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君偏爱卿》 第1章(1) 午后刺眼的阳光,带着点夏末独有的慵懒气息,就连京城里平日一向人头攒动的西街,这会也像是受到了季节变化的影响,略显得有些颓废。 卖西瓜的小贩光着膀子坐在遮阳棚下,百无聊赖地有一搭没一搭摇晃着手里的破蒲扇,旁边客栈的小伙计站在店门口,一手拿着抹布,对着外面的大太阳伸懒腰,哈欠连天。 饼往的行人神情呆滞,好像忘了自己要去哪。 而与这番缺乏生气的景象相比,此时离西街仅百米之隔的一栋大宅内,平静的外表下却是热闹不已。 具体地点是宅内属于家眷活动区的后院,再具体点就是后院石桌旁的一棵老树,站在树下朝上看,除了茂密的树叶,隔挡了灼眼的阳光外,还能看到交错的树枝间垂下了两条腿。 那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很有规律地晃来晃去,让挂在脚上的那双绣花小鞋的处境变得岌岌可危,树下站着三五个成年人,均是张开双手手心朝上等着,像是要接那随时会掉下来的鞋子。 但比起他们小主子的安全,鞋子又算得了什么! “小姐!小姐你快下来吧!张妈的心都快教叫你给吓停了!” 树下的三个人中,站在中间的那个脑后梳着发髻,身材略胖的中年妇女显得最为慌张,说出口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张妈是庄家请来的女乃妈,从小看着庄家小姐庄绮雯长大,整整七年,感情和亲生母女没什么区别。 今天吃过午饭,张妈怎么也找不到庄绮雯的踪影,还想着一向乖巧的小姐不会乱跑,决不可能擅自出府,怎么知道她倒真没有乱跑,只是太会找地方躲了,一个没注意怎么就上了树呢! 先不论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爬树的,这要是让老爷知道,小姐一个女孩子家学男孩子疯野,她这个做女乃妈的绝对躲不过处罚,更别提万一小姐再从树上栽了下来,摔到哪…… “哎呦,我的大小姐啊!你一向都很听话的,这次是怎么了!”一群人围着树大呼小叫。 树上,一直抱着一根粗树枝往前蹭的小女孩,终于像是听到了别人的呼喊一般,停了下来,一双圆圆的大眼,对树下仰到脖子快断掉的几人眨了眨,食指抵到唇前,朝众人“嘘”道:“小声点,别被娘听到!” “小姐再不下来,我们就去通知夫人!”女乃妈旁边机灵的小丫头说。 这话果然奏效,一听之下,庄绮雯淡淡的两道眉很委屈地拧了起来,放在她圆嘟嘟的小脸上,好不惹人怜爱。 “好小翠,等我把宝物藏好就下去,千万不能让娘发现!” “不管!我这就去通知夫人!”小翠一见这招奏效,作势要走,树上的小泵娘情急下想拦又拦不住,手里一直紧握的东西就那么月兑了手,比起那双绣花鞋更先掉在了张妈的手里。 张妈也没想到自己还真能接着东西,低头一看,她手里的是一块臂粗细的木头雕成的动物,看上去是只兔子,倒还真是活灵活现的。 “这是?” “啊!张妈还我啦!”庄绮雯这下彻底忘了自己是在树上,一只小手伸得远远,以为自己手臂会变长,能从张妈手里把树雕拿回来。 可结果是她一边身体太过前倾,失去了平衡,身子一侧从那树枝上滑了下来。 所有事都发生在瞬间,快到所有人还来不及尖叫,反射性地一齐拥上去,好几条手臂恨不能织成一张大网,实在万幸,仗着庄绮雯个子小没什么分量,还真的被本来在厨房帮忙的一个伙计接着了。 那伙计像是捧着什么宝物,慌到不行,动也不敢动,众人围着他,将庄绮雯上上下下模了个遍,确定小主子连根头发都没伤着后,才同时长呼口气。 不管他人的心情,庄绮雯老大不乐意地,从张妈手里抢过那木雕抱在怀里,还很埋怨地仰着脑袋瞪这几个可怜的大人,尤其是放话要给她告密的那个小丫头。 “坏小翠,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那正好,小姐你不理我,也比你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伤着自己的好,要是小姐再往这种危险的地方跑,我绝对会去告诉夫人!” 庄绮雯摔下树都没喊没叫,这会儿看小翠一点也不怕她,眼睛里倒充起了泪花,“那该怎么办呢,放在房间里被娘看到会被丢掉的,我好不容易想到藏在鸟窝里,还有鸟妈妈帮忙照看,可以陪小兔子说话。” 她指的是怀里抱着的那个木雕的小兔子。 因为想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又怕小兔子自己会孤单害怕,才想到鸟窝这种地方,听明白她的话后,几个人都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小姐,夫人怎么会丢掉你的小兔子呢!只要是小姐喜欢的,夫人什么不给呀,你房里的小东西可都堆积如山了,只是一块木头而已,夫人注意不到更不会去注意的!” “可就是会啊!凡是顾哥哥送给我的小玩意,总是过段时间就不见了,我上次无意中看到了,就是娘把那些东西都丢掉了的,丢在厨房的炉灶里!” 庄绮雯见几个大人在听到她顾哥哥的名字后,都愣了一下,以为他们是不信,还掰着小肉手算了起来,“真的呀!我的小马,小松鼠,还有孔雀!彼哥哥说好要给我雕一间热热闹闹的动物园的,可动物总是少,总是少……”说着,又将怀里的小兔子抱得紧了些,怕它会活了长翅膀飞走一样。 她口中的顾哥哥顾思朝,原本是她爹拜把兄弟的儿子,顾家跟庄家一向亲近,她跟顾思朝也是从很小就玩在一起,后来顾思朝的爹不知做了什么事被抓了起来,是她爹从中帮忙才保住了顾家唯一的子嗣。 从一年前起,顾思朝就搬到庄家住了,她爹跟所有人说,要把顾思朝当成庄家少爷一样侍候,以后就是自己家人了。 张妈僵笑了下,说:“小姐啊,大概是你看错了,是你不小心把东西弄丢了吧,老爷和夫人都对顾少爷视如己出,爱得不得了,夫人又怎么会烧掉,顾少爷送给小姐的东西呢。” “我怎么知道!”庄绮雯瞪大一双又圆又黑的眼,盯着小翠道:“总之一定不能告诉娘哦!我本来都已经决定好了,等顾哥哥送给我所有的动物后,我就嫁给他,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永远都等不到了!”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小翠只得服了软,跟其他人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又对庄绮雯说:“小姐,你的小兔子不要藏在鸟窝里了,小翠给你保管好不好?反正夫人也不会去下人的住所,我也能陪小兔子聊天呀。” “真的?”庄绮雯看她。 “真的。”小翠点头,“不过小姐也要答应小翠,要嫁给顾少爷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提起了好吗?” 庄绮雯似懂似懂地点了点头,又对他们眨了眨眼,说:“不过,我就是要嫁给顾哥哥的呀。” 八年后。 又是一个夏末,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阳光下的人无不一脸疲惫,没精打采,就连小摊贩前永不停息的杀价声,这会儿听来也带着些例行公事的懒惰。 卖首饰的小摊前,摊主为了提神一样无聊地打着蚊子。 “小姐,这镯子真好看!”一个年纪看上去略长的姑娘,拿起一只翠绿的镯子,给站在旁边约十来岁的小泵娘看。 看这两人的穿着打扮,定是哪家的小姐带着丫头出来游街。 卖首饰的摊主顿时来了精神,面对这种一看就知是有钱又好骗的客人,他怎么能放过。 庄绮雯接过递来的镯子,拿在手里看了眼,像是涂了蜜的嘴唇扬起了个很俏的笑,“小翠小翠,就是喜欢这翠绿翠绿的小玩意,不如买下来呀?” “瞧小姐说的,我只是说这镯子样式讨喜,可没说要买呀!我哪里来的钱,又哪有机会戴这种东西!” “谁说要你买了?今天要不是你的帮忙,我又怎么能偷跑出来,当然是我送给你呀!” “小姐你就饶了我吧,就算我不帮忙,你也要偷跑出来的,万一再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老爷、夫人交待,所以还是我陪在小姐身边比较保险点,小翠不求小姐的东西,只求小姐快些玩够了,好在老爷、夫人发现前跟我回去!” 一听这个,摊主有些着急,直灿笑着,便插嘴道:“两位真是好眼光,这镯子可是打西域过来的碧灵玉,咱们这里不产的,就是在当地也是十分珍贵的玉石,将这种玉石打磨成器,不是几十年经验的老师父可做不到,更何况是这么精巧的玉镯了,别的地方不敢说,但京城境内,只有我这一家有这种货,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上上之品啊!” “啊?那这一定很贵吧?” “怎么会很贵?那贩玉的西域人跟我有交情,给我的是最低价,我卖出去也是最实惠的价钱,不多,五十两!” “五十两?天哪,我一个月工钱才二两啊!”小翠差点晕过去,“小姐小姐,我们还是不要看了,这镯子我可不要,咱们快回府吧。” “别别!这做买卖嘛,也讲究个缘分,既然两位小姐识货,不如就……二十两!当交个朋友了!” 小翠还是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倒是梳着两根长辫子的庄绮雯,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觉得好玩,嘻嘻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让来让去了。”庄绮雯将那镯子在摊主面前比划一下,嘻嘻笑着像在玩什么游戏,“老板,这镯子二两我要了!” 摊主口水都快说干了,瞧这位小姐穿着富贵,就看准了肯定是有钱人,没想到一开出的价钱,硬是比清早赶集的大婶还要黑,气得差点呕出血来。 摊主顺了顺气,看这小泵娘怎么都过不了十五岁,说话没个正经,一定是来闹他的。 “这位小姐,你一看就是个富贵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不知咱们这些小买卖人的不易,分不出二两和二十两的区别,可也别信口开价,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啊!我这么有诚意,你还故意闹我,这就不对了!” 第1章(2) 庄绮雯眨眨眼,看这摊主又是为难又是气愤,又嘻嘻地笑了出来,“我怎么不知小买卖人的不易?任何大买卖也都是从小买卖做起的呀!可不论什么样的买卖,做生意要实实在在的才是基本,这镯子明明是随处可见的玉石废料加工成的,甚至称不上是玉,石头还差不多,顶多也就值五十文,我知道小买卖人的不易,给你二两,你骗我们不懂不说,又说得我像恶人一样,如果不是小翠看上了这只手镯,以为我会在这听你编的故事?” “啊?这个是石头?”小翠惊呼。 “也不能这么说啦,如果是这么大的,”庄绮雯两臂一挥在身前画了个大圈,“还值点钱,但这么小的也就是拿来骗骗小孩子了。” “你……你胡说!看你的样子,你本身不就是个小孩吗?我看你根本是没钱买,就诋毁我的东西,像你这种胡言乱语,以为说出去真有人信吗?”这会儿那摊贩脸已经变成了绿色。 “你这人做生意真是不厚道!”小翠醒悟自己是被人骗了,指着摊贩骂了起来,“看我们是女人和小孩就以为好欺负吗?要不是遇上我们小姐,难保要被你大敲一笔了!” “看你比这小泵娘怎么也要长上七八岁,这么大的人连点判断能力都没有吗?竟然信她不信我?” “为什么要信你?我们小姐见过的玉石,怕比你这辈子听说过的还要多!只怪你自己,什么人不好吹牛,偏偏要找上‘玲珑玉行’的大小姐!” 庄绮雯得意地一笑,这感觉还真是不错! 没想到她家的名字还挺好使,对方一听到,连最后那点强硬劲都不见了。 玲珑玉,玉玲珑,玲珑庄的宝玉抵千城。 这是京城百姓无人不知的一句话,而这句话所指的,就是她家的“玲珑玉行”。 如果说要寻玉、鉴玉,各地行家自然不少,但要说玩玉的行家里,聚集最多的地方,那无疑就是他们玉行了。 托这家族环境的福,庄绮雯从小就是听她爹跟叔叔伯伯们论玉赏玉长大的,耳濡目染下,就算没专门人教过她玉器的知识,对于普通的玉石她也能说出个一二来,就更别提眼前这个,还算不上是纯粹玉石的镯子了。 她知道就是二两这价钱也是开高了,果然,在摊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后,他还是乖乖地将那镯子让给了她。 送了小翠礼物,在小翠崇拜的赞美声中往家走,庄绮雯的心情格外地好。 这件事回去一定要跟顾哥哥说才行,都不知道他听到后,要怎么表扬她呢! 当年“玲珑玉行”的创始人就是她和她顾哥哥的爹,小时候看她爹常和顾伯伯在一起,拿着玉器说得连饭都顾不上吃,而她通常就和顾哥哥在一边玩,边玩顾哥哥也边为她讲玉的知识,虽然那有点无聊,但却是她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只可惜后来顾伯伯家出了事,从那之后虽然顾哥哥到了庄家生活,他们接触的时间更多了,可他却再也没有跟她一起玩得那么开怀,也再没给她兴奋地讲起玉器的知识。 如果把今天的事情讲给他听,他应该会有点开心吧?因为他曾教她的事情,她并没有忘记呀! 远远地就看到自己家门前围了许多人,庄绮雯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跑出去的事被发现了,爹派人出来找她,仔细一看,那些人都是附近的百姓,并不是他家的家丁。 一群人围在她家门前议论纷纷地做什么呢? 庄绮雯好奇地跑过去,只听他们在说什么衙门的事,再一看,守在他家大门两侧的竟会是两个差爷? “小姐,这是出什么事了啊?”小翠见府内正门大敞,还有穿官服的人看着,顿时没了主意,倒是投靠起她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小妹妹。 庄绮雯已经没心思回答小翠的疑问,报上自己的身分后,她连出了什么事都没问,人已经飞也似地奔去了正屋。 出了什么事根本不用问,或者说她没那胆子问。 家里四处都是官府的人,熟悉的家丁全都面露惊恐的神情,正屋的门也是向两边大敞着,可以看到里面站了一屋子的人。 “爹!娘!”庄绮雯闯进屋内,只见他爹娘低着头站在几个官兵之间,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全都受了惊吓一样,眼睛瞪得老大。 “雯雯!你怎么跑来的!”她爹先是一惊,而后马上将头转向另一边,冲着站在靠外位置的一个年轻人怒斥道:“顾思朝!你不是答应我看好雯雯,不让她看到这一切的吗?” 庄绮雯也看向他爹怒骂的那个人。 在围着她爹娘的官兵更靠外的位置,蓝衣的年轻男人笔直地站在那里,对于她爹的怒吼面无表情,那也是她所知的顾哥哥一向的表情。 只是现在看来,不知怎的,让人莫名一阵心寒。 不对不对,一定是错觉!彼哥哥的脸本来就像一张雕刻过的白玉,温润清透但毫无血色,她肯定是受气氛的影响,才觉得往常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这会儿变得罗刹一般。 “顾哥哥,这是怎么回事?”面对被官兵围住的爹娘,她跑去顾思朝那边,拉起他的袖角,细细的眉毛皱成了一个八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也眯了起来,挤得眼中的水花随时都要滚出眼眶。 然而那只衣袖的主人甩了甩袖管,动作看上去那么轻,甚至还有些美感。 可她知道那力气其实很大,而且决绝,就那样将她的手甩离了他,仿佛被她碰到是件多么无法容忍的事。 “我有派人看住她房门,但她并不在房内,也不在这个府里。”顾思朝没理会向他求助的庄绮雯,声音平板地对庄老爷说道。 “骗子!你分明是想在女儿在面前羞辱我!还找什么理由!”庄老爹双眼充血,要不是有官兵围着,怕是要冲过来将他撕碎,“好啊!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所有目的都达到了,你终于为你爹娘报仇了!” 什么?什么报仇?顾哥哥不是一直住在他家吗?她爹娘说过,要视顾哥哥为己出,说他也是庄家的少爷,还教他知识,让他打理铺子,这么多年了,都是这样的,他们不是一直过得很好吗?怎么会有什么仇恨,要找谁报仇? 庄绮雯本能地向顾思朝投去求救的目光,而她对上了一双满是鄙夷,写满了仇恨的眼。 庄绮雯眼泪一下掉了出来,死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费力地用全身力气问出简短的一句话:“为什么?” “雯雯,你要看清这个人!”庄夫人声音沙哑,与平时的端庄大相径庭,“这个人吃着咱们庄家的,喝着咱们庄家的,要是没了咱们庄家人,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咱们教他读书写字,他却一直在暗通外人,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毁了咱们庄家,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平时的顺从全是装出来的,他的心是黑的!” “啊!”庄绮雯只觉得有股力量在推她,将她向后推去,于是她后退了几步,划开了与顾思朝的距离。 对于她的行为,他只是仍以那种厌恶的神情扫了她一下,不紧不慢地转向了她的爹娘。 “当时没让我饿死在路边,是你们最大的错误,当年我爹向朝廷进贡的古玉鼎是假的,引得我们顾家上下被满门抄斩,念在玉行多年经营,因此和朝中几位大人多少有些交情的份上,丞相大人亲自为顾家求情才留下了我的性命,可那时的顾家已是家破人亡,没人愿意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然后庄家收留了我做养子。” 庄绮雯第一次听到别人真正说起这件事,她只知道有一天顾家出了事,却没人告诉她是什么事。 连她都知道欺君之罪的严重性,顾伯伯不可能不知道,而他在玉器这行几十年,怎么会在这尤其需要慎重的事情上出了错!只怪他利欲薰心,一旦得到皇帝的嘉奖便前途无量,是这诱惑让他甘心冒险吗? “那为什么……”她刚问出声,便又被顾思朝一个凛冽的神情吓得闭了嘴。 “我爹娘惨死,庄家便能顺理成章接手无主的玉行,收养拜把兄弟的遗孤也能得到同行人的美誉,为之后在成为玉行的新主人扫开了一条路,虽然我死了最好,但这么想来,就算只留我一人的性命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呢。”顾思朝的话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失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般冷静,唯一的表情是他冷漠的面孔上那淡淡的笑,“身为当年偷换了玉鼎的人,这算盘打得倒也真是精明得很啊。” “你胡说!”庄绮雯大叫起来,“我爹才不会干那种事,明明是你爹自己不好惹火上身!” “啪!”响亮的巴掌甩在庄绮雯稚女敕的皮肤上。 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肉被烧起来一样,从小连被大声责骂都很少的她,怎么想到会被人这么对待,好像是对待一件不称心的物件,一块路边的小石子。 她疼得连泪水都凝固在眼中,脑袋里嗡嗡直响,以为会就这么昏过去,偏视线越来越清晰,犹如梦境的现实,她爹,她娘,她最最喜欢的顾哥哥…… “庄家人都是一个德行。”顾思朝冷冷地说。 “你打她……你竟然敢打她!彼思朝,我这条老命今天跟你拚了!”庄老爷说着就要冲过来,被周围的官兵合力压住。 这时,一直在一边的衙役头儿才适时地控制了一下场面,对顾思朝说:“顾少爷,人我就先带回衙门了,有什么事到衙门再说吧。” 彼思朝点点头,官兵得到指示将庄家两口压制住,准备押送回衙。 “官爷!你不能听别人的一面之词就抓我爹娘呀!”庄绮雯扑向那衙役头儿,后者也很为难的样子,一方面同情她,但又毫无办法。 他叹口气,而就是这一个叹气,庄绮雯的心瞬间停跳。 是真的……她意识到,顾思朝说的是真的…… “我爹……我娘……会怎么样,你们会怎样对待他们?”她追问,但没有得到答覆。 就在这时,一只本无比熟悉的大手按在她的头顶上,让她从头顶到脚尖凉了个透。 她听到那个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对着她的爹娘说:“我会像你们对待我一样,把你们的女儿留在身边,别担心,我会将她等同家人看待,给她请最好的先生学知识,就像对我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听上去的贴心的话,却引得庄家两老撕心裂肺的叫骂。 庄绮雯觉得自己一定是死了,就在她踏进庄家大门的一瞬间,她身为庄绮雯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而剩下的人生会是怎样? 头顶那只冰冷冷的手,无声地传递着一个资讯。 她再也不是自己的主人了。 第2章(1) 卑形木门开启,铁链拍打着木板发出不规律的杂响,门内的庄绮雯稍微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强光,这才迈步出来。 “庄姑娘,这都四年了,你还是坚持每月来探视一次,真是难得。”给她开门的官兵说:“关在咱们这的人,什么时候能出去都不一定,好多都是干脆被家人放任不管,最后病死在狱中,虽然也都是些不值得可怜的人,但有时瞧了还真叫人心寒啊!” 庄绮雯笑了笑,从袖出拿出一些碎银交到官兵手里,说:“麻烦官爷了,我爹最近头疼病又犯了,还烦官爷多照顾下。” “放心吧,每次都收你的银子,也怪不好意思的,你家老爷子的事你放心,只要不是上面下令,我一定保证他吃饱睡好,不会为难他!” “那就劳烦您了,我下个月再来。” 从府衙大牢出来,庄绮雯又匆匆忙忙地往家赶,穿过热闹的西街时,头也不抬只专注于脚下的步伐。 这条从顾家到府衙大牢的路,她已经走了四年,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 四年前,衙门的人从她家的地窖里,搬出了当年本应献给皇帝的玉鼎,加上他人指证他爹在掌管玉行时期,暗地里进行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他爹被关进了死牢。 后来还是在顾思朝的求情下,打通了一些官员,又将他爹从死牢里移到了重犯的牢房。 她娘在被抓走的第二天心病按发,突然去世。 而顾思朝不让她爹死,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她知道,他是觉得就这么让她爹死了太便宜他了,他要看着自己的仇人活着受罪,对他来说,庄家人是毁了他一切的仇人,这笔帐他要庄家一点一滴的偿还。 于是他留了她爹一条命,并且同意让她每个月去牢内探视一次,就是为了让她爹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是怎样替他承受上一辈的恩怨的,拿她当报复对象,远比直接要了她爹的命要有效的多。 庄绮雯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旁发,面对那扇近在咫尺的顾家大门,深深地吸了口气。 就是清楚顾思朝的打算,她才不能如了他的意,她绝对让自己打起精神,不让爹替她担心,不让任何人觉得她过得不好! 现在顾思朝的房子是以前她庄家的房子,他遣走了所有下人,重新请人,又将房子彻底修缮,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如今已成为玲珑玉行主人的他,就是要住在这个曾经是庄府的房子里,这也是为了要给她难堪。 这里是她的家,却又不是她的家,在这个家里她是小姐,又什么都不是。 “哎呦!小姐你可回来了!”门房的赵大爷看到她回来,忙小跑着追了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啊,不会是去别处乱逛了吧!” “没有啊,是小倩让我顺便帮她买些胭脂回来,我路过西街,就稍微耽搁了一下。”为了证明,庄绮雯拿出胭脂盒给赵大爷看。 “小倩?那个死丫头!也不想想如果爷发现你回来晚了,被怪罪的人可是我!”赵大爷催促道,“好了好了,爷交待过每月你只能去看你爹,不要去其他的地方,不要做其他的事,见不到你回来,我都要急死了!” “好,我下次一定注意。”庄绮雯收起那胭脂盒,顺从地点头。 “那快进去吧!罢才爷的朋友来了,厨房正备着晚饭,估计马上就要找人叫你了!” 一听有客人来,庄绮雯也不耽搁,进门后直接朝着后院的方向走,经过后院后再往后走,走到供下人居住的地方,在那里有间独立的小小院落,很微妙地和下人的居住区划开,这个小院是房子再修缮时,顾思朝特地吩咐人为她建的。 简单地换了下衣服,一出门就撞上了小倩。 “小姐,爷在旁屋招待客人,叫你赶快过去呢!” “好,我已经准备好了。” 小倩拦住她,“不行不行,爷吩咐你穿水粉的衣裳!” 庄绮雯低头看自己刚换的浅绿衣裙,又转身回房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件出来,顺便把要给小倩的胭脂也拿了出来。 小倩打开胭脂盒一看,眉毛不满地皱了起来,“怎么是这种颜色的!太艳了啦,我不是说要指甲的那种粉色才行,这个还你,我不要!” “那下次给你买再浅些的。” “那不是要等到下个月了,才不要,我还是找帐房的小孙吧!”小倩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身催促她道:“快点啦!先说好,爷要责怪下来,你可不许把我扯进去,明明是你自己动作太慢,买个粉都要用这么久!” 她又没用过脂粉,怎么知道指甲粉是哪种粉?看起来明明都差不多!庄绮雯暗叹了口气,跟小倩到了旁屋,屋里桌上的饭菜已经上齐,桌旁一圈男男女女见她来了,都暂时停下筷子,这其中有的面孔见过,有的是第一次见。 “怎么这么久才到,没见这么多人在等着吗?”低沉的嗓音来自圆桌的主座,圆桌的座位本不分主次,但只要一眼望去,就能知道这一桌子人里,哪个才是主人。 彼思朝坐在主位上,脸上不露半点情绪,冷漠地盯着她这个迟到的人,不知为什么,不管他坐在哪里,明明是圆桌,但绝不可能是他拱着别人,他永远都是一桌人里最醒目,最给人压力的那一个。 也许这就是他年纪轻轻就成了玲珑玉行的主人,而又没任何人有过一句微词的原因。 自小不同于常人的经历让他过早成熟,早已经超出了他的真实年龄,就算周围全是一些长辈,也永远只有别人听他吩咐的份。 他的身边是素有京城第一歌姬之称的于苗苗,身着一袭水粉的衣裙,状似无意地倚着顾思朝,对她巧笑如花。 庄绮雯见惯了这种场面,只在心里暗自叫了声倒楣,语音平缓顺从地答道:“刚从外面回来,怕一身晦气坏了兄长的雅兴,就稍微梳洗了一下。” “哦?”顾思朝眯起眼来,“这么说我倒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叫你换件粉色的衣服,结果你穿了件红的来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粉色的衣服。” 所谓美人配英雄,像顾思朝这样的抢手男人,身边从来都没断过女人,但他好像只对花房中的鸳鸳燕燕情有独钟,这四年来京城有名的歌姬舞姬,几乎都曾是他的红颜知己,这其中于苗苗跟他的时间最长,也是他最宠爱的一个。 但顾思朝身边的红粉知己换了一个又一个,有项规定却是始终如一的,就是不管在他身边的那个是谁,只要有公开的场合,另一边所在的人一定是她,而且她必须穿成和歌姬一样颜色的衣裳出席。 左边是青楼红颜,右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穿着差不多的衣裳,而对方容貌一定是胜过她好几成。 她知道,这也是顾思朝的一点小小的恶趣味,可这样四年下来,她早就已经对这种小花招疲软了,也毫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如果他们要拿她跟歌姬去比那就比好了,只有顾思朝一人仍对此乐此不疲。 “爷您也真是的,怎么不给顾小姐多备几件合适的衣裳呢!”于苗苗往顾思朝身上一靠,很不平地娇嗔道:“您只要把给我买的衣服分一点点给顾小姐,都够她穿上一整年的啦,何至于在众人面前闹得这么尴尬,她这件衣裳我都见她穿过三回了!” 彼思朝拍拍她艳丽的小脸,淡淡笑了下,引得于苗苗一阵低笑,那风情万种又我见犹怜,娇滴滴的样子,叫一桌人都看傻了。 “过来。”他看向庄绮雯的目光永远是冰冷的。 庄绮雯已经习惯了,乖乖绕过圆桌,坐在于苗苗的另一边。 “让大家见笑了。”顾思朝对一桌人说。 “哪里哪里,原来这位就是顾大小姐啊,总算有缘得以一见。”一些没见过的生面孔客气着,眼珠子则一直绕着庄绮雯打转,“顾小姐也出落成大姑娘了,顾爷你这些年多费心了。” 庄绮雯的拳头默默地攥了起来。 这种话里有话的言论,虽然这些年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但不管再听多少次,她怕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她可以忍受顾思朝给她的一切屈辱,但唯独这点,她告诉自己一定要铭刻在心底。 “都是一家人,讲这些做什么,是不是?雯雯。”庄绮雯心头一震,没有作声。 一桌子人讨论起共同的话题,无非是玉器、玉饰之类,这期间她是不允许插嘴的,于苗苗负责给顾思朝倒酒,而她连给人倒酒的资格都没有,如果她不出现就不开席,而她出现了又当没她这个人,偶尔有人谈论起她,话题也很自然地带到她爹管理玉行时的事,无非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 在这个饭桌上,庄绮雯不知听过多少她爹以前做过的错事,她想不出那个和蔼可亲的爹背地里都做些什么,告诉她“买卖不分大小,诚信为先”的人是爹,她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些人口中那个唯利是图、巴结权贵的人,也是她爹。 是不是顾思朝串通了那些人,编些莫须有的事来抹黑庄家给她难堪呢?曾经她也这么想过,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顾思朝一定是个心思更阴沉上数倍的人。 但他不是的,这些年经过她的观察,看着顾思朝把摇摇欲坠的玲珑玉行,慢慢扶起引回正路,挽回信誉的同时甚至比之前更好。 因为顾思朝出门也要她陪在左右,她不能骗自己眼前所见只是假相,那些对玲珑玉行的赞誉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只是普通的玉商或顾客。 他冷淡,他苛刻,他有时很残忍,但那全都是对她,别人口中黑心的人,倒是那个生她养她的爹爹。 酒过三巡,该说的事都说完了,于苗苗见时候差不多了,巧笑着起身,说要给大家献上一曲。 京城名姬的歌声自然是不可少的,顾思朝也乐得于苗苗的机巧,在他的默许下,于苗苗抱过她的琵琶,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发呆的庄绮雯。 “庄小姐,别愣着了,不会是忘了去学‘三笑桃花缘’吧,我明明上次跟你说了叫你去学,下次要唱的,你要是忘记了,可就太过分了哦!” 庄绮雯压住心火,微笑起身,接过于苗苗递来的琵琶,在下人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于苗苗则用身体挡住她,展开扇子准备演唱。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于苗苗的伴奏。 好像是有一天于苗苗心血来潮,听说她以前学过琵琶便非要她帮忙伴奏,天知道于苗苗哪里听来的这件事,她学过琵琶的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当时只是年纪小,见会堂上请来的人弹得好听,非也要学罢了,没几天就丢在了一边。 可以想像那次她赶鸭子上架弹得有多烂,被于苗苗一番取笑,而她似乎是上了瘾,之后每次都让她伴奏,然后在她弹得极烂后再自弹自唱一次,好显示出其中层次的区别。 这种小儿科的手段,她本不应该当成一回事,但天生不认输的性子又无法让她假装什么清高。 庄绮雯开始自学琵琶,每一次都有新的进展,直到今天,基本上于苗苗已经不可能拿这个为难住她了。 抱起琵琶,胸有成竹地拨起琴弦,她只低头抱着琵琶,一心听自己的声音,不去听于苗苗圆滑娇媚的嗓音,也不去看那些听曲人的表情。 曲毕,她起身将琴还给于苗苗,对方瞪了那琴一眼,才很不情愿地接了过来,随之一个轻笑,“庄小姐这琴真是越弹越好了,苗苗都要自愧不如了呀,再这么下去,怕是饭碗都要被你抢了!” “于姑娘说笑,全京城谁不知道于姑娘从小就被指导琴棋书画,不是谁都能请的动的,哪里是我仓促几天就能追得上的。” 于苗苗俏脸一红,升起几分怒色,但庄绮雯已经不再管她了,她看向那张大饭桌,笔直的视线与那个黑衣男子交会。 她还没有输,她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第2章(2) 两天后,顾思朝收到信件,说是清水县那边有个玉石拍卖会,其中有块上品岫玉备受瞩目,顾思朝很有兴趣,第二天他便简单整理了一下出发了,随行的除了一个赶马车师傅外就是庄绮雯。 无论去哪,顾思朝都会带着她的,庄绮雯倒是并不意外,反正他的爱好就是将她展示给所有人,以最大的限度羞辱庄家人。 在马车里的时间是无聊又难熬的,她跟顾思朝无话可说,而他也一贯拿本书专心看,看累了就闭目养神,当她不存在。 棒天,他们正在中途路过的小镇客栈里吃饭,就听旁桌两个男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不是庄绮雯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爱好,而是比起面对着顾思朝吃饭,连客栈对面那家赌坊屋顶上的杂草,都显得那么有吸引力。 那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普通,另一个则相对好些,后者手里拿着块东西正仔细地打量,而前者则胆颤心惊地盯着他的手,怕东西会自己不见一样。 庄绮雯扫到那男人手中的东西,眼前顿时一亮,虽然距离问题不能看得很细,但她可以肯定那应该是一块十分不错的玉石。 自新皇帝登基以来,国力越发昌盛,就算是普通百姓间也兴起了谈金说玉的风气,也多亏如此,玲珑玉行的生意才能那么好,玩玉已经不是只限于达官贵族间的娱乐。 庄绮雯顿时来了精神,努力忽视面前面无表情,吃饭如同嚼蜡一般的顾思朝,将注意力转去了旁桌。 “怎样么?您看我这玉观音……”那像是玉石主人的人,问得又急又怯。 拿玉的人沉吟半晌,摇了摇头,“不值钱,假的。” “怎么会?这可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一位贵人给的,怎么会是假的?” “你看,你托人找我来鉴定,又质疑我的话,那我能怎么办?假的就是假的嘛!看上去做工确实不错,但仔细一下净是纰漏,这种东西扔到大街上都没人要呢!” 那人一听,绝望地跌回椅子上,脸色惨白,“怎么会呢,这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啊,要不是我闺女生病实在没钱,我又怎么会把它拿出来!本以为能换些钱治病,这样一来……” “幸亏你没直接去当铺,而是拿给我看,不然非叫人打出来不可。”那人捻一把胡子,小而晶亮的眼向上抬了下,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说:“看你也真是可怜,不如这样,这东西我五十文要了,多少也能换些药来。” “五……五十文?” “你是老李介绍来的人,虽然是叫我白跑了一趟,但我总要卖老李一个面子,况且你也真是可怜,这种烂东西还一直当宝贝压箱底,五十文算是我帮你的价钱。”那人说着,对手里的玉观音摇了摇头,“如果嫌少,那你就还是拿到当铺去试试吧!” 这一说,玉石的主人急了,“别别!当铺开的价格都压得太低,欺负我们这种老百姓什么都不懂,我就是怕被他们骗了,才拜托老李介绍您来呀!” “嗯,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可是五十文……您能不能再帮忙看看,这东西真的连五十文都不值?会不会是这里光线不好,看差了眼,不如咱们到外头去……” “笑话!我会看差了眼!老李应该告诉你,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可是玲珑玉行的鉴定师傅!苞大街上装神弄鬼的那些人可不一样!” 还没等对方答话,旁桌椅子一声巨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顺着声音去看,本来坐在那的女人这会已经来到他们桌前,一个巴掌拍在桌上,圆圆的眼中喷着怒火,直指那个鉴定玉石的胡子男。 “你胡说!”庄绮雯一嗓子,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我胡说?”胡子男诧异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女人,似乎是想了半天都没从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出这个人,只能问她:“你是谁啊?别人说话瞎掺合什么?去去去,别在这碍事。” “我是谁你管不着!倒是你,前朝皇室才用得起的玉观音,从你嘴里说出来倒变得一文不值了,请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那人脸一黑,玉石主人一看,慌了神,忙劝庄绮雯:“这位姑娘你可别乱说,你面前的这位可是玲珑玉行的鉴定师,是我远从京城托人请来的!” “那可真是奇了,我在京城待了快二十年,怎么从来没见玲珑玉行,有过一个这样一脸奸相的鉴定师傅!找他鉴定,就不怕他把货私自压了吗?” “什么?姑娘你也打京城来的?”那人看看庄绮雯,又瞧瞧自己请来的人,一时间没了主意。 那大胡子男人喷了口粗气,哼哼一笑看着庄绮雯,“小泵娘说话就知道没什么见识,玲珑玉行全国分行众多,难不成只有一个鉴定师傅不成?光是京城里的,你又看得过来吗?我凭什么要被你质疑,那边那位公子,看你带来的人当众撒野,一点教养都没有,你就不来管教一下吗?”他抻着脖子,喊那边仍在目不斜视挟菜的顾思朝。 庄绮雯更是怒从心头起,“我又凭什么要被他人管教,我看要被好好再教育一下的人是你才对,你分明是见这玉观音是上上之品起了私心,骗老人家只想着自己私吞,简直是在侮辱玉石!”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那人也愤而起身,对呆愣在那里的男人不愉地说道:“本来是好心帮你,谁知还惹来个野丫头在这胡闹,这东西你拿回去好了,反正你家姑娘的病要是没来得及看,不要怪在我头上!”说着,还真把那玉观音往桌上一按,作势要走。 “别!别呀!”那人叫住他,又似乎没想好要说什么,眼睛一个劲在那玉观音上打转,“我闺女,我闺女的病……” 正在他犹豫不决时,那玉观音竟然离桌而起,飞了起来,他抬眼,这才发现玉观音在一个黑衣男子的手里,那男人年纪不大,但面色冷得可以,教他想阻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能随便拿他的东西呢!只见那男子也只是随意地瞥了眼手上的观音,好像把它拿起来只是一个偶然,而并非他本人的意愿。 但随之,他的举动更让人乍舌,他竟然当着一客栈人的面,甚至是当着他这个原物主的面,把他的玉观音放进了自己的怀中! “你这是干什么!”没等他发怒,那胡子男和刚才的庄绮雯一样,狠拍了下桌面,威胁性十足,“把东西拿出来!” 庄绮雯也对这种赤果果的强盗行为深感震惊,她可没指望着顾思朝会管他人间事,但她也没想到他会光明正大地抢人家东西啊! 难道他也是见着好玉,想趁乱占为己有? “你把东西还给人家!”她真怕顾思朝会跟那胡子男一样见利忘义,这会倒跟别人站在了一条线上。 “你在跟谁说话?”顾思朝瞥了她涨红的小脸一眼。 庄绮雯咬着嘴唇,硬吞下一肚子的气,隐忍道:“兄长,东西是人家的。” “现在不是了。”顾思朝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好奇的目光聚去,另外两个男人都是一个夸张的吸气,那是张三百两的银票。 “这位少爷……”那玉观音的主人几乎晕倒。 “既然五十文可以卖他,那么我出更高的价钱,这东西自然就是我的。” 众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庄绮雯的嘴张张合合,突然有了种有理能说清的怪异感觉。 一双颤抖的手就要碰到那银票,被一只胖手拦了下来,手的主人气得脸上肥肉抽搐,瞪着顾思朝恨不得一口将他生吞,“难道就没人告诉过你们,出门在外别人的闲事不要多管吗?弄一张不知是真是假的银票来,以为吓唬得住谁?” 彼思朝也不废话,食指在银票的右下角敲了敲,那里红色的印章盖著“丰德钱庄”的字样,那就是全国通用并且绝无造假的证明,他无声地传递着这个讯息,引得那胡子男全身都气到颤抖起来。 “好啊!老头,有人要出三百两买你的破石头,你真要半夜笑醒了!”转头再看顾思朝和庄绮雯,“你们两个人倒真是一路货色,这银子要真给才好!三百两不是小数,年纪轻轻不知赚钱的辛苦,一赌气就全没了,到时哭都没人可怜你们!” “反正只是块破石头而已,你也别因为要跟年轻人赌一口气,就出更高的价钱买过去才好!”庄绮雯不服输的顶回去。 “我可是玲珑玉行的鉴定师,不听我的,你们肯定要后悔的!” “你还敢说!”庄绮雯长这么大,头回兴起要卷袖子扁人的冲动。 彼思朝伸手挡了下,对那胡子男说:“玲珑玉行的鉴定师,每人都有一块刻着自己姓氏的玉坠,”他手掌朝上伸到那胡子男面前,“拿出来。”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庄绮雯暗斥自己的冲动,像这种全国性的大商家,多少都有些证明自己身分的东西,就如丰德钱庄特制的印章一样,玲珑玉行的鉴定师傅们,在得到顾思朝的肯定后,都会配发一块专门而制的玉坠。 那胡子男当然拿不出来,“老李那家伙,还说什么有好买卖,这哪里是什么好买卖!” “啊,你……” “我什么我!”那人对石玉主人吼完后,又转而面向顾思朝两人,“今天爷栽在你们两个小娃手上,算我倒楣,但你们也别忘了我的话,出门在外的,不干自己的事别瞎插手,难保不会惹祸上身!”他最后一拍桌子,对着众人啐了声,迈着八字步离开了。 在那人走后,玉石主人恍惚了半天才醒过来,对着他们两个千恩万谢的,搞得庄绮雯还很不好意思。 第3章(1) 从客栈出来,他们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如果加紧赶路,夜里就能到他们要去的地方。 一上了马车,没了耳边滔滔不绝的感谢声,安静再次环绕在她和顾思朝之间,顾思朝依旧是沉默不语地看书,但庄绮雯却无法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他。 “那个……”在她出声的同时,自己也因不习惯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边顾思朝动都没动,但她知道他听到她说话了,他拿书的手微乎其微地僵硬了下。 既然先开了口,就没有收回的理由,庄绮雯吸了口气,接着轻轻地说:“你为什么要给那个人三百两?” “怎么?”等了半天,她都已经做好了不被理睬的准备,没想到顾思朝竟有了回应,害得她心脏又跟着一缩。 “你不是看了那玉观音吗?那应该知道我是胡说的吧!”她说:“前朝宫廷用之类的,都是我气不过那胡子男,顺口编出来的而已。” “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所以那玉观音根本不值三百两啊!”庄绮雯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怎么也想不通,“那玉确实是块好玉,大略一看也知道不可能连五十文都不值,我没有细看,但估计也就是二百两上下的样子,我只是气那骗子,才故意把那玉观音说得很好,谁叫他胡诌自己是谁不好,非吹说是玲珑玉行的鉴定师傅!” “你气他给玉行抹黑?” “那是当然的,让人知道玲珑玉行的师傅欺骗百姓,那以后生意还要不要做。”本来那人骗人,她就已经十分看不过去,但她也不是个正义感十足到没事给自己惹事的人,直到那人报出玲珑玉行的名字,她才再也克制不住,怎么也无法允许有人打着玉行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庄绮雯想到就觉得生气,没想到顾思朝听后竟然笑了起来,虽然那只是轻勾嘴角,含着嘲讽的淡淡一笑,可在庄绮雯的眼里,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奇迹。 彼思朝一定是病了,他没发现到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吗?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场合对她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有多不正常! “你还挺在乎玉行的声誉。”他淡淡地说。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接着他的话,忽又想起了什么,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是我的玉行。”果然,他接着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她知道,他是觉得她很可笑,所以才笑的!他说得没错,玲珑玉行是他的,而她是恨他的,所以她根本没必要去关心众人对玉行的评价是如何,最好大家都厌恶死玲珑玉行,最后搞到关门大吉,让她看到他落魄时的样子,心里才痛快! 可是她呢,却比谁都积极地去为玉行“伸张正义”,在他看来一定是件无比可笑的事了。 “你别误会了,我才不管玲珑玉行的主子是谁,只是为了玉行本身不平而已,我知道那是你的,早就同庄家无关了,当年也是庄家从你们顾家抢来的,不用你再多说我明白得很,但那又怎样?我只是看不过一间难得对官对民都一视同仁的好店,被那种骗子抹黑罢了,那种人怎么晓得这么大的生意,要经营得好有多困难?为他一个人的利益,就毁了别人数年甚至是一生的努力,我只是看不过去罢了!” 彼思朝听她忙于撇开关系的理由后,将手上的书放在了一边,正坐过来直视着她。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这样看她了?庄绮雯瞪着眼,心扑通扑通乱得可怕,努力地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 她很怕他,无论她多么的不想在他面前展现胆怯的一面,但这么多年被他监视、被他羞辱的生活,已经不是她的理智所能控制的,她的身体本能地在怕这个人! “没想到,你对我的评价还挺高。”对着庄绮雯倔强不肯退缩的视线,没有放过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过了好一会,顾思朝才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 “怎……怎么……”她很没出息地结巴了,“我只是就事论事,而且说的人也不是你!” “那又是谁呢,你爹,还是我爹?” “你!”庄绮雯脑中瞬间闪过这些年听来的事情,比如顾老爷多么辛苦地经营玉行,后来她爹接手后生意每况愈下,只占着一个招牌还能唬人,又到被顾思朝夺回后,这些年终于又有起色。 他就是无时无刻不忘记提醒她,庄家对他所犯下的罪!无时无刻不忘记在她面前羞辱她爹,在他人面前羞辱她! “我说过的,这是我的玉行。” “我也说了,我知道得很清楚,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的东西不允许别人去玷污。” 庄绮雯一愣,怒气之下没将他的话听明白,他难道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为什么给了那人那么多银两,莫非也和她是一样的,只是气不过而已? 她从没指望过顾思朝能有什么同情心,但更没让她想到的是,他也跟她一样,会为一件看不过眼的事而赌起气来。 身为管理全国十几家玉行的大东家,如果这样的事也要一件一件去追究,那就没完没了了。 他之前在庄家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她本以为这世上再没他不能忍的事,这世上再没人有他一样深的城府,闹脾气这种事…… “倒是你……”在她发呆期间,顾思朝突然上前,如果不是她反射性地向后闪开,他的头就要撞上她了。 她倒吸口气,下巴冷冷的,不敢相信那只捏住她下巴的手是他的。 那种从头到脚彻骨的冷,是她记忆中最恐怖的感觉,庄绮雯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凝固了。 “那些事是谁教你的?”他眯着细长冰冷的眼,语气平缓但明显是种质问。 “什么,什么谁教的?”感觉到下巴上的力度又收紧了些,庄绮雯挫败地大叫起来:“当然是你教的啊!” 那只冰冷的手一僵,庄绮雯藉机退开,捂住自己可怜的下巴,“你忘了你以前总是给我讲这些的吗?而且你们谈论的内容也无非是这些东西,那我也晓得有什么可奇怪的!” “那时你还小。”他不放弃,仍用那审视的眼瞧她,只是眼中多了些她察觉不到的迷惑。 他以为那时她才是七、八岁的小泵娘,所以听的事情也记不住,加上之后多年都再没真正模过好玉,所以那些东西早该忘光光了。 真不好意思啊,她不小心让他另眼相看了,“那是你觉得我小而已,”她吼过去,意思是那些她曾听过的话,见过的东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他小看她了。 彼思朝收回手,像是在衡量她话中的真实性,过了一会才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拿起那本书低头翻了起来。 什么意思嘛!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的,结果他又当没事发生过一样,将她丢在了一边! 晚上到达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好不容易找到间仍开着门的客栈,这个时间生意不多,老板见这么晚了还有客人上门,也很高兴地接待。 跋车的师傅为了让马车也有地方放,去找了间大车店住下,明天一早再来客栈接他们,客栈老板笑吟吟地打量了下,这对半夜来投宿的男女,顾思朝问:“还有上房吗?” “有有!两位赶路辛苦了,这就给您安排两间上房,叫伙计送些热水过去!” “一间上房、一间普通的就好。”庄绮雯代替顾思朝说完,嘱咐老板道:“麻烦一会叫人送些洗澡水去普通房。” “哦……好好。”老板歪了下头,又看顾思朝,“这位爷?” “一样。” 洗漱完毕,庄绮雯简单收拾了下,倚在窗前边等头发干竟发起呆来,她不禁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想顾思朝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一晃眼都四年了,当顾思朝以义妹的身分将她绑在他身边时起,她就已经为接下来度日如年的日子做好了准备,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屈辱中度过。 如果这样的屈辱可以令他减轻些对庄家的仇恨,如果有一天他觉得已经从她身上讨回了自己所受过的罪,甚至愿意原谅她爹,那么无论多苦的日子她都会撑下去。 想一想似乎离她的理想是遥遥无期的,但一转眼也已经过去了四年,原来难熬的日子并不会将时间拉长,他们仍是在每一天的相对无言中慢慢改变,慢慢长大。 那她对顾思朝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呢? 她是他手中一颗报复的棋子,她娘猝死,她爹入狱,这一切加起来,她有足够的理由恨他,而她也确实是恨他的,只是恨得很没底气。 在他人看来,庄家会有现在的结局是件大快人心的事,而她也在这些年间才渐渐知晓,原来当年他在庄家当养子时,过的也并不如她所认为的那样好。 庄家人亏欠他的太多,而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太大,庄绮雯愣愣地瞧着自己的手掌,再不是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她已经长大了,而他们的纠葛又会延续到几个四年之后,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呢? 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好一会神,庄绮雯模了模半干的头发,正想休息,突然听到窗檐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她所在的房间是靠街一面的二楼,面向大街会传进人的交谈声也不奇怪,可问题是这会天色已晚,谁会在大半夜跑出去,躲在客栈墙根说话? 在这几乎无声的夜里,那低声的私语尤其大声清晰,让庄绮雯警觉地又贴向了窗户。 一听之下,她身上顿时出了层冷汗,躲在客栈外面的不是别人,竟然是他们白天遇见的那个大胡子骗子! “大半夜的冻死人了,你带着我追了那伙人一下午,追到这么个鬼地方,不会是叫我跟着你受冻的吧!” “着什么急,这笔买卖可是你介绍给我的,结果东西没拿到,还被两个小娃羞辱一通,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你刚才听清楚了吗?那男人住的房间没错吗?” “放心,我这耳朵灵着呢,不过就为那么个玉石,值得吗?偷东西这事我还真没干过!” “那人肯出三百两买那东西,你说值得不值得,再说我看他的穿着不像是个普通人,又随手一拿就是三百两的银票,可见身上东西一定不少,先不提那玉观音,就是他身上的货,也够咱们吃上几顿好的了!” “你不是说还有个姑娘跟他一起的,要不要也顺便一起?” “哼,那男人才是管事的,小丫头只是个跟班,怎么,就算被他发现了,咱们可是两个人,大不了软的不行来硬的,拿了东西就跑,他能拿咱们怎么样!” 第3章(2) 庄绮雯越听心越凉,那两个人一个是那胡子男,另一个应该是他口中的老李,没想到他们一下午都跟在他们的马车后面,是盯上他们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庄绮雯捂着狂跳的心脏,这会客栈已经打烊,那两个人一定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怎么办?她环顾四周,一眼瞧见房门,那一刻心中有了决定。 庄绮雯模着黑去到顾思朝的房前,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压着狂跳的心轻拍了拍门,过了一会门应声而开。 彼思朝一看也是刚洗漱完,湿湿的头发披在肩上,见门外是她,眉心不易察觉地一皱。 “快,快去衙门!” “衙门?” 这会庄绮雯拉起他的手就要往外跑,“白天那个胡子男跟来了,现在就在客栈外面!” 彼思朝一愣,即刻反应过来,没被庄绮雯拉动半身,倒是一反手将她拉进屋里,顺便把门关上。 屋里燃着专为上等房准备的檀香,淡淡的檀香味入鼻,让庄绮雯平静了不少,她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让顾思朝快离开这。 没想到顾思朝听后,连一丝丝紧张异样的表情都没有,庄绮雯真要怀疑她是不是哪里没讲清楚了。 “你看着我做什么?难道要等他们找上门来吗?他们跟了咱们一下午,不会空手而归的!” “哼,骗不来就偷,偷不来就抢吗?” “你还有心说这些,那些银两不是你带来买那块岫玉的吗?要是被那些人拿去,这趟不就白来了?再说你白天得罪了那个小心眼的男人,万一他对你做出什么事怎么办?” “你这话说得还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虽然这么说,但顾思朝却好像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耳里,仍是没有半分紧张不说,还很悠哉地走去桌旁吹灭了蜡烛。 房内顿时漆黑一片,只有隔着纸窗投进的银白月光打在床头,照出房内极小的一片区域。 她看到顾思朝如被墨勾出的细长剪影,在房中稳步移动,将随身的包袱放在圆桌上后又整理了下床,然后那墨黑的剪影再次朝她逼来,用他的气息将她笼罩。 “做……做什么?”视觉受到影响,连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来。 “别出声。”他同样小声交待。 庄绮雯全身一僵,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拉了起来,她欲抽回,他则只在那力道上略加一点力量,让她无法如愿,半强硬地将她拉去了房间一角。 这里是被屏风围起放澡盆的地方,处在整个房间最隐蔽的一个角落,而他则将她按在了墙角处,只能透过屏风的边缘间隙,隐约看到那被月光照亮的床头。 “你疯了?”庄绮雯瞬间明白了顾思朝的用意。 他不打算逃开,也不打算找人帮忙,看样子也不像要亲自和恶贼厮杀。 身为一个不懂半点拳脚功夫的普通玉商,顾思朝选择的是躲在暗处,亲眼证实得罪他的人的脸,他放在桌上的包袱就是当诱饵的,那里是整个房间光线最明亮的地方,能看得最清楚! “他们要是搜索屋子一定会发现你的!”明知有人要来偷东西,还特地吹灭了蜡烛等着对方上门,把自己和对方关在一间屋里,这真说不上是胆大还是对自己太自信了! “他们不会的。” 不知是不是在这黑暗的地方靠得他太近,庄绮雯觉得像是有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她宁愿相信是地方太狭窄顾思朝无意间撞到了她,因为那个动作如果是有意为之,那就实在太像是一种安慰了。 让她别慌别怕,只管相信他就好。 “怎么不会,他们也许还都带着刀呢,对方可有两个人啊!” “两个杂碎就这么让你挂心吗?不对……”一口气喷在庄绮雯脸上,她听到他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轻轻地说:“应该说你是在挂心那些银票,还是在挂心我呢?” “你胡说什么!”她被他的话吓到,反射性地低声怒喝回去。 彼思朝哼出一声笑音,不是庄绮雯的错觉,他整个人真的朝她压了过来,把她死死地压在房间的角落中。 “穿成这样跑到男人房里,还想就这样拉着我去衙门报案,就算你还以为自己是个没长大的小泵娘,恐怕看到你这样的男人也消受不起吧。” 她才没觉得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小泵娘!但是,但是……庄绮雯险些窒息,但是她真的忘记了自己身上只穿着里衣啊! 本来洗过澡就准备睡觉了的,之后又是情急下什么都顾不得了,自己竟然就穿着件薄薄的里衣跑了出来,还想再这样跑到大街上去…… 庄绮雯的脸一阵燥热,当听到顾思朝一声低笑后,才意识到他是在有意取笑她。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说到底是我惹起来的,但他们却在打你的主意,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而已,你要等在这里就自己等吧,我要回去了!” 她说着就要推开他,但被他巧妙地又围回了墙角,并且圈得更死,看到自己对她的戏弄奏效,他又怎么会放她离开。 “说起来,我都没怎么注意,不知不觉间你也出落得像个女人了,刚才开门时真是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于苗苗从京城追了来,看了脸才认出原来是你。” 那一开始不是看她的脸,又是在看哪里啊,庄绮雯的全身都热了起来,这样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地跟一个男人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 “看来你也是很享受跟我在一起的生活的,把自己养得这么好。”他意有所指的话和爬上她腰身的手,都让她更深的意识到,他又在想着羞辱她了! “你放开我!”她推他。 “为什么?”他自然不会照她说的做,而且还变本加厉地将手掌紧贴在她的腰间,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身上的热度。 “嘘……”顾思朝整个人压着她,将她严严实实地压在墙上,而在同时,门外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客官,您睡了吗?” 那声音一听就知不是店小二,而是跟大胡子在一起的那个老李,庄绮雯不敢出声,静听门外人又问了两遍,确定屋里没人回应后,门被轻声推开,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庄绮雯瞪圆了眼,目不转睛地透过屏风的边隙,瞧向外面的两个男人,而同时她身上的男性气息也越发浓烈。 彼思朝料定她不会出一点动静,扶在她腰上的手不安分地向上移去,好像他根本已经忘了他躲在这里的目的。 庄绮雯又气又慌,但又不敢出声,她看到那两个男人慢慢走到床前,发现床上没人后都很奇怪,两人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人最先发现桌上的包袱,忙招呼另一个人一同过去,全把别的事都忘在了脑后。 这边,庄绮雯清楚地感觉到顾思朝的手,已经来到了她的乳下,而他的头还恬不知耻地靠在她肩上,他极沉又细的呼吸打在她的颈间,搞得那里又麻又痒,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偏偏又动都不敢动一下。 她怎么会把自己置于这两难的境地! “观音和银票都在这里!痹乖,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啊!”老李拆开包袱后,兴奋地拿起玉观音看了又看,又把银票拿到窗底下看个仔细,“胡子,这下咱们哥俩可真要发大财了!” “好了好了,先别看了,完事后再细分,真是天助咱们,那小子可能去上茅厕了,趁着这会没人,赶紧快走!” 另一人也应和着,两人快速收拾好东西,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不忘把门关好,装作从没有人到访的样子。 等确认他们两个已经走远,庄绮雯心里松了口气,那两个笨蛋还真是当偷儿都不合格,真像顾思朝说的一样,脑子里只想著有便宜就占的人,眼界也就只能到自己身前一步的距离。 “可怕吗?”顾思朝在她耳边问道。 庄绮雯一个轻颤,他的手竟然堂而皇之地隔着里衣握住她一边浑圆! “放手!”她努力推开他,这会也不用在意其他,“那两个人都走了,你也玩够了,可以放开我了吧!” 推搡之间,庄绮雯仍是没占到任何便宜不说,反而双手被制,被顾思朝压在头顶上,而他的身子则整个压住她,让她彻底动弹不得。 他的鼻尖顶着她的鼻尖,她能望见他那双细长的眼中闪动着黝黑的光,一股迫人的气息袭来,她的女性自觉告诉她,他这可不是只为单纯令她难堪,他是来真的! “这就对了,乖乖别动,你也知道做什么抵抗都是没用的,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在被谁养活。” 他另只手轻抚她的颈间,她撇过头去,努力忽视那落在肌肤上的触感。 彼思朝的话,已经很明白地将她引向了现实,现实就是她本就受制于他,他想对她做什么她只有认命的份,以前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而她也习惯了这种模式。 而现今的情况其实和那些没什么不同,只是他又想到了一个新的法子来折磨她,让她痛苦,而这个法子是她从不曾想过的,所以她诧异,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委屈。 被他一语点醒她才意识过来,其实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她或者于苗苗,对他来说都是没有区别的,甚至她还不如于苗苗,起码她相信如果换做其他女人,他的态度不会是这样冷言冷语。 “你别忘了,我是你的义妹,如果要做这种事,当初就跟我爹说把我卖去青楼不是更好?”她愤恨地瞪向他,不管他是否能看到,是否想看。 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顿了下,随之她听到顾思朝笑了声,“也对,不过那时你还太小了,送去了也没用,现在不同了,你倒是提醒了我,青楼姑娘们做的事,以后一样也少不了你的,也许你会发现,那其实并不算坏。” “顾思朝,你混蛋!” “还不算最混的。”他抓着她的衣领一扯,那件本来就只是简单穿在身上的里衣,整个被扯了下来,“换个思路,你已经出落成足够引起男人性趣的女人了,也该感谢我把你养得这么好,虽然这点是些无心插柳,但这份小小的礼物我就收下了。” 她无暇的身体暴露在男人眼前,就算在这漆黑的夜,她也仿佛能看到他狼一样的目光,正一丝一毫地审视着她的身体。 她的双腕被他的掌勒出了红印,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是她这样跑来男人的房间勾起了他的兴致,所以他便拿她来泄火,就像渴时看到一杯茶,自然地拿起来喝一样。 她终究只是个物件,从成为他的所有物的那天起,她的一切就已经都是他的了,而今只是又多了一样而已。 她在愤怒个什么劲呢,他是怎么看她的,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第4章(1) 棒天,庄绮雯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疼,她是被顾思朝叫起来的。 她睁开眼,短暂的恍偬后,意识到昨天自己竟然就那么晕过去了,而且在顾思朝的房里睡了一宿。 彼思朝站在床边冷冷地看她睁开了眼,顺手把一堆衣服丢给了她,那是她的衣服。 看来是他特地去她房里拿来的,真该庆幸他没让她光着身子自己回去,庄绮雯坐起身来,由内而外的酸疼,让她的每个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别磨蹭。”顾思朝催促道。 “那个……我今天能不能留在客栈?”她咬着牙,如果可能的话,真不想说这些好像是在博他同情的话,“我身体不太舒服……” “不行。”不等她话说完,他已经断然拒绝,还用那种不允许她废话的神情瞪了她一眼,说:“弄好了就下楼,别再耽搁。”说完后好像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一样,顾思朝转头开门离去。 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庄绮雯叹了口气,认命地穿起衣服来。 玉石拍卖会是顾思朝来的目的,他当然不愿迟到,但她跟去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本以为他会看在昨晚的份上,放她一马,毕竟昨晚他给她的屈辱,应该已经很足够了,谁知就连这点小小的喘息时间也不给她。 拍卖会上,那块岫玉被顾思朝以一千两的高价买走,至于银两则是找同在拍卖会的丰德钱庄少庄主丰乐程借的,跟竞拍对手借钱这种事,也只有顾思朝能做出来,而在东西失手后还要自己给对方掏钱的丰乐程,更是只能无奈地苦笑。 彼思朝顺便跟丰乐程说了自己银票被偷的事,告诉他最近那两个人一定会找钱庄兑现,如果发现和他们相貌相仿的人就来告诉他。 成人之美还要替人办事,而顾思朝没有要说声谢谢的意思,在该办的事都办完后,带着庄绮雯迅速离开了拍卖会场转回京城。 他这个人,早就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之前还在为银票被偷的事忧心的庄绮雯,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她早该想到这样的场合,对玉同样有所喜好的丰乐程没理由不到的,他们能成为朋友很大一郜分,也是出于这个共同的爱好。 所以顾思朝一直很放心,没人能占他的便宜,他想得到的东西也不会得不到。 回到京城后,庄绮雯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虽然每天的日子依旧过,但旁人看她的眼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并再是那个有名无实的顾府小姐,而是个白天要在顾思朝身旁做傀儡,晚上要被他叫去房中过夜的女子。 彼思朝似乎是尝到了其中的乐趣,就算是回到京城也完全不顾他人的看法,几乎每晚都唤人叫她去他的房间。 庄绮雯惊奇的是,对此自己竟没太多的抵触,可能是对他的为人有着相当的了解,如果在乎那些世俗人的看法,那他就不是顾思朝了。 而她,则是已经看惯了那些目光,如果将她丢入谷底就能让他如了心意,放了她爹,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们之间的事会走到什么方向,连她自己都看不清,又哪来的精力去留意别人的看法。 这一天,小倩抱着件衣服推开了庄绮雯的房门,说是顾思朝云南的朋友来了,晚上在家吃饭,让她准备一下。 云南的朋友?庄绮雯没有印象,但顾思朝已经很久没在家设宴招待过谁了,看来这个朋友挺重要的,不然他也不会连衣裳都给她准备好了。 看了看小倩带来的那件真丝罗裙,看来他打算好好向他这位朋友,展示下她这个“义妹”了+. 彼思朝的朋友叫瑞明祥,是他为将在云南新开的分铺请来的掌柜,同桌的还有几个男人,让庄绮雯有些在意的是,这些人并不是哪家的公子少爷,而多是玉行里资格老的师傅、账房先生之类,都是些在玉行辈分很高的人。 招待宴上,于苗苗伴在顾思朝身边,见她来了,她不屑地哼了声,庄绮雯也没理她,但很奇怪今天于苗苗穿的,并不是她身上这个颜色的衣裳。 大家先是客套了一番,身为老板的顾思朝将瑞明祥介绍给其他人,瑞明祥也笑言表示能到玲珑玉行工作是他的荣幸。 一群男人杯盏过后,于苗苗起身抱过琵琶,说要为大家唱一曲“聚欢喜”。 “庄小姐,又要麻烦你了。”于苗苗笑嘻嘻地将琵琶往庄绮雯怀里送。 她刚要接去,顾思朝正放下酒杯,说了声:“不用了。” “爷?”不只于苗苗,庄绮雯也没听明白的样子。 “你唱你的就是。” “什么?那她在这干嘛?”于苗苗纤纤玉指一指庄绮雯,万般的风情,只是说出的话让庄绮雯有些难堪。 她一向只是个负责伴奏的摆件,这她知道,而于苗苗这捅破窗户纸的一句话,让场面完全安静了下来。 彼思朝并不在意于苗苗说了什么,只是藉这时短暂的安静,他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对正要去接琵琶的庄绮雯说:“坐下。” 庄绮雯依言照做,之后顾思朝才对这一桌子的人说:“今天叫你们来还要说一件事,瑞明祥是我找来的掌柜,同时我也找了个鉴定师傅。” “哦?”账房刘先生挣了把胡子,“好的鉴定师傅可不好找,尤其还是爷您看上的人物,咱们倒是真想见见了,不知我们是否听过这位先生的大名,此时他人在哪里?” 彼思朝将那杯新斟的酒,往庄绮雯身前一按,说:“就是她。” 一声巨响巧妙地化解了众人在那一瞬间的僵硬,大家都被吓了一似的投向声音的来源,原来是于苗苗把琵琶掉在了地上,她不好意思地拾起琵琶,朝众人抱歉地笑笑,盯着庄绮雯半天没说出话来。 而庄绮雯本人,连琵琶摔在了地上都没有发现,还是顾思朝的声音将她唤回了现实。 “依照规矩,喝了我斟的酒,就算是过了我这关,以后你就在京城总铺跟着赵掌柜工作,喝了吧。” “可是我……” “爷,咱们知道庄小姐在您的熏陶下,一定也是一顶一的识玉专家,但庄小姐毕竟还年轻,而且选是名女子,突然叫她去总铺那边,怕是要让客人不放心啊!”还是总铺的赵掌柜耐不住性子,说出自己的顾虑。 其实庄绮雯自己也知道,赵掌柜代表的也是众人的意思。 说好听了是怕她没经验坏事,实际是怕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只仗着自己跟顾思朝的关系就和很多老资格的先生并驾齐驱,以后怕是会坏事,劝顾思朝再考虑清楚。 她不怪赵掌柜,她甚至是支持赵掌柜的,要她当什么鉴定师傅……真是开玩笑,这是顾思朝想出的新玩乐吗? 看她在铺子里,当着那么多老师傅和客人的面出丑,他很高兴吗?但就算那样,也犯不着拿自己店的声誉开玩笑吧! “兄长,鉴定师傅的工作非同儿戏,我怕我……” “喝了它。”顾思朝阴冷的视线扫过她,又扫向众人,说:“最近我去了趟清水县,发现外面有人在冒充咱们玉行的鉴定师傅招摇撞骗,我就在想,没有玉坠的人都敢打着咱们的旗号,那么咱们这真正的师傅,又会不会有人和用这个身分,做些于已有利的事呢,比如将客人的玉器评价过低,再联系外人收了那玉,高价卖出什么的。” “那怎么可能!咱们的师傅都是经受过正统教育,在玉行工作最少三四年,最多十几年的,爷您怎么能怀疑那些跟着咱们玉行,度过最跌宕的那几年的师傅们呢!”有人不服。 第4章(2) 彼思朝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也没理那个说话的人,继续说:“于是我就找人查了一下,这名单上是发现有问题的师傅名单,一共六人,这六个人是你们的人,这事情你们回去再自己查也好不查也罢,这些人明天就不要再让他们来了。” 对面的四个掌柜愣了愣,顾思朝说:“鉴定师傅不好找,咱们现在又缺人,对于绮雯的顾虑你们暂且藏在心里,我把她放在总铺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谈你们的顾虑,如何?” 他难得问人家“如何”,被问的那些掌柜们只能猛点头,在知道自己铺里的鉴定师傅八成有问题后,谁还敢反对顾思朝,就怕他把自己也说成共犯,丢了饭碗。 “很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顾思朝拿起那杯酒,在众人眼前捏住庄绮雯的下巴,硬是将那杯酒倒在了她嘴里,说了两遍都还在发呆,香辣的酒由口入喉,庄绮雯扶着桌子猛咳起来。 晚上,庄绮雯被叫去书房。 彼思朝正拿着本书看得专注,正到她走到书案边上,他才把桌上一只细长的盒子推到她面前,庄绮雯打开一看,盒子里是一条玉坠,圆润的坠子上工整地刻着一个“庄”字。 她阖上那只盒子,两人都沉默着,最后她还是拿起了那只盒子,不管顾思朝这次是目的是什么,她都选择接受。 “你似乎总是在看书。”她说。 彼思朝直盯着书页的视线转向她,像是很意外她会主动跟他说话。 “以前你也总是在看书,”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今天他的行为有些反常,让她也变得同平常不一样了。 看到他对自己的话有反应,庄绮雯又接着说:“以前后院不是有座假山吗?后来你嫌那假山碍事就叫人移走,建了现在的凉亭,那时你总是倚在那假山边看书,我时常好奇你怎么有那么多书可看,看到现在都还看不完。”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吗?”顾思朝问她。 “也不是,只是……”庄绮雯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了。 她只是突然看到他读书的侧影,不知脑子里哪根筋不对了,竟然像是见到了少年时期的他,那个细瘦的年轻人也总是倚在假山上,总是静静地拿著书,那时还是小泵娘的她,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就觉得那侧影真是好看。 如果她用功读书,也能看懂他看的书,那该多好啊。 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露出一脸羡慕的表情,很羡慕那些书本,每天被他拿在手里,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页每一页都细细地品读。 突然想起自己有过的那些单纯想法,那段单纯的时光,话就那样月兑口而出,连庄绮雯自己都觉得诧异非常。 假山不在了,少年长大了,他们还在一起,他仍专注于他的书,而她则再也读不懂他。 “想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在看这些纸吗?因为你爹给我请了教书先生,那位先生只给了我这些书,连多一个字都不和我说,庄府的上上下下口中叫着我少爷,但全都避我避得远远的,没有人愿意接近我,也没有人管我,于是我只能靠读书混日子,就是这么简单。” “怎么会!”庄绮雯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虽然近些年她从别人口中稍微听到些,他以前在庄家的事,也许他过得并不顺心,但被所有人排挤这事,怎么可能呢? “你难道忘了我们总在一起吗?你给我讲那些书中的神话故事,春天我们在院子里放风筝,夏天我们一起捉蜻蜒,秋天我们把落叶堆起来烤红薯,差点闹出火灾还把小翠吓哭了;冬天我们堆了好大的雪人,然后一起祈祷春天不要来,不是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吗?不是每天都很充实吗?”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孤独?就算他总是一个人,但她会陪他啊! 在他不看书的时候,她总是缠着他做这做那,而他也总是陪着她疯闹,难道他都忘了吗? 那时她还不到十岁,但她都记得清清楚啊,那么多那么多回忆,她在梦中被吓醒,因为梦到那天他抓了她爹娘,还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无数次被同一个梦吓醒。 可只要想到和他在一起的时侯,那些像是铭刻在心底的记忆总会汹涌而出,开启了一道关不上的闸门。 那个毁了她家的人是真实的,那个她童年中最珍视的人也是真实的,她都忘不掉,为什么他却能将那段日子的生活,形容得无关痛痒? 彼哥哥顾哥哥,叫得小翠都烦了厌了,而他在接管了庄家后,把所有以前的下人都遣走了,包括小翠。 真的不算什么吗?庄绮雯哪料到事到如今,她竟会突然觉得伤感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顾思朝把书放下,看着她,说:“充实?那些事或许你觉得很有趣,但对我来说只是些讨好小孩子的把戏罢了,你是庄家的掌上明珠,你爹娘怎么会让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他们会破坏自己在宝贝女儿心中的形象吗?没有人会叫你离我远点,而寄人篱下的我,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反正那时也没有其他的事做,全当打发时间就好了,只是没想到你那么喜欢黏着我,害我每天除了在想怎么毁掉庄家外,还要空出精力去应付你,那种日子,真亏你能记得那么清楚。” “你……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我知道你恨我爹,我知道你恨姓庄的,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为我只是在报复,但那是不够的。”顾思朝走到她面前,略低着头,冷冷地对着她湿润的眼圈,“我不能容忍的是,他们一直在我面前佯装恩人的那张嘴脸,以至于起初我真的将他们当作恩人,要不是一个以前玉行的老师傅将整件事告诉我,后来又经我自己的查证证实了,我也许会一辈子都把你爹当成自己的大恩人,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觉得怎样的惩罚对他来说都是不够的,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恨你爹,生在这个家是你的不幸,但我不会可怜你。”他说这话时,手掌轻轻地放在她的脸旁,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却感觉不到其中的温柔。 “不光是为报复,还因为伤心,是吗?”她由着他模着她的脸,轻轻地问他:“因为被信任的人背叛,所以尤为不能接受,你的报复填补了你的仇恨,也在填补你因此而受到伤害的心,难道不是这样?所以你也背叛了对你最为信任的我,你要让我也尝到那种苦头,被相信的人背叛、伤害,当着其他人做出一副恩人的样子,让我也尝到那样的羞辱?”“伤心?多亏了你这些年的表现,就算曾经有过那种感觉,现在想来也真是愚蠢之极了。” “那么你下怕我同样装作顺从的样子,然后暗中将你至于死地?就像你对我爹做的那样,你不怕把我培养成了当年的你?还让我接触玉行的生意,这样好吗?” “你不会背叛我的。”他笃定地说,甚至是有些轻松的口吻。 “为什么?”她疑惑。 “因为你觉得我把玉行打理得很好不是吗?” 庄绮雯一愣,起初没有在意的手,这会成了烙铁一样的存在,烧得她脸上热热的,“那又说明不了什么!” “不会的。”他拍拍她发烫的脸颊,“你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的,如果有天你打算背叛我……”他灼烫的手来到她的细颈,他说:“那就试试看吧。” 真可笑,真可笑,庄绮雯心中苦笑,眼前的男人眼神那样笃定,让她不禁想问苍天,他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她真的不会背叛他吗?大概不会吧,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是与他对立的啊,那么,又何来背叛一说呢? 可是,他却说得那样绝对,倒像是她成了他最贴心的战友。 第5章(1) 一个月的试练期,对庄绮雯来说生不如死,她为了不让顾思朝小瞧,拚命地恶补玉器方面的知识,房里的烛火常常是燃到天亮的。 而在这期间,顾思朝还时不时地要她去他那过夜,并且绝口不提玉行的事,只是将她当成一个泄欲对象,每每都是整晚不让她休息。 她抓紧一切时间和精力学习终于有了成果,赵掌柜对她由起初的不信任,到后来的试试看,到最后的大喜过望。 一个月后顾思朝再请赵掌柜吃饭时,赵掌柜已经说什么都不放她离开了,那一刻庄绮雯心中一种胜利感油然而生,她骄傲而挑衅地看向顾思朝,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她。 而他眼中的那种情绪,是满意吗?他不是应该觉得目的没达成而不痛快才对,怎么倒像是……又一个他早料到的结果实现了? 庄绮雯结束了每个月只能自己出门一次去牢房的日子,现在她每天都能自由进出顾府,去京城的总铺工作。 每天吃过早饭,在铺子开门前到达,然后在晚饭前回顾府,虽然这在常人看来也许十分枯燥,但对庄绮雯来说,这绝对是她人生中一个意外的好处。 她很清楚,不在顾府的时候,顾思朝也会叫铺子里的人看住她的一举一动,事实上,她并没有摆月兑由他人支配的日子,可只要不是每天都关在邢个小小宅院中,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玉器鉴定师这个职务,她可是从小就无比向往的,只是没想到最后让她达成心愿的人,不是她爹,而是顾思朝。 “姑娘,下个月我家闺女就要嫁了,我想给她带块玉做嫁妆,不知道哪种合适啊?”店里来了位老妇人,瞧见庄绮雯在柜台后,便问她。 庄绮雯对老人家笑了笑,在眼前柜握中的玉器中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一块翡翠雕成的项链坠子,图案是一对鸳鸯。 “您看看这玉坠合心吗?这是两天前新到的货,玉是新疆出产的羊脂玉,温润的特性更胜翡翠几分,比较适合女孩子,这鸳鸯又显得吉祥,对新婚来说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老妇人接过庄绮雯递过的玉左看右看,点了点头,“好,那就它吧!” “李大娘,我还说你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敢情是跑来这了!” 那老妇人抬头一看,另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妇女正迈步进来,她对那人笑了下,说:“这不下个月杏儿就嫁人了吗?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出嫁时家里穷,啥也没留给我,可我不能也让杏儿连个陪嫁都没有是不,这位姑娘刚给我看的这块羊……羊什么玉的,挺好看的!”那妇人瞧了眼庄绮雯,快步过来拉着李大娘,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去了一边,但嗓音一点也不见小声些,整个店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妇人说:“李大娘你不知道吗?听说那姑娘是庄老板的女儿!” “哪个庄老板啊?” “还能是哪个!玲珑玉行的前老板!我可忘不了,五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辛辛苦苦攗的钱就是想买块翡翠,就来了名气最大的玲珑玉行,结果你忘了?我买回去的还不是假货?可玲珑玉行又不认账,硬说他们干大买卖的不会做这种事,是我自己掉了包讹诈他们,当时气得我差点没在这就撞了墙。后来选将玉行交给了姓顾的,为了挽回玉行的声誉,那顾老板让以前在这买过玉器但怀疑是假的人都再来鉴定,只要是买到假货的人,便用双倍价钱的玉器来赔偿,这我半辈子的心血才没打了水漂,不然啊,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到这来了!” “可是,卖假货的不是那个庄老板吗?我说要给闺女买嫁妆,是你叫我来这的。” “可我没叫你跟那姓庄的闺女买啊!她爹那么黑心,你就不怕让她给骗了?这顾老板心眼也真好,姓庄的坑了他,他还把人家闺女照顾得好好的,还叫她来店里工作,不过也得问问当时上过当的百姓,愿不愿意再看到他们庄家的人啊。” “那……” “两位大娘!”正说着话的两个人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转头看叫向着她们的庄绮雯。 庄绮雯依然挂着礼貌的笑,说:“店里还有一位师傅的,马上就回来了,如果你们不赶时间,不如等一下啊,叫他帮忙挑选?” “哦……嗯……这个……”两个妇人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才说“那行,我们等那师傅回来了再说。” 庄绮雯叹了口气,只因为类似的事并不是头一回发生了,她倒也没有太过失落,正准备去收拾东西,一个一直在店里遛达的白衣公子慢悠悠地出了声。 “这年头的人也真怪,明明是自己没有眼光,请别人帮忙,还要借机奚落一下完全不相干的人,发泄自己没本事讨回来的冤气。” “这个年轻人,你说谁呢?”那妇人拉着李大娘瞪向那白衣公子,“我们可是花钱买东西的人,找个自己放心的人买有什么错?” “没错没错,只是怪就怪在这店是玲珑玉行的店,店里的商品全是玉行的商品,鉴定师只是帮客人挑挑选选,真是奇怪了,又不是你们自己带来的东西叫人鉴定,难道说在同家店买的东西,买假了是人的事,不是商品的事?这店又不是她开的!” “这……这也用不着你管啊!” “我有管吗?你们是来买东西的,我也是来买东西的,你们能互相讨论,我就不行?”眼看着双方就要吵起来,庄绮雯就见同店的闰师傅正晃悠悠地进来,忙跟闰师傅交待好好招待那两位妇人,就把那白衣公子给拉了出去。 两人离开店有段距离了,庄绮雯才放开白衣公子,那人还很不服氯地朝铺子瞪了眼,跟她说:“姑娘,你怕她们干什么?你越是这样没底气,她们越认为自己说得对,欺负人也不是这样的,根本就是牵怒!” 庄绮雯苦笑,瞧白衣公子义愤填膺的样子,又不禁觉得真的有些好笑,“多谢公子。” “谢什么谢?你是想说我给你添麻烦了吧。”那人鼻孔哼出口气,“我就是看那种人不顺眼,管他是女人选是小孩,你已经过得这么不容易了,她们又知道些什么?满口仁义道德,好像顾思朝真成了什么圣人,只知道相信那些道听涂说的事,不用脑子想想,难怪她们要上当受骗!”庄绮雯眨眨眼,这才细瞧起这位公子,一瞧之下还真觉得有些眼熟。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也难怪,我只去过顾府一次而已,我叫董成。”庄绮雯对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能说:“有劳董公子了。” “你看你,就是这样!在顾思朝那就是一副受气包样,在外面还是这样!你们两家的事全京城哪个不知道,欠他的人是你爹,明明你是被连累的,所有人选都将顾思朝看成了你的大恩人,说他以怨报德,真应该把他们都带去顾思朝那住两天,让他们亲眼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多少年了,竟然有人肯这样站出来替她说话……庄绮雯笑了笑,不再言语。 在那之后,董成有事没事都会到店里来逛逛看看,挑人少的时候找她聊天,慢慢地他们也逐渐热络起来,庄绮雯从来没觉得原来人与人之间,是可以有这么多话可说的。 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并不是只有玉和仇恨,同顾思朝待的时间太长了,一般的人都是怎么交流的,庄绮雯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这天,庄绮雯没有去玉行,正在院里里闲逛,就闻到鼻息中混进了种不自然的花香,一转头,就见于苗苗正从圆月形的洞门儿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她。 “庄小姐,这么巧啊!”依她看是真不巧才对吧,庄绮雯点了下头,“于姑娘,兄长这会应该在书房。” “哦!钦!你别走啊!”于苗苗见她转身要走,忙三两步过去,拉起庄绮雯的手,对她好灿烂地一笑,“我今天来是找爷的,也是来找你的!” 找她?庄绮雯打了个寒颤,没等她问,于苗苗已经拉着他朝顾思朝的书房而去了。 两个平时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子,看似亲密地拉拉扯扯,自然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顾思朝听到院外乱哄哄的,推开门正和于苗苗来了个脸碰脸。 他瞥了眼被子苗苗紧拉在身后的庄绮雯后,把目光收回来,问于苗苗:“你来干什么?” 于苗苗一愣,似乎没想到顾思朝会对她的突然到来,感到不愉悦,她转而笑了起来,藉此将刚才那一瞬的心慌压下去。 “我知道爷这两天忙,苗苗不该来打扰,不过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自己,我是替绮雯妹妹来找爷的!”绮雯妹妹! 庄绮雯不安的预戚,已经因这个称呼得到了证实,她无措地回望顾思朝,在他探寻的目光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样的,我也是受人所托,来给绮雯妹妹说个亲!”于苗苗笑得娇美,却给人一种忽坠冰窖的感觉。 怎么身前身后都这么冷啊?她抬头正要跟顾思朝明说,还没张开嘴,就被顾思朝的眼神吓得愣住了。 彼思朝其实没有在瞪她,也没有在瞪任何人,只是以他一惯的面无表情静静地瞧着庄绮雯,静静地瞧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 可也不怎的,平时明明已经看习惯了的样子,这会却让于苗苗打起了哆嗉,就更别提被顾思朝以那种眼光直视着的庄绮雯了。 “怎么回事?”顾思朝终于开了尊口。 于苗苗呼出口气,给自己压压惊,接着挂上笑脸,把庄绮雯拉得更紧了,说:“瞧爷问的这话,什么怎么回事啊?男大当娶女大当嫁,不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吗?何况绮雯妹妹也都快二十了,这会来说这事已经算晚的了呢!” 庄绮雯努力挣月兑于苗苗的牵制,但最终没有成功,她只能无奈地说:“我不需要人说亲。” “我懂我懂!”于苗苗呵呵一笑,知心姐妹一样,“绮雯妹妹是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信,怕毁了自己的一生嘛!我懂的,自己的幸福还是要自己找!但是我今天来说的这位公子可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要说的话,这人还是妹子你自己找的呢!”庄绮雯听得莫名其妙,于苗苗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关心起来了?但她可没时间想这种事情。 “我不认识什么公子。”她急着否认,也不知自己在急个什么劲。 “不认识?”于苗苗反笑,“妹子可别现在才跟我说,那个时常跟你一起喝茶的董公子,其实是个姑娘家扮的?人家对绮雯妹子你可是上心得紧呢,这不就找上我,托我给说这事了。” 第5章(2) “董公子?董成?”这名字一出,庄绮雯发现顾思朝的脸越发的阴沉了,不知是不是因她的不打自招。 “瞧,妹子你这不是熟得很了,明明私底下都走那么近了,还在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啊!” “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 “是是是,普通朋友,所有关系都是从朋友开始的嘛,这男男女女间的事,我懂的,妹子你就不用再害羞了!”庄绮雯还想辩解,再一看于苗苗人已经不见了,原来就在那一会的工夫,顾思朝一把将正说得起劲的于苗苗拉到了身前,拉得她险些双腿离地。 他无视于苗苗惊恐的脸,像是没有听到他们刚才说的话一样,再一次问她:“你说,董成要你来提亲?” “是……是啊……那个,董公子中意绮雯妹妹嘛,他们又那么要好……所以,董公子知道我跟爷您的关系后,就拜托我来说一下啦……” 彼思朝松开于苗苗,袖子一甩,“你去告诉他,休想!” “啊?”于苗苗咳了两声后,却仍不愿放弃的样子,即使被吓得声音都抖了,还是壮着胆子说:“爷,董公子家世不错的,而且绮雯妹子的事,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名声这样不好,这么下去真要嫁不出去了!” 彼思朝一个目光过去,于苗苗僵笑着,好像朵冻坏了的花,“我知道了,爷您舍不得妹妹嘛,还想留妹子在身边待几年呢,这事不急,我这就去转告董公子!” 于苗苗走后,顾思朝连看都没看庄绮雯一眼,转身关上了门,就像门外从没人来过,没人还在那傻傻站着一样。 棒天,庄绮雯本来要去铺子的,却被告之不用去了,她就已经知道有事要发生,果然刚用过午饭,她便被人叫去了顾思朝房里。 “把玉坠交出来。”顾思朝简短地说。 这似乎已经是预料到的事,庄绮雯有了心理准备,同样平静地说:“给我个理由。” “我让你去玉行,不是为了方便你勾引男人。” 就算想到会是这样的话,庄绮雯依然惊讶自己被这么说,竟然还能冷静地接受,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个贱骨头了,“我没勾引谁!” “没有吗?那你还真是魅力无边了,没想过去勾引谁,就有人自动地送上门来!”顾思朝把一封红色信封住桌上一甩,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样的信,但他还是很贴心地告诉她:“里面写满了对你的敬仰和爱意,真可谓是情深入骨,昨天说亲的人没带回好消息,今天一大早这封恶心至极的信,就已经送到了我这,如果再不点头,人家只怕就要登门造访了,看来这位董公子果真用情之深,非你不娶了。” “这……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看着那红信封,庄绮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当时他只是帮我解围,又经常在玉行碰面,加上两人又很谈得来,才在一起约了喝过一次茶。其中无非是说些关于玉的事情而已,他怎么会……” “玉的事情?佳人就在眼前还说什么玉,不是很煞风景吗?依我看是说你的事吧,比如你在我这过得多么不如意,要是能早日搬出去,过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之类。”庄绮雯心头一紧,“你派人跟踪我?” 不然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些?董成的确是跟她说过类似的话,希望她能早日月兑离这种生活,过自己的人生,不再受人牵制,这些话她只当是他人的安慰,心存感谢地听着就罢了,倒并没往深里去想。 难道说董成的意思,是让她及早嫁人摆月兑掉顾思朝? “派人跟踪你?你以为自己是谁?”顾思朝笑了下,“你跟他怎么认识的自然不用我去查,这种甜言蜜语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怎么,有个人为你说话就让你那么感动吗?到迫不及待地以身相许的地步了?” 这么看来,顾思朝虽没叫人跟踪她,但的确是让店里的人看住她,那么那天在店里发生的事,自然不用他主动去问就会有人告诉他,想想真是奇怪,她到底为什么要在这拚命地解释这些?莫说这些事只是董成的误会,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她既没偷又没抢,只是认识了个心疼自己、理解自己苦衷的男人,因而生情罢了。 她的人生已经被他左右至如此地步,以至于她从没奢望过,有一天自己能和一个相爱的人终成眷属,想都没想过。 她早就放弃了那个名为“女人幸福”的梦想,现在这件事,只不过是她人生中出现的小小插曲,她就要努力地跟他解释,努力地将自己撇开,这到底是为什么? 望着这个一手掌握着自己人生,而又从来不给她希望的男人,她真的不知道这样的境况,什么时候会有尽头。 庄绮雯自嘲地笑了下,“反正就算是你认为傻乎乎的甜言蜜语,我也是第一次听人说,被安慰被理解都是第一次,可我怎么想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我名义土的兄长,只要你不点头,或者你点了头,把我嫁给谁或不嫁谁,还不都是你说得算?” “你是这么认为的?你相信那家伙说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起码他说了啊……” “所以说,你相信那家伙?”顾思朝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绮雯,就算是那种货色,你也觉得很好是吗?” “不要那样说他,你跟董公子不熟吧。”不管顾思朝是怎么理解的,庄绮雯都觉得这件事跟董成没有关系,董成只是单纯地关心她,或许喜欢上了她,但没理由他就要被人说得那么难听。 她不想有人再因她背上骂名。 “我当然跟他不熟,那种只会使出这种招数的小人,为什么要跟他很熟!”庄绮雯皱眉,这才觉得似乎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单纯。 彼思朝的火气大得有些离谱,就算有人向她提亲,他不喜欢的话大可直接回绝,连通知她的必要都没有,但他不止没有,甚至当成了一件大事,反复地问她,还要收回她的玉坠,让她再回到原先那种被囚禁的生活。 他不想她再出去,就是不想让她再见到董成,前前后后加起来只有一个结论,他并不是单纯因提亲的事而烦躁,他在防着董成。 “不对,你们是认识的,而且跟我有关。”“胡说!”顾思朝别过头去,更让庄绮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是谁?为什么你不想我见他?”她转去他身前,拉过他的衣领,“回答我,为什么你认为他那些话都是假的,为什么你没在现场,却知道他都跟我说了些什么?你是早料到这个人会跟我说这些的,对吗?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你那满怀期望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会是什么人?难不成还能是你的如意郎君不成?”顾思朝反拿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想要我回答你的问题吗?我不是不想你见他,是不想你挂着玉行鉴定师的名号,在外面做着妓女的事,男人只要在女人的伤口上舌忝几下,笨蛋的女人都会一股脑地贴上去,这种手法每个男人都懂,而你的伤口是什么全京城的男人都知道。” “至于他说的是真是假,那就再好分辨不过了,你觉得像你这样一个习惯了在男人身下媚啼的女人,还会有男人真心地要娶吗?” “你!董公子才不是那种人!” “是吗?你只是不愿承认,唯一一个向你示好的男人,对你还是另有所图吧,他不是那种人,那你又是哪种人?”顾思朝匆地甩开她的手。 “啊!”庄绮雯惊叫,脚下不稳向后倒去,正倒在他的床上。 她支起身子,惊讶地望着床边面如罗刹的顾思朝,“你要做什么?”她本能地用手臂抱住自己。 “你说呢?太久不做不会都忘了吧。”顾思朝看她那惊慌的样子,觉得很可笑似的,“要不要来试试呢?等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每天在府里做些什么时,还有哪个男人会上门提亲。” “你……不要!”怎么会!现在可是大白天啊!就算他经常强逼她做这种事,但都不会挑在这种别人都在活动的时候,也许是为了他自己的声誉着想吧。 可是现在,如果被人发现传了出去……想到这里,庄绮雯卯足了力气抵抗,但这抵抗在顾思朝眼中又成了另一番意思。 彼思朝按住她的双腕,在她的挣扎中,猛地以唇封住她那张不断吐出令他不悦的话的小嘴,他咬住她丰润小巧的唇,她因吃痛而闷哼,他借机撬开她的唇,火舌长驱直入欺入她口中。 “唔唔!”他的火舌在她口中乱窜,舌尖扫过她口中每个角落,又强制地向着更深的地方侵入。 她情急下只能同样用舌挡住他的进攻,却被他视为回应,于是他的舌更是蜷起她的吸吮交缠。 全身兴起无名的燥热,庄绮雯只觉得耳根发烫,心跳加速。 她并不是在配合他啊! 可在他熟练的技巧下,狂跳的心脏深处,有种细小的骚痒在慢慢复苏,跟着脑袋也变得晕沉沉的,不知不觉间,她的舌竟随着他的摆弄与他纠缠起来。 “唔……”他压着她的手腕,将她死死压在床上,看她神智开始游离,他长舌溧入她的喉间,勾舌忝起她敏感的小舌。 喉间异样的骚痒同内心的躁动应和,庄绮雯全身无助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他松开对她的钳制,看着她面如桃花,朱唇微张无力地喘着气,嘴边还流有他们缠绵的唾液。 彼思朝心头一紧,在她还未从刚才的激情中回过神来之际,将她领口的扣子一一解开,露出她细白的脖颈和最贴身的肚兜边角。 “这样娇媚的神情,是谁教给你的?”他抚模她的面颊,俯去干脆压在她身上,灵巧的舌来到她的耳际,舌忝弄起她赤红的耳垂。 “嗯!啊啊……”耳边的骚痒让她本能地向另一边别过头去,而他不依,硬是扳住她的头。 他长舌深入她耳中,口中的热气喷在她耳中,长舌没有放过她耳后的敏感处,牙齿用不重不轻的力道,顺着她的耳际一路咬下,激起她一波一波的颤抖,他享受她身上每一寸细致如婴的肌肤,他享受她为他的每一个颤抖,每一声细叫。 …… 第6章(1) 那次之后顾思朝收回了庄绮雯的玉坠,不再让她去玉行工作,不止如此,相较于以往,他甚至变本加厉地限制她的行动,以前在顾思朝出门时,庄绮雯必须伴随在身旁,而董成的事情之后,不要说什么出门,就是在顾府以内,顾思朝也命令她必须在他视线十步以内。 也就是说,她成了他的书僮! 不!比书僮还不如! 彼思朝看书,她也要在一边随便看什么,他有访客,她依旧在一旁守着,他吃饭她才能吃饭,他睡觉她也必须陪着……庄绮雯觉得自己的价值观,都因为跟顾思朝接触时间太长而变得奇怪了,她竟然开始感谢他以前给了她那么大的自由! 这天丰德钱庄的前老板也就是丰乐程的爹,过六十大寿,各路名流和朝中的大臣都去拜寿,其中也包括顾思朝。 苞着顾思朝到了丰家后,庄绮雯被这寿宴的排场深深震撼,人山人海的,但映入眼帘的都是些叫得出名字,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人。 大家见面都免不了要寒喧一番,充斥于耳的都是些陈词滥调的吹捧,无非谁家的买卖又做大了,谁家的女婿又升官了。 庄绮雯不擅长面对这种场合,顾思朝被丰老爹子叫去问话,她远远地看了眼老寿星跟前的那个熟悉的人,他在跟别人说话时,虽然也没什么表情,但也不会充满敌意呢,尤其是面对丰老爷子这样的长辈,更是表现得谦逊有礼。 丙然在喜庆的场合,他也是懂得与人正常相处的嘛!庄绮雯又望了那侧影一眼,不想再留在这喧哗的大厅,接受他人异样的瞩目。 来到后院,人就明显变少了,晚上在这会有烟火表演,这会烟花师傅正在安放各种烟花弹,庄绮雯瞧得新鲜,就在那看了起来。 正瞧得入神,一个手在她肩上拍了下,吓得庄绮雯一个激灵,一转头又是一惊。 “董公子?”她看着满面笑容的蓝衣男子,“你怎么会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丰老爷子大寿,我跟我爹一起来拜寿啊!只是没想到你也在这,刚才看到像是你的人走过,我就追来这啦,一看还真是你!” “找是跟顾思朝……”话说到这,庄绮雯不再往下说,她看到董成的眉毛,已经紧紧皱起。 “我也看到他了。”他一语带过,又看她,“绮雯,你要在顾府待到什么时候?我提亲的信函全被打了回来,甚至之后去玉行也见不着你了,那个顾思朝把你关了起来,难道还打算这样关一辈子不成?” 一辈子吗?跟顾思朝这样过一辈子……庄绮雯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笑了出来,看到董成迷惑的样子,她又摇了摇头,“董公子,还是要威谢你的好意。” “为什么要感谢我?”董成一把拉过庄绮雯的手,“绮雯,我这才不是什么好意,我对你是真心的,那个顾思朝还真以为自己是你的兄长,连见都不让我见你一面,我连对你当面表达心意的机会都没有!” 庄绮雯听得云里雾里,对董成的真情并没什么感觉,只是自己的手在他手中,他的手心湿湿黏黏的,让她有点难受。 她不露痕迹地抽回手来,说:“能交到董公子这样的朋友我也很高兴,但婚嫁的事,我目前确实无心考虑。” “是无心考虑还是没办法考虑?绮雯,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相处中我能感觉出来,你对我也是有意的,如果你怕顾思朝会对我怎样,那大可放心,我本来跟他就是敌人多过朋友,只是碍于生意往来不好撕破脸罢了,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他同不同意又算得了什么!” 庄绮雯想到顾思朝听到董成名字时的反应,又看董成的态度,不禁问他:“董公子,你跟顾思朝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吗?” 董成一愣,几乎是有些错愕地反问她:“你不知道?当初顾思朝接管玲珑玉行手,把你爹的人都赶了出去,其中就包括我爹!” “什么?”这次轮到庄绮雯吃惊了,“你的意思是,你爹原本也是玉行的人?” “你跟在顾思朝身边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 看她没有骗人,董成于是说:“当年拜顾思朝所赐,根本没有雕的玉行愿意给我爹工作,要不是我爹当年有些积蓄,自己干起了买卖,我们董家早已流落街头了!” “这……” “绮雯,我起初没告诉你这些,也是因为不想你觉得咱们是同病相怜,我才会对你动心,咱们的人生都是因为顾思朝那小子改变的,我理解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被牵连其中成了顾思朝报复的手段,我不忍看你继续过这样的生活是真,对你一见倾心也是真。” 他又重新握住她的手,“绮雯,你嫁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补偿你所有错过的美好时光,以你看玉的眼光和我家的财力,咱们一起打垮玲珑玉行,不是没有可能的,到时候也让顾思朝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一起……打垮玲珑玉行?打垮顾思朝? 庄绮雯呆呆地眨了眨眼,就像是暗无天日的世界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门,而她却开始犹豫这道门的后面,会不会是个更危险的世界,她没有立刻奔向那道门,而是在思考这暗无天日的世界,是否还有她留恋的东西存在。 “不,不行,我爹还在牢里,如果我帮着你对付他,不知道他会对我爹做什么事来!” “你爹?你爹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一时之间,庄绮雯甚至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呆愣愣地看着董成,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认得的人,最后,她面色无波无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可能,我上个月才去看过他的。” “怎么不可能?牢头一定已经派人通知了顾家,去给你爹收尸,是顾思朝没有告诉你罢了,你爹在十天前猝死在狱中,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啊!” “十天前?”庄绮雯更加混乱了,十天前,田总管是找过顾思朝一回,他还把她遣出了书房没让她听是什么事,一般情况下他是不曾避讳过她的。 难道董成说的是真的?她爹真的已经……庄绮雯心狂跳,“我要去见我爹!”她说着就要往外跑,被董成一把拉住,同时她发现他将一张纸条,也塞进了她的手里。 “你不信我,当然可以亲眼证实,只是错过这次,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选能再见面,如果你想明白了,就照纸条上的时间、地点等着我,到时候我会去接你!”董成脸上露出焦急的样子,最后跟她说:“绮雯,顾思朝不值得你为他这样!”啊?庄绮雯发现自己真的有好多话都听不懂,她为顾思朝做什么了? 为什么这样跟她说? 董成有些慌里慌张地跟她说完最后这几句话,对着她身后叫了声:“丰公子。”庄绮雯转身,在他们说话期间,来到她身后的正是丰乐程。 丰乐程也对董成笑了笑,并没有和他深谈的意思,只说了句:“真巧啊,我来看看烟火师傅们准备得怎么样了,没想到董公子也在这。” “我只是偶然见到庄姑娘,聊上几句罢了,这就要走了。”董成跟丰乐程行了个礼,有些灰溜溜地跑走了。 庄绮雯脑中一片混乱,也没注意到两个男人的短兵相接,直到半天丰乐程还站在她跟前,她才觉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丰乐程笑笑,说:“庄姑娘,我是来找你的,顾思朝发现你不见了,又被人缠着月兑不开身,我看他那随时准备掀桌的样子,可不想我爹的寿宴被他给毁了。” “我不想过去。”庄绮雯才不管顾思朝是不是在找她,她对丰乐程说:“程公子,我可以离开吗?我想去一下大牢,看看我爹!” “看你爹?”丰乐程沉思片刻,“是吗,你已经知道了啊。” “什么?你也知道?这么说董公子说的是真的了,我爹他真的已经……”怎么可以这样? 他们怎么可以都瞒着她?庄绮雯不由得退后一步。 “他……他是怎么对待我爹的?”她突然想起,顾思朝本来就对她爹恨之入骨,连她爹的死讯都不告诉她,已经十来天了,顾思朝是怎么处理她爹的尸体的? 他爹会不会死时,没有儿女送终,至今尸骨未寒…… “庄姑娘你冷静点!”丰乐程看出她的急切,连忙安抚:“你爹被葬在西郊的墓园里,墓地是顾思朝亲自挑的,风水很好,下葬时请了诵经的和尚,该有的一样都没少,我想如果你爹无声无息地下葬,董成也不会知道的!”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有好好安葬我爹吗?”她追问。 量乐程欺了口气,“你的心思,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但还是希望你能冷静地想想这件事,你爹下葬的地方确实在西郊,你自然可以去拜祭,至于顾思朝为什么瞒着你,我想他也是有他的理由的。” “他能有什么理由,他对我爹恨之入骨,只是下想他死时还有儿女相送!” “那他又何必大张旗鼓地安葬你爹呢?”丰乐程问得庄绮雯也是一愣,“庄姑娘,我跟顾思朝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他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他对你不好,也没资格左右你的决定,但是我仍希望你能冷静地想一些事。” “一些事?”庄绮雯看他。 “那个董成和他爹,我们根本没有邀请,是他们托了人混进来的,而假如董成所言你们是偶过,那他又怎么会凭空变出个纸条来,他只跟你说了你爹去世,却没说是谁安葬了他,把一切的矛头都指向顾思朝,这又是为什么?”庄绮雯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纸条捏得死紧。 丰子程无奈地一笑,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顾思朝的,你们间的事终还要你们自己去解决,只是有的时候,像我这样的旁人也是会瞧得心急的。”丰乐程心急个什么劲,庄绮雯并没有心思去深想,她一时间接受了太多的消息,以至于思绪变得浑沌。 她被丰乐程带回了大厅,她看到一直忙于向各个宾客回酒的顾思朝,一直焦躁地瞥着大门,直到看见她出现时,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他一惯对她的目光。 然后,他喝下那杯酒,同对方谈着什么,似乎显得不那么焦躁了。 第6章(2) 那天顾思朝被丰老爷子劝了很多酒,喝得有些醉了,本来打算质问他她爹的事情,但看他走路都有些摇晃,庄绮雯只得先压下心头的火。 回去后顾思朝酒劲未消,精神亢奋的不休息不说,一个人在宅子里转悠了起来,要知道,顾思朝平时在家的活动范围,基本就是书房、卧房和正厅,整天忙于玉行的事情。 所有人早就知晓顾思朝的作息,虽然他待下人称不上和善,但要把他侍候好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当顾思朝大半夜,兴致勃勃地逛起后院时,所有下人都惊慌了起来,不知道主子今天唱的是哪出。 需要守在一旁侍候吗?这样贸然地打扰他会不会挨骂? 本来就跟人有些距离感的主子这样一反常态,让人模不着头脑,提心吊胆。 庄绮雯抱着一件披风站在回廊处,望向后院鱼池旁的凉亭,顾思朝正像个诗人一样双手背后,立于谅亭内举头望月,看上去好不雅兴,也好不吓人。 庄绮雯很能理解那些无措的下人的心情,顾思朝一向是很有自制力的,这么多年应酬不少,但从没见他真正喝醉过。 但现在的他是真的醉了吗?从他的一反常态看来,也没有其他解释了。 只是一个寿宴而已,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抱着那件田总管塞给她的披风,慢慢走去顾思朝身后,月色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她停在他的影子旁边,静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看得她莫名发起呆来。 “你来这是陪我罚站的吗?”顾思朝转过身来,倒叫庄绮雯一怔。 看他眼中不自然的晶亮光彩,她知道他是真的喝多了,原来他喝醉了酒是这样的?怎么跟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兄长,田总管让我拿件披风给你,说是要变天了,别着了凉。”她说着将披风递出去,他只是背着手扫了一眼,很不屑的样子。 “我可不是你的什么兄长!”啊?庄绮雯感到莫名其妙,伸出的双手就那样悬着,看他也没有接过那披风的意见,好像压根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你明知道我收你做义妹,只是为了奚落你,你一口一个‘兄长’这些年倒是越叫越顺口了,难道说你没有尊颜吗?不明白这个称呼,只是一种对你的讽刺吗?”他一字一句说着,但不知是不是语气过于僵硬的关系,听起来倒不觉太过刺耳,反而是觉着他有些像在……闹脾气? “我在问你话,为什么不答?”平时惜字如金的人连发三问,庄绮雯断定,果然是喝得多了。 “不管是讽刺还是什么,我确实是你的义妹,是你要求我在人前要那样称呼你的。”“现在这又没有人!那些人都怕死我了,哪个敢在我发话前擅自过来!”他唯我独尊地嚷嚷。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很不受欢迎啊! 庄绮雯真不懂自己还憋着一肚子火,干嘛遗要同他纠缠,陪着他说醉话,“不叫你兄长,又要叫你什么?” “你以前不都是一口一个‘顾哥哥’叫得人心躁吗?”他很不满地瞪向那一池子鲤鱼,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嘟囔起来。 “顾哥哥这个字怎么读?顾哥哥看我抓的蝴蝶,顾哥寻好高啊!……顾哥哥顾哥哥的……”顾哥哥这个字怎么读?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兴冲冲地举着本书,肉肉的小手指著书中的某个字,被问的少年于是随意地瞥了眼,告诉了她那字念什么,她又会马上接着问那是代表什么意思,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没完没了。 其实,她只是看他总是一个人,好孤单的样子,她总是想找机会跟他说话,顾哥哥看我抓的蝴蝶!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捏着一只白粉蝶,露过缺了门牙的笑容,讨好地举给那个清瘦的少年看,不管他的评价是什么,最后他们都会一起将蝴蝶放飞。 其实,她只是想听他表扬她而已,大家都说只有男孩子才抓得到蝴蝶,女孩就笨笨的。 彼哥哥好高啊!已经换完牙的女孩惦着脚尖将手臂伸得高高,才勉强够得着少年的头顶,虽然少年可以轻易地将她举起来,举过他的头顶,但她不要他那样做。 她每天都在盼望着自己能快些长大,能靠自己的力量与他平视,那样的话,或许她也就能些许读懂他的心了也说不定。 那些在顾思朝的记忆中,全是些很烦很烦的事,类似的事还有无数件,为什么他要提起? 为什么他还记得?为什么随着他一句无意的抱怨,像山一样高的记忆便轰然压下,将她的思绪填得满满的。 “有过那样的时候吗?怎么我都记不清了。”她笑了下,回避了他的视线。 “是吗?上次听你说了那么多,我以为这些你也都记得呢。”他说,两人间短暂的停顿后,他拍了下凉亭的木栏,“算了,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你从小就知道怎么激怒我,总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的,还有一次竟然为了要跟我学打水漂,结果把自己当成水漂掉进了池子里,害我挨了好一顿打,就是在这个池子里。”是这个鱼池吗?庄绮雯也下意识地望亭边的鲤鱼池。 小的时候觉得那个池子好大,所以她一直以为是别的什么地方的池子,经他一说,原来那件事就是在她家后院发生的啊。 那一年的夏天,她看到他在鱼塘里打水漂,那小小的石子擦着水面跳动,在她看来神奇极了,她闹着要学,缠着他学,结果只知道用蛮力而已,用力过大自己一个不稳也掉进了池子里。 “原来那次你被打了……” “被打得可惨呢。”那时他跳进池子里把她捞上来,后来赶到的娘,只是反复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还感谢他救了她,她当时觉得他真的好可靠啊。 “那时觉得你真的是个麻烦,一沾上跟你有关的事我总要倒霉,但是倒霉的事还是一件件的发生,我多想离得你远远的,每每看到你天真快乐的样子,我时常想……”他转头看她,接过她手中的披风,丢在了凉亭的长椅上,他为的不是那件披风,随之他拉着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然后另一只手顺势卡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怔怔地望着他,他墨石般的黑眸中反射着月亮银白的光,看上去有几分慑人。 “我时常想,能就这样,让你停止你那些愚蠢的行为就好了。”他平淡地说。 奇特的,她竟然没有一丝的心慌。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这样的顾思朝反而感觉更好接近了,他主动地说起从前,用那种带着醉意,但全然发自本性的目光直视着她。 她脖子上的那只手掐进她的肉里,她想咳,但是咳不出来,却没想过要躲。 渐渐地,那手撤回了力道,仍抵在她的脖颈处,“我们只能持续着彼此伤害的日子,是吗?” 庄绮雯看着那个说出了自己心声的男人,心头涌上的酸涩瞬间抵达眼眶。 她也曾想过无数次,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两个两见相厌的人,却强要朝夕待在一起,为的到底是什么? 为何今天的顾思朝显得格外阴恨又格外的脆弱?话多了,一点都不像他,让她觉得他好陌生啊。 好想象关心一个陌生人那样去关心他,问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夜风吹来,庄绮雯缩了缩肩膀,地上的披风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回去吧。”顾思朝甩了甩手,刚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就是一个踉枪。 她眼疾手快,更多的是出于本能,及时以身体撑住他,可他完全没有稳住自己的意思,将同部的重量都压给了她。 庄绮雯扶住身后的亭柱,但那没能帮上她多大的忙,连她一起向后倒去,一坐在了亭椅上。 椅子好凉,又好硬!庄绮雯试着挪动一下,但效果很不理想。 彼思朝上半身压在她身上,下半身跪在地上,她拍他、推他,他却动也不动。 饼了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随之大叹了口气。 不会吧,他竟然睡着了! 庄绮要看着近在咫尺,但就是构不到的披风,被顾思朝压在身上吹了大半夜的风,直到后半夜顾思朝也被吹得稍微清醒了点,自己醒了过来,才走回去卧房。 第7章(1) 棒天庄绮雯理所当然地感冒了,还有点发烧,可恶的是顾思朝却一点事也没有,不知是不是出于小小的愧疚,在她感冒期间,他允许她待在房里养病,不用再随时陪着他,而且等他一有空还会过来看看她,问问她有没有按时吃药。 她以前也生过病,但他都是找来大夫,知道没什么大事后就不闻不问了,像感冒这种小事,如果他问她了,那就只是怕被她传染而已。 可这次在她生病期间,他派人送来好多过冬的新衣,早早为她在屋里点上了火盆,还送了好多南方运来的昂贵水果,不止庄绮雯,连底下侍候的小丫头,看着都疑惑了。 在起初那两天发烧比较严重的时候,庄绮雯总是昏昏沉沉地梦见小时候的事,梦见小时候她发烧吃不下东西,也不喝那苦苦的药,把她爹娘急得团团转。 然后在她房间没人时,顾思朝神出鬼没地出现,模模她的头,在她嘴里放一块冰块。 冰块凉凉的还带点甜,她顿时就觉得舒服多了,然后她的头也不那么昏了,眼睛能看清东西了,她看到顾思朝长大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问她还难不难受。 然后她在梦里哭了。 庄绮雯哭着醒过来,模糊的视线中是丫头小倩忙忙碌碌的身影,她觉得自己有点丢人,去擦脸上的泪,又觉得脸上有种不自然的凉,但很舒服。 她模到了额头的凉毛巾。 “小姐醒了?”小倩见她醒了,从桌上端起碗过来。 庄绮雯一见那碗,眉头就皱了起来,紧往床角躲去,“我不吃药。”她表示厌恶。 小倩一愣,随即捧着碗笑了起来,仍是把碗端到了她跟前,不过并没有闻到呛人的药味。 只见小倩从碗里拿出块冻好的橙色的冰,诱哄地放到她嘴前,说:“这是用桥子水刚冻好的,正等你醒来呢!”庄绮雯被动地张口,含下冰冰凉凉又带有桥子甜味的冰块,让她全身一阵舒畅。 “大夫说过一会含一颗就好,太频繁了对肠胃不好,小姐含完了冰块,过一会要把药喝了!” “大夫说的?” “爷吩咐的!”小倩说:“是爷问大夫可不可以含冰块,大夫才说可以是可以,但切忌频繁,还有要和药隔开吃,以免伤胃!”顾思朝吩咐的? 她一下又想起了那个梦,竟又有些旁徨起来,那个梦的真实性会不会并不止一半呢? 随着烧退去,身体也快速好转起来,庄绮雯恢复健康的同时,一直压在她心头的事也变得避无可避。 她记得董成留给她的字条上写明的日期,那一天已经快到了。 最近顾思朝变得非常忙碌,而庄绮雯则打着养病的旗号,度过了几天难得清闲的日子。 到了和董成约定好的那天,庄绮雯从早晨起来就开始发呆,连早饭都是快到中午才想起来要吃,害得小倩以为她又病了,就算没出屋也给她加了件外衣披着。 她攥着那张写着今晚见面地点的纸条,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光,她这样到底是在盼望着天早点黑,还是期望着天不要黑,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离开这里,她想了多少年,如今再回忆起当时的心情,竟意外地发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为什么她想起的,全是那天醉酒后顾思朝墨亮的眼? 门外响起喧哗,仔细一听竟然是于苗苗的声音,庄绮雯回过神来的同时,于苗苗问都没问一声便推门而入。 “缔雯妹子,听说你感染了风寒,不要紧吧?”不等庄绮雯答话,于苗苗已到她身前,将她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行,我瞧着没什么大碍,这天气开始冷了,出门时要注意多加件衣裳啊。”庄绮雯被她像木偶一样摆弄一番后,被于苗苗按在椅子上,她自己也坐在她旁边,神秘兮兮地对着她笑。 这个女人一旦热络起来,准没什么好事,庄绮雯认命地暗叹口气,说:“爷不在,去外面办事了。”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所以才挑这时候来呀!”于苗苗殷勤地说“今天我是来看妹子你的,问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庄绮雯困惑地看她。 于苗苗掩嘴巧笑,觉得她很有意思似地拍了拍她,“绮雯妹子跟我还装什么傻啊?我当然是在问你行李收拾好了没有,今晚再收拾可就来不及了!” 庄绮雯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纸条,这小动作被于苗苗看到,她则了然地笑笑,说:“别紧张嘛,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个主意是我给董公子出的,要说的话咱们都是自己人,妹子跟我就不必见外了!” “你出的主意?” “当然了!我上门提亲被拒,信函又都被爷给撕了,说实话看到你们这对有情人被这么硬生生地拆散,我也于心不忍啊,爷这个人嘛,我是了解的,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泄气而已,难不成他真能让你一辈子不嫁人,养你一辈子?那他可也是要娶妻生子的啊,他的妻子又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丈夫还要养一个妹妹……” 于苗苗话锋一转,“同身为女人嘛,我也见不得妹子你的大好青春就这么给耽误了,这才权衡下给董公子出了这个点子,希望妹子你能了解我的一片苦心啊。” 娶妻生子……庄绮雯脑中立剡浮现出顾思朝手挽娇妻的画面,脑中女子的脸是模糊的,顾思朝的脸也是模糊的。 她没概念当她手挽爱人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没见他露出过幸福的表情,同时她也想象不出,嫁给他的女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男人都会成家立业,顾思朝也不会例外,相比较于苗苗的理所当然,庄绮雯倒是觉得,现在才意识到这点的自己有点可笑。 于苗苗脸上那催促着什么似地目光,叫庄绮雯觉得很不安,她别过头去面对桌面,半晌才说:“我还没有想好。” 于苗苗的脸僵了下,像没听清似地问:“没想好?莫非妹子你并不打算赴董公子的约?董公子可是日夜都在期盼着这一天呢!” “我也不清楚,只是跟他走了又能去哪?能做些什么,这些都还没有想好。” “去哪?做什么?”于苗苗奇怪地重复:“这些还用想吗?怎么都比在这里好吧!”真的吗?不管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强? 曾经她真的是如此坚定的,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内心竟然动摇了起来。 她从没离开过这里,又怎么知道别的地方就一定好呢?没有离开过黑暗的世界,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双眼,不会被另一边的烈阳灼瞎。 她真的好没出息啊!庄绮雯告诉自己,这只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幸福时,每个人都会有的无所适从罢了,但是这么多天的,她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却仍不太见效。 “但是我又不太了解董公子……” “了解?你都见不到他,要如何了解?说到底这还不是你的问题,再说这男人和女人间又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呢?你只要知道他喜欢你,有意娶你,这不就很足够了吗?” 看她这样犹豫,于苗苗不耐烦起来,哼了口气,“妹子呀,咱们女人间没什么话不能说的,你也别嫌我说得难听,你怕董公子不好,但你继续留在这又能得到些什么呢?一个在玉行工作的机会?那也不过是受累的事而已,你知道外面的闲言碎语都怎么说的吗?” 庄绮雯看她,于苗苗一笑,“都说你能在玉行工作是用身体换来的。谁不知道你跟爷是怎么回事啊,大白天的叫声让听到的人都脸红,说到底你是爷的妹妹,男人嘛有时图个新鲜这没什么可说的,但这样子对爷的名声也不好啊,而对女人来说,学问什么的那么高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个可靠的男人,能有个庇护;董公子别的不论,就是冲着你这名声还愿意娶你来看,你已经该感谢了,错过了这村可就真的没这店了呀!”于苗苗的话字字打在庄绮雯的心头。 她并不是关心他人对她的评价,她没想到去玉行工作的事,会给顾思朝引来那么大的闲言碎语,她的身分本来就很微妙,玉行又是刚刚重新建立起信用,如果因为她,让百姓又对玉行产生怀疑,那么也就不能怪顾思朝撤回了她的鉴定师资格。 她一直以为顾思朝不断地给她带来麻烦和烦恼,实际上和小时候一样,她也一直是他的一个烦恼的来源。 他们之间,真的只能靠着彼此伤害来维持关系吗? “既然我在这对他只有坏处,他又为什么不赶我走呢?在让我痛苦的同时,他一样没什么好处不是吗?”她喃喃自语,并没指望谁会来回答她。 但于苗苗白了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四年前你才多大啊?你爹娘都进了大狱,房子财产全没了,也没有亲戚朋友再愿意和你家人扯上关系,如果顾思朝不收留你,你以为自己能上哪去? 最好的结果也是卖给地主做小,你以为真有男人只因为要折磨你,就搞臭自己的名声吗?说到底这些年有什么恩恩怨怨也都已经够了,你该去寻找自己的归宿,而他也还有他的人生要过,继续牵着彼此,真要弄到无法收拾的局面才算完吗?”庄绮雯怔怔地看着于苗苗,好像她说了什么十分不得了的话,搞得于苗苗还很奇怪地模模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如果当年不是顾思朝收留她,她又能上哪去,如今又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这种问题,她从来都没想过。 “好,我今晚会去赴约。”她低着头说。 看着她下定决心的样子,于苗苗勾起唇角,满意地笑了。 第7章(2) 今天顾思朝也和平常一样回来得很晚,回来后就休息了。 等到约定的时间,庄绮雯只身去到顾府的后门,以往后门都上着锁,但今天果然如董成所说,后门只是虚掩着的,按照董成的说法,是他拜托于苗苗买通了守门的大爷。 董成等在外面,看她出现了,格外高兴地迎了上来。 与董成的兴奋相比,庄绮雯却显得过分冷静,董成本来的兴奋也被浇熄了不少。 “绮雯,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他看着孤零零的她,手上没有任何东西,不禁担心地问: “你改变主意了吗?”庄绮雯摇摇头,说:“董公子,我可以去看看我爹吗?” “啊?你说去墓地?在这个时间?”她点头,“我想去看看他,问他一些事情。” “哦……是指你家金条的事吗?” “什么?”庄绮雯看向董成,后者避开她的视线,望向无云的夜空。 “好啊,那就先去你爹的墓园好了。” “对不起啊,辜负了你的好意。” “没什么!这种事情姑娘家总要好好想想的,我能理解,我相信过段时间你总能了解我的心意的,到时再心甘情愿地跟我走就是,我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人啊!”庄绮雯对他笑笑,却无心去深思他话中所指。 清晨,东方的天空刚刚泛白,无人的街道,一个细小的人影匆匆赶到顾府后门。 庄绮雯推开小门,轻声进来,她整个人都很疲倦,眼睛也肿肿的,并没有留意到此时府中这不寻常的安静。 走到她所住的小院,庄绮雯才发觉到不太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她小院旁边,下人居住的地方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小丫头们打水、洗脸、聊天,好不热闹,怎么今天一个人都没碰到不说,整个宅子似乎遗在睡梦中一样,甚至连点脚步声都没有? 当她推开自己房门时,终于知晓这不寻常的寂静的原因。 她的房里,顾思朝正襟危坐在八仙桌后,在他的身侧站着于苗苗,另一边是把头低到看不见脸的田总管,三个人见到她,都是各有表情,而庄绮雯则是完全呆住。 在顾思朝绷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和这无声的沉默中,庄绮雯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见没人说话,于苗苗尴尬地笑笑:“绮雯妹子,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遇到了个讨厌的客人,非要占我便宜,我心中委屈就想拽妹妹哭诉一番,也没考虑周全就大半夜的跑了来,还把爷也弄醒了,结果来了你房中却发现……”她没有说下去,或者说她已经说得够多了。 这会庄绮雯才算真的看透,于苗苗为什么这么尽心竭力地为董成穿针引线,她只是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女人,从某方面来说让人佩服和羡慕,于苗苗心思细腻,从庄绮雯的表情举止看出她有可能临时退缩,于是早做好了另一番准备。 彼思朝将那张董成留给她的纸条住桌上一拍,一双细长的眼中透着股狠厉。 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庄绮雯挺直了腰板,没有显出任何的怯懦,而是笔直地看向顾思朝的双眼。 “你还回来做什么?”顾思朝出口质问,但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沙哑紧绷,听得出是一夜没睡。 “你在这等了一夜,不就是等我回来?”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回他的话。 彼思朝双眼眯起,细细地打量她脸上每个微小的细节,两人眉眼间的交会。 似乎这让于苗苗很受不了,她佯装好人,轻抚上顾思朝的肩头劝道:“爷啊,妹子也已经不小了,姑娘长大了,管不住的,你就别再一副死板老爹的样子了,虽然说绮雯妹子大半夜跑出去,和男人私会是有点不成体统,但归根究底也是你不让他们见面,依我看不如你就成全他们算了,反正看这样子他们之间也已经……” “你住嘴。”顾思朝打断于苗苗的话,起身来到庄绮雯面前,她仰高了头并不怕他。 “我在问你,还回来做什么?” “为了问你一件事。”只有庄绮雯自己知道,在平静的外表下,她多么努力地压抑着狂跳的心脏,顾思朝像匹饿急了的狼,而她一旦稍有松懈就会被他啃食到骨头都不剩,她问他:“为什么要把我爹的坟,建在你爹的坟旁边?” 彼思朝顿了片刻,阴狠的眼中升起名为暴怒的情绪,但说出的话语依旧让人觉得,这是一次很平和的对话。 “你昨晚到底去了哪裎?” “西郊。” “很好,真是不错……”他忽地笑了下,让她心头一颤,“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又有你爹的人给你做靠山,倒是有资格质问起我了?你一定觉得那个姓董的很有亲切威吧,有他护着觉得安心吗?所以你敢一个人回到这里,把我当个罪人一样审问。” “我没有在审问你,我爹去世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只是单纯地疑惑,你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坟放在一起?” 天知道她这一夜是怎么过的,当她在董成的带领下,去到了她爹的坟前,看着那大理石的墓碑,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她爹的名字,她跪了下去,而当她心情稍微平复后才注意到,在他爹的坟旁,也有一座同样规格的坟,那坟的主人竟然是顾思朝的爹! 她本就苦于找不到时机跟他提这个问题,现在既然被她知道一切,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如果这件事不弄明白,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知道了又能怎样?犯了死罪的人尸体不能放祖坟,我就把他们都安置在了西郊那片墓园,为的是让你爹死后也不得安生,他生前欠我们顾家的,死后一样要向我爹做个交待,生时偿还不完的债,死后接着还,就是这么简单!” “你真的认为我们欠你家的债,到今天都没有还清吗?”她问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我爹已经死了,他后半生饱受牢狱之灾,没一天好日子,难道这样都还不够?莫非你爹娘的债,真要我们庄家三代来偿还,才能解你心头之恨?”顾思朝似乎是受到什么冲击,竟半天都没有说话。 “三代?未免太过长远。”过了半天,他慢慢吐出一句让庄绮雯不明所以的话。 “我要为我爹守孝。” “可以,要守孝、要嫁人还是要出家都随你。”顾思朝一瞥田总管,后者一个激灵,“把她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爷?”田总管显然被训斥了一夜,脑子还有点不清楚。 “没听到我说话吗?”他转而面向庄绮雯,“你爹已经无了,你自由了,从今往后,你爱去哪就去哪,再不用这么偷偷模模地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些见不得人的事!”那边田总管拿起被褥,好像这辈子没干过扔东西这种事,把被子对着门外甩来甩去,还很犹豫地直看顾思朝。 “磨蹭什么!”顾思朝一嗓子,田总管手里的东西总算月兑了手。 一见顾思朝动怒,于苗苗喜上眉梢,自己也帮忙,打开庄绮雯的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都拽了出来,衣服抱在怀里一团一团地丢到院中。 庄绮雯看着自己用了多年的东西,被像垃圾一样丢到外面,并不觉得有多伤心。 她回来了,他却要赶她,想来真是讽刺,难道这就是她的命吗?一时之间,她倒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急匆匆地跑回来了。 她真的赶着回来,那么迫切地想要快点回到这里,就好像这里真的是她的家一样。 到底为什么留恋,为谁留恋? 她默默地将视线转向铁着张脸的顾思朝,突然心中一空,明白了的同时也失去了。 说什么会被烈阳灼瞎双眼,都不过是给自己找的理由吧,她只是不愿正视那黑暗中,令她不舍的真相罢了,那是有他在的地方啊。 原来,她是在为他留恋着,这并不温暖的一切。 第8章(1) “哎呀!这是什么?”当所有东西都被丢得差不多时,于苗苗发出一声尖叫,从她的梳妆台抽屉里模出了什么东西。 她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一边嚷嚷着一边跑了过来,把那东西献宝似地摆在顾思朝眼前,“爷,你看,这是什么呀!难怪我最近总觉得头疼胸闷!我得再去找找有没有针之类的东西!”庄绮雯一看那东西,面色也变了,但已经被顾思朝接了过去,她就是想抢也来不及了。 那是一块用手臂粗的木头雕刻成的小人,小人有辫子还穿着罗裙,明显刻的是个女孩,于苗苗是将这当成扎小人的工具了。对于这点庄绮雯并不担心,一是顾思朝已经赶她出门了,她还在乎他怎么看她吗?二来她也知道他不会误会这个东西的来历,因为这个小木人根本就是他雕的,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不想让他看到被他当成是她用来给人下咒的工具,还比较让她自在呢! 丙然顾思朝将那只小木人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发出了一声冷笑。 “还留着这种东西做什么?以为我真的会娶你吗?”如果他的冷笑只是一个前兆,那么他的话,就真的戳中了庄绮雯心中最脆弱的那个部分。 他偏偏也还记得,她越怕,他就越是要摧毁她最后一点尊严。 小时候在她的纠缠下,他曾许下谎言,如果他送足她世间所有的动物,她就嫁给他,那时他再雕两个小人,一个她一个他;他从不雕人像的,所以那是木头世界独一无二的两个人,他们会和小动物们过着幸福的日子,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生活。 她总在催促他雕更多的动物,但无论他雕多少都会被她娘拿去偷偷烧掉,她等不及凑齐所有动物了,就闹着他,让他提前雕出了她的小人。 谁知道另一个他,她等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等到。 如今这个彷佛代表着她愚蠢过去的小木人,被以这样不堪的形式翻了出来,对她来说简直是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 她强作镇定,稳住自己的心神说:“只是忘了丢掉罢了。” “是吗,那就一起带走吧。”他说着,顺手一撇,正把那小木人撇在了地上的棉被上。 什么?他说的是一起带走,而不是一起丢掉?庄绮雯也不知顾思朝这么说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总觉得这话中有话。 他,是在叫她把那个带走吗?明明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块木头而已…… 等能丢的都丢出来了,于苗苗也实在没找到针,失望地跟着田总管一起出来,三个人面对着庄绮雯,在等她的行动。 庄绮雯知道此时院墙外面隔了十几双眼睛,正看着她被人扫地出门,但她不在意,她平静地望着这一地自己熟悉的东西,最后眼光还是落到了被子上的小木人。 她弯腰将其捡起,看了眼顾思朝,见他并没什么反应,也许他的内心正在笑她,她无法猜测也不想去猜测。 她是真的只想带走这个。 “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我不需要。”她对其他东西看也不看。 “款?只带这个走吗?那能干什么呀!”于苗苗惊呼道。 彼思朝沉眼看她,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他叫住她,同时吩咐田总管,去把他书房柜子里的紫檀木盒子拿来。 田总管应声大步离开,不一会就抱着一个正方形的小盒子走回来,在顾思朝的眼色下,将盒子交到庄绮雯手里,她觉得那盒子似乎有点眼熟,可又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打开一看,霎时傻眼。 那盒子里装的全是些金银首饰,翡翠珠宝之类的东西,就算不说那些东西,光是那个盒子本身也是难得的上等品。 彼思朝依旧用那种鄙夷的冰冷目光看着她,像打发要饭的一样说:“这些也都拿走,这是你娘当年留给你的嫁妆,我不想这里再看到任何庄家的东西。” “爷!”于苗苗几乎口齿不清了,先前的得意劲一扫而光,“爷怎么能把那么贵重的东西给她?就算是她娘留下的东西,但他们庄家毕竟亏欠爷的呀,他们的东西不就是你的,还需要讲什么情分吗?”顾思朝一个眼神过去,于苗苗随即闭嘴,但已经晚了。 “你以后也不用再来了,这里不是你风月巷的后院。” “可是爷,我是……那个……”于苗苗双眼圆瞪,欲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彼思朝连个理由都没给她,甚至连看都不再看一眼于苗苗。 这个冷酷的男人啊,在他的女人中,她是否算是比较不错的一个了呢?庄绮雯自嘲地想,起码在她转身离开时,他是那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心中有谁,又没有谁?庄绮雯掂量不清这些事情,就如她掂量不清手中盒子的重量,什么嫁妆啊,连她都不记得有过这回事了。 在离开顾思朝后,庄绮雯也没有接受董成的好意。 理由是很可笑的,在得知庄绮雯离开了顾家后,董成大喜过望,说要照顾她,但最后话题竟扯到她爹被衙门抓起来前,藏起一箱金条的事情上,董成套间她金条的藏匿地点。 先别说她听都没听过她家还有金条这件事,就算真的有成箱的金条,她爹被衙门抓走纯属突然事件,又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地藏匿钱财?她觉得好笑,董成却当作是她对他仍不信任,不愿告诉他。 这件事也是于苗苗透露给董成的,说是她从顾思朝那得知的,可信度自然一下子加大,庄绮雯总算明白丰乐程那时和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虽然觉得与董成的相识太过巧合,也并没往什么阴谋的方面想。 如今看来,世上的事并不存在偶然,果然事情的发生,都是一种有因有果的必然。 庄绮雯在城西租了间带院子的矮房,方便给她爹上坟,就这样先安置下来。 起初她过不惯这样的生活,饭要自己做,衣服要自己洗,每天忙碌于生活的小细节倒是她觉得很新鲜,渐渐地她也与周围的邻居热络了起来,生活有了规律,有时空闲也会教邻居的小孩读书识字。 这期间董成又找过她几次,她只当他是客,一旦知道了他的目的,不管他对她有多贴心多热情,她也再难对他回以同样的感情,而除了这位造访者外,她的小院子再也没来过别的客人。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庄绮雯连忙出了屋,赶紧将院子里晾晒的衣服收起,刚巧从外面经过的小豆子瞧见了,也跑进来帮忙她收。 小豆子经常跑来她这问东问西,有着男孩子旺盛的求知欲,瞧见什么新鲜事也总是跑来先告诉她。 两人收完衣服,庄绮雯把小豆子拉到屋檐下,确定他没有被雨淋得太严重。 “绮雯姐姐,刚才我从城郊回来,经过那片墓地,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庄绮雯觉得好笑,“在墓地能看到什么,莫非是见了鬼不成?” “绮雯姐姐就会吓唬人!我去田里帮爹干活,每天都从那路过,怎么从来没见着过鬼?我是看到一个怪大叔,在跟墓碑说话!” “跟墓碑说话?人家是在悼念亡人吧,哪里奇怪了。” “悼念亡人干嘛非赶在下雨天?那大叔盘腿坐在地上对着墓碑念念有词的,远远看去还真的有点吓人呢!”小豆子又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对了,这么说来绮雯姐姐的爹也是葬在那里的,就在那个男人坐的那个地方!”庄绮雯惊愣不已,头一阵刺疼。 在她爹的坟墓附近? 虽然她爹坟墓附近还有很多的坟,但她就是止不住自己那荒唐的想法。 会不会是他呢?可是这种天气怎么会出现在墓园……她望望天,雨势越来越大,打在脸上阵阵发疼,空气中也透着寒气。 庄绮雯沉了下心,转身进屋拿了把伞出来,先把小豆子送回家,再顶着雨向着城门走去。 出了城又花了些工夫才到墓园,庄绮雯的裙边全湿了,拿着伞的手臂也很酸,她觉得自己这样真是蠢透了,说到底那个人是谁,又关她什么事? 他亲自把她赶了出来,从那之后就不闻不问,也许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的日子依旧过,也许身边又有了代替于苗苗的红粉知己,他们之间的纠缠已经结束了。 执着于这个结局的人只有她一个,只有她总在状似无意地关心着他的行踪。 每次和邻居的谈话中,都期待着能听到关于玲珑玉行的事;每当屋门被敲响时,都不由得心口一紧……她总在怀疑他们之间的结局,觉得不该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就结束了,而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任何看似跌宕的起由,结局也许也都只是无声无息,只是,她还没有学会这个道理,心中总在想着,不该,不该。 第8章(2) 庄绮雯站在雨里,雨是一道天然的垂帘,让本来清晰的世界变得阴沉模糊,连声音也被遮盖,庄绮雯听不清外部的声音,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面向墓碑席地而坐的男人,本来有着很宽阔的肩膀,但此时他全身湿淋淋的,衣衫贴着皮肉,使他的身形看上去小了一圈。 庄绮雯迈动步子,雨声哗啦啦的,让她的到来变得不易被察觉。 她看到顾思朝似乎在对着墓碑说些什么,但听不太真切,他面色如常,只是定定地看着墓碑,让人觉得他说的话应该是十分重要。 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时,脚已经先一步行动,她不在乎他在说什么,但她在乎他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雨中的身子。 她撑着手中的伞,挡在他的头顶。 彼思朝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到她的那瞬间,庄绮雯分明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雨继续下着,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动。 当她的肩膀也被雨水打湿,顾思朝这才想起了什么似地站了起来,与她同站在一把伞下,他们之间的距离霎时拉近,为了这么点遮雨的地方,他们似乎都在勉强迁就着彼此。 “怎么专挑这样的天气来上坟?”她问他,如对待许久不见的故人。 “今天是我爹的祭日。” “是吗?”庄绮雯喃喃自语,所以他才只身到这,没带任何人,连把伞也没带。 这么多年了,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爹的祭日是今天。 “那……要不要去我家?”说完,庄绮雯也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他们都有些错愕地看着彼此,庄绮雯心中一慌,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家就在附近,反正回去时也会顺便路过的,如果一会有人来接你,我可以把伞借你,总比一直被雨淋的好。”她把伞傍他,那她不就要被雨淋了,她凭什么对他那么好?庄绮雯又一顿,“我是说……” “你家就在附近?”顾思朝问她,她点头。 他深思片刻,说:“也好。”钦?他的意思是,就跟她回家了? 茌庄绮雯的后知后觉中,顾思朝已经接过她的伞,撑着两人大步迈开,她本能地跟上,于是有些莫名其妙地,两个人在雨中并行了起来。 真的假的?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一路上庄绮雯都忐忑着,不时偷看顾思朝,但他只是直视前方,一点想聊天的意思都没有,也教她开不了口。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走着,来时那么长的路,回去时却转眼就到了。 彼思朝站在门外看这简单朴素的一房一院,在庄绮雯为他打开门后,没说什么便跟着进去。 进了屋,外面雨声便没那么扰人,但随之而来的是尴尬的沉默。 彼思朝打量着这一眼可以望尽的小屋,而庄绮雯则在一旁不知所措,真后悔自己多嘴,没事把人领回家做什么! 他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不一会就在地面形成了一个小水洼,看得庄绮雯心里一阵难受,她意识到她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了。 “你……你等一下!”她风似地冲出去,一会又在顾思朝的注视中捧着一只火盆进来。 把火盆摆好后,她找来一条毛巾,递给他,顾思朝瞧着那毛巾像在瞧什么新鲜玩意,瞧了半天也没个动静,让庄绮雯忍不住说:“你先去里间屋把湿衣裳换下来,擦干身体烤烤火,不然这时节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似乎在她解释后,他才明白毛巾的用处,但身体仍是不动,只会定定地瞧着她,直到庄绮雯被他瞧得受不了了,再次催促,他才慢慢腾腾地进了里屋。 庄绮雯一会拨弄火盆里的煤炭,一会动动茶杯,转来转去的倒像个怕生的客人。 她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敲敲自己的头,对自己这种优柔寡断恨得不得了,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难道她不晓得自己是被人家扫地出门的吗?还摆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样子是要怎样? 但是,但是她真的看不下去啊!一向不可一世的那个顾思朝,竟像只小猫似地待在雨里,神情那么失落的样子,她没见过啊! 她真的是还没吃够教训啊,他失藩或者意气风发亦或者目中无人,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这样的举动自己想来都觉可笑,难道她真的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她就那么地……那么地想要跟他再多待一会吗? 在庄绮雯的心思百转后,顾思朝挑开门帘走了出来,她一看他,不免又倒吸口气。 彼思朝抱着一堆湿衣,除了一条贴身长裤,上身空无一物。 天!她家又没有男人的衣服,她是要他换哪门子衣裳啊!庄绮雯又要骂起自己没大脑了,而顾思朝将手上的衣服递向她,她自然接过。 “我……我帮你挂起来,很快就干了。”她低着头,慌忙去找晾衣绳,在屋里支起绳子后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有火盆烘着很快就能干。 弄完了这所有一切,庄绮雯实在很想再给自己变出点什么事来,因为她真的很不想面对顾思朝啊。 当她再看他时,顾思朝已经自己倒好茶,坐在椅子上喝了起来,边喝边打量她的住所,看上去好不自在。 “怎么不找个象样的地方?”他问她。 “啊?这里很好啊,房子虽小但很干净,离墓园也近,附近的邻居,人也很好……”她干嘛好像个听训的小童,有问必答的?这里可是她家啊! 彼思朝点点头,像是对她的话表示理解。 “你呢?”她思量再三,还是问他:“过得怎么样?” 他一愣,慢了半拍才答:“老样子。” 像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顾思朝想起身走到窗前,面向狭小的院子,院里水缸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 “这里倒也不错。”过了会,他做出了最后评价似地说。 “是啊,我偶尔会教隔壁的小孩识字,还有院里种了棵橘子树,只是不知道结出橘子要等到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有点话多,庄绮雯说着说着就只剩下了苦笑,“这里很好的,虽然日子很平淡,但是也很充实。”所以说,她很知足了。 至于他为何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他该是很挫败吧,本以为将她赶出来,她会无法生活,毕竟自小不论她的境遇如何,身边也总是有人侍候着的,接触的也都是玉器之类光鲜亮丽的东西。 他是不是很佩服她呢,她可没有让他看笑话啊。 有些期待着他的反应,但顾思朝也只是淡淡点了点预,她不知道他点头的含意,但那动作让她没来由地不安起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在自己家却显得格外拘谨的她,说:“雨小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似乎十几年在一起的时光,并没为他们增添什么话题,等雨势逐渐减小,顾思朝去模了模半干的衣裳。 还没干呀!庄绮雯想这样告诉他,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看着他将衣服取下,回屋换好后出来,她已经等在门边。 “要走了吗?”其实她已经知道答案。 “嗯。”顾思朝朝她走来,她自动为他让开门前的路,想着,这样的机会再不会有第二次了,她一定要将他的样子看清,看清之后再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但顾思朝并没有走出门去,而是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嗯?”她疑惑地看他,在四目相交时,她的身体猛地被他抱住,她能厌觉到自己撞上他胸膛时内心的狂跳。 他的手臂紧紧地勒着她的后背,勒得她都疼了,然后,她的唇被他以同样的力道深深地封住。 他吻着她,又不只是吻着她,她也搞不清楚了,在她觉得自己会就这么窒息而死时,他放开了她。 “谢谢你带我回来。”他说,拍了拍她的脸颊,“谢谢你为我撑伞。” 庄绮雯恍恍惚惚,看到他笑了一下,然后从她面前走过,出了屋门,入了小院,又出了院门,直到背影消失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 庄绮雯对着那道敞开的院门,外面雨仍是星星点点地下着,在她的视野中空无一人,她双手迭起按在唇上,眼眶中的泪水很没出息地汹涌而出。 这算是什么?她内心咆哮,已咒骂了顾思朝一万次,最后为这些咒骂收尾的人还是她自己。 她满脑全是斥骂他的念头,最后发现自己的心里满满地全是他,除了那些对顾思朝的怨恨,她的心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了。 女人的自讨苦吃,难道就只能是为了一个,她不该爱的男人吗? 庄绮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被顾思朝洗脑了,当董成说关心她、了解她时,她心中只有感恩,而顾思朝却对此大发雷霆。 董成没资格说那些话,真正了解她,对她威同身受的人才会大发雷霆,她同顾思朝的境遇是如此的相似,虽然她的境过是他带来的,但无可否认,当他们看着彼此时,就好似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他将自己曾受过的苦,原封不动地转嫁在她的身上,把她变成了第二个他,让她深刻地体会到被背叛、被冷落、被羞辱,而后她同样体验到了丧亲之痛,这不是她的错,她什么也没有做错,错的人是他,将无辜的她牵连进他恶毒的报复中。 但是,也正因如此,她才切身地了解到,他所生活的世界是怎样的,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像他们一样了解对方,也不会有人再像对方一样了解自己。 如果这种了解的方式是善意的,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最亲密的朋友,但这方式决定了他们越是了解彼此,就会越觉得痛苦。 这份痛苦同样再无人能戚同身受,所以无论董成还是其他人的所谓“了解”都只是一种安慰和同情,而真正不用言语也能传达内心的两个人,却永远不可能以言语去安慰彼此。 想想,多么地悲哀,为什么陷入在这样的悲哀中,她却还是对他产生了感情?他的孤独、他的寂寞、他的苦恼、他意味不明的一个吻,全都能让她为之牵肠挂肚。 女人啊,真的是自讨苦吃。 动了情的女人更是如被洗脑,走不出那个自己划下的框框,她以为她自由了,但自由的世界真的太过广阔,广阔到心里空空荡荡,开始担心另一个人,会不会也同样恐惧于这突如其来的广阔。 明明都已经分开了,为什么却反而像丢失了自己的入生一样地痛苦呢? 庄绮雯想不通,真的是想不通。 第9章(1) 直到入冬,庄绮雯再也没见过顾思朝,她回避着可能与顾思朝有关的一切消息,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那天她正在教小豆子折纸船,院门被人匆忙地推开,当她看向来人时不免一愣,来的竟然是董成,但他看上去有点不对劲,显得很急促的样子,头发也没有梳好,完全是顾不得形象,与她平时对他的印象相差甚远。 董成一见到她,问也没问过就冲进了屋,一副可怜相让庄绮雯更加不知所以。 “绮雯,你去拜托顾思朝再帮我一把好不好?”他开门见山,反让庄绮雯模不着头脑。 见她愣着不动,董成当她是拒绝,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吓得一旁的小豆子从椅子上弹了开来。 一见这场面,庄绮雯连忙一边安抚董成,一边把小豆子先哄回家。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董成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些,庄绮雯给他斟了杯茶,小心注意着他的反应,问道:“怎么回事?” “绮雯,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再闹我了!”董成一副当她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但看庄绮雯并不言语,只能无奈地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一听之下,庄绮雯也愣住了。 原来在四年前,当董成的爹被顾思朝赶出玉行后,他又联系起朝中的关系,干起了玉矿的买卖,起初一两年确实靠此赚了不少钱,但就在前年,他们在朝中的背景势力因投靠错了派系,在朝廷的喑斗中成了牺牲品被降了官职,已是自身难保自然也就顾全不了董家。 同时,他们原本挖的玉矿见了底,想开新矿要得到官府的批准,可大家都知道他们原本的靠山倒台,都怕帮了他们会被视为同党,给自己惹祸上身,所以即使有钱也没人愿意帮这个忙。 其实董家近年早已不像之前那样风光,内里已经是捉襟见肘,在外还要强摆面子,但玉矿的生意始终不见起色,这样的日子也撑不了多久,董家便打起了歪主意,偷偷开矿以为这样没人会注意到。 可新开的矿没多久就出了事,死了几十个工人,所谓祸不单行就是指这种情况,本来私自开矿就是重罪,又担上了命案,要是被谁将事情捅出来,董家就完了。 在这种情况下,先是安抚出事的家属和当地县衙的官老爷是当务之急,不让他们将这件事闹大,但这需要大量的现银,尤其衙老爷也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更是狮子大开口,本已经接近落败的董家,又哪来的这么多钱? 正当这时候,顾思朝出现了,他主动帮忙董家出了这笔金额不小的钱,堵住了这个缺口,可是墙有缝、壁有耳,该暴露的还是要暴露,不知怎的这事传到了京城大官的耳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是只用钱就能解决的了。 连顾思朝也是束手无策,董成这才想到来求庄绮雯。 “以顾思朝在朝中的关系,我相信只要他尽力,一定能帮我压住这件事的,所以绮雯,能不能请你再去求求顾思朝,让他好人做到底,我们董家会念他一生的恩情啊!”在这段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庄绮雯像在听一个完全与她无关的故事,但当顾思朝的名字出现时,她的心开始随这故事的情节起伏不断。 “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啊,这是你们之间的问题……” “怎么会是我们之间的问题?顾思朝跟我们董家有什么情分?没情分不说,结了仇恨还差不多,他为什么突然插手管这件事,还不是因为你!” “我?”见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董成也急得抓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本来我以为是你去向他求情,他才愿意忙我,但现在看来,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会愿意出面绝对和你有关,不然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被董成央求到乞求,她从没看过一个男人落魄成这样,心中也有些不忍,却没有被他说动,但是,她已经决定去见顾思朝一面,因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天他似有心事的神情。 会不会就与这事有关呢?他帮了董成,结果事情败露闹到朝廷,他一样月兑不了关系,要是真因此他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的事,那可如何是好? 庄绮雯忘了自己已下定决心再不与他见面的事情,就在董成走后,她在阔别数月后,再次来到了顾府门前,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晚饭过后,门房大爷看到她就像见了鬼,赶紧找来了田总管,田总管又赶紧去通知顾思朝,结果竟然是不见! 彼思朝不让她进门!要是换在之前,庄绮雯肯定又是伤心又是悲凉,灰头土脸地回去,但是此时此刻,她已经离开顾府了,也不再是供顾思朝呼来喝去的玩偶。 她望着这扇高大的门,心下已经决定大不了硬闯,正在这时,她看到田总管朝她挤眉弄眼的,偷偷用手指指向某个方向。 她神经一松,田总管所指的方向不就是后门? “我已经因为管理不利挨过一次训斥,也就不怕再被骂第二次了。”田总管的八字胡,因为他那个苦笑向两边撇开,看上去有几分的滑稽。 庄绮雯立刻领会了田总管的意思,对他抱以感激的一笑,转而绕去了后门,后门果然是半掩的,而意外的是,田总管就在门边等着她! 苞着田总管走了一段路,快到顾思朝居住的别院时,田总管才跟她分开干自己的活去。 看到屋内的灯是亮着的,对他作息很清楚的她,料定他吃过晚饭一定在房中,他连见都不想见她,难道她还要先敲门问安不成? 庄绮雯走到门前,深吸口气,用此生最大的蛮力,将门向两边大力推开,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 门因受力过猛而这成功影响到了房内的顾思朝,他本来正对着打开的柜子发呆,这声响让他下意识地关紧柜门,戒备的视线对上了庄绮雯。 下一刻,他神情一变,并不是意外也不是愤怒,又是那种让庄绮雯说不清道不明,却心中发紧的眼神。 “谁让你进来的?”他硬着声说。 “当然是我自己!”庄绮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关上房门,“别人能不用通报想来就来,我为什么不行?” 彼思朝眉一皱,“所以那个人再也不可能来这了。” “我不在乎,反正我已经是被你赶出去的人了。” 庄绮雯还是第一次装无赖,但效果很好,顾思朝真的被她搞得有些胡涂的样子,好像隔了几个月就不认得她了。 彼思朝一个冷笑,“想不到你还挺留恋这里,赶都赶不走。” “你少转移话题,你不见我就是知道我来这做什么的,今天你不给我一个答复,我……”庄绮雯好不容易硬气到这里,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我……” “你打算怎样?是跟我拚命,还是赖着不走了?似乎哪一种都没什么优势。”庄绮雯深吸口气,把这辈子的倔强都用上了,硬是没被顾思朝的气势吓退,她绕到屋子的另一边,让自己离门远点,不给自己留后路。 “反正你就是要给我一个答复,你最近为了董家的事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连玉行都要被牵连进去,这种舍己为人的事,实在不像你干的,是董成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还是有别的原因!”她连珠炮似地一股脑把话都吐出来,然后戒备地看着顾思朝。 彼思朝瞧着离他两臂距离的她,她以为他要嘛回答要嘛轰她走,结果他却提了另一个问题:“你就是为了问这个才跑来这里的?为了问我其实是什么样的人?” “才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那么尽心竭力地帮董家!”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在避重就轻了,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还不知道吗?所以才会有这种疑问啊! “怎么?董成不来向我道谢,反而去了你那吗?这还真是让我没面子。” “顾思朝!”庄绮雯受够了他这种态度,不禁怒从心头起,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抬着脑袋瞪他,“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唬弄我!你因为帮了董家,被兵部尚书孙大人视为董家违令开矿的同伙,而董家更是有意将你抹黑,让你洗都洗不清,就只能继续帮他们,不然一旦上面怪罪下来,不止你,连玉行都要受到影响,这么大的事你装作无关紧要,就真的无关紧要了?真以为三两句话就能唬弄得了我了?” 彼思朝深沉地打量着她愤怒的小脸,似在思索她的表情所代表的意义,但他仍然没有在她的逼问下说出什么,他说:“这些事董成不会告诉你,是谁跟你说的?” 没错,董成求她来跟顾思朝求情,又怎么会说出他家打算陷害顾思朝,让他变成即使不想帮也要帮的局面。 这些事都是田总管刚才告诉她的,如果她不知道这些天来,顾思朝为了这件事有多劳心劳力,不知道玉行现在面临的是什么样糟糕的局面,也许她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 就是他的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显得任何事都与她无关的态度,才教她控制不住自己! “你别管是谁说的,这件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甚至就算我已经知道了全部,你也不打算跟我解释些什么!” “你这话问得真是奇怪,我为什么不能瞒着你?又有什么必要告诉你?”他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与她眼对着眼,鼻对着鼻,“你难道忘了你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就算是之前,你也没有资格问我这些,如今又像个疯子一样跑了来,我还要问你是在打什么主意,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在我这过得是什么日子了?难道还想再回到那样的生活吗?”他字斟句酌,其中隐藏的暴戾,通过他的鼻息喷在庄绮雯脸上。 第9章(2) 庄绮雯恨得咬牙切齿,他连威胁恐吓都用了,也不打算和她说吗? 他隐含阴霾的目光在她的眼中成了一种无声的挑衅,她的指节大力地拉紧他的衣襟,同时脚尖一抬,嘴唇撞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看上去干干的,吻起来却很柔软,她赌气似地不管他木然呆住的身体,只管以唇齿吸咬起他的薄唇,用力地吸吮,把他曾在她身上做的都还给他,她不懂什么技巧,只是一味地啄他咬他,直到自己累了才放开他,而他的唇已经被她咬肿。 可他的人却是动也不动,像是变成一座雕像。 “怎样!吃惊吗?你以为只有你会莫名其妙地做这种事吗?我也会,我也并不怕你!随便你怎么说,怎么威胁!”她喘息着,为缓解自己的尴尬一样,变得有些喋喋不休:“当年你为什么把董家父子赶出玉行,难道你自己都忘了吗?不止因为他爹是我爹的手下,更是因为他爹是直接参与了那次偷换玉鼎事件的人,不是吗?”顾思朝接手玉行后虽然辞退了许多人,但不可能将全部的人都换过一遍,被他辞退的人全是有他的理由的。 而董成的爹就是当年和她爹一起策画偷换玉鼎的人,只是因为董家在朝廷中有人,并且只是出了主意,具体实施时并未参与,才侥幸逃过一劫。 这些事她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就算是顾思朝听到向她提亲的人是董成,因而暴怒时,他也没有提起过一个字! 如果田管家不是说漏了嘴,连这件事一块说出来,她也就不能领悟,这次顾思朝帮了董家是件多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以他有仇必报的性格,不在背后捅一刀,就已经是奇迹。 究竟还有多少事,是他没有让她知道的?庄绮雯真的无法想象,她不是咄咄逼人,而是悔恨自己之前的时间都在做些什么? 她只会视他为敌,认定他是毁了她家的凶手,比起他这些年心中所藏的东西,她的仇恨太浅显,也太无知了。 她眼睛红红的,他的轮廓渐渐模糊起来,但继续说道:“你之所以会帮他,难道不是因为董成一直缠着我问金条的事?他当初接近我就是为了那些莫须有的金条,你怕他在最后走投无路时,会为了得知那些金条的下落,对我用强硬的方式,所以你才会插手管他的事,为的就是让他不再打扰我的生活!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能说跟我毫无关系?难道你能说,我说得不对吗?” “那么你认为呢?”他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变得恶狠狠,“你相信我是会做这种‘好事’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啊!”她哭出来,“无论是好的坏的,我都想让你亲口告诉我,我再也不想通过别人的话,来判定你这个人了,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着你,用自己的心了解你!无论你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顾思朝,我都希望你能自己传达给我!” 他像一头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猛兽,孤注一掷地扑向他最后的猎物。 他揽过她的腰,俯下头一阵狂吻,她被动地接受,他的舌在她口中游走,挑逗她的小舌,吸吮着她的柔软及她的一切。 而她毫不反抗,直到他把她推到桌上,粗鲁地撕开她的衣襟,她也只是默默接受,不做任何抗拒的动作。 “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意义?主动到我这来会被怎么样对待,难道你心里没个数吗?我的想法和我的做法是怎样,真的有差吗?你有一间足以栖身的房子,有一间安静的院子,可以种你喜欢的树,你不是很珍惜那得来不易的自由!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他狂乱地看着她,似乎是脑中的某道底线被她踩碎。 她把他逼急了吗?可是如今这种方法已经吓不到她了啊,当她直视着自己的心意时,当她看着他,因同自己的挣扎而做出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的事时,她总算明白了一点。 就算她真的会被他伤害,她也要抱住他,只要他心里可能也是有她的。 “珍不珍惜是我的事,现在的我不想去考虑那些,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你跟我……这样,算什么呢?”她颤抖地握起他的手,将他的大掌主动地放在她胸前的水蓝肚兜上。 彼思朝低咒一声,一把扯掉她的肚兜,撕开她的衣裳,露出她光洁的上身,庄绮雯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挡,可下一刻两手已被他按在桌上。 …… 庄绮雯几乎月兑力,要不是顾思朝一直扶着她,她肯定会就这样栽到床下。 彼思朝将她放在床上,看到她肩膀颤抖,抽抽泣泣,不禁声音越发粗暴:“哭什么!是你勾引我的,如果你不做那些事,我那时就不会把持不住要了你,我们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未来,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跨越那条线,如今再也回不去了,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反正既然你回来了,你就自认倒霉吧!” 自认倒霉?是她勾引他的?庄绮雯的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终于顾不住形象,支着虚月兑的身体大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在顾思朝看来必定是有几分可怕的。 不知道如果她装作被他弄疯了,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你所指的‘好奇心的代价’,就是指你对我的感情并不只有报复,而是还有其他?就是那些其他的理由,才决定了你默默地做了那么多事,最终又不得已放我走了?” “不知道!随你怎么认为!”他有些气恼地别过头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看他又有些阴沉又有些呆愣的模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抱有那些‘其他’的感情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她笑,“也许这可以让我知道,我们是不是两情相悦的。”顾思朝像受到什么刺激一样,徒床上弹跳而起,差点把庄绮雯摔下床去。 她发现,他的反应真是异于常人! 彼思朝见鬼一样看着她,看她不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才勉强哼出一个冷笑“你对我?怎么可能!你只可能恨我怨我!” “那你对我呢?我恨你自然是因为你对我不好,可即使这样你对我却不止是恨意?” “恨你?我当然恨过你,恨你们庄家的所有人。”想到这里,顾思朝不禁暴躁起来,“但是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你总是缠着我,不论我对你多么没好脸色,你还是用一张笑脸贴着我,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一个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如果你爹娘都不在了,你该如何生活?我不能让你流落街头,但也不可能将你捧在手心,所以我只能那样待你,才能给自己心中的恨一个交待!” “我以为自己已经夺回了一切,但之后却发现其实我的生活,根本没什么本质上的改变,我依旧是一个人,而一直在我身边的人还是你,对于这样的你,我怎么恨得起来?可是除去那上一辈的债,我们之间又还剩下了什么?每当你用那种怨恨的神情看着我,每当你对外面自由的生活表现出渴望,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可那又怎样?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你骗人!”庄绮雯被这一切吓到,他在用仇恨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加强这种仇恨,陷入了一个自己也无法回转的恶性循环里。 如果照他的说法,那他不就是从很久以前就对她…… “我有必要骗你吗?”顾思朝去打开柜门,拿出她进来前他一直在看的东西扔在床上。 那竟然是一个木雕的小男孩! 庄绮雯一下明白了什么,她小心地捧起那块木头,心思百转,只听他艰难又负气地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只是不想把事情引向更复杂的地方!” “怎么会复杂呢?这不是很单纯的事情吗?非常非常单纯,一个你一个我,再没其他人,还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我们会……”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可是可能吗?你真的甘心……”顾思朝话没说完,自己的胸怀已被扑上来的她占满。 他不能自制地抱住她,必须要控制力道,才不至于将她折断,他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干涩: “你真的甘心和我这种人永远在一起?没有仇恨,没有任何因素,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我爱你,爱着那个总是沉默地看着我的你!” “不能后悔了……我不管,再也不能后悔了!” 他下巴抵在她肩头,几乎是恶狠狠地说:“你再也没机会离开我了!” “嗯!”一时无话,也不需要什么话,他们相拥很久,直到内心真的确认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再只是心中的臆想。 那一夜是如此漫长,却又让人觉得短暂,庄绮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棒天她醒来时,顾思朝还在怔怔地望着她,像怕一晃眼的工夫她就要消失了似的,她觉得好笑,因为在她醒来时,他竟然显出了慌乱的样子。 她掐掐他的鼻子,对他笑了笑。 “那天你去祭拜你爹,都说了些什么?”他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很顺从地告诉她:“我跟我爹说,他们的恩怨持续了一辈子,到死两个老友又成了邻居,这段往事该划上句点了,从此以后再有什么事,他们大可自己解决,解决了还能彼此做个伴,也算是一件美事。” “你真的放下了……” “都是因为你,我不忍再看你受伤的样子。”他也同样模模她的脸颊,“我以为我们之间也同时结束了,放你一个解月兑,果然人是要做好事的,也许你爹和我爹在九泉下一笑泯恩仇,这才给了我这样一个天大的好处。” “你是说他们商量好了,才把我交给你?”庄绮雯笑了,“我爹他可是恨死你了。” “那我不管,你喜欢我就行,而我也这么爱你……”他们望着彼此,外面又响起了洒扫院子的声音。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们已不会在烦躁和惆怅中迎来新的一天。 他们都是木头做的小人,只会纠结于自己的内心,如果不是因为世上这样的人只有他们两个,又怎么会最终走到一起? 在绕了好大一个圈后,他们才发现,围绕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原来一宜是条缘分的线,牵着世上两颗孤零零的心,彼此吸引着、痛苦着,但当拥抱在一起时,一切又都变得值得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