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的微醺爱情》 楔子 成勋奇身为调酒师,永远都要是店里最清醒的人;因为他要负责替客人守住酒后吐出来的真言以及安慰受伤的心。 快乐时喝酒,调酒师可以是路人甲乙丙。 难过时喝酒,调酒师就会变成聆听告解的救世主。 酒精能松懈意志,而人有倾吐的,如果对着陌生的调酒师都能倒出满月复心酸,那还有什么痛苦不能说? 成勋奇为常客调过一款酒,常客在喝下第一口时就哭了,因为调酒里头有酿梅——那个常客来不及赶回家见妈妈最后一面,而酿梅正是常客妈妈的拿手绝活。 成勋奇知道自己是则传奇,因为自从他聆听了一个女客将近一周的负面情绪语言,并在她没出现的那天,立刻请人去联络她,救了自杀未遂的她一命之后,他开的“oneday”就成了告解室。 人被神化,对一间店的老板来说是好事——因为营业额会让人微笑。 但是,对一个调酒师来说,却不尽然;因为大家都希望从他这里得到救赎。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感情…… 所以,成勋奇交出调酒师位置给徒弟。毕竟他是人,他也有属于他的问题要消化和处理。 如同这晚,当evacassidy清新却又很有故事的嗓音还在“oneday”里唱着talltreesingeorgia时—— wheniwasyounger “当我还年轻时” theboysallcamearound “男孩们包围着我” butnowi''molder “如今我年岁已大” andthey''veallsettleddown “他们也已各自安身立命” controlyourmindmygirl “女孩啊,控制你的心念” andgiveyourhearttoone “只把你的心交给一个人吧” forifyouloveallmen “因为如果你贪得无厌” you''llbesurelyleftwithnone “你终将会是被留下的那个孤单人” 成勋奇接到一通紧急电话,于是急忙赶往医院急诊室。 他一进急诊室的双开大门,医院特有的酒精和药味便迎面扑来,他抬头寻找着他妈妈黄春满—— 她正坐在诊疗椅上,被人破口大骂着。 “用撞的会把自己撞成这样?!你骗鬼喔!是我看起来很好骗?还是我长得像鬼?你上次也说是自己撞的,下次我在你家装录影机,看看人怎么有法子把自己撞成这样!等我学会了就上电视表演真人秀!” 说得好!成勋奇看着那个穿着白袍的女医师继续对他妈妈龇牙咧嘴,只想替她鼓掌。 “你家人呢?”方柏珍看着黄春满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问道。 “我儿子在上班,待会会过来付钱啦。”黄春满别开脸不看医生。 “shit!岸钱个屁!他要付出的是关心!你被打成这样,你儿子难道都不知道?!”方柏珍继续扠腰骂人。 “大人的事,不用他那个小孩子管啦!”黄春满瞪她一眼。 “错!你是老人,他是大人,哪来的小孩!”方柏珍双唇一抿。“所以,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再来急诊室浪费医疗资源。” 声未落,方柏珍倏地大步走开,准备向护理师交代黄春满的医嘱。 成勋奇与她擦身而过,站到妈妈面前。 方柏珍蹙了下眉后,突然回头—— 一看到黄春满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她立刻转身走了回去,看着他问道:“你妈妈?” “对。”成勋奇看着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医师。 “你——”方柏珍气到没空去管这男人似乎长得不错,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骂。 “我骂过她,但她就是不愿离开那个男人。”成勋奇直视女医师的眼说道。 “那就替她办移民,找一个只要被家暴就会被抓进牢里的国家!总之,隔离他们!”方柏珍说完,再次转身大步离开。 她到急诊室支援的次数有限,结果就遇到了黄春满两次,真不知是谁运气好。 向护理师交代完黄春满该做的检查后,方柏珍飞快冲进厕所,因为自己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她抓着洗手台边缘,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催眠式地说道: “不准哭、不准哭、不准哭。” 可是,她眼眶红了,心也拧成一团了。 一个小时前,她正在手术房里协助接回病患的断肢时,她的医学院同学ann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ann和她没有太深的私交,但是那些年在医学院累到一起吃便当打瞌睡的日子、那些只有同行才懂得的医疗工作心酸、那些互相揶揄黑眼圈的日子…… 方柏珍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立刻低头用冷水拚命洗脸,洗到再也没有泪意时,才抬头擦干脸。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经阶段,如果ann注定走不过癌症那一关,那么能够不受苦地早早离开人世也是好事。 “是好事是好事是好事是好事……” 方柏珍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水,快步走出洗手间,因为她还有两百件事要做,她还要替ann继续行医济世、还要继续好好活着。 成勋奇再次与她擦身而过,他抬头看了她以及白袍上的名字一眼—— 当然,也就只是一眼。 毕竟从此之后便是路人,毕竟医师与调酒师的日子,都有太多的故事及过客来来去去…… 第1章(1) 她快死了! 方柏珍闭上眼睛,觉得世界在晃动,四肢已无力再前进半寸了。 她想去挂急诊,就像那些把医院当便利商店,便秘、拉肚子、失眠也要挂急诊,完全无视急诊的用意是在处理紧急伤患一事的许多人一样。 靶冒咳嗽和一个出车祸肝脏出血的人,谁比较需要优先处置?人命一样重要,但事态紧急状况是有所不同的,怪只怪台湾急诊室的费用太便宜,以致遭到滥用。 她应该要去休息室睡饱再离开,可是好不容易有时间可以回家,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医院。 她这个月已经值班十次了,每一次值班就表示她在上完一天班之后,就要接着从五点继续值班直到隔天早上八点;然后,再继续上班八小时。 不死,也差不多废掉半条命了。 方柏珍扶着墙壁,缓慢地往前走,觉得大门远在天边。早知道就坐轮椅,请义工帮忙推她到门口搭车,如果她脸皮够厚的话…… 铃铃铃。方柏珍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疯狂地震动着,而她很欢迎这种能让她清醒的打扰,于是很快地接起电话。 “喂……” “你在哪?”纪薇清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刚值完班,快走到大厅了。”方柏珍打量了一下周遭。“放心,我这次没在太平间的祈祷室睡着。” “我要去投诉你们医院!把人弄到过劳死,是要留住什么医疗人员啦!你如果没跟我一起活到一百零八岁,我是绝对不会饶你的!” “呵呵。” “现在给我检查东西是不是都带了,然后快去坐车。” “是。”方柏珍模了上的白色医生外套,确定皮夹、手机都在。 从她开始实习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和女性化一词绝缘了。没有口红、妆彩——反正上刀时要戴口罩,且病人被麻醉了,她妆给谁看;没有飘逸长发——因为洗长发的那几分钟,可以用来睡觉。 “方柏珍!你还醒着吗?”纪薇大喊。 “醒着,但觉得自己快死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法令有规定国际航线的空勤组员如果值勤超过12小时,下次 出勤至少要有24小时的充分休息时间是吗?为什么医护人员就没有这种限制?难道我们是钢铁人,不会死吗?”方柏珍用力揉着双眼,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请不要用这种难题来为难我天生是来吃喝玩乐的脑袋。” “哈……你是“懂得”吃喝玩乐,有脑袋的。”方柏珍勾起唇角,觉得自己似乎清醒了一点点。 “我想是因为机师如果过劳,一次失误会害死整架飞机的人。你们如果过劳死,最多就是一、两个病人,总不会搞死整个医院的人啊……妈啊!我起鸡皮疙瘩了,说得好像是恐怖片场景,整栋医院都死人……” 方柏珍低笑出声,眼皮总算又掀开了一点。“继续说,我再三十秒就可以清醒地抵达大门口搭计程车了。” “你搭上计程车后,马上传车牌号码给我,不然你被载去卖肾都还不知道。” “没人会载外科医师去卖肾的,太难搞、太麻烦了。” “你脸上写着外科医师吗?你为医院牺牲奉献的精神,严重到让我怀疑你根本是被医院下蛊了。你那两丸黑眼圈重到我都看不下去了,明明就是个气质美女……” “我上车喽。”方柏珍结束通话,搭上了计程车,跟司机说了住址后,然后乖乖地传了车牌号码给纪薇。 一分钟后,纪薇的电话再度进来。 “你今天这么有空哦?”方柏珍摊在后座说道。 “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们整组组员被deadheading到曼谷;就是那种当乘客被其他组员服务的好运气工作!所以,我现在刚下班,在咖啡厅里吃简餐,等待我的白马王子带我回城堡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方柏珍笑了,然后听见手机那头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 纪薇身边有男人这事,没让她感到意外。面貌姣好、仪态大方的空服员身边永远有追求者,是世界不变的法则之一。 “祝福你跟王子有情人终成眷属。”方柏珍将头靠在车窗说道:“然后请好心地继续保持通话,以利我能清醒下车……” “没问题!说到没话可说时,我还可以念机上广播给你听……” 方柏珍听着纪薇在手机那头的声音,思绪已经不由自主地飘离。 上天让她在经历了实习及住院医师生涯后,不但没爆肝且存活了下来,一定有其意义。她只要再撑几个月,通过专科医师考试,就能从住院医师变为正式的外科医师了。但愿她当初选择外科的救人热忱,还能再继续澎湃下去。 否则,当她累到现在这种程度时,实在是不知道这样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对救人有意愿,可这一路走来,她对医疗制度的缺失及医病之间的对立,却有更多负面的体悟。如果专业总要被质疑、如果做牛做马比不上会作秀官员的劈头痛骂,她真不知道这样的路要怎么走下去。 “小姐,到了。”计程车司机说道。 “谢谢。”她付钱下了计程车,决定这种世纪难题就算她清醒也想不清楚,何况是在她累到快过劳死的状况下。 “我到家了。”方柏珍对着手机说道。 “到家了就好,你快去睡,我明天再带好料的过去慰劳你。拜。” “谢谢,爱你喔。”方柏珍微笑挂了电话。 日子再苦,至少她还有好友一路陪伴在身边,日子怎么样都还是能过下去的吧! “到家了就好,你快去睡,我明天再带好料的过去慰劳你。拜。” 纪薇结束和方柏珍的对话后,微笑看向坐在对面的成勋奇。 她察言观色能力不差,不会没发现打从她开始讲电话后,成勋奇的神色已由先前的漠然变得和缓了许多。 “我这个朋友是外科医师,过着不是人过的生活。”纪薇笑着说道。 成勋奇回以淡淡一笑,迳自喝着咖啡。 纪薇以为他会接话,像是说你真关心朋友之类的,却始终没等到他开口。不过,她服务业做久了,要她主动多聊些话题,也不是件难事。 “土耳其咖啡沉淀的样子好特别喔,好喝吗?”她倾身向前拉近距离,佯装好奇地看着那个透明杯——细磨的咖啡粉全沉淀在杯底了。 “还不错。”成勋奇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避开她太女性化的味道,以及她那双隐隐藏着诱惑的美目。 “我没喝过这种土耳其咖啡,不会喝到咖啡渣吗?”纪薇红唇微扬。 “我叫一杯给你。”成勋奇抬头寻找服务生。 “不用了,我只是想喝一口,试试味道而已。”纪薇一耸肩,脖子上的丝质围巾轻拂了下脸庞,淡淡玫瑰香水味随之飘散在空气中。 成勋奇点头,没再开口。 纪薇看着他较之寻常男人细致的皮肤,心里不禁闪过一丝失望。因为通常当她对某种饮料表示好奇时,男方如果对她有一丁点意思,就会把咖啡杯递到她手边。看来成勋奇“目前”对她并没有太多兴趣。 她知道自己是个美女,也知道男人对美女的包容有多大。从小到大,只要她愿意,只有她甩人,绝对没有人不鸟她的这种事。所以,她认为成勋奇和她的进一步发展,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成勋奇看了一眼手表,仰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我准备去店里了。”他起身说道,向来没有太多表情的白皙脸孔依然漾着一层漠然。 “晚安,祝生意兴隆。”纪薇一笑,对他挥手。 成勋奇点头,转身离开。 纪薇看着成勋奇颀长的身影,久久都没移开视线。 半小时前,她看到他在这间咖啡厅之后,就走了进来,佯装与他不期而遇。 上周,朋友带她去成勋奇开的酒吧“oneday”,那时她就被他吸引了,还藉口要请教调酒常识,而跟他要了手机号码。 成勋奇的五官十分细致,但神态却是男人味十足;重要的是他那双内敛、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眸,让她心跳如雷。天知道她已经好久不曾怦然心动了。 她从来不乏追求者,但她很清楚男人的狩猎天性,所以从不过分主动,却总是能得到她要的男人,这就是她纪薇的手段。所以,成勋奇等着跟她成为一对吧。 纪薇拿起chanel菱格包起身,清楚知道自己168公分的佼好身材已再次成为咖啡厅里的焦点,而她从容地继续前行,享受着这种被人注目的美好感觉。 这就是她的美好人生。 回家便倒床人事不省的方柏珍,是在隔天十点被纪薇叫醒的。 方柏珍勉强睁着睡眼,看着床边穿了一袭黑色贴身洋装的纪薇。 “32c小姐,你穿得这么火辣,是想激发我的雄性荷尔蒙,好让我的体力可以发挥到最上限吗?”方柏珍赖在床上,还没力气起身。 “你如果是男人,我马上带你去办理结婚登记。”纪薇在床边坐下,戳她一下。 “幸好我不是男的,否则一定会因为你而少年早衰、精尽人亡啊。”方柏珍瞄了一眼好友的事业线,笑着说道。 “啧啧啧,你这是哪门子医生,说话这么低俗。”纪薇笑道。 “拜托!我那些学长、学弟说话都超没底线。和我是结拜兄弟的大飞学长在开刀房还会脏话连篇,说那是纾解压力的方式。” “骂脏话也不足为奇,毕竟你这工作还真不是人做的。瞧瞧你那两丸黑眼圈!”纪薇啧啧有声地说。 “它不是黑眼圈,它是用人命换来的神圣灰色眼影。”方柏珍说着说着,忍不住又闭上了眼。 “谁要你坚持走外科,你的成绩明明可以选其它科。”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外科需要我啊!” “少来!谤本就是你喜欢血腥画面。别人见血,四肢无力;你则是双眼发亮,简直就是把开膛剖月复、血肉模糊当成刺激历险!”纪薇打了下她的手臂。 “呵呵呵,干嘛把我说得那么变态。”方柏珍笑着睁开了眼。 纪薇见她清醒了一点,干脆直接拉人推进浴室。 浴室门一关上,方柏珍立刻坐到马桶上,继续闭眼。 “我带了你最爱的牛肉汤过来,你如果敢睡着,我就全部吃掉……” “仙女在上,请受小的一拜!”方柏珍一听到牛肉汤,立刻清醒。 那家牛肉汤至少要排队半小时,她通常只能在梦中吃到啊。 “不用拜,祝我恋情顺利就可以。”纪薇说。 “你恋情有不顺利过吗?”方柏珍开始盥洗,嘴里含着牙膏泡泡说道:“莫非真命天子出现了?” “没错!让我心头小鹿乱撞的真命天子出现了!” “等我三秒。”方柏珍在一分钟内漱口洗脸完毕,冲出浴室。“敢问这次的“真命天子”是何方神圣?交往多久了?” “什么叫做“这次”的真命天子!”纪薇啪地打方柏珍肩膀一下。“我们还没交往,他目前对我没兴趣。” “你喜欢上男同志?”方柏珍一挑眉。 “谢谢你对我的魅力这么有信心。”纪薇朝她送了个飞吻。 “因为没遇过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异性恋男人啊。”方柏珍拉着好友的手往厨房走。“边吃东西边说,我可不能让牛肉汤久等啊。” 方柏珍一进厨房就往餐桌坐下,双眼发亮地看着纪薇。 纪薇把保温罐递到她面前,并备妥碗筷、调味料。 “据说他很冷情。”纪薇在方柏珍对面坐下。 方柏珍点头,吃了一分钟的牛肉汤后,才心满意足地开口说道:“那你干嘛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 “我哪那么没形象,当然是假装我对他也很淡然。然后,不期而遇几次,我们之间的话题增加了之后,他就会发现我是个极品。” “有他的照片吗?”方柏珍这下好奇了。 “我google一下。”纪薇马上抓起手机。 “不会是名人吧?” “不是。但他在调酒界算有名气。他叫成勋奇。” 纪薇拿着手机放到方柏珍面前,萤幕上是一张成勋奇的侧面照片。 方柏珍一看到照片里男人的及肩长发就先皱了下眉。“怎么留这种发型?以为自己是摇宾乐团歌手哦?还有,他侧面轮廓冷冰冰的,你不怕被冻死哦?” “哈哈哈!那是他之前的发型,现在剪得很短。还有,冷冰冰有什么关系,我的热情可以融化一切啊。”纪薇看着照片,忍不住笑瞇了眼。“你看他鼻子多挺、皮肤多白、眼神多清澈啊。” “侧面哪看得出这么多,只感觉冷眉冷眼的。你没救了。”方柏珍清秀面容上满是不解,决定继续喝牛肉汤。 “你才没救了,怎么会这么不浪漫啊。照片明明就很迷人!”见方柏珍仍是一脸的不以为然,纪薇嘟了下唇。“反正你是脸盲,除了病患之外,什么脸都不认得。就算人家追了你一个月,你还是不认得,对吧?说到这个,那个被封为医院王子的学长呢?还在送咖啡给你吗?阵亡了吗?” “他早八百年前就离开战场,现在不知道到哪个新天地开疆辟土去了。”方柏珍喝完最后一口牛肉汤,心满意足地拍着肚皮。 “你为什么不接受那个学长?”纪薇踢了她一脚。 “我不想跟同行交往,那样哪有下班的感觉!两个人下班后,全都累得像两具死屍,就连去吃顿牛排进补,还要讨论胆囊、胰脏、后月复腔肿瘤、疝气……你会有食欲吗?”方柏珍翻了个白眼,很没形象地趴在餐桌上。 “那个会拉小提琴、在医院帮你庆生的那个总医师呢?” “在医院里长得五官端正的医师,都会被当成是至宝。那家伙交过的女友人数,让我只想叫他去检查有没有性病。”方柏珍扮了个鬼脸。 “不然,我帮你介绍一个澳州副机师,温文儒雅、气质出众,肯定是你的菜。恋爱可是女人的精神食粮啊。”纪薇看了手机一眼,红唇又扬起一抹笑。 “不,在我通过专科医师考试前,恋爱只能算是狗粮。”方柏珍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哈!狈粮你也说得出口,当心爱情大神诅咒你。”纪薇大笑出声,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盘早削好的苹果。“赏你美食。” “耶!”方柏珍啃着苹果片,看着这个美艳的高中同学,还是觉得她们两人之间的缘分太奇妙。 当年,她们是高中第一志愿的同班同学,她长年是班上第一名,而纪薇的新年新希望,则是别考班上倒数第一名。 “喂,你高中时干嘛三天两头就拿名店小吃、各色异国零食来贿赂我?”方柏珍托着小脸,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你不理我,午餐时间还在看书,看得我消化不良,只好上去渡化你回归正常人生啊。” “渡化你个头。你从高一开始就在午餐时间骚扰我。你念力那么强,我那时超怕如果我不跟你做朋友,你会做稻草人诅咒我数学不及格。”方柏珍嘻嘻笑道。 第1章(2) 纪薇作势欲抢苹果。 “别别别!我对你的真心付出印象深刻,所以才会愿意替你补习数学三年……”方柏珍满脸讨好地抱紧苹果盘。 “你语气敷衍,毫无真心,我要找人教训你……”纪薇作势欲哭。 “好啊,快去叫你那堆男朋友过来,让我看一齣好戏吧。”方柏珍黑亮眸子闪过一抹调皮。 “拜托!哪来的“堆”,我只是给他们机会向我证明我跟他们适不适合。” “骗鬼了,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个性吗!自己送上门的,你嫌人家不好,交往一个月,就把人家推入深渊,当心会有报应啊……”方柏珍大摇其头。 “面对我这样的美女,本来就该有点定力,不要让我瞧不起啊。” “是!如果让你瞧得起了,你当场就飞扑过去,对吧?”方柏珍嘿嘿笑道。 “对!”纪薇立刻飞扑到方柏珍的身边,用力抱住她。“所以,我下个月五号生日,在一间酒吧“oneday”包场,你要过来。” “大人!”方柏珍求饶地双手合十,小脸皱成一团。“你明知道我最不喜欢应酬,你的朋友我又不熟……” “我一年才过一次生日,不准说不。上个月就叫你那天要排休假了,你排了吧?”纪薇瞇起眼。 “我是排了,但手术能等人吗?你只能祈祷那天风平浪静、世界太平、医院正常编制能处理一切问题。” “放心,我念力最强,想要的都会成功。”纪薇昂起尖尖下颚,笑得张扬。 “那你能不能替我祈祷外科多点新手进来?”方柏珍抓着纪薇的手哀求道。 “我干嘛做这种诅咒别人下地狱的事情。” “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方柏珍趴在桌上假哭。 “亲爱的,任何有使命感的人都是要吃苦的。”纪薇拍拍她的头。“幸好你还有我这个胸无大志、可以管你吃喝拉撒睡的朋友。” “没错!所以我现在要出门吃第二顿早餐。”方柏珍立刻正坐起身。 “你是想肥死吗!”纪薇倒抽一口气。 “肥死总比被病人气死好,我去换衣服了,等等一起去。” “我不要吃两顿早餐,多长一块肉会要我的命啊……”纪薇的坚持被方柏珍的眼神打败。“讨厌鬼,快点去换衣服啦!” “这样才算生死与共的好友嘛。”方柏珍大笑地回到卧室,觉得能拥有这样的好友,真的是她如今住院医师地狱生涯中的唯一光明啊! 事实证明,纪薇的念力果然惊人,想要的都能得到。 五日那天晚上,方柏珍没接到任何医院急call电话。不过,当她拿着纪薇的生日邀请函进“oneday”时,脸色其实惨白似鬼。 事实上,方柏珍的头痛到快爆炸了。因为医生也是会感冒的,尤其是那种睡眠不正常、饮食不定时的住院医师更是如此。她已经在家昏睡一天了,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直接睡到升天为止…… “请给我一杯水,谢谢。”方柏珍脚步飘浮地坐到吧台前,因为如果她再不坐下来,可能会昏倒。 她在身上的各个口袋中找止痛药,然后突然想起她下午吃药时,好像把药包搁在杯子旁边了。 “shit.”她诅咒出声,摀住嘴低咳了两声。 “柠檬水。”吧台里递出一杯水到她手边。 “谢……”方柏珍抬头看向调酒师,然后怔住。 好……澄净、好冷情、好……好看的一对眼睛!方柏珍感觉心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请慢用。”成勋奇勾了下唇角,权当微笑,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目光,因为他记起她是谁了——他在急诊室遇过的女医师。 “谢谢。”方柏珍举起杯子,将水一饮而尽。“再来一杯,谢谢。有可乐、咖啡的话也可以,谢谢。” 她揉着快要炸开的太阳穴,决定调酒师的眼睛长得再美再好,也不关她屁事,她又不会因此就不头痛。 纪薇在哪?她打过招呼后就可以走人了吧…… 方柏珍托着腮开始寻人—— 天啊,纪薇站在离她最远的地方,而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移动。她先趴在这里睡一觉,纪薇应该不会怪她吧! 方柏珍拿过面纸擤鼻涕,身子慢慢地倾向吧台桌面,打算面趴下去。 “我想你需要的是这个。”一只玻璃杯被推到她面前。 她勉强抬头看着那个美眸冰冷的调酒师。“我不喝酒。” “你感冒了。”成勋奇打量着她的灰白脸色。 “多谢您的诊断,待会拿健保卡给您过卡。”方柏珍扯了下唇角。 “琴汤尼的成分是琴酒与汤宁水。琴酒有杜松子等植物成分,杜松子可以解热、利尿。汤宁水则是用奎宁做成的,奎宁之前被用来治疗虐疾,也有解热效果。” 方柏珍看着调酒师脸上的淡然神色,笑了。 “说得好!我为我的无知道歉,干杯。”方柏珍举起酒杯,准备喝个痛快。 “慢着。你吃饭了吗?”成勋奇拿走她的酒杯。 她摇头,眼睛盯着酒。 “等下再喝。”他转身走开。 再等,她就要升天了。方柏珍半闭的眸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直到有人跳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吓她一跳为止。 “你总算来了!”纪薇灿笑着。 “是啊,我是冒着昏迷的危险来送上生日祝福的。”方柏珍挤出一抹笑。 “可怜的孩子。”纪薇捧着她的脸,压低声音说道:“他刚才端饮料给你,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该不会是要帮我相亲吧。”但这个会把酒当感冒药的男人,有点意思。 “不是啦!他是成勋奇,我给你看过他的照片,你还说他长得冷冰冰的。” “妈啊,原来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喔!发型不一样,我认不出来。”方柏珍睁大眼,又朝他背影望去。 朋友夫不可戏,幸好她对他还没太多想法。 “他头发剪得这么短,额头、耳朵全露了出来,更显得他眼睛好看,对吧?”纪薇瞇着眼笑道。 方柏珍半趴在吧台,托腮看着纪薇。“难得你居然会爱上一个发型正常的男人。以前不都爱上那种能拍洗发精广告的吗?” “我看男人是看气质不是发型。” “才不是。你根本是喜欢掀开头发找五官,我怀疑这和你喜欢看恐怖片有关。”方柏珍努了下唇。 “哈哈哈!”纪薇笑着打她的手臂,可笑声很快就降回合宜的淑女音量。 因为成勋奇正走回吧台前,把一盘食物放到方柏珍面前。 “先吃。”成勋奇说。 方柏珍看着那盘摆着一块牛排、一小片面包、几朵花椰菜及五色沙拉的餐盘,咽了口口水。 “谢谢。”方柏珍双手合十,开始认真用餐。 “你们认识?”纪薇坐到方柏珍身边,眼睛盯住成勋奇。 “不认识。”他并不想攀缘,更不想说明他们当时在医院见面的情况。况且,这个医生显然并不认得他。 “对,不认识。”方柏珍继续大快朵颐,因为吃完才有酒喝。 “那这盘东西?”纪薇指指他端给方柏珍的餐盘。 “这盘东西只是证明这位先生是一个对酒类知之甚详且关心感冒客人的好调酒师。”方柏珍头也不抬地说道。 一旦开始吃东西,她才想起她已经一整天没进食了。虽然现在还是头痛欲裂,但食物真的好美味。 “嗯。”成勋奇举起方才为方柏珍调的酒,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酒!”方柏珍不自觉地瞪他一眼。 成勋奇唇角动了一下,想笑。“温度不对不好喝,等你吃完,我再调一杯给你。” 言毕,他把酒端到唇边,又喝了几口。 方柏珍看着他的薄唇,咽了口口水——那杯酒看起来真的好像能治百病。 “不是说调酒师工作时除了试酒外,不能饮酒,否则会妨碍味觉及清醒吗?”纪薇的目光很快地在两人脸上扫过一遍后,侧头用最美的角度看着他说道。 “我今天的主业是客人,副业才是负责控场的酒吧老板。”成勋奇说道。 “老板关心感冒的客人,那我是今日寿星,没有特别招待吗?”纪薇眨着长翘睫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成勋奇没说话,迳自转身面对着后吧台的诸多酒类。 他讨厌她了吗?纪薇轻咬了下唇,胸口一窒,却不敢再开口追问。 方柏珍看了纪薇一眼,当下即知道好友对他的在意程度有多高了。纪薇女王的失落全写在脸上了啊。 成勋奇再次转身时,手里拿着薄荷。他取了女敕尖,放至一旁。 “你要替我调什么?”纪薇见状,这才安了心。 “mojito.”他说。 “真是太荣幸了!”纪薇灿笑出声,趁着他在调酒时,自然而然地替眼前的两人作介绍。“他是这间酒吧的老板成勋奇,以前是传奇bartender,现在已经很少出手了,我们今天能喝到他调的酒,算是走运。成勋奇,这位是我的朋友方柏珍,年轻貌美的有为医生。” “很高兴认识你。”方柏珍对着成勋奇一颔首,吃完最后一口沙拉。 成勋奇把mojito放到纪薇面前。 “谢谢。”纪薇喝了一口,眼睛噙着笑意。“果然名不虚传。薄荷的清爽香气跟兰姆的甘醇搭配得真是太完美了。” 成勋奇微笑了下。 纪薇心里雀跃了起来,因为她为了他可是做足了调酒功课啊。红唇微扬,正想再多说点什么时,他又转身背对着她们了。 一会后,成勋奇把另一杯调酒放到方柏珍手边。 “感恩喔。”方柏珍拿起酒杯先向他道谢,再举杯向纪薇。“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谢谢。”纪薇和她碰杯。 方柏珍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啜着,忍不住微笑地叹了口气—— “用手捧着酒会让酒的温度上升,会影响口感。”纪薇低声跟她说。 “没关系,捧着的幸福度加倍,照样一百分。”方柏珍抬头看向成勋奇。“感冒也有酒可以喝,实在太感人了。” “休息还是不二法门。”成勋奇说。 “明白。”方柏珍把酒喝完,真的觉得头痛有稍微减轻了一些。“那我先回家休息了。” “你才刚来。”纪薇立刻拉住她的手。 “但目的已达成了——我吃饱饭、喝了酒、跟你说了生日快乐,还认识了新朋友。”方柏珍朝成勋奇挥了挥手。“可以闪了。” 成勋奇的唇角勾起一抹笑,也朝她一挥手。 “哪有人这样的!”纪薇抓住她手腕。“我待会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澳州副机师啊。” “我现在这副德性就别去惊吓人、影响国民外交了。况且,再待下去对病患不好。”方柏珍抽回手,拍拍好友的肩膀。 “为什么对病患不好?”成勋奇看着方柏珍的眼问道。 纪薇讶异地看向成勋奇,因为没听过他对什么人或什么事好奇。 “因为我是医生,医生病了,对病患怎么可能会好。”方柏珍咧着嘴笑,笑瞇了眼。 成勋奇也笑了。 纪薇看着他的笑容,胃部不舒服地拧动了下。 “谢谢你的酒,我真的觉得好多了。”方柏珍朝他竖起大拇指。 “帮助你就是嘉惠病患,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对台湾医疗有所贡献,与有荣焉了。”成勋奇说。 “说得好。”方柏珍挽着纪薇的手,走向大门。“送我去搭车。” “到家后,打通电话给我。”纪薇说。 “我刚进来前打了电话给你,你根本没听到。” “打到店里。”成勋奇在她们身边说道。 纪薇回头,再度看向成勋奇,第一次见识到他传闻中的贴心姿态。 听说过他在店里当调酒师时,聆听、安慰及保密功夫一流;加上会替客人调出梦想中的味道,所以客人都爱他,尤其是女人。但那是调酒师时代的他,如今退到幕后,只当老板带徒弟的成勋奇,对于工作之外的事都让人觉得漠然。 方柏珍看出纪薇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立刻把她往吧台方向一推。“唉呀,你们两个不用把我当小朋友,我会传简讯报平安的。” 成勋奇拿起手机拨话,简单说了几句后,抬头看向方柏珍说道: “帮你叫车了,编号278,三分钟后到。” “那我出去等喽。”方柏珍挥挥手离开。“生日快乐!爱你喔!” 纪薇目送好友背影离开后,坐回吧台前,状若不经意地说道:“柏珍很可爱,对吗?” 成勋奇目光直接看入纪薇眼里。 纪薇觉得他的眼眸深邃、清澈得能让人无所遁形,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他嗓音冷凉地说。 纪薇咬了下唇,将酒一仰而尽。“我现在只想再来一杯。” 成勋奇一挑眉,叫来刚从洗手间回到吧台的调酒师艾莉。 “想喝什么,告诉艾莉。祝你生日快乐。” 成勋奇佯装没注意到纪薇的失望,他走出吧台,从酒吧后门离开,站在小巷中吞云吐雾着。 爱情,他经历过太多回,现在早没了热情,他现在偏好独处。 单身久了,难免任性。年纪长了,也就知道没有谁该为谁的任性而妥协而改变;于是,与其费心思去找到能携手一生的人,他现阶段比较倾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他想,那个方柏珍医生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成勋奇叼烟的唇再度一扬,然后很快地恢复平时的淡然。 第2章(1) 对成勋奇来说,这一晚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晚上十一点,“orangeday”酒吧坐了八成客人。客人在爵士乐里用一种不会引人注目的音量聊天说话。 “成勋奇,你为什么不调酒了?”一名坐在吧台前、眼妆化得很浓的女人倾身看着他。 “长江后浪推前浪。”成勋奇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做事,避开这个以女圭女圭音和萌眼出名的偶像明星。 “成哥。”调酒师艾莉把新研发的调酒“爱情的滋味”递到成勋奇手边。 成勋奇喝了几口,点了点头。“女孩子果然比较细腻,很丰富的味道,果香也很足。再调整一下后段的苦味,应该就八九不离十了。” “是!”艾莉得到成勋奇的称赞,开心地笑了。 每个调酒师都想有一款自己命名的调酒,而她的酒若能放上成勋奇店里的menu,那就表示她在业界也算占有一席之地了。 “成勋奇,你去替我调酒!我喜欢喝你调的酒!”是这里熟客的女明星扬高了声音。 “我不认为你喝得出来我调的跟她调的有什么不一样。”成勋奇压低声音说道。 “你很过分耶。”女明星睁着萌眼看他,嘟了下唇。 “所有人都把你捧在手上,让你觉得你什么都对,那才是真正的过分。”成勋奇走出吧台,走到女明星的助理身边,低声说道:“她快醉了,把她带走。” 助理点头。“谢谢成哥。” 成勋奇走出酒吧,晚风迎接着他的加入。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下班,算是很早。自从一年前陆续把“oneday”和“orangeday”两家酒吧交给他一手带出来的调酒师之后,他的生活就开始进入另一个阶段。 只是,平静又安稳的日子,却让他觉得生命中像是缺少了一些什么;他想,也许是他已习惯忙碌了吧。打从十几岁开始打工赚学费、大学毕业、迷上调酒师工作,到他去美国、英国取经,哪天不是为了生存和兴趣而忙碌。 可忙碌有忙碌的好。那时看到蓝天白云、遇见让他怦然的人、所有狂野的境遇,都能化作调酒的发想;那时每天每秒都只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调酒文化广为人接受、想着要怎么样让自己的店上轨道。 然后,当一切都如他所想地进行着——店里生意不错、培养出来的人才都能承继他的理念,而他便开始成了旁观者,觉得自己可以退休了。 酒可以喝,但不要成为酒鬼;兴趣可以培养,但绝对不能上瘾。 他再放纵,心中仍有规矩。因为他爸爸就是死于酗酒之后的肝癌末期,且因为并发症之故,几乎可以说是痛死的…… 所以,他身为调酒师的另一种重要职责,便是提醒人千万不要饮酒过量。 成勋奇点了一根烟,安步当车地走着,与几个穿着套装、看起来像是金融业的上班族错身而过。 他知道有人回头看他,但这事经常发生,他已习以为常了。毕竟他身高一八〇、轮廓还算明显、双眼具东方神秘感,从以前就一直有高回头率。 “成勋奇!”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头看去。 十几步之外,一辆红色小车停在路边,纪薇正站在驾驶座旁对他挥手。 “好巧!真的是你。要不要我送你一程?”纪薇朝他走了几步。 “不用,我把走路当运动。你去开车吧,这里拖吊很严重。”他朝她一挥手,继续往前走。 “那我陪你走。”纪薇侧头笑着。 “随你。”他从小到大桃花没断过,当然知道谁对他有意思。 不过,通常只要他保持漠然,对方就会知难而退了。女生的脸皮,毕竟没男人厚。 纪薇跟上他身边,轻声说:“打扰你了吗?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oneday’和‘orangeday’都有开,我们的调酒师都很擅长倾听。”他说。 “我跟他们不熟。” “我们也没那么熟。”他看她一眼,修长眼眸闪过一丝戏谑,而后别开。 纪薇感觉自己耳朵红了,但她力持镇定地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话要说啦,只是觉得看到你这样走,感觉很不错。” “所以,车子被拖吊也没关系?” “现在都改成开罚单了,就当是我对政府的贡献喽。”纪薇耸肩说道,把波浪长发拨到一侧——因为她这样最好看。 “果然收入高,对钱比较不计较。” 纪薇不是没听懂他的讽刺,但她假装没听到。 成勋奇没再开口,纪薇也只好跟在他身边继续往前走。 成勋奇将抽完的香烟放入随身烟灰盒中捻熄。“先走了。” “再陪我抽一根烟吧。”她挡在他面前。 “我不在乎外貌,但空服员总还要讲究门面,抽烟对皮肤不好。”他微笑,眼眸一弯,旋即转身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拜。” 他就这么讨厌她?连陪她多说一会话都不愿意吗?纪薇气得快步转身,不想他若是突然回头,还看到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警察先生!等一下!”纪薇看到前方有一个警察正骑着摩托车停在她的车旁。 她月兑下高跟鞋,发挥她以前一百公尺跑x秒的精神,朝警察跑去。 警察见她拎着高跟鞋跑,先笑了出来。 她一看他笑了,心里便有了数,一站到他面前,开始使出十八般武艺拜托他别开罚单。 在她的拜托之下,警察没开罚单,而纪薇很确定自己的魅力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它只是对成勋奇不管用罢了。 稍晚,成勋奇走了半小时后,回到家。 说是家,也许更像一间宽广的饭店套房。没有隔间,黑色大理石地板、石壁主墙面、石材桌面就是屋内全貌了。除了少数家电之外,所有物品全收在柜子里。 他喜欢这种一目了然、一眼就将屋内尽纳眼底的感觉。因为以前他总是要提防喝得醉醺醺的爸爸不知道会从哪里跑出来把他痛揍一顿;后来,爸爸过世后,揍他的人,就换成了妈妈的男友。 只是男友,没有任何正式关系,但他妈妈却像中蛊一样地,怎么被打都打不怕,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那个男人进门。 正因为如此,他半年前才会在医院急诊室探望妈妈时遇见方柏珍——他身为调酒师,对于人的长相和面貌原本就有着比寻常人较好的记忆;况且面貌姣好又有个性的年轻女医师,很有记忆点。 铃铃铃…… 成勋奇看向正响着的手机,没有接听的意愿。他不喜欢接晚上的电话,因为从来不会是好事。 事实上,这十年来他已经跑过十多间医院的急诊室了。妈妈在那些医护人员的目光中寻找同情与安慰,直到她的反覆出现让人看出她并无心要改变,对她变得冷漠之后,然后,她便再去其它急诊室报到。 铃铃铃……铃铃铃…… 成勋奇看了电话号码一眼,终究还是接了。“妈,什么事?” “我要借十万。”黄春满劈头就说。 “没有。” “我知道你有。” “我每个月汇五万给你,如果还不够用,想买什么,我带你去买。” “我有朋友生病要跟我借钱……” 成勋奇深吸了口气,努力用最心平气和的语气说道: “你认为我还会相信这种理由吗?那个男的又赌输了,对不对?” 电话那头没再接话。 成勋奇按了结束通话。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声响到他不得不接。 “我没钱给他,他会打死我!”黄春满在电话那头哭喊道。 “早就跟你说过,要你跟他断绝关系!要你搬到别的地方!要你报警告他伤害!如果被打死,是谁的责任!”成勋奇忍无可忍地大吼出声。 “最后一次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几年前,我就听过几百遍最后一次,只有你会笨到相信他!” 电话那头哭了起来,成勋奇结束了通话。 之后他打了电话给妈妈那区的里长,请里长到妈妈家看一看,需要报警时就报警。他逢年过节都会到里长那里送大礼,为的就是这种时刻的有备无患。 成勋奇进入浴室洗热水澡,把温度调到他无法再忍受,这才啪地一声关掉热水。 他用力捶了下墙壁,骂出一连串脏话。 这也是他谈恋爱时,永远无法涉入太深的原因。对他来说,恋爱只是短暂的甜蜜,感情则代表了长远的责任——他妈妈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他不要另一半也为此担心。 况且,他也担心自己血液中亦有妈妈这样不可理喻的执着,所以他宁可明哲保身,绝不和谁有长远关系。 偶然的寂寞,他可以忍受。况且,恋爱的对象,他还缺吗?今晚在路上不就有一个纪薇了吗? 可他需要的不是纪薇,他想要的是一个会让他精神为之一振的女人。 脑中闪过方柏珍对着他妈妈大骂的那一幕,他勾唇笑了;但他的笑容很短暂,因为浴室门外持续传来手机铃声。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他将莲蓬头的水量开到最大,却还是挡不住电话的声音,他忍到不能再忍后啪地关掉莲蓬头,冲出浴室接起电话—— “喂!” 三十秒后,成勋奇穿上衣服。 一分钟后,他离开了家门,冲向医院急诊室。 方柏珍曾经以为走上医生这条路,就是她这个和外婆相依为命的小女人可以抬头挺胸之日的开始;谁知道她一入行就碰上台湾医疗五大皆空——内科外科儿科妇产科,外加急诊——全都招不到医生,大闹空城计的“盛况”。 缺少新医生,外科报到人数挂零,年会上看到的都是老先生在走动,医院里外科医师一个当三个用,就是如今的医界常态。 她甚至已经立好遗嘱,也跟纪薇说过如果哪天她过劳死了,就请纪薇开记者会说明医疗人员不堪的处境。 当了医生救了人,她却连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没法子在外婆生前的最后几年好好地陪着老人家;忙到最后,她有时真的不免茫然,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没有离开,好像只是因为累到没力气再做出其它选择了。 这晚在医院值班的方柏珍,在累到极点的状况中,走到护理站准备付钱给总是帮她代订便当的急诊室护理师。急诊室一如往常地人满为患,一不小心就会被旁人撞得七荤八素。 方柏珍还没走到柜台,就被一名妇人给撞开了。 “医生,什么时候才会轮到我?我肚子快痛死了!”便秘三天的中年妇人怒气冲冲地向一名男医师问道。 “你已经问三次了!我不是说急诊是依病情轻重来做处置的?前面有一个中风的、一个车祸脑浆都流出来的、一个烫到要截肢的,你告诉我,我要先处理谁?!”已经累到脸色铁青的急诊室医生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要投诉你!”妇人嗓门大了起来。 “去投诉吧,顺便帮忙问电视台还有议员,急诊室里这么多病患,问他们该先处理谁。”方柏珍看着妇人的眼说道。 “神经病!没礼貌!你有没有职业道德……”妇人边骂边离开,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人。 “应该跟国外一样,急诊室一次收费五千起跳,这样就不会便秘三天、失眠两天、流鼻水一整天的也来挂急诊,浪费医疗资源了。”离方柏珍最近的一个住院医师接话道。 “是啊,世界要灭亡了,妖孽满天飞。”另一个护理师也低声回应。 第2章(2) “急诊室九九九!急诊室九九九!”医院广播响起。 所有人全都站直身子,因为这个代号表示急诊室送来了需要紧急处理的伤患。 方柏珍忘了自己来还钱的目的,立刻站到护理人员身边,等待伤患进来。 当担架经过身边时,方柏珍直觉地看了一眼,当看到黄春满的脸时,皱起了眉。 怎么又来了!?而且那一脸的死白和鲜血…… 方柏珍皱眉跟了过去,听着急诊医生跟救护车人员的对话—— “情杀。里长去探视时发现患者的男友正拿刀砍人……” “从伤处看来怕是肝脏撕裂伤,月复腔大量出血,已经没呼吸了……” “家属在吗?”方柏珍看向那个站在担架旁边的矮胖男子。 “我是里长,她儿子应该很快就会到了。”里长拿手帕擦着满头满脸的汗。“她儿子打电话要我有空过去关心一下,我去了就看到这样了,她那个男人还拿着刀从我旁边走过去……” 里长看向陪伴在侧的警察,说话声音还在抖。 “明白了,谢谢。”方柏珍一看主任已到,连忙跟上,然后一群人全走进电梯,进了手术室。 黄春满几条血管静脉大出血,才掀开肝脏,血液便像土石流一样地溃决而出!所有人忙着在血海中找出止血点,偏偏血压一直往下降,经过电击和无数急救之后,还是回天乏术…… 主任离开手术房向家属解释,再回来时,说家属已经签了放弃急救声明;而当维生仪器关掉的瞬间,黄春满便离开人世了。 方柏珍在心里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出手术室,没想到却看见上周才碰面的成勋奇,正低头颓肩坐在外头的长椅上。 她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白袍里看着他。 他抬头看到她,神情很镇定,没有任何意外表情。 她从他的表情知道他认得她,而他脸上此时努力想将情绪压在面具之后的神情,她很清楚。 “你有亲人或朋友……”她轻声问道。 “我妈刚被宣告死亡。” “黄春满是你的……”她皱起眉。 “我妈。”妈字月兑口而出时,他感到一股酸意直往眼冲。 他紧咬牙根忍住,很快地把目光移向墙壁。 “你……”怎么会让她变成这样? 她吞下话,因为知道此时绝不是一个适合指责的时机。 “我说过几百次,要她离开那个当年也差点打死我的男人,但她就是不愿意。”他放慢了说话速度,以为这样可以让颤音比较不明显。 “你刚才没选择继续急救,没让她痛苦,这件事很好。”方柏珍只能这样安慰他。 “谢谢。”成勋奇微倾身向前,像是一鞠躬。 方柏珍看着他的后脑勺,知道他正努力控制着情绪,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保重身体。” 他点头,而她转身离开。 一个小时后,有人送来了二十杯咖啡给方柏珍——说是成勋奇请她转交给大家,谢谢他们的辛劳。 方柏珍告诉大家后,拿着一杯拿铁,坐回了休息室,心里翻腾着许多滋味。 难过病患离世,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只是她既选择了当医生,生生死死看多了,也已经训练得比较不会被轻易牵动情绪了。况且,人死了本就该尘归尘、土归土,只是科技一直残忍地在改变这个定律。很多病患,救回来了反而更痛苦,好好地离开反而是幸福,像是成勋奇的母亲。 方柏珍一思及此,心头的闷窒多少释放了一些。 毕竟,外科医师的心理复原能力绝对不能太差,否则如何在漫漫长路上坚持下去。就像此时,病患或家属的一句鼓励或是一杯拿铁,就能让她再打起精神。 方柏珍喝了一口拿铁,觉得全身瞬间温暖起来。她考虑着是否该鼓励纪薇去追成勋奇,毕竟体贴的男人不好找啊…… 纪薇今天累毙了,飞机上负责分配工作的空服员不管事,她们几个经济舱的空服员只好手忙脚乱地自行编派工作,服务飞机上四百个、泰半是第一次出国离家工作的乘客。 应接不暇的服务铃让她忙得团团转,还有一名想家的乘客哭到吐了她一身,搞得她也想跟着一起哭。 可她还是喜欢这份工作——空服员能满足她喜欢四处旅行的心愿,并能让她活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是一份利多于弊的工作,所以很多的辛苦,她都可以忍受。 当然,她知道和许多人的工作相较之下——例如柏珍,自己的工作其实没那么困难;所以,她总忍不住要对柏珍好一些。她很骄傲能拥有这么一个发心救人的朋友。 当纪薇正准备离开机场时,迎面而来的一名男性空服员杰生对她点了点头。她佯装没看到他对她眨眼,只是客气地微笑着。 杰生是公子,性关系极其混乱,他们曾有过一段很短的过去。她不排斥和他在一起时的疯狂,但她知道那不能让她安心。她要的是那种气质沉稳、能守护她的男人,像是成勋奇。 虽然她也看不出成勋奇有什么地方让她有安全感,但她就是会忍不住想到他。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果然是千古名言。 这一晚,纪薇没先回自己的家,发了个简讯后,拉着登机箱到了方柏珍那里。 “柏珍同学,我回来了。”纪薇用备份钥匙开了门。 方柏珍正坐在书堆里,嘴里喃喃自语着。 “你看起来很像中邪了。”纪薇说。 “没错没错!这些书要把我弄疯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方柏珍闭着眼,把刚才念的专有名词全在脑中消化过一次。如果能有哆拉a梦的道具,把书撕下去吞进肚子,就能一字不漏地记住,那该有多好…… “难得休假,怎么不去睡觉?”纪薇走到厨房泡了一壶红茶,把自己带来的女乃油饼干摆到瓷盘里。 “因为难得没累毙,当然要把握最后机会k书啊!如果专科医师没考过,还要再继续当住院医师下去,我应该会英年早逝。”方柏珍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躺在棺材里瞑目的动作。 “如果连你这种书呆子都考不过,应该就不会有人考过了。”纪薇端着大托盘在她身边坐下。 “谢谢性感天使的赞美!”方柏珍双眼一亮,当下在地板滚三圈以示兴高采烈,然后立刻起身享用甜品。“如果是以前的我,考试肯定没问题。但我现在已经有n年的时间没睡饱了。根据实验报告,没睡饱的人记忆力很差、没法子专心、执行力很弱,所以就算没考好,也是人之常情啊……” “其他那些要考试的医师不都跟你一样没睡饱?大家程度一样,放心啦。”纪薇说。 “你真是乐观。”方柏珍咬下饼干,露出一脸感动到想哭的神情。 “所以,我们公司才会选我当空服员啊。” “是!你们那届只有百分之五的录取率,失敬失敬……”方柏珍跳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来!敬正面能量最强的纪薇和考运一定赞的我!” “唉唷,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喝酒了。”纪薇拿过红酒端详着品牌年份。 “我怕你哪天要变成酒吧老板娘了,早晚我都是要懂酒的,不如提早学习啊。”方柏珍朝她眨眨眼,推了下她。“干嘛一脸尴尬?其实我是跟朋友捧场买的啦。” “我跟成勋奇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可能!我正想跟你说,他人还不错……”方柏珍将三天前急诊室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还补充了护理师转述里长伯的话,包括成勋奇有多孝顺、他妈妈又有多不懂得珍惜,还有杀他妈妈的那个男人被警察抓了还不认罪等等等。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纪薇一听,立刻抓起手机想打给成勋奇。 “我以为你知道了啊。我这周忙到翻天覆地,要不是看到你,根本没有脑容量想起这些事……” 纪薇看着手机一会之后,还是放下了。“算了,我跟成勋奇的交情还没好到可以跟他谈论他妈妈过世的事。” “那你传个讯息跟他致意吧,顺便替我谢谢他的咖啡。我没他电话。”方柏珍说。 纪薇点头,很快地传了讯息。 一秒钟后,成勋奇回传了。 “他说他在‘oneday’!” 方柏珍看着抓着手机、眼底眉梢都是兴奋的纪薇、笑着说道: “呵呵,那就是叫你过去找他的意思嘛。” “我们一起去。”纪薇抓住方柏珍的手。 “此事大大不妥啊!你听到我那堆书的哀嚎声了吗?”方柏珍侧身对着它们长叹了口气,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跟它们分手。 “他这么快回覆,搞不好是因为我提到了你。他想说你在我身边,所以才跟我说他在那里的。”纪薇想起成勋奇在她生日party时,为方柏珍拿餐的举动,胃部再度不舒服地抽搐了下。 “啥?”方柏珍怔怔地看着纪薇,半天后才回过神来。“你该不会以为成勋奇看上我了吧?” 纪薇勉强挤出一抹笑。 “天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曾经帮忙治疗过他妈妈,他对我客气也是应该的啊。瞧瞧你这患得患失的表情,百年难得一见!呵呵,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成勋奇啊。”方柏珍乐了,伸手去捏纪薇的脸。 纪薇拉下她的手,苦笑地说:“算是报应吧。以前听别人说有多喜欢多喜欢我,我都觉得怎么可能一天到晚想一个人呢,又不是初恋……”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别人有多喜欢你!你不是谈过很多次恋爱吗?不然,那是在谈什么?”恋爱感觉应该是要能对流的能量才是吧。 纪薇沉默了一会后,才说道:“我喜欢被人呵护、宠爱的感觉。” “但如果是不对的人想要呵护我或宠爱我,我只会想叫他走开。不然,不是白白占人便宜吗?我又不能付他钟点费。”方柏珍抓着头,不解地说道。 纪薇看着方柏珍黑白分明的清澄眸子,知道好友不懂女人虚荣心一事,于是暗暗惭愧了一下。“不试怎么知道那人对不对呢?你还以为是在看罗曼史,第一眼看到就会天雷勾动地火吗?” “如果真的喜欢了,我会知道的。” “你那么迟钝,我很怀疑你会知道。”纪薇对她一挑眉。 “我没那么迟钝。当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时,应该就是不对劲了。我会知道的。”方柏珍双臂交握胸前,一本正经地说。 “不要把你高中迷偶像的那套搬来这里说。” “喜欢的情绪都是一样的啦!”方柏珍看了时钟一眼后,把纪薇往大门方向推了推。“好了,现在已经九点半了,你要去“oneday”就快去。” 纪薇想到上次在路旁“偶遇”成勋奇时他的漠然表现,她咬住唇,突然怯场了。 “你去我才要去。”纪薇说。 方柏珍看着纪薇脸上又爱又怕受伤害的神情,只觉得此景百年难得一见。不过,也就是因为难得,所以她更应该要舍命相陪不是吗?想她平日受到纪薇多少照顾啊。 “走吧,但我十二点以前要先回来。”方柏珍说。 “你又不是小朋友,难道还有门禁哦?” “我这是舍命陪君子以报答你平时对我的恩情。我回来之后还可以再念点书,还能再多睡一点。没睡饱,体力不好,怎么走外科。你当我每天一有空就站着练平甩功是甩假的吗?那是我现在唯一能锻炼自己的时候啊。要去就快啦!你再犹豫,我就不去了。” 方柏珍抓了件外套,把皮夹和手机往外套口袋里一放,就像平时一样, “你不换衣服?”纪薇看着她的白上衣和宽松牛仔裤。 “我陪你去看男人,干嘛打扮?万一他看上我怎么办?”方柏珍哈哈大笑。 纪薇看着方柏珍的笑脸,强挤出一抹笑后,还故意皱眉打量着她说道: “说得也是啦。那你还有没有更丑的衣服?” “来不及了,我天生丽质难自弃……”方柏珍扮了个鬼脸。 “快吐了喔。”纪薇挽住方柏珍的手臂。 “放心啦,我如果是男人,也会要你不要我。”方柏珍故意去瞄好友的身材。 “放心吧!那种没眼光的男人就交给我打发,你的时间是要拿来济世救人的……” 两人就这么一路笑闹地走出大门,没人想到就在这一夜之后,她们之间的亲密再也无法如昔了。 第3章(1) 成勋奇自从手边的两家酒吧生意上轨道后,便很少站在吧台调酒了,因为只要他一站,熟客就会自动坐过来。 他习惯当这些酒客朋友的倾听者,但就因为听了太多故事,所以除非必要,他其实偏好一个人清静。况且,他希望给其他调酒师更多磨练的机会。 但,今天不一样。 下午,他将妈妈的骨灰送到灵骨塔安置之后,站在空无一人的灵骨塔里,与妈妈骨灰罈上的照片面面相对。那刻,他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像是他这个人是空的,风一吹就能飘上天似,于是他转身逃离了那片死寂,渴望能在别的地方找寻到一点温度,所以他去了“oneday”。 他在离吧台最近的一桌坐下,看了几则line,九成都是已读不回——因为他不爱在这种你来我往的无聊讯息上耗时间。 但他回了一封——因为纪薇说方柏珍要谢谢他。他猜方柏珍在纪薇身边。 若待会来的只有纪薇,那就当他多了一个客人;可是,如果方柏珍也跟着来了,他—— 也当她是客人吗? 方柏珍不一样,她对他并无所求,所以她对他说话总是不带半分虚假。这样的真实,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成勋奇坐在角落,旁观着调酒师和客人之间的应对进退。徒弟们都像他,每个都懂得照顾人,尤其是女客人。 女孩子在先天体能上较为弱势,他不希望有人在店里喝醉或被占便宜。所以,他挑选男徒弟时,第一个要求就是心术要正,毕竟客人吐露心事的机会多了,很容易将调酒师视为知己或爱情投射的对象。 成勋奇吃完一碗只用了简单调味,却是从面条、橄榄油都大有来头的干面之后,替自己弄了杯威士忌。一开始的清淡饮食,是为了保持调酒时的味觉干净;可时间一久,他便喜欢上这种能够品尝到食材原味的感觉,也就开始在餐点上花心思。 他打量着店里,在几个男子的视线投向门口时,他也随之看了过去。 丙然,一身红色洋装、露出一双纤长美腿的纪薇走了进来。 他和纪薇对上眼,轻点了下头,目光随之投向她身后—— 绑着马尾的方柏珍出现在楼梯阶上。 成勋奇起身朝她们走去。 纪薇看着他,感觉心跳快了一下,却也心痛了一下——他从不曾起身迎接过她,那是为了柏珍吗?一定是因为柏珍和他妈妈有关系吧! 方柏珍看着成勋奇的修长眼眸,自然地朝他一笑——幸好,他看起来还不错。 “晚安。”他站到她们面前,看着方柏珍的眼说道。 “谢谢你那天送到医院的咖啡。”方柏珍说。 “柏珍说如果每个病患的家属都像你,他们再苦都值得了。”纪薇开口将他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 “医护人员夙夜匪懈,辛苦了。你们这边坐。” 成勋奇将她们领到他方才坐的桌子;他才刚替纪薇拉开椅子,方柏珍已经迳自坐了下来。 “你妈妈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方柏珍问。 “都好了。谢谢。”成勋奇在方柏珍对面落坐。 纪薇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轻声说了句:“请节哀。” “她离开也算好事,至少不用再受苦了。”成勋奇苦笑道。 “你能这么想很好,那我们要干一杯。”方柏珍对他点头。 “想喝什么?”成勋奇的目光轮流看了两个女人。 “mojito.”纪薇希望最好是由他来调,最好是他每次调这种酒时都会想到她。 “补身补脑的那种。”方柏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成勋奇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上回是感冒,这回要补身补脑,方柏珍当他是魔术师吗? “她正在准备考试,出来放松一下的。”纪薇笑着推了方柏珍一下,目光却始终紧盯着他注意谁多一点。 “你们都吃过晚餐了吧?”他问。 “报告老大,是滴!”方柏珍举手行礼。 “等着。”成勋奇起身走向吧台。 纪薇唇边的笑意微敛了下,但方柏珍没看见,因为她忙着举手招呼服务生过来,准备要点很多小菜——纪薇刚才在计程车上说这边不只调酒出名,各色小菜也都是成勋奇精心设计的。 “我要杜兰小麦炸小卷、剥皮辣椒披萨、香烤鸡小翅……”方柏珍跟服务生点完几道小菜后,已经馋到一个不行了。 “你不是吃过晚餐了?”纪薇不可思议地问道。 “生命中有那么多难以满足的,食欲最容易知足,当然要趁此机会好好满足一下嘛。”方柏珍支肘托腮,恨不得食物下一秒就上桌。 “你和成勋奇挺谈得来的。”纪薇说。 “啥?”方柏珍睁大眼看着她。“你会通灵吗?从哪里听到这个讯息?我跟他何时谈得来了?不就是一般对话?” “女人的直觉……” “最不准。”方柏珍替她接话。 纪薇笑了,决定八成是自己多心了。这里是店里,她们是客人,成勋奇招呼得比他们在外头碰面时热络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是冷面,成哥招待的。”服务生端来两杯放在香槟酒杯里、约莫三口份量的冷面。 “谢谢。”纪薇笑着朝吧台后看去,成勋奇正背对着她们。 方柏珍吃了一口,眼睛都瞇了起来。“好好吃喔。” 纪薇也默默地吃了一口,在脑中想着待会该怎么形容这冷面的味道。 方柏珍用两口就把整杯面都吃完,眼睛都笑瞇了。 服务生送来了纪薇的mojito,她接过后喝了一口。“他调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外头很多的mojito薄荷味道都压过了酒精。” “没想到你现在变品酒大师了耶。”方柏珍开始朝服务生送上桌的点心出手,心花怒放地向纪薇竖起大拇指。“跟你来是对的。这里的东西太美味了!” 成勋奇端着另一杯酒走到她们面前,把酒放到方柏珍手边。 “好吃好吃!”方柏珍指着桌上的杜兰小麦炸小卷说道。 “刚好有客人是渔业公司老板,所以我们店里的食材很新鲜。刚才的冷面还喜欢吗?”他说。 “柴鱼酱汁口感很柔和,芥末很提味,面条嚼感适度,是道不输给餐厅的料理。”纪薇说。 “很美食家的评论。”成勋奇笑着对纪薇点头。 “是啊,你真的好会说。我只知道冷面很好吃,如果有碗公版的就更好了。”方柏珍一说完,继续朝杜兰小麦炸小卷出手。 “之后菜单里会有,现在还是试吃阶段。”成勋奇用食指敲敲桌面,让方柏珍看向那酒。“可以喝酒了。” 纪薇握紧酒杯,面上却仍微笑自若地看着方柏珍拿起酒杯。 方柏珍小啜了一口,然后不可置信地再喝一口,又再喝一口,最后她睁大眼看向成勋奇说道: “太过瘾了!这是天堂的味道!这是什么酒?蛋酒吗?” “是蛋酒。加了姜、砂糖,能补充蛋白质,也能让身体发热。”成勋奇被方柏珍脸上的欢喜感染,也勾起了唇。 “我以后还要点这个。”方柏珍立刻把酒杯拿到纪薇手边。“你要不要也喝一口?” “我之后再来喝。”纪薇推开了酒,看向成勋奇。“蛋酒应该没在酒单上,对吗?” 成勋奇但笑不语。 “那以后想喝,怎么办?”方柏珍捧着蛋酒,舍不得一口把它喝掉。 “手机拿来。”他坐到位子上,朝方柏珍伸出手。 方柏珍立刻交出手机,并看了一眼他手掌上既深且长的感情线。 “想喝就打电话给我。”成勋奇输入电话,看着方柏珍的眼睛说道。 纪薇握紧拳头,感觉像是有人往她肚子打了重重一拳。 方柏珍收回手机,笑着对他说道:“感谢你让我觉得当医护人员有特权真好。虽然那天就算我不在场,大家一样会尽力抢救你妈妈。” “我只认识你。”成勋奇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噙着一丝笑意。 “那我身为医护人员之友,也可以点蛋酒吗?”纪薇敲敲桌面,引起他的注意。 “当然。”成勋奇点头。 “同学,这次不行。”方柏珍拍拍纪薇的肩膀。“在我面前,你只能喝一杯。” “为什么只能喝一杯?”成勋奇问,总觉得方柏珍的生气勃勃,让他提起了精神。 “因为肝癌最大的凶手,除了b型肝炎之外,就是酗酒。我跟过几次喝酒喝到肝癌的手术……” “停!不要再说了。幸好我没点什么血腥玛丽。”纪薇拉了下她的手臂,娇嗔地看了成勋奇一眼。 “我都还没开始说啊……”方柏珍突然皱起眉,看向成勋奇。“不好意思,我忘记这里是酒吧了。我神经大条,你别介意。” “没关系,我虽然开酒吧,但也不希望大家喝太多。所以,当客人点第三杯时,尤其是女客,我都会直接拒绝。”成勋奇接过服务生送来的披萨,自然而然地替她们分盘。 方柏珍先吃了一口披萨,然后接下来有几分钟的时间,她都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对着成勋奇比赞。 “你吃慢一点啊。”纪薇硬挤出一抹笑容说道。 “我就慢不下来啊。剥皮辣椒做成披萨,根本是本世纪最好的发明啊。”方柏珍解决第二块披萨后,才又绕回刚才的话题。“成勋奇,你拒绝客人喝第三杯,不怕他们跑去别家喝吗?” 成勋奇很少被人连名带姓地喊,可她这么一喊,他只觉得亲切。 “我赚到心安理得的钱,这样就够了。小酌怡情,是我开这间店的主要目的之一。” “太好了!我欣赏你,以后你的——”方柏珍双眼发亮地看着成勋奇。 “停!”纪薇立刻打断她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方柏珍嘿嘿笑着。 “我一看你那神情,就知道你又想说以后他的手术全包在你身上,对吧?谁要这种好处啊。”纪薇对她摇了摇头。 “哈哈哈,你果然了解我。成勋奇先生,请原谅我这乌鸦嘴。”方柏珍朝他行了个举手礼致歉。“我还是闭嘴乖乖吃东西比较安全。” 方柏珍继续大快朵颐,然后纪薇和成勋奇就眼睁睁地看着桌上食物以稳定而快速的速度消失。 “吃慢一点。”成勋奇皱了下眉。 “柏珍,你怎么把东西全吃完了,你这样会撑死。”纪薇看了他一眼后,开始移动桌上的食物远离方柏珍。 “这份量又不多。而且吃东西如果不快,我哪有法子在医院存活下来。”方柏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真的好好吃。” “你家人不会心疼你做这份工作吗?”成勋奇问。 “我爸妈早走了,但我想我外婆在天上应该满以我为傲的。”方柏珍看着成勋奇似有歉意的脸,对他摇头回以一笑。“没关系的,我一个人很习惯了。况且,我还有纪薇这种超级好朋友啊。好了,本人吃饱喝足该回家了。” 方柏珍拍拍肚子后,便想起身;纪薇见状,也想随之起身,却被她压回了座位里。 “我回去睡觉是为了大众生命着想,你明天没班,可以坐着慢慢聊。”方柏珍说。 “晚安。”成勋奇没挽留方柏珍,只是起身走向吧台。“我打电话替你叫车。” “柏珍,我跟你一起走好了……”纪薇低声说道。反正,他没挽留自己,不是吗? “你给我留下。不然,我不就白陪你走这一趟了吗?”方柏珍警告地瞪她一眼。 “203,三分钟后到。”成勋奇拿着一瓶气泡矿泉水走回她们面前。 “那我先走了。”方柏珍挥手,转身走向大门。 方柏珍不想自作多情认为成勋奇比较喜欢和她聊天,她认为纪薇只是因为太过在意他,所以比平常都还重视形象,因此聊什么都显得刻意;而她没有包袱,反倒什么都能聊了。 成勋奇看着方柏珍的背影离开后,站着仰头喝了一口气泡矿泉水。 “你开酒吧却很少喝酒,对吗?”纪薇看着那瓶水说道。 “工作时间当然不能喝多,万一喝醉了,怎么试出调酒的好坏。久了,就变成习惯。除了工作试酒外,其实不怎么喝。”成勋奇坐下说道。 纪薇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我之前当班时在机上遇到一个自称会调酒的人,他把飞机上有的酒类都要来一种,唏哩呼噜地全混在一起,然后一口气要灌下去,我们吓死了,马上冲过去抢。” “那人不快乐。”他说。 “你怎么知道?”纪薇崇拜地看着他。 “见多了。很多人喝酒求得的就是喝醉或是麻痹。” “应该叫柏珍说一下肝癌手术的故事,之后就应该没人敢多喝了吧。我听过一次,比恐怖片还吓人。”纪薇见他笑,也笑了。 “她选择了一份很艰辛的工作。”他往门口看去一眼。 纪薇置于膝上的手悄悄地握成拳,脸上却仍带着笑意说道:“是啊,所以我一直很佩服她。听到她的工作时数,我都想叫她不要再做了。我家人都移民到美国了,我妈就一直说想替她介绍一个美国的执业医生,说她如果跟对方有缘,就到美国再考医生资格考,夫妻二人可以夫唱妇随……” 成勋奇的手指原本正无意识地转动水瓶,突然间他指尖动作一停,黑眸瞬地与纪薇四目交接。 “你说这些是在叫我知难而退吗?”他说。 纪薇的胸口蓦地一窒。 “你喜欢柏珍……”她深吸了口气。 “说喜欢还太早,但我对她有兴趣。我以为你知道,才会一直聊她的事,还带她过来。”他直直看着她的眼,对自己的心情没有丝毫隐瞒。 纪薇感觉背上泌出冷汗,但她维持着笑容,放慢了说话速度,这样她比较能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当我后知后觉吧。幸好你不是机上乘客,不会客诉我。”纪薇故作轻快地说道。 他笑了,细致长眸随之微瞇着。“这话有意思。调杯酒给你,她不在,你可以喝第二杯。你想喝什么?” “来杯让人眼睛一亮的极品吧!”纪薇用最活泼的语气说道。 “我的专长。”成勋奇弹了下手指,起身离开。 纪薇看着他的背影,在心中不停地说道——老天爷,让他喜欢我多一点吧。 也许成勋奇和自己聊久一点之后,会发现她其实很不错,至少她相信自己比柏珍适合他;自己与他也会有比较多的共同话题、生活经验可以聊,不是吗? 成勋奇走进吧台,感觉纪薇仍然注视着他,但他没有回头。 他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希望纪薇不要再多做无谓的努力了。他若喜欢一个女人,他会主动的。纪薇虽引人注目,但他没兴趣招惹。 方柏珍,才是让他想开口多说点话的那个人。 第3章(2) 方柏珍向来很容易心情好——睡饱了心情好、吃到美食心情好、前几天在“oneday”喝到能让人升天的蛋酒,心情也大好,于是一连几天她都精力旺盛、神清气爽。所以,这天难得下班了还有力气,她却没回去休息,问清楚了和她熟到爆的大飞学长正在手术房开什么刀后,马上就进去观摩兼帮忙。 因为这台主刀的秦主任外号“禽始皇”——只会作官,开刀技术是大家公认不能说的秘密的烂;不过在他手下求生存、外号“天才飞刀”的涂大飞学长,也因此练就了十八般武艺。 方柏珍刷手,换上无菌衣,才进手术室,一长串的各国脏话就朝她迎面而来—— “~!@#¥%^&~!@#¥%……脑子有问题才指名他开刀!你有看过哪个医生的祖宗八代敢挂他的号吗?~!@!@#¥%……倒楣送到这间医院,被他开了刀不死也会有后遗症……” “学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禽始皇”呢?”方柏珍一看这么大阵仗的胰头十二指肠切除复杂手术,居然只有大飞学长在,立刻上前支援。 “马的!医院来了个大官做身体检查,他缝完十二指肠断端就去抱人家大腿了!”涂大飞骂人,气到快中风。 “患者现在状况?”她问。 涂大飞简单说明了患者情况。 “我来帮忙吧。”看这情况,这台刀至少还要再开四个小时吧。 “多谢。”大飞学长仰头请护理人员擦汗后,继续埋头奋战外加飙骂。“马的!这种手术扔给我一个人,还是人吗!他开刀技术是很差,开什么就出什么状况,靠的全是我们这群喽罗,可他现在居然不知廉耻到连待在手术房都不愿意了。你知道他刚才开到一半,听到大官来了,那张谄媚嘴脸有多噁心吗?shit……” 方柏珍听着大飞学长嘴里拚命诅咒,眼里看的却是他手起手落、无人能比的高超技术,也只能叹为观止。 大飞学长果然是天生吃这行饭的人啊!禽始皇就是会作官而已,还真没学长厉害。话说回来,学长当年可是外科圣手高主任的高徒啊。问题是高主任虽然仁心仁术,却算计不过禽始皇,最终落得黯然离开医院的下场。 方柏珍在心中叹了口气,全神贯注地协助开刀事宜。 三个小时过后,禽始皇这才悠哉地进了手术室,做了几处简单的缝合后,又神人般地飘走。 手术完术,方柏珍简单整理了一下,想去休息,却在走廊遇到了一脸郁色、颓着肩的大飞学长。 “晚上有班吗?”涂大飞问。 “没。” “那陪我去喝一杯。” “怎么了?”看学长一反平时嘻笑怒骂神态,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涂大飞想挤出一抹笑,却没成功。 方柏珍看着她的偶像一脸苦恼,还能怎么办?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走,我请客。” 方柏珍不是故意要到“oneday”喝酒的。尤其是在纪薇最近每天都要传很多她有多喜欢成勋奇之类的简讯给她时,她不觉得自己单独去看成勋奇会是什么好主意。 但学长叫了计程车就直达“oneday”门口,她能说要换一家吗? 不过,一进到酒吧里她就放心了,因为没看到成勋奇。是啊,他有两家店,也许他正在“orangeday”巡店呢。 虽然一切也许是她想太多了,认为纪薇既然对他和自己闲聊感到介意,那她就不该未告知纪薇而来这里。虽然她对成勋奇是百分之九十九无感,因为他是纪薇喜欢的人;但,她不会否认心头那百分之一的怦然,因为成勋奇的眼睛是那样地黝亮、深邃,让她不由得心律不整——可她想他既然那么受欢迎,那她心律不整也是人之常情吧。 “没想到你也来过这里。”涂大飞走到吧台前的一张圆桌坐了下来。 “我的死党前几天传简讯跟我说,这个城市有心事想说的人,都来过这里。”方柏珍跟着学长入坐。 “涂医生,今天怎么有空来?”调酒师艾莉笑问。 “心灵不平静啊。”涂大飞苦笑。 艾莉看了方柏珍一眼。“今天纪薇没一起来?” “我是临时起意。”方柏珍说道。 “想喝什么?”艾莉问,递过menu. “血腥玛丽,应景一下。”方柏珍朝学长扮了个鬼脸。 “点得好!因为我想杀禽始皇!”涂大飞磨了下牙,开始口沫横飞地数落起禽始皇最近的非人之举。 “你跟学嫂怎么了?”酒送来之后,方柏珍见学长抱怨完后仍颓着肩,开口问道。 “她说我没空陪她,说看我每天忙成那样她很难过……”涂大飞喝了口酒,放低了声音:“她又怀孕了。” “恭喜。”方柏珍握了下学长的手臂,表情郑重地说:“这次一定会顺利的。” “希望如此。她流产两次了,这回知道又怀孕时,她第一个反应是哭了。”涂大飞低下头。 方柏珍看着学长红红的眼眶,只能举起酒杯敬学长。“我们一起祈祷。” “是啊,所以我这次一定得陪在她身边。她希望我离开医院,去我岳父的医美诊所。他们只有我老婆一个女儿,舍不得她老是看不到我……”涂大飞看着她,用脚踢了她一下。“你这是什么舍不得的表情,难不成暗恋我很久哦。” 方柏珍回踢了下,用力吸了下鼻子,是真的很想哭。 “暗恋你个大头鬼啦!我是在为全台湾人民哭啦!失去一个外科飞刀手,我们以后要动大小手术,要找谁去啊。”她作势苦恼地揉着太阳穴。 “只好多拜拜多上教堂,请菩萨和上帝一起保佑,千万别让禽始皇动到你的手术。” 两人同时笑出来,却都是苦笑,只能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她挥手请服务生送两杯果汁过来。 “学长打算什么时候提辞呈?” “明天提。医院规定要一个月前报备,就再待一个月吧。反正,我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陪在你学嫂旁边,也许孩子就会顺利了。” “那是一定的。”方柏珍用力拍学长肩膀。 “你这女人力气怎么这么大,打得我快月兑臼!看来还有力气能在外科冲个几年嘛。”涂大飞也打了回去。 方柏珍被打歪身子,但她在笑;虽然笑容持续得并不久。 “我以前以为仁心仁术就可以无畏天下;可是你也知道的,我们心目中技术好到可以出国比赛的高主任只因为不擅攀附,就被禽始皇斗下来,现在流落在外,连手术都不能开。热忱如果没有继续添柴火,只会一直被官僚体系浇冷水,要不就搬进染缸里同流合污,要不就远离红尘。”唉。 服务生送来了果汁,涂大飞举起刚送到的果汁向她举杯。“感谢你更坚定了我离开的决心。” “我果然很不会说话。”方柏珍笑着和他干杯。 涂大飞放下酒杯,拿出震动中的手机一看,就把剩下的果汁全喝进肚子里了。 “我老婆传简讯来找人,要不要顺便载你回去?”他问。 “不用。”一道男声代她回了话。 方柏珍胸口一震,蓦地抬头,看见了代替她回答的成勋奇。 “今天居然能见到大名鼎鼎的老板,我要去买乐透了。”涂大飞笑着和成勋奇握了握手。 “原来老板这么罕见哦。”方柏珍睁大眼,作势欲打量成勋奇。 “要看是谁来。”成勋奇黑眸凝看着她。 “我先走了。”涂大飞朝方柏珍嘿嘿一笑,还眨了两下眼,这才看向成勋奇。“好好照顾我学妹。” 方柏珍对于学长的一脸暧昧,回了记白眼。“回去前记得问学嫂想吃什么。然后,如果有看到花店,就买一束花给她。” “你神经啊,这时候哪来的花店。”涂大飞也回她一记白眼。 “前面路口右转那间开24小时。”成勋奇说。 “哈!丙然不愧是酒吧的万能天神。”涂大飞起身想付钱,方柏珍阻止了他,他也就和她挥手道别了。 成勋奇端起方柏珍的果汁,走往更角落的圆桌。 丙汁被端走,总不能抢回来,方柏珍只好跟着晃了过去。 “改坐这里是可以打八折吗?”方柏珍坐了下去,发现自己因为成勋奇而成了焦点。 “可以续杯。”他跟着坐下,再叫了一杯果汁和热咖啡。 “原来你的外号是万能天神啊。”果汁不能白喝,看成勋奇也是一脸想聊的样子,那就闲聊好了。这样她回去还能跟纪薇报告他们聊了什么。 “是啊。如果有人要开刀就打你们这些医生的电话;要装潢、要买家电、要保险的,只要有来喝过酒、说过心事,通常就熟了。”成勋奇喝着咖啡说道。 她支肘托腮看着他,不晓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皱眉;而他皱眉的样子,满性格的,很适合唇边叼一根烟。 相对无言一分钟后,方柏珍立马决定她跟他还没到达含情脉脉的阶段,月兑口便问:“你最近还好吧?” “怎么这么问?”他心暖了暖,因为平时注意到别人神色不妥的人总是他。 “没啊,毕竟你妈妈才过世半个月。” 他没开口,黑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喂,有话用说的,我还没学会读心术,用眼睛说话这招,对我没用啦!”方柏珍月兑口说完,咚地一声把额头抵向桌子。“抱歉,本人喝了酒,说话就不分亲疏远近,而且刚刚才跟学长乱啼一番,频道还没调回来。” “我倒觉得你现在这种说话方式挺好的。所以日后只要我在这里,你喝酒都算我招待。” “歹势喔,就算是这样,我帮你开刀可没法子打八折的。”她扬眸,见他黑黝眼里闪过笑意,她啪地摀住嘴巴。“童言无忌,请别介意。” “那你也别介意我接下来可能交浅言深。毕竟,你比常人看多了生死。” 她看他神色转为严肃,赶紧坐直身子,专注地看着他。 他挤出笑容,无奈不怎么成功,于是移开视线,状若无事地继续喝了口咖啡后才说道: “我今天接到我妈的保险经纪人打来的电话。她说,我妈从我开始拿钱给她的那天,就买了保险。后来,我店里的生意好,每个月又多给了她钱,她又多买了一份保险,两份的受益人都是我……” 接下来的话全哽在喉间,他只好低头喝咖啡。 “所以你觉得内疚了。”她拍拍他肩膀,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以为她唯一在意的人就是那个家伙,没想到她还是在乎我的……只是,我后来见她时,没说过一句好话。如果我再坚持一点,直接把她送去别的地方,也许——” “她对那个男人的坚持,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把她送到天涯海角,她还是会跑回那个男人身边的。”她定定看着他的眼,低声说道。 “但我还是应该多做点什么的。”他垂眸颓肩,扯了下嘴角。 “我相信你该做的都做了。” “显然做得不够多,所以她才会是这种结果。她出事之前打过电话来跟我借钱,如果我那天借她的话——” “听着!”她双手放在桌子上,倾身向前看着他。“千金难买早知道。除非你二十四小时都顾着她,否则定时炸 弹还是会爆炸的。” “我应该找人——” “把那个男人揍到不敢再靠近你妈?” 他苦笑。 “你只是后悔没多跟她说点好话,或者是陪她去旅行或是好好吃顿饭、好好相处,对不对?” 勋奇紧抿着唇,控制着情绪。 “你……”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因此停顿了一下。“你应该去当心理医生的。” “每一科的医生都该是心理医生,才能抚慰病人心情。”她咧着嘴笑,可觉得鼻尖酸酸的。“我妈在我国中时过世,我不知道我爸是谁。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我考上医科时,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尖叫,兴奋到一夜没睡。可我后来很后悔,因为我从此再也没有时间陪她。我希望她搬上来陪我,这样我“偶尔”回家,至少还可以看到她。但她喜欢住在乡下,所以我有时几个月才看到她一次。然后……”她闭紧唇,不敢再说,怕自己会哭出来。 成勋奇看着她,控制着想紧握住她手的冲动。 “惨了,麻烦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因为我想哭了。”她用力吸着鼻子,双唇颤抖地说。 他没有移开视线,直到她再度抬头,他才别开了眼,好转换眼里的心疼。 “所以,人生很难圆满。”他故作轻松地说道。 “所以……”她摇头,握紧拳头往空中一挥。“我们一定要努力掌握幸福。” 他一勾唇。 “好了。”方柏珍仰头把果汁喝完,看了手表一眼。“我要回家休息了。” “让吧台帮你叫车。”他说。 “没问题。” 方柏珍起身,再度拍拍他肩膀,低声说道:“那个……你是个好儿子,你妈在天上也不想看到你自责的。” 他点头,在她靠近时,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她身上没有一般女孩子该有的洗发精或是保养品香味,但他就是想留住她的一点什么。 看着方柏珍挥手告别,就像上次一样走得很潇洒。 他想起纪薇说过方柏珍身上就只带一张钞票、一张可刷卡的金融卡和手机、钥匙。有次金融卡被消磁,钱又刚好用光,最后还是跟护理师借钱才有钱搭车回家。 这个女人真是他看过最不女人的女人了,但他知道自己心动了。 只是,他向来清楚自己在爱情里的自私。他希望自己能拥有独立空间,也希望对方亦然;可当他想要有人可以依偎时,对方也要能够配合;但他若想要独处时,对方就应该消失得无影踪,因为那时的他,会连电话都懒得接。 当然,有很多女人愿意配合他的步调,愿意以他为天;但是,这种通常比较没有自我想法的女子又不是他的菜。所以,他在爱情路上始终走走停停,总是逼得对方先受不了而离开……后来,爱情谈多了,心肠也硬了,他愈来愈能无感地分手,甚至以为自己不会再恋爱了。 没想到好不容易动了心,却是一个比他还忙的医生。 医生与调酒师……哼,成勋奇自嘲地勾起唇角一笑。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这两类人除了酒吧之外,就没有任何共通点了吧。 他缓缓起身走出店外,在吞云吐雾的同时,也瑟缩了下肩,觉得—— 有点冷。 第4章(1) 大飞学长找我去“oneday”喝酒,遇到了成勋奇。他心情不好,你赶快乘虚而入……不,是好好陪陪他吧。 纪薇收到方柏珍传来的简讯后,立刻从一个品酒会冲到最近的一家h&m里,把紧身小洋装换成方柏珍常穿的衬衫和牛仔裤,然后就到了“oneday”。 罢下计程车,正好看到成勋奇从店里走出来。 她付了钱,踩着高跟鞋在四下没车时冲到对街。 “嗨!差点就碰不到你了。”她气喘吁吁地说。 “女人都是特技演员,踩着这么高的高跟鞋,还能健步如飞。”成勋奇看着她的红色高跟鞋。 “女人潜力无穷。”下次一定随身带平底鞋。 “到店里坐着休息吧,穿着这么高的鞋,我都替你脚酸了。”他举手当成告别,转身就往前走。 “等等——”纪薇站到他面前。 他一挑眉。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纪薇紧握拳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月兑口这句话,像是要向他表白似的。 “你确定你真的要说?”成勋奇捻熄烟,黑眸似镜地映着她的慌乱。 “你……是什么意思?” “我听过太多故事,看过太多脸孔,因为会坐吧台喝酒的人通常都有故事想说,而我通常能猜出对方想说的 事。”就算他现在觉得寂寞,但他是成年人,不会随便找个人陪——何况是他心仪女人的好友。 纪薇被他的眼盯住,感觉头皮都在发麻。他怎能这么清楚地看透她的心,而她为什么好像又陷得更深了? 知道他对柏珍感兴趣时,她就该放弃了,而不是对着柏珍大力放送她对成勋奇的热爱,因为她知道柏珍会因此更加不对他动心起念…… “你真的不想听我要说的话吗?”不行!她绝对要让他另眼相看。 “我可以听,就怕你没勇气接受我的回应。” 成勋奇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后,迳自跨出脚步往前走。 “我只是要问——你觉得方柏珍如何?有打算行动吗?” 成勋奇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你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这就是你搭计程车过来,匆匆跑到我面前的原因?”他一挑眉,眼眸带着些许不确定。 “来喝酒是真的。只是刚才在计程车上接到方柏珍传来的简讯,说在店里遇到你,所以,就想说替她试探一下你的心意喽。”纪薇故作俏皮地笑着。“我这么贴心,值得你请我喝一杯,对吗?” “下次吧。”成勋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角,不想多说,继续往前走。 纪薇跟了上去。 她随着他走到一处已打烊的餐厅门外,看他在门口长椅坐了下来,又点燃了一根烟。 纪薇也从自己袋子里抽出惯抽的淡烟。 他看她一眼,倾身替她点燃。 “我以为你会阻止我抽烟。”他之前说抽烟有害皮肤。 “我的忠告只给一次,我没那么爱管别人的事。” 纪薇听到“别人”二字,用力地吸了一口烟。 他不语,迳自吞云吐雾着。 “柏珍不喜欢人家抽烟。”纪薇说。 “别让她看到不就成了。她不是那种会追根究柢的人。酒也好、烟也罢,只要别上瘾变成酒鬼、烟鬼,有些乐趣不用全然放弃。”他翘起腿,悠闲地抽着烟。 “你觉得你很了解柏珍。”纪薇熄了烟,侧身用她自觉最美的角度看他。 “还可以更了解。” “你希望我帮你什么?” “我追女人,不需要别人帮忙。”他叼着烟,看着远方的广告招牌。 “那你坐下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刚好有心情想多听一些与她有关的事。”他笑了笑,又抽了口烟。“灰姑娘有十二点门禁,没法子聊得痛快。” “是啊,她真是我认识最容易入睡的人了,坐着也能睡。”纪薇一脸夸张地说道。 “这些事,我可以自己发现。” 纪薇皱起眉,有些火了。“你不是说你坐下来是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 他吐完最后一口烟,捻熄后,直勾勾地看入她眼里。“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真的跟她交往了,你跟她怎么继续做朋友。” 纪薇脸色一僵,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根,但她强迫自己松口,昂起下巴看着他。 “这一题很简单。只要我确定你真的对我没有兴趣,我就可以放手。”她说。 “我没兴趣。”他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字地慢慢说。 “口说无凭。” 成勋奇一挑眉。 纪薇放下手里的烟,突然倾身吻住他的唇。 成勋奇没有闪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纪薇揽住他的颈子,闭上眼忽略他那对让人心慌意乱的黑眸。 她的舌尖一使劲,探入他唇间,纠缠着他的,柔软身子也随之偎向他胸前,轻轻晃动着诱惑的能量。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吻着,丝毫没有回应。她心急了,吻得更加激烈,身子随之坐到他的大腿上,试图勾引出他的男性本能。 成勋奇推开纪薇的肩膀,凛着脸说:“够了吗?” 纪薇身子晃动了下,觉得自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但她昂起下巴,用女王般的傲然说道: “够了。我不会再干预你们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还需要靠别人吗?不再你多事了。”成勋奇起身,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就离开。 纪薇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方,半晌后,她用颤抖的手从袋子里拿出香烟,想再来一根,不料手却抖到连点了几次火都没点着。 没关系,他只是一个男人。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不是每个男人都该喜欢她的。 但她以前喜欢的都喜欢她啊!她的心呐喊着。 纪薇深吸了一口烟,颤颤地吐纳着尼古丁。他不喜欢她,还有一堆男人等着她呢…… 她拿起手机,看着line里的那几则“已读”,是她原本没打算要回覆的男人讯息。看吧,等着她青睐的人满坑满谷,是成勋奇没眼光—— 不,他眼光很好,所以选了柏珍。 纪薇颓下肩,喉咙发出受伤的呜咽声。她有哪一点比不过柏珍? 不,在成勋奇眼里,她哪一点都比不上柏珍…… 亲爱的,我真的高兴到快要翻过去!我笑到一个晚上都没法子睡!现在要出发上班喽!这次飞十天,回来再跟你聊喔。 当方柏珍从手术室出来时,收到纪薇传来的简讯后,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昨晚,纪薇果然和成勋奇在一起了。 纪薇恋爱时向来比较没空跟她混。虽说她工作忙,也不是经常有机会可以跟纪薇聚会,况且学长再过不久就要离开了,她只会更加忙忙忙…… 外科招不到人,能来的也都是做短暂实习、过后便会离开的人。她的工作量不会减少,如果皮不绷紧一点,为工作捐躯是迟早的事。 方柏珍正要收起手机,手机萤幕突然出现另一则讯息,她点了进去。 何时休假?可以预约院外碰面吗? 成勋奇为什么要传这样的简讯给她?他不是和纪薇在一起了吗? 方柏珍瞪着手机,想打电话问个清楚;但一想到纪薇刚才那则开心的简讯,她就决定还是不通话比较妥当,所以她回覆—— 不接受私人预约。 所以,我要到医院挂号,才能看到你? 不要浪费医疗资源! 抱歉,这个玩笑开得很差。 知道就好。我要去工作了。 嗯。 嗯什么?她皱眉看着手机。 晚安并祝福的简写。 “鬼才猜得出来。不回了。” 方柏珍收起手机放回白袍口袋里。 “男朋友电话哦?笑得这么甜蜜。”护理人员走过去,揶揄了她一声。 方柏珍笑容顿时一僵,此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天啊,她笑屁!罢才那堆没什么的无聊简讯居然让她笑了!成勋奇调的酒一定下了蛊。 方柏珍想到成勋奇那双八成可以直接催眠人的深眸,脸色一沉,啪地一声打向自己额头。 醒醒吧!你宁可自宫,也不该去想死党的男人。问题是,她不是男人,不能自宫;而且脑子本来就奇怪,硬叫自己不去想,就会拚命一直去想。可是,总不能因为不想一直想,所以就叫她拚命去想成勋奇吧! 方柏珍低吼一声,又啪地一掌拍向额头想清醒。 铃铃铃铃铃铃……公事手机响起,她立刻接起。 “请尽快到急诊支援……” 手机那头声未落,方柏珍已经加快脚步朝急诊室走去,且彻底地清醒了。 待会下班后,她就删掉成勋奇的电话号码! 她的人生需要一些确定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光靠眼神就能让人腿软的男人。况且他明明应该跟纪薇在热恋阶段,干嘛约她? 一想到这里,方柏珍对成勋奇便产生了强烈的反感。传简讯给女友好友闲聊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对她来说,好友比男友重要。好友要走一辈子,男友——天知道能受得了她这种个性多久,除非他比她还忙……问题是,如果未来男友比她还忙,那他们哪还有时间在一起? 算了,她还是继续当她的感情绝缘体。白马王子,我们梦中见啊…… 晚上十一点,成勋奇站在“oneday”门口,再看了手机一眼,确定方柏珍还是没回覆简讯之后,将手机放回裤子后方口袋里。 他这两星期总共传过三次简讯给她,除了第一次之外,她都没回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一切到此为止了;只是觉得有点可惜罢了。 还是工作比较实际。那天为方柏珍调的蛋酒,或许该放在酒单里温暖别人的心,不再只是她的专属。反正,她也不稀罕。 炳,瞧他这种酸溜溜的想法,当真是半点也不洒月兑。成勋奇自嘲地勾起唇角,拿出一根烟叼着,觉得如今这般心情倒挺新鲜。从来都是别人记挂他多,几时他居然也会这样想着一个人了。 年轻时候或许有过吧,那种恨不得24小时都想看到对方、电话热线几小时都是废话也心甘情愿的甜蜜日子。 因为今天的一根烟配额早就用完了,成勋奇于是继续叼着没点燃的烟往前走。 远远地,他看见一对拥吻的情侣正如胶似漆着。附近几条街都是酒吧,这种情况不算特别引人注目;只是,这对男女都是模特儿身材,穿着也像时尚杂志造型,加上又站在路边,不看上一眼都觉得对不起他们。 所以,他看见了纪薇。 她揪着男人胸前衣襟,激情地吮吻着。 懊不会又在测试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吧?成勋奇决定转身绕路而行。 纪薇有颗骄傲的玻璃心,禁不起太多打击,不像方柏珍。 方柏珍每天和生死打交道,没有强大意志力是无法抵抗的。可惜了,他原本想将她宠上天的。 成勋奇拿出打火机点燃香烟,决定吞云吐雾完这一根后,就要戒烟了。 方柏珍不喜欢烟,而这是他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虽然,她不会知情。不过烟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吧!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只能说愈不健康的东西愈让人难忘;愈得不到的人,愈让人思念。果然是千古名言。 这样吧,如果戒烟成功,他就再追方柏珍一次——最后一次。 “薇,去我那。” 纪薇感觉杰生的鼻尖轻拂过她的颈子,她轻颤了下,身子还在方才激吻的动情状况中。 杰生是情场斑手,两人之前的短暂交往,说是恋爱,倒不如说是分享。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性和爱可以分开,也是第一次知道上瘾的感觉。杰生懂得许多花样,愿意花心思在她身上,他们曾经整整两天都没出过饭店,放纵彼此到极致。 可多了久了,感官会麻痹,心头会空虚,所以她走出了那段关系。但,她现在完全不想理会自己的情绪,而会是一种用来遗忘其它事情的很好方式。所以,刚才在酒吧遇到杰生时,她没拒绝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选在“oneday”附近喝酒,是因为不想去那里看到成勋奇,让他觉得她特意纠缠;可若她在附近,或许还有机会与成勋奇不期而遇。 “去我那里。”杰生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次,大掌覆在她颈后揉捏着。 纪薇闭上眼,舒服地长叹了口气。 “不怕你女友发现?她短发,我长发。”她知道杰生的现任女友——一个小有名气的车模。 “都是我去她那里。而且,我跟她说过我姊北上偶尔会去住我那,有长发也不为怪。”杰生邪笑着。 “你很贼。”她捏了下他的脸颊。 “所以你喜欢。”杰生揽着她的腰,起身往前走。 纪薇走了一步,身子却微地一僵—— 成勋奇就在不远处! 他刚才看见她和杰生了吗? 看见了也好,他会知道她纪薇行情很好,不缺他一个男人。算了,他早知道她行情不错,他只是对她不感兴趣而已。纪薇紧握了下拳头。 “怎么了?”杰生也停下脚步。 “没事。只是突然不想走路了。”她转过身,把双臂勾在杰生颈间。 若跟成勋奇的距离拉得近些,或者成勋奇突然回头……不,她不想在这种状况下跟他碰面。 “要我揹吗?”杰生对她眨眨眼。 “要你开车来载我。”她看着在她穿了五公分高跟鞋后只比她高一丁点的杰生,不认为他抱得起她。 “这么傲娇?” “今晚我是女王。”她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往他胸前一捺。“得把精力都留在你家。” “我拭目以待。现在就去开车。”杰生低头咬了下她的唇。 纪薇朝杰生一挥手,笑容却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依照瑜珈老师教的方法,用月复部呼吸法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发出与宇宙共振的om音,可她的心跳却是愈跳愈快、脸颊也愈来愈红…… 只要想到那天成勋奇用漠然的眼神看着她说:“够了吗?”她就觉得自己很贱、一点价值都没有。 三十岁的女人还在这边为情伤风感冒,说出去真的很丢脸。所以,再想最后一次就好了,她和成勋奇不会再有交集的。且根据她对柏珍的了解,在她传了那些模棱两可的热恋中句子之后,就算成勋奇对柏珍有所表示, 柏珍也会觉得他没品。 柏珍是不会和死党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的,因为柏珍重义气又够朋友,不像她在得不到时,还会用心机也不让别人得到。纪薇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很快地点燃后放进嘴里,长长地吸了一口,在心里忖道: 柏珍,对不起了。如果你们在一起了,我会很痛苦。你不会希望我痛苦的,是吧? 第4章(2) 方柏珍一直知道自己有走外科的天赋;她拿刀稳重、遇事不乱,加上外科这么缺人,少了她这一个,就像断了一只臂膀;但每次上完三十多小时的班之后,她还是会很想躲起来,再也不问世事。 只是,大飞学长离开在即,禽始皇的技术逢刀必出状况,如果连她这种跟着收拾善后的人都走了,那病患真的很倒楣。 但,还是很累。方柏珍月兑下白袍,拖着脚步往前走。 “学妹。”涂大飞招手叫住她,指了指无人的角落。 她点头,走了过去。 “怎么了?你不是大后天要离开了吗?”她一看学长脸色凝重,也皱起了眉。 “你还记得那天禽始皇扔下我去抱官员大腿,你来帮我开刀的那次吗?” “记得。” “病人出事了。禽始皇后来缝合的地方裂开,导致病患月复膜炎,病人转院,现在在加护病房。病人家属影印了整本病历,说要告禽始皇还有我。禽始皇避不见面,听说他们找了人在停车场堵他;禽始皇恼羞成怒,还把我叫去痛骂一顿。”涂大飞气到全身发抖地说道。 方柏珍看着他,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等到她脑子终于转过来时,她瞪大眼,扬高声音说道: “你说什么?!他骂你?!他凭什么骂你?!” “他骂我开刀不谨慎,不懂得全面应对。说他就是被我影响,因为要关照我,所以才会出状况。反正千错万错都是我错。”涂大飞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我们可以说实话吗?明明就是他没处理好手术啊!他开的刀、他是什么德性,我们都知道!这样的人,我们还要包庇他,害死患者吗?!”方柏珍气到脸都胀红了。 “如果我说出来,在医界还要混吗?除非转科。”涂大飞声音低沉地说道。 “你不是原本就想转去整形外科吗?”她抓着学长的手,只想替他讨回公道。 “想转是一回事,使命感又是一回事。你跟我是同类,你懂得那种救回一条命、看着病人在手术后走出医院是多么让人感动的事……”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我们这样尽力了,还要蒙受这样的责难?”方柏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情绪。 涂大飞拍拍她肩膀。“对不起,让你也不开心了。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说说话,不然我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拳把禽始皇打到外太空……” 方柏珍也用力地回拍他的肩膀。“你先别把这事情告诉学嫂。你再忍三天就离职了,现在打他一拳,很不划算。以后还要在法庭看到他,很衰。” “我知道,我会没事的。跟你说这些,也是希望你小心为上,不要让他抓到把柄,懂吗?” 方柏珍看着学长的苦笑,上前给了他一个大拥抱,然后退开。“要为了你美丽的老婆和可爱的孩子加油!” “谢谢。你快回家休息吧。”涂大飞看着她,又拍了拍她肩膀。“一定要保重。” 方柏珍点头,朝着学长挥手,胸口却是沉甸甸地难受。 安慰人很容易,但是,一旦将心比心,就会很难受…… 她当然明白,今天发生在学长身上的事,早晚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这座白色巨塔本身就是座比萨斜塔。 方柏珍转身走向大门,搭上医院门口的排班计程车,开车司机是排班老面孔了,笑着跟她聊天。她进行着交谈,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行屍走肉般地回到家里后,在浴室里打开莲篷头,水洒下来的同时,她就放声大哭了。 她好累,她也好想喊不要做了!学长有他想为之坚强的人,可她只有一个人。 “外婆……”她嚎啕大哭着,哭她对外婆的想念、哭她的疲累、哭这一切的不公平,哭到她觉得好了一点后,才木然地洗好澡,吹好头发,躺到床上。 她拿起手机拨话给纪薇。她想哭想找人说委屈说她的慌张害怕恐惧和茫然。虽然大家都觉得能够捱到当医生,已经是一种万夫莫敌的境界了,但她终究只是个人啊! “喂……” “哈罗……等一下……”纪薇低声跟旁边人说话。 “明天有没有空吃饭?”她需要放松。 “明天晚上应该可以……啊……你走开……” 方柏珍听到纪薇那声像哭一样的申吟,蓦地红了脸,知道自己打扰了什么。 “你在忙,我明天再打给你。”方柏珍很快地挂断电话。 铃铃铃……下一秒,方柏珍的手机响起。 “喂,你不用打给我……”方柏珍很快地接起手机。 电话那头没人应声,却传来了纪薇的申吟声以及一堆她听了羞到想去钻地洞的露骨言词。 有人碰到通话键了! 方柏珍飞快地挂断电话,冲到厨房打开冰箱搬出食材,准备为自己煮东西吃找事情忙,免得胡思乱想。男欢女爱是很正常的事情,她没必要尴尬。 洗洗切切剁剁,把所有食材全放到陶锅里炖汤后,她搬了椅子坐在锅炉前瞪着锅里起起伏伏的各色蔬菜,突然觉得屋子里好安静。 除了食物滚动的声音之外,没有其它声音。 她拿来音响遥控器,按下广播,传来了苏打绿的《我好想你》。 开了灯眼前的模样 偌大的房寂寞的床 必了灯全都一个样 心里的伤无法分享 生命—— 随年月流去随白发老去 随着你离去快乐渺无音讯 随往事淡去随梦境睡去 随麻痹的心逐渐远去……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然后边擦眼泪边把陶锅端到客厅茶几上,用力吸着香气。 她喜欢独处,喜欢独处时的自由自在,喜欢那种只有音乐和自己的空间。方柏珍这么告诉自己。 但她现在好想有人陪……方柏珍用力吸了一口气,却没办法赶走胸口那股让她鼻酸的情绪。 “不准哭!”她大吼出声,怕自己又哭到一发不可收拾。 为什么纪薇要和成勋奇在一起?她也好想有个肩膀可以靠一下。 她大口吃着东西,虽然不想,但还是承认她对成勋奇其实“有点”动心。所以,她现在想揍他一拳,最好是能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这样他看着她时,她应该就不会有一种要被吸入他眼睛深处的感觉了。 “哈,吸进眼睛深处,你是在演恐怖片吗?”她自言自语道。 叮。手机简讯的声音吓了她好大一跳。 她一把抓起手机,发现是成勋奇传来了简讯。 他不是和纪薇在一起?莫非他们做完了? 方柏珍用力拍了下额头,瞪着他的简讯—— 忙吗? 她的心脏蓦地拧了下,因为想确定他不是跟纪薇在一起,所以回覆道: 没。 出来拿东西。 你在哪? 在你家楼下。 她咬着唇,怀疑自己会因心脏跳得太快而需要急救。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想知道的话,没有不知道的事。 我现在不方便。她眼睛一定还是红的。 她按下传送键,然后—— 后悔了。 她不是才回覆过他,她没在忙吗?这样是在拒绝他吗?可她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把东西放管理室,你记得今晚去拿,否则会坏掉。 好。 那就这样了。 你等一下。 方柏珍传完简讯后,突然跳起身,抓了钥匙就往电梯冲,三分钟后就冲到了大门口。 成勋奇站在门外,看着她素着脸,穿着宽大的毛巾布运动服,趿着粉红hellokitty拖鞋,忍不住贝起唇。怎么看都像个小女孩——一个刚哭过的小女孩。 方柏珍跑到他面前,还在喘着气。 “不像你的风格。”他指指她的拖鞋,没追问她的红眼睛及鼻子。 “抽奖抽到的,刚好我原本的坏了没空去买。”她皱了下眉,努力想挤出一句正常的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拿去。”他把手里的保温罐推到她手里。 “里头是什么东西……”她低头想扭开保温罐。 “上去再看。” “你先告诉我里头是什么,我才决定要不要收。” “那就还我。” “还你。”她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推。 他接过保温罐,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没放。 她想抽手,可他不放,一对清朗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她努力想睁大哭肿的眼,但只试了一秒就放弃了。 “我不喜欢这样。”她垂头看着地上说道。 “怎样?” “你跟纪薇……” 成勋奇听到这边就知道纪薇并没有告诉她,他喜欢的人是她——方柏珍。 “我跟纪薇没有关系。”他向前一步,闻到了她发上的淡淡香味。 “可是……”她屏住呼吸,心跳开始加快。 “没有什么可是。你高估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了,她已有其他对象了。” 方柏珍没接话,想到纪薇方才在电话里的申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小声问道: “所以,你们真的没关系?” “这是你唯一考虑的事?”他挑起她的下巴,黑眸里尽是笑意。 方柏珍愣愣地点头。 成勋奇看着她,再次缩短彼此的距离。 “你知道自己承认了什么吗?”他紧锁着她的眼。 “不知道。”他一定要靠得这么近吗?他的呼吸都吐在她脸上了。 “你刚承认了你喜欢我。” 她嘴巴微张,怔怔看着他,清楚感觉到耳朵火辣辣了起来。 他看着她火红脸上的呆滞神情,低头在她发上印下一吻,那吻随之滑落到她的耳边说道: “快走。” “为什么?”他刚才是吻了她的头发吗? “因为大野狼快忍不住了。”成勋奇鼻尖轻触着她的。 方柏珍倒抽一口气,蓦地往后倒退三大步,然后转身就要跑。不然,她会在这里表演人体自燃啊! “慢着。” 方柏珍停住了,却不敢回头。 “把保温罐带走。” 她很快回头,抢走他手里的保温罐,转身就往大楼里头跑。 成勋奇看着她趿着拖鞋跑步,活像是在逃难的模样,笑到整个人弯。 这既笨又可爱、既呆又萌的女人,怎么会这么有趣啊! 他很高兴自己戒烟成功,前来找她做最后一次的试探。 日后,也不用担心是否会再见面的问题了。毕竟,东西吃完了,她终归要把保温罐还他的吧。 况且,他今天知道了若不是因为顾忌着纪薇,她是喜欢他的,这事难道不值得他再煲个汤快递给她吗?至于她先前那不知为何而流的眼泪,他有信心能让她在日后想说时有人可倾诉。至少,他能为她擦去泪水,提供她衣服当卫生纸…… 他一挑眉,脚步随之轻快了起来。走了几步之后,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马的,他居然在吹口哨!天知道自从过了青春期之后,他就不曾吹过口哨了。 成勋奇侧头从商店橱窗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他正咧嘴笑着,模样实在—— 有够傻。 但,他傻得很开心。 第5章(1) 那天晚上,方柏珍吃到了成勋奇做的“佛跳墙”,一道就算平常人家想吃,也不大可能去做的高级料理。 吃完一碗之后,她把剩余的分装放到冷冻库,每天回家就喝上一碗,然后每天心情都好好;而当最后一口佛跳墙进了她的肚子后,她给成勋奇发了简讯。 吃完佛跳墙了,人间美味。你怎么会做佛跳墙? 时间多,不怕麻须,没什么不会的。 那你来替我动手术好了。 我怕血。 炳,血淋淋就是我人生的写照啊。上次我动完手术之后,去吃五更肠旺,还跟我学弟讨论刚才的手术,他脸都绿了,后来跑到厕所去吐。她对着手机打字,眉飞色舞得好像他就坐在她面前。 你没吐过? 当然吐过!第一次跟刀时,被病患肠子里的大便喷了一身,然后我吃了一个月的素。不小心按到删除,只好又重打一次,忍不住又补了句——你不觉得传简讯很耗时间? 你这是在约我吗? 你想太多了!方柏珍在手机这头为之心头小鹿乱撞,这家伙怎么就这么会调情呢? 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简讯,我去接你。 好。 方柏珍看着手机,等了十分钟,他没再回覆。 她跳起身,扔下手机,觉得自己很傻,一点都不潇洒,根本就像初次恋爱的小表头。 叮咚!手机传来line的简讯声。方柏珍跳起来,一把抓起手机。 明天中午吃饭。纪薇发了line这样写道。 好。方柏珍很快地回覆,然后关机。 悬而未决的事最容易耗尽意志力,眼不见为净最实际。 她还有很多书要看、有很多事要做!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休息;而她如果不关机的话,会一直盯着手机,期待着成勋奇再传简讯给她。 恋爱,真的毫不理性……又好让人期待啊。 方柏珍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关掉手机。恋爱很好,但总要留得一条命在,她才能恋爱吧。 这天中午,方柏珍和纪薇约在火锅店,点了满满一桌的菜。 方柏珍看着纪薇,想问纪薇关于成勋奇的事、想说自己和成勋奇的事,可就是觉得怎么开口都怪,只好往火锅里拚命放根茎类蔬菜,假装很忙碌。 纪薇看着那锅像要爆炸的锅,猜想方柏珍那天打了电话给她后,八成猜到了她在做什么,也就厚着脸皮先开口问道:“说吧,有什么事要问我?” “我原本以为你跟成勋奇在一起了。” 纪薇胸口一窒!从这句话就知道方柏珍跟成勋奇碰面了。 “我没说我跟他在一起。至于你怎么知道他没跟我在一起,这事才有蹊跷吧。”纪薇努力维持笑容正常地说:“怎么,他发动攻势了?” “他煮了东西送给我吃。”方柏珍有点不好意思地降低了音量。 “妈啊,想不到这年头还有人用这招。”纪薇笑到连肩膀都抖动了,好掩饰真正的情绪。 “我也很讶异,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所以,你决定和他在一起了?” “我才吃了一盅佛跳墙,哪有这么快的事。”方柏珍感觉耳朵开始发烫,连忙转眼看向火锅,边说边下锅涮食物。“滚了滚了!金针菇涮三十秒就可以了,先涮金针菇和肉片!” 纪薇抢过方柏珍涮好捞到碗里的金针菇和肉片。 “惩罚你居然没把你跟成勋奇的这等大事告诉我。”纪薇朝方柏珍吐吐舌头。 “你你你才该被惩罚……”方柏珍抢回了一片肉,马上放进嘴里。“你明明就交了新男友,也没跟我说不是成勋奇,害我以为你们在一起……” “你也没问我新男友是谁啊。”纪薇端起一盘肉涮了几片,分到两人碗里,吃了几口后才说:“你也知道我觉得人生很短,喜欢就要快点在一起,拖拖拉拉算什么嘛。空服员有可能咻地飞上天,咚地一声就坠机跟人生说拜拜了。” “不要拿这个来当成你老换男友的藉口。”方柏珍边吃边说。 “可恶!被你识破我的阴谋了。” “我差点以为你还在喜欢成勋奇——” “哈,早就过去了。成勋奇不适合我,我只是空档太久,鬼迷心窍,才会产生错误投射。”纪薇打断她的话,快速说道:“我现在光想就觉得很尴尬,好丢脸喔……你别跟他说我曾经有过那种念头,不然我会去撞壁,听到没!” “遵命。”方柏珍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开始朝锅里丢燕饺虾饺及各类丸子,也趁着脸被火锅蒸红时,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天我打电话给你,在你旁边那个人是谁?不要敷衍我。本人满十八很久了,知道你在忙什么。还有啊……那天有人不小心按到回拨了,所以我又听到了一些。” 方柏珍低头拚命吃东西。 “有人按到回拨?”纪薇低头把脸埋入双掌之间。“天啊!我不要做人了!” “我一秒就挂断了。” “但该听的都听到了。” 方柏珍干笑着,忙捞起各色煮好的火锅料往两人碗盘里放。“这应该堪称是你我之间最尴尬的一刻了。” “天啊,闭嘴,吃饭。” 方柏珍吃完一颗丸子后,忍不住又问:“男主角是谁?” “你还问——”纪薇拧了方柏珍手臂一下,不想回答这一题。 她不想让方柏珍知道她和杰生的事。方柏珍这么单纯,怎么可能理解性和爱分开的感觉。她不想让谁知道她贪恋感官的那一面,即便是方柏珍,或者该说特别是方柏珍。 “唉呀,难得见你这么害羞。”方柏珍揉着被拧痛的手臂,呵呵笑着。 “那你听完电话之后,有没有心动到想立刻跟成勋奇在一起?” “!”方柏珍一掌打向纪薇的手臂。 “方医师,你害羞的样子好暴力啊。”纪薇痛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待会请我吃蛋糕当医药费。” “你现在情场得意,才应该请客吧。”方柏珍继续大快朵颐,嘴上挂着笑容。 “情场得意的是你。”纪薇说。 “我跟他还没有——” “走到男欢女爱那一步?” “干嘛说这种词啦。”方柏珍一掌又打过去,面上却是羞答答。 “再打就出人命了。”纪薇眼神凶了。 “对不起啦。外科男生多,打太小力,他们都当被蚊子叮嘛。”方柏珍咕哝一声,立刻替好友涮肉当成补偿。“吃肉补肉。” 纪薇吃着东西,只觉得心脏跳得很快,庆幸着火锅热气是往她这边吹;这样若是她待会表情一不对,就可以说是被热烟薰的。 “你们进展到哪了?”纪薇撞了下她。 “零。” “我才不信。”纪薇看着方柏珍泛红的耳朵,嘴里心里都苦苦的。“你说谎我看得出来的喔。” “他……好像……我也不确定……”方柏珍用手搧着脸,觉得又快自燃起来了。“他应该是在我头发上亲了一下。” “就那样?”纪薇心下一凉。 “我都还没跟他交往,就亲我头发,已经很占我便宜了耶。”方柏珍塞了满嘴食物咕哝着。 纪薇也佯装忙碌地吃东西,脑中想着原来成勋奇只是外表放荡不羁,实际上却是只亲头发的老派绅士。那么她那天吻他的唇,他一定是感到厌恶且对她很不屑一顾…… 方柏珍抬头看向纪薇,觉得她表情实在不对劲。“喂……” “我只是在想,你这么保守,这样之后亲到其它部位怎么办?” “那个……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反正慢慢来,我总是会习惯的啊。”方柏珍羞得差点又想打人。 “你啊……只能在医院里呼风唤雨,其它战场还是要小心一点。” “你觉得我……还有他……”方柏珍想了一下,可又摇摇头,决定不问了。 靶情这事如人饮水,她得自己判断好坏。 “像成勋奇那种在酒吧里看尽人生百态的男人,你自己小心一点。”纪薇用筷子点着酱料碗,低声说道。 “我比较烦恼的是我现在哪还有脑力去对付爱情,我都快忙到翻过去了。”真的是好甜蜜的烦恼啊。 “但你们还是开始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的……” “喜欢就会有开始。”柏珍甚至不用开始,因为成勋奇会带领她。 “是哦?喜欢就会有开始;但是,你重新开始转换跑道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一点?”方柏珍朝纪薇眨了眨眼睛。 “我这人很实际。就像我一发现我对成勋奇只有想填补感情空缺的兴趣后,就立刻把他给抛到脑后了。”最好她是有那么强啦。 “好厉害喔,这种事也能说抛就抛喔。”方柏珍一脸钦佩地拍着手,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是真喜欢上了,就是希望能走一辈子。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现代女人的必备条件耶。”纪薇将长发往后一拨,一脸潇洒地说道。 “小的佩服,在此敬您几片和牛。” “是啊,我也很佩服我自己。”可以心口不一到这种地步。 “所以,你的新男友……” “停!现在不谈感情,等我跟那个人度过蜜月期之后,再跟你说。”纪薇低头喝了一口汤。 方柏珍看着纪薇,感觉到她不想多谈的情绪,只好笑着举起可乐说道: “上帝祝福他喽,能被我们纪薇喜欢上,不简单耶。干杯!” “干杯。祝我们幸福。”纪薇也举起可乐敬方柏珍。 “当然幸福啊!有火锅有好友,怎么可能不幸福啊!”方柏珍笑咪咪地将可乐一饮而尽。 “那我们该喝酒,这样幸福才会加倍。” “你酒鬼喔!现在是中午,喝可乐就好……” “就要喝酒……” 两人笑闹着吃了一个多小时,这才挺着圆鼓鼓的肚皮离开餐厅。此时的她们,完全不知这场相聚,竟是她们在外头的最后一场聚会…… 方柏珍忘记是谁说赌场失意、情场就要得意的;也许这话的意思是:人的好运一次只能用在同一个地方吧。 和纪薇吃完火锅回到医院的隔天,方柏珍被派去支援禽始皇的手术。依照惯例,禽始皇就是满嘴医学理论,执行能力却低到让人怀疑他当初是不是对哪些人下了迷药兼以有符咒护身,才能开过那么多床刀而没被冤魂追杀。 “这种程度的手术,如果是我来做,应该只要两个小时。”禽始皇在手术房里碎念着另一名正在动手术的医生。 不然你来做啊。一旁帮忙的方柏珍在心里闷哼道。 她累到满肚子火,但她告诉自己怨恨禽始皇或是发脾气都没用。她现在站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救手术台上的病人…… 手术结束后,方柏珍站了三个多小时的双脚,还来不及释放酸麻胀痛,就被已离职的涂大飞传来的简讯急叩到医院地下室咖啡厅见面。 简讯里说上次禽始皇处理失当那场病患医纠,患者已经不治身亡,家属现在放话要让所有人好看。 方柏珍匆匆赶到咖啡厅,冲到背对门口的涂大飞对面入座。 “怎么了?”她声音颤抖地问,涂大飞把咖啡递到她面前,她咕噜一声便喝光。 “禽始皇上次那件事,怕是要牵连到你了。那个病患的家属说要告病历表上所有的医生。你那天有参与,名字也在上头。你快去拷贝一份护理纪录,上头会注明哪个处置是由哪个医生负责的。你尽量保护自己。” 方柏珍僵住了,急到有一瞬间说话都结巴了。“……但是……如果那天我没进手术房帮忙,那场手术那么复杂,你怎么一个人撑,禽始皇……家属……怎么……” “学妹,社会不是永远都站在公义这边的,否则禽始皇怎么会当上主任。我是已经被缠上,不得月兑身了。但我不想被禽始皇害死,他想把罪都赖到我身上,我就威胁他要把开刀房的事诉诸媒体,玉石俱焚,看看到时候是他倒楣还是我。”涂大飞咬牙切齿地说。 “可你不是不想两败俱伤吗?而且万一你日后又想回外科怎么办?禽始皇下台是他罪有应得,你下台是病患的损失!”方柏珍急得掉出了眼泪。 涂大飞低头,鼻头也红红的。 两人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后,涂大飞才抬头说道:“‘禽始皇下台是他罪有应得,你下台是病患的损失’,你这两句话说得太好了,我要刺青在手臂上。” “你脑袋坏了吗!居然要让禽始皇名字留在你身上一辈子。”方柏珍破涕为笑,拍了下学长的手臂。 “好了,我不耽搁你的时间了,快去拷贝一份护理纪录,前方还有仗要打啊。” “谢谢学长。”方柏珍起身对着他就是一鞠躬。 “干嘛对我行礼,我还没死呢。”涂大飞张开手臂,咧着嘴笑道:“鼓舞一下士气吧!” 方柏珍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学长,加油!” “没问题,我绝对抗争到底,你也快去做准备!” “遵命!” 方柏珍离开后,飞步冲进医务室,准备拷贝护理纪录,努力想保障自己的清白。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明枪易躲、暗箭永远难防。小人能够得逞,绝对是有其原因的…… 第5章(2) 在方柏珍吃完佛跳墙回传了简讯给他,又过了一周之后,成勋奇在走路到店里时,突然想到—— 他是不是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 因为方柏珍从此就没再跟他联络了。 当然,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等待方柏珍的回覆。身为两间店的老板,如果一点都不忙的话,他应该就要开始烦恼是不是要在酒吧门口卖烧烤当副业了。 两间店各有它们的帐要看、有两间店不同的问题要处理、有客人消费的调酒统计图要看——是的,他找人写了程式,每次客人进来,调酒师就要像便利商店店员一样按下顾客年龄、消费种类。和客人的情感互动是感性的参考,图表则是让他理性地知道他店里的新创意吸引到哪些客源,且能持续多久。 再者,他持续在培养有资质的调酒师新人,因为新人会变老手,会想出去历练,会想出去开店。他要求严格,所以徒弟得学所有基本功,而他身为师父,自然也不能松懈。 目前跟着他超过三年、还没离开的,就只剩下艾莉了;但她也不见得就是没有野心。艾莉是“oneday”的调酒师,从来就是笑意亲切让人没有压力;可他知道自幼没有家庭温暖的艾莉喜欢年纪偏大的男客,她甚至不排斥当第三者。 他不干预别人的感情及私德问题,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圣人,所以他只跟艾莉说,若她是在店里找了有妇之夫当男友,就是对店的负面影响,她就必须走人。 他只是没想到那一天,竟然这么快就到来了。 成勋奇站在酒吧前看着—— 艾莉正和一名约莫五十岁、打扮贵气的妇人站在“oneday”门口争执。 “你不要胡说!我和古先生没有关系!”艾莉大声说道。 “没有关系,你们会去开房间?这是徵信社的照片,你还想否认?!”贵妇拿起手机把照片推到艾莉面前。 艾莉看着照片,没再开口。 “你才几岁,当他女儿都可以,为什么要做这种丢人的事!”贵妇气到耳朵上的钻石耳环不停地晃动。 “他知道你找人跟踪我们吗?” 成勋奇皱了下眉,因为一听艾莉这口气,他想接下来无非就是“我们是真的相爱”、“你们年纪差这么多,要不要脸”这类的你来我往大辩解了。 “二位,本店营业时间即将开始,你们若有事麻烦到别的地方谈。”成勋奇上前,沉声说道。 “你是这间店的什么人?”贵妇看着他。 “你应该问的是,她是店里的什么人。她已经被解雇了,所以和这间店无关了。请你们离开。”成勋奇看了艾莉一眼。 “成哥!”艾莉一看他面无表情,急得上前抓住他手臂。 “店里的规矩说明得很清楚,你不用多说,我会跟店里的人解释。我们准备开店了,请二位移步。” 成勋奇头也不回地走进店里,传了简讯请他一个正在休长假的调酒师朋友过来兼差几天;然后打电话给在“orangeday”待了两年的助理调酒师james过来试做一周。james如果上手,就让他提前正式上任。 当然,这就表示未来一个月,他都要待在这里随时支援。但凡他一坐镇,客人通常会增加,而这正 是james留给新客人好印象、培养自己客源的机会。 成勋奇唤来店里的所有人,宣布艾莉离职消息后,也不免再跟老员工们说了一些以和为贵、不伤害他人的话语,最后才宣布艾莉离职这个月的业绩奖金会提高。 老员工们解散后,各自做事去。不久后,成勋奇也开始盯着来报到的助理调酒师james,看着他从整理清洁后吧台的酒瓶开始做起。 手机传来震动,他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艾莉打来的电话。 他没接,转身开始巡视吧台。他不是故意要对艾莉这么冷漠,但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他还想要有第三间店、第四间店,一切就要按照规矩来。况且,方才那个贵妇如果看到有人袒护艾莉,怒气只会更加剧烈。他漠然走开,至少不会火上加油。 再怎么说,他能帮艾莉的,也只有这个了。他毕竟带了她好几年,当初她人生地不熟时,她的食衣住行,都是他帮忙一手打理,当她是妹妹般在照顾……可艾莉屡劝不听,他还能怎么样?虽说感情这事原本就常超出理智范围。唯一冷静的,也就只有方柏珍吧。 那女人当真狠心不回他任何讯息了。成勋奇拿起手机查看,然后再一次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有什么资格教训艾莉呢?他不过是自制力比艾莉稍微好一些,除此之外,所有该失望该失落的情绪,他可是一分都没少…… 成勋奇看着手机,考虑着该用什么理由打电话给她。 因为只尝试一次就放弃,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啊。 这天晚上回到家后,方柏珍躺在床上,想睡,也知道该睡,但就是睡不着。 大飞学长跑来要她自保一事,让她的心情至今忿忿不平,可她却想不出任何方法能够反击禽始皇。她跟纪薇说了这事,虽然得了一些安慰,但心里还是没法释怀;可是,如果就这么一直想下去,她一定会先精神崩溃的。 方柏珍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想着要不要打电话给成勋奇——他是在等她主动传简讯说要见面还锅吗? 她找到了成勋奇的电话号码,可头脑昏昏沉沉,不知道要写些什么给他——写闷烧锅洗干净了?还是写谢谢你的爱心锅,我请你吃饭? 叮!手机突然跳了简讯进来。 方柏珍立刻跳了起来。 你跟成勋奇最近进展怎么样?纪薇line她。 我工作有点状况,所以还没找成勋奇。是说,他也没给我讯息就是了。 听说:“oneday”的女调酒师出了状况,所以成勋奇最近都坐镇店里。 原来是这样啊。那她应该要去询问他是否诸事大吉?还是不应该去吵他?方柏珍看着手机,皱眉苦恼了起来。 她只有学生时期的恋爱经验,而且恋爱对象还是图书馆k书类型;和成勋奇这种高难度的社会化男人恋爱,比大型手术还让她伤脑筋。 好了,我准备要出门上班喽。 这次飞多久? 五天长线。你有事就留言,我一有空马上就会回你。 放心,哪会有什么事。学长挡我前面呢! 也是啦。不然你也还有成勋奇可以说啦!我想太多了,拜。 方柏珍看着简讯,不知道要回覆纪薇什么,就像她也不知道要不要联络成勋奇一样。 说他追求她,也不过就是一锅佛跳墙;所以,连跟他说心事或公事,好像都不妥。如此说来,他们之间岂不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实在是满让人哀怨的。 可她在这件事情上头没有做出丝毫努力,就这么遗憾结束,实在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方柏珍看了眼时间,决定起身—— 傍自己跟他一次机会! “oneday”的后门口,一对男女正在昏暗路灯下压低声音争执着。 “……成哥,拜托不要赶我走。我是真的很想跟在你身边……”艾莉再度伸手想拉成勋奇的手。 “你都来几天了,怎么还是说不听!”成勋奇避开她的碰触,说道:“当初收你为徒的时候,我再三耳提面命,不许和客人有随便或者不在法律允许内的男女关系。后来,你情况不对,我也一再提醒过你了。” “我知道错了。”艾莉红着眼眶说道。 “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不会允许你破例回到店里,那会让我之后带人没有信服力。”成勋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艾莉瞪着他,见他冰冷脸上仍没有任何松动迹象,蓦地哭喊出声: “你有没有人性啊!我这几年在店里做牛做马,别人吃喝玩乐时,我就蹲在店里一遍一遍地读书、背酒名、试酒调酒!我很认真我很努力,你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你吃苦耐劳,在我这里学到的技术是那些吃喝玩乐的人能学得到的吗?你敢说现在没有三、五间酒吧争着想聘你?你爱昏头了吗?给我滚回去想想,你那样的做法是对的吗?你敢理直气壮跟你家人说你在做第三者吗?你不是一直说要扬眉吐气回老家吗?你凭什么?就凭你现在这副德性吗?”他声音没扬高半分,可语气严厉,字字如刀。 艾莉扶着墙壁,虚软地蹲下。“我也不想这样啊……” “那就给我振作起来,做你该做的事……”成勋奇从眼角余光看到巷口有人影一闪,他利眼瞪去。 “抱歉,我什么都没听见。是店里的人说你可能在这,我是来还保温罐的,我放在店里了,只是想说还是跟你说一声……”方柏珍尴尬地边说边后退。 “等等。”成勋奇大跨步走到方柏珍身边。 方柏珍还没开口,就被他揽住肩膀,转身往巷外走去。 他的手掌温度透过衣服渗到她皮肤里,她听见了自己心头小鹿狂跳的声音,然后一个人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就不信你没跟客人交往过!她不就是客人吗?!”艾莉瞪着成勋奇说。 “没错。”成勋奇将方柏珍拉到身前,纳入怀里。“这是我第一个交往的客人。” 方柏珍猛抬头看他,可太近的距离及他的深眸却让她立刻低头。 “那你还敢说我!”艾莉瞪大了眼。 “我和她是以结婚为提前的认真交往,你则是破坏人家婚姻的第三者。两者完全不同。”成勋奇将方柏珍揽得更紧了些。 他在说什么啊!方柏珍面红耳赤到不敢抬头,感觉身子就要被他的胸膛给烫伤了。要命!原来有肌肉的男人靠起来是这种感觉,真真是—— 好迷人啊! “那是你刚好碰到一个没有结婚的!”艾莉喊道。 “如果我命中对象是一个已婚的,我宁可孤身一人。”成勋奇神色严肃地说。 “那只表示你爱得不够深!”艾莉瞪他。 “不对——” “你错了,爱不该是一种伤害。可当婚姻出现第三者时,就注定有人会因此而受伤。”方柏珍抢先成勋奇说道。 成勋奇低头看着只及他肩头的方柏珍,唇角微微扬起。 “你们都不懂!”艾莉大叫着转身离开。 方柏珍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才想到—— 要命!他还抱着自己呢。 方柏珍挣出成勋奇的怀抱,并和他保持了一步的距离。 “怎么知道我在“oneday”?”他倾身看着她似乎瘦了一些的脸庞。 “刚好跟纪薇聊到。” “怎么挑这个时间来?”他上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再度化为乌有。 她仰头看着他,极力维持镇定地说道: “可能是想知道我们何时论及婚嫁了。” 成勋奇蓦地大笑出声,发现自己实在太喜欢她了。 “抱歉,或许我说得夸张了点,但那是因为我想劝她回头是岸。”他眼中噙笑地看着她。 “吓死我,我差点以为我有另一个分身在跟你交往。”她看着他因为大笑而弯起的眼角,忍不住也笑着。 成勋奇倾身向前握住她的肩膀。“那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该开始认真交往?” 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觉得当年第一次替病人插鼻胃管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至少不是在吃了一锅佛跳墙之后吧。”三秒钟后,她答道。 “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连情侣该做的事都还没做……”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一点都没想到那里!”她红着脸后退几步。 “这样不好。”成勋奇一手揽在她腰后,不让她再后退。“因为我会想……” “你你你……你想怎样……”天啊!她的声音竟抖成这样! “这样。” 他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吻住她的唇。 方柏珍再没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行事;然后,她觉得自己像团烟火,在他唇下绽放了。 他品尝着她,觉得自己醉了。他想,他爱上她的味道了…… 在她仍气喘吁吁时,他放开了她,可双唇仍是依恋地在她唇间轻滑了几下。 “我腿软了。”她挨着他低语。 “你让我很有成就感。”他笑睨着她,想把她揉进身体里。 “我肚子饿为何让你有成就感?事实是我从中午之后就没吃过东西了。” 成勋奇咬了下她的唇,又好笑又好气地搂着她再度往前走。 “为什么没吃饭?” “回到值班室时,我请人代买的便当不知道被谁吃掉了。然后……”又被禽始皇的事严重打击到没食欲。她抿了下唇,决定不提这事坏自己心情。“然后累到没食欲,只想着要睡觉。” “那你还跑来找我。shit!”他板着脸说道。 “喂!”她瞄他一眼。 “抱歉,那只是一句发泄情绪的发语词,表示我个人认为你这样的生活方式很不健康。” “哈,调酒师难道都早睡早起吗?”以为她不知道他的酒吧开到两点哦。 “我每天固定三点睡,十点起床。你有比我规律吗?” 她扁了扁嘴,不情愿地说:“吧台还缺人吗?外科医师可以应徵吗?” “我很高兴你来找我,能够喂饱你是我的荣幸。”他停下脚步,低头锁着她。 “我来找你是为了还保温罐,不是来找饭吃的。”她好想遮住他那对像镜子一样闪亮的眼睛;明明就是单眼皮,眼睛体积也没她的大,怎么就那么能放电呢? “你累了一天,连饭都没吃就跑来找我,以为我会相信你就只是单纯要还我保温罐?”他挑眉笑道。 方柏珍摀着发红的耳朵,大声说道:“搞不好我只是想再来一罐佛跳墙啊!” 成勋奇一怔,再次放声大笑。 他笑到摀着肚子,整个人都弯了下去。 “哪有那么好笑!”她被笑得恼羞成怒,气得打他手臂。 他起身,仍是满脸的笑。 她看着他笑出了泪光、湿漉而闪烁的眼,蓦地别过头,怀疑自己有心律不整的问题。 “我好久没这样笑过了。光凭这一点,无论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所求皆准。”他扳正她的脸。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说话这么怪?刚才是“发语词”,现在是“所求皆准”?”方柏珍拉下他的手。 他反掌握住了她的,拉着往前走。 “可能因为我最爱的读物是古文观止、念的是中文系。” 她停下脚步,睁大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方医师有何指教?” “世界上果然无奇不有。”她啧啧有声地说。 “是啊,这世界真的很神奇。”他握住她的手,嘎声说道。 本噜!她的肚子大声地回应。 她辣红了脸,在他的大笑声中,被他拉住手去吃了一顿她觉得此生最美味的消夜大餐。 第6章(1) 那一晚,方柏珍和成勋奇其实没聊太久,因为吃完消夜后成勋奇就将她送回家了,说是让她好好睡觉。 棒天早上六点,他打电话叫她起床,骑了摩托车载她去吃早餐。 然后,一次、二次、三四五次……只要她没值夜班,每天都有他接送去吃早餐。早餐吃得好,她的精气神怎么可能不好。 而且,他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她告诉他,遇过一个刚移植肾脏的单身男子在病房中被恶梦惊醒,叫着说他太太出车祸了,结果捐赠肾脏者的太太,当时正因车祸被送到急诊室…… 他告诉她,曾经有位华侨客人来店里说着年少往事,提到在台湾的初恋情人,结果那个初恋情人的先生正好坐在附近,听到后来竟拳头相向…… 她跟他说她开刀时曾碰到病人没消化的麻辣锅或半个月前吃的蒟篛混着血水和大便喷发的盛况,而医生就是要在那一堆腐渣里头动手术…… 他跟她说,很多客人忆起亡者时,都会泣不成声,因为人生最难受的,不是再也见不到,而是遗憾…… 在彼此分享的过程中,她觉得是“天有不测风云”,或者该说:“无常”。他则觉得人生“祸福相倚”,贫贱富贵者的唯一共同点,就是人都会死。但不管结论是什么,他们都明白所有事物皆是一体两面的,极好与极坏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方柏珍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不曾和哪个男友聊得这么尽兴过,尽兴到她开始在两人没碰面时,也会疯狂地想起他;疯狂程度让她甚至开始庆幸她的工作太忙碌,否则老是在想他,实在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忙是好事。可是,太忙,通常就表示医院病患多,例如今天急诊送来一床在械斗中受伤的患者。患者因为肝脏出血,所以他们得在血泊中动刀。手套、雨衣都阻止不了瀑布急流般的鲜血喷发,而她忘记穿雨鞋的下场就是,整条裤子染满鲜血。 这时候,方柏珍还是老话一句——如果没有爱和理想,在手术室是待不住的。光是手术台一站五、六小时的功夫,就是大考验;之前有次还碰到生理期,她吃了止痛药硬撑着帮忙开刀,连厕所都没得去,结果自己也差点血流现场。 但那次,家属没有一句感谢的话,只因为病患没救活,还找了一堆理由说要把他们告到死。 事实上,她要的不是对方的感激,只是希望家属能理解,医护人员不是神,但他们会尽力;只是有时人力不敌天力,何必苦苦相逼到让医护人员都萌生退意呢?医病必系的紧绷,才是真正让大家出走的关键。 好不容易结束手术后,方柏珍走出手术室,换上一身衣服。 “方医师,有你的快递。” 方柏珍坐在休息室里,头昏眼花地抬头,只见一个护理人员拿了一个纸袋塞到她怀里。 方柏珍打开纸袋,拿出一张纸条—— 随便吃也好过什么都不吃。 成勋奇的钢笔字强劲有力,却又清俊非常。 她低头倒出纸袋里的东西——黑巧克力、能量棒、小包装坚果,和一些可以放在医师袍口袋的零嘴。 她拿出一包坚果。被人照顾的感觉让她顿感元气满满,认为自己可以再为台湾医疗做出一番贡献。 吃完坚果,她的手机正巧响起。该不会是成勋奇吧? 方柏珍以为是成勋奇,于是笑着拿起手机—— 打电话给我。传讯者是大飞学长。 和讯息一起传来的,还有两张照片——两张她跟涂大飞在不同时间拥抱的照片。 “这是什么?”方柏珍拨电话给学长,气到手在颤抖。 “有人寄了这个威胁我。”涂大飞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死寂如枯木。 “你为什么不去找禽始皇算帐?!” “我连是谁寄的都不知道。” “谁做这件事会得利?一定是禽始皇!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有这种卑鄙心思。”她握紧拳头打向额头,不许自己气到哭出来。 “我也猜是禽始皇做的,谁让我跑去跟他摊牌。但是,你叫我去哪找证据证明是他做的?万一我老婆看到了照片,她会怎么想……”涂大飞在电话那头哽咽了。 方柏珍看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拳头,强迫自己深呼吸。 “学长对不起,你已经够烦恼了。”她说。 “我不能再让我老婆承受第三次流产。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了。”涂大飞在电话那头沉声说道:“我早该听我老婆的话,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还连累了你……” “千万别这么说。” “先这样吧,我只是先给你一个心理准备,我现在没力气说话了,你保重。” 电话挂断,方柏珍起身冲进距她最近的厕所。 必上厕所门,泪水啪地夺眶而出。 混蛋!她好想揍人! 已经没人要进来外科了,为什么禽始皇还要用这样的内斗来斗死大家?!走进医院大门,就算不是为了行医济世救人,至少也不该存心害人啊! 方柏珍咬着唇,哭到双肩不停地颤抖;她也想加油好好地待下去,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真的不知道…… 方柏珍闭上眼睛,命令自己什么都不准想,否则她会疯掉。 她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纪薇;但想起她正在欧洲,不知道她那边现在几点;想打给成勋奇,可他们交往也才没多久。况且,现在已经是他的开店时间了,他应该没空听她说话。换成是她在值班中,有人打电话来跟她说心事,她一定会抓狂…… 所以,她用力拍打着额头,打到痛到麻木,再也哭不出来为止。 一切会过去的,会过去的——方柏珍这样告诉自己,却不敢这么相信。 成勋奇开店几年的经验告诉他,生意没有最忙,只有更忙。 所以,当他知道调来“oneday”支援的调酒师james车祸时,也只能叹口气,然后亲自上场。 他是酒吧老板,最应牺牲奉献的人本来就该是他。 旁人以为开酒吧,酒钱好赚,但其实并没有大家想像中的多。店内有要摊提的装潢费用,人事成本和房租都是小看不得的支出。若不是因为他有心推广调酒,想让大家知道调酒不是在一般夜店喝到的那种为了让人醉倒的麻醉酒精,他也没法子一路坚持至今。 他始终认为好的调酒师必需能带领客人慢慢对酒精产生抗体,进而成为能品酒之人。但在理想还没达成前,现实就是身为老板连喊苦都不可以,只能凡事一肩扛下。 原本想传个简讯给方柏珍,跟她说说情况,后来想想也没必要,她也是忙到天昏地暗,没必要再拿自己的事情去增加她的困扰。 成勋奇调好一杯血腥玛丽,送到老客人罗小姐面前。 “第二杯了,不接受女士第三杯点单。” “还是你们店最好,会顾虑我们的安全。”罗小姐笑道。 “你不安全,下次怎么再来喝两杯。”成勋奇从冰箱里拿出水果切了几片,推到对方面前。“祝阁体健康。” 罗小姐咯咯笑了起来,心满意足的模样不像四十,而像十四。 “喝得还习惯吗?”成勋奇跟罗小姐带来的新客人聊天。 “我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血腥玛丽,刚才那杯也是,感觉像在喝果汁。”新客人微红着脸说道。 “调酒是为了调整酒精的烈口,让人慢慢增加对酒的接受度。喝习惯好的调酒之后,就不会再让那些化学调酒饮料戕害身体……” 成勋奇和她闲聊着,然后又接了两张调酒单,忙到没注意到门口有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方柏珍退到门外,虽然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她看见了他和客人之间的相处情况。酒吧里的女客男客比例是七比三,显然女人很喜欢这里,而他是个很懂得应付女人的人。 早知道就先回家休息了。方柏珍坐在外头待客的长椅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等她神智清醒时,人都已经来到这边了。与其说她是来放松,不如说是潜意识想要有人模模她的头,跟她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但,他在忙…… 两个女客走出酒吧,在她对面坐下,燃起烟开始闲聊。 “……我说得没错,成勋奇很神奇吧!算你运气好,听说他最近都会在店里,他女人缘超好的……” “听说他从没追过女朋友,每一任都被下一任抢走……行情太好……” 没追过女朋友?那成勋奇老炖东西给她,又载她去吃早餐,算不算是在追求?方柏珍低头假装滑手机,却专注听着两人的对话。 “听说他现在跟一个女医师在交往。” “女医师喔!听起来就很强。阿不就是那个女医师把他从别的女人那边抢来的……” 方柏珍皱起眉,不悦地抿着唇。如果她真追了,她不介意别人说她主动,问题是她没有。而且她从没对外宣称过她和成勋奇在交往,有这种传言还能是谁说出去的? 成勋奇是因为没交过医师女友,而迫不及待对外宣传吗? 方柏珍抱住双臂,突然觉得遍体生寒。 叮。 今天还好吗?方柏珍拿起手机一看,看到成勋奇传来的简讯。 她看了简讯半天,然后收起手机,起身离开。 是啊,时不时传送这样的讯息,不算追,只算是寒暄。 是她笨过头,才会以为他的举动算是追求、以为一个吻就表示了在交往,成全了他得意洋洋地对外说他得手了一个女医师,或者他还会说那个女医师是自己追到店里找他…… 幸好,他刚才没看到她。 方柏珍开始往前狂奔,跑到喘不过气,跑到除了气喘如牛及肚子痛之外,再没法子多想。 忙吗? 记得吃饭。 方柏珍躲在医院厕所看着成勋奇这几天传来的讯息——平均一天一则,从没催促过她回覆。 她每每看到这些简讯,都很想问他为什么要到处宣传他们在交往;但是,这种太容易被他一句“我不知道”就回答的问题,她不想问。就像禽始皇不会承认是他寄了照片到学长手机里一样。 她走出洗手间,很快地吃完饭,然后再次回到诊间。 “方医师,有一个人在外头找你。好像是上次说要告秦主任、涂医生和你的那个病人家属罗英同。”一名护理师上前对方柏珍说道。 方柏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你小心点,记得站在服务处柜台和他说话,那里的录影机拍得最清楚。”护理师低声说道。 第6章(2) “你就是方柏珍,对不对!”一个浑身酒气与槟榔味、一脸非善类的男子靠近了她们。 “你好。请问有什么问题?”方柏珍不动声色地站到服务处柜台边。 “问题很大啦!你们开刀开到我爸死了!你都不会愧疚哦?你就是杀人共犯啦!”浑身槟榔味的罗英同拍了下柜台,凶神恶煞般地朝着她逼近。 “罗先生,关于手术问题,麻烦你找主治医师处理好吗?我还有很多病人等着看诊。”方柏珍淡然说道。 “你那是什么表情!嚣张什么!王八蛋!”罗英同一巴掌直接打向她的头。 方柏珍不防此举,整个人狠撞向旁边,额头刚好撞到旁边的橱柜一角,立刻见红。 “方医师!你流血了!”护理师立刻上前,抓过纱布压住她的伤口。 “我没事。”方柏珍苦笑,只觉得这一撞,头有点昏。 睡眠不足加上生理期刚好报到,果然不可小觑。 “病人家属打人!”医院同仁立刻通报警卫室。 “是她自己没站好的!”罗英同见状,立刻大声叫嚣。 “你没打她,她会自己倒下吗?!方医师已经值班两天了,还硬撑着在这里为病患服务,你打她是想怎样?!她开刀也是想要救人,还要被你们打!”护理师急了,嗓门也大了。 “你那是什么口气?!她没睡是我害的吗?!去叫你们主任、院长出来!我要告你们威胁我!”罗英同伸手想去抓护理师。 “有话用说的,不要动手。”方柏珍挡在护理师前面。 “恁爸就是要动手啦!”罗英同啪地又一掌打过去。 方柏珍被推得往后一倒,摔倒在地上。这时其他医护人员及警卫全上前拦住罗英同。 方柏珍感觉有人扶了她起来,知道好多人围着她问:“没事吗?”“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她摇头,不停地摇头,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地让护理师扶着她离开,因为她不想在大家面前崩溃…… 学医走外科,就是想救人,但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落得这样的下场,情何以堪! “你那是什么口气?!她没睡是我害的吗?!去叫你们主任、院长出来!我要告你们威胁我!” “恁爸就是要动手啦!” 当成勋奇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这段录影时,整个人呆住了。 因为即便打了马赛克,他还是认出了被打的人是方柏珍。 他瞪着电视上关于这则医疗纠纷的报导,拳头上的青筋暴突而起。如果那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揍到对方进医院! 他打了电话给方柏珍,她没接。 打电话给我。他只好传简讯给她。 她没事吧?成勋奇抓着手机,心慌意乱地踱步着。 原以为自己和方柏珍算在交往中,可她怎么什么都没告诉他?他或许没办法改变医疗环境,但至少可以听她诉苦啊。 你知道柏珍的事情了吗?他的手机传来纪薇的简讯。 罢看到电视。他回传。 我已经联络我的律师朋友,说要告那个病患家属。可是柏珍不愿意,只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有医生做得这么委屈的,我都替她哭了…… 成勋奇看着纪薇讯息最后的那一长串哭脸,伸手招来计程车,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见方柏珍一面。 *** “方医师,加油!” “方医师,我们永远支持你!” 她被打的那段录影被新闻播出之后,方柏珍接到一堆节目邀约。当然,她没接受。但那个病人的医疗案件被揪出来谈,禽始皇历年的手术纰漏、每每都能全身而退的“丰功伟业”,也被提出来评论。还有名嘴上网爆料,爆得整间医院人心惶惶。 禽始皇因为案件被闹大,看她更加不爽,但表面上仍不敢对她太过分;因为她现在是媒体焦点,立委及各方人马特别前来关切的不在少数。禽始皇名利心重,现在就巴望着她能公开说些台面话捧他,毕竟她现在是红人。她甚至还因此盛名而得到一个可以去日本私立大学当短期研究员的机会。 可方柏珍开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戴上了客套的微笑面具,自绝于外界的爱恨情仇。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临界点,只要再来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压垮她。 她是人,一个工作长期超时、心理压力极大、睡眠非常不足的人。 专科医师考试在即,她若考不过,就还要再熬一年住院医师。但考过了又怎么样?不过就是离开了住院医师的值班制,但一样月兑离不了对立的医病必系。 方柏珍下班后搭上计程车,茫然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外婆,我该怎么办?当初以为当上医生,就能从贫苦社会阶级翻身,能让外婆荣耀、能够救治许多需要帮忙的病人,而她也一直很肯定自己是走外科的料,但现在却不确定了—— 因为仁心仁术不是一切。 “小姐,到了。”计程车司机唤道。 “谢谢。”方柏珍付钱,下了车。 她低头往前走,直到一个高大身影挡住了她的路。 她没有立刻抬头,心里却已清楚来人是谁,因为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深吸了一口气后,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成勋奇,说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成勋奇看着她漠然的神色,将刚买来煲汤的保温罐递到她面前。“我看到新闻,来送汤的。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或做什么,再传简讯给我。” “不用了,你现在也忙,不是吗?”她后退一步,并把手缩到背后,不收。 “你怎么知道我在忙?”他上前一步,盯住她的眼。 她不看他,看着远方。“纪薇跟我说的。” “要我打电话问她吗?”他瞇起眼说道。 “不用!”方柏珍很快看他一眼后,别开眼。“我怎么知道你在忙的这件事情很重要吗?” “如果这就是你现在不看我,或者是最近不理我的原因的话,那当然重要。” 他又向前一步,握住了她的下颚。 “别碰我!”她啪地打开他的手。 她的举动,让两人都呆住了。 他没动怒,蹙了下眉,倾身向前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我做了什么?”他问。 方柏珍紧抿了下唇,决定把事说开,因为她不认为自己能在他面前撑多久。 “我前阵子去过‘oneday’。”她说。 “谢天谢地。”他薄唇一扬,眼眸一片笑意。 “为什么要谢天谢地?”她瞪他,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有去找我,代表我们还是有可能的,当然要谢天谢地。” 当然了,你还想对外吹嘘有医师女友这事,不是吗?方柏珍一思及此,便气到不想多说,转身走向住处大楼。 “我跟你没有可能,我要上去了。” 她的手肘被人握住,被旋过身面对着他。 “你在oneday看到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他严肃地问。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还有,你没事送什么汤献什么殷勤!”她瞪了保温罐一眼,很想踢他一脚。“不是听说向来只有女人追你的份吗?!” “在我店里听到的?”他好笑又好气又开心。虽不知她吃的是哪门子醋,不过,既然会吃醋,便表示对他是在意的,是吧? “你是调酒界名人,到处都会有人谈到你,然后还会顺便提一提那个倒追你的医师女友……” “等等!”他脸色一沉,总算懂了她这段时间疏离的原因了。“你认为我四处声张我们的关系?” “难道是我在医院广播吗?!”她回看他的眼,看他要怎么解释! 成勋奇看着下巴尖了、连黑眼圈都变深的她,实在没法子对这么憔悴的她动怒,只觉得她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事,实在太辛苦。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他问。 “因为后来我被打了,没有心思顾虑到这些了。”她双臂交握胸前,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开店之后,我确实是没追过人……” 她紧抿着唇,脸色益发难看。 “除了你之外。” 他上前一步,俯身低头,用额头轻触着她的。 她的脸庞被他的气息拂过,想后退,可腰被他揽住了,只能被动地贴着他。 “至于医师女友这回事,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的病患看到我们在一起,所以传了出去?因为我确实没对外张扬这事。说我的女友是医师,我的身价难道会因此提高吗?依照台湾民情看来,有九成的人会说我高攀了。我何必自取其辱,对吗?”他的鼻尖轻磨着她的。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深潭般的眼眸,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垂下了眼。 “我没有想那么多。”她用气音说道。 “但我遇见你之后,确实多想了很多。尤其是我一直想着怎么我会那么在乎一个女人,在乎到我每天都想要看到她。偏偏她又是个大忙人。”他的指尖拂过她的面庞。 方柏珍整张脸都在发烫,这下子连抬头看他都不敢了。他那些话也太让人害羞了吧。 “如果你是因为听了那些话,而对我们的关系心存疑虑,那我们就退回原来的那一步,让你好好考虑。既然我会对我徒弟说你是我的女人,就表示我很愿意公开。最重要的是……”成勋奇把保温罐放到她手里。“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台湾还是需要好医生的。必要时,要我上街游行声援你都没问题。” 方柏珍握着保温罐,还是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快回去休息。”他笑着将她转个身,把她往门口方向一推。 “你……你等我一下!” 她突然头也不回地提着保温罐冲向大楼门口。 “怎么了?”他对着她背影喊道。 “反正,你等我一下就对了!” 成勋奇看着她消失在大门内,俊容却是一沉,直觉地想伸手掏出香烟,无奈他已经戒烟了一阵子,连烟都没放身上了。 她上去做什么?该不会是把保温罐的煲汤倒出来,把保温罐洗净还他,从此不联络吧…… 原本是想来安慰她,看看他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谁知道什么忙都还没帮到,却先听到她说关于他俩之间的流言。是谁说他有个医师女友的?艾莉并不是那么多嘴的人啊…… 他抓了下头发,眉头随之皱了起来;然后,就看到她红着脸跑出大楼,直冲到他面前。 “你……”她喘着气看着他。 “喘完了再说。”他将她拉近一些,想抚拍她的背,又怕这样的举动太亲密,因而放下了手。 “不行,现在就要说,不然我会后悔……”她抓起他的手,放入一串钥匙,用一种快到不容自己思考的速度说:“这是我家钥匙。” “所以?”他反掌握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会几点到家……也不是每次都有力气去找你……如果常常看不到,就不会有发展……天啊……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方柏珍倏地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的脸贴着他的心脏——一颗跳得很快的心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成勋奇下巴顶着她的头心,紧紧地抱着她,满脸满眼的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嗯。” 她的脸继续靠在他胸前,眼眸半闭着,只想就这样靠着他。 成勋奇看着她在他怀里信任且放松的模样,却忍不住皱眉教训道: “以后不要轻易把钥匙交给别人,知道吗?就连我,你都不该随便给钥匙……” “我会叫纪薇当证人。你如果耍无赖,就叫警察把你抓走……”她懒洋洋地说道。 成勋奇听到纪薇这名字,微皱了下眉,却很快地用若无其事的表情低头看她。 “快回去休息。”他拍拍她的头。 “嗯。”她一动也不动地回应道。 “回家休息。”他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却不敢加深这个吻。 然后,他拉着她的手,一路将她送进大楼、送到她家门前。 “早点睡,我明天来看你。”他说。 “你……不进来吗?”她红着脸,没有松开他的手。 “你需要休息。而我现在一进门,就没有让你休息的心情了。”他看着她,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所以,快进去。” 他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大门里推。 她朝他挥手,很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后,飞快地转身关门。 而成勋奇站在原地,牢牢握住她给的钥匙,想着要照顾她—— 一生一世。 第7章(1) 纪薇从欧洲飞回台湾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方柏珍家报到,准备安慰人。 她用钥匙开门后,便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柏珍同学,你转性了哦,没上班还这么早起?不会是失眠吧?我带了厚烧饼夹蛋……”纪薇朝着厨房朗声说道。 “她还在睡。” 成勋奇从厨房里走出来,食指摆在唇上,做了个安静的动作。 纪薇愣在原地,完全没预料到会在这里看到成勋奇。 “你怎么会在这里?”纪薇抓住手里的早餐说道。 “我来替她炖汤。”成勋奇低声说完,走回厨房。 纪薇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走,看他收拾着流理台上的锅碗瓢盘,她瑟缩了子,觉得心揪紧了。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她低声说道。 “显而易见的事实,不是吗?”成勋奇笑道,低头开始洗碗。 “你们同居多久了?” “没同居。”他拿到钥匙也才三天。“我只是刚好有空,所以过来替她煮东西。如果她刚好有空,就一起吃顿饭。” “没想到你这么有牺牲奉献的精神。”她故作无事地说。 “喜欢,就不叫牺牲。”成勋奇探身看向锅子,用汤匙捞起一些浮沫。 纪薇见他一派居家姿态,内心尖叫着。 柏珍没再跟她提过成勋奇,而她想,成勋奇既然不知道方柏珍那件医疗纠纷的事,就表示他们没再进一步了,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谢谢你带早餐过来。”成勋奇回头说道。 “可以换一份现作早餐吗?”纪薇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放下烧饼。 “三明治可以吗?” “我想喝粥。”她闻到了白粥的味道。 “不好意思,粥只有一人份,是煮给她的。”他昨天煮了两碗,她醒来后吃得一干二净,模样像极嘴馋的猫,可爱到不行。 “那就三明治吧,谢谢。”纪薇用满面笑容掩住难受。 “嗯。” 成勋奇把土司放入烤箱,然后取出冰箱中的蔬菜、鸡蛋,入锅煎煮;之后再拿出起士、火腿叠其上。待配料准备好时,土司也烤好了。 他在土司上抹了女乃油,夹入配料,对切放到纪薇面前,动作一气呵成。 “真羡慕柏珍。为什么就没有男人愿意帮我做这些。”纪薇月兑口说道。 “男人做或女人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遇到那个他真心想为你做,或者你也愿意为他做的人。”成勋奇替自己和她各倒了杯咖啡。 那柏珍为你做了什么?纪薇咽下话,只笑着说:“如果真的有那么容易遇到就好了。” “趁热吃吧。” “看起来就好好吃。”纪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成勋奇没应声,倚在流理台边喝着咖啡。 纪薇垂眸而下,突然有种他们其实是一对、而他刚替她做完早餐的错觉。因此每一口三明治的滋味,她都觉得是山珍海味,吃到唇角不住上扬。 “我这样突然出现会不会打扰到你们?”她拿起餐巾纸擦了下唇。 “现在还不会。之后也许需要按一下门铃。”他唇上笑容淡淡,却已是少见的开心神态。 纪薇发现从她入门到现在,他总是在笑。和柏珍在一起真的那么幸福吗? “你常过来陪她吗?”他问。 “一个月会来一、两次吧。有时约在外面吃饭。”纪薇喝着咖啡,闲聊似地问道:“交往情况如何?需要我指点一下柏珍的棱棱角角?” “发现她的特质,是我的乐趣。” “那你发现了什么?”有哪些是柏珍有,而她没有的? “她跟我一样,累的时候不想理人。平时很享受一个人的生活,但一个人久了,又会觉得寂寞。只是,我们都不想因为短暂的寂寞而去交个男友女友,对他或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我不追女人,一切顺其自然,她也是。”因为很像,所以很多事不用说太多,他在她身边就觉得自在。 “我懂。”纪薇装得若无事地说道:“其实……我也很享受一个人……” “你不是。”成勋奇看着纪薇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摆在桌下的手揪紧了衣摆。 “调酒师的第六感——你需要人陪。” 成勋奇拿过咖啡壶,再替自己倒了杯咖啡。 纪薇低头喝咖啡,突然间有种相形见绌的感觉。对!他们比她成熟,她就是幼稚,所以还需要人陪,所以在异国工作一人孤枕难眠时,只能靠从各国买来的镇定剂、安眠药等药品入睡。 “这咖啡豆还不错呢。”纪薇决定转移话题。 “豆子是我带来的。咖啡机只能煮出一半的风味。但她愿意用咖啡机,不是冲泡即溶包咖啡,已经够让我意外了。” “嗯。你们……待会会出去吗?” “不会。她难得休假,而且也快专科医师国考了,就待在家里吧。吃完早午餐后,让她看一下书,再去补睡回笼觉。我晚上会再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成勋奇目光一扬,眼里突然渗入了笑意。“她醒了……” 纪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定格了一下后,才转到正低头、双眼半垂、拖着脚步朝他们走来的方柏珍身上。 “早。纪薇来了。”成勋奇说。 方柏珍一惊,蓦地抬头,动作突然定格,目光开始在他与纪薇间来回看着。 “我……我……”方柏珍看着纪薇,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干嘛一副被捉奸在床的样子?”纪薇笑着走到她身边,挽住她手臂。 “因为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方柏珍抓了下头。 “就说你们在一起了,他偶尔会来你这里不就得了。” 纪薇拉着方柏珍的手在餐桌前坐下。 方柏珍伸手就要去拿装着咖啡的马克杯。 成勋奇拍掉方柏珍的手,给了一小杯温水。“吃完早餐,才能喝咖啡。” “我又不是小朋友。咖啡闻起来很香……”方柏珍抗议了下,还是乖乖地吞了温开水,免得之后他不做早餐给她吃。 “这样才乖。要知道,你的身体不是你的。”他转身盛粥,替她摆好碗筷。 “成勋奇的话好暧昧喔。”纪薇笑得很热烈,可心却在淌血。 “哪里暧昧?他纯粹当我是医疗义士,要为国捐躯的……” 成勋奇转身替她盛粥、摆小菜,并将厚烧饼切成三份,摆在白色餐盘里,送到她面前。 方柏珍一看这阵仗——八成是纪薇带来的厚烧饼夹蛋,以及他做的清粥、烤鲑鱼、鸡蛋卷、什锦蔬菜,她连咽了好几口口水。“我死而无憾了。” “先饱死吧。”他笑着敲了下她的头。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方柏珍吃到腮帮子鼓了起来。 “我天才。”成勋奇挑眉说道。 纪薇看着他们两人一来一往的笑意,突然起身,拍拍方柏珍的肩膀说道: “好了,知道你有人照顾,我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 “我们还没聊到,等下一起吃午餐啊。”方柏珍拉着纪薇的手不放。 “我午餐约了人啦。而且我不想当电灯泡,我这人超识相的。”纪薇拍拍方柏珍的手后,立刻转身。 成勋奇看着不敢与他目光接触的纪薇,薄唇微抿了下。 “那下次找你男友出来,我们四个一起吃饭。”方柏珍朝纪薇的背影喊道。 纪薇头也不回地比了个ok手势,快步离开。 她在电梯里打了电话给杰生,杰生没接电话——这很正常,因为她和杰生不过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铃铃铃。纪薇低头看了手机一眼,是罗彼德——她几年前交往的男友。 他最近一直打电话来,但她始终没接,因为她听说他和他太太有了状况,她不想没事惹来一身腥。 低头发了简讯给两个对她有点意思的男人,说她刚好有空档想去看电影。两个男人都立刻回覆,但都说暂时没办法出来,要跟她改约时间。 但她不想约其它时间!她现在就要有人陪!现在就要有人对她像成勋奇对方柏珍那样的好! 铃铃铃。罗彼德的电话再度响起。她没接,只回了封简讯—— ——我现在要去看电影。 ——我马上过去陪你。罗彼德在下一秒回覆道。 纪薇走出电梯,看着手机好一会儿。 铃铃铃。罗彼德的电话号码再度出现。纪薇指尖一滑—— 接了。 就在纪薇进了电梯之后,方柏珍坐在餐桌前咬着筷子犯嘀咕道: “纪薇好像怪怪的。” “专心吃东西。”他扳正她的脸。 “你管很多耶。” 他一挑眉,举起咖啡杯朝她晃了晃。 她咽了口口水,乖乖吃饭去,谁教他带来的咖啡豆好喝到就算叫她去吃榴槤都没问题。 成勋奇看着她开心进餐的模样,还是没开口跟她讨论纪薇。因为他知道她们的交情有多好,他并不想批评纪薇,所以索性闭嘴。 他承认他对纪薇有成见,甚至认为像是他交了医师女友这件事,可能就是纪薇说出去的。 “吃光光了!耶!”方柏珍跳起身,冲向咖啡。 “吃光了不用谢谢啊?” 方柏珍尴尬地抓了下脸,咧嘴傻笑了一下,然后冲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用最大音量说道:“谢谢!” 他被她的音量吼得一愣,然后他的颊边就被亲了一下。 他快手一捞,把这个亲了就想跑的家伙捞回怀里。 “占了便宜就想走人吗?”他作势龇牙咧嘴。 “你自己送上门的。”说完,迳自笑了起来。“天啊!我说话口气跟大飞学长好像,根本就是流氓……” 她的话消失在他的唇间。 第7章(2) 他笑着吻她,而她搂着他的颈子,开始慢慢习惯这种和他不分彼此的感觉,也渐渐放心将身子全挨向他。 他的唇滑向她颈间,虽想再深入,却还是在她身子微颤时,抬起了头。她国考在即,现在应该保留体力,他们来日方长。 他抚着她的黑眼圈,不知道她得睡上几天几夜才能把这些消除掉。等她考过专科医师国考,拿到医师执照后,接着就要开始准备她的次专科外科——看来短期之内,是不可能好好休息了。 “不后悔医生生涯?”他问。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双手合十。 “那你为什么皱眉头?” “因为江湖险恶啊。”她叹了口气,靠在他臂膀里,说了禽始皇历年及近来的“丰功伟业”——包括害她被打的那台手术,以及大飞学长被人用合照威胁等事。 他握住她双肩,脸色凝重地看着她说道: “这些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可能是因为我还在习惯,我有了一个男朋友。”她认真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揉揉她的发,然后咬了下她的鼻尖。 “有口水啦!”她推了下他胸口。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他又去咬她的唇,暗示着不久前的唇舌交缠。 “你很爱乱咬人。” “因为我女友是医生,咬伤了她会处理。” 她大笑出声,捏着他的脸说道:“脸皮很厚耶。” “脸皮很厚,才好办事。待会把你学长的电话传给我,再跟他说我会跟他联络,帮他找出传照片的人。”他不会让她一个人承担那么多。 “你可以找出传照片的人?”她双眼一亮,立刻抓住他的手。 “我说过我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他拍拍她的头,递给她咖啡。“总之,禽始皇动了你,就别想全身而退,我们要反咬他匿名威胁。然后,你跟我还有你学长,找时间去跟你学长太太说明经过。正义要及时,才不会让邪恶力量有扩张地盘的机会。” 方柏珍热络地鼓掌,兴奋到满脸通红。 “天啊!学长会高兴到爆炸的!你太厉害喽!”心头重担就此卸下泰半,她兴奋到又叫又跳地说道。 “你比较厉害。”外科之路艰难至此,她却还是忍痛继续往前走。 “现在我也觉得我厉害了。”她朝他灿然一笑,故作满脸崇拜地看着他。“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男友呢。” “说得好,医生果然聪明。”他也配合地摆出得意表情。 “你被夸都不会脸红喔。” “我脸皮厚,你刚才不是确认过了?” 方柏珍笑到东倒西歪地倾入他怀里,用双手环住他。 他低头用下巴抵住她发丝,轻磨了几下,然后毅然地推开她。 “好了,你现在精气神都来了,喝完咖啡,快去看书。”他收拾餐具拿到流理台,迳自冲洗了起来。“我去店里一下,晚上再过来。” “你这样跑来跑去不累吗?”她起身挨到他身边,很感动他总是愿意为了她而多付出。 “你一个月值班那么多天不累吗?” “累啊。” “但是?”他挑眉看她。 “但是很有成就感。” 方柏珍笑了,懂了他的用心,也感动到一塌糊涂了。 “是啊,把我的女人照顾好,多有成就感啊。”成勋奇对她眨了下眼,洗餐盘去也。 方柏珍坐回餐桌前呵呵傻笑了起来。在外婆离世之后,第一次拥有了家的感觉。原来,幸福是这么唾手可得之事。好想跟纪薇分享心情喔…… 只是,一思及纪薇方才的匆匆离去,她不由得蹙了下眉。依照纪薇的个性,应该会留下来对自己与成勋奇的交往过程详细追问才是啊。 会不会是纪薇现在感情不顺?还是——如果纪薇还喜欢着成勋奇的话,那她该怎么办? 虽然纪薇之前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但刚才她的态度实在很不对劲啊。 方柏珍喝完咖啡,不由得发起愣来。 “发什么呆,快点去读书。”成勋奇敲了下她的头,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遵命!”方柏珍拥抱了他一下,这才走向书房。 她决定先强迫自己专心读书,至于其它的事,等国考完毕之后再来好好研究…… 毕竟有些事,不是她想破头就能想得出来的;但书只要读了,考试成绩就铁定比没读来得好,这是千古不变且让她安心的铁律。 *** 对方柏珍来说,和成勋奇交往之后,堪称是她人生发展最顺利的时期。 第一件好事是——她的国考通过了,取得了外科医师执照。终于要为自己的医疗诊断负责,而不是只能负责执行主治医师的命令了。 任重而道远啊!成勋奇知道这个消息后,笑着这样对她说。她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他日后要更加费心照顾她这个忙碌的外科医师喽。 所以,她笑着拍他肩膀,要他好好扛责任。成勋奇则是立刻要她贿赂他,然后便不客气地在客厅沙发上反噬她。要不是他店里正好打电话来,她几乎就要对成勋奇以身相许了。 另一件好事则发生在刚才,涂大飞学长的太太接受了他们的说法,并且决定跟他们一块同仇敌忾地对抗禽始皇。 “天啊,我要去买乐透。太幸运了!” 方柏珍拉着成勋奇的手,蹦蹦跳跳地离开大飞学长的家。 “你已经说三次了,说到我都要替病人担心你的脑子了。”成勋奇改揽她肩膀,低头用下巴揉了揉她的发。 “你刚才说你找人发了简讯给禽始皇,跟他说他做过了什么心里有数,要他自己小心一点。那禽始皇有没有可能发现是我们的反击?” “他一定会推论到是涂大飞或你就是反击者,但他若有本事找到证据,我的头让你当球踢。” “你以为拍恐怖片啊。”她扯扯他的头发。 “你忘了我在简讯里跟禽始皇说过,如果再敢用任何方式威胁人,就等着所有被他开错刀的家属串连提告。我不认为他有那个胆子去报警或引起媒体注意。”找人调查过禽始皇的成勋奇冷笑道。 “你怎么确定他不会去报警?就我所知,他胆子不大。”她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安。 “他胆子小,但他亏心事做得多,所以会闭嘴。”他对于看人还算有自信。 “是!你最厉害。” “算你运气好。” 方柏珍失笑出声,抱着他的手臂,头轻轻靠着。“那……万能的调酒师,你可以跟我说纪薇为什么最近都不理我吗?” “因为……”他挑起她的下颚,吻了下她微翘的可爱鼻尖。“事事不能尽如人意。” “说得也是。”她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最近她跟纪薇联络时,纪薇都说她热恋中。但每次当她要纪薇介绍大家互相认识,纪薇就开始推三阻四了;甚至连她跟纪薇说她有机会去日本当短期研究员时,一向想在国外longstay的纪薇竟然没有半点反应。 所以,她合理推断——纪薇显然还没有忘记成勋奇。 “方医师在想什么?” 方柏珍冷不防被挑起下颚,看入他幽深黑眸里。 “怎么?以为我是纪薇没和你联络的原因?”他问。 她呆呆地点头。 “你这脑筋能不能再活用一点啊,再这样下去,以后就算我要开刀,也不敢指名你啊。”长指直接戳她眉心。 “不然还有什么原因?人家就是真的想不出来啊。”她板着脸拉下他的手,侧过身走远了一点。 人家?难得听她用这么小女儿语气说话,他忍不住把她抓到身前搂着,用诱哄人的语气说道: “会不会是因为纪薇交往的对象不敢让你知道?” 她瞪大眼,抓住他的手臂。“她不会去当第三者吧?” 他一挑眉,没给正面回应。这个答案,总比让方柏珍胡思乱想纪薇对他的感情,进而导致她与他的感情生变来得好吧。 “啊!这真的有可能耶。以前不管她和谁在一起,或者是喜欢谁,都会告诉我。”她说着就急了,伸手要去拿手机。“她怎么这么傻!想把她娶回家的男人,至少可以塞满一间病房啊。” “手机放回去。” “啥?”她以为自己错听,仰头看着他。 “她是成年人,该对自己负责。而你有空时,也该对你的男人负责,花点心思在我身上吧。”他抽过她的手机往自己口袋一放,揽过她的腰。“她的问题不会在一天内解决,而今天是属于你和我的一天。” 方柏珍看着他逼近的脸庞,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别开了眼。 天啊!哪有女友看男友看到脸红心跳的,可她真的好迷恋他的样子;且当他似笑非笑瞅着人时,更是让她完全没法思考。 她悄悄垂眸,把手滑入他的掌间,握着他的拇指,轻声问道: “那你想怎么过这一天?” “看你想怎么陪。”他反掌握住她的手,附耳对她说。 靶觉他的气息吹入耳间,她身子一颤,然后……抓起他的手开始往前狂奔。 她想,是该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时候了。 “去哪?”他轻松跟上她的脚步,看着她的绯红小脸。 “去你想去的地方。”她还是不敢看他。 “那你走错边了。” 她停下脚步,喘着气看着他。 他眼眸噙笑地看着她,将她颊上的发拨到耳后。想和她厮守终生的念头,让他眸光更暖了。 “我家在那边,没错啊。”她红着脸说道。 “我没想去你家。”他低语。 “对不起……”她满脑子。 方柏珍窘到龟缩了身子,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对不起……” “我家的床比较大。” 他低头咬了下她的唇,揽住她肩膀,拉着她飞奔向两人的未来新发展。 第8章(1) 两人一番激缠,方柏珍累得躺在他肩膀睡着了。醒来之时,已是晚上八点,屋内只有她一人。 她依稀记得他在她睡意朦胧间说了—— “我要到店里,你好好休息。晚上别回去了。” 方柏珍揉着惺忪的眼,躺在有着他味道的大床里,挨着他的枕头,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刚才的欢爱,让她有了一种归属感——在他眷恋着她身体的抚触间、在她融化于他身体的结合里,她觉得自己像是奇异地拥有了他的一部分。 “真好!”方柏珍抱着他的枕头,用力亲了一下后,这才傻笑地下床。 盥洗之后,她在他的住处闲晃,发现他其实是个爱读书的人,书柜里的书五花八门,文史和酒类的书就占了一半。 以后,就派他给孩子说床边故事。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方柏珍一愣,她伸手啪地一声打向额头。 她在想什么啊!他们从没提过结婚,而且瞧瞧这干净得不染纤尘的房子,她完全没法子想像他怀孕生子……不是!是他有孩子的样子啊。就像她也从没想过婚姻——直到这一刻。 方柏珍又看了下他的屋子,决定离开找点事做。因为她这种忙惯的人就是不应该清闲,一清闲马上会胡思乱想…… 两个小时后,方柏珍到了“oneday”店门口。 因为她才在书店买了本书要送给他,而他刚发了简讯给她,她一时心血来潮就过来了。 方柏珍推门而入,淡淡的新鲜花香沁入鼻间,她还没来得及找人,就被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成勋奇看到了。 成勋奇勾唇一笑,朝她勾勾指头。 他一笑,她的心就乱跳了。 “坐这。”成勋奇指着离吧台最近的双人小桌。 方柏珍坐下,看着他殷勤地替她送来小菜、热汤,其他客人也为此多看了她一眼。 方柏珍不习惯被打量,低头静静地吃着东西,然后听着他跟客人闲聊的声音。 他的声音低沉,店内又有音乐,她其实听不清楚他们聊了什么,只觉得跟他聊天的人,说话声音都会突然变大一点,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她听着他的声音吃着小菜,心里甜蜜蜜的,等到几盘小菜扫完之后,她才回过神来。 “看来你真是饿坏了。”成勋奇停在她桌前,摆了一杯鸡尾酒。 “这是什么?”她打量着那杯颜色很鲜艳的酒。 “看你喜欢吃梅子,替你调的。”他说。 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还来不及说话,就竖起大拇指继续喝了第二口。 “好好喝喔!但不要叫我说里头放了什么!” “放了爱。” “闭嘴啦。”方柏珍瞥他一眼,红着脸低头继续啜酒。 “酒里的红葡萄柚汁和红石榴汁,跟你的脸色很搭。”他倚着墙,笑睨着她。 她打他一下。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一捏,完全不理会旁人目光几乎停留在他们俩身上,继续眼也不眨地看着她微微染红的面颊。 她被他看得发窘,闷声说道:“再看我翻脸了喔。” 成勋奇捏捏她的薄脸皮,笑着说道:“你不是传简讯说有东西要给我?” “对。”她点头,递出纸袋。 “书?”他往袋内看了一眼。“目的是?” “为了让你更了解我。” 他勾唇笑了,倾身附耳对她说道:“看来我那几次的表现还不够好,我会努力了解更多的。” “才不是那个意思!”她红着脸把书推到他面前——《人体解剖着色学习手册》 那是一本近来流行的纾压着色书,只不过这本的内容是人体解剖,里头栩栩如生地标示了血管肌肉各个脏器位置,非常写实。 成勋奇看着那本着色书,对她挑了下眉。 “可以更加了解人体细胞、肌肉及器官,帮助你融入我平时的话题,了解我替患者动手术时的部位。”她严肃地看着他。 成勋奇仰头爆出一阵大笑,却很快地止住;不过,所有客人的目光还是朝他们看了过来。 “抱歉,吵到你们了。”成勋奇对大家点头致意后,坐到方柏珍的对面,眼睛笑瞇成一条线。 成为大家的焦点,方柏珍窘到脸都快贴到桌子上了;她抓过书,就想把它藏到桌下。 他倏地抓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掌间印下一吻。“安分点,不要拿我的书。” 她想抽回手,但他不放,就这么握在手里。 方柏珍觉得自己快被所有打量的目光给淹没了,偏偏逃不了,只能面对着他;更可怕的是,他明明五官酷寒,干嘛老是对她摆出这种春暖笑容,这样真的犯规啊! “我要走了……”她小声说道。 “等我接完电话,一起走。” 成勋奇拿起震动中的手机,起身开始通话。 “你是他女朋友?”一名经过他们桌边的客人好奇地问道。 方柏珍看向成勋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答:“是”,会不会影响他酒吧的生意啊? 成勋奇低头啄了下她的唇。“等我一分钟,不许偷跑。” 他说完即走离接电话,但他这一表态,所有人的情绪都沸腾了。 都说成勋奇寡情,对爱情漠然,原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成勋奇平时也这么黏人?”客人又问。 方柏珍红着耳朵,轻轻摇头。客人见这个清雅女子羞成这样,也就笑着不再追问。反正,之后再追问成勋奇也是一样的。 成勋奇再走回桌边时,神态是严肃的。 “怎么了?”方柏珍立刻坐正身子。 “纪薇现在在附近的一间酒吧air,看样子已经喝不少了。”成勋奇压低声音说道。 “你找人跟踪她?”她倒抽一口气。 “我没那么多闲钱闲时间管她。”他微乎其微地皱了下眉,很快地又松开。“我只是知道习惯跑酒吧的人就是会去。我晓得你担心她,所以请别家酒吧的朋友注意一下。他刚上班,就看到她了。” “谢谢。”她紧握了下他的手后,立刻就要起身走人。“那我过去找她。” “只许点一杯。”他说了下店址。 “我没打算要点。” “到店里不消费,老板会不高兴。”成勋奇敲了下她脑袋。 “不然我开一瓶酒好了,谢谢那个老板通知你。” “开酒不在自家男人的店里开,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你。” 成勋奇捏了下她的脸颊,看她一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尴尬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这回不只是客人,就连店内的调酒师都意外了。成哥头一遭在店里晒恩爱也就罢了,还一见这个女人就笑,分明爱入骨了啊。 成勋奇拍拍她的头。“不是要去找她吗?还不快去,难道要拖到十二点?待会你就跟她说……” “嗯。”她听完他的交代后起身,想说些什么,但实在想不出来,于是朝他一鞠躬。“谢谢。” 等到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对他行此大礼后,尴尬地睁大眼,转身一溜烟跑了。 成勋奇当然又笑了。 “成勋奇,你这女朋友有意思啊!” “没想到你会交个清秀佳人……” 她一走,客人的问题便四面八方涌来,成勋奇四两拨千斤地回覆客人的问题,完全没流露出他的担心。 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去沾惹纪薇,但他无法保证纪薇会做出什么事来破坏他与方柏珍之间的感情。最糟的是,他知道纪薇绝对有能力伤害方柏珍,而他却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她们是多年闺蜜…… 纪薇坐在酒吧里听罗彼德说着公司内部的人事斗争,无聊到只能靠酒提神。 “再来一杯mojito.”纪薇对调酒师说道。 “这是第五杯,你喝多了。”罗彼德不悦地说。 “我喝多了,你比较喜欢,不是吗?”纪薇朝罗彼德抛去一眼。 罗彼德搂过她的腰,挨着她笑说道:“下次我们在家喝。” “你家吗?”她冷笑一声。 “你知道我现在在公司还受制于她,等到我真正掌权之后,就可以跟她摊牌了……” “你当初就是因为她家的钱而跟她结婚的,她永远不会让你有机会掌握实权的。这件事你还不清楚吗?少在这里说大话了。”纪薇瞪他一眼。 “我有我的做法。我知道跟我在一起,是你委屈了……” 纪薇看着罗彼德讨好的道歉嘴脸,别过脸,掩去眼里的厌恶——她看不起这个靠着妻子上位、又在外头诋毁妻子的人。可她喜欢他紧缠着她不放的那种被重视感。她需要这种她对他愈苛责,他就愈内疚、愈想把她捧在手心当女王的感觉。 但是,她好像并没有因此而快乐起来。一开始,或许是得意于他为她着迷,但久了也就麻木了。 她想要的是方柏珍与成勋奇之间的那种像是天生属于彼此的默契;可她和眼前的男人虽然每天都,他却是不懂——她现在只想他闭嘴。 “跟她离婚,不然就跟我分手。”纪薇故意说道。 罗彼德瞪大眼,神色紧张地抓住她的手。“我这么多年的心血都在那间公司里,离了婚就会一无所有。” “我不介意。” “但我介意。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没有了那些,你会吃苦的,我怎么舍得你吃苦。” 纪薇看着罗彼德满脸的讨好,想着如果是成勋奇的话,一定会毅然决然地答应离婚的。 纪薇甩开他的手,把送上来的酒一口喝完,起身准备离开。 “我们一起走。”罗彼德抓住她的手。 第8章(2) 纪薇没走成,因为她看到了方柏珍。 纪薇身子摇晃了下,立刻往方柏珍身后看去—— 没人。 纪薇又失望又是松了口气地挤出一抹笑,迎上前说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没去你男友那里捧场?” “有人说这家的血腥玛丽比成勋奇调的好喝,所以我过来试试,没想到遇到了你。”方柏珍说着成勋奇替她准备好的说词。 “你朋友?”罗彼德上前揽住纪薇肩膀。 方柏珍看着罗彼德,只点头却没微笑。因为纪薇没介绍他们认识。 “你先走吧,我跟我朋友聊天。”纪薇推开罗彼德。 “一起聊嘛。”罗彼德的手又缠了上去。 “女人有女人的话题,你快走!”纪薇别过头,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噁心。 “她啊,抓到机会就想独处。”罗彼德对着纪薇的朋友一笑。 不,纪薇只是不想和你一起。方柏珍看着纪薇的脸,在心里忖道。 事实上,纪薇并不喜欢孤单。因为就连工作住在国外饭店时,纪薇也讨厌太便利的网路,总说同事们都窝在房里各自上网,没人陪她。 “你快走吧。”纪薇推了下罗彼德,说道。 “她们喝的都算我的。”罗彼德拿了三千块给调酒师,这才离开。 方柏珍点了杯血腥玛丽,和纪薇一起坐了下来。 “你看起来不像在热恋。”方柏珍看着纪薇。 “因为他有老婆,我不能爱得太多。” 方柏珍抓住纪薇的手,紧盯着她的眼。 “你有爱到一定要卷入婚外情吗?” “你不会懂的。”纪薇别开了脸,因为她说不出口她其实没那么爱,只是不甘寂寞而已。 “所以,你没打算跟他分手?” “我刚才跟他说了,离婚或者跟我分手。” “他同意了吗?”方柏珍严肃地看着纪薇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庞。 “我不知道。”她根本没法子忍受罗彼德太久。 “那你要坚持分手的决定,因为他一定会拚命求你回头的。” “你要我怎么坚持!”纪薇瞪向方柏珍,声音蓦地扬高。“想找你说话时,你身边就是成勋奇。” “我可以叫他先离开啊。”方柏珍蹙眉,感到一阵内疚。 “你不可能一直叫他离开。” 方柏珍看着今晚眼线画得很重、看起来让人觉得眼神凶狠的纪薇,眉头愈皱愈紧。“如果你需要我的话,为什么不能叫他先离开?” “那你要跟他分手吗?”纪薇坐直身子,盯住方柏珍的脸。 “我陪你和我跟他分手有什么关系?”方柏珍心一沉,却还是定定地看着纪薇。 纪薇看着方柏珍的眼睛,突然间自惭形秽了。为什么方柏珍就可以这样一心一意地对她好,而她却因为成勋奇不爱她,就希望不要再看到方柏珍了? “唉呀,我只是开玩笑的。”纪薇挤出笑容说道。 方柏珍看着纪薇,知道有些话她一定要问,因为纪薇的表现太不正常了。 “你是不是还在意成勋奇?”方柏珍问。 “傻子!你想到哪里去了。”纪薇笑了,用尽全身每一寸的演戏细胞在笑。“如果我对他还有意思,当初就不会跟他说我妈要帮你介绍美国医生男友,暗示你没男友了。”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纪薇是因为成勋奇而疏远她的? “拜托你千万别误会我对他还有意思。”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闪避我?” 纪薇避开方柏珍太清澈的眼,用涂着朱红指甲油的指尖拂去酒杯上的水珠,轻声说道: “我……我……只是觉得被排挤了。” “什么意思?”方柏珍发现自己真的不懂纪薇。 “你跟他之间,没有我的空位。”纪薇可怜兮兮地看她一眼。 “天啊!你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方柏珍打了下纪薇的手臂,好笑又好气地说道:“你和他本来就不一样,你是我的好朋友啊。” “就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才吃醋啊。我就是任撒娇,你认识我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纪薇知道方柏珍相信了,于是扯住她的手臂,更加耍赖地说:“我知道以前我男友一个换过一个的时候,你没抱怨过我重色轻友,但我就是不习惯成勋奇霸占了你啊。” “那个……我以前应该是忙到没空抱怨吧。”方柏珍扮了个鬼脸,神经这才放松了一些。 “才不是。你就是个大好人。”跟我不同。 “你也是啊。”方柏珍拍拍纪薇的手。 “为我们都是好人,干杯。”纪薇跟调酒师要了一瓶啤酒。 “你喝几杯了?”方柏珍看着纪薇涣散的眼神问道。 “我还很清醒啦。” “那就快点跟刚才那个男人分手啊。”方柏珍月兑口说道。 “给我一点时间。” “不行!快刀斩乱麻,愈快愈好。”方柏珍看纪薇喝起酒来的狠态,就是没法放心。“把手机拿出来,删了他的电话,封锁他的line.” 纪薇拿出手机,依言而行。反正,她原本就不在乎罗彼德。 “乖。”方柏珍满意地点头。 “可是……我不喜欢一个人。”纪薇咬着唇说道。 “傻孩子,我家就是你家啊。”方柏珍重重拍着好友的肩膀。 “那以后我的空闲时间就都赖在你那里了。”纪薇的眼神闪动了下。 “随时欢迎。” “你不用跟成勋奇报备一声吗?”纪薇撑着下巴,维持重心地看着她。 “那是我家,我朋友来有什么关系。不过,如果你担心他的话,我打个电话跟他说一下就是了。”方柏珍拿出手机拨话,简单几句说完。 电话那头,成勋奇没有什么反应,只说了句晚上去你那里,我们再谈。 方柏珍一挂电话,纪薇马上问道:“他说什么了吗?” “没。那是我家啊,他要说什么。”方柏珍起身,并扶起了纪薇。“他叫我们先去他店里,他载我们回去。” “你坐着,我先去一下洗手间。”纪薇拿着手拿包,慢慢走向洗手间。 必上洗手间的门之后,纪薇看着镜子里连眼皮都泛红的自己——早知道待会可能会看到成勋奇,她就少喝点了。 她拿出化妆包,简单补了妆,然后用力睁大眼,摆出最美丽的笑容。她知道看到成勋奇之后,心情也许会变得更差,但她已那么久没看到他了……也许也许……成勋奇会跟她多聊一些也说不定啊…… 一想到此,纪薇就觉得生命再度有了光亮,这才微笑地走出洗手间,走向等待着她的方柏珍。 这一夜,方柏珍躺在成勋奇怀里,低声跟他说她在酒吧和纪薇的对话。 成勋奇静静听着,对纪薇的防备不但没有降低,反倒升高了。方才他和纪薇有过简单对话,他直觉这个女人还是想介入他与柏珍之间。 “以后你要回家前打通电话给我,你在家时,我再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因为纪薇就睡在客房。 “那以后我回到家之后,不就不能马上吃到东西了,还要等你煮好?”方柏珍扁了嘴,用头撞了下他。 成勋奇俯身重咬一口她的嘴,直到她闷声哼痛为止。 “你满脑子就想着吃的!”说得又是一把火,忍不住再咬她一口。“东西可以先在我家煮好。” “你来干嘛要这么麻烦?你跟纪薇早就认识了啊。”她皱了下鼻子。 “孤男寡女,我怕我清白不保。”就她这个傻医生没心机。 “啧啧啧,你的脸皮好厚。你哪来的自信,纪薇会喜欢你?她向来都是万人迷呢。”她相信他、相信她的好友。 “既然她是万人迷,你为何对我这么有信心?”他亲了下他最喜欢的小鼻子。 “因为你口味特殊,要有手术房消毒水味的才吃得下去。”她窝进他胸口呵呵笑着,然后心满意足地听着从他胸腔里传来的闷笑声。“唉呀,你店里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你,我如果整天都在烦恼这些事,哪有法子好好工作?我对你有信心啦。” “是。为了让你能好好工作,我一定洁身自好。”他笑着用下颚摩擦着她头顶。 “知道就好。毕竟伟大女人背后一定都有个默默支持的男人。”她笑着扬眸,模模他的头。“乖喔。” “很嚣张喔。”见她表情太得意,他忍不住欺身上去吻她的唇。 她和他唇舌嬉闹着,直到他惹得她浑身似火、直到身上多余衣服都被除去、直到被彻底抚爱的身子自然而然地拱起,等待着他指尖双唇所允诺的烈爱缠绵…… “纪薇在,待会别叫那么大声。”他低喘着气,沉身让两人最亲密之处相触。 “那你就别做啊。”她咬着唇,双腿却已盘上他腰间。 “默默支持也是需要一些定期鼓励的。” 方柏珍低笑出声,然则笑声旋即被他的唇堵住,并随着他倏地沉入她体内的律动,转化成另一种消失在他唇间的销魂声…… 从小到大,方柏珍都是个有目标的人。只要能有目标让她朝着前进,她就可以不怕苦不怕难什么都不怕。 就像她的工作虽然经常让她觉得疲累,但是只要一想到能减轻病人的痛苦,她就觉得累又算什么呢。可是和 成勋奇在一起后,她确实是比较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因为那人整天就只耳提面命一件事—— 你累死了,谁来当医生救人? 所以,和他在一起后,她都有乖乖睡觉,也会好好吃饭,加上现在不用轮班,虽然休假时一有手术还是要冲医院,但这样的生活已经让她很满足了。于是一个月便胖了两公斤,以前要系皮带才不会滑落的牛仔裤,如今完全服贴。吃太饱时,还要解釦子! 偏偏成勋奇最爱一边掐着她小肚子揶揄,一边又继续帮她进补,而且补汤还愈煮愈大锅——因为每当她在家,纪薇又在台湾时,纪薇就一定会过来吃饭。 这种时候,成勋奇通常会像今天一样,跟她们一起吃过饭后,就离开到店里去巡视。 “他真的不是因为我才走的吗?”纪薇喝着自己买来的花草茶问道。 “他是老板,原本每天就会去店里喝个一、两口,这样他才会知道调酒师的当日状况啊。”这是她怕纪薇觉得打扰了他们而想出来的说词。 “我怕他是因为我的关系……”她来了这么多次,没跟他独处过。 “你想太多了,所以才会这么瘦。”方柏珍一说到这,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现在有一点鼓的小肮。“怪了,你最近都跟我吃一样的东西,怎么愈来愈瘦?” “有吗?可能我吃得比较少。你那是幸福肥。” “为什么吃得比较少?”方柏珍双臂交握胸前,打量着现在已比较不笑的纪薇。“你和罗彼德还有联络吗?” “我没那么贱!”纪薇提高了声音。 “我的意思不是要指责你。”方柏珍皱起眉说道。 “我没事的。”要不是罗彼德换了新号码骚扰她,她甚至忘了这个人是谁。 “你一定会没事的。记不记得你以前老跟我说,再难受都会过去的?” 因为那时她还不知道真正爱上一个人的痛苦。纪薇苦笑着,拿起闪动了一下的手机。“我看一下line.” 纪薇滑开line,瞪着上头杰生传来的文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了?”方柏珍见纪薇神情诡异,立刻问道。 纪薇的手机从指尖滑落,世界就此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纪薇抱着头尖叫出声,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方柏珍被纪薇吓到,只能抱住纪薇,把她搀到沙发里坐下,陪着痛哭的她。 然后,方柏珍从泣不成声的纪薇口里知道了—— 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个千古不变的定律。 第9章(1) 对不起,我刚验出是hiv爱滋病毒带原。你们也快去检查吧。真的对不起。 就在杰生传来这个简讯的隔天,方柏珍陪纪薇去做了检查。 几天后,报告结果出来了—— 纪薇也是hiv爱滋病毒带原者。 那天之后,方柏珍就再也没有跟成勋奇碰过面,只简单说了纪薇状况不好,要他暂时别过来,之后她会主动和他联络——因为她知道纪薇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就在知道报告结果的那天,纪薇哭着向方柏珍坦承了自己和杰生间的荒唐。她边说边甩自己巴掌,说她不过就是一次、最多两次没用套子而已,怎么会这样就成了hiv带原者。 方柏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她从不知道纪薇的这一面;但她如今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好好陪伴着纪薇。 因为打从知道消息的那天之后,纪薇就口头请辞了工作,没再开过手机,甚至没再出过方柏珍家的门。 对纪薇来说,眼前的世界就是一部她向来就不敢看的恐怖片。 她想过要通知那些在杰生之后和她有过性行为的男人,可名单竟然多到她不敢再往下想;而且她也不敢去想那些男人看她的眼光。她的人生算是毁了;可她的人生在被她毁去之前,她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来填满她的时间和,她才能满足?那是真正的满足吗? 不,她只是没遇到像成勋奇那么好的男人,所以她才会一直在寻求,一切就是如此而已。每当纪薇哭累的时候,她就想着成勋奇,想着如果他那时接受了她,那么她就会专心和他相爱,他们就会拥有一个家。每当想到这里,她才有法子入睡…… 方柏珍十分担心纪薇,可她自己的工作也忙,早出晚归的她能做的也就是陪伴而已。 这天天气炎热,方柏珍回到家一开门就闻到纪薇身上的汗酸味,这才发现纪薇身上衣服已经两、三天没换了。 方柏珍上前摇了摇躺在客厅沙发上的纪薇。 纪薇看着方柏珍,好一会之后才从梦中清醒,回到方柏珍和成勋奇才是一对的现实里。 “起来洗澡。”方柏珍拉着纪薇坐起身,不希望纪薇再继续荒废人生。 “洗了就不会死吗?”纪薇背过身,瞪着沙发。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有百分之五的hiv爱滋病毒带原者终生不会发病。”方柏珍把她扳过身来,握着她肩膀说道。 “但是hiv一旦发病就会变成爱滋,会活不过三年。”纪薇说。 “那也不代表你会发病啊。” “我那么倒楣,一定就是我。”纪薇捶着沙发,眼眶又红了。 “就算是发病了,你好好治疗,也还有三年!三年后医学可能又日新月异了,你怎么可以现在就在等死!”方柏珍把纪薇从沙发里拉起来,拉着她往浴室走。 “你没病,怎么会懂我现在的心情!我得的就是一种说了就会让人贴上滥交标签的病!还有,我的血现在竟然可以害人,会让人恐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吗?!”纪薇甩开方柏珍的手,对着她大叫。 “我没那样看你。”方柏珍看着纪薇,已经想不起来这是她们第几次演出这种剧码了。 “那你怎么看我?一个跟你一样纯情的小女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当我跟你说,我跟十几个男人发生过关系时,你脸上的不屑吗?!” “我是震惊,不是不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人生究竟要的是什么。如果你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就是再交一百个男朋友,还是会觉得人生是无聊的。这才是重点!”方柏珍随之也大声了起来。 她气纪薇为什么都走到这种时候了,还不愿意回头去面对自己以往的问题。 “你如果那么厉害,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后诸葛,你当初就该劝我啊!” “我怎么会知道你有过那么多段感情!”方柏珍明知纪薇是因病而性情转变,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一棒打醒梦中人。 纪薇现在该做的事是知错能改,重新为自己的人生奋斗。 “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变了,变得冷酷无情,变得跟成勋奇一样了!”纪薇瞪着她。 “我没变,我也不是冷酷无情,是你不愿意接受真相。” “真相就是我是hiv带原者!”纪薇突然神色惊慌地尖声问道:“你没跟成勋奇还有其他人说过我的病吧?!” “我说过一百次了,我不会说的。”方柏珍看着纪薇脸上的狰狞神色,突然觉得好累,转身欲走。“我先去洗澡了。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吧。” 方柏珍走了两步,就被纪薇拉住了手。 “柏珍!”纪薇眼眶含泪地看着方柏珍。“对不起,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求求你不要不管我,我只剩下你了!” “你好好保重自己、保重身体最重要。”方柏珍挤出一个笑容,拍拍她的肩膀。 “我会保重自己、保重身体,所以……”纪薇紧盯着她的脸,指尖陷入方柏珍的手臂里。“你和成勋奇分手好不好?” 方柏珍呆住了,呆到忘了要抽回手臂,呆到手臂被抓痛了,才蓦地扯回手,后退了一步,摇头说道: “你保重身体与我和成勋奇分手有什么关系?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懂的!”纪薇还想去拉方柏珍的手,但方柏珍避开了。 方柏珍看着纪薇,不由自主地摇着头,不愿相信脑子告诉自己的讯息—— 成勋奇在时,纪薇总是笑得比较灿烂也比较多话;她和纪薇单独相处时,纪薇也老是要提到成勋奇、问他的事情……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了……”方柏珍不住后退,嘴里喃喃自语着。 “我骗你的。”纪薇哭着抱住方柏珍。“你救救我!我爱成勋奇!教我每天看着你跟他在一起,我会活不下去啊!我求你和他分手吧!” 方柏珍木然地看着纪薇嚎啕大哭的模样,脑中一片空白。 她张口想说话,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拉开纪薇的手,缓慢地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柏珍,你救救我啊!”纪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柏珍关上房门,茫然地倒在床铺上。 她不懂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样是要她怎么往前走下去?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成勋奇在不见方柏珍的这十日里,已经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他想,纪薇的状况一定不乐观,否则方柏珍不会这么多天音讯全无。 终于,这天下午方柏珍打了电话给他,约在他家碰面。 方柏珍一进门,成勋奇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至少瘦了两公斤。 “发生什么事了?”他把她拉到沙发里,让她坐下。 “我没事。”她仰头看着他,痴痴地看着。 “没事会瘦成这副德性?”他握住她的下颚,愈看眉头皱得愈紧。“纪薇到底怎么了?怎么把你也弄成这样?” “我答应过先不提她的事。”她眼眶泛红,身子往后一缩,想避开他的碰触。 成勋奇瞇起眼,身子前倾,单膝落在她的大腿边,一手挡在她的脸庞两侧,锁住她的眼。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我……”她的指尖陷入掌间,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说。” “我要分手。”泪水在眼眶成形,但她很快地眨干。 成勋奇瞪着方柏珍,蓦地从齿缝里蹦出话来:“因为纪薇。” 方柏珍没开口,别开眼想避开他如火的眸。 “她跟你说她喜欢我,要你放弃我,对吗?”他大掌掐住她下颚,要她看着他。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她喜欢你。”她看着他冒火的黑眸,双唇颤抖地说道。 “知道又怎么样?我不在乎她。只有你这个笨蛋才会让她影响到我们!才会因为她而要分手!”他的手掌不自觉地用力,脸色也因为失望愤怒而狰狞了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纪薇她……”身心都有状况。 “我他马的不想听她的事!” 成勋奇从她吃痛的表情发现自己的手掌捏痛了她,他诅咒了一声,抽身离开,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包烟,点燃后,长长吸了一口。 方柏珍看着脸色铁青、气息粗重的成勋奇,鼻尖蓦地又是一酸。她也不想和他分手,那是挖心啊。 但是,如果和他分手,可以让纪薇振作,她愿意牺牲;否则,她怕纪薇会寻短。爱情和人命相比,她选择人命。希波克拉底的医生誓词——我将要尽可能地维护人的生命——她一直是记在心底的。 “纪薇现在不能没有我。”她看着他,希望他可以理解。 “所以,比较坚强的人,就该承受酷刑。纪薇有你、有家人,而我就活该要坚强,因为我只有一个人。”他没看她,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吞云吐雾着。 方柏珍低下头,不忍心再看他。她知道自己自私地抛下了他,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现在还能有什么选择。 成勋奇抽完烟后,走向她,隔着茶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颓肩的憔悴模样。 “为了她而放弃我,就是你的决定?”他问。 “我目前一切以她为主。”对不起。她连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生病了?癌症?”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答应过不能说。” “她得了爱滋?”他瞇了下眼。 方柏珍身子一震,连摇头或点头都不敢回应。因为那是纪薇的隐私。 “爱滋病如果正确治疗,可以活很多年。”成勋奇看她惊讶地抬头,唇角讥讽地一勾。“你忘了我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了一些?” 他在茶几上坐下,与她的目光平行,正视着她的脸,冷冷说道: “为了纪薇的自私,你跑来跟我分手。要是这样纪薇还不满足,那你接下来是不是会求我跟她在一起?还是要我去陪她睡,当她的男人?” “不会那样的……”她握紧拳头,声音已经在颤抖。“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他忍住爆粗口的冲动,往茶几重重一捶。“你敢说她如果要求了,你不会照做?!” 方柏珍弹跳起来,眼泪随之滑落下来。“我认识纪薇十几年了,她得了病,我能帮她的只有这个。她还年轻啊!” “你既然说不出她得的是什么、是如何得的,那就别怪我往最不好的方面想。你有没有想过,她得病的这个后果都是她自己造成的,现在却要用我们的感情陪葬。她不承担她自己的错,却要别人因此受苦。难道生了病就可以自私自利吗?那得绝症的人,是不是就可以用病痛之名到处杀人放火了?!” 他如刀的话语刺入她心里。方柏珍坐立难安,因为想不出还能为纪薇自己辩驳什么。况且,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完全认同成勋奇的话。纪薇的错该由纪薇自己承担,找任何理由都没用;但纪薇缺乏面对的勇气,所以把痛苦全加诸到别人身上…… “她的性伴侣一定比你想像的多,她为什么不保护自己?她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吗?!”成勋奇愈说愈火,气到没法子再坐着,只能起身不停地在屋内走动。 “我现在骂她也没用。” “没用吗?人活着一天,就要学习为自己负责一天。她一出事,想到的还是自己。她得不到我,所以就想着要拆散我们。这是什么他马的鬼事情!”成勋奇忿忿地朝墙角狠狠一踢。 “她没有那么坏……” “在我心里,她就是那么坏!她算准了你心软,会为她妥协。而你——”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只想着她得了爱滋,活不了几年。那你顾虑过我的感受吗?如果我明天出去被车撞死,你又做何感受呢?你不会遗憾吗?” “你不会!”方柏珍用力摀住他的嘴。“不准胡说!” “如果人生诸事都能照我们的想法走,我妈就不会被那个男人杀死,纪薇也不会得爱滋了!”他抓下她的手,俯身逼到她面前,瞪着她低咆:“问题在于纪薇,她该去看心理医生!她得不到我,就要你跟我分手,她有病!然后,你也该死——你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了?!” 她看着他痛苦的神情,死命地揪着他的手臂,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瞪着她的泪水,忽而用力地将她推到一臂之外,蓦地背对着她。 他不要在方柏珍身上放希望了! 如果她真的把他放在心上,就不会一进门就谈分手。就算她的慈悲放错了地方,但那也只表示她对他没有同等的爱怜及在乎,是故才能狠得下心和他分手。所有那些相见恨晚、那些不言而喻的默契,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喜欢…… 成勋奇握紧拳头,瑟缩了子。 “对不起……”她看着他痛苦的背影说道。 “不用说了,我算是看清楚你了。” 成勋奇走向他的房间,不想再看她一眼。 方柏珍想也不想地上前,用力抱住他的腰,把脸贴上他的背。 成勋奇咬牙切齿了一分钟,拚命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但他还是回头了—— 她眼泪不停地流着,哭到全身都在抖。 “哭什么哭!”他粗声说道。 “我没哭。”外婆走后,她就没在人前哭过了。 “对,你没哭,是我的眼泪喷到你脸上!”他低吼。 她笑了,却只笑了一下,又哭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哽咽地说。 “不要为了她的自私,埋葬我们的感情。”他抓住她的肩膀,渴望着一次机会——一次让他知道她在乎他的机会。 “她很爱你。” “她只是得不到我。”提到纪薇,他脸色又是一沉。 “这是她唯一的要求,我没办法拒绝。” 成勋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方柏珍回看着他。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成勋奇转身抓起香烟,大步走向阳台。“最后,替我转告纪薇——每个人都该替自己的人生负责,不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他啪地一声重重关上阳台门。 方柏珍站在原地,心乱如麻地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无法动弹。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站了多久,直到他从阳台传来的低吼惊醒了她—— “滚!” 方柏珍惊跳起身,像被人追打一样地踉跄走出他家门。 只是,一关上门,她就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滑坐在门边,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成勋奇说得没错,纪薇是该替自己的行为负责,没人该因自己的任性或悲惨而想要别人陪葬。 但她没法子像成勋奇那么冷静,因为她和纪薇认识了十多年,因为她看过纪薇因痛苦而恐慌的脸孔,知道纪薇现在有多么地恐惧。况且,纪薇的爸妈都各自有家庭了,纪薇最能依靠的人只有她了。 她还能怎么办? 分手,真的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啊。 方柏珍抱住双膝,把脸埋进膝里,闷声痛哭了不知多久后,才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起身,丝毫不知道成勋奇的门口其实装了监视器,更不知道他其实一直透过电视萤幕看着她,然后喝了个烂醉…… 第9章(2) 棒天,被一通电话惊醒的成勋奇,在喝了果汁解酒、咖啡提神之后,直奔方柏珍住的地方;在确定她出门之后,他进了她家。 细长双眼仍是血丝且神色峻厉的他,面无表情瞪向躺在沙发里的纪薇。 “你……你要来……你要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纪薇立刻从沙发里弹坐起来,努力地用长指梳理着头发,低头侧身就想往浴室里走。“你等我一下。” “站住!我把话说完就走。你不用白费工夫整理仪容,你长怎样我都不在乎。”成勋奇站在门边,冷冷地看着她。 纪薇被他看得瑟缩了子,紧挨着墙壁而站。“你有什么事?” “方柏珍跟我分手了。” 纪薇没说话,心里同时闪过喜悦和自我厌恶。 “我很想给你两巴掌,但你已经自食恶果了。”他冷笑道。 “方柏珍都跟你说了?!”纪薇猛抬头瞪向他。“她说过她不会说的!” “她什么都没说,是我猜到的。我做调酒师的这些年不是白做的,让人恐慌的病还能有哪几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成勋奇语气冷若冰霜,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不冲上前对着纪薇咆哮。“若不是你得了无法根治的病,她怎么可能哭着来和我分手,怎么可能自断前途!” “你不用把自己说得那么了不起。她和你分手,还不至于到自断前途的地步。”纪薇立刻反驳,想为自己保留一点面子。 “方柏珍的学长涂大飞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问我方柏珍是不是因为我才准备要拒绝到日本私立大学当短期研究员的机会。” “她没跟我说这个。”纪薇摇头撇清。 “对。因为她什么都为你担心,而你则是除了你自己外,什么都不担心。”成勋奇漠然地看着纪薇脸上的受伤神色,仍然不想对纪薇客气。因为对纪薇客气,就是对柏珍残忍。 “对!柏珍什么都好!我就是什么都不好!”纪薇大叫出声,眼眶也吼红了。 “你的不好是谁造成的?你从小到大为你自己做过什么吗?我想没有。你凭藉着自己是个美女,因而一路对人予取予求。”他瞪着她。 “你走开!” “我原本就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我只是要跟你说——我跟她是分手了,但你还有一百次机会会用你去威胁她的人生,请你适可而止,对你自己负责,不要再连累她了。因为这些话,她一定不敢跟你说。” 成勋奇说完,马上转身离开。 碰! 大门被重重关上时,纪薇双膝一软,再次倒进沙发里。 他凭什么骂她?她生病了啊!她也不是故意要把自己的人生弄成这副德性啊!为什么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就连柏珍不去日本这件事都要算到她头上,这太不公平了! 这样不公平的人生,她活着做什么?!他说她不对自己负责,那她现在就来对自己负责! 纪薇勉强自己起身,洗了个久久的澡;她回到自己的家,换上最美的衣服,拿了一些东西之后,把车开到杰生曾带她去过的一处能看到城市夜景的半山腰转弯处。 她在车上传了简讯给那些在杰生之后曾和她发生过关系的男人,以示她的负责。在传完简讯之后,她开了一瓶红酒,喝了两口之后,也传了简讯给方柏珍。 接着,她微笑地打电话给成勋奇。 电话才响一声,他便接了。“何事?” “我现在正在看海……” “是要拿自杀来威胁我吗?” 纪薇没想到他开口会如此辛辣,怒火一来便扬高声音:“你不要惹我!我带了很多我在各国买来的镇定剂、安眠药、肌肉松弛剂……” “你打来不就是要我去找你阻止你自杀吗?你在哪?google地图找好后,拍给我……” 纪薇听见他声音里掩不住的着急,得意地勾唇笑着。她就知道他不像他所说的那么无情,他还是在乎她的。 也许,她该让他再多担心一点。 吱—— 前方一声尖锐的煞车声吓得纪薇猛抬头。 一辆失速的蓝色小货车正从山路上一路往下疾冲,且因为路势关系,车头正对准了她。 “啊!” 纪薇还来不及反应,她的尖叫声已经消失在巨大的撞击声里,她的红色车子蓦地被撞落到一旁的山谷,只剩下手机里成勋奇声嘶力竭的大喊—— “纪薇!” 当方柏珍接到警方电话时,她还是不敢相信此时躺在殡仪馆冷冻柜里的屍体居然会是纪薇。 但那确实是纪薇,车里有着大量的镇定剂和药品,却死于车祸的纪薇。 方柏珍认得纪薇的脸、衣服、鞋子和所有的一切,可她不能接受纪薇死了的事实。 方柏珍拿起手机,坐在外头的椅子上,看着纪薇不久前发给她的简讯—— “成勋奇来找我谈过了,我成全你们。” 他们究竟谈了什么?为什么纪薇的成全要用死来表现?那样真的是成全吗? 铃铃铃。方柏珍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成勋奇”三字,但她没法子接。 成勋奇今天从她家离开后,就打了电话给她,说他去找过纪薇了。她当下头皮发麻,在电话里痛骂了他一顿。骂他多管闲事,骂他不懂得体谅病人的心情。 他任由她骂完后,只淡淡地说:无论你骂什么,他都不后悔告诉纪薇事实。 结果呢?纪薇自杀了。 方柏珍唇间逸出一声呜咽,但她咬住唇,忍住了。 她要通知纪薇的家人、要联络葬仪社、要回去上班、还要回覆要不要去日本……怎么会有那多事? 她一人没法子做那么多事,她好难受…… 方柏珍把脸埋进双掌之间,全身不停地抖着。 手机不停地响着,她猜想是成勋奇不死心打来的电话,但她怎么有法子告诉他纪薇已死的消息;她怕他听到这个消息后,会自责他不该找纪薇谈。 铃铃铃铃铃铃…… 手机铃声持续地撕扯着她的心,当她痛到无法再忍时,接起电话,在听到成勋奇的声音后,流下了泪。 “纪薇死了,我需要帮忙。”她说。 一周后,成勋奇和方柏珍陪着纪薇的家人将纪薇的骨灰罈送入纳骨塔。 待身后事全都安置完毕之后,方柏珍和纪薇的家人拥抱告别。 成勋奇自始至终都揽着方柏珍的肩,因为她一副随时会昏倒的样子。 他开车载她离开,沿路上买了餐饮,塞了杯热可可到她手里。 进了他家门,他替她张罗了一切,盯着她吃了点东西,就像这几日一样地掌管她住在他家时的衣食住行。 “我该走了。”方柏珍放下餐具,看着他肩膀说道:“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成勋奇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浮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百般情绪。 “在你走之前,你告诉我——”他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你怪我吗?” 她握紧双手,颓肩看着桌面。“说……不怪是假的……但说怪也不对。纪薇打了电话给你,代表并不是真的想自杀……她的死因是因为意外。我只是不懂,她怎么能有那样的想法。她怎能不管她的家人、她的朋友……” 方柏珍泣不成声地把额头靠在餐桌上。 成勋奇拥她入怀。 她揪着他的衣服哭了一会儿,就这么任他拥着、抚着背,好似她是他手心里的宝,好似他们还在一起一样。 可该说的话,终究还是要开口的。 她深吸了口气,把脸埋在他胸前,说道:“我……决定去日本了。” “我猜到了。”他又拥紧她一些,不让她抬头看到他泛红的眼。 “你怎么猜到的?” “你的个性还需要猜吗?你连看到骨灰罈的照片都没法子控制情绪,怎么还有法子再待在这里。”他很想云淡风轻地祝福她一路顺风,但他做不到。“你去不去日本,原本就与我们之间的事无关。反正,我跟你是完了,纪薇的目的已达成了。”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抬头,正好看到他唇边一闪而逝的苦笑。 她心里一阵绞痛,抚着他的脸庞说道: “不要怪她,她传给我的简讯,是说要成全我们。” “她不是真心要成全,她是很清楚她这么一说,你就绝对不会跟我在一起了。”成勋奇重重地握住她的肩膀,嘎声说道:“就像你完全清楚她并不是真的想自杀,她只是想我找到她哄她而已,谁知道却意外地被撞死。” “不要说了,她毕竟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还可以把你也带走,她没有白死。”他冷笑。 方柏珍摀住他的嘴,摇头说道:“够了。” “觉得我冷酷无情?不,在我心里,无情的是你们两个。”他推开她在一臂之外。 “她始终记挂着你……” “她记挂的是她没得到我,她记挂的是你拥有了她所没有的幸福……而你显然是人在福中……”成勋奇的话戛然而止,他背过身,看着窗外,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之后,才有法子慢慢说道: “你自始至终没问过我一句,我因为纪薇的事自责过吗?你想过我的心情吗?你知道我已经做了几天的恶梦了吗?” 她知道……她只是不敢问……所以才会由着他把她带回他家,让他照顾陪伴——因为这样是她最能看到他、也是最能让他分散注意力的方式。但她不敢将自己也想守护他的心情说出口,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要用何种方式面对他,所以才会在得知纪薇死讯之后,同意了前往日本当研究员…… 方柏珍站在他身后,想紧紧地抱住他却又不敢上前。 成勋奇点燃了一根烟,抽了几口后,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说错了,你不是不敢问,你是不敢再和我在一起。” 她的泪瞬间滑出眼眶——因为他从来就是最清楚的那一个。 她知道错不在他们两人,她知道纪薇的死是纪薇咎由自取。就算成勋奇当时没找纪薇谈话,但依照纪薇最近 激烈的脾气及予取予求的个性,早晚都会出状况的。 可是她目前真的没法子看着他而不想到纪薇、真的没法子再和他继续走下去…… “我还是会回台湾。”许久后,站得腿麻的她说道。 “那又如何?你那时就不会内疚、就不会觉得你和我在一起,就是背叛了纪薇吗?”他开了落地窗,不让她吸太多二手烟。 “我……”她找不出任何能反驳他的话,只能站着、只能看着他。 “你走吧。” 她抬头,看着他仍站得直挺挺的背影。 这是他第二次命令她离开,但是这次她更舍不得离开了,就怕这一走—— 永远不得再见了。 “我——” “走!算我求你好吗?”他不想在她面前哭,她已经够苦了。 方柏珍默默转身走到客房,收拾了她这几日摆放的东西。 她忍着不哭,可泪水不听使唤,弄得她看不清,跌跌撞撞了好几次,才走到了门口。 倚着门,痴痴看着他——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仿若屋子里只有他自己一样。 他狠狠地抽了口烟,努力不让手掌不要颤抖得那么厉害。 她张口欲言,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医院的铃声,说要她回去帮忙一个手术,她才有法子提起脚跟离开。 门,被轻轻地关上。 成勋奇用力地闭上双眼,努力不让泪水滑出—— 这不是她第一次离开,他只不过是又回到一个人的状况罢了,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他早该习惯了。 尾声 来到日本半年多的方柏珍坐在咖啡厅里,看着手机里涂大飞学长传来的女儿照片—— 新生儿好小好可爱,学长的大嘴几乎笑咧到脸颊两边,看得她也不由得想笑。 人生好像就是这样生生死死、悲喜交集吧!今天是纪薇的生日,所以她到咖啡厅里点了一杯纪薇以前最爱的焦糖玛琪朵。 而她难得开启line的手机,此时突然涌进大批讯息。她点选进去以前旧同事的群组里,证实了学长刚才跟她说禽始皇得了帕金森氏症的消息。 禽始皇机关算尽,求的无非是名与利;可他先是在之前那起开刀害死人的医疗纠纷中输了官司,接下来身体也垮了,再多的名和利能换回一条健康的命吗? 就像她在日本的这段期间里,学习到很多新知,但在此地受到最大冲击的,却是两地医疗现状的大不同。 日本医生们一天两床刀,台湾医生的开刀日却是一天十几床、二十几床。这样的方式,或许能让开刀技术练到快得吓人,但救人的心却也在过度疲劳间消磨殆尽。 不过,过度疲劳也不全然都是坏事;至少,不会像她现在一样,经常忆起往事,而一想起往事,心里便要难受。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因为她仍然很想念成勋奇,也依旧责怪自己当初的转身离去;但她还是必须坦白,如果那时没有离开台湾,就连想起他一事,都会让她崩溃。 伤口治疗需要时间,她那时被纪薇的死压得喘不过气,离开是唯一的急救方法,因为时间是治癒心病的一帖良药,她得自疗,待得伤口好了不痛了,才能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方柏珍喝了口焦糖玛琪朵,想压下胸口间那股流窜的寂寞感受——她一直很想很想成勋奇…… “请问,你是成哥的女朋友吗?”一名女子站到了她的对面。 方柏珍惊讶地抬头。 “请问你是……”方柏珍只觉得对方眼熟。 “我是艾莉,成哥的徒弟,以前是oneday的调酒师。之前成哥在店后面痛骂我的时候,你刚好来找他,要还他保温罐,还记得吗?”艾莉说道。 “啊!”方柏珍惊讶地睁大眼,带着歉意地笑道:“不好意思,我比较不会认人。” “认人是我的专长。成哥训练我们只要见过一次,就要记起来。况且,成哥交女友是大事,我一定会记住的。”艾莉微笑地看着眼前绑着马尾、气质出众、怎么看都没有医生霸气的女人,有礼地问道:“请问我可以过来坐这边吗?” “请坐。”方柏珍的心跳加快了下,很明白是因为听到了他的名字。 艾莉将咖啡端到了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们……大家都知道他交女朋友了吗?我那时很少到店里。”方柏珍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轻声问道。 “好像是店里那时刚好有人在问成哥有没有女友,有个空姐就说成哥女朋友是医生吧。成哥很少提自己的私事。不过我听说你后来去店里时,成哥根本就把你当宝一样捧在手里,而且还会对你傻笑,是吗?”艾莉兴致盎然地看着她。 方柏珍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心头却是一酸——不过才经过了多久,他们之间就已经从相爱高点跌落到痛苦深渊了。 方柏珍喝着咖啡掩饰着情绪,没再开口。 她原就不是善于交际的人,和艾莉之间的共同话题也就只有成勋奇——一个她极度想听、却又非常不敢听的话题。 “我来这里的饭店跟一个调酒师研习三个月,下星期就要回去了。”艾莉看出对方的尴尬,主动开口说道:“是成哥帮我争取到这个机会的。我之前刚结束一段感情,那个男人不想离开他太太,我于是变成一个苦苦哀求他不要分手的女人。” 艾莉喝了口咖啡后,苦笑地继续说道:“想想真的很丢脸……那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把那个男人当成了“家”的代名词,死命都要巴着他。等到后来清醒后,才发现“家”为什么一定要靠他呢?我自己就可以创造一个啊。” 方柏珍虽讶异于艾莉交浅言深地说了这么多,却也在同时替她感到开心。 “恭喜你走了出来。”方柏珍朝她举了举咖啡杯。 “谢谢。帮我走出来的人是成哥。他原本把我逐出师门、对我不闻不问了。但他半年前突然去找我,说他女朋友的好友因为感情不顺,又发现得了重病,后来寻了死路。他怕自己对我太狠,害我也走上绝路,所以跑来劝了我好几天,跟我说人生不论苦或乐,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要我好好地活着,活着才有希望转苦为乐。我那几天哭到快眼瞎,然后就再也没找过那个男人了……”艾莉说到这里,还是哽咽了下。 方柏珍低头掩饰发红的眼眶,因为成勋奇的身影已经彻底侵入她的脑海,紧占着不放了。 他的样子、他的笑、他的好,他那对总是瞅住她的黑眸,紧揪着她的心,痛到她一定得张口呼吸。 “他……好吗?”方柏珍月兑口说道。 “成哥不会让自己不好的。”艾莉定定地看着她。 “那就好了。” “但他很想你。”艾莉倾身向前说道。 方柏珍胸中一窒,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有股冲动想再追问,但她摇着头,微动了下唇角。“你开玩笑的,他不会说什么想念这些话的。” “对,成哥不说这些。但他去上筋络按摩、去学烹饪,摆明了就是想照顾人。” “他的女朋友一定会很幸福。”她比谁都清楚。 “那可不一定。成哥的女友可没那么好当。”艾莉见方柏珍一脸不相信,决定好人当到底,最好让这两人有机会再开始。“成哥历任女友多半是因为不懂他在想什么,所以才闹分手的。成哥太率性,有时揹了个包就说要去旅行,女友们一听都傻眼,想着他是不是有心事、有女人、有什么隐情,追问他他又说没有,所以我们这些徒弟们都当过他女友的垃圾桶。” “可是……他不是说了他要去旅行吗?”方柏珍举手发问。 “哈,难怪成哥只记挂你一个。” “哈哈,记挂也是你说的。”可她如今的心跳如雷又是为哪桩? “你们分手后,他其实很少笑了。天知道他平时就已经够少笑了。”艾莉扮了个鬼脸,继续说道:“有一次他喝醉了……” “他……喝醉了?”他不是一向很节制吗? “对,成哥喝醉了,因为他说梦到了前女友,所以决定喝个痛快当成庆祝。”艾莉看着她。 “他的前女友……” “他喝醉时喊的是柏珍,那应该是你的名字。”艾莉看着女医师低头掩饰红眼眶,递过了一张面纸,然后看了下手表。“我很想再跟你聊,但上班时间快到了。你回台湾后,如果还没男朋友,就去找成哥吧。如果男友太差,也快点甩了去找成哥吧。成哥对你是不一样的。” 方柏珍擦去眼眶里的湿意,挥手跟艾莉说:“你快去上班吧。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你也是。” 艾莉离开后,方柏珍请服务生再送来一杯咖啡,握在手里取暖。 ……他跟我说人生不论苦或乐,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他要我好好地活着,活着才有希望转苦为乐…… 艾莉方才的话在她脑海里不停盘旋。 方柏珍握紧拳头,突然好想好想立刻抱住成勋奇。 他说得没错,苦或乐,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成勋奇在家暴环境下,选择咬牙磨练自己,走出一片天。艾莉选择离开第三者的角色,面对自己需要的其实是一个家庭的真相。她知道外科不是人走的路,但她勇敢地走下去。可是…… 可是纪薇没有那么勇敢,她选择了不面对自己,而把喜怒哀乐都交给别人承担;却也因为不愿承担、不懂得往内思索,所以纪薇从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苦,所以纪薇从来不懂有些寂寞其实可以一个人捱过去、有些路可以一个人走。捱久了,沿路就会开始风光明媚了;走多了,自然能走到你想要的地方紮营,然后会有志同道合的人过来陪你聊聊天。 纪薇,这些事,你现在在另一个世界懂了吗? 方柏珍看着自己映在咖啡杯里的倒影,泪水咚地一声落到咖啡里。 她现在也懂了;懂了他当初舍不得她在他与纪薇间煎熬,所以跟她断了音讯的用心良苦;懂了自己应该要勇敢跨出脚步,给他们一次机会,如果他—— 还是一个人的话。 下午四点,成勋奇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走在人行道上。 他喜欢这个时间点,一天都过了大半,路上行人的脚步多半因为疲惫而和缓了下来。 日子没什么好、没什么不好,平静是人生中难能可贵之事。况且,人一平静,脑袋便能清醒,正好认真考虑和朋友投资第三间店的可能性。 最好笑的是,朋友要他开间茶馆兼卖家常小菜。他跟朋友说,对他而言,家常菜是要煮给家人吃的,虽然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对外贩售,要称斤论两,哪里家常得起来。 当然,那些话只是藉口,他不过是提不起劲再为谁作菜罢了。朋友偶尔来叨扰要饭,也得看他心情才决定要不要供餐。至于女人……身边总还是很多。 有些眼神、有些微笑会让他多看两眼;只是,让他动心到愿意行动的,至今还没再出现。 他勾唇一笑,觉得和方柏珍分手的这八个多月以来,自己益发显得老僧入定了。 弯进巷子,到他常去的店点了杯耶加雪菲,店里正播放着苏打绿的《我好想你》—— 生命随年月流去随白发老去 随着你离去快乐渺无音讯 随往事淡去随梦境睡去 随麻痹的心逐渐远去 我好想你好想你却不露痕迹 我还踮着脚思念我还任记忆盘旋 我还闭着眼流泪我还装作无所谓…… 成勋奇接过咖啡,立刻起身,没法子再多听一句。 原来他的伤口还是碰不得啊。他真是太自以为是的坚强了…… 他走到“oneday”外的木制长椅上坐下,从店里隐约的音乐声知道员工们已到,正在做开店准备,也就不急着进门,只是看着午后光影在花园里变幻莫测着。 最近真有种感觉,好像他会在这里坐到终老了。他喝了口咖啡,闭上眼,长吁了口气。 “这里缺人吗?”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一僵,认出了这声音却不想睁眼,怕只是梦一场。 “要看你应徵的是什么职务。”他紧闭着眼,听见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需要让别人管吃管住避照顾的那种。” “你何德何能?” “正巧是个救人命的外科医师。” 成勋奇倏地睁开眼,看见逆光中的她、瘦了的她、紧张到双手握成拳的她、站在他面前的她。 他起身,听见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也在此时才看清楚她微红的眼,还有颤动的双唇,那唇也紧张到毫无血色了。 没人开口,只是就这么四目交接着。 “医生了不起吗?”成勋奇沉声问道。 “有医术又想救人的,就了不起。”她深吸了口气,不让眼泪流下来。 “所以?” “所以,你……要管吃管住避照顾……”吗? 原本的疑问句,因为她的紧张而变成了命令句。 成勋奇一挑眉,转身未答。 身后没有动静,他屏住呼吸,缓了脚步,直到听到她跟上来的动静,他才勾唇一笑,头也不回地说道:“那也得看看你的医术有没有高明到能让人以身相许。” 他走进店里,而她随之步入,夕阳余晖将两人背后影子拉长融成一体,又一同消失在店里,里头音乐声正悠悠地播放着电影“巴黎我爱你”的片尾曲“we''reallinthedance”—— life''sdanceweallhavetodo “生活是一场我们都得进场的舞蹈” whatdoesthemusicrequire? “音乐间所求为何” peopleallmovingtogether “场中的人们一起移动着” closeasthemesinafire “如同火中的光焰那般密不可分” feelthebeatmusicandrhyme “感觉那冲击、那音乐、那旋律” whilethereistime “当我们还拥有时间之际” weallgoroundandroundpartnersarelostandfound “我们不停地绕着圈圈,舞伴们离开又回来” lookingforonemorechance “寻找着再一次的机会” alliknowiswe''reallinthedance…… “就像我所说的,我们都在跳舞……”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