?”紫芍又道。 此时,门外忽然有小厮道:“公子,姨娘让小的过来传话。” “进来吧。”穆子捷问:“什么事?” 小厮施了个礼,答道:“姨娘说,前儿给将军备的寿礼不妥当,希望公子另寻一件。” “不妥当?”穆子捷蹙眉,“那礼物不正符合母亲的要求吗,不张扬、不值钱,但寓意好。” 小厮也奇怪道:“小的也不清楚为何姨娘改了主意,临时让人换了。” “这会儿要到哪另寻一件礼物?”穆子捷有些为难,顿了顿,忽然看向一旁的紫芍,仿佛一时兴起,刁难她道:“对了,你不是盼着我给你一个机会表忠心吗?眼前这麻烦事就交给你吧,去给我娘亲寻一件贺礼。” “不张扬,不值钱,但寓意好?”紫芍照着他方才所说问道。说来,这冉姨娘也是个思虑周全的人,若送太名贵的礼物,怕穆夫人不高兴,只能选择低调行事。 “对。”他淡笑地颔首。 “嗯……”紫芍脑子里思索着,“姨娘与将军相识时是在边关?” “对,我娘本是边关女子。” “边关可有什么特产?”紫芍问道。 “特产?”穆子捷道:“倒没什么,就是樱桃滋味特别好。” 紫芍当即道:“那就送一筐樱桃吧。” “樱桃?”穆子捷啼笑皆非,“这就是你的好主意?樱桃哪里没有?府里天天都有。” 紫芍不答反问:“红樱桃还是白樱桃呢?” “什么?”穆子捷有些不解,“樱桃还分红的白的?我从小到大只见过红的。” “边关有一种白樱桃,听说产量甚少,但特别清甜,现在正是樱桃成熟的时节,应该采买得到。”紫芍道:“奴婢还听说白樱桃有甜蜜共白头之意,这意思挺好的。” 穆子捷怔住了,“不错……意思好,不张扬,也不值几个钱。” “这能否算是满意的礼物?”紫芍浅笑道:“将军镇守边关多年,收到这份礼物,一定能明白姨娘的心思。” “很好。”穆子捷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办。” 小厮连忙领命,转身准备出去张罗。 他却唤住那小厮,“等一等,你再叫人收拾出一间整洁的屋子来,给紫芍住,从今往后她就在我这院里当差了。” “公子愿意留下奴婢了?”紫芍有些惊喜。 “你说得对,既然你是有用之人,我没道理不让你留下。”穆子捷回答。 她喜上眉梢。此刻他大概还在怀疑她是奸细吧?不过他肯留下她,说明态度已有缓和。 慢慢来吧,先找到一个能依附的所在,再见机行事。她并不打算加害他们母子,只不过她的确需要一块跳板。 这是满盘棋局中,她走出的第一步。 将军府这几日着实忙碌,继穆将军寿辰大摆宴席之后,皇上又颁下旨意,赐了他“定远侯”的封号。于是乎,在朝官员连连来贺,定远侯要迎宾待客回礼,又要到宫里谢恩,忙得不可开交。 趁着这段日子,穆子捷倒是搞到了一筐白樱桃,等到定远侯忙完,便叫紫芍送到穆夫人那里去。 紫芍本想问,为何偏偏叫她去送樱桃? 穆子捷没等她开口,便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挑的礼物你自己去送,顺便还可试探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奸细。若这礼物能叫父亲满意,又不至于让夫人嫉妒,便权且相信你有几分忠心。” 紫芍无言以对,只得捧着樱桃,硬着头皮往穆夫人屋里去。 她才走到花园,就见一个戎装男子领着一众侍卫昂首阔步地穿过游廊,不由得怔了怔,心里忽然一紧,额上的汗都渗了出来。 她认得这戎装男子,王府被血洗的那晚,这男子便站在穆将军的身边,看来是个副将。 她正沉浸在思绪中,却听到邢嬷嬷的声音—— “紫芍?你这是要去哪里?” 紫芍回过神来,欠身道:“前边有陌生男子,奴婢不敢上前。” “哦,你说的可是大公子?”邢嬷嬷恍悟道。 “大公子?”紫芍不由瞠目,“前面穿着戎装的便是大公子?” “对了,你在夫人房里一个多月,没见过大公子吧?”邢嬷嬷笑道:“也是,大公子一直在军营里,这几天赶上将军寿辰,家里又事情繁忙,他才回来。” 所以那便是穆子晏?那夜府里被血洗时,他也是帮凶之一? 忆及家人惨死的模样,紫芍胸口仿佛被刀划开一样疼痛,整张脸失了血色,十分惨白。 邢嬷嬷觉察到她的异样,问道:“紫芍,你怎么了?可是不太舒服?” “姨娘叫奴婢送些果子来给侯爷……”紫芍连忙掩饰道:“想到又要见着夫人了,有些紧张……” “你这孩子真胆小,夫人是庄严了些,可待你还不错,上次砸了东西也没责罚你,对吧?”邢嬷嬷道:“来,我引你进去。” “是。”紫芍低下头,紧跟着邢嬷嬷来到房前。 第二章 提议贺礼以表忠心(2) 棒着帘子便能听见穆夫人与定远侯说话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年轻男子的笑声,想必那就是穆子晏。 只听穆夫人道—— “皇上越发倚重侯爷了,不知咱们子晏在军营里的位阶会不会也升一升?” “子晏还年轻,他在军营里的位阶已经不低了,别太过贪心。”定远侯道。 “孩儿能随父亲在军营里历练,已然很是知足,”穆子晏乖巧地答,“母亲放心,将来孩儿更有出息的时候,位阶自然会升的。” “侯爷听听,这孩子多懂事。”穆夫人笑道:“可不像老二那个没出息的,这些日子连个影子都没有,想必又泡在哪个青楼里了吧?” 定远侯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父亲且宽心,二弟还年轻,自然还不懂事,”穆子晏安慰道:“等他再长几岁便好了。” 听了这番对话,紫芍觉得穆子晏还颇有几分修养,不似他娘亲那般张扬跋扈,可惜他终究是血洗她满门的凶徒之一,她迟早要让他以血偿血。 “咱们大公子将来一定能承袭侯爷的爵位,”邢嬷嬷悄悄对紫芍笑道:“这定远侯的爵位是可以世袭的,你可晓得?” 她当然晓得,好歹她从前是元清郡主。 “等大公子成为世子,继承了爵位,冉姨娘母子就更无处安身了。”邢嬷嬷故意提点道:“所以你这丫头必须好好替咱们夫人效力才是。” 紫芍不以为然,爵位虽是世袭,却不一定是让长子承袭,到底要凭穆定波的心思,假如他喜欢二儿子多一些,这府中局面扭转也未必可知,只不过穆子捷那副没出息的浪荡模样,想来很让穆定波寒心。 穆夫人忽然高声问:“门外是谁呢?” “是老身。”邢嬷嬷答道:“冉姨娘派丫头送果子过来。” “进来吧。”穆夫人道。 邢嬷嬷掀起帘子,领着紫芍进入屋内,恭敬施礼。 “送果子?”穆夫人问:“什么果子啊?我这里什么都有,回去转告妹妹,不必劳心了。” “果子是送给侯爷的贺礼。”紫芍屈膝道。 “贺礼?”穆夫人看了定远侯一眼,笑道:“侯爷的寿辰都过好几日了,亏得妹妹才想起来要送礼。” “也是恭祝侯爷得封定远侯的贺礼。”紫芍补充道。 “哦,妹妹可真省事啊,一份礼物,两个祝贺。”穆夫人语带讽刺地道:“那得多贵重稀罕的果子才行啊?” “就是一筐普通的果子。”紫芍答道。 “侯爷,您看看,妹妹这可真是没把侯爷放心上。”穆夫人趁机道:“她那个儿子不来给侯爷道贺就算了,她自己呢,用一筐果子就想打发了事?” “别说了,”定远侯却道:“把果子呈上来吧。” 紫芍上前,揭开筐子的盖子,并道:“才从边关运来,可新鲜着呢。” “边关?”定远侯的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兴味。 “回侯爷的话,这是白樱桃。”紫芍半跪及地,将筐子举得高高的。 “白樱桃?”一旁的穆子晏道:“我只吃过红樱桃,这白樱桃又是什么?” “这是边关特产,”定远侯的声音里多了些许柔情,“十株红樱桃树里才有一棵白樱桃树呢,很是稀罕。” “真的?”穆子晏问:“甜吗?” “比红樱桃甜上十倍。”定远侯道。 “那孩儿要尝一尝。”穆子晏想伸手探进那筐里,却被定远侯喝住了—— “这是为父的贺礼,怎么着也得为父先尝。” 这话有些责怪之意,穆子晏霎时愣住,脸上有些挂不住,好不尴尬。 一旁的穆夫人察觉到不对劲,连忙道:“哟,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过是一筐樱桃罢了。子晏,你父亲的爵位将来是你的,更何况几个果子。”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定远侯的脸色更加严肃。 他冷冷地道:“我的爵位,有说过一定传给子晏吗?” 穆夫人碰了个大钉子,顿时面红耳赤地怔在原地。 “本侯爷的东西,该给谁、什么时候给、谁能碰,谁不能碰——谁说了都不算。”定远侯又道。 穆夫人的颜面荡然无存,眼眶不由含泪,身子一阵轻颤。 “母亲……”穆子晏连忙搀住她,“都是孩儿不好,孩儿太嘴馋了,害父亲与母亲徒生这一番争执来,孩儿不孝。” “不……”穆夫人勉强忍了好半晌才没有失态,“是我失言了……侯爷,是妾身失言了,请侯爷责罚。” 穆夫人哪怕平素再嚣张,娘家势力再强大,对着定远侯依旧忌惮,毕竟为夫者为尊。 “我方才语气也重了些,”定远侯叹一口气,态度软和下来,“夫人不必介怀。” “妾身这就吩咐下人把白樱桃冰镇着,全数送到侯爷书房里,”穆夫人说着又补充一句,“旁人都不得碰。” “一筐樱桃而已,没什么能碰不能碰的。”他忽然笑道:“你们若想尝尝,这就分去吧,我也吃不下这么多。” 穆夫人的神情有些迷惑,仿佛弄不清丈夫说的是客气话还是别的。她当下也不敢妄动,只拉了拉儿子的衣袖,与他一并老实地站着。 “对了,姨娘可还有什么话叫你带给我的?”定远侯对紫芍道。 “没有了……”她连忙答道。 “我想起从前边关的许多民谣来,多年未听,词也忘了,改天叫冉姨娘捡几首出来听听。” “是。”她点头。 怎么这会儿忽然提起民谣来?想必这是只有定远侯与冉姨娘两人懂得,如同暗语一般,旁人都听不明白吧? 紫芍微微一笑,她忽然发现冉姨娘在府中的地位其实没有那么低,一个女子若能得到丈夫的喜爱,又能引得另一个女子的嫉妒,自然不会处于完全弱势。 自己如今就像一朵羸弱的菟丝花,得找到足以依附的藤蔓才能存活下去,才有复仇的希望。 若冉姨娘母子真能为她所用,那便好了。 紫芍缓步回到那座清幽的小院,天色渐渐暗了,此刻正是传晚膳的时候,不过她不饿,便这样在闲庭信步间盘算着接下来该下的棋。 “叩”一声,有什么忽然打在她的额头上,似乎是一枚极小的石子,虽然不至于太疼,但着实吓了她一跳。 一个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傻丫头,怎么去这么久?” 紫芍抬眸,看到屋脊绿瓦之上,穆子捷正晃着一双腿悠哉地坐在那里。 “二公子……”紫芍不由吃惊道:“您怎么坐在房顶上?” “这里甚是凉爽。”穆子捷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对着初升的明月饮着佳酿,一副逍遥的模样。 紫芍连忙道:“二公子,快下来吧,别让人看见了。” “我在自己的院里,还怕别人看见?”穆子捷笑问:“你这丫头要不要一起上来喝一杯?” “奴婢不敢。”紫芍慌忙摆手。 穆子捷见状也不勉强她,只问:“怎么,果子都送过去了?” “已经送到侯爷手上了。” “我父亲说了什么?可还满意?”他询问细节。 “满意得紧。”她点头。 “夫人呢?可有嫉妒?”他又问。 “好像……有些嫉妒。”她答。 他忽然道:“小丫头,你坦白说了吧,你就是个奸细。瞧,这礼物引得夫人嫉妒了,日后她肯定找机会报复我娘。” “这……”紫芍一时间无言以对,“二公子,您也太强人所难了,要让侯爷满意就肯定会惹夫人嫉妒,不论怎么样,奴婢都是个死。” “嗯,确实有点为难你。”他还算有几分良心,点了点头道:“不过我还是不能确定你是不是奸细。” 紫芍清了清嗓子才道:“公子,其实……奴婢是不是奸细,夫人嫉不嫉妒,日后会不会报复姨娘,都没有关系。” 穆子捷眉心一蹙,“你这丫头说的是什么话?” 她正色道:“只要公子您自己争气,能得侯爷器重,把这府中的权力都揽了,夫人就不敢再欺负你们母子了,就算派一百个奸细躲在您身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穆子捷凝眸,目光在紫芍身上来回扫视,好半晌才道:“你说的没错,”他声音沉了下来,“我若得势,必然没人敢再欺负我娘,我也不必成日流连在外,想回家却不能回,就连给父亲祝寿也不能,只怕夫人不高兴,刁难我娘……” 丙然,紫芍之前猜的没错,他故意装出纨裤之相就是顾忌着夫人。 “如此,二公子更要发奋才行啊,”紫芍藉机道:“方才奴婢在夫人那里,听侯爷的意思,他未必会把爵位传给大公子。” “怎么,你觉得父亲有可能把爵位传给我吗?”穆子捷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禁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不能?府里只有两位公子,”紫芍认真地道:“不是大公子就是您,能赢的机会是一半一半的。” “我发现你虽然是个粗使丫头,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真吓人,”穆子捷忽然郑重道:“就像醍醐灌顶一般。” “奴婢可不敢当啊。”紫芍连忙道:“奴婢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不过我此刻就算有发奋图强的心,也没途径。”穆子捷叹道:“总得做一、两件事让父亲注意到我才是,或者在朝中、在宫里有个靠山也行,可惜我母亲出身低微,我自幼没什么依靠。” “依靠?”紫芍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要在宫里寻个依靠不难啊,只要公子您能得到皇上的喜爱,再替侯爷办两件体面的事,还愁得不到侯爷的器重?” 穆子捷只当她在胡言乱语,“皇上的喜爱岂是说得就能得的,还不难?你这丫头真是无知者无畏。” “不难啊……”紫芍乐道,宫里的情形她熟得很,助他一臂之力根本易如反掌。“的确不难啊……”正想说几句,她却犯了难,纵使她深谙宫中诸事,可她该如何向他开口?如何指引他,给他献策?若是稍微透了口风,让他洞悉了她的真实身分,岂不是会马上招来杀身之祸? 她得冷静一二,好好想想,从长计议。 第三章 多年前的一面之缘(1) 紫芍乘着车辇,才入宫门便看到一轮红日自云霄处射下万丈光芒,一如当年她每日入御学堂与公主、贵女们读书时的清晨,便是这副光彩夺目的景象。 如今想来,过往的一切恍如隔世,那时候她是何其尊贵的元清郡主,而此刻她只是个跟随穆子捷入宫的小小侍女。 紫芍心中不由有些感慨,恍惚间有些出神。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穆子捷误会了,笑话她道:“才进宫门就吓破胆了?” “奴婢……”紫芍连忙低头,“奴婢只是觉得宫门庄严,有些发怵。” “别这么紧张,”穆子捷道:“咱们不过是来给淑妃娘娘送个生辰礼物,送完便走。淑妃娘娘宫里冷清,规矩没有多大,人也和气。” “公子这次倒是勤快,主动替大公子跑腿,真是难得。”紫芍微笑道。 “不是你说的吗,叫我到宫里找个靠山,就算一时找不着,多跑跑腿也好。”穆子捷莞尔。 “难得公子如此听奴婢的建言,”她道:“说不定见着淑妃娘娘,她一时欢喜,记住了公子,改日便在皇上面前替公子美言了。” “你这丫头还真天真,”他无奈摇头,“看来你真是从乡下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紫芍眨眨眼睛。 “这位淑妃娘娘可不怎么得宠,”穆子捷解释道:“她出身低微,本来封个婕妤已是极限,但她生的夏和公主一年前去崎国和亲,不幸身亡,皇上怜她孤苦,便特例封为淑妃。” “哦,”紫芍不解,“可是奴婢听闻,淑妃娘娘在宫里能与皇后比肩……” “这是哪个戏文上乱传的?”他皱眉,“又是你们这些市井小民在胡言。我知道百姓们都喜欢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况且皇后娘娘势力强大,孤苦无依的淑妃拿什么跟她比肩呢?” “或许……皇上心里特别疼爱淑妃?”她侧着脑袋道。 “又作白日梦了是不是?”他道:“皇上要是真疼爱她,早就封她为妃了,还要等到她失去女儿才下旨?” “那么……公子觉得,侯爷疼爱姨娘吗?”紫芍问。 “什么?”穆子捷一怔,“好端端的,怎么扯到我娘头上来了?” “侯爷不过是碍着夫人,不便对姨娘亲近,这些年来他可只纳了姨娘这个妾。那日我去送樱桃,看侯爷那神情与语气,对姨娘在意得很,怨不得夫人会嫉妒呢。”紫芍看向他,“同样的道理,会不会皇上待淑妃娘娘也是如此?” 穆子捷无言,思忖了好一阵子才道:“你这丫头说的也有道理。” “所以啊,公子您常到宫里走走,多给淑妃娘娘请安,总是有好处的。”她勾起唇角,“没准儿就撞大运了。” “撞你的头!”穆子捷用扇子敲了一记她的额间,笑道:“好吧,那就试试运气。” 其实宫里的情形,谁能比紫芍明瞭呢?她自幼在宫里上学,与夏和公主是挚交,皇上对宋淑妃是否宠爱,她一清二楚。正因为皇上心爱淑妃,表面上才故意冷着淑妃,提防皇后嫉妒暗害,不过皇上对淑妃唯一所出的夏和公主,那是宠上了天,从前夏和公主的骄纵无人能敌,就算是先皇后所出的大公主,闻遂公主,在夏和公主面前也黯淡不已。 皇上和淑妃的感情,与定远侯、冉姨娘之间颇为相似,只不过这穆子捷可远没有当年夏和公主那般风光。 车舆停稳,正是在宋淑妃的宫前,早有宫人去通传。 “穆公子,”一个掌事尚宫前来迎接穆子捷,“娘娘晨起,刚用完膳,公子请随奴婢在偏殿等候。” 紫芍跟着穆子捷在偏殿待了好一会儿,才见打扮好的宋淑妃出来见他。 她果然是病了一场,气色大不如从前,不过如今到底封妃了,衣着较昔日华丽气派不少,气度也展现出来。 “参见淑妃娘娘。”穆子捷领着紫芍叩头施礼。 “起来说话,”宋淑妃道:“听闻是定远侯的二公子?本宫深居多年,朝中许多贵胄都不太认得,二公子不要介怀。” “娘娘说哪里的话,在下惶恐。”穆子捷又施了一礼。 “难得定远侯府还记得本宫的生辰,”宋淑妃笑道:“说来,这个生日连本宫自己都没打算操办呢。” “娘娘大病初癒,宫里安静,本来应该由在下的母亲与长兄一并前来,又怕吵着娘娘,便单派了在下过来。”他表情恭敬,“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这话说得委婉,其实是穆夫人与穆子晏心中瞧不起宋淑妃,根本不想前来,所以这趟跑腿的差事才落到穆子捷身上。若换皇后生辰,他们肯定早就飞过来了。 宋淑妃想来也料到了这缘故,浅笑道:“二公子此话差矣,本宫这生日,定远侯府是头一个来向本宫祝贺的,再怎么样也比别人上心了。” 看来朝中贵胄皆觉得宋淑妃很不得宠,如今她唯一的女儿夏和公主又死了,更没必要来讨好她。 他诚挚地道:“娘娘,在下想不出来该送什么才好,这天下有的,想必娘娘宫里都有,未必稀罕,因此在下绘了一幅画,想送给娘娘当生辰礼物。” “你亲手画的?”宋淑妃惊喜不已,“好,好,本宫就喜欢看你们这些孩子画的丹青,快呈上来让本宫瞧瞧。” 穆子捷向紫芍点了点头,她上前打开了手中捧的锦盒。 画卷在案前展开,宋淑妃脸上的神情由初时的好奇变成震撼,最后化为久久的凝滞,好半晌她才颤声道:“这是、这是……夏和?” “对,这是在下依着对夏和公主的记忆仔细画的。”穆子捷答道。 紫芍看了也怔在原地,画中那宫装少女风华绝代,好似昔日的夏和公主迎面而来,真想不到穆子捷还有如此唯妙唯肖的画功。 “你……”宋淑妃含着泪对他道:“怎么你见过夏和?” “娘娘有所不知,少时在下曾在御学堂中念过几天书。”他道:“便是那时见到了夏和公主。” “你也在御学堂上过学?”宋淑妃颇为意外。 “只有几天而已,都怪在下太顽劣,被太傅赶了出去。”穆子捷答道。 他竟来过御学堂!紫芍蹙眉思索,自己居然对他毫无印象。 对了,初见时她不是看他眼熟吗?或许就是从前在御学堂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因为印象不深,匆忙一瞥,再加上岁月洗涤,所以几乎没有印象。 “难为你了,”宋淑妃对他生出好感,“只见过夏和几次就能将她画得如此逼真,宫里画师的功力还不及你一半。人人都说定远侯文武全才,想不到养出的公子也是这般出众。” “娘娘过奖,在下愧不敢当。”他连忙道。 “本宫若干年来收到的生辰礼物虽不少,却远不及这一份,”她道:“这画像也算暂缓了本宫对夏和的思念之苦。二公子,本宫该想想要如何答谢你才是。” 穆子捷谦虚地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 紫芍深知宋淑妃鲜少与朝中贵胄打交道,她也很少夸奖与感激某一个人,她此刻对穆子捷这般说,绝非客套话。 棋开得胜,他们这一步显然是走对了。 出了宫门,穆子捷忽然对紫芍道:“丫头,你与车夫先回府吧。” 这小子果然不老实,才办了趟不错的差事,便又想去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紫芍本不打算多管闲事,但现在他的前途也关系着她的复仇大计,她不得不管。 她清咳两声,斟酌着开口,“公子……今日还是回家用晚膳吧,想必姨娘也在家里等着。您难得进宫,姨娘肯定想听听宫里的事。” 穆子捷听完一怔,“怎么,我有说过不回家用膳吗?” “公子平常出门一去就是大半日,有时候彻夜不归,”她怀疑地看着他,“今日能赶得回来用晚膳吗?” “你这丫头想歪了,”他终于明白了她言下之意,笑道:“我又没打算去青楼,你担心什么?” “不是吗?”她有些讶异,“可这会子……公子能到哪里去?”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除了青楼就没别的地方去。”他翻翻白眼。 紫芍壮着胆子道:“公子可敢带奴婢一同去?” “怎么,想监视我?”穆子捷无奈地道:“你啊你,也罢,让你跟着吧,省得你在娘亲面前乱嚼舌根。” 所以他同意带着她了?她倒好奇他平日整天在外乱溜达究竟在做什么,今儿定要仔细瞧一瞧。 “去元锦街吧。”穆子捷对车夫吩咐道。 第三章 多年前的一面之缘(2) 元锦街?紫芍心中不由一紧,那边正是她家,穆子捷去那里做什么? “怎么了?”穆子捷察觉到她神色有异。 “公子真要去元锦街?”紫芍咬唇道:“奴婢……听说那里不太吉利。” “怎么不吉利?”他反问。 “元锦街本是北松王府所在,”她呐呐道:“奴婢听说北松王爷做了坏事,如今北松王府府里全都荒废了,夜夜闹鬼。” “你这丫头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穆子捷挑眉,“看来真是听了不少戏文。” “奴婢也是听府里的嬷嬷们闲聊的……”紫芍顿了顿,试探道:“公子真要去那里?为何?难道公子认得北松王爷?”自从她家出事后,京中人人对元锦街避之不及,都觉得忌讳,这穆子捷却偏要去那,实在古怪。 “倒是不认得。”穆子捷摇头。 这就更奇怪了,紫芍不解地看着他。 “你既然听了嬷嬷们的议论,应该知道北松王被抄家一事是我父亲一手办的。”穆子捷道。 “嗯。”紫芍点了点头。 “那夜父亲在那里掉了块随身玉佩,一直没找着。”他解释着,“我想着去寻一寻,说不定寻到了,也能让父亲高兴高兴。” 原来如此,不过小事一桩,倒害得她心中翻江倒海,勾起思绪万千。她道:“公子知道讨侯爷高兴,姨娘也会高兴的。” “那你这丫头就随我一道吧,你眼睛亮,帮忙找一找。” “是。”紫芍应道。 旧日的痛楚忽然在胸中有如百爪挠心,她却只能镇定而乖巧地微笑着,生怕露出半点痕迹。 车轮辘辘,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北松王府门前。 从前这里有多繁华,此刻这里便有多萧索。门上封条未揭,石狮子旁仍留守着几个清闲的侍卫,一群麻雀自屋檐上飞下来,落在门阶处,晒了一会儿太阳,又一一飞走。 门可罗雀便是这个意思吧? “二公子。”留守的那些侍卫显然是定远侯手下,认得穆子捷,见他自车上下来,他们立刻打起精神上前行礼。 “本公子要进去寻一件父亲落下的东西。”穆子捷问:“可否行个方便?” “这大门上贴了封条,属下们不敢妄动,”侍卫们提议道:“二公子不如从侧门进去方便些,只是委屈二公子了。” “好说。”穆子捷点了点头,叫一名侍卫领路,与紫芍一道自侧门进入北松王府。 在那个杀戮之夜以后,紫芍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温暖又干净的所在,此刻像死一般寂静,尽避尸体都已埋葬,血流也已风干,她仍然觉得这里处处都是恐怖的气息,空中有残留的血腥味,仿佛风一吹就会钻入她的鼻间,也许这是她的幻觉。 “发什么抖啊?”穆子捷回头看着她。 “奴婢……”紫芍颤声道:“奴婢怕鬼……” “大白天的哪有鬼?”穆子捷宽慰道:“别怕,跟紧我。” 紫芍碎步上前,紧随着。 阳光照在游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说来奇怪,藏到他修长的影子里,她满怀恐惧的心忽然镇定了,又或许是今日的阳光太过温暖,驱散了她些许惊惶。 “二公子要寻东西估计没那么容易。”领路的侍卫道:“这府里大着呢,也不知侯爷把东西掉在哪。” 穆子捷突然问道:“南厢在哪儿?” “前面就是南厢,”侍卫答道:“据说是从前元清郡主的闺阁,侯爷的东西不太会掉在那里吧?”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穆子捷望向前方,“总是得一处处地寻。” 南厢?紫芍垂着头猛地抬起来,看着那熟悉的红墙绿瓦,她亲口吩咐下人搭建的花架子依然杵在那里,原打算等夏天来临时种一架荼蘼的,此刻都成了残景。 彪房内,她用过的胭脂还搁在桌上,忘了盖盖子,此刻已经风干。不同于一般的蔷薇花香,那是她特意调的小苍兰味道,仿佛春天旷野的气息。 “我在这儿寻一会儿东西,”穆子捷吩咐侍卫,“你去门口守着吧。” 侍卫遵命,退身去了。 穆子捷此刻脸上的神情有些反常,他站在梳妆台前,凝视着那胭脂,怔怔出神。 紫芍问道:“公子,怎么了?”这个人就算是个纨裤子弟,也不至于看到女孩子的东西就这般痴迷吧? 穆子捷没有答话,拿起桌上的脂胭盒子轻轻闻了一闻。 他果然这般浪荡?紫芍连忙道:“公子,咱们快寻一寻侯爷的东西吧……” “父亲的东西不会落在这里的。”他轻声道:“只是我想来看看。” “看什么?”她一头雾水,“元清郡主的闺阁?” “看看她生前的东西……”他的声音中忽然有了一丝哽咽,“你知道吗,他们说她的尸身没找着,大概是那天夜 里混在丫头的尸体里一块被烧掉了……” 他认识她?紫芍大惊,听这语气,他似乎对她很熟悉,可是她从前真的与他全无交情啊…… 她忍不住问道:“公子与元清郡主相识?” “算不得相识,”他缓缓道:“我认得她,她不记得我,算相识吗?” “你认得她,她不记得你?”紫芍越听越诧异,“怎么会……” “从前在御学堂见过她一次。”穆子捷道:“她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我此生对她都会心存感激。” “此话怎讲?”紫芍怔怔地道。 “那日我顽劣,被太傅罚跪,那是个大冬天,太傅命我跪在御学堂的门口。其实我没做什么特别大的错事,可那太傅与穆夫人是亲戚,故意刁难我,我跪了半日,石地上冰寒,膝盖冻得发疼,这个时候,我遇见了她……” “元清郡主?” “对,”穆子捷陷在回忆里,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她一时好心,叫宫婢搬了个垫子给我。垫子暖暖的,我至今仍记得膝盖搁在上边那软绵绵的感觉。” 所以他从此对她感激不尽?就为了这一桩微不足道的事?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御学堂,穆夫人藉着这件事叫太傅开除我的学籍。”他目露忧伤,“我还想去道谢呢,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碰面的机会了……” 难怪她对他全无记忆,仅是那样的匆匆一面,能有多少印象?不过她脑海深处好像依稀记得这件事,所以看见他就觉得莫名熟悉。那时候他应该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年吧?远不及现在这般高大俊朗。 在她的记忆中,似乎有过那样一个瑟瑟的身影,在冬天的寒风里,独自跪在御学堂的长阶下,而她偶然路过,心生怜悯。 其实就算是对街边的乞丐,她也时常布施,扔出几个铜钱与搬给他一个垫子并没有什么区别,那不过是陌生人廉价的善意罢了,他又何必念念不忘? 紫芍发现穆子捷真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在定远侯府得到的关爱太少,所以连一个寻常的施舍也牢记在心。 他……的确有些可怜。 “这胭脂是什么味道?”穆子捷依旧托着那胭脂盒子,“都风干了,嗅不真切。丫头,你来闻一闻。” “好像是小苍兰。”她闻都没闻便回答。 “哦?”穆子捷抬眼看她,“这么远你也能闻出来?鼻子挺灵的。” 她轻声道:“奴婢家乡漫山遍野都是小苍兰,所以知晓。” “小苍兰,我还没见过呢……”穆子捷涩笑,“改天去你家乡走一走。”他将那胭脂盒郑重地盖上,却没有归置到梳妆台上,反而纳入自己的怀中。 “咱们走吧,”穆子捷道:“回去晚了不好,母亲还等着我用膳呢。” “可侯爷的玉佩还没寻着呢……”紫芍道。 “那个啊,”穆子捷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模样,“改天再寻吧。” 所以他到此处其实不是为了寻玉佩?莫非是专程来悼念她的?紫芍身子一僵,叫自己不要多想,不过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而已,他能如此感念已算难得,实在不可能有多深的情分……不过他拿走她的胭脂盒子是为了什么? 哦,对了,想必是觉得小苍兰的香气好闻,打算如法调制一些,送给母亲,或者送给哪个相好吧? 应该只是如此而已。 第四章 阻止婚事惹怒郡主(1) 紫芍将碗筷一一摆好,立在桌边伺候。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穆子捷在家里这么规规矩矩地用晚膳。 冉姨娘十分高兴,不停给穆子捷盛汤夹菜,关心地问:“今日入宫可见着了淑妃娘娘?” “见着了。”穆子捷大口吃着饭,点了点头。 冉姨娘怕他心中不甘愿,委婉道:“那淑妃娘娘也怪可怜的,今日她生辰,你去请安问候一声,也不至于让她宫里太过冷清。” 推己及人,冉姨娘从淑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格外同情。 “淑妃娘娘好着呢,”穆子捷留意到了母亲微妙的神情,搁下碗筷笑道:“儿子这次代替大哥去办这趟差,也没觉得委屈,娘,别担心。” “要是能多一个人服侍你,我就更不担心了。”冉姨娘忽然话中有话地道。 “怎么,还想再给我找一个丫鬟?”穆子捷看了紫芍一眼,“这丫头挺好的,娘这次眼光不错。” “我说的可不是丫鬟。”冉姨娘露出一丝深长的笑意,“你明白的。” 穆子捷果然会意,马上道:“大哥都还没娶亲呢,哪里轮得到我?” “你大哥很快就要有喜讯了。”冉姨娘却道。 “哦?”穆子捷一怔,“怎么,又有媒人上门了?不过大哥眼光高,夫人眼光更高,怕是没有看得上的。” 紫芍不由在一旁竖起耳朵,对于这种姻缘八卦之事,她最感兴趣。 “这次可不一样,是永泽王府的熙淳郡主。” 熙淳?紫芍不由一惊,熙淳郡主是她的堂妹,与她自幼一同在御学堂读书。当时她、熙淳还有夏和,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日日在一处玩耍,不过熙淳的父亲永泽王很得萧皇器重,母亲又是崎国的公主,所以熙淳很不可一世。 后来萧皇特封熙淳为“公主”,熙淳就自认为比一般郡主高了一等,见了夏和公主都未必客气,对她这个“元清郡主”更加颐指气使。 一年前,夏和去崎国和亲,死在那里,萧皇震怒,给崎国下了战书,而熙淳一家也受了牵连,永泽王不再似当初那般风光,熙淳被剥夺了公主封号,降格为郡主,想来,熙淳现在不敢太过嚣张了吧? “永泽王府?”穆子捷蹙了蹙眉,“夫人是怎么想的?皇上因为夏和公主的事,对永泽王一家已不似当初那般亲厚了,夫人还要上赶着结亲家吗?” “再怎么样也是当初风光无限的永泽王府,”冉姨娘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怕是烫手山芋吧。”他轻轻笑道。 “你啊,别说你大哥了,若有半个媒人肯上门为你提亲,娘就不操心了。”冉姨娘叹一口气。 “从前儿子在御学堂时见过熙淳郡主,她脾气可不太好,若亲事成了,大哥将来怕是有苦头吃,儿子一点也不羡慕。”他摇摇头。 话虽如此,若大公子真与永泽王府结亲,好歹成了皇亲国戚,这于冉姨娘母子很不利。永泽王虽然不得萧皇器重了,可他在朝中还有些旧势,穆子晏娶了熙淳也算添了臂膀。 紫芍觉得这大为不妥,她趁机插话道:“姨娘,您这么想为二公子娶亲,不如去求求作明佛母如何?” “作明佛母?”冉姨娘抬头,“是什么神明?不曾听说过……” “在那灵泉寺中,是专管姻缘的佛。”紫芍道:“姨娘不如去替二公子拜上一拜,说不定佛祖显灵,就给二公子一桩美满姻缘了呢。” “好啊,”冉姨娘笑道:“过几日便是十五了,紫芍,你引路,带我去拜拜佛祖。” 紫芍连忙颔首,“是。”其实她提这个建议,不过是想去见熙淳一面罢了,她知道熙淳每月十五必会到灵泉寺烧香拜佛。从前熙淳是不信佛的,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虔诚起来。 紫芍想着,要使个招把熙淳与穆子晏的亲事搅黄了才好。 “你这丫头不是才从乡下来吗,怎么对这京中如此熟悉?”穆子捷在一旁蹙眉问道。 “啊?”紫芍不由结巴,“哪……哪里熟悉了?” “你居然知道京城的灵泉寺里有一尊专管姻缘的佛母,”穆子睨了她一眼,“连我母亲这样整天替我张罗姻缘的人都不知晓呢。” “呃……恰巧听说的。”紫芍低下头,暗自吐吐舌头。 “子捷,你可愿随娘亲一同去?”冉姨娘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娘,您既要替我求,去就好了,何必勉强儿子?”他撇撇嘴,“心诚则灵,儿子这颗心可不诚,只怕佛祖会怪罪吧?” “你啊,就会找藉口。”冉姨娘瞪他。 趁着这母子说话的当儿,紫芍悄悄退到一旁。 穆子捷这小子脑筋转得快,稍有不慎便会被他猜疑,从今以后她该更加小心,断不可再让他看出什么破绽。 阿弥陀佛,她在心中念道。 灵泉寺,又名“苔寺”。这里是千年古刹,满地生了青苔,如地毯般厚厚一层,晴天时,阳光洒在其上,闪耀着油亮光泽;雨天时,青苔湿润鲜女敕,别有氤氲之色。夏季,碎花落在其上,闲情点点;秋季,枫叶层层而覆,色彩斑斓。 青苔成了灵泉寺的标识,善男信女前来上香,一则为了祈福,二则也是为了观赏这番美景。 那作明佛母便刻在后山的摩崖石刻处,并不在大殿之中,所以一般人不太知晓。 此佛母一面四臂、橘红发上冲,以五骷髅为冠,三目圆睁,卷舌露齿,手持花弓与花箭等法器,腰围虎皮裙,右脚弯曲,左脚鹤立,踏在一赤果魔女的心口上。 说起来,她并非中原的神,而是来自西域,所以参拜之人就更少了。 要入灵泉寺,得先在山门外抄写一份《心经》,这是住持立下的规矩,因为香客太多,住持怕青苔被践踏,用此方法阻断人流,也让人能静下心来,预备礼佛。 下了车,冉姨娘道:“紫芍,我在这里抄写《心经》,你先去后山佛母像前供好素果与香炉,一会儿我抄写好了便去寻你。” “姨娘不用奴婢在这里伺候?”紫芍问道。 “你去吧,别耽误了时辰。”冉姨娘答道:“这里有车夫和小厮陪我便可。” “是。”紫芍答道。 算起来,这个时辰熙淳应该会来上香,如果运气好,她能趁冉姨娘抄写《心经》的这片刻与熙淳“邂逅”,只 要与熙淳说上几句话便可以了。 紫芍快步朝后山走去,果然如她所料,一踏入树林,便远远看到熙淳在摩崖石刻处的身影。 她正跪在作明佛母像前,双掌合十,专心祈祷着什么。从前她何等张扬骄纵,从来不把任何神明放在眼里,这一年多来却转变得如此彻底,那脸上的神情完全没了从前的得意,反而有些可怜。 紫芍知道,那全是因为一个男人。昔日熙淳与夏和喜欢上了同个男子,她亲眼看到她俩为了那男子针锋相对的场面,可惜那男子与她俩都没有缘分,如今夏和已经故去,那男子也音讯全无,熙淳痛失所爱,也失去了对手,人生轰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怪不得熙淳眼里如此茫然。 熙淳的婢女听到了脚步声,回头喝道:“是谁?” “奴婢是定远侯府的丫鬟,前来向作明佛母祈福。”紫芍高声答道。 “定远侯府?”熙淳拧了拧眉,转过头来。 “奴婢是定远侯府冉姨娘房中的丫鬟。”紫芍道:“我们姨娘在山门外抄写经文,命奴婢先行来打理素果香炉,以备供佛之用。” 熙淳站起身子,对婢女道:“让她过来吧。” 周围有十来名侍卫,想来是永泽王府的府兵。此刻他们得了令,退开一条路,让紫芍得以上前。 “不知这位小姐是……”紫芍故意对熙淳问道。 “这位是永泽王府的熙淳郡主,”一旁的婢女朗声道:“见了郡主还不行礼?” “给郡主请安。”紫芍当即屈膝道。 “我知道,定远侯有一妻一妾。”熙淳道:“原来你便是那小妾的丫鬟。” 呵,她这位堂妹,说起话来还是当初那般无礼。紫芍答道:“我们姨娘不是小妾,是二夫人。” “哦,无所谓,反正都一样。”熙淳轻慢地道。 “郡主此话差矣,”紫芍故意顶撞道:“将来郡主也要唤我们姨娘一声二夫人呢,小妾小妾地叫,总是不妥吧。” 熙淳一怔,“你这丫头真是无礼,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紫芍笃定地看着她,“等定远侯府与永泽王府结了姻亲,郡主就是我们侯爷的儿媳,自然要尊称我们姨娘一声二夫人。” “结姻亲?”熙淳瞪大眼睛,“结什么姻亲?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呃……难道郡主没有听闻?”紫芍故作惊讶,“听侯爷夫人说,我们大公子不久就要迎娶熙淳郡主了,难道这是讹传?” “胡说八道,本郡主何时要嫁给你家大公子了?”熙淳声色俱厉,“若再以讹传讹,当心本郡主启禀圣上,斩了你们这些造谣者的脑袋!” “不是吗?”紫芍装傻道:“奴婢……是听侯爷夫人房里的人说的啊,莫非真的是谣言?” “郡主,”熙淳身边的婢女低声道:“奴婢好像曾听闻王爷要给郡主说门亲事……” 熙淳哼道:“笑话,每年来给本郡主说亲的媒人多如牛毛,本郡主没答应之前,谁敢张扬?这定远侯府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起本郡主的夫家。” 紫芍就知道熙淳不会轻易答应这门亲事,她的心中应该还挂念着杜阡陌吧? 第四章 阻止婚事惹怒郡主(2) “恕奴婢斗胆,”紫芍有意激怒对方,“郡主是被退过亲的人,普天之下要想再寻一个夫家着实困难,何况郡主不再是当初的公主,大可不必如此自傲吧?” “什么?”熙淳瞪大眼睛,脸色铁青,难以置信眼前这丫头居然敢当面奚落她。 婢女厉声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郡主面前如此无礼。” 熙淳怒道:“来人,快将这无法无天的东西拿下!” “奴婢是定远侯府的人,谁敢动奴婢?”紫芍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围涌而上的侍卫,“再说了,奴婢这话有错吗?郡主当初难道不是被礼部的杜大人退亲?” “我何时……”熙淳气得声音发颤,“何时与杜……与人定过亲?你信口雌黄,污蔑当朝郡主,其罪当诛。” “哦,那就是奴婢记错了,”紫芍微微而笑,“是郡主当年与夏和公主争夺礼部的杜大人,而杜大人最终选择了夏和公主。这比退婚还丢脸吧?” “你……来人,快把这贱人给我绑起来!”熙淳怒不可遏,一边跺脚一边对侍卫嚷道:“怎么,还要本郡主亲自动手吗?”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紫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回过眸去,便看到穆子捷快步朝她们走来。 他怎么来了?何时来的,方才的对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二公子。”她连忙奔至穆子捷的身侧。 “幸好我一时兴起,跟过来瞧瞧。”穆子捷笑道:“否则你这丫头要被人千刀万剐了。” “姨娘呢?”紫芍问。 “母亲还在山门外抄经文呢,她本就不识几个字,抄得慢些。”穆子捷道:“母亲说你在此打点供果、香炉,我 便想过来瞧瞧,谁料居然看到你在跟别人吵架。” “这位是定远侯府的二公子?”熙淳听了这对话,瞠目道:“你来得正好,你家奴婢实在无礼至极,其罪当诛。” “这位是……”穆子捷看了看熙淳,并不认识她的样子。 紫芍颇纳闷,奇怪了,按说穆子捷在御学堂读了几天书,他记得夏和,记得当年的元清,也应该记得熙淳才是。 “永泽王府的熙淳郡主。”熙淳的婢女答道。 “原来是郡主在此。”穆子捷俯首作揖,“不知郡主缘何与我家婢子发生争执?” “她出言不逊。”熙淳轻哼道:“就方才她说的那些话,够她死一百回了。” “奴婢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都是实话。”紫芍一脸委屈地对穆子捷道:“是这位郡主蔑视我们侯府,奴婢也是替侯府不平。” “好狡诈的丫头,你还敢反咬一口。”熙淳眼中喷出火来,“信不信本郡主现在就杀了你?” “郡主——”穆子捷上前一步,“不知方才郡主说了什么,让我这丫头误会了?若她有不是,在下向郡主赔罪,不过我父亲刚封定远侯,虽不是什么很大的爵位,但至少有些分量,若郡主真的说了什么贬损我们定远侯府的话,这丫鬟为主抱不平,也没有什么错。” “郡主说她没有与我们定远侯府结亲的意愿,”紫芍趁机道:“是我们定远侯府不自量力,妄图高攀。” “哦,原来为了这个。”穆子捷淡淡一笑,“紫芍啊,你也真是,难怪郡主生气呢,这亲都还没有结成呢。” “若结成了呢?”紫芍火上烧油,“若过两个月,这亲事订下了,难道郡主还要说是咱们府上高攀?” “郡主既然生气,想必是不愿结亲。”他笃定地道:“她说不结,就肯定不会结的。” “真的吗?”她不依不饶,“假使到时候真结了呢?那算郡主食言吗?” “你们……”熙淳听出来了,这主仆两人一唱一和,是存心要让她难堪。“住口,本郡主是绝不会当你们定远侯府的儿媳妇的,今日本郡主便在这佛母面前立誓,等着瞧。” 对,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 紫芍今日大胆顶撞她,加油添醋,便是要她在盛怒之下铁了心不嫁穆子晏。 “郡主,在佛母面前还请消消气。”穆子捷轻声道:“今日就当是一场误会,郡主饶了我这丫头,佛母念郡主慈悲,自会有善果回赠郡主。” “郡主,咱们方才上了香,是不宜动怒的。”熙淳的婢女也劝道。 熙淳深深地喘息着,好半晌后,铁青的脸色虽没有好转,脾气终究是克制住了。 “看在佛母的面上,本郡主今日也不想犯戒。”熙淳皱着眉道:“只盼日后不要再遇到你们定远侯府的人才好。”说完,她带领婢女与侍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去,践踏了一路的青苔。 紫芍长长地抒出一口气,惊魂稍定。 穆子捷凝眸看着她,“你这丫头捣什么乱啊?” “啊?”她佯装一脸傻愣愣的,“奴婢哪里有捣乱?” “说来也巧,”穆子捷狐疑地看着她,“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碰上熙淳郡主?” “碰巧啊。”她理所当然地道。 “前几日才说了大哥的亲事,今儿就遇上她,这也太巧了吧?”穆子捷心中颇有疑窦,“而且也是你这丫头提出要来此拜佛的,仿佛打听好似的,知道能在这儿遇上熙淳郡主。” “奴婢哪里知道能遇上她,”紫芍瞪大眼睛,“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奴婢故意与郡主相遇吗?” “感觉好像如此。”他点头。 “奴婢为什么要如此呢?”她反问。 “故意吵架,破坏这桩亲事。”穆子捷犀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 “公子也把奴婢想得太神通广大了吧,”她笑道:“奴婢一个乡下丫头,真能料事如神?”不得不说,他还真是聪明,即使她行事如此隐秘,依旧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你说的也没错,”穆子捷思忖片刻又道:“你这丫头要真有这运筹帷幄之才,又怎会只是一个乡下丫头……” “就是嘛!”紫芍连忙点头,“公子想多了。” “不过,也许你是装出来的?”他眨眨眼睛,“其实你就是大房派来的奸细?” “我是夫人派来的奸细,还会故意破坏大公子的婚事?”紫芍摊摊手,“没道理啊。” “好吧,”他终于无话可说,“反正你这丫头有古怪就对了。” 说了半天,他还是不相信她……紫芍觉得这么久以来的掩饰都白费了,这小子确实聪慧。 “公子,方才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熙淳郡主?”她岔开话题。 “啊?”穆子捷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假装?” “你们从前……在御学堂没见过?”紫芍歪着脑袋问。 “哦,见过的。”穆子捷微笑,“只是她太跋扈了,我看不惯她,所以就算记得,也当作不认识,不是人人都要认得她的,灭灭她的威风也好。” 看来,熙淳果然是众所周知的讨人厌。 “被你这一闹,正事都忘了。”穆子捷正色道:“快把素果、香炉摆好吧,一会儿母亲来了,看你慢吞吞的,该觉得奇怪了。” “哦,对了。”紫芍连忙蹲子,从篮子中将所需的物件一一拿出。 穆子捷独自对着作明佛母的石像凝视了半晌,双手合十,拜了拜,忽然问道:“这尊佛祖真是专管姻缘的?” “佛祖其实什么都管吧?”紫芍答道:“只不过我看到别人求姻缘的时候会专门来拜祂.公子方才许什么愿呢?” “见佛一拜,以示敬意而已,”他摇头,“并没有求什么。” “公子真不打算替自己求个好姻缘?”紫芍笑道:“难道公子从小到大没有遇过喜欢的女子?” “喜欢的女子……”他凝眸,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自然是有过的。” “哦?”紫芍顿时来了兴趣,“是谁家的姑娘啊?” “不过我今生与她无缘了。”穆子捷整张脸庞倏忽暗下来,眉间涌上一丝哀恸。 “怎么就无缘了?”紫芍奇道:“她不喜欢公子您吗?” 他却答道:“喜不喜欢倒是其次,若能再见,就算不喜欢,努力接近她,也应该会慢慢有些喜欢吧……” 她心中不由一惊,“难道她已经嫁人了?” 他像是被她逗笑了,不过是苦涩的笑。他点头,“嗯,差不多……反正今生是无缘再见了。” 什么叫差不多?嫁了就嫁了,没嫁就没嫁,莫非是跟别人订亲了? 紫芍本想再多问几句,可见他十分难过的神情,她心中不由泛起同情,不忍再问他。 不过这个女子到底是谁呢?哪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吗?也不知从前她是否认识…… 紫芍发现今日她对穆子捷的好奇心有点多。 “对了,过两日随我再进宫一趟吧。”穆子捷冷不防地道。 “啊?”紫芍一怔,“又是哪位娘娘过生日?” “宫里有赏花宴,”他道:“这一次父亲与大哥……还有夫人也都会去。” “他们都去?”紫芍不由吃惊,“还带上你?” “不错。”穆子捷颔首。 “夫人也同意?”通常府里有什么盛事,穆夫人都不允许穆子捷参与,生怕他抢了自己儿子的风头,何况这一次是宫宴。 “我也疑惑呢,怎么这一次她这般慷慨。”她皱眉,“总觉得像一个陷阱。” 他这么一说,紫芍的心悬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穆夫人能存什么好意?只怕此次的宫宴之上暗箭难防……不过她总会站在他身侧替他抵挡的,宫里的情况她比他熟悉。 曾几何时,紫芍已经把穆子捷当成了自己的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然这其中多少有些利用他的心思,却也有着对他的关怀。 第五章 展露身手得到佳机(1) 每逢春光明媚时节,萧皇便会在宫里举办赏花宴,邀请朝中的贵胄权臣一道饮酒欢聚,也算尽君臣之谊。 紫芍知道,这虽非定远侯府第一次受到邀请,却是穆子捷第一次参加,所以如何让穆子捷在萧皇眼里留下一个好印象,是个问题。 倘若能得萧皇青睐,将来加官晋爵皆非难事,不过穆夫人肯定会从中作梗…… “给太子妃请安——” 入宫后只见御花园里已花团锦簇,张灯结彩。按规矩,紫芍与穆府另外三名丫鬟只能在外围服侍,贵戚权臣们的案边另有得力的宫人伺候。 此时,太子妃楚音若向她们走来,一众婢女连忙跪下施礼。 “你们都是宫外来的吧?”楚音若笑道:“今日也没什么苦差事,不过君臣同乐而已,你们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本宫已吩咐人摆了果点,自可随意取用。” “多谢太子妃。”众婢女连忙答道。 紫芍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这昔日的皇嫂一眼。说起来,她对这位皇嫂也很是佩服,自从她坐上太子妃之位,在宫中实施了许多变革,开明又宽厚,比如御学堂增设的许多课业,就是这位皇嫂的主意,再也不止于读《女则》、《女训》之类的枯燥书,还有许多益智的趣闻,让她很长见识。 紫芍忆起往事,不由思绪万千,正发怔间,却听到一旁的尚宫大声喝斥。 “大胆!”尚宫对紫芍道:“你竟直盯着太子妃瞧,没人教过你礼数吗?” 楚音若本不在意,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细看紫芍两眼。 “杨尚宫,不要太过严厉了,”楚音若笑道:“她一个小泵娘,大概是没见过宫里的阵仗,一时失仪也是情有可原。” “奴婢该死,还请太子妃恕罪——”紫芍连忙俯首道,“只是奴婢常在宫外听说太子妃的美名,今日难得一见,整个儿都呆了,还请太子妃恕罪——” “你这小泵娘倒是嘴挺甜的,”楚音若道:“本宫何曾有什么美名呢?” “太子妃不知道,宫外的人常常夸赞太子妃,还有戏文上,都在传唱太子妃的故事呢。”紫芍趁机大拍马屁,“就拿这次来说,奴婢能进宫来,也是太子妃改了旧制,恩许官宦能携一名随身婢子入宫,奴婢才能跟着我家二公子目睹天家盛宴。” “你这丫头倒知道的不少嘛,”楚音若仿佛对她颇有兴趣,“口齿伶俐,倒不像一般粗使的奴婢。你是哪家的?” “定远侯府穆家,二公子穆子捷的随侍。”紫芍故意把穆子捷的名字说得特别响亮。 “哦,原来是定远侯府中人,”楚音若赞许道:“文武全才之家,怪不得奴婢都比别人出类拔萃些。” 说话间,一名太监匆匆而来,高声道:“定远侯府的婢女何在?” “怎么了?”楚音若问。 “见过太子妃,”那太监施了施礼,“皇上忽然想看骑射,指名要定远侯府上两位公子比上一比,因缺少人手,皇后娘娘唤两位穆公子的随身婢女去伺候。” “正巧了,”楚音若对紫芍道:“你跟我来吧。” 当下,紫芍便与穆子晏的婢女一道,紧随着楚音若快步来到宴席所在。 紫芍心中有些忐忑,她深知穆子晏在军营里效力已久,骑射技术肯定胜过穆子捷。若比这个,穆子捷非但没有胜利的把握,说不定还会闹了笑话。 但萧皇既然已经开了口,必无反转的余地。萧皇一向崇尚武术,青睐勇士,也不知穆子捷如何应对眼前这一关,只看他的造化了。 才至御前,紫芍便听见雅皇后劝道—— “皇上,今日宫宴本是祥和宁静,骑马扬尘之事恐怕不好,不如就比射箭如何?” 定远侯上前道:“启禀皇上,犬子穆子晏现在军中历练,骑射自不是难事,但次子穆子捷一向文弱,恐怕无法与他长兄相比……” “无妨,”萧皇浅笑道:“随便比上一比即可,就如皇后所说,骑马扬尘不妥,单比个射箭吧。” “是,臣遵命。”定远侯抱拳答道,随后,他侧身望向穆子晏与穆子捷,“你们两个,谁先来?” “孩儿随意,不如抽签决定吧。”穆子晏笑道。 说话间,忽然一阵风扬起,穿过长空。 “不如大哥先来吧。”穆子捷却道。 “不妥,”一旁的穆夫人按捺不住,急忙道:“此刻正是风起之时,箭若射得偏了,算是风之误呢,还是技不精呢?还请皇上赦许,待风停了再比吧。” “可是这风看样子一时片刻也停不了。”萧皇却道:“要朕等到何时呢?” “无碍的,”穆子晏宽慰穆夫人,“孩儿在军中练习骑射也是时时有风的。” “可如此倒便宜了别人,”穆夫人嘀咕道:“有些人啊,就会打歪主意,看见风来了,便推说让他大哥先上,好是狡猾——” “圣上面前,胡说什么呢!”定远侯小声训斥道,“一时半会儿这风也停不了,你担心什么?” 穆夫人不敢再妄语,只得低下头去。 “子晏,你先来吧。”定远侯随即朗声道。 穆子晏迈步上前,扬起手中的弓,“嗖”的一声,羽箭飞扬出去,一箭正中红心。 四周掌声立起,穆夫人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就连萧皇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箭法!”萧皇夸道:“穆爱卿,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圣上过奖了,”定远侯道:“犬子在军中这些年,若是连箭都射不好的话,岂不白费了。” “子捷,轮到你了。”穆夫人得意洋洋地看向穆子捷,“你大哥没有丢定远侯府的脸,你也不要失手啊。”说完她神情一变,不知为何风忽然停了。 “子捷,快去吧。”定远侯道。 “且慢,”穆夫人脸色铁青地道:“侯爷,此刻比试似乎不公平啊,总要等风再来的时候再比吧。” “你哪来这么多话,”定远侯蹙眉道:“自有圣上定夺。” “皇上——”穆子捷终于开口了,他长跪在萧皇面前道:“在下以为母亲说得极是,此刻若再比试,对大哥不公平,况且在下骑射技艺向来不佳,无法与大哥相比,在下想就此认输,不知皇上是否恩准?” “这就认输了?”萧皇笑道:“好歹射上一箭,让朕瞧瞧你的技艺吧?” “此刻风停了,就算在下射中红心,比起大哥来,终究差了一筹。”穆子捷道:“不比也罢。” “好。”萧皇点头,“但朕还是要看看你技艺如何,你就随便射上一箭。” 穆子捷沉默片刻,随后施礼称是。他起身,扬弓,仿佛没有任何准备,只是随手一射,然而那箭有着破云之势,直入靶心无误。 四周之人十分震惊,皆没料到定远侯府这个传闻中极不长进的纨裤子弟居然还有如此本领。 定远侯瞪着眼,好像是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端详穆子捷。 穆夫人双手气得发颤,好端端让穆子晏出风头的机会,这当下却成了穆子捷的舞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不错,真是不错!”萧皇抚掌道:“穆爱卿,你这两个儿子都很出色,而且懂得相互谦让,想来也是你教导有方。” “皇上,臣愧不敢当,”定远侯连忙道:“平日里都是他们的母亲在教导,臣军中朝中的忙,也没多顾得上。” “哦,这么说,是穆夫人的功劳啰?”萧皇笑道:“朕记得你还有个妾室吧?” 听到皇帝冷不防提起冉姨娘,穆夫人神色又是一沉。 “对,臣还有一妾室。”定远侯答道,“次子便是妾室所出。” “你夫人已是一品诰命之位,”萧皇道:“朕封你的妾室为三品淑人,如何?” 此话一出,四下又是一惊。都知道穆府的妾室出身低微,本是边关贱民,如今萧皇忽然封了个三品淑人,这皇恩也浩荡得太过厉害了。 穆夫人方才只是双手发抖,此刻全身都颤栗不已。 “皇上……”定远侯也有些结巴,难以置信,“臣……臣谢皇上……” “你长子已在军中有副将位阶,再往上便要做将军了,朕觉得得让他再历练两年,暂时不着急,”萧皇问道:“不过你这位二公子还没有官位吧?” 定远侯连忙道:“次子顽劣,尚未考取宝名,又不曾在军中历练……” “朕看他也不太适合当武将,不如就赏他个宫里的差事,”萧皇挑眉,“也好管管他,别让孩子不务正业。” “皇上……”定远侯连忙叩首,“谢皇上隆恩!” “朕御书房前还缺个人,”萧皇道:“就让他来当这个差吧。” 在场诸人皆已呆若木鸡,穆子捷也怔在原地,身子僵,脑子也僵,弄不清这天大的好事怎么会忽然砸在自己的身上。 “穆子捷,”萧皇唤道:“朕赏你这个差事,是看你平日很妥当的缘故。前些天淑妃生辰,满朝文武只有你代表穆府送来礼物,而且是很让淑妃感动的礼物。朕觉得你这孩子心地纯良,是可造之才,你今后切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原来如此,紫芍恍然大悟,说了半天,原来是在还那日淑妃的情,看来萧皇仍旧十分宠爱淑妃,只不过甚少人知晓罢了。 这时四周之人也幡然醒悟,皆是后悔的神情,扼腕自己为何不早点去讨好淑妃。 这一次轮到雅皇后气色不佳了,然而她也不敢多加言语。 “你们都记住了,”萧皇眉心一凛,正色道:“平日少存些投机取巧的心思,朕喜爱的未必摆在台面上,摆在台面上的也未必真得朕心。朝中之务、后宫之事,尔等皆要依礼行事,切不可让谦和者心寒啊。” 第五章 展露身手得到佳机(2) 紫芍将穆子捷的织锦外袍宽解开来,除了玉佩璎珞,松了腰带,披上家常便服。之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替一个大男人宽衣,不过现在习惯了,给穗子打结的时候也顺手许多。 “今天真是为公子悬着一颗心,”紫芍道:“奴婢不知公子箭法如此了得,也是赶巧了,幸亏皇上挑这个来比。” “哪里是巧合呢。”穆子捷却笑道,“骑马射箭,我自幼就会,生在定远侯府中,不可能不会,想必皇上也料到了。” “怎么?”紫芍一怔,“公子觉得……皇上是故意的?” “皇上什么事不知道啊?”穆子捷道:“现在我才想明白,大概是皇上为了上次淑妃娘娘的事故意抬举我吧,无论今日我是输是赢,皇上总会找藉口赏我的。” “公子也是故意礼让大公子的?”紫芍好奇地问。 穆子捷道:“当时正巧起风了,我想着不如就让大哥先来。他若射中靶心自然是好,若射不中,也可以说是风太大了,而我不论怎样总能博个礼让兄长的谦和之名。” 原来如此,这小子真还挺狡猾的……紫芍又故作无知地问道:“公子在御书房行走当个什么差事啊?” “就是在御前整理一些公文,给各官员传个话什么的,”穆子捷道:“不算什么要紧的差事,只是这宫里的细节比较多,却很难应付。” “就像在这府里当奴婢一般难应付?”紫芍眨眨眼睛。 “差不多。”穆子捷被她逗笑了,“说起来,我还要向你请教呢,既然跟在这府里当奴婢差不多,你可有什么诀窍?” 紫芍思忖了片刻,“奴婢也才刚入府没多久,说不出什么来……不过从前奴婢村里的董嬷嬷,是在大户人家做过管事嬷嬷的,她倒是有许多故事,听来颇有启发。” “哦?”穆子捷来了兴趣,“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比如她从前的主人都要看她脸色,有一次主人在打叶子牌,少了个伴,叫她来相陪,可她脸一板,说‘厨房正炖着鸡呢,没空’,转身就走了,主人也拿她没办法。主人说,得罪了董嬷嬷可没好鸡汤喝。”紫芍道。 “这么厉害?”穆子捷奇道:“敢顶撞主人,主人还要让着她?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菜做得特别好吃?” “她能干啊,把主人府里上上下下打点得有条不紊,换了好几个管事嬷嬷,都没她妥当,所以主人越发倚重她了,就算她偶尔摆谱,不过是在主人面前讨个巧罢了,主人让着她,一则为表示自己宽大为怀,二则也是笼络人心。” “这个意思倒不错,”穆子捷点了点头,“我也有些懂了。还有吗?” “她这个人,虽然待人的态度有些严厉,但是有时候说话很委婉。”紫芍道:“比如那一年,主人看中了一个戏子,可这戏子颇有骨气,死也不肯嫁入府中为妾,主人就派她去劝。她去了,见到那戏子先不提要紧的事,反而先跟那戏子说,前两天看了哪一出戏,觉得这戏子唱得特别好,戏子一高兴,就跟她深聊了起来,聊着聊着,还真把她带去的礼物收下了。” “这就答应了?”穆子捷瞠目。 “没有,董嬷嬷出了一个主意,说主母若知道主人要纳个戏子为妾,肯定不高兴的,不如就在外面置办一所宅院让这戏子住着,主人若得了空便去相会,算是外室吧,但这戏子还是可以照样登台,没那么多束缚。等过几年,攒下了足够的银子,主人若对这戏子倦了,戏子还可以另嫁他人。”紫芍道:“两全其美不是?” “这主意不错啊。”穆子捷不由抚掌道:“你们村子里还有这样人物,改天让我也见见,向这位董嬷嬷讨教一二。” “可惜……”紫芍神色忽然有些黯然,“前两年,她生病去世了……” 其实董嬷嬷就是北松王府里的管事嬷嬷,那一夜,董嬷嬷为了掩护她从侧门逃出去,死在穆家军的刀剑之下…… “可惜了……”穆子捷怔住了,“真是个人才。” “总之——”紫芍清了清嗓子,命自己振作精神,“公子到宫里当差,一则要让皇上看到你的能力,如此皇上才会器重你;二则行事要活络,不能刻板;三则行事的态度要鲜明,但手段要委婉,大概就是如此吧。” “这道理归纳得不错啊,”穆子捷侧目看她,“想不到你这丫头还有这本事,你们村到底是什么村啊,尽出人才。” “啊……”紫芍连忙敷衍,“不过是从前董嬷嬷说的,哪里是奴婢的本事……” “反正你这丫头的来历大有古怪,”穆子捷打量着她,“我早瞧出来了。” “我们村就是京郊的上河村,”紫芍撇撇嘴,“公子尽避去打听,奴婢哪有什么古怪的来历。” “我会去的。”穆子捷总是习惯敲敲她的额头,戏弄她一般,而后微微一笑,“不过呢,不管你是什么来历,只要对本公子有用,本公子就受用。” 紫芍只觉得呼吸霎时急促起来,脸上火辣辣的。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公子——不好了,夫、夫人来了!” “什么?”穆子捷眉一蹙,“到我们这院里来了?她来做什么?” 小厮答道:“不知道,姨娘正在迎接呢,叫公子您也快去。” 穆子捷没来得及多问,披了件外衣便快步往外走。 紫芍连忙跟在他身后。方才她被穆子捷逼问得有点发窘,还多亏了这穆夫人来得巧了,虽然她心里悬着,知道来者不善。 一时间来到正厅,只见穆夫人端坐在主座上,冉夫人正恭恭敬敬地给她奉茶。 “不知姊姊前来所为何事?”冉夫人问道。 穆夫人并没有答话,只托起茶盅饮了一口,没想到她一饮之下,脸色大变,“啪”的一声,将那茶盅砸到冉夫人身上。 热烫的茶水灼痛了冉夫人的肌肤,她不自觉退开一步,捂住手腕。 “你也知道烫?”穆夫人盯着她,冷笑道:“这茶水溅在手腕上都觉得烫,何况是喝进我的嘴里?你存心想烫死我吗?” “大姊……”冉夫人连忙道:“大概是下人上茶时着急了,一时疏忽。” “哼,反正到了你这里,我吃什么、喝什么都不放心,”穆夫人道:“一不小心被害死也说不定。” 穆子捷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心下窜起怒火,他衣摆一甩,步上前去,护在冉夫人面前,“夫人前来不知有何事?若是来喝茶也不是时候,天晚了,我娘要歇息了。” “怎么?”穆夫人斜眼看他,“刚封了个御书房行走,就不把本夫人放在眼里?果然是边关贱民的儿子,一朝得势,目中无人,殊不知是错把芝麻当西瓜。” “芝麻再小,也是皇上的封赏,”穆子捷倒笑道:“对了,今后这府里对我娘亲的称呼是否该改一改了?别整天姨娘、姨娘的,要称冉夫人了,好歹我娘亲也是皇上亲封的三品淑人。” “你……”穆夫人果然最忌讳别人唤冉夫人为夫人,因为夫人一向是她的专称。“好你个穆子捷,无法无天了,看本夫人怎么禀告你父亲,让他来收拾你。” “此事就算父亲来定夺也一样,”穆子捷对四周仆婢道:“你们听见了没有?从今以后要唤姨娘为冉夫人,违者重罚。” “好……”穆夫人不由得声音发颤,“你等着,我马上请你父亲来!” “大夫人好走。”穆子捷从容地道:“等父亲来了再唤我,我和我娘亲就不送你出门了。” 穆夫人气得眉眼都变了形,带着贴身嬷嬷冲出门,竟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何苦争这个呢?一个称呼而已。”冉夫人对穆子捷道:“只怕日后都不得太平了。” “娘,”穆子捷道:“咱们从前处处退让,又得到了什么?她一不高兴就拿你撒气。还记得我十三岁那年,作了一幅画送给父亲,因为父亲夸了我两句,她就趁父亲出门找藉口罚你在院中长跪,因此你滑了胎,否则我该有个弟弟了……” “别说了,”冉夫人眸中泛起泪光,“陈年往事,不要再提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害怕她为难你,装出很没出息的样子,不与她儿子相争。”穆子捷道:“可她何曾放过咱们?紫芍说的对,一味退让是没有用的,必须自己争气,变得强大,让她不敢再欺负咱们。” 紫芍在一旁听得呆了,虽然她知道这母子处境艰难,却没料到还有如此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在同情冉夫人的同时,对穆子捷也有些隐隐心痛的怜惜。 冉夫人抬起头,看向紫芍,不满地道:“你这丫头,我看你有几分机灵,让你去伺候公子,不是让你教唆他。” “紫芍说的没有道理吗?”穆子捷维护道:“娘,你仔细想想——” 冉夫人沉默了好一阵,最终吐出一口气,“也罢,”她叹道:“事已至此,也只有撕破脸了。儿子,你今后在宫中唯有得皇上器重,咱们才会有好日子过,换句话说,你这肩上的担子也变重了。” “儿子不怕。”穆子捷笃定地道:“这些年的窝囊日子真的过够了,只要能让娘亲扬眉吐气,儿子一定会在御前有所作为。” 紫芍从没见过这对母子的脸上出现如此坚韧的神情,一改往日的忍气吞声。她不知道自己在其中到底起了几分作用,但局面终究朝着她盼望的方向一步步扭转,她心中甚感欣慰。 然而,她发现这欣慰好像不全是出自复仇有望,还有别的情愫掺杂在其中…… 第六章 接获消息心生希望(1) 紫芍本来以为定远侯会帮穆夫人教训穆子捷,然而那一夜过去却平安无事,如此看来,定远侯对穆夫人的蛮横无理早就心知肚明,从前因为穆子捷不务正业,他不过趁机管一管儿子罢了,但现在穆子捷在宫里得了差事,定远侯面上有光,自然不会再纵容穆夫人胡闹。 穆子捷到御书房当差后,极得萧皇喜爱,因此紫芍也获准每天陪他进宫,因为午膳要在宫里用,所以需要她这个丫鬟为他打点。 但过了晌午,她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悠闲地在御书房外休息,只等穆子捷替萧皇处理完公文,一道出宫回府。 避事太监也算宽容,会允许紫芍到附近的水阁去小坐,还会给她一些临时充饥的果点。有时候趁着去小解的机会,还会在御花园里偷偷逛逛,只要不逗留太久,不被人发现,倒也无碍。 她喜欢宫里,每次进宫都像回到家一般。从小她也是天天进宫,在御学堂上学,下课后便到夏和的殿中小憩。若累了,懒得出宫,便在夏和那里住下,两人半夜一起偷喝花酿,聊着小心事,对着窗子数星星。 那些快乐惬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这日,紫芍正在偷闲,才绕过林荫小道,打算往御学堂的方向去瞧瞧,忽然听到有呜咽声。 她一阵好奇,在树后停下脚步,却见熙淳坐在前面的树荫处啜泣,随侍的婢女正在劝慰。 “郡主,这宫里人来人往的,若被瞧见不好,”婢女递上绢帕给她,“有什么委屈,回王府再说吧……” “我就是觉得在家委屈,才进宫来出出气。”熙淳忿懑道:“本以为皇后娘娘肯帮我,谁知道他们都不愿理我。” “皇后娘娘哪里会管这件事呢,”婢女叹一口气,“因咱们王妃是崎国人,皇后娘娘不是一直很嫌弃吗……总说咱们府里没规矩。” “所以我真要嫁到那穆府去?”熙淳杏眼圆睁。 “王爷同意,王妃同意,听说皇上和皇后娘娘也十分赞成……”婢女答道:“郡主,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总说疼我、宠我,可是我的终身大事偏就不顺着我!”熙淳气得咬紧了牙,“这是什么道理?” “说实话,奴婢很迷惑,郡主为何瞧不上那穆大公子?”婢女问道:“总不至于因为那日与穆府的婢女吵了一架,公主就刻意回避吧?那是件小事,没必要放在心上。” “穆府气焰嚣张,你没听那婢女那日说的吗?好像是我嫁不出去了,赖上她们大公子似的。”熙淳十指揉进掌心,“还没怎么着呢,就这样诋毁我,若真进了他们家的门,指不定怎么欺负我呢。” “郡主,恕奴婢直言……”婢女斟酌半晌才道:“郡主还在惦记那个人吗?” 熙淳眉一凝,脸色不由煞白。 “那个人不知去了哪里,他的心也从来不在郡主您这里……”婢女道:“郡主还是把握当下的良辰美景要紧啊。” “不要胡说……”熙淳沉着嗓子道:“我并没有……这两年,真的没怎么惦记过他了——”她的话音忽然刹止,因为她猛地看到树后露出的一方衣裙。 “是谁在那里?”她扬声道:“是谁?!” 紫芍知道自己已无处可藏,只得缓缓从树后踱出来,上前施礼道:“给郡主请安。” “你……”熙淳看着她,觉得好生面熟,“你是——” “郡主,她就是那天在灵泉寺顶撞您的那个丫头。”熙淳的婢女倒是认出了她。 熙淳恍然大悟,瞪着紫芍,“对了,你就是穆府的那个丫头!你怎么在这里?一个贱婢凭什么进宫?” “奴婢是随我家二公子入宫的,”紫芍道:“如今,我家二公子在御书房当差。” “你家二公子,就是那天那个无礼的小子吧?”熙淳这才忆起,更是愤恨,“也不知他怎么那么好运,捡了个御书房行走的差事。” “这是皇上的赏赐,”紫芍道:“说是嘉奖我们二公子谦和仁孝。” “他哪里谦和了?”熙淳讽刺地哼道:“那日本郡主可领教过了,你们穆府上下,全是荒唐无礼之人。” “郡主既这样认为的,那就更要拿定主意,不嫁入穆府才是。”紫芍趁机道。 “怎么……”熙淳这才发觉不太对劲,睨着紫芍,“怎么听你这丫头的语气,好似不愿意我嫁过去似的,这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爱慕你家大公子不成?” “不论奴婢是什么意图,都与郡主一样,不希望成就这桩姻缘。”紫芍微笑道:“郡主只要知道‘一样’这两个字便是了。” “对了,你家二公子是姨娘养的,他跟他大哥之间想必有些间隙吧?”熙淳也不傻,“我若嫁过去,你家二公子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郡主若觉得嫁过来日子能好过,奴婢也不敢勉强郡主,”紫芍轻声道:“奴婢只是给个建议,郡主自己斟酌。” 熙淳安静下来,两眼盯着紫芍,仿佛在琢磨她,又像在琢磨她的话语。 终于,她吐露道:“可现在我也没辙了,大家都在逼我嫁呢,你大概要失望了,我终归是要当你家大少夫人的。” “还是有法子的。”紫芍笑得别有深意,“只要郡主打定了主意,奴婢说不定也可以给郡主出谋划策,只怕连郡主已改了心思,那就真没法子了。” “你有什么主意?”熙淳忍不住问,“说来听听。” “郡主真想听吗?”紫芍故意道。 “听听也无妨啊。”熙淳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大把时光。” 紫芍压低声音开始说起。她真该感谢今天无意中遇到了熙淳,有了这番对话,让她在扳倒穆夫人母子的棋局里下了关键的一步棋。 敝不得她这么喜欢宫里,这里果然是她的地盘,仿佛有着庇佑她的神灵。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才到那小院的门口处,紫芍便听见有女子的歌声隐隐传来。 今日御书房的事务少,穆子捷很早便处理妥当了,早早地出得宫来,他却没有马上回定远侯府,而是令车夫绕了个弯儿,来到这条偏僻的巷子中,似乎是要拜访什么人。 紫芍忽然觉得这里很熟悉,仿佛她也曾经来过此处。她忍不住问道:“公子,这是哪儿?” “此间的主人是我的旧识,”穆子捷答道:“你等会儿随我进去,不要多问,也不要东张西望,我说几句话就走。” “哦。”紫芍按捺住好奇心,下了马车,站在穆子捷身后,看他轻叩那小院的门扉。 嫋嫋的歌声骤然停止,一个俏丫鬟将门打开,探头看见穆子捷,脸上立刻绽出笑来。 “穆公子,好久没来了。”那俏丫鬟道,“我们家娘子昨儿还念叨着公子呢。” “方才听见娘子在练曲,想必她是在家的。”穆子捷亦笑道:“今日来得匆忙,没带礼物,还请见谅。” “公子来坐坐,便是家中的荣幸了,哪里需要这么客气呢。”那俏丫鬟连忙将穆子捷迎进去,顺带斜眼打量一眼紫芍。 紫芍觉得这丫鬟举止不太端正,不像良家女子,难道是个“暗门子”? 从前穆子捷不就是喜欢流连花街柳巷吗,想必这就是他常来寻欢作乐的地方……此间的女主人,应是他的相好吧? 紫芍心尖打了个颤,双颊不由得滚烫起来,然而表面上又不动声色,只垂下头去,紧跟上穆子捷的脚步。 院中的倚墙旁栽着几株花树,粉白的颜色映着浮云碧瓦,很有几分说不出的妩媚旖旎。而方才的练曲之人就站在游廊下,穿着一袭水红色薄衫,迎风轻舞,笑意盈盈,双颊酒窝迷人。 “二公子,”那女子道:“近日可好?” “柳姊姊,”穆子捷作揖,“可否讨一杯茶喝?” “茶水日日都备有,一心等着公子来。”那女子道:“可惜公子日日都不来。” “柳姊姊说笑了,你这里的茶还愁没人喝吗?”穆子捷莞尔。 紫芍悄悄抬眸,细看那姓柳的女子,好像也十分面善。这女子其实不算年轻,眼角有了些岁月留下的憔悴之色,但依旧算得美貌倾城。到底,自己在哪里曾经见过她呢…… 电光火石之间,紫芍恍然大悟。 对了,就是她,柳娣子!从前父王的那个外室,不就是这个柳娣子吗? 紫芍记得自己曾经悄悄跟着董嬷嬷来过这条僻巷,远远地看过这间花树盛开的小院,那一天桃花刚落,藤花初绽。 原来北松王府出事后,柳娣子还住在这里,只不过换了营生,从一个王爷的外室变成了暗门子,倒不如回到梨园去,正正经经地做回她的老本行。 第六章 接获消息心生希望(2) “今日沏的这个茶,名叫万潋红,”入了厅堂,柳娣子亲手给穆子捷端上香茗,“说是南边来的新茶,公子且尝一尝。” 穆子捷闻了闻茶盅,又品了一口,答道:“极香,极淳。” “听说公子近日得皇上青睐,到宫里当差了?”柳娣子问道。 “柳姊姊果然是消息灵通。”穆子捷道:“这么快就知道了。” “只不过是我这里的茶,京中人人都喜欢喝。”柳娣子道:“正巧也认识了几个宫里的人。” “柳姊姊这里清净,难怪人人都喜欢来呢。”穆子捷道,“像是我,从前也常常流连忘返。” “公子日后事忙,恐怕也难有空了。”柳娣子道。 “姊姊聪慧,”穆子捷搁下茶盅,“今日我便是来与姊姊道别的,从今往后,估计很难再来探望姊姊了。” 柳娣子笑容微凝,脸上浮现依依不舍的神情。 “姊姊也知道我家里的难处。”穆子捷道:“如今我娘只能指望我一个人,断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胡闹了。” “原来公子只当从前是胡闹……”柳娣子语气中有淡淡的失落,“我却当了真。” “姊姊这个样子倒像是舍不得我?”穆子捷依旧那般浅笑着,“这可怎么好?” 紫芍在一旁听着,心里满满的不是滋味。这两人打情骂俏,肉麻得很…… “你也知道,我待你与别人不同,”柳娣子郑重道:“否则你不会亲自来一趟,说这些道别的话。” “只盼姊姊今后不会寂寞才好。”穆子捷轻声道。 “寂寞倒是不会,”柳娣子叹道:“但要再遇上像公子这般有趣又懂冷暖的人,怕也难了。” “姊姊放心,捷定不会忘了姊姊。从前我得姊姊照拂,每次不得回家的日子,就是在姊姊这里打扰,”穆子捷承诺道:“姊姊今后若有需要,捷一定相助。” “说起来……”柳娣子忽然忆起了什么,“倒还真的有一件事情,想烦劳公子去打听。” “哦,什么事?”穆子捷问。 柳娣子抬眸看了看紫芍,却道:“公子今天带了婢女来?” “哦,”穆子捷答道:“这是我的随侍,进宫也带着,无妨,有话直说吧,她不会乱传的。” 他把她当成自己人,没有支走她,这让紫芍有了些许喜悦。 柳娣子斟酌后问道:“北松王爷的那件事……可是令尊办的?” 冷不防提到她的父王,紫芍在一旁听得心中一紧。 “对,”穆子捷亦是一怔,“姊姊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不瞒公子说,北松王爷从前待我有恩,”柳娣子道:“此恩今生是无以为报了……我听说北松王爷的郡主可能尚在人间,还请公子代为打听一二。” 什么?紫芍大为惊愕,霎时不安起来。她还活着的这件事,为何会有他人知晓? “元清郡主尚在人间?”穆子捷亦是震惊又意外,“不曾听闻啊,姊姊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听说没有找到郡主的尸身。”柳娣子道:“我想着,或许还有些希望。” “不过那夜混乱得很,或许混在丫鬟里面……被火一道焚化了。”穆子捷唇间轻颤。 “不瞒公子,我与王府的管事嬷嬷相识,”柳娣子低声道:“那夜她身中一剑,奄奄一息却没有死透,第二日被抬出来,扔到乱葬岗上,我本想去寻她的尸身好好安葬,谁料竟见了她最后一面……” 怎么,这柳娣子见了董嬷嬷最后一面?紫芍鼻尖忽然一酸,强抑制住流泪的冲动。 “怎么,那位嬷嬷临终前说了什么?”穆子捷急忙问道。 “她悄悄告诉我,元清郡主从侧门逃了出去。”柳娣子道:“应该是无碍的。” “所以……她活着?”穆子捷的眼中忽然闪现一抹难以置信的光亮,“她……真的活着?” “北松王爷待我有恩,我当然希望郡主尚在人间。”柳娣子叹道:“只是这大半年来音讯全无,想来就算逃出王府,也凶多吉少。” 穆子捷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的胸口有隐隐的起伏,仿佛在强忍某种激动的心情。 他这样的反应让紫芍觉得有些奇怪。 终于,他开口道:“放心,若郡主还活着,我会找到她的……我一定会找她的。” 紫芍心道,是了,他曾经受过她一点小小的恩惠,自然想要报答她,不过他居然能如此感恩,倒让她始料不及。 她努力按捺自己的激动,生怕自己流露出让人怀疑的神色,然而这一刻,她其实是心怀温暖的。萍水相逢的这些陌生人,还能念着她的父王,惦着她的生死,就像冬日里升起的一把柴火,暖融融的,让她有着无限感动。 世上还是有许多善意的,毕竟好人也很多。 回程的马车上,穆子捷一路没有言语,仿佛陷在什么思绪里。 紫芍就这样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偷偷地瞧着他。 “盯着我看了这么久,可是有什么话要问?”穆子捷像多长出了一双眼睛,总能察觉到她。 “呃……”紫芍清了清嗓子,“那位柳娘子……是什么人啊?” “你该不会以为人家是暗门子吧?”穆子捷轻笑。 他居然连她的所思所想也能料中。 方才在那所花树盛开的庭院里,她还心怀感念,觉得柳娣子和他对北松王府的关心,给了她一点温暖,现在何苦再咄咄逼人?投桃报李,她也该给他俩一些余地才是,就算他和柳娣子真有什么男女之间的瓜葛,她亦该理解。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也不知是怎么了,心里酸酸的,像吃了醋一般。 “只是觉得好奇……”紫芍咬了咬唇依旧问道。 “柳姊姊从前是梨园的名角,京中慕名者之多,数不胜数。”穆子捷道:“从前我常到她那里听曲,才渐渐熟识。这几年她嗓子不大好,不太登台了,买了那座宅院独居,不过是旧日捧场的客人前来拜访而已,没你想的那样不良。” 他还不知道这柳娣子是她父王的外室吧?这宅子还是她父王帮着买的呢,如今柳娣子却在此招待别的男人…… “表面上喝茶聊天,暗地里做些别的事,谁晓得?”紫芍道。 “就算暗地里做了别的事,大概也是出于生活所迫,”穆子捷道:“柳姊姊待我不错,其他的我也不想多问。” “奴婢还以为……公子也爱慕这位柳娘子呢。”紫芍趁机道。 天呐,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爱打听柳娣子的事,仿佛是因穆子捷对柳娣子很上心,所以她也格外上心。 紫芍自认平素是个事不关己不开口的人,今天多管闲事,一问再问,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 “想多了吧,”穆子捷不由哈哈大笑,“确是有几次喝醉酒,在她宅子里过了夜,但她睡她的房,我睡我的床,没扯上半点关系。” 这小子……想不到还算清白。紫芍呶了呶嘴,“话虽如此,可若传扬出去,终究对公子的名声不好。” “所以我今日才特地去说明白,往后不便再去拜访她了,”穆子捷道:“既然答应了娘亲要好好在宫里办差事,名声也要挽回一些,免得别人在后面闲言碎语。” 他这样许诺,让紫芍心底忽然渗出一丝欢喜,虽然她也不懂自己在瞎高兴些什么。 “可奴婢看那柳娘子,似乎对公子恋恋不舍的模样……”她嘀咕道。 “你这丫头,今天怎么像个管家婆婆?”穆子捷睨着她,“对本公子恋恋不舍的女人可多了,那又如何?” “若有缘分,公子愿意继续与那柳娘子来往吗?”紫芍索性问到底。 “愿意啊,柳姊姊知情识趣,”穆子捷坦然道:“与我很合拍。” “共结连理也愿意?”紫芍语意微酸。 “咦,你这丫头还挺有学问的嘛,共结连理这个词也会用?”穆子捷啧啧道:“还不如直接问我,会不会娶她。” “少夫人的位置自然轮不到一个伶人。”紫芍避开他的目光,“奴婢只是担心……” “担心本公子会纳她为妾?”穆子捷忍俊不禁,“她长我七、八岁,想什么呢,你这丫头!” “真的没可能?”她一问再问。 “好吧,本公子承认,若真有机缘,娶了她也不错,”穆子捷无奈地道:“行了吗?” 她在这个问题上苦苦纠缠,让他不耐烦了吗?其实她只是不放心而已。 然而她为何会如此不放心,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或许害怕他再度放浪形骸,坏了她的复仇大计?或许只盼他珍重前途,也是为了他好? 无论如何,她只能就此打住,不便深究。 “奴婢多嘴了。”紫芍抱歉道:“公子见谅。” “好了,不打紧,”他心不在焉地道:“当下要紧的,是想办法找到元清郡主。” 所以他方才一直思忖的,就是此事吗?元清郡主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他怎么这么在乎那个女子? 呵,那个女子……如今提到元清郡主,紫芍就觉得像在提及另一个人,像她失去记忆的前世,如此陌生。不过天地之间还有人惦记着她,倒是不幸中的唯一所幸。 只听他喃喃地道—— “她真的还活着吗?若活着,现在会在哪里呢?” 她活着,而且就在他的面前,可惜她永远也不能告诉他,就算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 连她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她这到底借了什么神力?是失了躯体,还是离了魂? 第七章 与人有染逼人退婚(1) 翌日,穆子捷忙着四处去打听,希望可以找到元清郡主的下落,可一如紫芍所预料的那般,他终究一无所获。 其实紫芍倒盼着他真能打听出些什么来,假如能找到她这副躯壳原本的主人,或许还能查明她离魂的原因,可惜上天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她。 这一天晚上,她像平常那般去厨房炖一锅汤,冉夫人吩咐了,要给穆子捷临睡前喝滋补身体,不料刚把汤端出来,便迎面撞到了邢嬷嬷。 说来,她已经好久没跟大房的人联系了,邢嬷嬷也一直没来找她。今天这讨债鬼忽然出现在眼前,她知道这是要遇到大麻烦了。 紫芍堆出笑脸来,问道:“嬷嬷,有事吗?” 邢嬷嬷神神秘秘的将她拉到墙角处,探头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问道:“有些日子不见了,最近可好?” “二公子在御书房当差当得顺利,冉夫人最近也风光,”紫芍道:“我这个做下人的,当然也过得满好的。” “你倒自在,”邢嬷嬷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可怜我们这些在夫人跟前的人,天天挨骂。” “夫人一时发发脾气罢了,”紫芍安抚道:“嬷嬷放心,过几天她便高兴了。大公子不是要跟熙淳郡主订亲了吗?我听闻不仅永泽王府上下,就连皇上与皇后都十分赞成呢,这门亲事十拿九稳了。” “快别提了……”邢嬷嬷连连摇头,“夫人为了这事,气得晚膳都没吃,呼天抢地的,现在躺在榻上直抹泪。” “怎么了?”紫芍一怔,“好端端的,出什么事了?” “那熙淳郡主……”邢嬷嬷有些难以启齿,“据说跟王府里一位乐师有染呢。” “啊?!”紫芍不由瞠目,“熙淳……郡主吗?” “可不是嘛,”邢嬷嬷撇嘴,“这颜面可算丢尽了。” “会不会是讹传?”紫芍连忙道:“熙淳郡主不至于吧?” “夫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邢嬷嬷瞪眼道:“今日永泽王妃请夫人过府去赏花,听说就在花园的水榭看到熙淳郡主与乐师调情……夫人当场气得差点昏过去。” 依紫芍的瞭解,熙淳断不会看上乐师那等粗贱之人,难道这是故意作戏给穆夫人看的?呵,她叫熙淳想个法子退婚,可没料到熙淳居然兵行险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至于为了这事毁了自己的名节吗?傻啊。 紫芍不由有些想笑,然而却只能装出惊讶又同情的模样,“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她故意道:“看来这亲是结不成了。” “偏偏咱们夫人还是想结这门亲呢。”邢嬷嬷摇摇头。 什么?还不死心?紫芍皱眉,“如此品性不端,就算身为郡主,也终究非贤良之人啊,夫人为何还要执着?” “如今朝中官宦之女,能与我们大公子匹配,又能助他平步青云的,除了熙淳郡主还有何人?夫人的意思是与永泽王妃商量,就此把婚定下,永泽王妃怕丑事传扬出去,日后肯定会更加迁就我们府上的。” 呵,看来熙淳是白折腾了,穆夫人攀龙附凤的心真是百折不挠。 “如此岂不是委屈了大公子?”紫芍打抱不平,“凭咱们大公子的英才俊伟,天底下什么样的好女子娶不到?却偏偏要为了名利毁掉此生姻缘。说实话,就算大公子不靠皇亲国戚,也定能有平步青云的一天,何必呢?” “老身也是这么想的,”邢嬷嬷越发哀叹,“可有什么办法?夫人就像魔怔了一般,非得结这门亲。” “出了这事,大公子还愿意?”紫芍问。 “还瞒着大公子呢,”邢嬷嬷道:“夫人的意思是和永泽王妃一道把这事给瞒下来,不让大公子知晓。” 熙淳这套戏做得还是不足够,怎么没让穆子晏亲眼撞见呢?男人最好面子,若稍有骨气,都不会忍受吧? “紫芍,”邢嬷嬷忽然道:“夫人最近有些艰难,当初夫人把你派到冉夫人那里去,也是希望在她艰难的时候,你能帮衬帮衬。”说着,她冷不防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锭子,直塞到紫芍的怀中。 紫芍端着盛汤碗的托盘,双手不得闲,一时没能避开。她唤道:“嬷嬷——这是何意?” “你收着吧,”邢嬷嬷嘱咐道:“今后你那房里有什么动静,记得告诉我。” “嬷嬷,冉夫人是个老实人,只要夫人不去打扰,她也无意与夫人作对。”紫芍劝道:“至于二公子,他只不过是想为他娘在府里争一个地位而已,只要夫人不太过轻贱他们母子,也不会有什么事。” “老身也知道他们母子的品性,”邢嬷嬷有些无奈,“紫芍,你如今跟着他们,日子过得太平,你若不肯再帮忙,老身也能理解……” “不不,嬷嬷,你误会了,”紫芍道:“我没说不愿意帮忙,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定会来告诉嬷嬷的,可是现在真的很太平。”她不能一口回拒邢嬷嬷,好歹要在大房那里留一手,以备不时之需。 只不过她说这话的瞬间,心中涌起愧意,仿佛背叛了穆子捷。如今他这般信任自己,凡事与她风雨同舟,她还在背后时时捣鬼,总觉得对不起他。 “那就好。”邢嬷嬷道:“今日老身对你说的话,断不能走露半点风声。” “嬷嬷放心,”紫芍应下,“奴婢能对谁说去?无论对谁说,也阻止不了夫人要结这门亲,不是吗?” “也是。”邢嬷嬷点点头,“就算你去告诉二公子和冉夫人,这亲还是结定了。而若谁传扬出去,玷污了熙淳郡主的名声,想来永泽王府的人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所以嬷嬷还在担心什么呢?”紫芍微微而笑,“汤要凉了,我得回房去了。” 既然她答应了熙淳要帮忙想办法,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熙淳这丫头看着精明,行事却常常犯蠢,看来是她亲自推波助澜一番的时候了…… 转眼到了春夏之交的雨季,即使不下雨也是雾茫茫的。难得寻了一个阳光和暖的日子,紫芍建议穆子捷邀穆子晏一道去京郊泛舟。 因为是雨季,京郊的河涨了不少,游船四处可见,倒比冬天干涸的时候热闹了许多。而且难得放晴,不少前来踏青的人纷纷在河堤上放起风筝。看着绿柳垂丝,孩童穿梭其中,奔跑嬉戏,倒是一派欢畅的景象。 “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穆子晏站在船头上,忍不住吟诵道:“暮春三月草,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大哥好诗兴!”穆子捷在船舱中一边饮酒,一边笑道:“可惜弟弟我才学不精,不能陪大哥联诗作对。” “子捷,你莫要谦虚。”穆子晏看着他,“我知道你也是读过些书的。” “我那点墨水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大哥相比。”他道:“描写春日的诗句我恐怕只喜欢这句——小楼一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换钱再买杏花酒,复坐花前一醉休。” “这是哪朝哪代的诗句?”穆子晏蹙眉,而后笑道:“想必又是你自己在杜撰。” “不记得了,大概是梦里捡到的诗。”穆子捷哈哈大笑。 “子捷,”穆子晏忽然有些感慨,“这些年来,我们兄弟很少这般一同出来游玩,我军中事忙,你又不常在家,其实哥哥只盼母亲们之间的嫌隙,不要影响了你我才好。” “大哥……”穆子捷一怔,随即颔首道:“这次弟弟到宫里当差,也不是存心抢大哥的风头,只是父亲一直盼我能有个正经事做,我也不想再不务正业了,还望大哥不要误会。” “这个当哥哥的自然知道,”穆子晏笑道:“你能进宫去,得皇上赏识,从大体来看,也对我们穆家是好事,哥哥很为你高兴。” 看来这兄弟俩的关系,倒不似他们的母亲那般紧张。紫芍在一旁听着看着,心底生出些许温馨来。 “大哥若喜欢,今后我们时常出来散散心,如何?”穆子捷问道。 “像这般划船饮酒的惬意事,哥哥我是好久不曾有过了,”穆子晏叹一口气,“长年在军中,四周都是武夫,难得如此诗情画意。” 说来穆子晏也是个风雅之人,但定远侯为了他的前途,把他扔到军营里去操练,翩翩公子变成糙汉子,难为他了。 第七章 与人有染逼人退婚(2) 忽然,一阵歌声传来——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二弟,你听。”穆子晏侧耳细听,轻声道:“这曲子里唱的,与你方才的诗有些相似。” “咦,正是呢。”穆子捷有些意外,“此曲……我是听一间乐坊唱过,但这竟是男子所唱,我从来没听过。” 拌声虽然清悦,有几分女子的婉转,却是实实在在的男子嗓音。 穆子捷起身来到船头,与穆子晏一同往河面上望去,只见迎面来了一艘画舫,那歌声便是从画舫中传出。 突然间,有婢女开启了船舱的窗,唱歌的男子就坐在窗边。他一边敲着酒杯,一边和着节奏随兴而歌,模样虽然俊美,却颇有些脂粉气,不似正经男子。 忽然,有人唤他—— “莫郎!” 男子敛了歌声,掉过头,似在向舱内之人微笑。 舱内之人说道:“莫郎,陪我出去透透气。”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听上去年纪并不大,语气在娇嗔中带着些命令,像是个骄纵的小姐。 男子立刻答应,与那女子一并来到船头。 这女子果然是富家贵女,装扮也十分华丽,鹅黄的衫子鲜亮夺目,如旗旌一般在船头招摇。 她看着河畔美景,似乎十分高兴,孩子一般不断比手划脚,与男子说笑着。随后仿佛有些累了,顺势倚在男子的肩旁。 男子亦是莞尔,伸手揽住她,两人如小夫妻一般亲热甜蜜。 “世风日下啊……”穆子晏忽然叹一口气,“子捷,咱们回舱里去吧。” “怎么,人家小俩口不过是情不自禁了些,大哥若觉得碍眼,早些替我娶个嫂子吧。”穆子捷调侃道。 “哪里是小俩口呢,”穆子晏低声道:“你没看出来吗?不是正经夫妻。” “怎么会?”穆子捷愣住,“这女子衣着甚是正经华丽啊。” “大概是哪个官宦小姐跟……她家养的面首吧。”穆子晏道:“听说京中早有这样的事。” “是吗?”穆子捷仔细往那船上瞧了一瞧,却越看越是瞠目,“大哥,这位小姐……好生面熟……” “怎么,”穆子晏问:“你见过?” “这……”穆子捷声音一顿,“这不就是……熙淳郡主吗?” “什么?”穆子晏一惊,连忙转身,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对男女身上。 “大哥,你瞧瞧,熙淳郡主你也见过的,是不是她?”穆子捷连声问道。 穆子晏胸前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似乎真的看清了,双拳紧握了起来,克制了半晌方才压下冲动。 他衣摆一甩,快步回到舱中,端起酒来猛饮一口,吞下满腔的怒气。 “大哥……”穆子捷急忙跟进来,却不知该如何劝慰,“或许……郡主天生随性,不似想的那么糟。” “都已经亲眼所见了,还要怎么想?”穆子晏深深喘息着,“真没料到堂堂永泽王府的皇亲之女,居然在大厅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来!” “大哥,容我再去打听打听,或许其中有误会。” “还有什么好打听的?”穆子晏气愤难平,“退婚。” “大哥,从长计议,”穆子捷劝道:“就算大哥想退婚也没那么容易,夫人那里也断不会答应的。” “出了这样的事,母亲还会主张这门婚事吗?”穆子晏摇头,“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为我终身着想,断不会葬送我的。” “皇上那里如何交代?”穆子捷思虑周全,马上就想到其他事,又问:“还有永泽王府那边,若是抖出此事,永泽王府颜面无存,岂会轻易放过我们穆家?” “实在不行,只有进宫求皇上了。”穆子晏道:“把此事的原委细细说明,皇上圣明,断不会强迫我的。对了,二弟,你在皇上身边当差,也请帮我说说话。” “大哥——” 穆子捷还想劝些什么,却被穆子晏一语打断,“二弟,我从小到大一切都听从父母的安排,只要是对我们穆家好的,我都愿意去做。”穆子晏声音中有些酸楚,“可唯独婚姻大事这一件,我定要娶个称心如意的女子,不求她是什么权贵之女,但要清白贤良,如此而已。” 紫芍没料到穆子晏还有这般骨气,起初还以为他会和他的母亲一般势利,看来他还多少存有纯真的一面。 今日她与熙淳商量好,把这两个男子引到这里来,做足一出好戏,为的就是阻止穆府与永泽王府联姻。不过此刻她倒有些于心不忍,穆子晏虽然是她的杀父仇人之一,但大抵也是受了定远侯的指使,他本人倒温和无害。算计一个老实人,这让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的复仇大计一旦展开,便似一匹再也驾驭不了的野马,无法停下,也容不得她再心软。 紫芍把枕头、棉被铺好,再用风罩子罩住烛火,关上窗子,在穆子捷就寝前把一切安置妥当。 穆子捷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袭雪白的中衣,懒懒地踱进屋来,长发还沾着水珠,全身散发着淡淡的兰草味。 每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紫芍都会有些脸红心跳。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害羞,可伺候他这么久了,依旧抑制不住意乱神迷,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公子,奴婢告退了。”紫芍低下头道。 穆子捷却道:“等一等,今日之事,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今日之事?”是指看到熙淳与人偷欢的事吗?紫芍当即装傻道:“奴婢……不明白公子所指。” “今日是你提出要我邀大哥去泛舟的,”穆子捷双眸盯着她,意味深长地道:“就这么巧,正好撞上熙淳郡主。” “戏文中常唱道,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她答道:“天气晴朗,京郊碧水连天,遇到什么人都不奇怪吧?” “记得上次也是你提议去寺里烧香,结果同样遇到了熙淳郡主。”穆子捷淡淡笑道:“这着实太巧了,怎么每次都能遇到她呢?” “说明郡主与我们府上有缘啊。”紫芍道:“要不然朝中这么多官宦女子,怎么偏偏就跟我们结姻呢?” “每次都能遇到些不快的事,”穆子捷冷不防地道:“像是你故意引我们去。” 天啊,这小子挺敏锐的,这都能猜得出来?不过想来是在故意套她的话,她才不会轻易上当呢。 “公子这话奇怪,”她故作不解:“我故意引去的?难道我与熙淳郡主认识?” “本公子也觉得奇怪。”穆子捷玩味地打量着她,“所以想找你问一问。” “这些不快之事,难道也是奴婢一手造成的?”她瞪大眼,“为了什么呢?没道理啊。” “对啊,什么道理呢?”穆子捷盯着她,“本公子也想不明白。” “就是嘛,”紫芍吐吐舌头,“公子平白无故把这些事都算在奴婢头上,真让奴婢惶恐。” “反正你这个丫头有古怪就对了。”穆子捷依旧断言。 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说她了,想必他已去上河村查过她的来历,看来没查出什么,抓不住她什么把柄。 “所以大公子真的要跟熙淳郡主退婚吗?”紫芍故意问道:“那个男人……是什么人啊?” “永泽王府的一名乐师。” “公子怎么知道的?”紫芍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公子认识他?” “今天听他所唱之曲,十分熟悉。”穆子捷回答,“下午便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他曾是梨园的乐师,如今在王府效力。” 对了,那首关于杏花的曲子,在柳娣子那里也曾经听过,想来这乐师便是柳娣子从前所在梨园的旧识,要打听也很容易。 “其实……大公子不必介怀,”紫芍清了清嗓子道:“这乐师只不过是个小卒子而已,熙淳郡主难道真会嫁给他?不过是一时高兴罢了。” “大哥心里那坎是过不去的,”穆子捷摇头,“他要娶的是贤良清白的女子,白布若有染,他是死活不肯的。” “可夫人……”紫芍挑眉,“也同意退婚吗?” “听说晚膳的时候闹了好一阵子,大哥扬言,若不退婚,他便搬去军营里住,再不踏进家门一步,夫人气得昏过去好几次。”穆子捷不由微微笑了。 紫芍追问道:“侯爷的意思呢?” “今日朝中有官员宴请,父亲不在家中。”穆子捷道:“想必此刻已经回府,听闻此事了吧?明儿才知道父亲的意思。” 这一夜,定远侯府中注定会鸡犬不定,诸人不眠。 “虽然我一直不希望大哥与永泽王府结姻,让夫人得意,又来欺负我娘。”穆子捷的笑容里忽然平添一抹涩意,“不过看着大哥与他母亲闹到这个地步,他如此难过,我心里……竟颇不是滋味。” 呵,穆子捷果然还是善良之人,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仍旧念着兄弟亲情,也算不易。 紫芍曾经想过,借用他的手铲除仇人之后,要不要也一并斩草除根,将他也除了去,但现在无论如何,她都下不了这个手。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处,无端生出许多情谊来,何况冉夫人待她也极好,对他们母子,她实在狠不起心来。 只是若有朝一日,他知晓了她的底细,而她又真能复仇成功,她和他之间……该如何相对? 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在月明风清的夜里说笑谈天的好日子了,就算最终他们统统都安然活下来,这样的其乐融融也会消逝殆尽…… 她舍不得。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 第八章 皇后晕倒受到牵连(1) 雅皇后晨起刚用了早膳,便听闻定远侯夫人在宫外请求拜见,她心下有些诧异,她虽见过这位穆夫人几次,但并不算亲近之人,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对方怎么会无端进宫来? 雅皇后按捺心中的疑问,叫太监传了穆夫人入殿。 穆夫人一副形容憔悴的模样,一到她面前便长跪在地,泪流不止,“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她哽咽道:“还望娘娘恕妾身唐突之罪。” “夫人快快请起,”雅皇后更加错愕,“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妾身今日有要事向娘娘禀奏,”穆夫人道:“娘娘且让妾身这般跪着吧,若说了什么令娘娘不快的话,就地惩罚便好。” “夫人,到底怎么了?”碍着定远侯在朝中功高,雅皇后对穆夫人也自然礼让一二,于是亲自上前将她搀扶起来,“细细说与本宫听。” “蒙圣上与皇后娘娘垂青,犬子方能与熙淳郡主缔结良缘,妾身一家感恩不尽,”穆夫人啜泣道:“然而近日有人包藏祸心,想破坏此事,还请皇后娘娘做主……” “怎么?”雅皇后一怔,“这话从何说起?何人如此大胆?” “娘娘不知,永泽王府中有一名乐师姓莫,近日与郡主甚是亲近。”穆夫人道:“妾身那日在王府中便撞见一次,犬子郊游时又撞见另一次……” “会有这样的事?”雅皇后难以置信,“熙淳虽有异邦血统,但从小也是受我萧国教养,本宫看她平素是不太拘礼,可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啊。” “定是郡主年轻,受了心怀不轨之徒诱惑。”穆夫人一脸气愤。 “哦,”雅皇后轻轻叹一口气,“也是,熙淳这两年来大概也过得辛苦吧,一时寂寞倒也难怪。” 穆夫人知道雅皇后这大概是指,当年熙淳郡主因为爱慕礼部杜大人不得,终日抑郁之事。 “所以这怪不得郡主,”穆夫人趁机道:“要怪就怪幕后指使之人。” “幕后指使?”雅皇后不解,“不过是与乐师有些暧昧罢了,比如前朝的云阳公主也曾豢养面首无数,一时兴起而已,有什么幕后指使?” “妾身细细查过,”穆夫人缓缓说道:“那姓莫的乐师本是京中梨园人,后来才效力于永泽王府,而他有一位师姊,当年可是梨园中的名伶,不过年纪渐长之后便没再登台唱戏了,开一间私坊,专门接待京中贵客。” “这样的女子真是不要脸面,”雅皇后蹙眉,“这跟私娼有什么两样?” “娘娘说的对,”穆夫人点头,“偏偏京中有些权贵子弟不甚自爱,常到她那里走动,比如妾身府里那个庶子。” “什么?”雅皇后错愕,“定远侯的二公子吗?怎么会呢,那日看他比赛射箭,倒是十分谦和礼让的模样,如今他在御书房当差,听说办事也很妥贴。” “他从小顽劣惯了,”穆夫人边说边叹气,“他娘亲又是边关贱民出身,没怎么教养他,打成年起就任他出没花街柳巷,彻夜不归。” “竟有这样的事……”雅皇后越听越惊,“怎么不早些禀报?早知如此,断不能让他在御书房行走。” “从前的事也就罢了,”穆夫人的泪水忽然再度溢出,“可此次他居然敢指使那莫姓乐师引诱熙淳郡主,罪不可恕!” 雅皇后不由瞠目,“你说,那乐师是受他的指派?” “他与那乐师的师姊熟识多年,经常在她那里流连,”穆夫人道:“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定是他给了那乐师好处,存心让他引诱熙淳郡主。” “不太可能吧……”雅皇后依旧难以置信,“坏了哥哥的婚事,这于他有什么益处?” “他与他那出身卑微的母亲在府里地位向来低,好不容易攀得御书房的差事,本以为可以让他父亲高看一眼,谁料他大哥马上要成为郡马了。”穆夫人十分不满,“他心中肯定不甘,因而藉此使坏。” 雅皇后沉默半晌,并没有立刻回答。终于,她道:“穆夫人,捕风捉影的事也不能瞎猜,总得证据确凿才是。” “这样的事哪里能寻出什么证据呢?”穆夫人道:“但也并非妾身瞎猜,此子野心甚大,从他极力讨好淑妃娘娘便可看出。” 一提到“淑妃”两个字,雅皇后果然脸色骤变。 见状,穆夫人知道她击中了对方的软肋。她打铁趁热,又道:“皇后娘娘忘了那逆子是如何讨得这御书房的差事的?还不是因为去讨好了淑妃娘娘,皇上一时高兴,便赏了他这职位。” 那日在御花园中,萧皇当众嘉奖穆子捷,夸他礼敬淑妃,这本就在雅皇后心中留下了一根刺,此刻再次提起,更让雅皇后气愤难抑。 “皇后娘娘,您仔细想一想,”穆夫人火上加油,“若没有淑妃撑腰,他敢这么嚣张吗?只怕三、五年后,他在皇上面前越发得势,淑妃就越发得宠了。” 说实话,这也是雅皇后最担心的地方。淑妃出身低微,本在朝中没有支柱,倘若她培养自己的亲信,又得萧皇委以重任,那么几年以后,这后宫中将会有一番彻底的变化。 雅皇后不由一颤,全身都不自在起来。她当即道:“穆夫人,你放心,任谁也不能在本宫背后搞鬼。你且回府去,儿女亲事也不要着急,本宫自会帮你。” 穆夫人终于露出微笑,悄悄吁出一口气。此番进宫哭诉的目的已经达成,就算穆子晏与永泽王府的亲事终究不成,她也不要冉氏那对母子好过。 一荣必不俱荣,一损必要俱损,是她早已打定的主意。 今日御书房的差事不忙,穆子捷特意带了礼物前来拜见淑妃,一则感谢她为自己在萧皇面前美言,二则也确是怕淑妃宫里太过冷清,前来增添几分热闹。 宋淑妃打开礼物盒,从中拿出一方绢帕细看,眼里不由流露出赞叹之色,“唉呀,真是美!靛蓝的底子,姹紫的花儿、姜黄的叶子,这颜色搭配得既鲜亮又沉着,而且这绣法也与京城里常见的不同,花啊、叶啊,都立起来似的,感觉很是鲜活。” “娘娘好眼光,这是边关有名的疆绣,”穆子捷介绍道:“这上边的丝线用的是特殊的染法,逾百年都不会掉色,而且越用越亮。” “真的吗?”宋淑妃惊奇地道:“如此上好的染法,怎么没在我们萧国广为流传?” “听说工序比较繁复,在边关,现在只剩一名老人懂得这个染法。”穆子捷叹道:“手艺快要失传了。” “那真可惜了,”宋淑妃问:“这上边绣的是什么花?平时也没见过。” “说是叫做金达莱,微臣也没见过。” “娘娘,恕奴婢插嘴,”紫芍在一旁笑道:“这便是咱们的杜鹃花呢,只是花样子的风格不同。” “哦,原来就是杜鹃花,”宋淑妃亦满脸笑意,“是了,各地叫法均不同,这在本宫的家乡又叫做映山红。” “虽不算什么稀罕的花,但意思挺好的,有春天欣欣向荣之意,”穆子捷恭敬地道:“还望娘娘不要嫌弃才是。” “你这孩子也太客气,”宋淑妃道:“本宫喜欢这花儿,比起牡丹、芍药,更有生机。” “微臣如今在御书房当差,本该早些来拜见娘娘。娘娘不怪微臣无礼,还说微臣客气,实在让微臣惭愧。” “皇上说你这孩子办事办得不错,是个人才。”宋淑妃道:“只盼你从今往后要多加勤奋,本宫也算颜面有光。” 自从夏和公主去世后,宋淑妃膝下无靠,看到穆子捷如此懂事,把他当作义子一般,见了面后也十分亲近。 紫芍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境况,心中亦是十分欢喜。其实无关复仇,单念及她从前与夏和的情谊,怜恤宋淑妃,便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 第八章 皇后晕倒受到牵连(2) 忽然,门外有太监通传道—— “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之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雅皇后会忽然造访。 “皇后娘娘怎么来了?”宋淑妃蹙眉,“除非发生大事,否则她从来不会到本宫这里来。” “可要微臣回避?”穆子捷有些担忧。 “不必,你待在这里便好。”宋淑妃摆摆手,“你来拜访本宫是得了圣上允许的,又不是不合规矩。” 穆子捷点头称是,与紫芍退到一旁。 雅皇后浩浩荡荡步入殿来,一众人等依制行了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宋淑妃道:“不知皇后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妹妹客气了,”雅皇后淡淡一笑,迳自坐下,“今日春光明媚,本宫在花园里散心,忽然想起已经好久没到你这里来了,便来看看你。” “有劳皇后娘娘关怀。”宋淑妃眼底依旧提防,语气却十分温婉。 “哟,这是穆家的二公子吧?”雅皇后看了一眼穆子捷,“本宫记得你,上次在御花园里比赛射箭,你曾得皇上嘉奖。” “见过皇后娘娘,上回承蒙皇上厚爱,不计较微臣那点刁虫小技。”穆子捷行礼道。 “看来你果然与淑妃亲近许多,入宫当差这些日子不曾来拜访本宫这个皇后,反倒先来拜访淑妃……”雅皇后讽刺道:“本宫果然没什么分量。” 宋淑妃一时间脸色煞白,不知该如何替穆子捷辩解。 穆子捷却依旧从容,仿佛对这样的刁难早有对策。他恭敬地道:“皇后娘娘错怪微臣了,微臣今日备了些薄礼来送给淑妃娘娘,只是这礼物太轻,不敢在娘娘面前献丑。微臣还另备了贵重之礼,打算改日正式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 “哦?”雅皇后眉一挑,“你这样说,不怕淑妃恐怕会不高兴?凭什么她的礼物轻,本宫的礼物就重呢?” “礼物轻重,与位分有关,如此也合符礼制。”穆子捷道:“微臣以为淑妃娘娘不会责怪的。” “臣妾不会介意。”宋淑妃亦在一旁帮忙道:“皇后娘娘误会了。” “淑妃不介意就好。”雅皇后道:“也不知穆公子送了什么礼物来?让本宫也开开眼界。” “不过是一些绣品,”穆子捷道:“新鲜有趣罢了,并非贵重之物。” “这些绢帕就是吗?”雅皇后侧眸瞧了瞧,“这花样的确新鲜。” “说是叫做疆绣,”宋淑妃连忙将一方绢帕递过来,“臣妾从来没见过。” “这绣的是什么花?看着甚是讨喜。”雅皇后抚了抚那绢帕。 “很寻常的杜鹃花。”宋淑妃答道。 “不如也送本宫一条吧。”雅皇后道:“正巧今儿出来得急,忘了带帕子。” 此言一出,四下皆有些错愕。人人都知道雅皇后挑剔得很,不会轻易用寻常的东西,她此刻此举自然让人觉得十分古怪。 “皇后娘娘,这上边绣的花样不够富丽,”穆子捷迟疑地道:“改日微臣再绣牡丹图样来孝敬娘娘。” “不必了,这个就好。”雅皇后拿着帕子嗅了嗅,又擦了擦额前的微汗,“偶尔用用新鲜的花样,也可换换心情。” 众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这帕子已被雅皇后用过了,也不便再说些什么。 “这用的是什么染料?”雅皇后忽然皱了皱眉,“怎么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有吗?”宋淑妃诧异,“臣妾倒没什么感觉。” “本宫鼻子很灵的,”雅皇后一脸自信,“这肯定不是京中惯用的染料。” “这染法是边关特有的,听闻快要失传了。”宋淑妃点头道:“想来染料也与京中不同。” 宋淑妃看着穆子捷,想让他来仔细回答,然而穆子捷对此的瞭解也不太深入,一时间无言以对。 雅皇后冷不防地道:“本宫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呼吸也有些不顺畅似的……” 雅皇后的近身侍婢问道:“娘娘,可是方才在园中走得累了?” “不,胸口突然泛起噁心……”雅皇后深深喘息,“胃也不舒服……” “娘娘可是早膳用了什么不妥当的东西?”宋淑妃在一旁不由着急起来。 雅皇后摇头,“早膳就用了一碗白果粥,也是本宫日日在饮用的,想来不至于……” “难道是方才在御花园里着了凉?”宋淑妃问道。 雅皇后摇摇头,整个人顿时如山崩一般,肩膀一滑,靠着椅背昏厥过去。 诸人惊呆了,四周马上乱成一团。 紫芍掏出一颗金锭子,递给守门的侍卫,微笑道:“大哥,行个方便,让奴婢去见见我家公子。” “皇后娘娘晕厥,你家公子涉嫌毒害皇后,”那侍卫皱眉,“本案还没开审呢,若你们串供怎么办?” “侍卫大哥,你大可在一旁守着,”她道:“奴婢知道我家公子就关在隔壁的屋子里,你带我隔窗见他一面,说上几句话便是。” “如此……”侍卫看着那颗金锭子,终于道:“也罢,就当带你去小解的时候,路过隔壁,偶然见了你家公子一面,与我无关。” 紫芍点头笑道:“是。” 那侍卫果然将她带出来。 沿着长廊走了两步,她便看到穆子捷站在隔壁的窗前,仿佛在欣赏月色。 出了这么大的事,难得他还有这般闲情逸致,不论是故作淡定还是真的镇定,都属难得。 紫芍唤道:“公子。” “怎么,去小解吗?”穆子捷笑问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公子可有用晚膳?”紫芍关切道:“奴婢方才喝了一碗小米粥呢。” “放心,又不是坐牢。”他轻松地道:“就算坐了牢,也有杀头饭吃。” 都这个时候了,她可无心跟他调侃。她严肃地问:“公子,皇后娘娘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忽然晕倒,这与我们有何干系?” “听说是咱们送进宫的绢帕出了些差错。”他答道。当时皇后晕倒,淑妃宫中一片混乱,他们只得先退下出宫,哪知前脚刚回府,后脚侍卫就上门拿人,打听之下才知太医验出帕子有问题。 “难道有人在绢帕上下了毒?”紫芍难以置信,“不应该啊,那绢帕经过奴婢的手,又经过公子您的手,还经过淑妃娘娘的手,怎么我们都没事,偏偏皇后娘娘碰不得?” “有人说那绢帕的染料大概是用了凤仙花的汁。” “那又如何?”紫芍瞠目,“凤仙花又没有毒,我小时候常拿它来染指甲呢,我母亲还曾拿它来染白发呢。” “有没有可能毒性是因人而异?”穆子捷解释道:“皇后娘娘对凤仙花尤其敏感,碰上一碰便了不得,宫里也从来不种凤仙花。” 这样一说,她想起来了,宫中好像确实有此禁忌,不过她从小没留意这些,不觉得是多大的事。 “可……我们哪会知道那染料里有凤仙花啊,”紫芍道:“我们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有这敏感之症,况且这绢帕原也不是送给皇后娘娘的。” “碰巧皇后娘娘就看到了这绢帕,硬要了一条过去。”他挑眉笑道:“真是极巧,她从不去淑妃宫里,今儿偏偏去了。” “真是巧过了头,”紫芍心中所感与穆子捷如出一辙,“仿佛早就酝酿好了似的。” “事到如今也百口莫辩了,只等着皇上亲自来审。” “皇上会亲自审理此事?”紫芍一怔。 “事关皇后与淑妃,交予谁审,皇上都不放心。”他又道:“听说是会亲自传召在场人等一一去问话。” “那么,也会传奴婢吗?”紫芍问。 “当然了,你也在场,否则把你关在这里做什么?”穆子捷道:“就这一两天,你等着吧。” 虽然穆子捷如今被囚禁着,但他的消息还挺灵通的,紫芍心想也不知是不是淑妃派人来通过信了。 “丫头,你别慌,”他安慰道:“若真的难以月兑罪,我定会在皇上面前把事情独揽下来,求皇上放你出宫去。” “那怎么行……”紫芍心中突生一些感触,并不愿意他做这最坏的打算。 倘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只要想一想这样的可能,不知为何就像有一把利刃在她心尖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疼痛不已。 “你出得宫去,就去翻我屋里柜子第三层抽屉,里头有两百两金锭子。”穆子捷依旧那般玩世不恭的腔调,“你拿了,回村嫁个人,有这笔钱啊,将来的丈夫可不敢欺负你。就算真的欺负你,也可以再另挑个好的另嫁。” 他这是开玩笑呢,还是在真的替她筹谋呢?他越是这样说,越让她鼻尖发酸…… “公子,”紫芍咬牙道:“奴婢不会让公子有事的。” “啊?”穆子捷瞧着她,“你这丫头别宽慰我了,就凭你?” 紫芍不语。她会找到办法扭转乾坤的,她得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其实她手中有一件东西,若是拿出来,定会绝处逢生。 第九章 急中生智查出真相(1) 说起来,萧皇也是打小看着元清郡主长大的,所以此刻跪在萧皇的面前,紫芍并不害怕。 案子已经审了三日,却没审出什么名堂来。雅皇后得太医及时诊治,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她却在寝宫里呼天抢地,说若不找出凶手加以严罚,宫里她可不敢再待了,不如去灵泉寺出家。 此事在朝野上下流传甚快,整个京城都议论纷纷,说淑妃勾结定远侯府暗中下毒,定远侯已在玄武门外跪了一日以表清白。 当日在场人等萧皇已经一一亲自审问过了,只剩紫芍,因为紫芍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婢女,萧皇其实没指望 能从她这里打听出什么来。 “你叫紫芍?”萧皇问道:“是穆子捷的贴身丫鬟?” “是。”紫芍答道。 “你把那日的情形跟朕说说吧。”萧皇道。 “皇上,”紫芍斟酌道:“为了有助于厘清案情,不知奴婢可否先问皇上几个问题?” “哦?你这丫头还没回答,反而要问朕问题?”萧皇只觉得这小丫头给他一种熟悉感,竟不以为忤,只挑了挑眉,“好,问吧。” “恕奴婢无礼了,”紫芍道:“请问皇上何以断定皇后娘娘是因为凤仙花汁犯病的?” “太医说皇后用了淑妃给她的手帕,那帕子浸过凤仙花汁。”萧皇答道。 “然而即便如此,又如何证明那凤仙花汁是那疆绣的染匠亲手所染的?”紫芍又问道。 “正是这里奇怪,”萧皇蹙眉,“朕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到边关,寻到那匠人仔细问过了,那疆绣上边其实并无凤仙花汁,凤仙花在边关很少见,所以他们一般不用此物。” “所以应该是有人特意在帕子上浸了凤仙花汁,毒害皇后娘娘?” “不错,”他道:“唯有如此才说得通。” “皇上,那日奴婢随公子入宫前去拜访淑妃娘娘,并不知晓皇后娘娘会前来,更不曾料到皇后娘娘会看上那些绢帕。”她歪着头道:“若说是我们府上要毒害皇后娘娘,也太凑巧了。” “但也有可能是淑妃想毒害皇后,”萧皇道:“她派你家公子染了这凤仙花汁,打算寻个机会送到皇后宫里去,正好皇后自己来了。” “嗯,这也说得通。”紫芍点头。 “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萧皇看她模样从容,有些好奇。 “这么说,那帕子经了我家公子的手,经了淑妃娘娘的手,之后便是经过皇后娘娘的手,再无旁人了?”紫芍确认道。 “嗯,皇后昏倒之后,淑妃就被圈禁起来,帕子也是直送到太医院查检,应该没有时间再经过旁人了。”萧皇再度颔首。 “这就奇怪了,”紫芍一脸不解,“再无旁人经手,这凤仙花汁是哪里来的呢?” “丫头,你说了一圈,怎么又转回来?”萧皇蹙眉,“所以你家公子与淑妃的嫌疑是洗不掉了,因为再无旁人了啊,对吧?” “奴婢这里也有一块帕子——”紫芍忽然手一扬,将一方绢帕从袖中带出来,“皇上请过目。” 萧皇一怔,连忙叫太监把东西呈过来,定晴看过后大为惊愕,“这是……这也是疆绣?” “皇上看得真准,这疆绣所用的丝线只有一位边关的老人会染,世上绝无第二人懂得,对吗?” “不错。” “奴婢这条帕子与送给淑妃娘娘的那些一模一样。” 萧皇仔细看了看帕子,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紫芍缩了缩,“这是奴婢偷的。” “偷的?”萧皇瞠目,“你这小丫头……” “奴婢那日听公子与淑妃娘娘谈论这疆绣,当时觉得十分神奇,因为他们说这丝线逾百年也不会褪色,而且越用越亮。”紫芍显得有些畏惧的道:“奴婢便趁他们不备,偷了一块。” “这等小事,朕是可以不罚你。”萧皇应允,而后道:“只不过就算你拿出这方帕子,对此案恐怕也没有助益。” “皇上可请太医院再做鉴定,若奴婢这块帕子没有染过凤仙花汁,便可以证明淑妃娘娘与我家公子的清白。” “何以见得?”萧皇一惊。 “皇上仔细想想,凡是送进宫的东西皆须经过检验方能带进来,当初这些绢帕能通过检验,自是不会有问题,再者皇上不妨请绣娘查看,也可知这帕子与那些是同批制作出来的。那么若奴婢这块没有凤仙花汁,而其他的却有,是否可证明那些帕子的凤仙花汁是后来染上去的呢?”紫芍问。 “你是说……”萧皇恍然大悟。 “那必是事后有人嫁祸,故意将绢帕染上凤仙花汁,不是在淑妃娘娘宫中,便是在太医院中,而且是我们都被关押之后。”紫芍推断着。 “你说的对……”萧皇恍然大悟,沉吟着道。 “可是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若是原本绢帕上并没有染过凤仙花汁,皇后娘娘又为何会昏倒呢?”紫芍故意问道:“依奴婢拙见,这看来并不是因为凤仙花汁的缘故吧?”其实她这话说得再清楚不过,必是雅皇后故意昏倒,再趁乱指使人往绢帕上抹了凤仙花汁,嫁祸淑妃。 不过她不会把话讲挑得太明白,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要让萧皇自己领悟。 其实她胆敢说这番话原因有二,一则萧皇在这事上必是偏袒淑妃,只要她能说出一二,萧皇自然愿意为她做主,再者她熟悉萧皇的性子,以往她常和他这般问答,总能逗得萧皇惊喜。她早就知道皇后与淑妃有隙,但没 想到皇后此次会借穆子捷之手嫁祸淑妃,看来皇后是提防淑妃把穆子捷当成心月复,怕淑妃在朝中有靠山,故而一箭双雕。 紫芍庆幸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能尽微薄之力,扭转乾坤。 冉夫人一见到紫芍,便立刻上前握住她的双手,如同看到亲生女儿一般亲热,甚至把穆子捷都抛诸脑后。 “丫头,这次多亏了你——”冉夫人眼中含着泪光,微笑道,“若不是你急智,我们穆府上下恐怕都要遭殃了……侯爷嘱咐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好好向你道谢。” “夫人,”紫芍连忙道:“奴婢不敢当,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在宫里困了这几日,你看看你,都瘦了。”冉夫人道:“厨房已经炖了菜,快去洗个热水澡,一会儿跟我一道用晚膳吧。” “娘,”穆子捷在一旁笑道:“儿子我也回来了,怎么对我视而不见?” “你一个大男人,还没人家小丫头有用。”冉夫人睨了他一眼,“还好意思说!” “我哪有这丫头鬼主意多,”穆子捷学着他娘的模样,睨紫芍一眼,“丫头,听说你做贼了?” “胡说什么?”冉夫人眉一蹙,“好端端的又逗人家。” “奴婢哪有做贼?”紫芍朗声反驳。 “听皇上身边的太监说,就因为当日你偷了我们送给淑妃的绢帕,才留下了证据,证明了我们的清白。”穆子捷调侃道:“这算不算误打误撞,撞了狗屎运?” “我没偷!”紫芍理直气壮地答道:“那帕子是冉夫人送我的,对吧,冉夫人?” “帕子?”冉夫人这才恍然大悟,“哦,对了,是你那天说疆绣漂亮,我许你拿了一块去,不算偷,真的不算偷。” “我娘给你的?”穆子捷疑惑,“可你为什么说是在淑妃宫里偷的?” “我若说是在府里早就得到的,那时间就凑不上了。”紫芍答道:“必须让皇上觉得咱们根本没机会在帕子上涂抹凤仙花汁。” “哦——”穆子捷恍然大悟,“你果然是个鬼丫头!” “何况把本来进贡给皇妃的东西赏给下人,这于规矩也不合。”紫芍补充道。 “从今往后没人能再责骂咱们紫芍,”冉夫人拉着紫芍坐下,“我要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谁也不许欺负她,尤其是子捷你。” “儿子哪里有欺负过她?”穆子捷嬉皮笑脸的,“儿子一向待她和气得很。” “好了,你也梳洗一下,等会儿去你父亲那里请个安。”冉夫人道,“皇上准了你两天假,趁这两日,你休整休整,再去食味阁见个人。” “食味阁?”穆子捷一怔,“为什么要去那儿?” 紫芍知道,食味阁是京中最好的酒楼。 “工部袁尚书的千金想见见你。”冉夫人嘴角忽然浮现一抹神秘的笑意。 穆子捷不解,“袁家的千金?我与她从不认识啊,为何要见我?” “就是因为从不认识,所以人家想先认识认识你。”冉夫人道:“也方便日后相处。” 穆子捷越听越惊,“我跟袁尚书的千金有什么必要相处?” “将来若结成夫妻,是要日日相处的。侯爷和我商量过了,与其将来婚后不和睦,不如先见上一面,多加瞭解,若是你们俩心中都欢喜,再择日订婚。”冉夫人满怀期盼。 “等等!”穆子捷大叫一声,“订婚?娘,您在说什么呢?谁跟谁订婚?” 订婚?紫芍也怔住了,这突然冒出的婚事是怎么回事?这几天怎么这么多变故?才从宫里月兑困,没太平半晌,又要不得安宁了吗? “你和袁家的千金啊。”冉夫人笑道:“如今你已有了正经差事,又得了皇上赞赏,别人也敢把闺女嫁过来了。正所谓先成家,后立业,侯爷和我都希望——” “打住、打住!”穆子捷扶着额头无奈地道:“这事情怎么从没跟我商量过?突然蹦出个袁家千金,娘,您要吓死您儿子吗?” “前几天你被关在宫里,怎么跟你商量呢?”冉夫人道:“这不,你一出来,就跟你商量了不是?” “你们前几天才决定?”穆子捷觉得不可思议,“就急着赶我上架?” “不过是见见面,吃顿饭,又不是什么难事,”冉夫人皱眉,“看你大惊小敝的,什么叫做急着赶你上马?” “男女授受不亲。”穆子捷沉下脸拒绝道:“孤男寡女吃什么饭?也不怕被人笑话?” “你可以带上紫芍啊,袁小姐也会带上她的婢女,算不得孤男寡女。”冉夫人教导道:“我们萧国的民风没那么保守,从前夏和公主还跟礼部的杜大人一起去过食味阁呢,如今有许多未婚夫妻都乐意在那里见面,说是要沾沾公主的福气。” “什么福气啊,”穆子捷嘀咕,“夏和公主都去世了,她和杜大人也没能成就姻缘,依我看,是不祥之地才是。” “你少胡说八道!”冉夫人难得强势地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如就明日,待会儿我给袁府送信,明日你带上紫芍一道去。紫芍,给我看紧他。” 第九章 急中生智查出真相(2) 紫芍在一旁听着这母子俩的对话,忽然觉得有些眩晕,好像在作梦似的。 他……真的要订亲了?虽然他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但在她心里,那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是她大仇得报,离开他之后的事。 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不仅令他震惊,连她也傻了。 她的心里像被堵住似的,这两日化险为夷的惊喜顿时消逝殆尽,一如这渐晚的天色。 食味阁曾经也是紫芍熟悉的地方,忆及当初,她和夏和偷跑出宫来玩,时常到此处用膳。这里有些她喜欢的菜色,比如芋头鸭、酒焖鱼、醋拌鲜藕、葫芦瓜排骨汤……吃腻了王府的山珍海味,偶尔换换民间的味道也甚是美妙。 这里依旧像当初一样,清雅而热闹,隔壁有座戏园子,眺窗时能隐隐听见那戏台上花旦的莺啼婉转,让人格外舒心惬意。 穆子捷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这里,不耐烦地坐下,赌气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独自发怔。 紫芍想着,一会儿袁小姐来了,他这般模样恐怕会有些失礼。她打算劝劝他,却又不知如何劝,毕竟她自己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公子,”紫芍道:“听说袁小姐温柔美貌,若是真的有缘,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公子何必如此烦闷?” “她再温柔、再貌美,也与我无关,”穆子捷轻声道:“我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哦?”紫芍一怔,“是哪家的千金?” “上次好像跟你提过的。”他答道。 “公子当时说得不清不楚的,只说今生是无缘与她相守了,”她不解,“奴婢还猜她是不是嫁人了。” “曾经,我以为今生与她再无缘分,”穆子捷的感慨中含着一丝笑意,“可最近,我发现或许还有机缘。” “真的吗?”紫芍不由有些结巴,“那……公子为何不去找她?”不知为何,听到这样的消息,倒比得知他要跟袁小姐相看更让她不自在。 毕竟袁小姐不是他真心喜欢的人,他心里真正珍藏的那个……到底是怎样的人?她只觉得好生羡慕。 “先把今天的事了结了再说,”穆子捷道:“一会儿你等着瞧。” “公子在打什么主意?”紫芍心一提,他该不会想把袁小姐给吓跑吧?“袁尚书家可不能得罪啊……” “就是因为袁家不能得罪,本公子才拿出了些耐心到这食味阁来。”他哼道:“否则我连敷衍都不想敷衍。” 紫芍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他态度倒是强硬得很,被他这样的人喜欢上,应该会很幸福吧?但若被嫌弃,结果肯定也相当悲惨。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 “请问,里边是穆公子在吗?” “正是呢。”紫芍立刻回答,“请进。” 那丫鬟打起包厢的帘子,扶着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嫋嫋走进来。想来,这蒙面女子便是袁家小姐。 “可是袁小姐?”穆子捷起身施礼,“今日得见,在下所幸。” “穆公子安好。”袁小姐微微一拜,果然是从容端庄的大家闺秀风范。 “请坐。”穆子捷又道。 袁小姐依旧遮着面纱,似乎没有摘下来的打算,想来是有些害羞,或许在未看清穆子捷的为人之前,并不打算露出真颜。 “也不知袁小姐喜欢吃什么,”穆子捷询问着,“在下随便点了些小菜,袁小姐可再另点。” “不拘什么。”袁小姐轻声道:“都可以。” 紫芍在一旁看着颇奇怪,这位小姐看来也不打算吃饭,否则面纱裹得这样严实,怎么吃呢? 穆子捷这般能言善道的人,此刻都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是尴尬一笑,与袁小姐沉默对坐。 终于,袁小姐开了口,“咦……这里能听到唱戏的声音。” “对,隔壁有家戏园子,”穆子捷笑道:“小姐若喜欢,在下可以派人去点一出戏,反正坐在窗边能听见。” 袁小姐却道:“那倒不必了,今日我已请了伶人来助兴。” “哦?小姐真是有心,”穆子捷十分意外,“那快把伶人请进来吧。” 袁小姐抬眸,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去,叫她进来吧。” 那丫鬟听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只听见拾阶而上的脚步声,随后,那丫鬟领进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 穆子捷本来喝着茶,对来者也没怎么在意,待到看清那女子的脸,不由一惊,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紫芍也是满目错愕,万万没想到来人竟是柳娣子。 “这位是京中名伶柳娘子,”袁小姐道:“穆公子可曾听说过?” 她遮着面纱的脸上虽然让人看不清表情,但那未遮的双眸中,却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仿佛她早就知道柳娣子与穆子捷的关系,故意在试探。 穆子捷霎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轻咳了两声。 紫芍在一旁替穆子捷悬着一颗心,生怕他出糗,又怕袁小姐会说出什么更令他难堪的话来。 所幸柳娣子的表现倒比较从容,她微笑道:“两位想听什么曲子?” “不拘什么,捡你最拿手的,先唱一曲吧。”袁小姐答道。 柳娣子点了点头,琵琶声动,依旧那是那首《桃花庵》。 眼前这派景象十分和谐,实则台面下的暗藏汹涌。 “你这逆子!”冉夫人瞪着穆子捷,厉声喝道:“你到底与袁家小姐说了些什么?现在人家死活都不肯嫁过来了,你给我说清楚!” “娘,我哪有说过什么,”穆子捷满脸无辜的模样,“昨日我连她的面都没着见。” “什么?”冉夫人一怔。 “她一直蒙着面纱,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穆子捷摊开手。 “你不曾说过无礼的话?为何袁小姐一回到家中就禀告父亲,说再也不愿与你见面了?”冉夫人蹙眉。 “儿子哪里晓得?”穆子捷呵呵笑道:“女孩家的心思我哪里懂?” “就是你在搞鬼,还不承认!”冉夫人转身看着紫芍,“丫头,你说说,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就是在食味阁吃了一顿饭,听了一支曲子。”紫芍垂眸答道:“哦,其实袁小姐也没怎么吃,她遮着面纱呢,吃东西不方便。” “那就怪了,无缘无故的,人家为何会如此?”冉夫人仍然不信,“你们肯定有什么瞒着我!” “或许她嫌儿子长得不俊?”穆子捷道:“尚书家的娇小姐眼光高着呢,看不上儿子。” “紫芍,那袁小姐真是嫌弃他的长相吗?”冉夫人又问。 “咱家公子生得这样俊,天底下应该没人会说他丑吧?”紫芍莞尔。 “你这丫头——”穆子捷暗中给她使眼色,“存心捣蛋是不是?” “奴婢猜测,”紫芍对他的暗示却视而不见,继续道:“袁小姐大概是因为柳娘子的事,不太高兴。” “你——”穆子捷顿时心急,像是要扑上来掐住她的脖子,“小丫头,你给我闭嘴!” “柳娘子?”冉夫人抓住了重点,“是谁?” “好像叫做柳娣子。”紫芍道:“夫人可曾听说过?” “柳娣子?”冉夫人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大变,“子捷,你又去见她了?!” “孩儿没有。”穆子捷连忙辩解。 “是袁小姐请柳娘子来的,唱了一曲。”紫芍道:“看来袁小姐早就听说了什么,故意请柳娘子来的。” “是吗……”冉夫人不由有些发怔,“原来尚书府都已经知晓了……” 紫芍忽然道:“夫人,依奴婢看,这桩亲事不成也罢。” “什么?”冉夫人一时没听清。 穆子捷抬眸瞪着她,没料到她会突出此言。 “夫人,那袁小姐早知此事,却不动声色地把柳娘子请来,当着公子的面让柳娘子唱曲。”紫芍微微皱眉,“奴婢觉得袁小姐心机太沉,并非良媳人选。”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冉夫人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一层,倒叫她给说得愣了。 “夫人,您想想,”她道:“夫妻之间有什么话大可挑明,这才是过日子的长久之策。什么都揣着藏着,表面笑盈盈,暗中却不断试探,还有什么真情可言?奴婢觉得那袁小姐表面贤淑温柔,行事却让人不寒而栗,绵里藏针,着实不爽快。” 冉夫人沉默了,看来这番话是击中了要害,引起了一番不悦的联想。 穆子捷本欲开口,这瞬间却也缄默不语。他没想到紫芍竟有这番见地,倒是他看轻她,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乡下丫头。 半晌后,冉夫人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得再从长计议,等我去与侯爷商量商量……” 这语气缓和了下来,看来此事终于有了转机。 紫芍淡笑着,不小心瞄了一眼穆子捷,见他玩味地打量着自己,仿佛要看穿她的魂…… 她的笑容不由微凝,心尖一颤,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地瞧过自己,就像那戏文里唱的—— 任他一双墨眼如漆,引得奴家意乱又神迷。 第十章 相亲不成改纳妾(1) 暮春季节,就算芳菲落尽,那深深浅浅的绿,尤其是晴光明媚时,一片青女敕鲜黄,比花儿还要娇美。 紫芍在院子里搭了个花架,将藤蔓缓缓缠绕上去。从前她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以为是件苦差事,但此刻吹着煦煦春风,闻着草叶的清香,竟无比惬意。 穆子捷书写完公文,踱出书斋,看到她在忙碌,觉得这画面十分美好,便凑上前来与她闲话两句,“这是打算种花吗?” “想种些蔷薇或者荼蘼,”紫芍道:“等到夏天的时候,这里就会招蜂引蝶,可热闹了。” “招蜂引蝶可不是什么好词,”穆子捷呶呶嘴,“荼蘼也不是什么吉利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你听说过吗?” “挺好的,”紫芍道:“荼蘼就像个日规一般,可以计时,告诉你什么时候夏天就快过了,这不挺好的?” “你这丫头,想法着实古怪。”穆子捷凝视着她。 每一次他这样的目光都让她呼吸急促。她岔开话题,“公子还在为那件事悬心吗?奴婢想,夫人不会再逼公子去相亲了。” “没什么可悬心的,”穆子捷淡笑着,“就算那袁小姐再来一百次,我也有法子让她走。” “这话像是吹牛,”紫芍不由打趣道:“那日公子运气好,被袁小姐知道了柳娘子的事,下次就没这么凑巧了。” “凑巧?”穆子捷睨着她,“你以为她是凑巧知道的?” “怎么……”紫芍一怔,“不是吗?” “我早就派人把柳姊姊的事告诉她了,还添油加醋了一番,”他笑看着她,“柳姊姊向来不接外客的生意,怎么会无端去给她弹琵琶?” “难道这是公子安排的?”紫芍大为愕然。 “也是我去求了柳姊姊,让她帮忙演一场戏。”穆子捷答道。 “原来如此。”紫芍恍然大悟,“可是袁小姐为什么坚持要退婚?那日相安无事地听了一支曲子,她应该觉得你没把柳娘子放在心上才是。” “那日临走时,你去楼下打点车马,有一句话没听到。”穆子捷道。 “什么话?”紫芍这才发现原来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对袁千金说,我已有意中人了。” “啊?!”这么精彩的对话,她居然漏掉了。 “袁千金反问我,是否就是刚才唱曲之人。”穆子捷笑得一脸狡诈,“我没有回答。” 不回答即默认,想必袁小姐也这样认为。紫芍咬了咬唇,“所以,公子心中所爱的……果然是柳娘子?”因此他才常常嗟叹此生无缘,侯门公子与烟花女子,注定不能长相守,何况柳娣子的年纪也太大了。 “什么鬼?”穆子捷蹙眉,“你这丫头听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一个鬼结论?” “不是吗?”紫芍瞪大眼睛,疑惑问:“除了柳娘子还能有谁?” “我认识的女子多了,难道单就柳姊姊一个?”穆子捷想翻白眼。 “另一个烟花女子?”紫芍大胆推测。 “为什么你总是想到烟花女子?”穆子捷长呼一口气,“本公子就不会喜欢良家女子?” “肯定不会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紫芍笃定地道:“公侯千金就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穆子捷越听越气愤,“你倒是说说,凭什么不可能?” “因为……公子古道热肠,怜香惜玉,能被公子这么喜欢的人,肯定很可怜。”她嘟着嘴说,男人不都如此吗?爱逞英雄。 “她确实很可怜,但与她的出身无关。”穆子捷反问:“怎么见得,我喜欢的人就不是公主或者郡主呢?” “本朝的公主吗?不会啊……”紫芍暗笑,嫁的嫁,死的死,已经没他的分了吧?“郡主也不会。” “怎么不会?”他追问。 “郡主……就剩一个熙淳郡主,尚可婚配,”紫芍被自己的结论吓了一大跳,“公子,您暗恋的该不会就是熙淳郡主吧?” “胡说八道!”穆子捷立刻打断她,“越说越荒唐,你这笨丫头,果然笨得出奇。” “那会是谁?”紫芍打破了头也想不出来,“没人了啊……是异邦的公主吗?崎国的?” “崎国个鬼啊!你……”穆子捷简直要被她的胡乱猜测气得吐血。 紫芍还打算继续猜下去,忽然,看到一个小丫头匆匆跑来。 “二公子,二公子!”那小丫鬟气喘吁吁地道:“侯爷来了,二公子,快到厅堂里去吧。” “父亲来咱们院里了?”穆子捷大为意外。 “对了,叫紫芍姊姊也去呢。”小丫鬟又道。 “我?”这回轮到紫芍发愣了。 一般突如其来的事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最近穆子捷惹了这么多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定远侯估计是来教训他的吧?顺便也教训教训她这个贴身丫头。 她才惨呢,受了他的连累…… 紫芍来到前厅,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定远侯倒没有急着教训儿子,而是一直在仔细打量紫芍。 冉夫人坐在一旁,嘴角含着难以琢磨的微笑。 “你就上次送樱桃的那个丫头吧?”定远侯对紫芍道:“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子捷身边伺候?” “是。”紫芍连忙点头道。 “听闻你是上河村人?”定远侯道:“我派人去打听过了,并没有叫做紫芍的姑娘。” “啊……”紫芍忙道:“那是因为……奴婢进府之前改了名字,这个名字好听一些,配得上当大户人家的丫鬟。奴婢只要走进上河村,人人都认得奴婢的。” 其实她并不知晓这副躯壳原本姓什么叫什么,反正只是个孤苦伶仃的乡下丫头,估计也没人在意过她吧。 “你本来的名字呢?”定远侯追问道。 “本来……其实奴婢也没有正式的名字,就是妞啊、丫头啊,村里人随便乱叫。”紫芍道:“侯爷肯定是打听不出来的,我们村的女孩子大多都没正经的名字,连生辰都没个准呢。”说来,还多亏了从前在御学堂读书,杜少傅给她们讲了一些民间的故事,让她知道了平民女子的疾苦,不然她现在可讲不出来。 “生辰都没个准?”定远侯皱眉,“这也太可怜了些。” “侯爷,是这样的,”冉夫人帮忙道:“我们边关也是如此,女子生下来,父母可能连她的生辰都不会刻意去记,更别提取蚌正经的名字了。” 定远侯叹了一口气,神色颇为同情,想来是想到了冉夫人从前的孤苦,心生恻隐。 第十章 相亲不成改纳妾(2) “父亲,你有什么话要责备儿子的,尽避说来,”穆子捷在一旁插话道:“没必要逮着儿子的奴婢追究,这些日子儿子做的事都与她无关。” 他会这样护着她,倒让紫芍有些意外。虽然她被定远侯盘问,都是因为他,可不知为何,她愿意替他分担。 “你这逆子!”定远侯瞪了穆子捷一眼,“等会儿再轮到你,待为父先把话问完。” “侯爷,”冉夫人却笑道:“紫芍这孩子真的不错,如今子捷对她也很上心,所以侯爷就不必再犹豫了。” 犹豫?犹豫什么?紫芍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定远侯思忖了片刻,终于道:“子捷,你与袁小姐的婚事大概是成不了了,袁尚书与我说了,他女儿与你不匹配。” “成不了?”穆子捷大为惊喜,难掩笑意,“唉呀,都怪儿子不出众,让父亲失望了。” “你少给我装蒜,”定远侯喝道:“这不正合了你的心意吗?” “哪有?”穆子捷掩饰道:“儿子只觉得惭愧,没能在袁小姐面前好好表现。” “你还要怎样表现?都把人家女孩给吓跑了。”定远侯瞪眼。 “儿子那日真的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穆子捷一脸无辜,“就吃了吃饭,听了听曲。” “为父知道你性子野,怕娶了亲就没空再出去花天酒地了,”定远侯哼笑道:“我发现你小子挺有本事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能把人家女孩儿给吓跑,要真说了、做了什么,恐怕整个京城都要动荡了。” 知子莫若父,定远侯什么都猜到了。 “事到如今,不可挽回,”穆子捷道:“父亲只说要怎样责罚儿子便是。” 定远侯看了冉夫人一眼,示意她来开口。 冉夫人清了清嗓子,莞尔道:“子捷,你父亲不是要罚你,他与为娘我商量过了,与袁家的婚事不成了,近期我们也不打算再给你娶亲。” “好啊!”穆子捷抚掌道:“儿子年纪还小,太顽劣,得了宫里的差事,也该好好去历练几年,哪有先成婚的道理?” 听闻他暂时不必成婚,紫芍心里莫名渗出一丝喜悦,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瞎高兴什么。 冉夫人接着道:“不过,倒是可以先给你纳房妾。” 此语一出,穆子捷差点儿惊得摔个跟头,紫芍则全身不由一僵。 “什……什么?”穆子捷满脸难以置信,“娘,您说什么?” “为娘跟你父亲都觉得你这孩子需要管束,”冉夫人道:“该找个妥当的人好好伺候你,调养调养你的性情也是好的。” “这……听上去很荒唐,”穆子捷道:“这样的人哪里去找?谁管得住我?” “我和你父亲都觉得,紫芍这孩子不错。”冉夫人与定远侯相视一笑点头道。 啊?他们在说什么?紫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觉得自己像是在作梦,或者是她出现了幻觉。 “啊?!”穆子捷也一脸懵懂,“娘,您说的……是哪个紫芍?” “还有哪个?”冉夫人道:“这不就在眼前吗。” 穆子捷瞧了瞧紫芍,紫芍也瞧了瞧穆子捷,越发呆若木鸡。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娘,您要戏弄儿子,也不该拿人家可怜的小丫鬟调侃啊,您看,她都吓傻了。” “为娘哪有闲功夫来戏弄你。”冉夫人道,“今日把你们俩叫来,就是为了这桩正事。” “嗯,不错,”定远侯道:“子捷,为父和你娘都觉得你该先纳个妾稳固心性。紫芍确实不错,虽然出身低了些,但为人机敏,也替我们穆府立了功,于公于私都该给她这个嘉奖。” “父亲,娘,你们在瞎说什么啊?”穆子捷顿时焦急起来,“怎么纳个妾就能稳固心性了?这是什么道理?再说了,人家紫芍救了我们全家,你们就这样祸害人家?” “这怎么是祸害呢?”定远侯直觉得不可思议,“紫芍从小到大孤苦无依,嫁入我们穆家,有了名分与地位,难道是害她?” “儿子这样没出息,哪天在宫里出了错,说不定会被皇上降罪,”穆子捷狡辩道:“这岂不是连累了紫芍?” “那你就有出息一些,别出什么错!”定远侯哪里会上他的当,喝令道:“这事情就这样定了,你小子休想反对。” “这事情怎么就这样定了?”穆子捷连忙道:“就算我答应了,人家紫芍的意思难道不用问一问?欺负人家孤苦伶仃,就可以强抢民女了?” “什么叫强抢民女?不要胡言乱语!”冉夫人训斥道。 “那你们就亲口先问问紫芍,”穆子捷一把抓住紫芍的手,“紫芍,你不想嫁给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紫芍愣愣的,不知如何反应,不论她愿不愿嫁,他这样追问她,让她有些难过……分明是他不情愿,却让她来回答这个问题。难道他很讨厌她吗?为什么视她如洪水猛兽一般,这样严辞拒绝?给他做妾,他就没有一点点欢喜? 原来在他心中,她的地位就是如此低微,看不到半点留恋和不舍的影子——她始终都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奴婢。 紫芍忽然无比低落,此刻无论她答应与不答应,仿佛都不重要,这屋子里的人也并非真心想问她的意愿,全都在把她当棋子。 “奴婢……”紫芍倏忽有些哽咽,“容奴婢考虑几天吧……” 她仿佛忘记了其实她是来报仇的,这些日子被一种莫名的情愫干扰,让她忘了这件大事。 不论她做不做这个妾,复仇才是关键,倘若做了这个妾能大仇得报,她也不介意卖身…… 不过究竟该当如何,她此刻彷徨困惑,如同身陷迷雾,找不到归路。 第十一章 元清郡主的现身(1) 紫芍一如既往随着穆子捷入宫,等他当完差再随他乘车出来,可这一整天她都很沉默。 穆子捷知道她为什么沉默,好几次想逗她说说话,但看她那心事重重的表情,只得作罢。 只不过两人同乘一辆车,在这方狭窄的空间里,如此尴尬的气氛着实让人窒息。 穆子捷打起车窗帘,透了透气,终于道:“紫芍,你放心,你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你。” 为什么他总觉得她不会愿意呢?其实是他自己希望她不愿意吧……紫芍胸中堵着一口气难以抒解,所以根本不想搭理他,闷声道:“奴婢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 假如能忘掉自己的身分,永远待在他身边当一个丫头,或许成为他的小妾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其实他这个人不错,嫁给他应该不会太吃亏,可惜小妾终究是小妾,他还要娶正妻的,到时候明争暗斗,她可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紫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不喜欢她,怎么会给她机会,让她成为他的妾? 曾经,她向往那种“愿得一心人”的姻缘,只有元清郡主那样的身分才配拥有。此刻的她是个小小的乡下贱婢,别说是终身大事,连命都由别人掌握。 想来真可悲啊,她不过是换了身分,如今竟变得一文不值。从前娇养在深闺,整日锦衣玉食,还时常多愁善感,实在太不懂得惜福了。 穆子捷忽然道:“对了,前面绕个道,我得去柳姊姊那里一趟。” 紫芍眉心一凝,“公子又要去柳娘子那里?”不是说好不再见面了吗?三天两头仍旧与那梨园女子藕断丝连……难道她猜的没错,他心中所爱就是柳娣子? 也许是因为把她当成外人,怕她向冉夫人泄露口风,所以抵死也不承认。 紫芍的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就像要一直沉到黑潭深处似的,就算是她家破人亡的时候,也远没有这样的无力感。 “柳姊姊托人捎话来,说有件要紧事。”穆子捷解释道:“我得去看看。” “怕是藉口吧?”紫芍道:“柳娘子大概是想见见公子而已。” “藉口?”穆子捷侧眸看她,“柳姊姊是个爽快人,做事从不乱找藉口,她说要见我,肯定是有急事。” 紫芍被他这话一堵,忍不住皱了眉,所以在他心中,柳娣子无论怎么样都很好?呵,她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 两人一路无话,马车很快驶到了柳娣子家的巷口。 这一次有别于以往,柳娣子竟亲自站在大门处翘首以待,见了穆子捷,她脸上的神情既欢喜又着急。 “二公子!”柳娣子迎上前来,声音有些微颤,“你可算来了,等了大半日,生怕你太忙不会来。” “柳姊姊,怎么了?”穆子捷笑道:“看来真出了天大的事,从未见过你如此模样。” “我要带你见一个人。”柳娣子道。 “谁啊?”穆子捷不明所以,“有这么要紧的人吗?” 柳娣子往四周瞧了瞧,仿佛很不放心,而后目光忐忑地落在了紫芍身上。 她问道:“这位姑娘能否先在门外等着?” 紫芍一怔,实在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需要如此隐瞒。 穆子捷却道:“不碍事,让她随我一同进去吧。如今我娘叫她来管我,若有什么背着她,怕是会告我的状。” “姑娘,你真能保证不把今日的所见所闻透露出去?”柳娣子还是不放心,郑重地问紫芍。 “奴婢不会做对公子不利的事,”紫芍答道:“若柳娘子真的信不过奴婢,奴婢在这里候着便是。” “也罢……”柳娣子犹豫再三,终于道:“既然你家公子不愿瞒你,看来也不必瞒。” “到底是怎么了?”穆子捷越发好奇,“柳姊姊,究竟哪位贵客在此?” 柳娣子不语,只将他们请进宅内,沏了茶,又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道:“二公子,关于元清郡主的下落,你可放心了。” “元清郡主?”穆子捷一惊,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怎么……找到郡主了?” 紫芍不由得心下骇然,全身发冷。难道柳娣子知晓了她的真实身分?不……不可能啊,她移魂之后,这世上再无旁人知道她到底是谁,就算她亲口告诉别人,别人也不会相信吧? “我日日差人四处寻访,”柳娣子答道:“终算苍天垂怜,在京郊上河村遇到了郡主。” 上河村?紫芍心尖震动,整个人霎时如石像一般。 “你真的……找到了元清郡主?”穆子捷更是愕然,“真是她?没有弄错吗?” “去把郡主扶出来。”柳娣子对身边的婢女道。 婢女依令去了,没过一会儿,便搀着一名女子缓缓步入厅中。 待定晴看清那女子的容貌,紫芍膝下一软,险些要摔倒——那真的是元清郡主,是她的脸,她曾经的脸。 怎么会这样?她是在作梦吗? 然而她的指甲掐入掌心,可以感到明显的刺痛,这一切刺目又真实。 “元清——”穆子捷目光深锁,过了好久才确定眼前并非虚假的。他轻轻步上前去,对着那女子凝视半晌,低吟道:“郡主,真的是你吗?” 那女子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恐惧,眼神像小猫儿一般仓皇,身子瑟瑟发抖。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柳娣子道:“连话都说不完整,看来家破人亡之事对她打击颇大,如今变得这般呆呆傻傻的。” “什么都不记得了?”穆子捷眼中几乎要渗出泪来,“怎么会……” “我在上河村寻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般。”柳娣子道:“一名农妇捡到她,本来看她长得漂亮,想给自己的儿子当个现成媳妇,谁料她这般痴傻,农妇便有些不耐烦,幸好还没来得及把她遗弃,就被我的人找着了。” 原来自己的肉身也在上河村,怎么从前没能遇到……紫芍心中一片迷乱,思绪繁复,令她头痛欲裂。 终于,她理清了一点点线索,她与这名女子应该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下移了魂,或许她坠河的当天,这名女子也在河中。 上天或许开了个玩笑,或许只是一时混淆,让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交换了身分,缔造了这般不可思议的境遇。她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呢?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躯壳,却得眼睁睁看着躯壳属于别人,而且有可能永远也换不回来…… 不过眼前的女子可会认得她?虽说痴傻了,可是看到自己从前的脸,会不会有所反应? 紫芍故意迈上前一步,引起那女子的注意。 那女子抬眸与她四目相对,果然那女子的深瞳里也闪现出一丝不一样的光芒。 “啊!”女子猛然大喊了一声,慌忙四处躲避,不经意撞到了穆子捷,顺势钻入了他的怀中。 “妖怪!妖怪!”女子蒙住双眼,发了疯一般叫嚷着。 “妖怪?”穆子捷满脸疑惑,不得其解,却揽住女子的肩膀,轻声安慰,“郡主可是忆起了什么?哪里来的妖怪?” 女子不断地摇头,闭着眼睛不肯睁开,她紧紧搂住穆子捷的腰,半寸也不肯松手。 “郡主看来是受过什么刺激。”柳娣子断定道:“不止家破人亡之事,肯定还有别的事……” “郡主的卧房是哪间?”穆子捷道:“不如先送她回房吧。”他手一出力,顿时将那女子整个抱了起来。 女子柔软无骨地依偎在他怀中,像一片落叶般虚弱,他看她的神色越发怜恤与温柔。 穆子捷道:“紫芍,你先在这里等一等。” 这一刻,紫芍心中五味杂呈。这所有的怜惜分明都应该属于她,可她却要站在这里故作坚强,看着他去怀抱另一个女子…… 第十一章 元清郡主的现身(2) 紫芍坐在门槛处等着,也不知坐了多久,天都已经黑了,依然不见穆子捷从后院出来。 她肚子饿了,暮春时节,风仍旧有些凉,她缩着身子,竟有些饥寒交迫的感觉。 当初在上河村的河滩边醒来,她也是如此,衣衫单薄,月复中空乏,然而那个时候她心中全是复仇烈焰,倒不像现在这般虚月兑无力。 终于有一件事,她恍然大悟——原来他心中爱慕的女子,就是元清吧? 呵,没错,元清郡主。当初她猜来猜去,为什么偏偏没能想起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刻她该惊喜还是沮丧,他一直暗自喜欢着她,可惜她已不再是从前的她了,面目全非,时移世易,仿佛那一切已属于前世。 这比起他爱着别的女子更让她绝望,而且是一种心有不甘的绝望,就像被剥夺了一切,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苦涩渗入心内,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旷野中承受风雨袭击,狂风暴雨凛冽,而她无处可藏。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身后终于传来他的声音,她等了他这么久,他似乎都把她给忘了。 “公子,”紫芍站起来,维持平静的神情,“元清……郡主她好点了吗?” “她已经睡着了。”穆子捷道:“不是叫你跟柳姊姊她们一道用晚膳吗,你怎么坐在这里?” “奴婢毕竟是下人,不方便打扰柳娘子。”紫芍轻声道:“这里挺好的,傍晚的景色很怡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如此可怜,本来属于她的一切被剥夺殆尽,有一种卑微到泥尘里的落寞,失去了郡主的身分,她真的比不上一株野草。 穆子捷忽然道:“你先回府去,别饿着了。” “公子……不与奴婢一道回去?”紫芍眉一拧。 “我先待在柳姊姊这里,”穆子捷解释道:“郡主的病情很奇怪,我已经请了宫里相熟的太医前来,要替她诊治,也不知会忙到多晚。” “公子若留得太晚,被冉夫人知道了恐怕不妥。”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愿意他在此逗留。 “所以你回去以后得帮着瞒着我母亲。”穆子捷浅笑道:“紫芍,你最机灵,这种小事很好应付。” “奴婢不机灵。”她脸色一沉,月兑口道:“也断不会帮公子撒谎。” “怎么了?”穆子捷觉察到她不太对劲,“怎么像是在发脾气?饿肚子了,所以发脾气?” “公子最近勤奋谨慎,侯爷与冉夫人都渐渐对公子改观了,”紫芍冷冷地道:“今日若在此逗留,被人知晓,这些日子便白努力了。” “你这丫头,教训起人来跟我娘似的。”穆子捷莞尔,“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真的不放心郡主。” “柳娘子办事一向牢靠,相信她能照顾好郡主。”紫芍道:“公子你一个大男人,留在这里终究不妥。” “可我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穆子捷十分执着。 “太医来了,柳娘子自会招呼,”紫芍道:“公子留在这里,也是多余。” “你这丫头,”穆子捷越看她越奇怪,“怎么气呼呼的?谁惹你了?莫非……嫌柳姊姊招待你不周,惹你生气了?” “奴婢只是为了公子的声誉着想。”紫芍凝视着他,“若公子执意要留下,奴婢也无话可说。”语尽,她转身就走,存了一肚子的气还有伤心此刻全撒在他的身上,也顾不得她这奴婢的身分了。 “好好好——”她这一走,穆子捷反倒着急,上前一把拉住她,“我随你回去还不成吗?小祖宗,发什么脾气?” 他的手倏忽握住她的手腕,好像有什么捉住了她的心,瞬间让她冷静了下来,方才一颗心像兔子在乱跳,此刻不再慌乱了。 这个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会在意她为什么发脾气,会迁就地前来哄她。原来他也是在意的她的,虽然不像在意元清郡主那般,但他至少把她当成一个可亲的人。 这种感觉像是温暖的风罩子,忽然将她整个罩了起来,她的世界顿时不再有焦躁,恢复平静。 “公子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紫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庞,近在咫尺,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什么?”他愣住了。自从见了元清郡主,他整个人都变得傻了似的。 “北松王府满门抄斩,郡主能独活吗?”紫芍道出关键,“公子还要请太医来为郡主诊治?那太医可牢靠?” “那太医是新上任的,从未见过郡主,应该瞒得过去。”穆子捷微笑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周到。” “公子不觉得应该帮忙查明当初的真相吗?”紫芍觉得此刻应该是个好机会。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机会。虽然她并不想在这一刻提及往事,利用他…… 穆子捷凝眸,“什么真相?” “北松王谋逆的真相。”紫芍道。 “谋逆哪还有什么真相假相?”穆子捷狐疑地道:“你这丫头,又是从戏文上瞎听了什么吧?” “奴婢觉得奇怪,北松王爷难道不是皇上最亲的兄弟吗?”紫芍皱着眉问,“放着好好的富贵闲人不当,费什么劲谋逆啊?他又没有儿子,夺了这个皇位,留给谁去?” “皇帝人人想做,也未必是为了儿子吧?”穆子捷笑道:“虽然你说的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奴婢还听说此事与什么金矿有关……”紫芍继续道。 “这也是戏文上说的?”穆子捷不由一惊,“金矿的事朝中都没几个官员知道,你们平头老百姓是怎么晓得的?” “奴婢正好有一个表哥,就在染川采矿呢。”紫芍胡诌道:“他说当初北松王爷奉旨到染川帮皇上开采金矿,那可是采了上千万两的金子,可这些金子都不翼而飞了。” “对,正是如此,才定了北松王爷这谋逆之罪。”穆子捷沉眉道。 “可是,金子寻着了吗?”紫芍问道。 “听说搜遍了北松王府也没有丝毫影子。”穆子捷答道。 “这不就对了,”紫芍道:“金子没寻着,皇上就该把北松王爷关押起来,等他供出金子所在再做了结。怎么金子都没找到就把人给杀了?现在那金子还能去哪儿找?” “北松王爷不是皇上下旨杀的,皇上当然想先问出金子的下落,”穆子捷十分无奈,“可北松王爷是自刎的。” 紫芍惊得瞪大眼睛,自刎?!撒谎……这一定是穆定波撒的谎,那天晚上她亲眼所见,穆定波一刀刺入了父王的胸膛,父王大喊冤枉,他却听而不闻。 “这就更怪了,”紫芍皱眉,“北松王爷明明都打算叛变,为何要自杀?” 穆子捷一怔,随后久久沉默,因为她说得太有道理,他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思。 “公子,若是查明此事的真相,还北松王爷一个清白,郡主就可以恢复身分,正大光明地过日子。”紫芍眼中有着隐隐的期盼,“公子,您说呢?” 穆子捷轻轻叹一口气,过了片刻方道:“此事水深,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况且是经我们穆府办理的,弄不好会祸及父亲和大哥……” 呵,他嘴上说着爱慕元清,可如若牵涉自身,就退避三舍了吗?紫芍失落地道:“看来公子对元清郡主的感情不过如此,奴婢还想着,若是郡主能恢复身分,公子倒有可能与她缔结良缘,奴婢想错了。” “说……说什么呢?”穆子捷不由结巴,“我对郡主……只是感激她从前对我的照拂……” “真的?”紫芍睨着他,“看来是奴婢误会了。” “你这丫头,”穆子捷掩饰道:“别乱猜!” 紫芍撇开脸不看他,他从小暗恋她,又不敢承认,此刻也不愿意对她施予援手帮她查出灭门的真相,这一刻,她对他真是失望透顶。 穆子捷是这么懦弱的男子吗?难道她看错他了? 这一日情绪经历了高低起伏,她觉得好累,也更加不安。 第十二章 放下真相皇上赐婚(1) 紫芍看到楚音若的步辇远远地行来,连忙在路旁跪下。她高声道:“拜见太子妃——” 掀开车帘,楚音若往她的所在望了一眼,倒是认出了她,遂唤了声,“停车。” 车辇停伫,楚音若笑盈盈地看着紫芍,“原来是你这丫头,是穆家二公子身边的婢女吧?” “太子妃有心,还记得奴婢。”紫芍应道。 “自然记得,”楚音若笑道:“你这丫头近来名气可是大了,听说替淑妃娘娘和你们定远侯府都立了功。”雅皇后那次可吃了大亏。 “不敢当,还是皇上明察秋毫。”紫芍垂眸道:“奴婢有事想禀奏太子妃,不知太子妃可否恩准?” “哦?”楚音若一怔,“很要紧的事?” “是。”紫芍点头。 楚音若虽然心中迷惑,倒还是愿意给她机会,当下屏退了左右,让她起身说话,“有什么尽避讲。” 紫芍咬了咬唇,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本来她希望穆子捷能替她查出北松王府被灭门的真相,但看那日他的反应,怕是希望渺茫,她想现在唯一可以帮助她的人,就是眼前的太子妃。 她知道这位皇嫂是个好人,而且皇嫂的娘家权势庞大,亦是有能力帮她的人。 原本她失去了元清郡主的躯壳,不知自己该如何求助楚音若,但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契机。 “我家二公子最近被侯爷逼着……与袁尚书家的千金结亲,”紫芍轻声道:“可公子心中早就另有所爱,奴婢恳请太子妃帮帮我家二公子。” “哦?”楚音若被她的话勾起了兴趣,“袁尚书家的千金吗?本宫见过,是个美人,不知穆二公子的心上人是谁?比袁家千金更漂亮吗?” “那一位的出身、容貌,自然是袁尚书的千金不能比的。”紫芍答道。 “这话夸张了些吧?”楚音若挑眉,“这朝中的官宦之女,还真没几个能比得上袁小姐的。” “不是官宦之女。”紫芍道:“是北松王府的……郡主。” “什么?”楚音若脸色一变,“你再说一遍。” “是元清郡主。”紫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这话可不能胡说,”楚音若压低声音道:“元清郡主早已亡故,你这丫头在说胡话吗?” “郡主并没有亡故,”紫芍道:“前几日在机缘巧合之下,郡主被我家公子所救,只是现下的郡主失去了记忆,整个人都病着。” 楚音若瞠目,“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事可不能开玩笑!” “奴婢以性命发誓。”紫芍指天道:“在太子妃面前,奴婢也不敢妄语。” “怎么可能呢?”楚音若只觉得不可思议,“北松王府被抄家那日,元清她早已……” “郡主的尸身可曾找到?”紫芍反问道。 楚音若愣住,顿时语塞。 “想来是郡主那夜逃出了王府,因备受打击,失去了记忆,后来流浪至上河村,被民妇所收养,一直至今。” “真的吗?”楚音若依旧难以置信,喃喃道:“真的吗?倘若真的如此……苍天有眼,元清妹妹……” “我家二公子现在将郡主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紫芍缓缓道:“只是郡主现在是戴罪之身,二公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事要从长计议。”楚音若道:“你家公子现在哪里?本宫要马上见他。” 紫芍回答,“公子应该还在御书房。” 今日她照例陪穆子捷入宫,趁着他忙于公务,便到东宫的必经路上等着,就为了与楚音若见上这一面。 “太子妃……”紫芍假装怯怯地道:“奴婢来见您是自作主张,并没有告诉我家公子,还请太子妃不要戳穿。” “难为你如此忠心,替你家公子奔波。”楚音若向来通情达理,斟酌片刻,颔首道:“那好,本宫再另找个时间去见他。” “奴婢只是看到二公子一筹莫展,希望能相助公子。”紫芍低头道。 “不过也奇怪了,”楚音若太过聪慧,还是看出了端倪,“按说,你该去求淑妃娘娘相助,怎么会想到本宫?毕竟你与本宫也只见过一面而已。” “奴婢听闻元清郡主从前与太子妃十分要好,觉得念着这姑嫂的情分,太子妃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紫芍道:“淑妃娘娘在宫里毕竟不主事,就算求了她,也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这丫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小啊,”楚音若细细打量她,“那本宫倒想请教你,如若你是本宫,遇到此事该怎么办?” “倘若是奴婢……”这话像是在试探她,楚音若虽然心善,但也绝非手软之辈,倘若她一个不慎,恐怕就会惹祸,不过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这么多。紫芍故作思考了一下,才道:“还得设法先去了郡主这个戴罪之身,而后再为她和我家公子牵红线,否则就算我家公子再爱慕郡主,也不能终日将她藏在暗无天日之处,如此过一辈子吧?” “你说得有道理。”楚音若颔首,“只是这个戴罪之身,不是那么容易去掉的。” “奴婢听说当初北松王府那件事……或许另有隐情。”紫芍道:“还请太子妃派人去查一查,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 “另有隐情?”楚音若蹙眉,“这天大的事早有定论,岂会出错?” “奴婢听我家公子说,当初染川有什么府尹,事后不知所踪,”紫芍提示道:“此人恐怕与北松王府的事十分有关。”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楚音若吃了一惊,“本宫可怀疑你是否真是一个小丫头而已。” 其实关于染川府尹之事,她并非从穆子捷那里知道的,早在她父王身亡前,她就听说过这个人,只不过那时候她是个天真无忧的郡主,对这些朝堂之事从不放在心上,偶尔听到一丝半点关于金矿的议论也没有细听。她真后悔,如果当初多留意一分,或许今天就能够多一条线索,以证她父王的清白。 “都是听我家公子说的,”紫芍含糊地搪塞过去,“奴婢还听闻这染川府尹当年曾是太子妃父亲楚太师的门生呢。” “哦?”楚音若身子一僵,“怎么此事还与我太师府有关了?” “奴婢不敢乱猜,”紫芍摇头,“奴婢只是觉得,既然那府尹曾是楚太师的门生,或许他的下落由太师府去查找会容易些。” 来此之前,她已经把这番话前前后后想了数遍,该怎么说,哪一句在前,哪一句在后,她都细细思忖过,连楚音若所有可能的反应,她都预测过了。 这番思量果然没有白费,看楚音若此刻的神情,应该是被她说动了。 太子妃要见他?而且只见他一个人,随身不得带任何仆婢。 穆子捷带着满月复疑问来到东宫,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踏入此地。 楚音若在水榭备了茶果,看来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微臣参见娘娘。”穆子捷行礼道。 “二公子请起。”楚音若微微而笑,“此番忽邀二公子前来,倒是本宫唐突了。” “娘娘召见,是微臣之幸,”穆子捷脸上带着困惑,“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想给二公子做个媒。”楚音若道。 穆子捷对于这样的答案始料不及,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怎么,公子心中已有爱慕之人了?”楚音若又道。 “微臣……”穆子捷只觉得今日这番会面有些诡异,对方的问话也透着古怪。他呐呐道:“能获娘娘垂青,要替臣做媒,臣本该感激不尽,只是事出突然,微臣惶恐。” “那位孙府尹,你不必再去寻找了。”楚音若却道出更令他惊愕的话语。 “孙府尹?”他秘密寻访染川府尹的事,对方如何得知?这件事他瞒着定远侯府上下所有的人。 那日,紫芍那丫头提醒他,应该查明当初北松王谋逆的真相,他本打算逃避,但后来细想,那丫头说的有理,倘若让元清郡主不见天日地活在世上,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毕竟是他的父亲与大哥血洗了北松王府满门,假使北松王真是冤枉的,父亲与大哥岂不成了帮凶? 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找出当初的真相,哪怕真相再残酷,至少有挽救的机会,而他主动去查,有任何状况,也可以及时应对。 他从染川查起,得知当初不仅那千万两黄金不翼而飞,就连染川的府尹孙某也失了踪。这孙某曾是楚太师门生,两年前调任染川府尹,协助北松王开采金矿,是个关键的人物,找到他,真相大概就不远了。 第十二章 放下真相皇上赐婚(2) “本宫知道你已经寻到了元清郡主。”楚音若问道:“怎么样,郡主现下还好吧?” “娘娘何以知晓此事……”穆子捷着实吃了一惊。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楚音若瞥了他一眼,“本宫向来消息灵通。” “希望娘娘不要为难郡主,”穆子捷连忙道:“她与北松王府谋逆一事无关,娘娘从前与郡主姑嫂情深,还请格外开恩啊!” “听闻元清妹妹安然无恙,本宫其实比谁都高兴,不过——”楚音若的声音变得肃然,“孙府尹的下落,你真的不必再查找了,家父已经代为安排,让他远走高飞,本宫劝你不要再生事。” 穆子捷看着眼前的太子妃,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都说这位太子妃贤良和善,对朝中宫中都助益颇大,然而这一刻她的话却让他感到深沉无比。 “娘娘,那孙府尹是涉案之人,”穆子捷低声道:“娘娘此举恐怕不妥吧?” “都知道他是涉案之人,可事发之后,为何无人寻到他的踪迹?”楚音若暗示着,“连本宫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朝廷的人会找不到?皇上会找不到?” “皇上……”穆子捷眉一凝,“娘娘,您的意思是,皇上……”难道皇上故意不让大家寻到此人?此人与北松王谋逆之事到底牵涉有多深?皇上这是何意? “染川之事,风云诡谲,”楚音若淡淡地道:“真相若连根拔出,恐怕比北松王府被灭门的惨状还要惨烈百倍,不如就让它化为一池秋水,平静不生涟漪,宫中、朝中皆可相安。” “可是元清郡主……”他不忍自己心爱的人余生就此委屈地度过。 “你放心,”楚音若安抚道:“本宫知道你爱慕郡主之心,皇上已经允了,恢复元清郡主的封号,北松王府谋逆之事与她无关,并择日降旨,给你们赐婚。” 赐婚?穆子捷顿时心中郁塞,不……他只是想助她恢复名位,并非要占她为己有。似这般,好像拿她做了交易。所以皇上的意思是,假如他不再追查,守口如瓶,便把元清郡主嫁给他?北松王到底是否冤枉?皇上仿佛存心要让这个兄弟背负谋逆之罪,永不昭雪? “本宫知道你心中所感,正如本宫,也希望事情能水落石出,”楚音若忽然叹了一口气,“然而逝者已矣,现下最重要的是元清能恢复郡主的身分,安度此生。” 穆子捷有些呆愣,这话虽然很对,然而纵使此生安乐,终究意难平…… 所幸元清郡主如今失忆,心中亦没有仇恨,就这样痴痴傻傻地过一辈子也很好,反正他会悉心照顾她。 紫芍从铺子里替穆子捷取回新做的锦袍。本来这样的女红该她来做,但她从小没怎么拿过针线,现在当了丫鬟,这功夫上的事终究糊弄不过去,所以每次替穆子捷添新衣时,她便藉口还是外面的裁缝手艺好,总是送到铺子里去,幸好冉夫人觉得她一个乡下丫头,大概是不太精于女红,也由着她。 定远侯府门口车水马龙,格外喧嚣,紫芍刚刚出去了,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揣测应是宫里派了人来传旨,所以如此热闹。 她悄悄退到一旁,绕了个弯儿,从一扇无人注意的小门溜进府里,本想躲个麻烦,谁知才到游廊上,便迎面撞上了邢嬷嬷。 “唉哟,这不是新姨娘吗?”邢嬷嬷见了她,扬声讽刺道。 “嬷嬷——”紫芍知道自己无处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打招呼,“近来安好?” 说来也奇怪,这些日子邢嬷嬷都不曾找过她。她为淑妃和定远侯府立下了功劳,救了穆子捷,邢嬷嬷早就该兴师问罪才是,没料想一直没找上门来。 “姑娘安好,”邢嬷嬷哼笑道:“听说姑娘马上就要封姨娘了,老身特来讨好。” “嬷嬷说的是气话吧?”紫芍笑道:“有阵子没去给嬷嬷请安了,怕是嬷嬷在怪罪我吧?” “咱们也别绕弯子了,”邢嬷嬷索性道:“自从上次你在宫里立了功,夫人和老身都晓得,你是不会再替我们办事了,也没指望你能再来给我们请安。” 哦,看来她们也不傻。虽是心中这么想,但紫芍嘴上仍连道:“没有的事。” “也是,”邢嬷嬷并不管她,径直道:“放着好好的新姨娘不做,难道还要替我们跑腿不成?如今你巴结冉夫人要紧。” “嬷嬷怕是误会了,”紫芍态度谦卑,再次澄清,“奴婢仍旧是奴婢,不敢存非分之想做什么新姨娘。” “侯爷都开了口,难道还会有错?”邢嬷嬷的消息很灵通。 “侯爷只是随便一说,”紫芍摇头,“冉夫人也是怕公子没人照顾,所以才动了这个心思,不过……想必公子很快会娶亲的。” 如今寻到了元清郡主,穆子捷的心思全然在她的身上,哪还有什么空闲来纳自己这个妾呢? “也对,”邢嬷嬷忽然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皇上都下旨给二公子赐婚了,你这个新姨娘的美梦,怕是做不成了。” “皇上下旨?”难道这就是方才大门外车水龙马的原因? “怎么,你不知道吗?”邢嬷嬷故意道:“哦,对了,方才你出去了,自然是不知道。” 怎么……她刚出去了这会儿的功夫,居然发生这样天大的事? 紫芍脑中嗡的一声,像被什么猛然击中。 “皇上下什么旨?”她镇定下来,问道,“给二公子跟袁尚书的千金赐婚吗?” “袁尚书的千金?”邢嬷嬷皱了皱眉,“这关袁尚书的千金什么事?” “不是吗?”紫芍诧异,“那是谁?” “元清郡主。”邢嬷嬷道。 “元清……郡主?”紫芍不由瞠目。 “你也觉得吃惊?”邢嬷嬷盯着她,“还正想问你呢,你家公子什么时候跟元清郡主有这样深的缘分了?元清郡主不是在北松王府抄家那日就已崩逝了吗?怎么又活了过来?” 紫芍忽然觉得头痛欲裂,邢嬷嬷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吵得她不胜其烦。她一个字也没有作答,转身就走。 “咦,你这丫头怎么溜了?心虚了吗?回来!你快回来——”邢嬷嬷对她这反应又是吃惊又是迷惑,一边大呼小叫一边跺足。 然而紫芍没有回头,她的步子又急又碎,先是快步疾行,而后变成了小跑步。此刻她要尽快见到穆子捷,问清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皇上会知道元清还活着?怎么会给他赐婚?这一切诡异又突兀,她着实想不明白。 回到院中,半晌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大概都去接圣旨了。紫芍特意在穆子捷屋里等了好一会儿,大半个时辰之后才看到他缓缓地踱步进来。 “公子——”她连忙迎上前道:“听说,皇上给您跟……元清郡主赐婚了?” 穆子捷仿佛很疲倦的样子,大概是刚才领旨之后,又与传旨太监寒暄得累了,此刻轻轻靠坐到椅上,吁了一口气。他吩咐道:“去,倒杯茶来,忙了这么久,我真的渴了。” “公子,”紫芍却急着问个明白,“皇上怎么知道元清郡主还活着?怎么会想给你们俩赐婚?”虽然她把实情告诉过楚音若,但楚音若应该不会背叛她吧…… “总之,皇上就是知道了。”穆子捷不愿细说,“天下大概没有能瞒得过皇上的事。” 紫芍忍不住问:“所以皇上知道北松王府是冤枉的了?” “皇上并没有这样说。”穆子捷摇头。 “那……郡主没有恢复封号吗?”她不解,“不是给你赐婚了吗?” “郡主的确恢复了封号,”他回答道:“皇上还赐了大量赏赐,替郡主修建新的府邸,但北松王府谋逆一事,皇上估计不打算再提了。” 紫芍蹙眉,“事情的真相还没有查明,怎么就不提了?” “朝事复杂,非你我可以操心,”穆子捷道:“如今已是最好的结果,我也不想再纠缠下去。” “最好的结果?”紫芍内心焦灼,“北松王府上下几百条性命就这样白死了吗?王爷的清誉被毁,就没人在乎吗?” “你这丫头——”穆子捷似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怎么好像特别关心此事?” “我……”紫芍一时语塞,“我只是打抱不平罢了……” “郡主还活着,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穆子捷叹道:“终究我能力有限,不能扭转乾坤,余生好好照顾郡主也就罢了。” 紫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罢了?他居然就此罢了? 呵,终究她还是看错了他,以为他正义又古道热肠,会查出真相,还她北松王府一个公道,然而只这么一个郡马的头衔,便让他就此收手了? 穆子捷真的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吗?原来他如此自私,一心所为只是娶得贵妻而已?真真叫人失望透顶! 紫芍在愤怒之中满腔失落,也不知这心中绞痛来自复仇的欲念,或是因为她错看了他。 她错了,错得离谱,不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该果断地找一条捷径,不该心软,忘了初衷…… 第十三章 与元清郡主的交锋(1) 赐婚的圣旨下达后,定远侯府开始忙碌起来。萧皇说,让穆子捷与元清郡主在秋天完婚。原本修建郡主府需要一、两年的时间,但闻遂公主怜恤这个堂妹的遭遇,便把自己新建的一座府邸拨出来送给元清,并且在元清出嫁之前,接她到自己的公主府居住。 迁居之前,穆子捷置办了好些东西,叫紫芍送到柳娣子那里去。紫芍细看发现那不过是给元清准备的一些衣物、首饰,想来公主府里也一应俱全,但他还是怕她缺了用的、少了穿的,可见他的关心。 紫芍当下无话,用一大车子驮了东西来到柳娣子家中,本来她想放下东西、交代了事情就走,谁料柳娣子倒唤住了她—— “紫芍姑娘,辛苦了,进来喝杯茶吧。” “娘子不必客气,”紫芍道:“我们公子说,这些日子给娘子添了许多麻烦,那包裹里有二百两金子,还望娘子收下。” “知道了,”柳娣子倒不虚客气,有话便直说,“紫芍姑娘,进去见见郡主吧,前两天郡主还特意问起你呢。” “问起我?”紫芍一怔,凝眸不解,“郡主记得我?” “说来也怪了,那日不过一面之缘,郡主又病着,却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柳娣子道,“说是觉得你面善。” “面善?”难道……那位元清想起了什么? “想来也是托词吧,”柳娣子却笑道:“听闻你是穆公子跟前第一得意之人,郡主作为穆公子未来的妻子,想见一见你也是应该。” 所以她要给穆子捷做妾的事,那位元清也知晓了?紫芍问道:“郡主最近的身体如何了?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过去的事她好像真的忘了,”柳娣子叹口气,“不过整个人精神倒是大好了,也能说话了。” “是吗?”紫芍点点头,看来她真得去会会这位元清了,弄清楚对方的情况究竟如何。那日,这女子见了她便惊呼“妖怪”,想来也是蹊跷。 柳娣子突然道:“紫芍姑娘,你也别慌。” “慌?”紫芍一怔,“娘子这话,奴婢不解。” “我很明白这种心情,”柳娣子道:“当初姑娘看见我,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什么?”紫芍像是没反应过来。 “当初世人都传闻我与穆公子关系不一般,姑娘来到我这院中,想必也跟现在的郡主一样,想看看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与穆公子的关系如何……”柳娣子微笑道:“对吗?” 不得不说,柳娣子果然是察言观色的高手,的确如此她所料,每一次来到这院中,紫芍都会暗中打量她,思忖良多。 “其实我与穆公子没有什么太深的关系,”柳娣子坦然地道:“不过得他照拂,让他多一个可以休憩的地方罢了。” 紫芍心中暗笑,从前她确实有些误会,毕竟心中若在意一个男子,就会介意他身边的女子,但她再介意又能如何呢? 柳娣子继续道:“所以姑娘如今也该知道郡主要见你的目的,若姑娘似我这般,跟公子并无太深的关系,大可不必慌。” 紫芍发现柳娣子原来是个好人,至少这番话心存善意。或许是与她同病相怜,或许柳娣子也是看在昔日与北松王府的缘分上,希望她与元清郡主能和睦相安,所以才特意说了这么多话吧? “多谢娘子提醒。”紫芍道:“既然如此,我便进去拜见郡主了,过几日郡主搬到公主府上,怕是不方便再见。” 柳娣子点点了头,退开一步,指了指卧房的方向。 紫芍走到那扇门前,隔着帘子扬声道:“奴婢紫芍,求见郡主。” 屋里好一阵子都没有声响,过了良久才传来低低的回答—— “进来吧。” 紫芍打起帘子,入得室中,因眼睛在阳光下照得久了,一时还没适应这里的昏暗,对方也没有说话,仿佛是在暗处悄悄打量她。 紫芍施礼道:“给郡主请安。” “你的名字叫紫芍?”对方问道。 “是。”紫芍这才看清元清就坐在卧榻边,一袭和暖的锦缎衣衫衬得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太多了,那慵懒的模样也渐渐有些郡主的气度。 紫芍发现从前的自己居然生得如此美丽,比起现在她这副躯壳,不知明艳了多少,亏她从前还总嫌自己不够漂亮,比不上夏和公主倾国倾城。人啊,真是太不知足,亦不懂惜福。 元清道:“听说你是上河村人?我在上河村居住的这些日子怎没见过你?” “奴婢到定远侯府已经有一段时日了,”紫芍道:“想来,郡主流落上河村日子也不久,正好错开了吧?” “那村子倒是不大,”元清道:“你是哪家的姑娘?住在村头还是村尾?” 怎么,这是在盘问她的底细吗?莫非这位元清真的忆起了什么? “听闻郡主被村里一户人家拘禁,平日应该是不能出门的,”紫芍索性道:“怎么会对村子里的境况如此瞭解?” “现在是本郡主在问你话,”元清显然有些仓皇失措,“怎么倒像是反过来了?” “奴婢失礼。”紫芍垂下头道:“奴婢一时好奇,望郡主见谅。” “你这名字不太像乡下丫头。”元清问:“谁给你取的?” “奴婢从小就没什么正经名字。”紫芍回答,“想着要来大户人家做事,就给自己取了一个,听说芍药花和富贵之花牡丹生得相像,奴婢想沾沾福气。” “任这名字取得再好,沾了再多福气,乡下丫头就是乡下丫头,”元清讽刺道:“若我是你,不会取这样的名字。” 紫芍顺着她的话道:“郡主觉得奴婢该取怎样的名字呢?不如郡主赐奴婢一个名字吧。” 元清眸子一凝,那目光绝非善意。她冷冷地道:“我若做了你家二少夫人,才有资格给你取名字,不过我并不打算给不相干的人取什么名。” 闻言,紫芍眉头一皱不相干?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秋天的时候,我与穆二公子完婚,”元清道:“到时会劝他给你择户好人家,念在你这些日子忠心伺候穆二公子的分上,盼你能得个好夫婿。” 呵,她懂了,这是要赶她走吗?眼前的女子侵占了她的躯体,又要取代她在穆子捷心中的位置吗?不……她本来在穆子捷心中就不算什么,只是如此一来,就更加一席不剩了。 “多谢郡主。”紫芍道:“听柳娘子说,郡主觉得奴婢面善?也不知郡主曾经在哪里见过奴婢?”她觉得,是时候该反将对方一军了。 “什么?”元清显然一愣,“面善……并没有啊,也许柳娘子听错了。” “奴婢还以为郡主曾经见过奴婢呢。”紫芍浅浅一笑,“上次郡主对着奴婢大叫妖怪,倒把奴婢吓了一跳。” “上次我病着,大概胡说了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元清不由有些结巴,“我怎么可能见过你呢……你方才不是说你早就离开上河村了吗?应该也不至于在村子里见过吧……” 看着元清的模样,紫芍心中暗笑,若是身分暴露,对方应该比她更担心害怕才对。她如今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况且萧皇已下旨,恢复元清郡主的封号,不再追究谋逆相关之事,她有何惧? 这个元清却不同,终究是个冒牌货,若被戳穿,哪里还有这锦衣玉食的日子?所以她在对方面前可以无所畏惧,但这个元清却要处心积虑把她弄走。 不,她不会轻易离开穆府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忘记自己复仇的初衷,虽然她还有更加不想忘记的人……本来应该能成为她夫君的人。 她阴错阳差失去了所有,被眼前这个女子捡了个大便宜,对方还妄想让她彻底消失?如今的她已非柔弱可欺的善类,既然变成了离魂的鬼魅,她就要做一个魑魅魍魉该做的事才对。 最近冉夫人对疆绣着了迷,每天入夜便在灯下描花样子,学着绣上几针。 紫芍每晚不忘给她送去一碗滋补的清汤。她称赞道:“夫人的手艺越发精湛了,奴婢就没这种本事。” 冉夫人道:“这些女红刺绣之事说来也讲究,你们上河村本就贫苦,没做惯这些也是情有可原,从前我在边关之时,也只懂得缝些粗布衣服而已。” “边关有很多杜鹃花吗?”紫芍闲话道。 “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我们叫它金达莱。”冉夫人陷入回忆中,“小时候我常常採了一大把,到家放在水桶里,能养活好几天呢。” “奴婢也採过,不过还没到家,它就枯掉了。”想起从前到京郊踏青,她一时新鲜也摘过这花儿,可惜顺手扔掉了,这花儿轻贱,她当时并不太在意。 “你这丫头有所不知,虽然它看似枯萎,可等到被水一养,立刻又会恢复生机。”冉夫人笑道:“否则怎么说这花儿很顽强呢?我们边关人最喜欢这花,并非因为它多么漂亮,而是顽强得很。” 紫芍微怔,“真的吗?”这段时间她过着这煎熬的日子,听到这花儿的故事,倒生出些感慨来。花儿尚且顽强,她堂堂一个大活人,怎能让自己轻易死去…… 她猛然开口,“冉夫人,上次您和侯爷提起的那件事,奴婢已经想清楚了。” “怎么?”冉夫人不由一惊,“你……想明白了吗?” “奴婢愿意伺候二公子。”紫芍答道:“伺候一辈子。” 不错,她愿意当小妾,虽然做妾是件很委屈的事;虽然得看着穆子捷跟别的女人亲热;虽然得尊称那个冒牌货为“二少夫人”……但她不能就这样被赶走,在复仇大计未完成之前,无论如何她都要留在这里。 “你愿意就好,愿意就好了。”冉夫人大为惊喜,立刻拉过她的手,欣然道:“我还正担心子捷身边若没有一个妥当的人,那日子该怎么过才好?” “夫人也不必太担心,”紫芍道:“公子若娶了郡主,日后前程似锦呢。”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担心啊,”冉夫人叹道:“这几天道贺的人无数,面子上十分风光,可仔细一想,却是暗藏隐忧。” “怎么说?”紫芍不解。 “你想,那元清郡主失去了记忆,整个人病恹恹的,”冉夫人皱眉,“皇上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恢复她郡主的名位?也不知她这些日子是藏在哪里?将来皇上若改了主意,又要治她的罪了,那可怎么办?” 冉夫人果然是上了年纪的过来人,虽没什么学识,但论起事情十分在理。 “有你在子捷身边,我倒是放了一半的心,”冉夫人看着她,“若出了什么事,凭你的机灵,至少可以助他化解一二。” “倘若郡主不高兴,要赶奴婢走呢?”紫芍问。 “侯门公子三妻四妾正常得很。”冉夫人正色道:“就算正室是郡主,也不能阻止他纳妾,否则也是犯了“七出”,比如闻遂公主,地位何等显赫,她的驸马要纳妾,她也不敢阻挡。” “闻遂公主的驸马要纳妾吗?”紫芍不由错愕,“不是说……他们夫妻感情极好吗?”天啊,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宫中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好像都错过了。 “这个倒是不太清楚,”冉夫人摇头,“夫妻嘛,若要天长地久,凭着一时的情分肯定不行,须得好好经营。” 第十三章 与元清郡主的交锋(2) 紫芍沉默着。关于男女之事,她知之甚少,也无从学习,说实话,这个妾该怎么做,她心里打着鼓,她害怕穆子捷根本就不愿意纳她为妾…… “夫人,”紫芍支吾道:“其实,奴婢想请教夫人……缘何侯爷会如此宠爱夫人?” “我吗?”冉夫人笑笑,“当初在边关时,不过是侥幸救了侯爷,他为报我的恩,所以纳我为妾。” “可这么多年来,侯爷只有夫人您一个侧室,想来也不是侥幸。” “夫人行事跋扈了些,侯爷纵然性子再好,也有不耐烦的一日。”冉夫人道:“从前侯爷与夫人也是真心恩爱的,但日子长了,有些事情就煎熬不住了。我吧……性格还算和顺,男人终归是喜欢和顺的女子。” 是吗?紫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若如此,她恐怕学不来,因为她的性子不够和顺。 “不过人与人不同,”冉夫人提点道:“我那儿子的喜好,与他爹爹自然也不同。丫头,你要得到他的心,首先得知道他的喜好。” 紫芍点点头,却又想她瞭解穆子捷吗?好像已经很瞭解了,又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丫头,凭你的聪明,不用别人教。”冉夫人信任地道:“我相信你自己能找到途径的。” 紫芍听着冉夫人的话,心中有些乱,不,她并不确定,心下犹自忐忑……这似乎比复仇还要艰难,复仇尚有计可施,但情愫如烟缥缈,她捉也捉不住。 仔仔细细,费思量,愁结萦丝,若弓不能张。 穆子捷入得闻遂公主府中,跟随一个引路的婢女,才行至花荫底下,远远的便看到元清在凉亭中饮茶,而凉亭外却跪着一个小丫鬟,正在自己给自己掴掌。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小丫鬟泪如雨下,“奴婢不该没试水温便给郡主沏茶,烫了郡主……郡主恕罪,郡主恕罪!” 元清悠闲地拈起一枚糖,细细品尝着,目光追逐着亭外的一只蝴蝶,对小丫鬟的求饶声充声不闻。 “这是怎么了?”穆子捷伫足,问引路的婢女。 “想必是那丫头做错了事,”婢女道:“被郡主责罚了。” “可好像……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穆子捷皱眉,不过是被茶水烫了而已。 婢女讳莫如深,“郡主大病初癒,脾气不太好,也可以理解。” 只生了一场病就变了个人似的,这实在让穆子捷不解。在他的印象中,从前元清郡主虽然娇贵,但心地纯善,否则也不会在他受冻罚跪之时,施予援手。然而现在的元清郡主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美丽的躯壳里住着魍魉,总是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听闻自搬到这公主府以后,元清郡主的张扬跋扈之举,令闻遂公主瞠目结舌。 身后传来脚步声,此路的婢女忽然跪下道,“太子妃——” 穆子捷回头望去,只见楚音若朝自己走来,于是立刻施礼道:“微臣给太子妃请安。” “穆公子,真是巧。”楚音若缓缓踱着步子,微笑道:“今日得闲,来探望闻遂公主,不料却先遇到了穆公子。” “都说太子妃与闻遂公主自幼要好,”穆子捷道:“看来传闻不虚。” 楚音若往凉亭处扫了一眼,“元清这是怎么了?怎么又责罚下人了?” “说是沏的茶烫了嘴。”穆子捷答道。 楚音若,疑惑地道:“太子的这个堂妹从小还算和顺,怎么病了这一场,倒比熙淳还要暴躁?” 穆子捷代为解释道:“家中忽遇变故,大概还在伤心。” “她不是失忆了吗?”楚音若蹙了蹙眉,“平日也没见她多伤心,这会儿竟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拿下人出气。” 言谈间,看得出太子妃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小泵颇有不满。 “要平复心情终归需要一些时日。”穆子捷想替元清说一些好话,虽然他也不知该如何说。 “穆公子,但愿不是本宫害了你。”她忽然叹一口气,“本来撮合你与元清的姻缘是想做一件好事,但她若一直如此,绝非良妻。” “娘娘言重了,”他道:“微臣打小就认识郡主,深知她心性善良,微臣相信一定能与她和睦共处,举案齐眉。” “她这失心症也该好好治治。”楚音若仿佛忆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只怕……没那么容易治好。” “娘娘不必担心,微臣一定请尽天下名医,替郡主医治。”他答道。 “若她不是失心症呢?”她忽然问了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不是失心症?”穆子捷一怔,“那是何缘故?还请娘娘赐教。” “比如,换了魂。”楚音若远远地望着元清,眉间涌起一阵担忧的神色。 “换魂?”穆子捷茫然不解,“何谓换魂?” 楚音若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低喃道:“比如在山中遇见鬼魅,钻进了她的躯壳,取而代之。” “鬼魅?”穆子捷微愣,随后笑道,“娘娘多虑了,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你还真别说,本宫就曾遇过这样的事。”楚音若一脸肃然,她这神态让人不寒而栗。 “娘娘遇过这样的事?”穆子捷吃了一惊。 “曾经有一名女子堕马之后被换了魂。”她回忆着,“本宫亲眼所见,她的心性大变,与从前判若两人。” “被谁换了魂?”穆子捷越听越错愕,“山中的女妖吗?” “也许并非女妖,而是人。”楚音若幽幽道:“阴错阳差换了另外一个人的魂。” “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穆子捷难以置信,“换魂者是谁呢?竟有这样的本领施此妖法。” “也许是上天的特意安排,并非施了什么妖术。这个人的魂也许来自将来,也许来自过去,就像流云在天空飘浮,忽然遇风,落地成雨。” 穆子捷听糊涂了,他真的不懂。这一番话太过深奥了。 “微臣相信郡主有神明护佑,不会如此的。”穆子捷仍然不信,“想来只是病中性急,一时烦躁罢了。” “但愿如此吧。”楚音若又凝盯了元清好一阵子,方道:“本宫暂时不过去跟元清妹妹打招呼了,闻遂公主近日身体不太好,本宫要先去探望闻遂公主。” “是,恭送娘娘。”穆子捷颔首道。 他行了礼,待到楚音若远去之后,才来到凉亭。 罢才那番话,尽避他觉得甚是荒唐,然而也不知为何竟有一丝疑问在心底,不舒服地牵扯着,让他有些彷徨。 换了魂,真的吗?假如元清果真如此,她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吗? 自幼他就暗中恋慕她,渐渐地,她在他脑海里化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影子,有时候他会想像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可那些终归是他的想像,恰如夏日,在冬天的时候不管如何渴慕,真到了烈日流火的时节,却也会感到炎热难耐。 但他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所以就算有千般担忧,还是一笑而过,提醒自己,不要吓唬自己。 “穆二公子——”元清见了他,倒是十分温顺可爱,“你今日怎么有空?” “给郡主请安。”穆子捷俯首,却不似平常那般急于上前,与元清隔着一段距离。 元清怔了怔,仿佛明白了什么,当即对那罚跪的小丫鬟道:“好了,你下去吧,以后沏茶时当心一点。” 小丫鬟千恩万谢地去了。 穆子捷想,在元清心中,他还算如意郎君的人选吧?否则她不会看他的脸色行事,生怕他不高兴似的。 “公子今日怎么得空?”元清嘘寒问暖,“宫里的差事已忙完了?” 穆子捷道:“近日购得一些胭脂水粉,特来送给郡主。” “公子对本郡主真是关切得很,”元清笑道:“闻遂公主府上什么没有,亏公子还惦记着。” “这些胭脂水粉是特制的,”穆子捷呈上一排精致的盒子,“郡主请打开闻上一闻。” 元清不解,挑起其中一只盒子,启了盖儿,嗅了嗅。 “喜欢吗?”他眼里充满期盼之色。 “这是什么味道?”她皱了皱眉。 穆子捷道:“小苍兰。”他本以为她的脸上会绽出欢喜,然而她却全然是一副厌弃的表情。 “小苍兰是什么?”元清有些不以为然,“本郡主喜欢的是牡丹、蔷薇,不是这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花草。” “这难道不是郡主的至爱吗?”穆子捷大为意外,“小苍兰清香无比,如春季旷野里的气息,比起牡丹、蔷薇,味道更难提取,更加珍贵。” 那日他在北松王府觅得那一盒小苍兰的胭脂膏子,如获至宝,这些日子专找了人来炼制,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些,本想给元清一个惊喜,没料想她却如此嫌弃。 “更加珍贵?”元清有些发呆,“哦……本郡主不知道啊,还以为这是乡下寻常的花儿。许多事情本郡主都忘了,还望公子见谅。” 穆子捷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忘了?从前的一切都能忘记,可是脾气与禀性真的会彻底更改吗? 这与他从小认识的元清实在相去太远,不仅为人处事,就连过往的喜好都判若两人……难道真的如太子妃所说,她被换了魂? 不,他不信鬼,也不信神,他从小只坚信眼前看到的实物,只信真真切切的东西。他不该因为与楚音若的一番闲谈,便移了心念。 穆子捷觉得这一刻无比迷茫,如同站在水雾濛濛的河岸边,伸手不见五指,一片迷惘。 第十四章 心之所向迷茫未卜(1) 紫芍推开书斋的门,看到穆子捷伏在桌案上,应是睡着了。 这些日子他从宫中一回来便躲进这书斋,忙得不可开交。据说,他叫人买来许多书籍彻底翻读,像是在研究什么。 紫芍将炖好的补汤搁下,偷偷地瞧着他的睡颜。 梦中的他依旧愁眉不展,不过温和平静了许多,呼吸均匀,他这副乖孩子一般无害的模样,倒让她心底生出许多柔暖的情愫来。 啪—— 忽然,一声响动,紫芍这才发现他手中握的书掉到了地上。 她俯身将那书册拾起,很好奇究竟何物让他钻研至此,不料书面上却写着——《志怪录》。 她凝眸,万般不解。难道他不该是看政要策论之类的书吗? 这一刻,穆子捷像被惊醒了,他抒出一口气,发现紫芍站在他身侧,不由有些意外。 “怎么,”他微微笑道:“又送补汤来了?” 紫芍将那本《志怪录》放回他的桌面上,亦笑道:“还以为公子很用功,原来不过是在读闲书而已。” “闲书?”穆子捷意味深长地道:“倒比正经书看起来更让人头疼呢。” 自从听楚音若说起换魂之事,他就产生了好奇,本来打算翻翻医书,想查找治疗失心症的方子,结果却捧着《志怪录》读了起来,越发深陷其中。 “怎么会呢?”紫芍好奇地道:“这些话本小说奴婢也曾看过,很有趣啊。” “哦,你识字吗?”穆子捷凝眉。 “啊……奴婢识得几个字。”紫芍道:“公子忘了,奴婢有个舅舅是模金校尉。” “哦,对了,你舅舅学识挺渊博的。”穆子捷像是彻底清醒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快,给我讲讲,你舅舅可有给你说过什么古怪的故事没有?” “古怪的故事?”紫芍一愣。 “模金校尉,上山下地,掘坟盗墓,肯定遇过不少古怪的事。”穆子捷催促道:“快,给我讲讲。” 紫芍顿时头痛不已,她哪里知道什么古怪的故事呢,这个舅舅不过是她瞎编出来的,她此生听过最古怪的事,大概就是她自己的故事。 好吧,就藉着这个机会给他讲一讲,讲她的借躯还魂,讲她的家破人亡。若把一切坦白告诉他,他一定死都不会相信,唯有此时她才能得抒衷肠。 “奴婢从前认识一个姊姊,”紫芍清了清嗓子,徐徐道:“是奴婢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遇见的,当时那姊姊昏倒在河滩上,奴婢便把她救了。说来也怪,那位姊姊醒来以后,竟然说自己是崎国的郡主。” 穆子捷微怔,“这崎国的郡主怎么会跑到你们上河村去?” “奴婢看她衣衫褴褛,并不像郡主的模样,自然不信,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呢,也没有当真,便给了她几张饼吃。可那位姊姊不知足,向奴婢要一些新衣裳,还要借银两。她说她是郡主,等她回到崎国,一定会差人来百倍还给奴婢。” “你真借她了?”他问。 “奴婢哪有钱啊,倒是我舅舅有几个钱。”她用力摇头,“舅舅就借了她一些盘缠,供她回到崎国去。” “你舅舅说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么容易就被骗了?”穆子捷不解。 “舅舅后来跟我说,他其实见过这个姊姊,”紫芍叹道:“其实她是邻村王二的媳妇儿,老是被王二殴打,悄悄跑出来的。” “那你舅舅还借钱给她?”穆子捷越听越奇怪。 紫芍解释道:“舅舅觉得她可怜,说大概她在崎国有亲戚,想去投奔吧。所以借她一些盘缠,助她月兑离夫家,也算行了善。” “哦,这是个好心肠的故事,”穆子捷撇嘴,“不过我要听的是古怪的故事,丫头,你说错了。” “还没完呢。”她煞有介事地道:“这故事可怪着呢,说出来能吓死人!” “怎么怪?”穆子捷一副提防着她的表情,“丫头,你不会又要骗我吧?” “不敢不敢,”紫芍瞪大眼睛,“真的是怪!几年以后,我舅舅去了趟崎国,呃,去模金……居然真的遇到了崎国的郡主。她感谢我舅舅当年的资助之恩,给了我舅舅好几百两银子,还送了好多漂亮衣服,叫舅舅捎给我呢。” “啊?那位邻村的王二媳妇,真是崎国郡主?!”穆子捷错愕不已。 “完完全全不是同一个人。”她强调道:“不是同一张脸。” “那为何……”他大惊,“为何会如此?” “我舅舅说这个叫换魂。”紫芍道:“当初那位郡主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劫难,魂魄附在了王二媳妇的身上,后来化险为夷,又恢复了原本的身分。” “这世间当真有这样的事?”穆子捷大骇,当即拿起那本《志怪录》,“我翻来翻去也没瞧见这样的故事,心想连小说话本也没有的,世间更没有了……” 紫芍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在找这样的故事,又奇怪为何他会忽然对这样的故事感兴趣? 穆子捷忽然道:“丫头,你明儿就带我去一趟上河村,我要见见你舅舅。” “啊?!”紫芍顿时身子一僵,“我舅舅他……行踪不定,这会儿估计不在村里。模金校尉嘛,总是跑东跑西的。” “那我也想去上河村看看,”穆子捷坚持道:“那里是你出生的地方,也是元清郡主落难的地方,还有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许多人,比如那位能干的董嬷嬷、你舅舅。我真想亲眼去瞧一瞧,那究竟是个怎样奇妙的所在。” 紫芍头更痛了,糟糕,早知道她就不胡诌了,当初何必提什么上河村,随便编派一个更遥远的地方,说成她的家乡,岂不省了许多麻烦…… “你还说过上河村的山坡上有许多小苍兰。”穆子捷仿佛十分向往,“我也想去看一看。” 言多必失,作茧自缚。紫芍后悔得直想去撞墙。 现在她该怎么办?该如何阻止他?只要踏进上河村,她的谎言就统统都会被戳穿,她该如何遮掩? “丫头,你说的小苍兰生在哪里?” 车轮辘辘,穆子捷如同去踏青一般兴致盎然,一路上闲话不断。 “啊?”紫芍却心中忐忑,脑中一片混乱,“在村后头的山坡上……不过已经过了花开的时节了吧?” 待会儿等他们进了村,她就要原形毕露了。比如他若问她家是哪一间农舍,她该怎么回答?若遇上认识“她”这张脸的村民,她该如何应对? 此刻她就像被绑赴刑场一般,整个人十分煎熬。 “那咱们就先绕到后山去看看小苍兰。”他笑道:“今年天气冷,春天去得迟,或许小苍兰还开着花呢。” “若花期已过,岂不白绕了这半天的路?”紫芍心中叫苦,小苍兰长在后山的事也是她胡诌的,她连小苍兰长什么鬼样子都没见过…… “前阵子我还调制过一些小苍兰的胭脂膏,所以花期应该未过。”穆子捷自信满满地道。 “胭脂膏?”紫芍一怔,“公子调制这个做什么?” “送给元清郡主啊,”他坦言道:“还记得上次我与你去了一趟北松王府吧?在郡主的闺房里,不是瞧见过这样的胭脂膏吗?我想着,她一定喜欢。” 紫芍不由有些心酸,眼晴微红。原来他当时收藏起那盒胭脂,是为了她?当时他以为她已亡故,断没有再制胭脂膏送给她一日,所以只是想借此凭吊她吧? 无论如何,此番举动可真算得上痴心一片了,然而他却弄错了人,分明眼前的她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他却把一片真情错付在空有躯壳的魍魉上。 他突然道:“停车。” 她只见他打起车帘,兴奋地瞧着那漫山遍野的景色。 “看啊,小苍兰!”他扬声道:“丫头,我说了吧,花期未过。” 小苍兰?这里……真的有小苍兰?紫芍往车窗外看去,不由瞠目结舌。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不忍揭穿她的谎言,给她留了一条活路,这里果然一片兰草繁盛,芳香清怡。 “走,咱们去瞧瞧。”穆子捷跳下车来,向她招招手。 第十四章 心之所向迷茫未卜(2) 紫芍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跟上穆子捷的脚步。 他在前面紧走,她在后边缓行,爬上山坡,一阵风来,呼吸间全是小苍兰的味道。 “好香啊——”穆子捷抒出一口气,放眼望向山下,赞叹道:“丫头,你的家乡果然很美。” 此刻天气清爽,日光温暖,山下一条小溪环村而过,于树繁叶茂中闪着粼粼波光。满眼的绿色,深一层,浅一层,再加上小苍兰的点缀,添了淡淡的黄、娇女敕的紫,还有粉粉的白。 “丫头,哪一间是你家?”穆子捷指着那一片座落山下的屋舍问道。 她一愣,她哪里会晓得……若进了村,她将无所遁形,更难搪塞,犹豫一阵,她索性鼓起勇气道:“公子,奴婢……不想回家。” 穆子捷一怔,“为何?” “奴婢不想回去见到舅舅。”她灵机一动,终于有了法子。 “怎么,跟你舅舅吵架了?”穆子捷笑道:“一家子哪有隔夜仇,你在我家这么长时间,也没回来见过你舅舅,正好这次和解和解。” “公子,奴婢当初不入定远侯府为婢,跟着舅舅,其实也不愁吃穿,”紫芍问道:“您有没有想过,为何奴婢却要卖身当这个丫鬟?” 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机智了,撒起谎来,思路很缜密,连她自己都挑不出破绽。 “为何?”穆子捷越听越迷惑。 “舅舅要我跟着他去模金,”紫芍呶呶嘴,“奴婢不愿意,那挖坟掘墓的活儿是要损阴德的,奴婢还想活得长久些呢,怕遭报应。” “原来如此。”穆子捷果然相信了。 “公子,咱们打道回府吧,”紫芍哀求,“若被村里的熟人撞见,告诉舅舅奴婢回来过,他一定会把奴婢逮回去的。” “你在我们府里有卖身契的,”穆子捷安抚道:“不必担心,就算你舅舅寻到你,也不能胡为。” “舅舅一手把我带大,我不好当面与他撕破脸,”紫芍可怜兮兮地道:“奴婢只有躲着他,能躲一日算一日吧。” “也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穆子捷挑眉,“难道要在我们府里当一辈子丫头?我本来还想着终归有一日要放你出府去,还你自由。” “奴婢不要自由,”紫芍连忙道:“奴婢要跟着公子!” “你这丫头甚是奇怪,”穆子捷笑道:“别人还巴不得赎身出去,你倒好,赖上我家了?” “奴婢无处可去。”她道:“定远侯府多好啊,有吃有穿还有钱拿,比起外面挨饿受冻的生活好多了。” “也罢,”穆子捷道:“等再过两年,你年纪稍长一些,再找个合适的小子把你嫁了。” “奴婢不嫁!”紫芍大声道:“哪有什么合适的小子啊,奴婢瞧不上。” “难道你要一辈子待在府里当老嬷嬷?”穆子捷道:“那才可怜呢。” “奴婢……”紫芍咬了咬唇,终于道:“奴婢要给公子做妾。” 她这话月兑口而出,倒把穆子捷惊得怔了半晌,难以置信地问:“丫头,你说什么?” “奴婢要给公子做妾,已经跟冉夫人说好了的。”紫芍坦然答道。 “跟我娘说好了?”穆子捷一脸莫名,“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紫芍答道。 “怎么我娘都没告诉过我?”穆子捷越听越不可思议,“不……不对,这事情应该由我来做主才是,你跟我娘商量哪能做数?”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紫芍一双杏眼圆圆地瞪着他,“何况只是纳一个小妾,夫人她难道说了不算?” “你这丫头……”穆子捷错愕地道:“你知道什么是婚姻大事吗?两情相悦才能结为夫妻,你懂不懂啊?” “奴婢喜欢公子,”紫芍正色道:“不是为了吃您家大米。” “你喜欢我?”穆子捷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喜欢过我?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叫喜欢吗?” “公子您自己又很懂?”紫芍反问。 “当然。”穆子捷自信地道:“比如我对元清郡主,那才叫喜欢。” 紫芍嘟嘴道:“不过就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且是郡主,公子才误以为喜欢她。” “少胡说!”穆子捷蹙眉,“哪里是因为这些,我从小就喜欢她。” “假如当初公子罚跪的时候,是一个宫里的老嬷嬷给您垫子,公子会喜欢那老嬷嬷吗?”紫芍又问。 “我……”这一下倒把穆子捷给问住了。 “看,不会吧?”紫芍得出结论,“所以你就是因为郡主长得好看,又身分高贵,才把感激之情错当成男女之爱。” “你这个假设纯属胡诌!”穆子捷抵死不认,“总之,恰巧在那个时候,她对我施予援手,并非别人,这是天意,天意懂吗?” “公子瞭解元清郡主吗?”紫芍又问:“不过数面之缘,她为人究竟如何,你真的清楚吗?” 这一问,把穆子问得无言以对。他呐呐道:“这些日子我与郡主也算相处了……”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清楚,这些日子他发现真实的元清与他想像中的那个神女一般的人物落差甚远。 “像公子与奴婢这般,才叫真正的相处呢。”紫芍道:“公子对奴婢而言,不是什么幻像,而是真真正正的人——奴婢觉得自己很喜欢公子,希望一辈子留在公子身边。” 她这番话说得肯定,叫他无从对答。 穆子捷此刻思绪错乱,惊愕、诧异、难以置信,一切排山倒海似的突如其来,而他无处可退。生平第一次,他败在一个小丫头一连串的问句里。 他侧过身去,深吸一口这山野弥漫的芬芳,希望自己可以清醒一些,然而心下却依旧迷茫。 穆子捷承认,这丫头提出了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他真的爱元清吗?究竟有多爱? 他不知道……其实,他真的不太明瞭. 穆子捷在冉夫人房中静坐了好一阵子,等到冉夫人描好了疆绣的花样子,方才开口道:“孩儿听说母亲要把紫芍给我做妾?” “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冉夫人搁下绣绷,笑道:“上次你父亲也在。” “孩儿以为那是随便说说。”穆子捷道:“况且孩儿如今要与元清郡主完婚,纳妾之事还得有郡主首肯才行。” “这倒不必看郡主的脸色吧?”冉夫人道:“纳一、两个妾,也是常事,听闻闻遂公主的驸马也要纳妾,闻遂公主都不曾阻挡。” “那是闻遂公主贤良,不过闻遂公主心里应该正苦着,最近也病了。”他才从公主府回来,听说了一些秘事。他道:“孩儿怕郡主不高兴……” “只是怕她不高兴而已?”冉夫人盯着他,“或许你心里也在迷茫吧?”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穆子捷莞尔,“孩儿没听懂。” “这些日子你与元清郡主相处得如何?”冉夫人道:“你常去公主府走动,应该心里有数吧?” 穆子捷发现,他这个母亲虽然表面上和顺温婉,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其实什么都知晓,深藏不露罢了。 “郡主的脾气……确实与小时候不太一样……”穆子捷替元清说话,“不过应该是病中烦躁的缘故,终归有好起来的一天。” 冉夫人却道:“万一好不了呢?万一她本来脾气就是如此呢?为娘不得不提防,得另找一个妥当的人伺候你才行。” “紫芍还是个小丫头呢,”穆子捷皱眉,“就算要纳妾,也不该是她。” 冉夫人问道:“怎么,你不喜欢紫芍吗?” 他一怔,其实他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眼中,那女女圭女圭虽然可爱,但跟小妹妹差不多,他对她并没有什么私欲…… 穆子捷道:“喜欢归喜欢,但离男女之情还差得很远,何必耽误人家?” “你这小子又懂得什么男女之情?”冉夫人淡笑道:“凭你逛过几趟花街柳巷,就以为什么都懂得了?” “孩儿……”穆子捷不由有些脸红,“孩儿并没有——” 冉夫人打断道:“好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以为的,也未必真的是你以为的。就拿闻遂公主与她的驸马来说,从前他们夫妻何等和睦,谁又能料到,如今驸马也要纳妾呢?” “闻遂公主膝下至今无嗣,是因为这个,驸马才要纳妾的。”穆子捷解释道:“并不是因为他们夫妻感情有嫌隙。” “当初可不是这般说法,太医曾经诊出闻遂公主宫寒,驸马曾立誓绝不另娶,这才过了多久就变了……”冉夫人叹道:“所以啊,凡事别说得那么绝对。” 话已至此,穆子捷觉得无论他说什么,母亲大概也依旧是这样的态度。 能怎么办呢?他仿佛陷入了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境地,生平从没像此刻这般无奈又迷茫,本来与元清订婚是何等喜事,如今他心中却不剩一丝欢喜。 元清分明喜欢他,他也仰慕着元清,可为何却不似想像中开心?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似乎有什么未知的原因让他陷入了井底,找不到壁沿与绳索,爬不出这困顿的所在。 他胸口一窒,四肢均是无力之感……难道真像那丫头所说,他因为元清的身分与美貌,才喜欢元清?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恐惧,若真的承认了,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卑劣。然而他一直以为这段感情高尚纯美,世人不能及。 第十五章 投怀送抱被拒绝(1) 紫芍坐在走廊上,身上披着件半旧的衫子。夜里很凉快,风儿钻进衣袖与裙底,勾得她鼻尖痒痒的,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今天晚上是她值夜,她却不愿到穆子捷跟前伺候,只派了个小丫鬟服侍他就寝。 大概因为不好意思吧……自从那天在山坡上向他表明心意之后,她就一直躲着他。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穆子捷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连忙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公子……公子还没睡呢?” “睡了一会儿,觉得渴了,”穆子捷道:“唤人给我倒茶,叫了半天也没人答应。” “桂枝呢?”紫芍皱眉,“我吩咐她在外间伺候的。” “大概睡沉了吧。”他撇嘴,“你还说呢,好歹你也是大丫鬟,怎么把事情都扔给小丫头们,独自在这里偷懒?” “奴婢……”她不过是想避开他罢了,以免双方尴尬,“奴婢知错了,这就给公子沏茶去。” 他却道:“罢了,反正也醒了,正好咱们说说话吧。” 大半夜的,他怎么忽然来了兴致跟她闲聊?紫芍狐疑地瞧着他。 穆子捷忽然道:“丫头,你那天不是说喜欢我吗?” 天啊……这一问冷不防的,真叫她措手不及,让她如何回答? “倘若我不愿娶你呢?” “公子要把奴婢赶出府去吗?”紫芍问道。 “那倒不至于,”穆子捷摇头,“若我赠你一笔银钱,足够你下半生无忧,你可愿意离开?” 他要打发她走?因为不肯纳她为妾,所以如此吗?紫芍凝视着他,“公子为何不试着接纳奴婢呢?是怕郡主不高兴吗?” “我只当你是小妹妹,”穆子捷微笑道:“并无私念。” “什么叫私念?”她一脸懵懂。 他顿了一顿,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含糊地道:“连这个都不知道,所以说,你还是个小女女圭女圭,如何能为人妻妾?” 刹那间,她明白了,原来他是那个意思……这不由让她双颊泛红。她鼓起勇气道:“可奴婢对公子有私念!” “什么?”穆子捷忍俊不禁,“小女女圭女圭,别瞎说。” “真的,”紫芍坦言道:“奴婢面对公子时,心里时常会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这就是所谓的私念吧?” 每一次她一本正经向他吐露衷肠,让他哭笑不得。 “这是你这女女圭女圭见过的男人太少,”他伸手模模她的头,“等你再长大几岁,就不会如此了。” 紫芍继续道:“公子这样触碰奴婢,也让奴婢很紧张,都有些喘息不顺……” 可不论她说得再深情,在他眼里不过小女女圭女圭的天真罢了,这距离他认定的男女之情天差地别。 “很晚了,歇着吧。”他本想劝劝她,但看来是劝不出什么结果,反而会让事情更糟,便不再多言。 紫芍却不打算就此罢休,紧随他进了屋子,一把推醒躺在外间的小丫头道:“桂枝,你出去睡吧,今晚换我伺候。” 别枝被她叫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含糊地答应一声,披着衣服退出去了。 紫芍将门关上,好像觉得不妥当,将窗子也关了个严实。 “怎么了?”穆子捷觉得她行事反常,“大半夜的,你就随桂枝去睡吧,反正我现在也不渴了。” 紫芍不语,只上前将穆子捷的床帘垂下,而后抱了个枕头,爬到那雕花大床上。 “丫头,你干什么?”她这大胆的举动,让穆子捷吃了一惊。 “公子不是说对我没有私念吗?”紫芍不服气地道:“那就让奴婢在这床上睡一晚,看看公子到底有没有私念。” “胡闹!”穆子捷蹙眉道:“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家,这像什么话?若传出去,你将来如何嫁人?” “怕是再也嫁不了人了,”紫芍理直气壮地道:“侯爷要赐奴婢给公子做妾的事,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晓了,奴婢的名声早就没了,还能嫁人吗?” “你这丫头当真难缠,”穆子捷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那好,大床留给你睡,我去睡丫头的卧榻。” “公子怕什么?”紫芍问:“怕对奴婢也产生私念吗?” “本公子哪有害怕?”穆子捷反驳道:“只是不想跟你这丫头空耗罢了,此刻夜深了,我睏得很。” 紫芍瞪着他,忽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他没料到她竟会流泪,一时间有些微怔,“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啊?” “奴婢喜欢公子,公子却如此厌弃奴婢,”紫芍泪流不止,“难道不该伤心吗?” “我哪有厌弃你,”穆子捷叹一口气,只得上前安慰道:“不过是叫你不要做傻事罢了。” 烛光下,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杏色中衣,一把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后,整个人太瘦小,脑袋显得特别大,像个木偶女圭女圭一般,让他觉得可怜又好笑。 他屈指替她轻轻擦拭泪珠,那泪珠儿晶莹透明,一颗颗圆滚滚的,沾在指尖上,让他心底生出许多柔情来。 假如……假如没有元清,他会娶这个女女圭女圭吗?等她再长大几岁,长得丰腴一些,颇有些女人姿态的时候……他会喜欢她吗? 其实他也不确定。这段时日与她朝夕相处,他心中时常感到快乐,这是他从小到大不曾有过的。 这算男女之情吗? “公子——”紫芍忽然伸开双臂,环抱住他的腰际,脸蛋贴着他的胸膛,“公子,不要动,就一会儿,让奴婢就这样待上一会儿……” 他身形一僵,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奴婢这般……会让你有私念吗?”她低低地问。 他该如何回答?只觉得她靠在自己的胸口,就像有什么软绵绵的堵在他的心窝里,像轻飘飘的云朵,或者一块就要融化的糖。 这与他从前思慕元清时的感觉不同。从前那样的爱恋仿佛一个迷梦,捉不住、抓不牢,患得患失,但此刻却是踏实的,似乎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装入了囊中,此生都不必惶恐。 他真的弄不清,哪一种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公子在想什么?” 穆子捷从思忖中挣月兑出来,看到元清在对他微微而笑。 元清亲手盛了一些果子,递给他,“公子仿佛有心思呢,”她瞧着他,“我特意抹了公子赠的胭脂,公子都没察觉吗?” 她今日的妆容十分干净,略施粉黛之后,只在唇颊上涂了淡淡的绯红色,开口说话时,小苍兰的清香若隐若现。 “郡主甚是美丽。”穆子捷垂眸道:“微臣不敢细瞧,怕唐突了郡主。” “什么唐突不唐突的,你我就要成亲了,怎么还这般疏远?”元清娇嗔道。 穆子捷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疏远”两个字让他有些不是滋味,这一切与他想像中的也截然不同。 他本以为与元清订婚之后,两人在谈笑间能增进感情,现在却觉得有些尴尬难堪。他拿着从前喜欢的东西去 讨好她,她却没有半点欣喜;她故意来逗他说话,他却总是心不在焉。 两人之间的节奏仿佛总是差了半拍,不是她快了,就是他慢了,难以和谐。 他真的爱元清吗?或者,那样的爱慕只存在于幻想中,一但变成现实,就发现千疮百孔,万般缺陷? 元清忽然道:“昨儿闻遂公主似乎是与驸马吵架了,都说他们是世上最令人羡慕的夫妻,却还会吵架,奇不奇怪?” “世上哪有不吵架的夫妻啊,”穆子捷淡笑道:“朝夕相处,难免的,嘴唇有时候都会被牙齿磕着呢。” “如果只是为了小事倒也罢了,”元清呶呶嘴,“听闻驸马要纳妾呢。” “这个微臣也听说了,”穆子捷道:“想必是为了子嗣考虑吧。” “男人都是这样朝三暮四吗?”元清仿佛话中有话,“从前闻遂公主没有生育,两人不也过得好好的吗?怎么驸马忽然想要个孩子了?” “时移世易,有些想法终究会变。”穆子捷有些无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驸马自己不想要孩子,大概礼法也不允吧?” 第十五章 投怀送抱被拒绝(2) “公子将来也会纳妾吗?”元清冷不防地道。 穆子捷一怔,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如同一箭正中他的心。 “公子为何不回答?”看他沉默良久,元清眼里涌起一丝埋怨的神色,“莫非公子也打算纳妾?” 终于,他轻声道:“将来的事,微臣也不敢确定……” 若换作从前,他定会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然而现下他却犹豫了,脑海里满是另一个的身影,叫他如何不迟疑? 他以为自己很忠诚,上苍却偏偏跟他开了这样的玩笑,仿佛在告诉他,人之脆弱不堪一击。 “公子若要纳妾,打算纳谁为妾呢?”元清咄咄逼人地继续道:“是那个小丫头?叫什么紫芍的?” 穆子捷抬眼看她,她知道了?看来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听闻定远侯打算把那个小丫头给公子做妾,”元清见他不答话,急了,“公子,你到底允了没有?” “那只是父亲的意思,”穆子捷解释道:“希望郡主不要误会。” “那么公子的意思呢?”元清依旧紧追不放,“等我们成亲,公子还要把她带在身边吗?” “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能去哪里?”他道:“此事从长计议吧。” “把她嫁人!”她强势地道:“反正成亲以后,我不想再看到她。” “她年纪还小,强行将她嫁人,会害了她。”他蹙眉,“成亲以后该如何安置她,该与我母亲商量。” 说实话,元清此刻的语气很让他厌恶,仿佛紫芍是一个小猫儿、小狈儿一般,说送走就送走。紫芍虽为奴婢,但至少该把她当成一个人来尊重。 “公子还说喜欢我呢,”元清不依不饶,越发骄纵起来,“还说从小就喜欢我,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公子钟情的是那丫头呢!” 穆子捷站起身来,“郡主,微臣今日暂且告辞,郡主大概心绪不佳,微臣不敢再打扰郡主。” 他实在不想与她蛮缠下去,计较从前如何、现在如何,有什么意思?他昔日对她的爱慕就算再深,也不能忍受她这样的跋扈。 穆子捷不等元清回答,转身便走,也不怕得罪她。 他听见元清在身后厉声叫着他的名字,要他站住,然而他故意不再搭理。 他听见她似乎把茶杯打碎了,发出剧烈的声响,不过他终究没有回头。 从前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真像鬼魅换了她的魂,让她判若两人…… 穆子捷乘车回到家中,在书斋里气闷了好一阵子,本来还有不少公文要书写,此刻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亲虽然有了夫人,却还要娶他的母亲。小时候他一直很埋怨父亲,觉得是父亲一时害了他母亲,也不该生下他,让他徒招正室怨恨,但现在他总算有些谅解父亲。 夫人那般,岂不跟元清郡主一样吗?夫人年轻时,肯定也跟父亲有过良辰美景,然而再美好也终究敌不过那飞扬跋扈、面目憎恶的时刻,所以父亲退而求得其次,宁可亲近妾室。虽然妾室是边关贱民,论家势相貌比不上夫人,但性子温顺,终究能让男人有一处安宁的所在。 “公子——”一个小丫鬟推开书斋的门,给他沏了茶。 穆子捷顺口问道:“紫芍呢?” 自从那晚之后,那丫头就刻意躲着他,推说身体不适,也不再随他入宫当差了。他知道自己待她太绝了些,伤了她的面子。 “紫芍姊姊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小丫鬟道:“现在还没回来呢。” “她出门做什么?”这一天他入宫当差,还去探望元清,此刻都傍晚时分了,她也出去了一整天? “这个奴婢不知。”小丫鬟道:“紫芍姊姊雇了辆车走的。” “雇车?”穆子捷一怔,“为什么不用府里的车?” “府里的车都派出去了,”小丫鬟道:“紫芍姊姊不得已才雇车。” 他大惊,糟了,她该不会就此一去不复返吧?否则为何去了大半天? 他搁下茶盅,沉吟半晌,心绪不宁,转而对小丫鬟道:“叫人去打听一下,紫芍雇的是哪里的车?车子把紫芍送到了哪里?快去!” 小丫鬟连忙应声去了。 然而穆子捷终究还是不放心,独自来到东边的侧门处,因为他知道紫芍若回来,肯定会走这扇门。 看门的小厮见了他,甚是奇怪,连忙上前道:“二公子,有何吩咐?” “没事,”穆子捷含糊地道:“就想出来透透气。” “这儿人来人往的,杂乱得很,公子该去花园透气才是。”小厮眼神满是疑惑。 他没有作答,小厮也不敢多问,只得退到一旁。 穆子捷望着街口的方向怔怔出神,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心中唯有一个念头——若紫芍真的一去不复返了,他该当如何,要去寻她吗,去哪里寻她呢?上河村吗? 他从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有这种失魂落魄的感觉,不过是她出门一日未归而已,倘若真的失去她,此生不得再相见……他又会如何? 曾几何时,这个丫头在他心中如此重要了?或许是因为在一起经历了诸多患难,有了不同于别人的情感。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一个他熟悉的嗓音忽然传来—— “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穆子捷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作梦一般,看到紫芍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问:“公子在等什么人吗?” 那确实是她,穆子捷用了好一阵子方才确定并非他眼花。他忍不住厉声道:“你这丫头!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公子莫非在等我?”紫芍跳下马车,满脸惊讶之色。 “本公子哪有闲功夫等你?”穆子捷死不承认,“不过恰巧回来,发现你这丫头居然不在府里。听说你出去了一整天?” “奴婢……回了趟上河村。”紫芍道。 “上河村?”穆子捷哪里会相信,“你不是很怕见到你舅舅吗?” “奴婢没进村子,就是去村后的山坡上採了好些小苍兰。”紫芍转身从车里捧出一大把花,“公子您看。” “就为了这个?”穆子捷凝眸。 “採了整整一大车呢,”她伸出双手,“公子,我的手都疼了。” 她指尖红肿,让他心尖一软,心疼她不好好照顾自己。他佯怒道:“採这些鬼东西做什么?你吃饱了没事干?” “公子不是要给元清郡主做胭脂膏子吗?小苍兰的花季就要过了,奴婢想着,现在多採一些,就能多制一些胭脂存起来。”紫芍诧异地道:“公子不高兴吗?奴婢还以为您会欢喜呢。” 他没有答话,只拉过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将她的手指缠了起来。 “公子……”紫芍本能地退了一步,却被他握住了手腕,无处可退。 “等会儿叫大夫来给你上药,”穆子捷道:“暂时别碰着、磕着了。” “这点小伤不用叫大夫。”紫芍婉拒道:“奴婢回房里寻一些金疮药就行了。” “我说要叫大夫,就一定要叫。”他很霸道地道。 好吧,她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只是他忽然对她这般关切,倒让她不习惯了。 “你真傻,那胭脂膏子制好了是送给元清郡主的,你又没有份,”穆子捷叹道:“何必为此费心?”一想到元清要赶她走的事,他心中就万般难过,替她觉得委屈。 “那么,等胭脂制好的时候,公子也送奴婢一些吧,奴婢很喜欢小苍兰的味道呢。”紫芍笑嘻嘻地回答。 他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猜她是真的缺了心眼,还是在强颜欢笑?她越这般,越让他心生怜惜。 “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了,”穆子捷肃然道:“上河村也别回去了,遇上你舅舅怎么办?” “遇上我舅舅倒不打紧,”紫芍依旧乐呵呵地打趣道:“遇上鬼才可怕呢。” “少胡说!”自从上次聊起了换魂的故事,对这些东西,他心中居然有了忌讳,从前他可从不信怪力乱神的。 紫芍忽然问道:“公子,我若遇到鬼魅,被换了魂,您还能认出我吗?” “你这丫头!”她这话倒让他生出许多不祥的感觉,“瞎说什么呢?再说,就剪了你的舌头。” “公子,您还认得出我吗?”紫芍却执意重复道。 他发现她好像是故意说这样的话,虽然他弄不清楚为何她要如此,但她既然问了,想必有她的用意。 这丫头表面上装呆,心里可机灵得很。 “总得有个标识,让我认得你吧?”穆子捷微笑道:“我又不是神仙,若你移了魂,换了壳,我哪有这火眼金睛。” “标识嘛……奴婢一时也想不到,”紫芍吐吐舌头,俏皮地道:“总之,公子记住今天说的话就行了。” 他忍不住抬起手来,轻抚她的发丝。她这般可爱,让他哪里舍得?别说什么移魂,就算是分离的这半日,他也焦灼难奈。 所有的人都在逼问他会不会纳她为妾,而这一刻,对于这个问题,他倒有了笃定的答案。 第十六章 被人谋害落水身亡(1) 紫芍望着闻遂公主府的大门,不禁心生感慨。 她不知有多久没踏入闻遂公主府了,也不知最近闻遂堂姊境况如何?今日若非那位元清郡主传召她,她恐怕没有机会再来到这里。 虽不清楚这元清郡主特意唤她来所为何事,但想必没什么好事。 紫芍跟着引路的婢女来到水榭,远远便看到那所谓的元清郡主正在凭栏处抛食逗弄鱼儿。 紫芍忆起从前她也过着这般悠闲的日子,此刻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过自己从前的日子,心下生出许多复杂的滋味来。 会很嫉妒吗?不,她发现如今要她再回去过那百无聊赖的生活,她倒有些不情愿了。虽然现在身为奴婢,但每天都有着充实的快乐,或许是因为她的身畔多了穆子捷。 “给郡主请安——”紫芍长跪道。 元清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半晌不语。 紫芍有些不喜,对方总是这样打量她,那眼神里有一丝让她毛骨悚然的恶意。 元清吩咐婢女,“你们都退下吧,我与紫芍姑娘有些话要说。” “是。”婢女俯身答道,纷纷退去,水榭内便只剩紫芍和元清两个人。 “你来。”元清向紫芍招了招手。 紫芍起身上前,与她一同站在凭栏处。湖水清透,阳光映着波光,直耀着她的眼睛。 “你看,这里的鱼儿,”元清微笑道:“游来游去,好不欢畅。” 紫芍不解,怎么特意叫她来,就为了观鱼? “不过别看这些鱼儿平素很可爱,争起食来可是很凶狠的,不信,你瞧。”元清撒了一把鱼食进水里,鱼儿霎时蜂拥而上,你争我夺,场面确实凶残。 她又道:“但也没办法,僧多粥少,也只能如此。” 紫芍多少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问道:“郡主今天召奴婢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直说了吧,”元清道:“不久之后本郡主就要与穆公子完婚了,本郡主眼里揉不得沙子,是容不得公子纳妾的。” 紫芍沉默,其实她早猜到了这位元清郡主的用意,这一刻她也不打算再退避,直言道:“奴婢给公子做妾的事,是侯爷与冉夫人定的,且是早就定下了的,那时候郡主还流落在外,不知所踪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元清蹙眉,“是说本郡主夺了本来属于你的位置吗?” 难道不是吗?不仅穆子捷,就连她这副躯体、她的身分地位,都被对方强占了去。紫芍道:“奴婢不敢,奴婢只听从定远侯府的安排。” “哦?”元清挑眉,“那么本郡主的安排你不会听啰?” “奴婢是定远侯府的人,”紫芍索性答道:“唯有侯爷、冉夫人、二公子的话,奴婢才听。就算是夫人与大公子,奴婢也可不遵从。” “你好大的胆子!”元清怒道:“你可知本郡主随时可以治你的罪?” “奴婢何罪之有?”紫芍毫不畏惧,“郡主如今不比从前,北松王府已经不在了,郡主能安居在此全凭皇恩浩荡,难道你还能不顾律法,随便处置无罪之人吗?”对方想吓唬她?还真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了? “你……”元清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过了良久,仿佛最后的伪装也褪去了一般,她终于道:“你认命吧,今生你换不回来了。” 什么?她在说什么?紫芍不由愣住。 “这副躯体,你用着还好吗?”元清淡淡一笑,“反正你的身子我用着很好。” 她记起来了?关于移魂之事,对方其实早已记起来了?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世上有这么多好东西,”元清望着蓝天白云,感慨道:“从小到大我吃不饱,穿不暖,因为是个孤苦的乡下丫头,遭世人白眼。然而忽然之间,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像星星一般落在我的周围,像穆二少爷那样俊美的男子也对我如此爱慕,做了郡主,谁还会想做回那乡下丫头?”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对方忆起了一切,然而这些日子她却不动声色,依旧装病,紫芍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个最厉害的对手。 “瞪着我做什么?”对方得意地道:“如今我才是元清郡主,而你,一个小小的奴婢,你以为你真能夺回从前的一切吗?” “你叫什么名字?”紫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道:“我一直想知道你从前的名字。” “我们村里的女子都没什么正经名字,”对方幽幽道:“我本姓石,大家都叫我石妞儿。但你知道这个又能如何呢?”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紫芍盯着她,“该不会从来就没有失过忆吧?” “倒是真的失忆了一段时日,”石妞儿道:“只不过第一次见你,我就隐约想起了一些事。” 难怪当时她冲着她大叫“妖怪”,看着自己从前的脸,情绪难免会有异动吧?紫芍道:“听你说话,也不大像乡下女子。” 石妞儿答道:“我读过一些书,我父亲本也是私塾先生,可惜他亡故得早。”她说着忽然冷笑道:“你以为穆子捷是真心喜欢你吗?依我看,他对你不过如此,所以连你被换了魂也不知。” 紫芍知道这是对方在故意挑拨,“何谓你我?你披了我的皮,我占了你的壳,他喜欢谁,或者不喜欢谁,似乎都很应该。” 石妞儿却道:“我并非指这个,本来他有机会为你北松王府洗刷冤情的,可他却放弃了,你知道是为何吗?” “什么?”紫芍身子一紧。 “若非偶尔听到太子妃与闻遂公主闲谈,我也不敢相信,”石妞儿道:“穆子捷终究是个自私的人。” 紫芍厉声道:“你胡说!” “穆子捷与太子妃做了交易,他不再追查北松王府的冤案,太子妃就去向皇上说情,把元清郡主嫁给他。” 石妞儿一字一句字字击中紫芍的心尖。 她摇头,“胡说!你以为信口雌黄,我就会上当?”她虽曾经这么猜测过,但她仍说服自己他是有苦衷的。 “此事你应该也觉得蹊跷才对,”石妞儿斜睨着她,“怎么这案子查着查着,他忽然就收手了?他如何跟你交代的?” 他……他确实没有跟她细说,当初她以为他是为了保全“元清”才会退让。 “若换了我,也不会再去追查下去,”石妞儿道:“这有什么好处?定远侯与穆大公子都参与了此事,北松王的冤屈若真的昭雪,穆家上下都要遭殃。如今风平浪静,又能娶得郡主,当上贵婿,谁不愿意?” 她心头剧痛,不,她不相信穆子捷真是这样的小人……她与他朝夕相处,凭着这些日子的瞭解,她应该信任他的…… “不如你自己去问问他吧。”石妞儿倏忽诡异地笑了笑。 紫芍抬起头,看到那深瞳中寒光一闪,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石妞儿却又道:“不对,你没有机会了——今生你都没有机会再去问他了!” 说时迟,那时快,紫芍还没有反应过来,石妞儿就一把拽住她,“扑通”一声,两人一同摔进湖里。 湖水很快就淹没了她的鼻,淹没了她的眼。她拚命挣扎,可石妞儿拖着她硬不放手,决意要将她拖进深渊里去。 她不会凫水,而石妞儿似乎很识水性,她哪里是石妞儿的对手? 紫芍觉得湖水就像一方巨大的冰棺,囚禁着她,她的四肢渐渐不能动弹,她的呼吸只是徒劳,就像她离魂的那一日,再度濒临死亡的感觉,而这一次上天应该没有那么宽厚,再给她重生的机会。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穆子捷的脸,据说平生最在乎的人,便是死前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个人,恨他或者爱他,这一刻已变得微不足道。 假如还能重生,她会凭一己之力洗刷父亲的冤屈,而不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她,好后悔…… 第十六章 被人谋害落水身亡(2) “元清——元清——”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像是在叫她,却又不像,不是该叫她紫芍吗?或者人死后站在奈何桥上,又会恢复自己的本名? 紫芍睁开矇眬的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宽大柔软的榻上,四周珠帘垂绕,这富丽堂皇的所在好像是郡主的闺阁。 她又产生幻觉了?或者已经投胎转世,去了下一个轮回?下一世,她的名字也叫元清? 不,她还活着。 她轻轻动了动自己的指尖,分明还有生存的感觉,虽然身体虚弱无力,但她能触碰到这床榻的温暖——她没死。 “元清,能听到我说话吗?” 好熟悉的声音,她听得出那温婉动听的嗓音出自她倾国倾城的皇嫂——楚音若。 紫芍的视线渐渐清晰,果然,坐在她床榻边上的便是楚音若。 “吓死嫂嫂了,”楚音若握着她的双手道:“妹妹,你终于醒了。” 难道她作了一个恶梦?梦中她满门被抄斩,化身成为一个名叫紫芍的婢女,想为家人报仇,却失了心。 呵,好悲惨的故事,这样的恶梦她不想再作第二次。 “闻遂公主方才来看过你,”楚音若道,“她身体不好,我叫她先回去休息了。不如这段时间,你挪到东宫来住吧,闻遂公主府里事多,怕是照顾不了你。” 闻遂堂姊?这么说,她还住在闻遂公主府上?那之前的一切都不是恶梦? 紫芍撑起身,艰难地开口道:“出什么事了?我……怎么了?” “你落水昏迷,已经三日了。”楚音若道,“好端端的生出这样的祸事,真让人始料不及。” “落水?我为何会落水?”紫芍问道。 “你忘了?”楚音若皱眉,“此事蹊跷,但当时有婢女远远地看到,你是被人推下水的。” “谁?”紫芍一怔。 “穆府的那个丫鬟。”楚音若叹道:“那孩子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本来我还觉得她颇为纯善。” “紫芍?”她吓了一大跳。 “对,就是她,也不知为何她要如此害你。”楚音若道:“莫非为了穆公子纳妾的事?” “她害我?她推我落水的?”她很气愤,到底谁是目击者,居然颠倒黑白,分明紫芍才是受害者! 但为何她又恢复了郡主之身?似乎因祸得福,再度让她重回自己的身体。 “那丫头在哪里?”她忍不住问道:“我想见见她。” “那丫头……”楚音若神色有些复杂,“害人终害己,你被救活了,她却溺水而亡。” 死了?所以她才得以回归真正的身躯?尽避这一切不可思议,她也想不通是什么道理,但好歹她回来了。 想来石妞儿是要害她,谋她的命,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倒让一切恢复原位,只可惜了那丫头年纪轻轻的性命。 “穆公子在这府里守了三日,”楚音若问:“你要见他吗?” 他也在?但此刻她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她究竟算是元清,还是紫芍? 况且她害怕,怕他真的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为了娶得郡主、为了富贵荣华,宁可北松王府蒙冤。 她该相信石妞儿的话吗?明知有挑拨离间的意图,但她终究不能释怀。 在她心中,穆子捷绝非坏人,然而她知道人心软弱,不堪一击,终归会有什么让人屈服于时势,或许他太爱“元清郡主”了吧?所以才会禁不住诱惑。 她想,该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这一次以元清的身分面对他,终究要问清他心底的来龙去脉。 穆子捷在闻遂公主府里待了整整三日,他怔怔地看着紫芍的尸体,难以置信。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明明她出门前陪他用了早膳,还说说笑笑的,怎么会在顷刻之间,就成了再也不能说笑的尸体? 有人说她因为谋杀郡主不成,害人害己,但穆子捷笃信她心地纯良,绝不可能做出如此阴险的事,于是他花了重金,叫那目击的婢女对他供出实情。 婢女一开始支支吾吾,终究受不了他的逼迫,更受不了重金的诱惑,道出真相,“奴婢瞧着,似乎是郡主想推紫芍姑娘入水,紫芍姑娘拚命反抗挣扎,终究因不识水性送了性命……但奴婢不想惹事,怕郡主醒来后整治奴婢,所以才对太子妃说了谎,求穆公子饶了奴婢……” 穆子捷心中暗恨,不错,与他猜测的一样,紫芍不可能去害别人的性命,相反的,别人却有可能因为看紫芍不顺眼,对她痛下杀手。 因为他要纳她为妾吗?原来他发现自己对她的爱之后,竟会害了她…… 他不会让她就这般白白死去,她因他而死,无论如何,他都会替她报这仇。 只是他心里为何这般纠结痛楚?曾经他那样爱着元清,现在却要为了另一个女子报复元清? 他也不知道这是对自己过去的背叛,还是上天对他变心的惩罚…… “穆公子,太子妃请您去呢,郡主已经醒了,说要见您。”公主府的下人通传道。 穆子捷收起内心涌起的悲怆,强迫自己沉着下来,缓缓向元清郡主的卧房走去。 元清坐在床榻上,略略梳了梳妆。她面色着实苍白,然而一双眸子却透出精明的光亮,仿佛有些微妙处不同于从前。 “给郡主请安——”穆子捷道:“郡主可好些了?” “无碍。” 她的回答很简短,说话的语气也不太似从前。令穆子捷有些奇怪,但此时此刻,他不想去深究这些。 元清忽然缓缓道:“此次沉睡三日,醒来之后倒让我忆起许多从前的事。穆二公子,我记得从前在御学堂见过你,隔着一扇窗子,你便坐在隔壁听太傅授课。” 她记起来了?穆子捷微怔,难怪他觉得今天她不同以往,像是忽然回了魂,再也不似之前那魂魄不知飞到哪里去的元清。 穆子捷心中颇有感慨,假如她早点忆起这些,他和她之间或许不会生出那么多间隙……只是一切都晚了,紫芍已经不在了。 “紫芍姑娘的事,我很愧疚。”元清抬起头,凝视着他,“都怪我,那日在凭栏处贪玩,一不小心落入水中,紫芍姑娘大概是想救我……” 穆子捷闻言心顿时冷了,是吗?目击者分明说是她故意推紫芍入水,此刻她想编谎话来欺骗他吗? 他对她的美好记忆终究只停留在少时,如今她早已变成了魑魅魍魉,他发现对这副美丽的躯壳,他再也喜欢不起来。 “公子很难过吧?”元清轻声道:“毕竟紫芍姑娘伺候了公子一场。” “也是她的命……”穆子捷强迫自己保持平静,“这丫头从小就命苦……”他迟早会替紫芍报仇的,但并非现在。 她是郡主,他能拿她怎样?总不至于冲上前去让她一命抵一命吧?他须得深思熟虑,谋求一个万全之策。 现在他唯有隐藏自己的情绪,表面上依旧讨好她,假装对她迷恋不舍。 “怎么?”元清在暗中观察他,“公子并不似我想像的那般伤心啊,轻描淡写的一句命苦,仿佛这丫头与你没多少关系似的。” “逝者已矣,生者奈何?”穆子捷压抑自己的哽咽,嗓音也尽量如常,“微臣想将紫芍的尸身好好安葬,还望郡主许可。” 原来他对她的感情不过如此罢了……元清鼻子有些酸涩,却强忍着,不叫自己落下泪来。 说来紫芍是为他而死,但他现在这副模样,着实看不出他俩之间有过患难与共的过往。 “你要把她送回上河村安葬吗?”元清问道:“你可知她家住哪里?她姓什么、叫什么?” 穆子捷心间一空,他发现对于紫芍,其实他一无所知。说好了要去她家里看看,然而并没有去成;想知道她的小名,却一直连她姓什么也不曾打听过。 他对她原来关心如此之少,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弥补了,斯人已逝,徒留余悲,纵悔且恨,心之茫然。 元清却道,“我倒是打听过,她本名叫做石妞儿,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去世得早,公子去了上河村一问便知。” 对于那个谋害自己的女子,元清心存了几分慈悲,毕竟是她扰乱了对方好端端的生活,终究让对方丧命。 虽然对方爱慕虚荣,对她起了歹意,但斯人本无念,怀璧引其罪,将其妥善安葬,也算了结了一桩孽事。 “郡主派人打听过紫芍?”穆子捷意外地道:“原来……郡主这般关心紫芍。”也不知她是何时视紫芍为眼中钉、肉中刺,决意斩除而后快的。 紫芍因他而死,他断不能就此轻饶凶手。 元清忽然道:“公子,闻遂公主府里事多,怕是住不得了,我也不爱住到东宫去,不如你去求皇上让我们尽快完婚吧,不必等到秋天,最好入夏之前就能完婚,反正府邸是现成的,婚礼也不必太过铺张。” 她倒要看看他会如何回答,假如他对紫芍还有一丝半点怜恤,就不会轻易答应。 谁料他沉吟半晌,却答道:“好……微臣明日便去向皇上请旨。” 元清简直不敢相信,他答应了?那个爱着他的女子尸骨未寒,因他而死,他却这般面不改色地同意娶谋害她的凶手? 她果然看错他了!他包裹深情的皮囊下,不过是个贪慕权贵、薄情无义之辈罢了。 她靠着床榻,强撑着羸弱的身子,不让自己因悲伤露出破绽。 “郡主好生休息,微臣告退了。”穆子捷道。 她点点头,没再多语,而他也免了虚礼,迳自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穆子捷扶着门沿,险些摔一跤。 他发现自己已经力竭,方才拚尽全力才如若平常说了那番话,然而悲痛早已弥漫胸口,吞噬了他最后的精气,此刻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魂魄仿佛要随紫芍一同故去。 他不知这场戏还能演多久,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寻着机会,便为她报仇。 第十七章 事先布局迎来大婚(1) 萧皇很通情达理,爽快地准了穆子捷的请奏,同意他们入夏之前完婚。 元清万万没想到,第一个来道贺的人居然是熙淳。说起来,她已经许久没见过熙淳了。 只见熙淳满脸红润之色,看来这段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元清,”熙淳见了她,说话倒是直接,“听闻你好了,不再痴痴傻傻的,我便来看看你。” “只是有些事情想不起来,”元清浅笑道:“倒不至于痴傻。”她与熙淳从小就不太和睦,同为郡主,熙淳老是仗着御封公主的头衔欺负她,还说她与夏和交好是拍马屁,让她很不悦。 “你啊,跟夏和一样,”熙淳忽然叹道:“有一段时间夏和从马上摔下来,也是痴痴傻傻的。” 哦,她记得,那时候夏和也患了失心症,不过夏和后来似乎再也没有好起来。元清感慨道:“从前的事忘了就忘了吧,记得太牢也没什么好处。”尤其那些痛苦的记忆,倒不如真的不再记起,那样便可以忘却仇恨,只留欢喜。 但她发现,上苍不会让人活得那么轻松。 “从小你、我、夏和,我们三人一块儿长大,”熙淳道:“如今夏和不在了,就剩我们俩,日后得好好相处才是。” 这话让元清有些奇怪。熙淳向来跋扈,这会儿怎么忽然转了性子,低头向她示好? 熙淳继续道:“我知道从前我待你很不客气,其实你待我也没有多好,但不打紧,今后和睦就成。” 元清越听越狐疑,她深知熙淳的作派,若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对方绝对不会这般与她亲近。 “到底怎么了?”她问道:“我病中错过了什么?你像换了个人似的。” 熙淳忽然道:“或许咱们姊妹缘分太深,如今又要成为妯娌了。” “妯娌?”元清错愕。 “对啊,我打算……跟穆家的大公子订亲。”熙淳笑着答道。 她没听错吧?怎么熙淳还是要嫁穆子晏?元清急忙道:“那婚事不是告吹了吗?莫非传闻有误?” “你也知道了?”熙淳一怔,“不错,我是拒绝过一次穆大公子,可后来机缘巧合又遇到了他,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 机缘巧合?那也太巧了吧……上苍在开什么玩笑?如此一来,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都白费了?穆子晏母子与永泽王府一结亲,互相扶持,这可怎么得了? “那日我一时无聊去围场狩猎,光顾着追逐一只兔子,却与随从失去了联系。天色渐晚,我好生害怕,这时候我遇到了穆大公子。”熙淳的脸上泛起微红,“他救了我,领我回军营,一路上我们聊起了许多,原来他错看了我,我也错看了他。” “他能原谅你?”元清诧异。 “原谅?”熙淳蹙眉,“本郡主有什么过错需要他人原谅?” “听闻……”元清顿了顿才道:“你与你府中的乐师颇为暧昧。” “那是瞎传!”熙淳连忙申辩。 元清又道:“可我听说是穆大公子亲眼所见,一气之下便拒了与你的婚事。” “那是我在作戏。”熙淳坦然道:“本来不知他为人如何,不打算嫁过去,所以我找人作了这场戏。如今我与子晏解释清楚了,冰释前嫌,他觉得我……颇为坦率,很是可爱。” 熙淳此时的模样,就像她当年提起杜阡陌一般,激动而娇羞。看来她是真的爱上穆子晏了,连称呼都变成了“子晏”,好不亲热。 “元清,我要做你大嫂了,”熙淳笑道:“咱们又是堂姊妹,将来相处起来,比别的妯娌要更容易些,希望你不要计较小时候的事,咱们一大家子和和睦睦的。” 听上去倒是很完美,她们堂姊妹彼此嫁给了心中爱慕的男子,而夫家又是亲兄弟,这辈子该多么热闹有趣?可惜她的仇恨,北松王府上下数百条性命,她岂能作罢? 元清决定想个法子立刻施展她的复仇大计,刻不容缓,哪怕有一百个不忍心,也不能再心软。 自从上次雅皇后陷害淑妃不成,被萧皇识破之后,便一直被禁足在她的宸星殿中。碍于雅皇后是太子养母,萧皇没有治她的罪,只从此冷落着她,独宠淑妃。 如今淑妃已不再是当初战战兢兢的样子,近两个月,她替雅皇后主理后宫事务,俨然成为朝野忌惮的显赫人物。 元清此次入宫,却并没有去拜见淑妃,相反的,她往雅皇后的宸星殿而去。 这个时候她知道谁对自己最有用,谁会助她,而且只能助她。 “参见皇后娘娘——” 雅皇后一身素衣,未施粉黛,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此刻病恹恹卧在榻上,昔日的容光消褪了一半。 “元清?”雅皇后见了她,十分吃惊,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 “娘娘,元清来迟了,”她道:“本该早些入宫来探望娘娘的,只是元清也一直病着,好些事情想不起来,所以不敢回到宫中走动,生怕说错话,行错路。” “你这孩子,难道不该先去拜见淑妃吗?”雅皇后淡淡笑道:“你与夏和一块长大,先去拜见她的母妃理所应当,况且你现在是穆家二公子的未婚妻,穆二公子甚得淑妃赏识。” “论礼,该先来拜见皇后娘娘,皇后毕竟是皇后。”元清答道:“况且娘娘从小就教导元清。元清忆起少时每次下学都会与夏和、熙淳一块儿来拜见娘娘,讨论课业,并且讨块饼吃。” “亏你还记得。”雅皇后感慨道:“仿佛是昨天的事情,又仿佛隔很久了。” 元清上前,亲手替雅皇后奉了茶。 说来,雅皇后从前确实待她不错,她也不想卷入宫中嫔妃的争斗,上次帮着淑妃,不过是迫不得已罢了。 “你这孩子也算厚道,”雅皇后道:“近来我这宫里甚是冷清,从前巴结讨好的人何其多,如今门可罗雀,也让本宫知晓了什么叫世态炎凉,就连熙淳都好久没来给本宫请安了。” “熙淳恐怕是要做定远侯府的长媳了。”元清道。 “我听说了,其实也好,”雅皇后道:“她当年痴恋杜侍郎,本宫还以为她这辈子嫁不出去了呢。” “我与熙淳都要嫁进定远侯府,本是姊妹,如今又要成妯娌了。”元清笑道。 “你也别再跟熙淳斗气了,”雅皇后劝道:“你们俩从小就不对盘,将来又要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是和睦些吧,斗来斗去,其实也没有好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雅皇后忆起了她与淑妃的争斗,心有戚戚。 “你这次应该不只是来看本宫这么简单吧?”雅皇后向来敏锐,自然能猜到元清的来意。 “娘娘,元清心中困惑,”她斟酌道:“我父王到底犯了何事?抄家那夜的情形一片混乱,元清真的不太明白,事后给的理由也很含糊,似乎跟什么金矿有关……娘娘能否为元清解惑?” “其实本宫也不清楚,”雅皇后摇头道:“并非本宫敷衍你,你好意来探望本宫,按理,无论如何也会告诉你实情的,但这事皇上不让提,本宫也没敢多问。” 元清颇失望看来雅皇后真的一无所知,由此可见,她家被抄一事涉水极深,轻易问不出缘由。 “除此之外,无论你要本宫帮什么忙,本宫都会尽力。”雅皇后许诺道。 “娘娘,”元清一脸哀伤地道:“此次嫁入定远侯府,元清却没了娘家,三日归宁之期要回到哪里去?元清从小什么都输给熙淳,在这件事上看来也要输给她了……” “就这件事?”雅皇后笑了笑,“不必难过,本宫帮你,三日归宁之期,你就入宫来,本宫算你的娘家人,一定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归宁宴。” “真的吗?”元清眼中绽放惊喜,“多谢娘娘。” 雅皇后又道:“你有什么需要筹备的,尽避告诉本宫。虽然本宫现在失势了,可为你置办点嫁妆还是容易的。” 元清想了想才道:“元清想要一件流萤舞衣。” “流萤舞衣?”雅皇后一怔,“可是跳流萤舞时穿的那种,缀满细碎夜明珠的裙子?” “对对,”元清笑道:“夜明珠难寻,还望娘娘能送我一套。” “夜明珠虽然昂贵,但在本宫眼里却不算稀罕。”雅皇后应下了,“终归能替你寻来。” “娘娘,”元清趁机道:“听闻穆夫人那里有好些夜明珠,不如娘娘请穆夫人拿一些出来。” 第十七章 事先布局迎来大婚(2) “你这孩子,还没过门就惦记着你未来婆婆的东西了?”雅皇后不由笑道。 “算起来,那是熙淳的婆婆,所以就算元清去讨,穆夫人也不一定会给。”元清亦笑道。 “怎么,又是在和熙淳较劲?”雅皇后思索一番,“穆夫人最近不太来本宫这里走动了,但她欠着本宫一个天大的人情,想来本宫要的东西,她不敢不给。” 元清这便猜到,当初雅皇后出手对付淑妃,应是穆夫人从中挑拨。 “到时候就叫你那大婆婆捡出几颗最大的夜明珠,让尚服局磨成轻盈的碎珠子,给你制衣便是。”雅皇后决断道。 “多谢娘娘!”元清再度施礼一拜。 “不过你这孩子要玩什么花样?好端端的制舞衣做什么?难道想跳舞?”雅皇后不解地问道。 “元清想在归宁宴上跳舞。”元清坦言,“别人都喜欢在夫君面前展现才艺,元清也想出出风头。” “也对,”雅皇后颔首,“男人就爱吃这一套。” “到时候娘娘可否帮元清邀请侯爷一家都到宫里来呢?”元清道:“大费周张摆了这归宁宴,单给我夫君一人观看,岂不可惜?” “虽然没有这规矩,但就算是本宫为你设的宫宴吧,”雅皇后道:“叫定远侯一家来看看也好,有本宫给你当靠山,婚后他们便不敢欺负你孤苦无依。” “若是皇上也在场就更好了。”元清道出最最关键的所在。 “皇上……”雅皇后顿了顿,“皇上日理万机,只怕不会有空。” “元清觉得皇上会来的,娘娘去皇上跟前说说吧。”元清道:“想必淑妃娘娘也会劝皇上来的。” 她这话不无道理,穆子捷深得宋淑妃喜爱,为他新婚设的宴,淑妃应该会劝萧皇前来。 “皇上若来了,见到皇后娘娘,说上一阵子话,大概气也消了,”元清笑道:“或许从此娘娘这宫里又会热闹起来。” “你这孩子……”雅皇后惊喜地道:“鬼主意这么多,亏得你了!到时候本宫在,淑妃自然不会出席。呵,淑妃费了那般周折,笼络定远侯一家又有何用?穆子捷就算是她干儿子又如何?这样的场合她依旧不能来。” 元清抿唇莞尔,心下的算盘已经拨过一万遍,自然是步步笃定。 要设局,便得这般左右欺骗,将所有她想要的拧在一起,最终事态朝着她希望的方向渐渐变化,直至“砰”的一声,如爆竹炸裂。 终于,元清跟穆子捷成亲了。 本来这应该是她此生最最欢喜的一日,然而她遮着大红盖头坐在喜床上时,一颗心却像落在黑不见底的古井里。 红烛在风里微微摇曳,她整个人十分忐忑。今晚要与穆子捷面对面独处一夜,喜娘守在门外,随时会听见屋里的动静,然而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门外传来喜娘的声音—— “郡马。” “你们都下去吧。”穆子捷似乎带着些醉意,脚步有些不稳。 喜娘却道:“郡马,按规矩,老身须得守夜。” 穆子捷没有多说什么,只入得屋来。 “郡马,请掀盖头。”喜娘在他身后递过喜秤。 烛光忽然变得刺目,元清看到自己的红盖头翩然而落,穆子捷就站在她的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身为新郎倌的喜悦,也不知是因为喝多了,还是因为念及紫芍有些愧疚。倘若他真的是为了紫芍,倒让她心里有些高兴。 “郡主、郡马,请喝交杯酒。”喜娘又捧上托盘。 穆子捷端起其中一个酒杯递给她,自己则将另一杯一饮而尽。两个杯子之间系着红绳,取百年好合之意。 元清不擅饮酒,只品了一口,喉间便觉得辣辣的。 有婢女随后上前,在喜帐间撒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四色干果子,闹腾了一阵子才离去。 喜娘合上门,屋里恢复冷清与尴尬。 别人成亲也是如此吗?依例行了礼,就只剩这样呆呆地坐着,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穆子捷忽然道:“天色不早了,郡主,歇着吧。” 元清十指相缠,双颊兀地红了。她想起方才喜娘进来,给她看了一册图,那上面的小人儿赤果着身子,着实让她害羞。 其实对于男女之事,她并非一无所知,那些话本小说里常常有些露骨的描写,她半夜读来,心里总扑通扑通地跳着,然而书是书,画是画,让她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男子,终究会感到无所适从。 元清除去繁重的首饰,褪下缀满珠饰的喜服爬到床上,就着一个枕头,蜷缩着躺下。 穆子捷看着她,怔了怔,而后也褪去外衣,睡在床的外侧。 烛火依旧通红明亮,他俩瞪着眼睛,谁也没睡着,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她忽然想起那时候他曾说自己对她并无私念,也不知现在换了这副躯壳,他的心绪有没有发生变化?若有,便说明那时候他只是嫌弃她不够美貌。 她忽然想试一试。 元清轻轻转过身,凝视他的侧颜。他的侧脸极美,鼻尖若山峰一般挺立着,睫毛居然比她还长,像蝴蝶翅膀般微颤。 穆子捷冷不防地道:“郡主这般瞧着微臣,更让微臣拘束了。” “别的夫妻也似我们这般吗?”元清低声问:“这样睁眼躺到天亮?” “微臣酒喝多了……”他只答道:“有些倦了……” 元清知道这话只是搪塞她,趁他不备,凑到他颊边猛地轻啄了他一下。 穆子捷霎时愣住。 “郡马,”她问:“如此,会让你有私念吗?” 私念?这个词就像一根刺,戳了戳他的心尖,他的胸膛顿时酸痛起来。 曾经有另一个女子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私念……是他当时拒绝对方的理由,真可笑,为何在伊人已逝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私念是对谁? 不过今夜的元清让他感到异样,特别是她看他的目光,那澄澈的眼神似曾相识。 是他想多了吧?天底下的女子大概都会有这样的眼神,并不是只有他思念着的那个人才有。他怎么可以将她俩混为一体?她们分明天差地别。 “郡马,我能枕着你的胳膊睡吧?”元清又道:“晚上我时常作恶梦,如此会让我感到安全。”她不容分说地靠了过去。 穆子捷身子僵了又僵,有些不知所措。 他并非第一次接触女子,从前那些烟花之地他确实没有白去,然而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血脉贲张。 不可能,他为何会对憎恶的人产生这样的感觉?这难道不该是爱侣之间才会有的吗? 生平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是一个正人君子,好像连起码的良知也没了,方才还说要替紫芍报仇,一转眼便对杀害她的凶手动了情…… 穆子捷脑中一片混乱,突然坐了起来,避到床沿去。 “郡马,你怎么了?”元清故意问:“不舒服吗?” “微臣有些热,许是喝多了,刚才应该去沐浴的。”他披上外衣,“郡主恕罪。” “喜娘就守在门外,你若出去,被她看到,明儿得传出闲话了。”元清皱眉。 “只是去泡一泡澡而已。”穆子捷执意道:“微臣会对喜娘解释的。”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间屋子,这里仿佛有洪水猛兽,再多待一刻,他就会被吞噬殆尽。 他已经对不起紫芍了,断不能因为一时意乱情迷,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元清看着执意离去的他,不知该欢喜还是无奈。她明白,碍着紫芍的缘故,他才不肯亲近她。方才故意考验他,他承受住了,然而她心底却变得惆怅。 所以他依旧对她没有私念吗?不论是移魂时还是现在,她都无法引诱他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扑朔迷离,连他们自己也弄不明白。所谓的男女之爱,就是如此吗? 元清觉得自己就像在浓雾笼罩的丛林里,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方向,亦找不到退路…… 第十八章 毒害皇上嫁祸他人(1) 三日归宁之期,雅皇后果然守约,替元清举办了盛大的宫宴。 穆夫人心怀妒忌,本来不愿前来参加,但碍于雅皇后之令,不得不从。邢嬷嬷劝了劝她,说将来熙淳郡主嫁给大公子时,只会更加风光,没必要逞一时之气。她觉得这话在理,遂带穆子晏一同入宫来。 冉夫人作为穆子捷的生母,虽封了三品淑人,但地位依旧卑微,所幸雅皇后安排她坐在定远侯右侧,也算给足了她面子。 “皇上驾到——” 萧皇来得比元清想像中早,她刚入座,与雅皇后寒暄了几句,便听到宫人来报。 一群人纷纷跪地行礼,“参见皇上。” “都起来吧,”萧皇看来兴致不错,“今日家宴,不必拘束。” 雅皇后给元清使了一眼色。 她上前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慈悲,允元清携郡马入宫,度这三日归宁之期,元清谢主隆恩。” “你这孩子别说这些客气话,”萧皇道:“从小你就在宫里长大,这儿本就是你的家,就算皇后不开口,朕也打算替你设此宫宴,贺你新婚之喜。” “多谢皇上,”元清笑道:“郡马在御书房当差也是承蒙皇恩,今日元清特备了一件礼物,想献给皇上。” “哦?是什么礼物呢?”萧皇颇为好奇,“不过,这个“郡马”是什么称呼?从来只有驸马,哪儿来的郡马?” “皇上有所不知,这是民间的叫法,便是从驸马衍生而来,郡主的夫君叫郡马,县主的夫君叫县马。”雅皇后代为解释。 “这称呼也太奇怪了,”萧皇哈哈大笑,“郡马还可,县马……着实可乐!” 四周诸人亦笑了起来。 “谁让咱们穆二公子目前没有正式的官职呢,”雅皇后道:“本来该叫仪宾,但听来也不妥当。” “皇后这话倒是提醒了朕,”萧皇对穆子捷道:“你在御书房当差的这些日子,办事很合朕意,朕决定把你调任吏部,升任侍郎。如何?也算贺你新婚之喜了。” “臣惶恐,谢皇上隆恩——”穆子捷连忙跪拜。 “这下好了,可算有正式的称呼了,”雅皇后对元清道:“以后称你夫君为“大人”即可。” 定远侯一家又离座谢了恩。 穆夫人满脸不甘的神色,却只能缄默无言。 “对了,元清,方才你说有礼物送给朕?”萧皇问:“什么礼物?快拿出来吧。” “臣女想献舞一支,以娱圣上。”元清答道。 “献舞?”萧皇颇为高兴,“好啊,很久没看你们小辈们跳舞了。记得从前,你十二、三岁的时候,倒是跟夏和……一同献过舞。”提起故去的夏和公主,他眉心染上伤感之色。 “那便是流萤舞。”元清答道:“当年与夏和一同编的曲,多年不曾跳了。” “好,好,”他连连点头,“就跳此舞!夏和天上有知,也会贺你新婚之喜的。” “还请皇上稍候,臣女去换了舞衣来。” 萧皇颔首,她迅速去了,没一会儿便穿了舞衣而来。 此衣长裙曳地,薄纱轻缠,淡淡的水绿色衬得她如瑶池仙子一般,在场诸人皆怔怔地看着她。 元清眉眼余光轻扫,便见穆子捷也是望着她出神。呵,男人终究爱慕美貌的女子,此刻的他还记得要替紫芍报仇吗?娶了郡主能让他光耀门楣、加官晋爵,从前的紫芍能给他什么呢?他终究是一个抵挡不了诱惑的普通人,何况他也从没对紫芍有过任何海誓山盟,从没表明过喜欢她…… “朕有些忘记了,你这流萤舞是因何得名?” 萧皇的问话让她回过神来,她答道:“这本是夏和公主忽生的灵感,记得有一年夏天,臣女与夏和沿着湖沼散步,皓月当空,四下流萤飞舞,那景色极是美丽。夏和公主不仅编了舞曲,还设计了这种特别的舞衣。” “哦,这舞衣有何独特之处?”萧皇问道。 “皇上,请将四周烛光暗去,自然知晓。”元清微笑。 萧皇对宫人示意,宫人立刻撤了大灯,只剩殿角还燃有一些蜡烛。光线暗下来后,元清身上的一袭舞衣忽然变得流光闪闪,仿佛有千万只萤火虫落在裙摆上,绮丽夺目。 萧皇愣怔,“这是……” “皇上,这舞衣缀了细碎的夜明珠。”雅皇后在一旁道。 萧皇恍然大悟,众人也不由称绝。 元清向丝竹班子道:“奏乐。” 乐师们轻轻吹起笛子,其间隐约还有琴弦的拨弄,乐曲清泠,仿佛山中水声。 就着这婉约之曲,元清翩翩起舞,长裙翻飞,烟袖轻甩,舞姿如流萤翩跹,看得诸人都呆住了,均没料到她平素端庄娴静,居然还习得如此才艺。 元清在微微的烛光中偷偷瞥了一眼穆子捷,他亦怔坐着,像是沉沦在她的舞步里,久久迷醉。 她心里涌起一丝苦涩,鼻尖有些发酸。 或许这是最后静好的时光了,过了此刻便会一片譁然,她和他之间从来不曾互诉过衷肠,今夜之后便是别离。他们留给彼此最终的记忆,便是这瞬间的美好,她舞姿轻盈动人,他目光深邃炯亮;她举手投足音韵悠长,他顾盼之间皆是赞赏。 虽然她很希望这片刻能延长,然而一曲终有完结时,有着诸多纠葛的过往,也到了该了断的时候。 笛声停歇,她伫足。 “好!”萧皇抚掌,四周亦紧随着响起掌声。 “元清,你这支舞真不错,该叫宫中的伶人也学起来。”萧皇道。 “多谢皇上夸奖。”元清欠身道。 “等你有空的时候就进宫来指点乐坊一二……夏和若知晓,也会高兴的……”萧皇忽然有些气喘,额上渗出汗来。 “皇上,平心静气,”雅皇后发现萧皇有些不对劲,忙安抚道:“一提到夏和,皇上就太过激动。” “朕……”萧皇也不知怎么了,胸口一阵闷,忽然说不出话来。 “皇上?”雅皇后眉心一蹙,“还好吗?可是气喘的毛病又犯了?” “朕……朕……”萧皇身子猛地一软,两眼闭起。 诸人纷纷起身,僵立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雅皇后厉声叫道:“快!快传太医!” 元清整了整衣裙,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这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终于落幕了。 萧皇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午时了,太医忙了彻夜,仍守在龙榻边不敢松懈。 他睁开双目,视线模模糊糊的,只隐约瞧见雅皇后立在床侧。 “皇上——”雅皇后哑声道:“皇上可算是无碍了,真是吓死臣妾了……”她两眼红肿,想必是哭了一整晚。 “出什么事了?”萧皇只觉得有些头疼,“朕的老毛病又犯了?” “并非气喘之症……”雅皇后支支吾吾的,不肯言明。 “到底怎么了?”萧皇蹙眉望着她,“有话直说。” “许太医,你来说吧。”雅皇后对太医院院判道。 “回皇上,”许院判道:“皇上大概是中了毒。” “中毒?”萧皇霎时清醒了许多,“哪来的毒?朕怎么会中毒?” “是边关的噬肺散,”许院判道,“此毒无色无味,常人闻着倒还好,但像皇上这般有气喘症之人,只要嗅到一点儿,或在皮肤上沾上一些,便会中毒。” “这么说,是专门对朕下的毒?”萧皇一怔,“朕何时中毒的?昨夜宫宴上吗?” “看来是的。”许院判点头。 “何人这么大的胆子,想毒害朕?”萧皇大怒。 “皇上……”雅皇后低声道:“请太医们暂时退出去吧,臣妾有话要禀报皇上。” 萧皇凝眸,意识到雅皇后要说什么,当下对许院判挥挥手道:“你们下去吧,到门外候着。” 许太医很能看脸色行事,立刻带领下属匆匆退出寝殿。 第十八章 毒害皇上嫁祸他人(2) 萧皇这才对雅皇后道:“说吧。” “昨夜事发之后,臣妾立刻叫太子查明真相,太子办事得力,倒也查出了个大概。”雅皇后问:“皇上还记得元清那件舞衣吗?” “流萤舞衣?”萧皇不解,“怎么,那舞衣有问题吗?” “那舞衣上缀了许多细碎的夜明珠子,”雅皇后解释道:“元清起舞时,碎珠子有好些散落在皇上身边,而那珠子上便沾了噬肺散。” 萧皇皱眉,“怎么会?是谁在元清的舞衣上动了手脚?” “臣妾该死,”她跪下,“舞衣是臣妾叫尚服局制的,都怪臣妾没能检查清楚。” “所以是有人想陷害皇后?”萧皇顿时明白为何雅皇后会守在床前彻夜不眠,又主动坦白这一切,应该是想洗月兑嫌疑吧。 “臣妾如今是有苦难言,毕竟舞衣是臣妾叫人所制,”雅皇后咬着唇,“但臣妾毒害了皇上,对自己有何好处?虽然这些日子皇上不常到臣妾宫里来,可臣妾也不至于……” “朕明白,”萧皇点头,“朕并没有怀疑你。” “皇上明白就好……”雅皇后松口气,“只是定远侯一家怕月兑不了干系了。” “怎么?”萧皇诧异地道:“他家有嫌疑吗?” “实不相瞒,那夜明珠是臣妾从穆夫人那里得的。”雅皇后轻声道:“定远侯驻守边关多年,这噬肺散又是边关特有的毒药……” “定远侯一家会害朕?”萧皇有些难以置信,“没道理啊,朕待他家一向不错。” “臣妾不敢妄言,”雅皇后低下头,“可人心难测,就像北松王爷,谁又能料到他会谋反呢?” “北松王……”萧皇不由陷入沉思,忽然忆及了什么,问道:“元清的失心症治得如何了?” “什么?”雅皇后疑惑,“皇上难道怀疑元清?” 萧皇思忖后道:“朕治了她父王的谋反之罪,只怕她心中难免埋怨。” “从前的事,元清都想不太起来了,”雅皇后有些迟疑,“那天她还特意问臣妾,说她家被抄斩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臣妾看她不像在假装。” 萧皇凝眸。 雅皇后又道:“她父亲谋反,皇上却特赦了她的连坐之罪,她该心怀感激才是,况且皇上是因她的舞衣才中毒,她不会这么傻,做得这般明显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萧皇百思不得其解,“按说,她刚刚新婚,听闻与穆子捷感情也很好,应该不至于犯险……” “想来她没这么傻吧?”雅皇后摇头,“臣妾以为,不会是元清。” “现下他们在哪?”萧皇问:“定远侯府那一大家子,还有元清,都在宫里吗?” “臣妾将他们拘禁在梧桐院,暂时不让他们出宫。”雅皇后答道。 “你让太子去查……”萧皇仿佛猛地想到一个计策,“不,让穆子捷去查。” “穆子捷?”雅皇后不解,“为何让他去查?他也是穆家的人,昨夜也在场啊。” “正因为他是穆家的人,事关他的父母及兄长,他才会更卖力。”萧皇道:“况且他是最没有理由谋害朕的人,从小他就不在穆定波的军营里,远离政事,穆定波做什么他一概不知,且他与元清新婚燕尔,正要享受加官晋爵的荣光,断不会来谋害朕。” “臣妾明白了,这就传话给太子,让他放穆子捷出来辅助查案。”雅皇后答道。 萧皇只觉得胸口还是闷着一口气,昨夜之事发生得太突然,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没有防备便遭了毒手。 他想,这个凶手一定是最让人始料不及的,平素有着温和良顺的模样,所以才会迷了众人的眼。 元清抱膝坐在卧榻上,这两天她除了吃和睡,便是这样坐着,这般被囚禁的情景好像曾经有过。 她想起来了,因为疆绣之事,她也曾被困在这宫中。那次她凭着自己的机敏,让穆家上下摆月兑困境,然而这一次穆家就没这么好运了。 她微微而笑,很想知道这个故事会如收场。反正她早就做好了受死的准备,此刻心中一片平静,无所畏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元清有些诧异,终于轮到审问她了吗?然而来者更让她诧异——她看到穆子捷款款走了进来。 他为何行动能这般自由?买通了侍卫吗?不,事关萧皇生死,这不可能…… “郡主。”穆子捷低声道:“微臣奉皇上之命,有些话要来问问郡主。” 元清抬起头来,萧皇差他来的?她听错了吗?萧皇怎会对他如此信任?他也是穆府的一员,定远侯的亲生儿子,萧皇居然会把这个案子交给他来查办…… “大人,”她道:“请坐。” 呵,大人,好生疏的称呼,还不如叫“郡马”,虽然不够正式,但听来好歹还跟她有些关系,而“大人”则像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穆子捷反手将门关上,门外虽有侍卫,可是一点声响也听不到,四周一片死寂,仿佛只剩夜风在游走。 “郡主,微臣奉命来查此案。”穆子捷道:“若问了什么冒犯郡主的问题,还请郡主见谅。” “大人懂得如何查案吗?”元清问道:“紫芍姑娘的死因,大人可查清了?” 她话锋一转,让他一怔。 “怎么,说到大人痛处了?”她嘴边带着嘲讽的笑,“紫芍是大人心爱的女子,她死了,大人难道不想知晓当日她与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是失足落水而已。”穆子捷镇定地道:“当日不是有人目睹吗?” “大人就没怀疑过,是我收买了目睹真相的婢女?”元清笑问道:“倘若是我故意将紫芍姑娘推下水呢?” 穆子捷脸色微变,没料到她居然会主动坦承。 “大人娶我是为了什么呢?”元清索性一问到底,“富贵荣华吗?” 终于,他忍不住道:“在郡主眼里,子捷便是这样的人吗?” “否则呢?”元清盯着他,“自己的爱妾死得不明不白,大人一声不吭,转眼就娶了我,紫芍姑娘泉下有知,大概会很伤心失望吧?” 穆子捷深吸一口气,他娶她不过是迫不得已,他只是想报复,然而此刻他只能缄默。 “大人娶了我,新婚之夜却碰也不肯碰我。”元清再度笑道:“若说大人爱我,似乎也不太可信呢。” “郡主……”他不太明白她为何要提及这些,是想岔开话题,逃避对她的问讯吗? “当初我失忆时,听闻大人也曾经帮忙翻查我北松王府谋逆一案。”元清道出关键所在,“那桩案子大人也是草草了事……我对大人办案的能力实在怀疑。” 穆子捷凝眸,与她四目相对。 “大人就不曾想过,万一有一天我记起一切,会怨恨大人为何不帮忙帮到底,竟为了娶我,而不顾我北松王府上下数百人的冤屈?”元清将积压在心中的话语全数说出。 “郡主知道了?”穆子捷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她看他的眼神中饱含恨憎,她误以为他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娶她,暗中做了肮脏的交易吧? 不错,他是做了交易,但并非为了什么肮脏的目的,他只是想保全她——保全他从小爱慕的她。 然而一切失控了,背离了初衷,再也不是他设想的模样。 “大人真不知道那日究竟是我要推紫芍姑娘入水,还是她推我的?”她仿佛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再度提起,“若是我推了她,大人可会替她报仇?” 他会吗?他不动声色与她完婚,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紫芍报仇吗?然而这一刻穆子捷却有些不确定,因为她的身上有什么东西与紫芍十分相似,好几次他在她的眼神里,简直看到了紫芍的影子。 溺水后的她,仿佛又变回了他从小爱慕的那个元清,他承认……他有些不舍,然而他不能对不起紫芍,忘记紫芍。 这些日子他胸中的矛盾与痛楚不能对人言,他不懂自己为何会这般左右动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人君子,如今这般卑劣,实在太不像他…… “好像说得有些远了,”好似知道他无从回答,元清又道:“还是来说说宫宴一案吧,大人觉得是我所为吗?” “郡主舞衣上的夜明珠子沾了毒。”穆子捷道:“皇上差微臣来问一问,毕竟当晚在场的人都有嫌疑。” “当晚在场的人,不就是定远侯府一家吗?”元清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再怎么查,定远侯府也难逃嫌疑。” “郡主这话何意?”穆子捷意识到了什么,身形一僵,“难道郡主犹在记恨?不错,北松王府抄斩那日,确实是微臣的父兄领的兵,可皇命难违,郡主该不会……”她不会是故意设计,陷害他们全家吧? 元清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似在回想。她缓缓道:“那晚的情形我都记起来了,我父王他大叫冤枉,求你父兄相救,可是你的父亲却一刀刺进他的胸膛!”说到最后她十分激动。 “北松王爷……不是自刎的?”穆子捷大为惊愕。 “谁跟你说我父王是自刎的?”元清目光锐利地扫向他,“我亲眼所见,还会有假?你父兄若心里没鬼,为何要把我王府上下斩尽杀绝?” 穆子捷只觉得耳际一片轰鸣,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去相信…… “一报还一报,”她忽然笑了,悠然道:“现下也该让你们穆府尝尝被冤枉的滋味。” “所以……宫宴一案,真是郡主所为?”穆子捷听见自己微颤的声音。 “我不会告诉你的。”元清依旧笑道:“不论是我做的,或者不是,我都不会说半个字。不要忘了,我如今是你的妻子,不论我做了什么,你们全家都有连坐之罪,我这条性命并不重要,我也不怕死。”她步步为营,专门等嫁给他之后才对萧皇下手,如此一来,定远侯府怎么也月兑不了干系。 连坐,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个残酷的刑法真是好。 虽然对于眼前的男子她万般不忍,觉得连累了无辜的他,还有一向对她不错的冉夫人,其实她也不愿将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但她无可奈何,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要想报血海深仇,须得狠下心肠,哪怕堕入地狱也义无反顾。 她垂下头去,继续抱膝而坐,不再看身边的他一眼,毕竟还是觉得愧疚,无颜再面对他。 第十九章 得知真相认出真身(1) 元清被带到萧皇的面前,然而这是生平第一次,她见了萧皇没有跪拜,亦没有行任何礼仪。她就这样倔强地直直站着,看着萧皇。 萧皇也看着她,问道:“听说你想起了一切?包括北松王府被抄那夜,所有的一切?” 她在夜明珠上沾的毒并不足以让萧皇致命,她知道太医很快就会来救活萧皇。其实她并不打算谋害他,她要害的,从头到尾就只有定远侯一家。 “听说你怨恨穆定波?”萧皇皱眉,“其实你大可在穆府投毒,反正有得是机会,何必入宫犯险?” 呵,那样一来岂不太便宜了?元清摇摇头,她要的是定远侯全家遭陷害,含冤而终的结局,这才算是真正的报复。 她终于开口道:“皇上认定是我?有何证据?” “朕并没有证据。”萧皇摇头,“你行事很干净,没留下任何把柄,沾的毒从何而来也查证不到,然而夜明珠是穆夫人的,毒药是穆定波随手就能拿到的——这一切,你设计得天衣无缝。” 她这点智慧,全用在谋划此事上了,自然会做得滴水不露。她微微笑道:“那么皇上为何偏偏怀疑元清呢?因为我那夫君这般说的?别忘了他也姓穆,为了他的父兄,为了他的娘亲不至于被牵连,他大概顾不得我这个妻子了。” 萧皇却道:“你错了,子捷并没有指证你。” 元清一惊,难以置信。 “朕问他此案查得如何,他只下跪向朕请罪,说他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眉目。”萧皇道:“你怎么会怀疑是自己的夫君出卖了你呢?” 元清霎时无言以对,姜还是老的辣,原来萧皇一直在套她的话。 “看来朕猜得没错,你果然想起了一切。”萧皇忽然叹息道:“也对,就连你跟夏和的那些遥远的少年往事都记得那样分明,近在咫尺的事,又怎么会全忘了?” 她忍不住失笑,她千般算计,却终究露了破绽。她忘了自己正在假装一个失忆的人,演戏忘了演全套,只会让观众耻笑。 萧皇冷不防地道:“元清,朕不打算追究你的罪责。” 她身形一僵,觉得自己像是失了聪一般,为何这短短一句话,她却听不清楚? “朕再说一遍,”萧皇又道:“不论你做过什么,朕,都不打算再追究。” 为什么?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幸事?皇上明明在怀疑她,却肯放过她?性子一向阴鸷的皇上,此生从未有过如此行事……是梦吗?她在濒死的一刻,又产生了幻觉?元清相当疑惑。 “朕不想失去穆定波那员大将,为了你株连穆家上下,朕觉得不值得。” 呵,所以是因为穆家的性命更值钱?她居然如此微不足道,纵然不惜牺牲自己,别人却连她这条小命也不稀罕。元清暗恨。 “你以后不要再生事了,你父王的死,与穆家无关。”萧皇凝盯着她,“元清——你的父皇的确想私吞金矿,朕并没有冤枉他。” 撒谎!他在说什么?为何她完全不明白?事到如今为何还要栽赃她的父王?元清辩驳道:“皇上,北松王府并不缺钱,千万两黄金不翼而飞,我父王会把它藏在哪里?” “崎国人那里。”萧皇却道。 崎国?元清一滞。 “你父王与崎国人勾结,本欲将黄金先藏入崎国,待风平浪静之后再作打算,谁料崎国太子得知了这笔黄金所在,占为己有。” “我父王不缺钱!”元清叫道:“他没有任何理由做这样的事!” “你父王亏空国库,需要大笔银两填帐。”萧皇道:“他本做了这个局,以为可以瞒过朕,谁料百密一疏。” 元清的脑袋像被什么钝器击中,好半晌她都反应不过来。 “你也知道,为了夏和之死,我邦与崎国交战,正是需要军费之际。”萧皇感慨道:“朕这么信任你的父王,派他独自去开采金矿,前线开支这么大,将士们等着粮草与弓箭、火药,可你的父王为了一己之利,枉顾国家,他不该死吗?你说,朕该不该治他这个谋反之罪、抄他满门?” 元清用力摇头,她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所以定远侯屠斩她全家,是皇上授意的?所以从头到尾她都报错了仇? “你要怨,该怨朕才对,”他道:“该找朕报复,而不是为难穆定波一家。” 她不仅报错仇,就连报仇的初衷也错了……假如她的父王并非冤枉,一切咎由自取,她又有何立场报这个仇?元清全身激颤,豆大的泪珠盈眶而出,十指掐进掌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穆子捷曾经调查过此事,”萧皇缓缓道:“朕叫太子妃转告他,不必再查了。其实朕不怕他查,只不过朕不想再纠结于往事。既然你回来了,又与穆子捷两情相悦,朕便给你们赐婚,让你们去过小日子,这样不好吗?元清,你为何不依不饶,害了你自己,也害了穆子捷……” 她身子不支地晃了晃,勉力才稳住身子,都怪她太过执着吗?没弄清当初的真相就盲目下手,险些把穆子捷拖进万丈深渊。 “依朕看,子捷还是很护着你的,”萧皇叹道:“这次朕命他查案,他显然也怀疑你,但他始终替你说好话。子捷这孩子,终究有副慈悲心肠。” 她狐疑的抬起头来,穆子捷为何要如此?因为害怕被株连吗?因此努力为她开月兑? 不,她不该这样猜忌他,事到如今她若还看不清他的为人,就真是糊涂得无可救药了。她该相信他的心地纯良,这么久的朝夕相处,难道还看不明白? 她好傻,真傻,为了复仇,被仇恨迷了眼,就连眼前这般简单的事都认不清…… 子捷真的比她好太多,哪怕他知道她刻意陷害他们全家,他也终究体恤她的悲苦,试图隐瞒。 元清只觉得内疚,羞愧得无地自容。 “元清,回去吧,”萧皇道:“朕已放了穆定波一家,你也回你的郡主府去,与穆子捷团聚,今后好好过日子,从前的事你就当全忘了吧。” 她颓丧地垂下头,原来上苍竟如此厚爱她,接二连三给了她重生的机会,那些逝去的过往恍如隔世,唯一给她留下的,只有规劝她对一切宽容以待。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消失,像雪川融化,仿佛侧耳便能听见潺潺流水的声音。 戏台上在唱些什么,穆子捷并不在意。 已是暑热时分,他虽换上薄衫,摇着扇子,吃着冰镇的果子,却依然觉得炎热,心下烦躁得很。 “大人不喜欢这出戏?”一旁的柳娣子笑道:“这出戏可是我特意排的呢,大人也不捧场?” “柳姊姊这么久没涉足梨园,此番复出,我自然是关注的,”穆子捷道:“只不过没怎么看懂这个故事,还望柳姊姊原谅。” “大人无心在此,自然看不太懂。”她打趣道:“大人最近与郡主相处如何?” 穆子捷垂眸,并未立刻回答。 “说来,大人与郡主成亲已经一个多月了,”柳娣子问道:“怎么,还是那般尴尬吗?” 呵,他该怎么说呢?虽然他日日回郡主府居住,却不曾与元清见过几面。他有自己的书斋、独立的卧房,元清也有自己的小院,他们简直可以做一对不必打照面就能在一起过一辈子的夫妻。 “大人还在想着紫芍姑娘吗?”柳娣子轻声问道。 其实……与紫芍无关,自从知道了元清心中的郁结所在,他其实非常同情元清,他能设想,看到满门被杀却不得复仇的那种心情。 从前的元清活在他的幻想之中,他总把她想得太过纯真美好,但现在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有悲、有怒有憎,倒让他觉得更有血肉了。 假如没有与紫芍那段相守的时光,或许他真的会爱上元清,并非少时那种虚无飘渺的爱,而是像真正的夫妻一般,能通音解韵之爱。 然而他终究是怀念紫芍的,不论当初落水的真相如何,他的脑中都不会抹去关于紫芍的记忆。或许这一辈子,紫芍都会横在他与元清之间,当一个隽永的影子。 “大人到底喜欢谁呢?”柳娣子问:“是郡主,还是紫芍姑娘?” 他一愣,不知道,他也很迷惑……有时候他感觉她们身上有相似之处,他不确定他喜欢的是某一个人,还是但凡有这类特质的女子,他都会喜欢? “柳姊姊这可把我问住了。”穆子捷涩笑道:“或许柳姊姊能为我解惑。” “还是先看戏吧,”柳娣子道:“这一回大人须得仔细看,否则又说不懂了。” “好,先看戏。”穆子捷颔首。 暂时抛开烦恼,且听一段吟唱,一边享受这夏季独特的时光。也不知哪里飘来的蔷薇的香味,应该是隔壁的哪户人家栽的花。 锣鼓一敲,双旦登台,青衣唱小姐,花旦唱丫鬟。这两名旦角长得有些相似,不过是衣饰华丽与朴素的区别。 两人咿咿呀呀高唱了一段,穆子捷仔细听来,似乎是她俩喜欢上了同一个男子,难怪他刚才没留意听,像这样风花雪月的故事,他只觉得无趣,怕听多了心会更乱。 “这戏出自哪部话本?”穆子捷问道:“姊姊怎么会想起改编这一出?” “听来的故事,不是话本上的。”柳娣子道:“这出戏名为〈移魂〉。” “移魂?”穆子捷眉一凝。 好熟悉的名字,他想到了从前紫芍给他讲的故事…… 柳娣子介绍道:“这小姐与这丫鬟,机缘巧合下互换了魂,偏巧又喜欢上同一个男子。” “这也太奇妙了吧?”穆子捷不由有了些兴趣,“所以换魂之后,小姐变成了丫鬟,而丫鬟却变成了小姐?” “正是呢。”柳娣子点头。 说话间,台上的双旦相互推攘起来,好像是在一个湖边,那小姐要将丫鬟推到水里。 穆子捷心尖一紧,只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丫鬟终究不敌小姐,摔入水中,然而小姐也未占得便宜,一同入了水。两人在水中纠葛了好半晌,丫鬟不识水性,毙了命。 小姐苏醒过来后,诧异地看着自己,一开口竟是丫鬟的语气。 “其中一个亡故了,另一个人的魂魄便复位了。”柳娣子向穆子捷解释着。 电光石火间,穆子捷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他不由问道:“姊姊从哪儿听来这样的故事?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故事是郡主说给我听的。”柳娣子浅笑道。 “元清?”穆子捷更是错愕。 “郡主说,把这个故事排演出来,搬到戏台上肯定很好看。”她道:“我当时也觉得不错,但就是不太好懂。大人,你看得明白吗?” 他明白……不,他似乎又不太明白,一切如云似雾,他不确定,不敢多想,亦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移魂的故事吗?从前紫芍特意对他说过的话,现在琢磨起来,意味深长。 第十九章 得知真相认出真身(2) 元清打算搭一个花架子,种上荼蘼。 开到荼蘼花事了,就像是夏天的日规一般,能告诉她秋天什么时候来临。 今日她打发了婢女,亲手搭花架。她换上简单衣衫,把头发盘起来,就像当初……当紫芍时的模样。 元清哼着一支小曲,这是还在穆府的时候,跟着下人学的。 她将花蔓缓缓缠上竹枝,生怕弄断花茎。这双手似乎不如紫芍的好使,毕竟太过细女敕,从没做过粗活。 有人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很久,也听她哼曲听了很久。 元清偶然回眸,看清来人,整个人愣了愣,不慎被花刺扎了手,“啊——”她叫了一声,捂住手背。 “怎么了?”穆子捷连忙上前,“伤到哪里了?我看看!” “大人今日不是去戏园了吗?”元清退开一步,不让他触碰,“听说柳娘子排演了新戏,大人可看过了?” 穆子捷凝视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方才看过了。” “大人或许不知道,柳娘子与我父王是旧识。”元清道:“她现在住的那所宅院,便是我父王为她置办的。” “哦?”他一怔,“柳姊姊只说她曾受过北松王府大恩,不料她与王爷还有此层关系……” “柳娘子如今自食其力,重回梨园,我倒觉得甚好。”她道。 他忽然问:“所以从前北松王府的管事嬷嬷,姓董吗?” 她忍不住露出笑容,呵,他果然聪明,什么事一点即通。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明白了,本以为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毕竟这样的事太过荒唐,但他是她曾经倾心相爱的男子,或许因为心有灵犀,他比一般人更能领悟。 她故意叫柳娣子排练那出戏,其中用意,他此刻都该懂了。 “对,”元清抬眸,与他四目交错,“董嬷嬷并不住上河村。” “倒是从没听过北松王府有一个模金校尉。”他话中有话。 “北松王府并无此人,”她轻声道:“上河村也并无此人。”她编造舅舅的这个角色,起初只是为了给她识字找个缘由,后来是为了给他讲移魂的故事。 “并无此人?”穆子捷喉间有些哽咽,“难怪……难怪我去上河村打听,都说不知道。” “想来,是紫芍那丫头骗你的。”元清答道。 “她……为何要骗我呢?”说话间,他眼中已含泪。 “大概她也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姓啥名谁,需要说出些亲戚,让自己更可信。”元清垂下头,“否则,她就是个虚幻的影子罢了。”忆及那时她的孤苦伶仃,她就一阵心酸。 “她还跟我说过移魂的故事,也是骗我的?”穆子捷复问道。 “移魂的故事是真的,但没有什么崎国郡主。”元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萧国郡主倒是有一个,就在你眼前。” 这话再明白不过,他就算是傻子也全然懂了。若换作从前,不,哪怕昨日,他都不会相信这么荒唐的事,可方才一出戏,让他如梦初醒。 “小苍兰是我喜欢的味道,”元清对他微微而笑,“喜欢小苍兰的,都是我,若有人不喜欢,那一定不是我。” 穆子捷缓缓上前,轻握住她的皓腕,言语间有些颤抖,“这不能怪我,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上次为了採小苍兰,我的手指都肿了。”元清浅笑道:“那一大车小苍兰呢?你吩咐制成胭脂膏子了吗?” “早制好了,放在娘亲原来的库房里,”穆子捷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所以一直没送过来。”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她看着他,“若有一天我移了魂,定要寻个标识让你认出我来。” 那日她採小苍兰回来,他在门口等她,夕阳西下,兰花清香,他记忆犹新。 他故意问:“什么标识呢?” “只要记得这句话,便是标识了。”她答道。 穆子捷掏出绢帕,缠上她方才被花刺扎的手背,与那日她採小苍兰伤了手时,做的一模一样。 “等会儿去请太医。” “这点小伤,不必请太医吧。”她莞尔。 他依旧霸道地道:“我说要请,就一定得请。” 昔日的熟悉感迎面而来,她仿佛又变回了紫芍,与他开心地笑着。她喜欢当他身边乖巧的小丫头,如今当真可以无忧无虑地做一个傻丫头了。 卸去了复仇的重负原来如此轻松,她发现自己浪费了许多时间,困在心魔中徒劳。恰好自己遇到的人是他,能与他携手穿过迷雾丛丛的森林,最终到达日光熠熠的彼岸。 生之何幸! 又是一年春天到,这是小苍兰开花的时节,元清与穆子捷爬上上河村的后山,他们相约以后每年都要来此。 山下一片新绿,层层叠叠,或浓妆,或素抹,说不尽的鲜女敕青翠。 穆子捷笑问:“你其实根本不知道石妞儿的家在哪吧?” “所以那个时候才骗你,说怕遇到我舅舅。”元清亦笑。 “你那个子虚乌有的舅舅可背了不少黑锅,还说什么逼你去当盗墓贼……”穆子捷掸掸她的脸蛋,“亏你想得出来!” 元清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下个月熙淳郡主就要与大哥完婚了。”他道:“多了个人与你做伴,可欢喜?” “哪有什么欢喜,我们从小就是冤家。”元清一副无奈的模样。 说来,熙淳此次可真算是风光出嫁,永泽王请了最好的工匠,日夜兼工,郡主府就盖了近一年。 “相比之下,咱们的婚事太简陋了些。”穆子捷有些内疚。 元清打趣道:“总不能补办吧?” “补办……这倒是个好办法。”他半瞇起眸子,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不如我再办一桩——” 他话未说完,元清急忙道:“什么啊?你该不会想纳妾吧?” “哦?”穆子捷故意逗她,“郡主倒提醒了微臣,成亲将近一年,也是时候纳两个妾了。” “你敢你敢!”元清叫道:“看本郡主不修理你……那两个妾!” 穆子捷瞧着她,“有时候我真怀疑,当初或许是上了你的当。” “上什么当啊?说什么鬼话呢?”元清更加生气。 “也许这世上根本没什么移魂之事,你就是那个骄纵跋扈的郡主,冒充我的紫芍,否则怎么一提起纳妾,你们都是一样的反应呢?”穆子捷对她眨眨眼。 “对啊,”她赌气道:“我就是我,不是你的什么紫芍。你滚,滚下山去找你的紫芍吧!” “不过有时候你说话这么粗俗,又有点像我的紫芍。”穆子捷继续逗她。 还不是因为当过他的丫头,跟那些老妈子、小厮打交道,她整个人都变得粗俗,再也改不回来了。元清瞪着他,“我这都是跟你学的,你从小在花街柳巷胡混,俗气得很,我是为了迁就你。” “哦?不过柳姊姊一直很端庄温婉呢。”他反驳她。 “那你去找你柳姊姊吧。”元清终于勃然大怒,“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他不解。 “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元清几乎要哭出来,“你喜欢柳娣子,喜欢紫芍,喜欢石妞儿,就是不喜欢我!” “什么鬼?”穆子捷听得又要发笑,“我几时说过不喜欢你?” “你也没说过喜欢我……”元清一脸委屈,“那个时候我不断地问你,你也没说。”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他装傻。 “我……我当你丫头的时候,问你要不要纳我为妾,你支支吾吾的,我投怀送抱你也不动心,就是不喜欢我!”她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气呼呼地说着。 忆起往事,他忍俊不禁。那个时候他为何那般执着?仿佛在跟自己闹着别扭,一意孤行地要证明自己的痴情,现在看来,自己真是傻得可怜。 穆子捷哈哈大笑,“你这话自相矛盾,方才还埋怨我,说我喜欢紫芍,这会儿又说我对紫芍无动于衷,矛盾!” 好吧,她作茧自缚,每次吵架,绕来绕去都吵不过他。元清转过身去,嘟嘴不想理睬他。 “方才不是聊到补办婚事吗?”穆子捷凑近了道:“婚事大概是不能了,咱们把孩子的满月宴办得隆重些,也算弥补了。” “孩子?”她不由有些好奇,“哪儿来的孩子?” “生一个啊,”他趁机揽住她的腰,“赶在大哥前头,咱们先生一个,就是定远侯府的长孙了。” “谁……谁要生啊!”元清不由脸红了,“我才不呢。” “你忍心世袭的爵位让大哥抢去?”穆子捷故作正色道:“咱们好歹也要争一争。” “什么爵位,不稀罕。”元清哼道:“我从来看不起争爵位的人。” “这样我娘才不会受夫人欺负啊。”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还是那个老问题。 “你有点出息,你娘就不会受欺负了。”她道:“赶快当上吏部尚书吧。” “还是生个孩子快些。”他在她耳边轻语,“今晚我要攻池掠地——” 呸,大白天的还说这样的话,害不害羞……她刚想打他,却被整个纳入他怀中,动弹不得。 山间无人,他肆意轻薄她,唇沿着她的脖子一路往上,弄得她痒痒的。 她挣扎了一下,却总是徒劳,只能由着他去。 和风徐徐,日光微热,她发现,这确实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虽然定远侯府的烦心事依旧还有很多,夫人和冉夫人这辈子依旧会明争暗斗,就如雅皇后与淑妃永远不会和睦、就如熙淳将来还是会跟她吵架……然而现在的日子,她却是喜欢的。 她想到一支曲子曾唱—— 得遇郎心,宛如离魂。拾之有幸,失之无魂。 这就是他们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