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得暖床夫》 第1章(1) 鸠明夜本是极少坐马车的。 此时,山间崎岖的民道上,浩荡行来一支车队,车队还没走近,就能闻见各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自车队的方向扩散开来。 走在最前的马车上,高高插着支绣着蓝色“鸠”字的旗子,但凡见过这面旗的人都知道,这是鸠家“春回药堂”运送草药的车队来了,而没见过这面旗的人,多少也听说过这面旗所代表的意义。 要是真连听都没听过,那除非他不是生活在中原了。 鸠家连着两代人都是朝中的御医,贵妃娘娘们就不用说了,就是太后也曾夸奖过鸠家人医术高超,名副其实的“妙手回春”。 在鸠家第二任御医告老还乡后,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御医中还要补上一个姓“鸠”的,但这次却没有,取代的是因太后的那句夸奖,京城中多了间“春回药堂”。 鸠家常年在朝中为医的声誉,加上这“春回”典故,药堂开张那天,门坎就差点叫人踏破了,而时间长了,人们更是发现这“春回药堂”不是只叫好听的而已,其中卖的草药货真价实、价钱公道,药堂的医生还会固定时间为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义诊,更可贵的是鸠家的理念是对待百姓和对待达官都一视同仁,因为只有人命是真正不分贵贱的,鉴于鸠家在朝中有一定根基,那些大户人家也不敢上门找麻烦,有病有痛也只能乖乖到药堂排队。 久而久之,“春回药堂”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不只限于京城,生意也渐渐转由第三代负责,可药堂的理念始终没变,寻医看病就找门前挂着“鸠”字旗的“春回药堂”,已经是百姓间的常识了。 此时山间行进的这支车队,一看就是往京城方向运送药材的鸠家队伍,前几辆车内放的都是各种打东北运进的草药山蔘,只有最后的那辆马车,车夫时不时就要回头对车内说些什么,可见这辆车里有坐人。 “明夜少爷,翻过这座山再走半天,就到京城的地界了,您再忍忍,这山路颠簸咱们尽量慢点走,走稳些!” 车夫老李的声音穿透车帘,引得车内人又是一个叹气。 铺满了柔软毛毯的马车内一扫车外的微寒,事实上可能是“扫”得有点太过头了,车内男子一条腿,搭在坐椅上斜倚着车壁,好方便他时不时掀开车侧的小帘透气。 他热啊! 鸠明夜被这窄小憋闷的马车,搞得心神不宁,他很少坐马车,这次完全是被那些同路的下人逼到没办法,才弃马坐车。 看看自己搭在椅上的那条伤腿,他又不禁埋怨起自己的大意。 现任“春回药堂”的主事人是他的堂弟,鸠白秀,而他这个身为兄长的,从来没帮家族生意做过什么贡献,从小就被长辈们形容成“野人”,能在宅内见到他的人就已经算不易了,怎么可能还定得下心来看什么医书。 好在鸠家的育人理念是自由发展,倒也没人管他念他。 三年前他随商将军上战场,好歹立了战功也算没给鸠家人丢脸,可他在战场上两年都相安无事,怎么这次回来难得享受安逸,想说也帮家里做点好事,帮忙运个草药而已,竟然误中了山里打小动物的陷阱,让铁夹给夹了腿! 丢人啊! 面对压在边关数十万的敌军,他游刃有余,倒是被山中一支猎狐狸的夹子搞得走路一瘸一拐,他真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些随行的下人,一个个全都大惊小怪的,怕人家不知道他们主子被当狐狸夹了似的,张罗马车又张罗大夫,搞得兴师动众好像他已经生命垂危,教他想拒绝都没机会。 这点小小的皮肉伤,放着不管也会好的呀! 来帮忙的人反成了需要照顾的人,鸠明夜想着回到京城后,八成要被人围起来嘲笑个够,郁闷的心情堪比这马车中停滞的空气还要沉重。 鸠明夜想着就又要叹气了,不知第几次地掀开帘子透气,就在帘子掀起的瞬间,好像山上有什么东西一闪,刺了他的眼。 他掀帘的手保持着那个动作,多年沙场的经验,让他顿时提高警觉,可那个闪光又瞬间消失了,山间一片宁静,静得出奇。 不会吧? 鸠明夜想着最近自己真的没做什么亏心事,不会这么惨,倒霉事要接连找上他吧? “老李,咱们运货一直是走这条路吗?”他提高音量,好让外面听见。 “是啊!走了有五六年了!明夜少爷这是第一次跟着运货,觉得无聊吗?”老李在外面应着,“不过都是些荒山野草罢了,明夜少爷要是看得腻了,就睡会儿,或者老李给少爷唱歌解闷?” “我是觉得这荒山野岭的,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咱们这么大的队伍、这么多的人,却连把象样的刀都没有,真遇上什么事,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少爷您指杀人掳货?”老李说着,竟大笑了起来,“您这是多虑了!人家运货都要请镖师护航,唯独咱们鸠家的货,不用带人,不用带刀,只要一面旗子就够了!” “怎么,鸠家的名号就这么管用?”鸠明夜失笑,他一个姓鸠的都没老李那份自信。 “当然!谁不知道鸠家是干什么的!要说咱们做的是行医救人的买卖,从没愧对过谁,要是抢咱们的货、伤咱们的人,除非他的心是黑的,除非他做好了被天下人仇视的准备,其次说来,就是王爷病了遣人来咱们药堂,那也得排队,连王爷都要给咱们几分面子,道上混的那些猫猫狗狗又能有多大的势力,王爷都要卖面子的人,他敢抢?” “就是说于情于理,除非天王老子或者脑子不正常的人来抢货,不然咱们的队伍是肯定安全的啰?” “明夜少爷,您这话说的怎么这么怪啊?不过确实是这个理儿!所以说您就放宽心吧,这条路我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 “唉!” “您怎么了?伤口又疼了吗?” “何止是伤口疼啊,本少爷现在是腿疼、腰疼、脖子疼,头更是疼得受不了了!” 老李显然被吓住,急切地想问他是不是快死了,但他的话没时间问出口。 鸠明夜只感觉车身一个猛晃,停在了原地,随之,前面的队伍也是一连串骡马急停时的嘶叫声,和车夫的吆喝声,而听到最多的则是夹杂在其中,另一批马队疾奔而来的蹄声,和骑在马上的人发出的威喝。 内容是十分老套的,“全部人把嘴闭上,保持安静不许动!” 他似乎是听到外面老李低声在骂娘,他可能以为是自己乌鸦嘴,招来了这些人呢。 鸠明夜将帘子挑开一个小缝,只这会的工夫,从山上冲下十几匹马,已经把他们这支队伍包围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期间对方即没发出什么多余的声音,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显然对这座山的地貌十分了解,对打劫这件事也已经是驾轻就熟,从刚才那个闪光来看,他们是一早就埋伏在山上,可见是有预谋的。 按照老李“鸠家的旗子比辟邪符还管用”的说法,对方看到是他们的旗,还毫不犹豫地冲了下来,看来人家埋伏在这,等的就是他们了。 对方不是胡乱下手,而是有针对而来,这就不是轻易就能了结。 一会,一匹马来到了他所在的马车近前,老李似乎是被拉走了。 “车里的人出来!” 这是在叫他了,鸠明夜模来模去,自己身上只有一把打仗时,从敌人将领那缴获的匕首,虽然削铁如泥,毕竟长度不够,不晓得能派上多大的用场。 他一挑车帘,一把长刀正对着他的胸口,刀的那边连接着彪形大汉的手臂,那手臂啊,跟他小腿一样粗。 “磨蹭什么呢!警告你不许耍什么花招!”那大汉语气很是不善。 一旁老李一见,吓得本来已经白透的脸又多了几分紫,忙说:“刀下留情啊!这可是我家少爷,他脚上有伤!” 对方粗眉一挑,别有用意地仔细将他瞧了一遍,“你就是鸠家少爷?” 鸠明夜感叹老李的嘴真是快,面上却没有多大变化,故意将脚上的伤演得又严重几分,蹒跚地下了车子,“如您所见,不知大侠贵姓高名?” 谁知那人看了他一眼后却不再理他,反跟近处的一个年轻人喊道:“告诉头儿,鸠家少爷找到了!” 那人点了下头,也是用那种怪异的目光瞧了瞧他,急忙忙地跑掉了。 怪了,真是怪了!鸠明夜大风大浪都见过,此时自然不至于太紧张,马上就察觉了这事有点蹊跷,他们不问他货有多少,也不威胁要剁了他、剐了他,只是知道他的身分,就一副达到最终目的的样子。 可这些人,他不认得啊,难道是他和那大汉口中的“头儿”有什么恩怨?其实刚开始,他以为这大汉就是这帮人的头儿呢,没想到还另有其人! 不知道能令这帮彪形大汉这样信服的人,是什么可怕的妖怪了。 第1章(2) 随着一串清脆利落的马蹄,鸠明夜感兴趣的事也即刻得到了解答,只是答案跟他预计的有天南地北之差。 那枣红色的骏马上,一袭红衣迅速拉进,在恍惚间已立在他身前。 他需微仰着头,才看得清那人逆光的俊丽五官。 这帮马贼口中所谓的“头儿”,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女人!放在京城,这样的岁数甚至还称不上是女人,只是个梦里怀春对未来有着迷幻想像的大姑娘。 而眼前这个,已经和一群庞大腰圆的汉子打成一片,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 这个红衣女人,头发梳成高高的马梳,用一根缠着银丝的红线,反复盘绕成手掌宽绑成结,那红线仍够垂下一大截,尾端和发尾都正好垂在腰间。 枣红大马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她的上身保持不动,只马尾随着摆动,偶见其中红线若隐若现,煞是好看,比起京城小姐们正流行的繁琐发饰,有着另一种很干脆简单的美。 当然,这也要本人长得够美才行,而这两样,这位“头儿”显然是都齐备了。 在他打量对方的同时,这个身为马贼头领的女人,也以那种戒备又怪异的目光将他打量了一番,不晓得她又得出了怎么样的结论。 “你就是鸠白秀?”她站得高,说话时又略仰着下巴,很懂得怎样给人威慑感。 鸠明夜以最快的速度先是瞪了老李一眼,他的作法是对的,老李正张着嘴刚想说什么,一看到他瞪人又急忙把话咽了下去。 原来如此,鸠明夜就奇怪自己不该有什么仇家的,原来对方要找的“鸠家少爷”是另一个。 那可就要慎重一些了。 白秀是现在“春回药堂”的主事人,他若有事代表的不会只是他一人,而是整个鸠家,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鸠白秀要碰上这批人,一万个他都不够死的。 眼前这批人,显然并没真正见过鸠白秀,可骑马拿刀堵路的,总不能是什么朋友,这么看来有可能他们是受人指使。 那么背后的那个人是谁?是针对一人,还是针对“春回药堂”? 思量之下,鸠明夜想如果自己脚没事的话,尚可试着突围出去,可还跟着这么多人,想大家都相安无事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说他们找错了人,结果一是立即被杀;结果二是放他回去。但有朝一日他们还会找上鸠白秀,到时白秀一个读书读到傻的大夫,还不任这些人揉圆捏扁。 想他也是鸠家一员,既然被他赶上了,那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在下是姓鸠没错,敢问姑娘是?” 他本想多套取对方一些信息,可那姑娘很赶时间的样子,一挥手说了声:“带走!”瞬间两边人下马就要来掳他。 “等一下!”他退开一小步,眼光始终是放在马上那灿灿的红衣上,“我不问姑娘要带我去哪,去做什么,只问姑娘一句,我这些车跟人要怎么处理,要知道这批蔘药都是一路远从东北运来的,如果到不了京城药铺,冬天很多百姓就吃不到药,我们损失不过一些算盘上的数字,真有缺医、少药、死了人的事情发生,是算在我们头上还是姑娘妳的头上?” “废话!你以为这世上真只剩下你们『春回药堂』一家医馆了吗?货没了,是你们自己大意,死了谁,那也不是咱们杀的!” “虎六!”那红衣姑娘出言阻止,正说到兴头上的大汉被她一瞪,不意愿地嘟囔起来,“头儿,难道我说的不对?是他们自己大意,本就该认倒霉。” “您的意思是咱们不顺道把货掠了,就白白吃了亏?” “我有说过咱们是来干这个的吗?” “那头儿您的意思是?” 红衣姑娘没再理那个壮汉虎六,转而对鸠明夜说:“鸠公子不用多说,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们要的是你,至于你们的货,该运到哪就还运到哪。” “那我这些手下呢?”鸠明夜问:“这些马儿还小,怕是没有『识途』的本事。” 对上他一双精亮的眼,红衣姑娘在他眼中探寻着什么,鸠明夜不畏,半晌,他不能确定那姑娘,是不是如他所见那样笑了一下,只听她说:“你的人自然也该回哪就回哪,这么大批人我们留着也没用,浪费粮食,杀了更是惹祸上身。” “哦?这么说姑娘把他们的主子劫走,就不怕惹祸上身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红衣姑娘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眼神又变为之前的凌厉,很有警告意味地提醒着他,“鸠少爷要明白,你的车、马、人,是用你换的,只要你配合,就什么都好说。” 鸠明夜在听到她说能保人、货平安时,已经没在想什么花招了,这个买卖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他点点头,心情竟莫名地轻松了下来。 红衣姑娘冲那两人点了下头,那两名壮汉又要来掳人,鸠明夜又后退一步,“再等一下!” “你小子啰啰嗦嗦的还有完没完了!”虎六显然因为白跑了一趟还被头儿念,心情更加烦躁。 “稍安勿躁,我只是想打听一下,诸位是想怎么把我带走?看样子,像是要把我甩在马上啊!”他们每人一匹马来的,总不能让他跟在后面跑。 对于鸠明夜这个教人模不着头脑的问题,虎六更是咬紧了牙,“不然鸠少爷以为呢?难不成再把你丢进马车,拉着你走吗?别作梦了!” “哦!我知道自己的立场,自然不会作那种美梦!只不过我看各位英雄均是体魄异于常人的健硕,再加上一个我,不知这马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压力啊!” “啥?” “各位讲究的是速战速决,既然在这山里埋伏,还敢留活口回去报信,那就绝不会把寨子也建在这山里,回去的途中,骑马怎么也要半天工夫,这么长的时间,万一马儿负担过重,跑疲了,那不是耽误事吗!”他这说的话虽模不着边际,但试探的效果已经达到。 见那虎六脸色一黑,就知道事情被自己言中,只盼望一边的老李也看得明白,晓得回去后告诉鸠白秀,在离这山半天左右路程的地方,搜索可疑的地点。 一匹枣红大马,适时来到他眼前,将他打断。 他抬头,马上的姑娘一手拉着缰绳,杏眼望着他,似乎是在跟他说不要乱耍那些小聪明,她伸出另只手,来到他的眼前。 “这是?”他一扫那只姑娘家的纤手。 “多谢鸠少爷的关心,我想我的体重再加上你,总不至于能把马压坏,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他点头,按上姑娘的手。 “头儿!”一旁的虎六差点把他的手咬下来,“好歹把这小子绑起来啊!让他就这样上您的马,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放心,鸠少爷既然说了会配合,就一定会配合到底,我说的对吗?鸠少爷。”她问的是他,看的则是他那只伤腿。 鸠明夜嘿嘿一笑,不在乎自己把柄被人发现,在那纤手一个拉拽中,已翻身上马,坐在了姑娘身后。 泵娘策马,鸠明夜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老李,冲他挤了挤眼,笑了下,就这样跟着一群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马贼消失了。 鸠明夜原本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比如说他会被带去某座不知名的深山里,又比如他会被带去献给某个和鸠家有仇的达官贵人,只要让他知道这些人想对鸠白秀做什么,其它的事随机应变,他总有办法应付。 第2章(1) 可是,天黑之后,他却被带到了一个名叫“太合镇”的地方。 这地界看似太过张扬,实际想来也有它的优势,这个小镇正位于两省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区,京城中的大官忙着做大事不屑于管,而京里的官都不理,小省城的官就更懒得插手,只要没犯下什么大事,引得官府不得不出手去查,这里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当晚,鸠明夜被带去了小镇中算是最大的一座宅院,他没想到自己竟被马贼姑娘带回家了, 马贼姑娘叫沈落霞,跟着她的那帮弟兄也都在太合镇安家落户,大家各自把马牵回家,看上去就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而这城中的人,看到他们成群结队地回来,不仅不避讳,还很热情地打起招呼。 鸠明夜总算明白,他们这根本不叫“藏身”,这整个太合镇就是个贼窝,想想运气不佳跑来这镇上停歇的旅客,不就等于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黑店?真是够惨,只是不晓得有没有比他还要惨。 鸠明夜随后又被人带去了沈家宅院的一处客房,竟然是客房而不是柴房?虽然门外有彻夜守着的人,可他仍享有一定的自由,比如他还有热水可洗澡! 一般这种情况下,把人掳来,要嘛连夜审问,要嘛威胁一通绑起来锁上,可他还有洗澡水可用,而沈落霞更是回来后,就忘了他这人的存在一般,直接回了房,只吩咐人守住门,就再没出现过。 他们这种礼待上宾的方式,让鸠明夜有些模不清头脑,想又想不出个结果,干脆“既来之则安之”吃完饭、泡泡澡,美美地睡上一觉先! 鸠明夜多年养成的习惯,睡觉极浅,于是隔天一大清早,当他的房门被推开时,他人已经醒了。 他没有睁眼,听到姑娘家轻声交待,支开了守在门旁的人,不过片刻他的床边多了个人。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又在被人以那种复杂的目光审视了。 偷看男人睡觉,这哪里是姑娘家该干的事,还看得这么明目张胆地! “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起来,我有话说。” 竟然会被看穿?鸠明夜有些没面子,睁开眼,正对上沈落霞俯视着他的一双杏眼,那白净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却看得想笑,是因单纯高兴而起的那种笑。 躺着说话有些没礼貌,他坐起来,将肩上的发捋顺,道:“沈姑娘别误会,只是平生头一遭有大姑娘家来叫我起床,有点紧张罢了。” “叫你起床?鸠少爷以为自己这会儿还是在家呢,梦还没醒吧?”沈落霞不知该不该对他的淡定,表示佩服,她知道他话里意思,是在揶揄她一大早闯进男人房里。 但那又怎么样,她还在乎这些吗? 沈落霞快速地瞥了眼门外,确定外面没人偷听,才又转回头来,而这一系列动作,所代表的意义鸠明夜当然晓得。 “沈姑娘的事看起来很机密啊。” “少废话,鸠白秀,你的人我没有为难,你的货我也没动分毫,我只为请你帮我个忙,你帮是不帮?” 鸠明夜挑眉,倒没想过这姑娘掳了“鸠白秀”是她本人的意思,并非受人指使,但她用这样暴力的手段来请人“帮忙”,从她的表情来看,这个忙,十分的棘手啊。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笑。 “好,我要你答应和我成亲!” 鸠明夜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秒,两秒,嘴角开始出现抽搐的迹象…… 沈落霞一见,急着向前一步抓起他的衣襟,语气更是强硬了几分,道:“你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本姑娘问你的意见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我推三阻四!” 嗯,说得对,掳了人还要卖他个面子询问他的意见,的确算够给他面子了,问题是,上山下海,穿天入地,她却是要强迫鸠白秀接受,将自己许给他? “呃……姑娘稍等。” 鸠明夜戎马生涯自认潇洒,代替鸠白秀来“探敌情”,他自认自己应付得来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情况,但这会,他手点太阳穴真心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坏了鸠白秀的好事。 别的可以替,唯独这事,他的机智派不上用场啊! “沈姑娘,这话妳是认真的?” “我只要你一句话!” “我不是鸠白秀。” 沈落霞的脸由红转白,盯着他几许,鸠明夜装可怜地眨眨眼,她视若无睹像位严厉的大家长,“这就是你的回答?”她问。 “我真的不是鸠白秀,要说的话,我都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形式这么快穿帮。”鸠明夜已经从沈落霞的反应看出,她对鸠白秀是毫无恶意的,那股狠劲只在于誓必要将自己嫁给他而已。 了解到这层关系,其中的利害关系恐怖比有人要取他堂弟的性命还要严重,这种事万万不能掺合啊,鸠明夜瞬间作出决定,那就是坦白。 他以最短的时间,用最精简的话语说明自己的身分及和鸠白秀的关系。 然后等了一会,他看到沈落霞的脸更苍白了,掳错了新郎,她是在不好意思吧? “你明明是坐在鸠家的马车里,那些人叫你少爷,鸠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少爷?”沈落霞仍不死心的样子。 “『春回药堂』的主事人是白秀没错,可不代表鸠家只有他一个子嗣啊,我又经常不在家中出现,名气自然没白秀来的大,我也是鸠家的少爷,为什么不能坐我家的马车?” “你……” “姑娘啊,虽然我不晓得妳连白秀的样子都搞不清楚,怎么就跟他产生这么大的感情纠葛,不过这种事呢,强来是不行的,我建议妳还是用一般的方法,比如说制造机会,逐渐接近啊,日久生情什么的,白秀那个人胆子小,这次若真是他,一定会被姑娘妳的『豪放』吓住的,所以说,塞翁失马啊……” “闭嘴!”沈落霞气得真跺脚,“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是在以一个堂兄的身分向妳介绍我的堂弟啊!虽然白秀的样貌确实很招姑娘家喜爱,但他决不是那种花丛中的蝴蝶,骨子里是很传统的,还是比较朴实的方法对他较为有效……姑娘,大清早的拿刀不吉利吧!”鸠明夜会这么说,是因为那个气红了脸的女人,抽出腰间弯刀就向他脖子挥了过来,虽然被他惊险躲过,但大姑娘家的玩刀,很危险耶! 鸠明夜的头一偏,刀尖擦着他的耳朵划了过去,沈落霞手腕使力及时止住,不然他的一缕头发就要被刀削下来了。 她自己也有点发愣,自己竟然情绪失控到动了刀子。 “啊……”下意识地就要道歉,可道歉的话就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说到底,还不是他揶揄她在先! 有些赌气地收回刀子,手刚放下,人已经被她遣走到门外,却传来了一个男人粗犷无理的声音,叫的是她的名字! 沈落霞眉心一皱,下意识地瞪向鸠明夜。 “乱说话就劈了你!”她的意思简单直接,他必须闭嘴,不然就不是用刀比划比划,那么简单了。 鸠明夜当然看出她对那正进屋的大汉十分忌惮,为免惹祸上身,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大汉是张没见过的脸孔,似乎不是昨天马队里的人,而他就那么直闯了进来,也并不把沈落霞这个“头儿”放在眼里的样子。 “落霞!听说妳真的把鸠家少爷给掳来了,快教哥哥我看看!”那大汉人未至声先到,等人大步迈进一眼就看到了脸色不太好的沈落霞,和床上坐着的鸠明夜。 看到鸠明夜时,大汉明显一愣,脸僵了下又即刻转换成一个生硬的大笑,“搞啥呀!我还当那些小表是在说笑呢,还说回去一定得好好教育教育他们,怎么能这么给当家的造谣!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落霞妹子真是有本事了!” 沈落霞对他这么肆无忌惮的闯入方式和说话方式明显十分不悦,鸠明夜甚至能感觉到她周身的火气正在暴涨,不过她还是沉着脸,很有分寸地应了声:“彪哥。” 那彪哥的心,这会已经不在沈落霞身上,他仔细将鸠明夜打量数遍,像在看什么稀罕动物一样,“乖乖,看这穿着打扮,好像真是个公子少爷啊!小子,你真是让我这妹子,从鸠家马车里掳回来的?” 鸠明夜透过刘彪看沈落霞,询问自己能不能说话了,得到的是一个警告的眼神,他小媳妇一样地点头,嘴闭得严严的。 “真是不得了!让我好好看看!”刘彪说着手已经上前,一把抓住鸠明夜的胳膊将他拉起来。 旁人看来,他是要将他拉起来,但鸠明夜自己最清楚,他所使的力气要换个黄毛小童,八成胳膊已经断了,这样的力气就算是体形再彪悍的人,如果不是有意为之都是使不出来的。 鸠明夜本能地想用一个反擒挣月兑开来,又一想还是算了,就算暗自提了口气堤防着,还是弄出了一身白毛汗。 上一次受这种罪,还是六岁那年因为在夫子脸上画了一只大乌龟,被亲爹一路拉打去跟人家道歉。 他一声不吭,这让刘彪大为吃惊的样子,他隔了一会才收回手,言不由衷地赞道:“不错不错,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受的教育就是不一样!到这儿还不慌不乱的,你就不怕咱们得财不成最后来个撕票?” 怎么又成了撕票了?鸠明夜正在纳闷,只见沈落霞极不明显地偏了下头,顿时他已明惑,刘彪这是在诈他! “彪哥,『掳』这个词不好听,我既然来了这,自然是被请来的,只不过时间『太过仓促』,没来及跟家里说声罢了……”他咳了声,只见那边沈落霞下巴一扬,他笑了下“我在落霞这做客,又有什么可慌乱的,撕票什么的,彪哥就别取笑鸠某了。” 他看到,刘彪的脸瞬间就又黑了几分,他好像有点扛不住了,刚才那目中无人的势头似乎是只为演一场戏。 “你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难道鸠沈两家定过亲的事是真的?” 鸠明夜手指卷着发尾,面色如常但心中已是哀叫连连,说不是,瞧着沈落霞那样子,他是活着走不出这个屋了,再说是,回家后一样会被鸠白秀宰了。 他人生难得要帮人忙,怎么就落到个让自己进退不能的份上! “彪哥,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难道你不信?”沈落霞适时出声。 刘彪马上换了副嘴脸,道:“落霞妹子,我不信任他,能不信妳吗?只是我怕这鸠家老太爷,言而无信,嫌咱们出身不好,不认这笔帐啊!到时妳为了一个人家不认的承诺,耽误了自己的一生,吃亏的不还是妳吗?” “我想,他不会不认的。”沈落霞直视着刘彪,那眼神疏远又戒备。 刘彪热脸贴了冷,自然不是味,再看鸠明夜也真的没什么反应,像是真认了这件事,那他瞎操心就更是多余。 “这样最好!但愿这鸠家少爷能受得住咱们这的风俗,咱们可都是些粗人啊!”刘彪在鸠明夜胸前背后一通乱拍,拍得鸠明夜差点把昨天的晚饭都吐出来。 “瞧他身子骨这样单薄,男人嘛就要大口吃肉!” “多谢彪哥关心,我会努力呃……吃肉的!” 刘彪“呿”了声,自觉无趣地甩了甩手,“我没事了,那我走了!”说着又迈着大步,但总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地离开了。 第2章(2) 确定他已走远,鸠明夜看沈落霞的视线还留在门口处,眼里的厌恶都快愤出来了。 “妳这哥哥倒是真关心妳啊!”鸠明夜明知这是此时最不该说的风凉话,可话就是那么顺口而出。 丙然,成功唤回了沈落霞的注意力,同时也得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闭嘴。” “好好!我闭嘴!不过我只是想说,一般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能好到这种『无微不至』的地步,那必定是别有所图的,而我可以肯定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妳要小心他!” 沈落霞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因为妳这么漂亮,他那么丑!” 沈落霞愣愣地,用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这要换成别的男人,她定会是觉得自己遇上登徒子了,不用对方三颗牙来换根本是不可能的,但由鸠明夜说出来,她反倒不能确定他是在戏弄她还是说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过程中,火气已经不见了。 “刘彪是我爹拜把兄弟的儿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度是将他当作亲哥哥看的。” “可这个哥哥却是打着将妳娶回的心思,在照顾妳这个妹子。” “是。” “可妳不喜欢他,不想嫁他,才编出了自己已有亲事这样的谎话。” “嗯,我跟他说,当年我爹救过鸠老爷子一条命,两家当时定了这门亲。” “可为什么要是白秀?虽然我不常回家,但自家兄弟的亲事还是了解的,如果白秀真曾和谁定过亲,家里是绝不会瞒他的。” “对,我不认识鸠白秀,我爹也不认识他爹。” “那妳为什么非找上他?” 沈落霞眉目淡淡扫向他,意外地对他的逼问没发脾气,“反正你又不是他,如今刘彪又已将你当作了他,就算我再找真的来都没用了,我的计划已经被你毁了,你还问那些做什么,有这时间还是关心下自己吧。” “我?我有什么可关心的?” “你的那条腿已经没知觉了吧,以为我没看见吗?刚才刘彪拉起你后,一直踩着你那只受伤的脚,他想看你痛苦,要你求他,然后嘲笑你,他捏你、捶你,但并不表示不会对你的伤处下手,他就是那种人。” 鸠明夜一笑,“我还真以为妳没看见呢,也不来救我。” “我救了你,谁来救我呢。”沈落霞说,意有所指地望向他。 鸠明夜耸耸肩,“也许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但愿了……”她说。 沈落霞就是大概料到,刘彪得知消息后会第一时间找来,才一大早跑来这里先交待好一切,鸠明夜是不清楚,如果真的是白秀在这,他会不会配合沈落霞说这个谎?也许如果真是他在这里,她对他说的又会是另一番话。 有一些她一定要找鸠白秀的原因,她不愿意说,因为他不是本人,那他也就不再去打听,反正以他看来,这批马贼的成分很不单纯。 沈家和刘家虽说关系好,毕竟是两派人,沈家昨天抓了他,隔天一早刘彪就已经找上门来,也许是他的消息灵通,也许是沈落霞的人里,有人并不是真心视她为头儿,早就另有东家。 这种事是很常见的,而沈落霞本人对此也应该看得很透,不然她不会比刘彪更早做好准备,看来她的这个“头儿”当的也并不潇洒。 反正这些事也与他无关,鸠明夜虽然觉得沈落霞有点可怜,但他毕竟比她更无辜,有这时间想她还是算算,鸠家派出来找他的人大概什么时候会到吧,显然即使知道他并不是鸠白秀,沈落霞也没有放了他的打算。 不止没那打算,守在门外的人还又更多了些的样子,不过有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就是沈落霞离开后不久,有个小汉子给他送来了外伤药,他一问之下,这药还是“春回药堂”买的,看来质量很有保证。 两天后,鸠明夜的脚好了不少,下地走路起码已不成问题,这期间都是那个小汉子在照顾他,每次他问起沈落霞在哪,他都说:“不知道,头儿很忙很忙的”。 “你们头儿到底哪里忙了?她不是每天晚饭前都会回来吗?” 鸠明夜对自己的耳力很有信心,而沈落霞回她所住跨院又必须经过他这个院,每次都听她很有精神地大声骂人,时间都在别人给他送来晚饭之前。 “可头儿回房后,就不允许任何的打扰啦,她的饭菜也是跟鸠公子你一样,是送到房里吃的,都是隔天早晨才将碗碟收走。” “怎么,你们头儿是晚上见不得人吗?”其实他只是想知道,她到底要怎么处理他。 小汉子想了想,“头儿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在外面随便吃一口,回来很晚,想想也就是鸠公子来的这几天才变这样的……我想也许是在筹划和鸠公子的亲事吧,白天镇上要处理的事多,可没那时间呢。” 鸠明夜一口水差点喷了,着实被这小汉子丰富的想象力吓到,“好啦好啦,我相信你是真的不知道了,有空告诉你们头儿,叫她别忙得太过头把我给忘了,我这个大活人可是快闲出毛病了!” 小汉子一听,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公子放心,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也是我们的头儿,头儿为了将公子『寻』来,当初可是常跟帮里的人吵架呢,她这么重视你,又怎么会把你忘了!” 鸠明夜一愣,顿时,不适感传遍了全身。 他……他这可不是在吃味闹别扭啊!有没有搞错,他看起来很像是个见不着夫君就哭哭闹闹的的小媳妇吗? 鸠明夜因那小汉子的反应,郁闷了好久,可能是他真的太像一个怨妇,叫那小汉子心生怜悯,隔天,他的房门又被沈落霞踢开了。 沈落霞红着脸,眼里喷着火打断了鸠明夜的早饭,“你是跟小四说了些什么!” 鸠明夜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念经一样说道:“他是不是跟妳说,我想妳想得食不下咽,人都憔悴了不少,希望妳有时间的时候能过来陪陪我,难得我们团聚了,应该多相处,多恩爱才对。” “你!丙然是你教的!”沈落霞的脸更红了。 “我想妳应该关心一下自己的手下,平时都看些什么书吧,妳看我哪里像食不下咽的样子,我胃口好的很,倒是妳几天不见憔悴了不少,不会真是为婚礼忙昏了头吧?” 沈落霞最受不了他这种阴阳怪气的揶揄,但要还嘴又不知该从哪还。 “沈帮主打算怎么处理我?不会真的要跟我成亲吧,妳都不曾问过我在家中有无妻妾。” 沈落霞提了口气,上前从他手中拿过筷子,住桌上一拍,道:“小四还跟我说,你闲得和八年没上过磨的驴一样,再憋下去怕会憋出病来。” “哦?他形容的倒是贴切。” “也对,你脚伤初愈,是该适当地活动一下了。” 鸠明夜眼一亮,她不会是打算放了他吧? 鸠明夜被沈落霞提上街,之前还换下他那套缎面的蓝衫,穿上了普通的布衣,跟在沈落霞身后,给她记帐! 这真是一头雾水啊!这个姑娘做事总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吗?依她所说,管帐的先生家里要添新丁,因是老来得子兴奋的有些过度,常常把账本上的数搞错,把壹写成柒,这种事都已经不新鲜了,再让他碰账本还不如没账本,于是沈落霞放他假,叫他专心陪夫人去了。 避帐先生歇了,别人又都各有各的事,没事的大多也是大字都不识一个,帮不上忙,这么想来,很闲又能记帐的人眼前就有,又为什么不用? 每个月底是沈家作帐的日子,没个人跟着不行,鸠明夜就很幸运地被派上用场了。 他一早被沈落霞揪出大门,被命令一路紧跟她,这镇上多是她的眼线,如果他想跑后果会很惨。 他们先去了菜场,鸠明夜备好纸笔,准备写沈落霞这个月收的保护费数目,结果她只是去买菜的,在菜场还很受欢迎,沈姑娘长,沈姑娘短的。 “怎么买菜这种事,都要妳亲自负责吗?”他们从菜场离开后,鸠明夜好奇地问。 “本来是不用,但今天正好要来这边,也就顺便了,能自己做的事,为什么要麻烦别人,厨娘要做的事也很多。” 这么想想,在沈家帮忙的人就那几个,其中一个跑腿的小四还是个孩子。 小四说他是个孤儿,一路乞讨到太合镇,在还剩一口气时被沈家老爷带回了家,之后就一直留在了沈家。 每一次来这个镇上时是个晚上,之后就一直没出过门,这还是鸠明夜头一回仔细地观察这个不大的镇。 事实上,这里比他想象的要来得热闹,也要来得安宁,中午,沈落霞带他去一间街边的小铺吃牛肉面,要不是上面的老板那张面孔太过眼熟,鸠明夜都快忘了这镇中藏有许多马贼。 那老板不就是那天的那个叫虎六的大汉! 虎六看了他一眼,也没理他,只把面放到沈落霞眼前时,顺便说:“头儿,这个月是二十两。” “知道了,比上个月好了些呢。”沈落霞点点头,“还有说了多少次,别再叫我头儿了。” 虎六继续去作他的面,鸠明夜好奇地盯着那锅前大汉黝黑的背影,试着将他和那天凶神恶煞的人联系到一起。 “有什么好看的,快吃,吃完了还得去别处。”沈落霞吃得很急,但动作十分秀气,“一会把银子数记在帐上。” “什么数?那二十两?”鸠明夜猛地醒过闷来,这就是让他记的帐啊! 他家也是做生意的,对于记帐这种事,他已经形成固定印象,怎么也没想到街边连个顶子都没有的小摊贩,也要记帐! “嫌少?” “哪有!生意嘛,都是从少到多的!”鸠明夜低头吃面。 “是很少,但总会好的。”沈落霞喃喃自语道,望向这条街道,这条街有数家这样的小摊贩,“前年官府改道,太合镇正位于这条路的必经之道,这里的人总会越来越多,多到只靠着赚路人的生意,也能养活自己一家老小的地步。” “不做马贼了?” “你想说劣根难改?” “我没那么说。”鸠明夜看到她眼中闪闪发亮,那是一种怀有无限期望的光芒,她不是在说漂亮话呢。 只不过那晶亮的眼,放在那张消瘦的脸上,看上去格外叫人心疼。 真怪了,他竟然会心疼? 鸠明夜歪歪头,在战场上的这些年,他知道太多人只是为了能有一口饭而参军,然后连个名字都没来及留下,就死在了战场上。 看惯了这种事的他,到如今还会有这种为某人某事而心疼的感觉?忽地,他笑,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呢。 “鸠明夜,你知不知道自己正笑得很恶心。” “因为我高兴啊,而且,我还要做一件更恶心的事。”说着,他夹起面里的肉丸,在沈落霞眼前晃了晃,说:“看到没,这是我碗里的肉丸,然后我把它……放进妳的碗里!” 肉丸掉进沈落霞的碗里,他还在旁边鼓躁着,“一定要吃掉啊,不能浪费,不然虎六会伤心的,怀疑自己手艺不行,妳要给下面人信心才是。” “神经。”沈落霞扫了他一眼,挟起那肉丸就咬了一口,还连吃了好几口面,吃得很带劲的样子。 哎呦!都忘了她是在马贼群里长大的姑娘了,那可不是普通的姑娘,怎么会在乎从爷们碗里挟出的东西! 懊遗憾吗?看她为气他似地更加大口地吃着,鸠明夜笑得好开心。 一下午,鸠明夜都跟着沈落霞在镇上各处转来转去,其实记帐的事并花不了很长时间,可沈落霞总是不能顺利回家。 卖蔬菜的和卖水果的吵了起来,顺手都把刀抽了出来,非要拚个你死我活,她到了,也抽了刀,那两个汉子便都停了手,还一个劲地说好话陪不是。 王家嫂子大病初愈她要去看,陈家媳妇闹着要回娘家她要去劝,她说,当年他爹带着这些人来到太合镇时,太合镇只是个被人废弃的小镇,什么都没有,这些人跟着他爹留了下来,他们都是她的家人。 等到日头快要落下,忙得像陀螺一样的沈落霞猛地停住,转而往家赶。 她走得很快,可后面并没有什么在追,鸠明夜跟着她莫名其妙地回了家,他都忘了自己原是打算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溜走的,结果看她走了他还拚命去追,生怕追丢了一样! 经过他所在的跨院,沈落霞吩咐人看好他后,自己急忙忙地也回了房间。 第3章(1) 夜半更深,鸠明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在想着白天的情景。 加上这些天从小四那套来的话,他对于这镇上马贼的印象已经完全改观,曾经他们真的是马贼没错,跟着沈落霞的父亲干着没本钱的买卖,也曾遭官府围剿,索性及时逃走,没造成太大的伤亡。 沈落霞的父亲带着弟兄离开了山中的据点,知道回是回不去了,而另一处藏身的地方又哪是那么好找,当时的沈父已经萌生了解散这帮兄弟,各自去做正经营生的打算,明了这种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活,不是长久之计。 在这样的契机下,他们发现了这座被废弃的小镇,当时官府还未修那条新路,小镇地处偏远土地又不适合耕种,镇上的人大都迁去了别处。 马贼在这里重新安顿下来,沈父认为这是个契机,将这视为老天给他们的一次机会。 经过三年的努力,马贼的习性未改,可很多人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不能大鱼大肉,但起码得已温饱,不用整日担心自己没命回家见老婆的日子,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头儿,沈落霞的父亲旧病按发,在一个夜里无声无息地去了。 沈落霞自小受父熏陶,自然而然接下了这个“头儿”的位置,但她辈分毕竟不够,帮里很多她要叫叔叔伯伯的人又怎么会服她?更别提还有部分人一直不满于这种市井小民的生活,这下,带头的人一死,这些人的不满也跟着激发出来。 沈落霞一个年轻姑娘,凭着一股的“拗”劲,硬是挺了下来,想想还真叫人佩服。 鸠明夜想着这姑娘,将来要如何应付这一堆堆的事,想得竟然失眠了…… 真是怪了!他从床上翻坐起来,看外面已近子时,自己仍无一丝睡意,反而起了无以名状的焦躁。 他起身喝了杯水,越发的清醒。 她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瞎操心了,难道真是闲出了问题? 推开门,两个守在门外打盹的熟面孔瞇开眼皮瞧他。 “茅厕。”他说 他们点点头,又睡着了。 说到底他又不是他们的敌人,说是客人还差不多,这些人对他的看守已经是走走形式,鸠明夜并没去茅厕,得到这些看守的信任,自己的脚又好得差不多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再留在这里,事情会大大地不妙,具体怎么不妙他也不清楚,总之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本想去马房,可出了跨院,人就停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抬头看天,再望向直对他的那间屋子,这个时间,沈落霞的屋中还亮着灯? 那窗内透出的烛光是千真万确的,光内并不见人影。 “真是个勤奋的姑娘。”他想,她大概是在对帐之类的吧。 他本该在乎的是,这姑娘没睡,那会不会对他的逃跑大计有影响,但实际上更吸引他的是,姑娘的房中怎么会传出申吟? 那声音很轻很轻,要不是他耳力不错加上此时够静,离这么远,他又怎么注意得到。 那细声的申吟是隐忍的痛苦,难道这就是她每晚早早回房的原因?鸠明夜自认自己的好奇心在孩童时期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可他仍忍不住朝沈落霞房前走去。 那申吟声越发清晰,站在她的门前,就算不用心也能听得清楚。 “谁在外面?”凌厉的喝斥声传出。 鸠明夜吓了一跳,没想到她还挺有精神,他能感觉到屋内人几乎是冲向门前将门打开,一双怒目能把人生吞了。 一看是他,沈落霞动作一顿,“你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要是说我晚上睡不着,本打算偷马逃跑运动一下,但见妳屋还亮着灯,特来关心一下,妳信吗?” “你以为我会蠢到不把马房锁起来吗?” “哦,那看来省得我白跑一趟了,沈姑娘,我能问一下,妳留我在这还打算做什么吗?白天忘记问了。” 沈落霞呼了口气,抬眼看他,打发要饭的一样,“你是鸠白秀的堂兄,鸠家人会来救你,到时我拿你为威胁要求见鸠白秀。” “够直接,但让我直接替妳引见不是更好?”鸠明夜挑眉。 “简单说来,我不相信你。”她说:“你放心,我又不会伤你,除非鸠白秀不答应我的条件,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好吧,但沈姑娘妳要注意身体啊,看妳这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好像随时都要晕倒似的……喂!” 鸠明夜双手上前一托,总算是托住了沈落霞的身体,就在他说那话时,她人已经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向地板撞去。 他是有点故意在逗她啦,不至于气到晕过去吧,也太没幽默感了! 鸠明夜扶着她进屋,屋内圆桌上点着蜡烛,但并没有账本之类的东西放在上面,被褥也是迭得好好的,那床看上去都不像有人睡过。 她大半夜不睡觉也不干别的,在这屋里做什么呢?鸠明夜虽然疑惑,但也顾不上那些,把沈落霞放到床上,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只是不正常而已,就连体温也很不正常。 “妳在发烧?”他甚至不用真的碰到她,她周身热腾腾的气又不像发烧那么简单。 “没有,不用你多管闲事。”她皱着眉,很费力地对准焦距看他,“不要乱说话,离开这。” 鸠明夜这会真的不会离开了,而他也再没了逗她的闲情,他的表情变得正经无比,眉间少见地促起一座小山。 这个症状,他以前见过,是在他所驻扎的军营附近,靠近少数民族山区的地方,那是一个少女,衣衫不整,面色如火,神智也处在半昏迷状态…… 因为那件事,有四个士兵被处了军法。 “是谁给妳下了这么狠的药?”那少女又恨又无助的脸,浮现在他脑中,与面前的这个女人重迭。 然而,又不只是重迭,对于那名少女,他只是惋惜,而如今,如今…… “落霞!是谁做的?” 沈落霞似乎是被他这一嗓子吓着了,呆呆地瞪着杏眼。 他那双眼从来都是狡诈多一点,有过这种凌厉的时候吗?他那张嘴吐出的话,从来都是叫人模不着头脑,好没正经,他也有质问人的时候吗? 他是在生哪门子气啊。 圆圆的杏眼渐渐瞇了起来,沈落霞都很奇怪,自己的心竟然平静了些,“你知道?那也好,不要告诉其它人,我答应不再为难你,放你回去就是。” “所以妳一定要找白秀,就是因为这个?” 鸠明夜联系起了一切,她一定要见鸠白秀,是要他帮她解身上所中之药。 这种药不同一般,根本是毒药,中毒者每晚太阳落山后发作,先是周身发热,头晕目眩,然后越发严重,到子时时是药性最强的时候,中毒者如百爪挠心,皮肤似被热蜡烫过,五脏六腑更如被小虫叮咬,忽冷忽热难受之极。 而唯一可解这种毒的方法就是与异性欢好,但就算这样也只是一时,隔天日落,同样的痛苦还会重复,除非服用下专门的解药,否则可以说这人,一生就要活在这种痛苦之中。 这样的毒,就算是白秀也不知是否见过,但除了找他又没有别的方法。 想这姑娘每晚竟都是像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里熬到白天,而他来时起她就已经这样,那她又是何时被人下了药,已经这样多久了? 难怪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这样下来,晚上根本睡不了什么觉,身体的负担更非常人所想,白天还能装得没事人一样,也真亏得她了! “妳就不会直接进京去找他吗?”非要编什么定亲之类的话,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虽然知道她会这么迂回定有她的道理,但他就是气不过啊,一想到她有病不治,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拖着自己,他就好气。 “你……真是啰嗦……”沈落霞很不服被他说教,“这种事,能去药堂看吗,直接找鸠白秀本人……他又不是坐堂的大夫,哪那么好找……再说,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我……” “好了好了。”想她开门时已经用上最后的力气,现在人就像瓦解了一样,再装不出那强悍的样子,看她一脸湿汗,嘴唇都没了血色,哪还能让她再逞强下去。 可是,他也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处理?总不能真像她说的,拍拍走开,隔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她打招呼。 第3章(2) 对了,当时同行一起发现那少女的同僚是怎么处理的?他们去溪边取了水。 对对,降温降温! 鸠明夜在屋里转了两圈,才发现一直在桌上放着的茶壶,忙倒好送来,喂到沈落霞唇边。 这么一会工夫,沈落霞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呼吸急促。 碰到杯边,把凉凉的茶水顺进喉间,她舒服地叹气,鸠明夜连忙又倒来一杯,这次改为抓着他的手腕将水往口里送,看上去真的很渴。 “慢点,慢点……” “咳!咳!” 虽然这么说,但她也听不进去,还是呛到了。 他扶起她,给她揉背,他的手掌大而有力,不疾不徐地抚着她的背,那厚掌隔着衣物摩擦着她的身体,兴起一种异样的舒适感。 好像有种能令心情平静的神奇作用,但又觉得不够,如果再多一点…… “怎么了?”鸠明夜一僵,因沈落霞两只小手爬上他的衣襟,抓着他像是要将他拉向她,也像是要把自己带到他身边。 “嗯?”她全身都软软的,平时这个时候都是最为难熬的,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靠近他,贴近他,直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上,鼻间满是他身上的气味,她抓着他的衣襟,仍想要再靠近。 “落霞?”他试探性地拍拍她的背。 “啊……就是这样……”她整个人欺向他,脸颊在他颈间磨蹭,从不知与人的肌肤相贴能这样舒服,“再使些力,更加地……” “使什么力,落霞?” 鸠明夜就算再怎么催眠自己,这会也不得不正视眼前的事实了。 沈落霞不止整个人贴着他磨蹭,甚至硬拉开他的衣襟,去咬他的颈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她动了情,因抵抗不住药力,还是在她正在努力与之抗衡时,偏偏他的“热心”帮了倒忙,谁叫他非选在这时候碰她的! 一想到这,鸠明夜剁了自己手的念头都有了,可当下的事又该怎么处理? “落霞,放开我,我再去给妳倒杯水。”他少有这种脑袋短路的时候。 “嗯?不用了。”她在他颈间嗅着,那味道出奇的好,不是男人的汗臭,也非女人的脂粉香,那是他的味道,让人垂涎啊。 他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推开,可沈落霞早料到他的动作一样,同一时间环起两臂搂着他的脖子紧紧抱住。 他本是坐在床沿,这下她先是环住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动弹。 鸠明夜心中一慌,为这突然袭身的女人香,而他的耳朵忽地刺痛,她在咬他的耳朵! 她搂着他,在他耳上又啃又咬,搞得他心脏处跟着一缩。 “落霞,我知道妳很难受,但不能这样,对妳不好。”他何时这样苦口婆心又不敢说重话地劝过一个人?但如今他这样想劝醒的,却是一个已经失了神智的女人。 “哪里不好?”沈落霞仍能与他对话,但他确定她此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他耳边低喃,那湿湿的热气通过他的耳,在他心中涌起千层热浪。 “鸠明夜,帮帮我,就这一次。”她轻声说:“我熬不住了。” “妳!” 她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怕他会说出什么决绝的话一般,在他张口时她的丁香小口也同时封住了他的嘴。 她长长的马尾,搔着他的手背,娇软的人就在他的怀中,乞求他去爱她,往日光彩万千的杏目此时迷离魅人,闪动的全是属于女人的风情。 “妳这个让人头疼的丫头,我可真不管妳会不会后悔伤心了!”鸠明夜咬着,有些恶狠狠地,但他知道这话沈落霞是听不到的,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该不该做这可能会让她后悔,让她伤心的事,如果这只会给她造成更大的麻烦,他该做吗?送上门的美女,他何时这样犹豫过呢!突然又觉得自己好没用了。 他鸠明夜可不是个没用的男人! “不要……”她畏冷地缩起身子,向他怀中靠去。 他理解了她的意思,搂住她的腰一个转身俯下,将她和他一起倒在了床上,“安心,马上就不会冷了。” 她毫无反抗的意思,只是乖巧地瞧着他,如一朵绽开的花朵,只允许他一个人去采摘。 …… 在多日连续的睡觉不足下,遭遇这样激烈的事,沈落霞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眼前模模糊糊是一个人影。 那个人好温柔地在模她的脸颊,好像是在说话,她恍恍惚惚,只觉得很是舒服,和她在模刚出生的小马一样。 她有点高兴,然后就再无知觉。 第4章(1) 这一觉睡得无比安逸,好像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睡觉这件事对人有多重要,这种浑身酥麻麻又充满了力量的早晨,她已经好久没有尝试了。 啊,真的好舒服哦,好想再睡一会,真不想起床。 沈落霞难得想赖赖床,佣懒地抓着被子蹭来蹭去,今天的被子也好舒服啊,是刚刚晒过的吗?有太阳的味道,暖暖的,滑滑的,好像三四岁小女圭女圭的脸……被子怎么可能滑到像小女圭女圭的脸? 沈落霞挂着笑的唇角还没来及收回,眼睛倏地瞪开,她像只树袋熊一样侧着身,抱着棵“大树”,还在树上满足地蹭来蹭去。 可是这“树”长了眼睛鼻子嘴,还在对她笑。 “鸠、鸠、鸠……” “你想叫‘救命’的话,不会太晚了点吗?”鸠明夜侧着手,头枕在撑起的手臂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显然已经欣赏了有一会了。 沈落霞从床上跃起,昨天的一幕幕,该死的并没因为她那时神智不太清楚而变得模糊,相反的,她记得可清楚着呢! 一想到那个,她慌忙低头看自己,好在身上穿着衬衣。 看她松了口气的样子,鸠明夜含笑告诉她:“是我给你穿的哦,期间你睡得可熟呢,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怎么还在这!”沈落霞脸一红,把被子全拉过来裹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打算要逃避,那是在她的许可或者说是要求下才发生的事,倒是这个鸠明夜,得了便宜还卖乖吗?难道还想羞辱她一番才好? “你看你这人,就不能讲点道理吗?”鸠明夜打了个哈欠,说:“你擅自把我当作别人绑来,又擅自夺了我的身体,连个交待都没有,就想让我拍拍离开?当然了,说离开也并不是离得很远,到头来还是要被你当作筹码,落霞小姐,我是被你包养了吗?” “你考虑下自己的立场再说这话!” “我的立场就是,我有逃跑的机会,不过我没跑,我有起码一整夜的时间,考虑怎么杀掉你或反把你当作人质,不过我没那么干,只是搂着你睡觉而已。”他状似又想了下,“对了,我还有一些可信的把柄,用来给你制造谣言,不过败坏女人名声这种事,我又不屑于干,真是矛盾。” 沈落霞吸了口气,从一开始她就该看出来,自己真是绑了个麻烦人物回来。 “好,我告诉你就是!” 她爹和刘彪的爹当年确实是拜过把的兄弟,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爹厌倦了刀口上讨生活的日子,带着兄弟来到太合镇重新开始,但刘家那伙人还一直继续着之前的买卖,他爹之后看出刘家心术不正,也曾特别提点过她要小心,只是碍于两家的交情也不好撕破脸。 他爹去世之后,刘家便把心思打到了她的身上,如果能娶到她就等于得到太合镇这伙人,而得到这伙人的目的,就绝不是做什么正经营生了,那么他爹之前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所以当刘家上门以“代替她爹照顾她”为由提亲时,断然拒绝了,谁想到他们并不死心,表面上显得很无所谓让她掉以轻心,却在一次将她引入刘家时,暗自给她下了药,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以我的性子,就算在失去意识之前自杀,也绝不会如了刘彪的愿,但是一想到我死了一样会被他们钻了空子,就又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你才说和鸠家已有亲事?” “对,一是鸠家和他们从无往来,事情的真假他们也不能妄断,假如是真的,鸠家定不会放过他们,而以鸠家的势力,他们绝不敢找上门去找麻烦;二是考虑到我中了毒,早晚要找上鸠家,这也是个好契机,果然他们犹豫了,最后还是把我放了回来。” “但一时的谎话又撑不了多久,既然是定了亲,那刘彪的爹身为你的‘叔’辈,一定要关心一下。”鸠明夜已经彻底明白。 “他们想到以亲家的名义去鸠府探虚实,我自然不能让他们去,但我自己去,一是只要离开,他们就会盯上空了的太合镇;二是我去了,但能不能见到鸠白秀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帮我更是个未知数,况且也不方便带人去,被他们知道我中了这种毒也不好。” “没错,刘彪不往外说,是因为自己的事没成,反给别的有胆无脑的人抢了先,所以你想到在他们找上鸠家前,先劫了鸠明秀回来,就像对我那样‘先礼后兵’,如果他愿意暂时配合你并给你医好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你也不会伤他,如果他性子一样很烈,你就来硬的,只不过没想到还没到‘后兵’那一步,事情已经出了问题。” 后来的事,他们就都知道了,鸠明夜也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固执地要拿他换鸠白秀,而不是上门去求,因为在这件事上,她是不容许再失败的。 “但就算白秀帮你掩人耳目,医好你身上的毒,但他总没义务真的娶了你,之后你又要怎么跟刘家交待?” “有什么好交待,我自然不会为难鸠白秀,鸠家财大势大,我就说他已有意中人不愿娶我,毁了这婚,刘彪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去找他算帐,之后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也对,之后的事怎样,倒真是与白秀无关了,身为鸠家的人,我似乎也不用去操心那些,就算你再中了刘彪的招,那也是你不吸取教训而已,只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再有一个亲家来帮你了。”鸠明夜看她,“这种事,又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 “因为跟你无关!”沈落霞才不理解他,哪来这么大的兴趣,他只要尽好他‘肉票’的责任,她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不是很好吗?干什么要打听些与自己无关的事,给自己惹事上身呢! 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她什么都不告诉他,就是想少些与他之间的牵扯,以后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也许偶尔想起来,她还会念他一个好。 可如今这算什么?大清早的,她跟一个男人衣衫不整地窝在床上,诉说自己的苦恼、商量未来?这画面也未免过于亲密和可笑了吧!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有关系吗? “怎么叫‘跟我无关了’,落霞,你的事呀,我还就管定了!”鸠明夜笑呵呵地,起床伸了个懒腰,心情很好的样子。 避……管定了?沈落霞拉着被子,傻傻地问:“为什么?” “我想想……”鸠明夜故意戏弄她般地望着房梁好一阵,转头对她笑道:“可能是因为你没在我面前一头撞死吧!那样的话就太可怕了,我会留下阴影的。” 啊?她为什么要一头撞死,又没做什么羞愧的事。 如果是刘彪,她会在失去意识前自杀…… 啊!沈落霞反射性地抓起枕头朝他丢了过去,“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鸠明夜哈哈地笑了起来,顺手接过枕头在手里掂了起来,足足是一副就是要气死她的无耻相。 具体他要怎么“管”她的事,沈落霞还不太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那天起,鸠明夜几乎跟她形影不离。 说起这个来就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那天早上,在至少五个目击者面前,鸠明夜大摇大摆地从她的房里走了出去。 那天因为他失踪了,一大帮子人还在满处找他,结果却见他春风得意地流连头儿边跟大家问好,所有人都傻掉了,傻掉之后就是很默契地都露出了暧昧的笑。 从那之后,对他的看守形同虚设,不管她怎么告诫那些人,要看好他看好他,他们都只会对她一个劲窃傻笑,保证说他不会跑掉! 还有一大帮的嫂子婶子,天天追着她,要替她筹办婚事,吓得她天天像躲债一样不敢在家待着。 而一到晚上……一到晚上反正不管她怎么发脾气,把门上锁,在门上安机关,一醒来都总是在他怀里的! 简直是撞邪……不对,是撞鬼了! “鸠明夜,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集市上,沈落霞猛地停住朝后喊。 集市上人很多,她指名道姓地只跟她身后那个穿蓝色布衣,贴着她走的男人喊,其实以他们的距离,就算她只是小声嘀咕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音量的大小苞她的火气大小是画等号的,她快被这只“缠人鬼”搞疯了! “你已经跟了很多天了,不腻啊!帐都记完了,这里用不着你帮忙!” “可是你家的那几个人,已经跟我混得很熟了,我出门说来找你,他们还让我慢走,如果我跑掉了怎么办?当然得叫你本人亲自看好了,不然我跑了,你的计划就泡汤了!” 鸠明夜说的句句在理,他的意思是太合镇上下已经都认了他这个“姑爷”,都当他是自己人了,现在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算她发脾气,别人都当她是小媳妇在闹别扭,沈落霞至今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这步的? 怎么就好像被这个肉票给吃得死死的了?他跟着她、缠着她,还是为她好了? 看她火气直往上顶,眼看又要发作,鸠明夜适时地又哄道,“你看,我这不是在增加曝光率,好让寻我的人快点找到我吗?我说过你的事我会管的,我这是在帮你啊!” “你真的是鸠家的公子吗?怎么都这么久了,找你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太笨了嘛,别生气啊。”鸠明夜拍拍她的肩,“没准下一刻咱们就能在这街上,碰到我一两个熟人呢?所以说要多上街,才能增加机会嘛!” 沈落霞点着头,不知不觉间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第4章(2) 他们身边卖青菜的婶子,已经看着他们笑了半天,沈落霞注意到时才发觉他们此时的姿势太过暧昧了,看着好像她在跟他撒娇一样,忙退离一步,跟鸠明夜拉开点距离。 “沈姑娘,又跟姑爷出来买菜啊!”那婶子有意打趣她,招呼她过来:“今天的菜都新鲜着,来挑挑啊,反正有姑爷在,买多点也不怕,有人给扛嘛!” 沈落霞尴尬一笑,有些抹不开面子,也就上前看了看,随口问了句:“有萝卜吗?” “萝卜?姑娘你真问着了,本来是有的,不过今天卖得特别好,最后剩的那几根也在你们来的前脚,被一位大爷包了。”婶子像看见什么新鲜事似的,说:“这年头都时兴男人出来买菜了吗?那位大爷穿的、戴的咱都没见过,一看就是打京里的,但买菜喊价倒是熟练的很咧!” 沈落霞对男人买萝卜怎么划价没什么兴趣,但京里来的?“是之前见过的面孔吗?” “没有,那位爷见过一眼就不会忘的啦,肯定才到的,不知来咱们这么个小镇做什么呢。” “怎么就不会忘?”问这话的人是鸠明夜,沈落霞奇怪地瞧了他一眼。 “这个呀,怎么形容呢?”那大婶想了想,当趣事似的说:“就是那位大爷虽然很豪爽的样子,但长得十分秀气啊,在他开口前,我都以为是遇上哪家大小姐了呢!” 结果沈落霞以没有萝卜为由,没有买什么菜,他们继续在集市上逛,到了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沈落霞看了看四周,问身旁的鸠明夜:“你想到了什么?” “什么?”鸠明夜偏头问。 “别来这套,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是那婶子的话,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在意的吗?” “原来你都有注意我啊!”鸠明夜很欢喜,结果被瞪了,他很识相地收回笑脸,有些苦恼地说:“是想到一些事啦,但我想应该不会。” “你认识那大婶所说的那个人?他是谁?” “我有个旧识,倒是和那大婶所说的人十分想像,只是我想他该不会出现在这,也许是搞错了,如果他出现在这的话,那……” 他倏地定住脚步,看到什么稀罕物一样,沈落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对街围着一些人在看热闹,热闹的中心是位华衣男子在和小摊老板吵架。 说是小摊,不过是街连常见的赌摊,一块布上写着“大小”,再加一只碗,这生意就可以开始了。 那华衣男子一手握着几颗骰子,一手抓着根萝卜,时不时咬上一口,利用吃东西的间隙还在跟那老板理论,隔这么远都能听到他的不满和抱怨。 “你这分明是诈赌!怎么可能本少爷压了三盘大三盘都开小,你一定是做了手脚!” “大爷冤枉啊,明明是你自己手气不好,怎么就怪到我的头上,而且你只压了三把,能说明什么问题?” “已经够说明问题的了,不然你让我检查一下。” “我这就一块布一只碗,大爷你要检查什么东西啊?骰子不是在你手上吗?不是没问题吗?” “那我不管!骰子没问题,就是你这人有问题,不然你把衣服月兑了让我检查!” “什么?月兑衣服?这可是大街上啊,凭什么!” “你看你看,你心虚了不是!” 可怜的老板,沈落霞哪能容下这种事在太合镇发生,看了一会就要过去主持下正义,可还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她转头,只见鸠明夜神色严肃,对她说:“快走。” 她马上意会过来,那个拿萝卜的人和大婶说的人以及他所说的那人,应该是同个人,她甩开他的手,不理解地问:“为什么要走,他不是你的旧识?也许就是来寻你的也说不定。” “是哪个仇家会叫他来寻我啊!”鸠明夜再拉住她,“快走吧,他不是鸠家人,要是被他抓到不只你见不到白秀,怕是连我都再也见不到啦!” 可能是他们两个拉扯的动作太大,引来了旁人的关注,正在忙着跟小摊老板讨说法的萝卜男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明夜!”他也不管那老板了,将手里的骰子一丢,冲过人群就朝他们这边而来。 沈落霞完全没时间去思考这之中的关系是怎样的,一切的动作都全凭第一时间的本能反应,面对冲来的陌生人,她一把反握鸠明夜的手,比他还快地朝反方向跑去。 后面那人追得起劲,而且速度出奇地快,好像他那身累赘得要死的衣服是假的一样。 沈落霞无暇顾及其他,不停地拉着鸠明夜在路人间穿梭,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摆月兑掉后面的人。 他们跑过两条街后,后面来人的声势未减半分,倒是这里人不比集市,没了人群的阻挡就更难摆月兑他。 本想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后面追得太紧,连这种时间也没有,沈落霞正跑着,一眼就看到前面有个卖水果的小摊位,在跑过那摊位时,她随便抓起放在摊上切水果用的小刀,反身对准那人追来的位置。 鸠明夜一看她的动作,简直要用大惊失色来形容,“不要对他射飞刀!” “他快追上了!”他不是不希望被这人逮到吗? 沈落霞一想到他刚说起这人时的忧心忡忡,心下一沉不管其他就将手甩了出去。 鸠明夜想挡,但动作哪有她快,眼看那小刀在空中打着旋儿直冲那华身男子而去,正对在他的胸前。 完了完了,沈落霞这时才后悔自己的冲动,她本来瞄准的是他身侧啊,想吓唬吓唬他就得了的,这么近还会射偏,这下麻烦大了。 可紧接着,令她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就在那刀将要射入男子身体的一瞬间,那人甚至还攥着手里的萝卜,只是只手向上一抬,他竟然仅用两指就挟住了那把刀! 这难道是杂技吗?可沈落霞连赞叹的时间都没有,练杂技的人就算能有这种反应力,也不可能有这种狠劲,因那男子在挟住刀的一瞬间,已经反手一甩又将那刀甩了过来。 这种事情完全出乎常识,沈落霞呆呆地连跑都忘了,只见那把熟悉的小刀同样朝着自己的胸前而来。 这真是自食恶果啊!她很佩服自己还有这份自嘲的心思,就在等待刀入身体的那一刻时,她腰间一空,什么东西由上而下劈下,像道银色的闪电,硬生生将那把飞至离她胸前半寸的刀给砍了下去。 那力道极狠,飞行中的刀竟就那么垂直地砸向地面,发出了“哐当”一声。 天啊,天啊!沈落霞终于尝到了腿软是种什么感觉,看着那把地面上明晃晃的刀,她真有点站不住了。 “你没事吧?”她的胳膊被人一拉,同时茫然地看向那人。 鸠明夜蹙着眉,眼里有几分急切,她摇摇头,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另只手上正握着她的刀。 那一道银光,是他用她的刀砍的? 一个能把别人的飞刀抓住再准确地原路返回的男人,和一个能将飞行中的飞刀砍落的男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事到如今,她似乎才想起来问他这个问题。 除了知道他是鸠白秀的堂兄之外,她似乎对他一无所知啊。 这工夫足够那华衣男子追上他们。 “明夜,你跑什么?” 那华衣男子脸上还挂着笑,已经被鸠明夜狠狠地揍了一拳,不过他好像很习惯被揍一样,只惨叫了声,捂着脸哀怨地看他,问:“你冷不丁打我干什么?都不知会一声!” “知会了还叫打你吗?你没事乱射什么飞刀!”鸠明夜做这系列动作时,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胳膊。 “是她先拿刀射我的啊!” “她又不是故意的!” “我也是本能反应啊!”那男人看他真动了气的样子,跟对那小摊老板的无理取闹完全换了个人,“白秀说你跟个女马贼跑了,这女人又一直拉着你,我当然以为你是被她劫持了嘛!哦,当然,试过她的身手后,我就确定事情绝不是那样了。”他忙改口。 鸠明夜余气未消还想说什么,手被人拍了拍,他一看是沈落霞。 她听这两个男人说了会话,已经知道这华衣男人或者与鸠明夜不只是旧识那么简单,她对两个男人说:“你们不觉得自己有点太引入注目了吗?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 罢刚那飞刀绝技和惊险一幕,已经吓破了几个路人的胆,再任他们在这聊下去,怕整个太合镇的人都要聚来了。 第5章(1) 这个华衣男子名叫商水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商大将军的公子,而他跟鸠明夜也是多年的交情,一起上过战场,可说是有着生死的交情。 鸠明夜出事,这位商公子主动跑到鸠家,抢着接下了寻找鸠明夜的任务,他先是根据老李提供的线索,查出数年前那座山上确实有过一班马贼常出没,但那批人已被官府围剿,虽说被他们跑掉了,但之后也一直失去了下落,而且那批马贼的头儿也并不是个女人。 “我这一路真是千辛万苦啊!”商水瑶坐在沈家,连诉苦水。 鸠明夜抱着肩膀站在一旁看他,鼻子里喷出口冷气,“千辛万苦?你不是很悠哉地在集市上买萝卜吗?” “我昨天晚上才到这里,想说之前没来过,顺便逛逛嘛……” 商水瑶心虚地看他,“不过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不就遇见你了,我先前还奇怪你是被什么恶人给掳走了,怎么会连个求救信号都没有,这下看来,是你自己不想走吧。” 他别有用意地瞥了眼一旁的沈落霞,但此时她完全没工夫去管别人的调侃,反正都已经习惯了。 鸠家的名气那么大,她却从未听过除了鸠白秀外还有别的公子,本以为鸠明夜不过是个借着家庭势力,混吃混喝的纨绔子弟,原来他的名字没人知道,是他根本不在京中,是去了边关打仗。 他在那位名将军的麾下那么多年,而且看商水瑶的意思,商将军似乎对他还十分重视,一直想让他正式加入到他的旗下,这次商水瑶主动来找他,也是为了把他抓回去打仗。 那他一定是,很有本事的了,鸠家两个少爷,一个治病救人,一个保家卫国,而她却对他百般不信,觉得他不会那么好心,真的替她请鸠白秀帮忙。 其实这么想来,从刚才他砍的那刀就能看出,如果他真有心想走,她又怎么挡得住?他又怎么会真的把她一个没势力的贼头子放在眼里?他这样留在这,真的是在“管她的闲事”啊。 是在可怜她吗?可怜她一个女人中了这种毒,又要防着自家兄弟里心术不正的人,又要防着时刻想趁机而入的对头,还要担起这一批兄弟的生计,建立起他们对她的信心。 这么想想,她还真的是够可怜,那时鸠明夜叫她不要射飞刀,她还不自量力地觉得那是为了他,结果他的意思其实根本是怕她因此受伤而已,商将军一手飞刀绝技路人皆知,她还要跟他的儿子比上一比。 以为自己是在护着他,其实被护着的一直是她呢,仗着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她完全搞错了自己与鸠明夜的立场。 “你为什么不把那个人轰走,还把他请进来?”走在院内,鸠明夜跟在她身边问。 “是指我把他安排在东厢的事吗?他是你的生死兄弟吧。”她答得无心。 “他只是全世界最可怕的讨债鬼而已。” “你就那么不想回前线?” 商水瑶可是连哭带闹、连哄带吓,那手段连女人都不及,完全不顾大男人的面子,可鸠明夜就是不领情。 商水瑶来找他,不是要把他带回鸠家,是要直接把他拉去前线,他追着他已有好一阵子,鸠明夜见着他才会那么头疼。 “前线现在安定得很,回去做什么?我还想过几天逍遥日子呢!我本来就是编外人士,也不想真的入军籍,就这样悠悠闲闲的挺好,可以看看花看看草,吃新鲜的小玩意,像这样在庭院里散个步!” 沈落霞定下脚步,鸠明夜奇怪地看着她,她想了想,说:“你似乎是头一次这样跟我话家常呢。” “有吗?”鸠明夜自己也是一愣,“好像是耶,因为你对我的事不感兴趣嘛,你只需要知道我能联系到白秀就够了,不是吗?” 沈落霞自嘲地笑了下,说:“我相信你了,先前怀疑你的真正用意是我不对,你说要帮我,你不会是言而无信的人。” “哦?因为我是商将军身边的人吗?” “嗯。”她点头,却看他脸色有些怪异,“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啊,我也终于有些信用了?那不错,不错啊……” 沈落霞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所幸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对了。”她突然想到,说:“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谢?”鸠明夜挑眉,有些新奇。 “我那么对你,还误会了你,可你还一直帮我,这次也是,你也答应了商水瑶,待你带我回去见过鸠白秀之后就跟他回前线,都是为了我……”话刚说一半,沈落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下巴被指节强硬的力道顶住,逼着向上抬起。 她对到鸠明夜一张笑脸,可眼里迸出的是不愉的火花,看着尤其教人心寒,她心跳一漏,意识到自己真的惹到他了,但仍是搞不清错在哪里。 “奇怪了,为了你有什么不对吗?”鸠明夜一字一句地慢慢将话传递给她,道:“别一副好像在向家长反省的样子好吗?” 天下还有这种不识好歹的人! 沈落霞话含在嘴里,可被他的气势所逼,硬是挤不出半个字来。 在商水瑶的催促下,三天后沈落霞人已到了京城,不过鸠明夜并没急着带她去找鸠白秀,她只是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走进了一家很大的宅子,这里不是鸠白秀的家,而是他自己的宅邸。 门房大爷看见鸠明夜回来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好像他们家少爷被绑架的事,他家人根本不知道似的,反而是看跟他一起回来的人是商水瑶,吃惊的半天说不出话。 鸠明夜没有让商水瑶进门的意思,在门口费尽口舌把他打发走后,手在沈落霞眼前晃了晃。 “还愣什么神呢,肚子不饿吗?” “你把我带你家来做什么?”沈落霞虽然这么说,但也跟在鸠明夜身后进了大门。 “你是我带回来的,自然要住我家,在太合镇的时候,我不是也住你家?”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别怕,我爹娘这会都去南方避寒去了。” “我又没说这个!说得我是怕见公婆的小媳妇似的。”沈落霞追上他两步,她讨厌这种被他戏耍的感觉。 “你不是吗?你来京的理由不就是来看未来岳父、岳母的?”鸠明夜见她整个脸都垮了下来,不禁心情太好,笑了起来。 那是她出来时编的幌子,一路上他却总是在拿这个戏弄她,就是到了家也不见安分些。 鸠府的小丫头们都躲在一起,好奇地看着许久未归的少爷,有些胆大的家丁吧脆停下了手里的活,很没大没小地喊道:“少爷,白公子家的老李说您跟个大姑娘跑了啊!” “我这不是把大姑娘带回来了。”鸠明夜也不恼,倒是沈落霞脸色又红又紫,有种想暴打他一顿,想打死他后自己自杀。 这下,所有好奇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沈落霞咒骂起鸠家的前院怎么这么大,什么时候能走到头? 可能是他爹娘不在,鸠明夜人显得肆无忌惮,跟谁都能闹上两句,一点没有做主子的样子,他更吩咐人把午饭改在庭院,沈落霞管不着他在自己家要怎么吃饭,但他也执意要她跟着他一块吃,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鸠府的后院,假山灌木齐备,造型美观讲究,一看就是有专人在打理,他们吃饭的地方就是在这美景之间的石桌上。 时至深秋,沈落霞还想着在外面吃不等于活受罪,结果一看石桌上摆的,竟然是火锅。 鸠明夜已经坐在桌前,正举着筷子冲她招手。 “你倒真是会享受。”沈落霞坐下,对着一桌子菜发呆,旁边本来负责涮肉的小泵娘被鸠明夜支走了,说是自己来就可以了。 真是人要衣装啊,沈落霞感叹着,这会的鸠明夜换上了他自己的衣服,在这素雅别致的院中悠闲地吃着火锅,看上去倒真像是个不问世事的少爷。 但他也曾被她关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虽然沈落霞并不觉得自己亏待了他,但跟他平日的生活比起来,在太合镇的时候真是委屈了他。 “那话怎么说来着?人生得意需尽欢,莫待无花空折枝。” “是这么说的吗?”她还真的认真去想。 “管它是不是,这个时节在外面吃火锅感觉最棒了。”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拿着件披风过来,停在他们跟前,道:“少爷,您吩咐给沈姑娘的披风拿来了。” 沈落霞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就说:“我不需要。” 那小丫头看她的反应,忍不住低笑起来,沈落霞脸上又是一股子的燥热。 “这正值正午,再说现在又还没真正入冬,用不着这东西,我身子又不弱。”她补道。 “我知道你身子不弱,这披风拿来又不是要你现在就穿,你慌什么,等到下午太阳落山自然就凉了,我家除了我娘外没有别的女眷,总不能拿我娘的棉衣给你,所以只能先拿这披风将就一下,还怕我焐死你不成?”他吩咐那小丫头把披风放在一边。 仔细一看,那披风好像确实是男款,只是小了点,所以一开始没有注意。 “是我前些年穿的,你可别嫌弃。”鸠明夜笑道。 “你这人倒是奇怪,突然又懂得照顾起人了。”沈落霞不想在这事上跟他纠结个没完。 她不纠结,那边鸠明夜的笑脸却是僵了几秒,不依不饶起来,追问:“我在照顾人吗?怎么个照顾法?” “是是,你只是在尽‘地主之谊’。” 这答案不是鸠明夜想听的,他仍非要她说出他哪方面是在“照顾人”,沈落霞觉得他这是在没事找事,明摆着的事却在装傻,一定又在想什么主意好取笑她,他越问她越是不理。 第5章(2) 两人正这么僵持着,像是府中管家的一个中年男子小跑着过来,说鸠白秀到了。 沈落霞也忘了正在和谁斗着嘴,心瞬间就提去了嗓子眼,向着后院入口看去。 那边,一个衣着浅绿色华服的男子满面笑容,正向这边而来。 那个人就是鸠白秀?虽然知道他是鸠明夜的堂弟,但仍是没想到传闻京中医术最为高明的人,会是这样年轻,儒雅,他五官跟鸠明夜倒有三分像,但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 鸠明夜像湖,平静的表相下蕴藏着深不见底的危险,而鸠白秀嘛,像云。 对于这位来访者,鸠白夜也表现得不甚欢喜,真是奇怪,为什么他的兄弟朋友每个都像是对他很好,但他都总摆一副臭脸呢?反而对外人倒总是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是哪个多嘴多舌的家伙,跑去你那说我回来了?”他放下筷子前,特地把沈落霞的碗里挟得满满的,跟她说:“吃。” “吃?”沈落霞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山。 “你只要负责吃就好了。” 他在生什么气啊?没头没脑的,沈落霞想,一般这种情况下,他不是正好将她引荐给鸠白秀吗?怎么好像正好相反,他是在打发她,让她没机会跟鸠白秀说什么话? “刚才商水瑶去我那说你回来了,有急事找我,”鸠白秀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吃惊,“真没想到他还真把你找到,而且还让你回来了。” “什么时候你们关心的重点能在我的安危上,我就该感激了。”鸠明夜用脚指头想也该料到以商水瑶的人品,一定是希望沈落霞的事快点结束,他好随他回去边关,才急着去找鸠白秀的?不然,难道是真去为他报平安的不成。 “那,你找我是……”鸠白秀自然而然地看向沈落霞。 从刚刚起就一直心情忐忑的沈落霞倏地从椅上站起,像是个头回见考官的学生。 “你干什么?吃东西!”鸠明夜瞪她。 她不客气地回瞪,两人正在你瞪我,我瞪你时,鸠白秀很有礼貌地对沈落霞弯腰施个了礼,“这位想必就是落霞姑娘吧,这些日子家兄多亏你关照了。” 这是在讽刺她吗?怎么他们鸠家人都这么喜欢亏人的,但是看上去又好像十分真诚。 “哪里。”沈落霞磕磕巴巴。 “白秀,你先去厅中等一下,找门房要杯水喝,等我吃完饭去和你说。” 沈落霞差点把那只火锅扣到鸠明夜头上,要不是那锅子太烫,她真的会那么干,他那是什么态度啊?可现在不是他在求人了,竟然像打发要饭的一样打发鸠白秀,人家会乐意帮忙才怪了。 “好吧,那我先去找小翠聊天,你慢慢吃。”鸠白秀笑笑,怎么来的就怎么走掉,真像是一朵云。 鸠明夜又拿起筷子,看着呆在原地的沈落霞,她还一直看着鸠白秀消失的方向,令他不悦地出声提醒:“人跑不了,都说了会帮你的。” “鸠明夜,你到底是有什么魔法啊?”沈落霞佩服万分,“为什么他们都对你这么好?” “谁对我好了?妨碍风尘仆仆的我吃饭,这叫对我好吗?” “可是人家特意来看你,让他那样等着不好吧?要不你先吃着,反正我已经吃饱了,我先去前厅……” “饱什么饱!你碗里的东西都没动过,光盯着白秀流口水,你坐下吃饭,别忘了你现在是在跟我吃饭。” 他挥着筷子都像挥着刀子,明明没什么危险性可叫人看得心惊胆颤,沈落霞想,他这种任性也是被身边这些人惯出来的吧?为了早点去找鸠白秀说正事,她坐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饭。 没想到,结果鸠白秀也拿她身上中的这种毒毫无办法! 为了怕被她误会是他在应付,鸠白秀特地仔细地说明了这种毒的毒性,说那应该是从苗人传来的一种毒,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更接近于蛊,和普通毒药的区别就在于时间性,一般的毒药,要嘛立竿见影,要嘛缓慢地置人伤害,但都有一个由缓到深的过程,可这种毒从始至终都是那样,更像是寄居在人体内的另一种物质,并不是普通的草药就可以抵消。 沈落霞心都凉了,鸠白秀安慰她让她不要太担心,既然是苗人的毒,那么苗族就一定有解法,只不过需要点时间罢了。 可苗族一向排斥汉人,光是进入苗族对一般人来说就很困难,苗族人又多不通汉话,要怎么跟他们交流,怎么拿到解药呢,想想沈落霞就又没了底。 “沈姑娘,你别太灰心……”鸠白秀也很为难,“苗人用药方法很怪,我不敢冒险拿你的身体做试验,如果失败了,不知道你会出什么事。” “不,这不是鸠公子的错,你肯照实跟我说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些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打算只身深入苗族吗?你的太合镇呢,不管了?”说扫兴话的是鸠明夜。 沈落霞知道他说的没错,可她就是气不过在这种时候他还要火上浇油。 鸠明夜“哼”了声,拿下巴看她,道:“真受不了你们那黏黏糊糊的气氛,不就是找苗人问个药吗?至于的好像生死攸关了?就算不解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落霞本该生气,却见他的脸比她还黑,好像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 “对啊!”鸠白秀一拍手,“商将军的营区不就在苗族附近,曾经好像还听你跟我提起过,你见到过一个女子,好像也是这种症状的,明夜你们和苗人的关系不比普通汉人,要是你的话一定有办法。” 鸠白秀给她开了些无关痛痒的稳定药剂,缓解她的痛苦,到了晚上,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还真的好了很多,不过怪的是,她反而睡不着了。 沈落霞在夜里醒来,自己不是个认床的人,经过这些天的奔波也很疲倦,可就是没有睡意,难道是已经习惯了在那种疼痛的折磨下度过夜晚?不对,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她都没再被那种痛所折磨,她睡不着,是不习惯了身边没人抱着她。 那毒不解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自觉想到鸠明夜的话,那时觉得他是事不关己,现在想来倒另有一番意味。 他那是什么意思?仔细想想,他每天晚上爬上她的床就已经很怪了,开始她只是觉得这个秘密只有他一人知道,他在故意戏弄她,看她那尴尬又有苦说不出的表情为乐,反正他那种人,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风花雪月的事情一定不少。 而她,亦有比男女私情更重要的事情,那时她邀了他,他便来者不拒,她能睡个好觉白天有精神去处理太合镇的事,对他就更是没什么损失,大家只是各取所需,所以她一直没让自己将那事往深里想,怕想的多了,会破坏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会让自己变得软弱起来。 人一旦开始犹豫,就什么都完了。 谁想到她催眠自己不要去想,身体却记住了有他在的每一个晚上,这会他到了自己家,有舒服的房睡,她却开始想念有他抱着时的那份安心。 一眼看见桌上放着的那件披风,沈落霞都不懂自己是想做什么,便披了那件披风出了门。 自己这神经兮兮的样子真是可笑,外面天果然凉了下来,她顺着房廊走,打算透透气就继续回房睡觉。 “我想问题是不大的,那种毒性确实和苗族一些盅术十分相似。” 沈落霞定下脚步,是鸠白秀的声音?向四周看看她很吃了一惊,不知不觉间自己怎么来到鸠白秀所在的客房了? 白天鸠白秀要回去时,鸠明夜将他留了下来,就安排在离她所住不远的客房,当时鸠白秀那见了鬼样的表情不提,原来是留他下来是有事要和他说。 兄弟间的叙旧吗?因为她又听到那房中,传出第二个人的声音。 “那我问你,如果说你的判断出了问题,那并不是苗人所为或者他们也没有解药,那这种毒就真的无解了吗?” 这……是在说她吗?沈落霞倒没有偷听人说话的爱好,只是关系到自己,而他们又没当着她的面说,很叫人在意。 “这我不敢保证,但短期内我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现在给沈姑娘吃的那种药只是一种镇定剂,长期服用剂量越加越大,对身体负担很大,不是长久之计。”鸠白秀顿了下,说:“明夜,如果沈姑娘身上的毒真的解不了,你要怎么办?” “我?” “你也不用瞒我,我是医者,什么怪病没见过,但你是个普通男人,姑娘家怎么会轻易将那种事告诉你?水瑶也跟我说了,在太合镇时,你和沈姑娘是睡在一间房的。” “那又怎样?”还满不在乎。 “我的意思是,沈姑娘是个好姑娘,你既然做了,就别辜负了人家。” 沈落霞听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真想就这么冲进去叫他们别说了,可脚就是动不了。 听到这话,鸠明夜声中透中明显的怒气,“你又怎么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啊?”鸠白秀愣了下,觉得他有些答非所问。 “她是什么样的姑娘,用不着你来判断,你才见过她几面,就能肯定自己所见是准的?她的事我自然会处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娶了沈姑娘?” “不知道!”鸠明夜不耐烦地将他打发回去,“我这边的顾虑也是很多的,你别拿这事烦我。” “好好好,我不烦你就是,你看你,进来时也不知道把门关严了。”鸠白秀起身将门重新关好,他习惯性地打开门向外望上一眼,门外空无一人。 第6章(1) 那个可恶的鸠明夜,一定不得好死! 亏她还因为自己误会过他的好意而稍微愧疚过,想不到他堂堂一个大男人还在背后嚼人舌根,那个语气什么意思啊,生怕他重要的堂弟把她当做好人,吃了亏似的。 没错啦,她不是什么好女人,哪有女人做马贼的,还成天跟着帮汉子混在一起,掳人不说,还主动勾引男人上床。 她从来没说自己是个好女人啊,也没想让谁那么认为啊,他就那么怕鸠白秀被她骗了,怕他被她吃了吗?而他那个弟弟还问他要不要娶她?真是笑话,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还听不出来吗?跟她这种女人上个床而已,要负什么责任啊? 亏她……亏她还当他是个正人君子,只是嘴巴上爱占人便宜而已。 但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她有什么理由这样生气,好像被他背叛了一样,难道她想听他说她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跟这个女人有了关系,所以理应把她娶回家吗?笑话,她从来没这么想过啊,好像她多喜欢懒着他一样。 那么除去这点,她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换个思维的话,鸠明夜就是心里认为她不是个好女人,还是出于同情可怜帮了她,那她不是更该感谢他了,怎么能还生他的气?他对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身上还披着那件鸠明夜少年时代的披风,当沈落霞总算缕清自己的思绪,断定自己只是受不了有人说她坏话,自尊心受了打击后,她拍了拍脸颊,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湿了。 原来是她流了眼泪…… 她怔怔地瞧着自己的手心,其实这样的光线下也瞧不清什么,但她还是一直那样瞧着,然后眼泪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这才不得不认清,原来她不是在生气,不是在不甘,而是在伤心。 情动?还是情灭? 在鸠家的这几天,鸠明夜几乎天天都带着她出去闲逛,看看京城的新鲜玩意,但沈落霞自己知道,他有这份闲心,一部分也是因为商水瑶天天去府里找他,一日三餐都在他家懒着,生怕一个不注意人就要跑掉。 商水瑶曾经私下跟她说过,他对鸠明夜这么执着,完全是因为他真是一个百年难见的奇才,每次打大仗,他的建议几乎都成了胜败的关键,他爹对鸠明夜十分器重,他也觉得这样的人浪费了实在可惜,所以脸皮厚点也无所谓,这个人他一定要绑回去的。 不过那之后,沈落霞没再从商水瑶口中听到别的事,因为他们的那次对话的隔天,鸠明夜就也把她拉出了家门,并且只要他在外面,她就也一定跟着他在外面,没有机会再和商水瑶聊天了。 这一天大早,沈落霞正在房里梳妆,鸠明夜突然进来吓了她一跳。 “你闯人家屋不会先敲门吗?”她瞪着眼,以往他都在院中等她出去后再拉她出门的,怎么今天就这么硬闯进来了? “哦,不就是学你一大早闯进人家屋子。”鸠明夜拿在太合镇的事反驳,压根没把她的怒火放在眼里。 沈落霞很想问他,难道他也把她现在状况当成是一种软禁吗?不过她收回了那些话,因为发现来的人不只鸠明夜一个,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小丫头。 那三个小丫头一字排开站在门外,每人手上捧着一个大盒子。 “都进来吧。”鸠明夜招呼那三个丫头,于是她们又依次进屋,一字排开。 “这是做什么?”搞得场面还挺大。 那三个大盒子先后打开,沈落霞还有些愣神,不太理解盒子里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直到鸠明夜从其中一个盒子中拿起一件紫红的绸缎棉衣,放在她身前比划,她整个人才像被电了下似地。 “怎么样,前些日子遣人做的,叫他们快点,结果还是过了这么久才给我送来,不过看着作工还凑合。”鸠明夜对着手上那件作工精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棉衣品头论足的,“现在这时节,太厚的也难受,先用几件棉衣对付阵子。” “我又不缺衣服。”她都不能想像,他竟然会有那心给她做衣服。 “你明明只有身上那件薄衣而已,此时节正是变天的时候,出门也不知道多带几件厚衣,还逞什么强。” “我……” “你什么?你那件衣服我看都看腻了,快去换上给我瞧瞧,要是哪里不合适,我好找他们算帐去。” 三个丫头把盒子放在桌子上,一齐簇拥过来,一口一句“沈小姐”教人耳根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就这么连人带衣地将她拉去了屏风后面。 一会,三个小丫头笑嘻嘻地跑了出来。 鸠明夜问她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沈小姐说她不好意思,不要我们帮忙,要自己换呢!”说着又笑了起来。 鸠明夜也笑了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屏风,过了好一会,沈落霞才老大不情愿地慢慢蹭了出来。 这棉衣作工用料都属上等,穿在身上一点不显厚重,但十分保暖,剪裁还能凸显女性纤柔的体态,精细的刺绣和加上巧思的花边,更添几分女人的风情。 这衣服连鸠府的丫头都穿不上,街上也不见有人穿着,一看就是那些足不出户的大小姐才能享受得到的,而鸠府那些小丫头的穿着,比起她之前的来说,都过于花俏精巧了。 “沈小姐真是一身贵气!”一个丫头不禁赞道:“前些年宫里的静晴公主到咱们府上来,也不及沈姑娘现在这般贵气!” 拿她跟公主比?沈落霞转身就又往屏风那去,道:“我还是换下来吧,穿不惯的。” “衣服不就是给人穿的,有什么惯不惯?我看看。”鸠明夜一把拉住她,硬是拉得她一个转身直对他。 他模模衣服的肩缝,抻抻衣角,又细看了下绣工,面对僵成一根棒子的她折磨了好半天,才点了下头说:“习惯。” “那接下来,我们要为沈小姐梳头了。”丫头们跃跃欲试。 “那倒不必。”在沈落霞拒绝前,都是鸠明夜帮了她。 他绕到她身后,手掌托起她一束长发,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拿绳子绑成马尾,跟京里姑娘千变万化的发型可没法比,光是梳个头就要最少两个时辰,她连想都不敢想。 “嗯……”鸠明夜似把玩玉器一样,揉着掌中她的头发,好半晌才下了决定说:“果然这头发还是不能动,梳起来就太可惜了。” 三个小丫头又掩声笑起来,“少爷在心疼沈姑娘的头发呢!” “你们要是也有这样的头发,也叫你们天天梳个辫子晃来晃去。” “那可好,可以晚起些时候了。” “想得美,这个是天生的,你们呀,就别指望了。” 沈落霞忙抽回自己的头发,这几缕头发而已,至于让他跟小丫头们斗起嘴来吗? 鸠明夜笑呵呵的,很满意地看着她。“不错不错,你这样就很好了。” 真是太没出息了,那瞬间的窒息来得那么突然…… 沈落霞悄悄将手抚上心脏的位置,满眼都是鸠明夜那个开怀的笑,他在赞赏她,像在赞赏一个同他关系很亲密的女人。 有钱人家都不会将这些小钱看在眼里的,也许这只是从小家教的关系,看不过自己府上的客人如此寒酸,但她仍是心悸,因他“为她选做衣服的心”而悸动。 只是几件衣服,就让她几乎忘了自己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不去再想他的事,如果他再做的多一些,再对她这样笑几次,那她的心还能守在自己的胸中吗? 第6章(2) 这一天,鸠明夜没像以前那样,带沈落霞去到处逛,一大早就已经不见人影。 他又没承诺过每天都要跟她形影不离的,沈落霞知道自己没什么不满的理由,鸠明夜难得回京几天,其实他是很忙的,很多人约他喝酒叙旧都被他推掉了,说是跟那些人没什么交情,没兴趣去应付场面上的那套东西。 刚开始她觉得是他不想跟那些人喝酒,又要躲着商水瑶,才拖着她在身边当挡箭牌,让她很烦,可这突然间的,他也没知会声就自己跑得不见踪影,仍是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起来,他一个大活人又不会跑去让人卖了,这里又是他的地盘,她是在担心个什么劲啊? 知道自己很蠢,可沈落霞独自发呆了半天后,还是忍不住在午饭时,装作无意地向丫头问起鸠明夜的去处。 “好像是说有个少爷在边关的朋友回来了,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那小丫头说。 果然,他是去会友人了啊,边关来的朋友,那交情一定够深,这顿酒是没理由推得了,沈落霞兀自想着,知道了原因又开始担心,是否前线的战事出了变化,那个朋友如果像商水瑶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拉走了怎么办? 只是一天不见,她竟会思念他至此。 晚上,沈落霞在房中整理着被褥,只听到外面吵吵闹闹,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正打算出去看,刚拉开门就和门外的鸠明夜撞了个对脸。 “啊?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鸠明夜看她急匆匆的样子。 “没有,刚才在外面吵闹的人是你?” “什么吵闹啊,只是说话声音大了点而已,我叫他们别忘了明天把冬天的衣服收一收,走时就省得整理了。”鸠明夜顺势进来,把门带上。 收拾衣服方便离开?沈落霞视线一直跟着他到圆桌那边。 他最近要去哪吗?还这么急着叫人帮忙整理行李,生怕到时候来不及似的。 想着该不该问,只见鸠明夜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她也过去看。 “好东西。”鸠明夜说着打开那小盒子,只见里面有三颗颜色不一,指甲片大小的药丸,他顺次把那三颗药丸放在手心指给她道:“这个东西吃的时候有讲究,一定要先吃黄色的,再吃红色的,然后隔六个时辰之后再吃这颗紫色的,不然解药都变毒药了。” 沈落霞顿时明白了他那个边关的兄弟是来干什么的,呆愣愣地瞧着那三颗鲜艳的药丸。 “怎么那种眼神?放心,只要顺序正确,就算这并不是你那毒的解药,对身体也是有益无害,我另外还备了一份,之后要送去给白秀研究,还是说等他研究完确定没事你再吃?”鸠明夜当她是对这些没见过的东西不信任,就连他自己也是揪着那风尘仆仆的兄弟,问了大半个时辰才放心的。 “不。”沈落霞由他手中接过,放在手心上看了看,没什么犹豫地依次服下前两颗,用水送了下去。 这过程中,鸠明夜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地盯着她,怕她会突然变成什么怪物似的。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他问。 沈落霞坐下,用手按着胸口处,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就对了,只有服用次序错误人才会觉得不舒服,看来真跟他说的一样,我看应该没什么问题。” 看他那么在意的样子,难不成是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把她害死吗? 沈落霞笑自己,怕自己就算是真的因此被他害死了,只要死前想着他也是为了帮她,也就不会恨他了吧,相反,还会很窝心地含笑而终。 她抬头,面前的烛光被隔断,原来是他不觉间已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她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你突然傻笑起来,以为你是中了什么邪,过来看看。”鸠明夜环着双臂,一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的神情。 “我哪有傻笑。”虽然这么说,沈落霞还是心虚地模模脸颊。 他伸出手,轻轻拉她棉衣的毛领子,“落霞,解药总算是到手了,你很高兴吗?” “嗯,这次真要谢谢你。” 鸠明夜手一顿,语气瞬间来了个大转变,道:“谢我?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也许搞错了也是说不定的。” “那也要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她浑然没察觉他的不快,忘记了他曾说过,讨厌听她说谢。 鸠明夜阴沉着脸,哼了口恶气出来,拉着她衣领的手改而抚上她的面颊,吓得沈落霞一个激灵,错楞地抬起头,总算迎上了他的一双眼。 “怎么了?”这下,她总算是看出了他情绪的转变。 “没怎么啊,只是芝麻绿豆大小的事,都值得你千恩万谢的,我有点受不起罢了,万一这药并不是解你身上毒的,那我岂不是要愧疚一辈子了?” “啊?”她也搞不清他的意思。 “我在想,要不要试验一下呢?也让我能安心点承受你这个‘谢’字。”他说,拇指摩擦着她的面颊,她呆呆的样子教人忍不住想去捏上一把。 “试验?这要怎么试验?”沈落霞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动,且有越来越急之势,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身体的预感果然灵验,鸠明夜似是笑了下,他的脸在她面前霍然放大,待她反应过来时,她的唇已经被他轻柔地吸吮。 沈落霞只觉得大脑一阵麻痹,连耳朵后面都因那酥麻而发痒起来,在他纯熟的技巧下她全身发热,喉中又痒又干。 一开始接吻时并不会这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是他的碰触,她的身体就会变得软成一团,无法反抗。 在一个绵长的深吻后,她喘着粗气,想自己的脸肯定比桌上的蜡烛还要鲜红。 “你……你别闹了。”她尽量躲着他,却见他两条长臂分别架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上,把她困在这小小的空间,让她想躲都没地方躲。 “啊……疼……”她蹙眉,他竟然咬她! “疼吗?”鸠明夜稍微抬下头,借着烛光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脖颈上那个红红的印子,“可你不就喜欢这样?” 他低笑,“这样可不行啊,跟原来根本没什么区别嘛,落霞,这药可能并不是真的哦。” “胡说……”这种事,又跟那个没关系,就算那毒已经解了,被他这样子…… 他哪里是为试验那药,分明是又在戏弄她! 自从到了这里,他明明再不曾对她这样的,她本以为到了京城,任他挑选的美女比天上的云彩还要多,他对她已经失去了兴趣。 这会,是兴趣又来了吗? …… 鸠明夜拍着她的背,在她略微平息后,抱起精疲力竭的沈落霞上床。 刚躺上床她就累得睡了过去,让正想跟她说话的鸠明夜,唯有无奈地站在床边叹气。 鸠明夜先去穿好衣服,再打上热水用毛巾沾湿给她擦身,一切完毕再给她盖好被子,沈落霞仍是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倒是睡得更沉了。 好吧,看来他真的把她累坏了,这么想着,鸠明夜毫无愧疚的脸上还绽出一个狡黠的笑。 想到她从未有过的热情,他就按捺不住地有种冲动,想把她摇醒大声地问她,是否已将他看做了一个比较特别的人。 “落霞,如果我对你是特别的,那你肯为我做些特别的事吗?”瞧着她的睡脸,他悄悄地问她那句,没来及问出口的话。 沈落霞当然毫无反应,鸠明夜抿了抿嘴。 算了,等她醒了再问也是一样! 第7章(1) 沈落霞醒后,按照鸠明夜的嘱咐,吃过早饭后又吃了最后那粒药,吃过后没多久,本来很精神的人却开始犯困,迷迷糊糊地就又睡着了。 再醒来,仍是个清晨。 她都以为上次清醒只是个梦,但见桌上的药粒已经不见了,这才确定那是真实的事,看来是那药起了作用,才会让人那么疲惫,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沈落霞整理完毕推开房门,把正在院里打扫的下人吓了一跳。 “沈姑娘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两天了!” “两天?”沈落霞愣了下,但马上又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自己现在身体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她有预感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叫人!”那人放下扫帚,“嗖”一下人就不见了。 哪里值得这样大惊小敝! 沈落霞心中一笑,又不禁联想是不是有人非常的担心她呢? 不一会,半月门那边两道人影急忙忙而来,走在前面的是那个带路的下人,而后面那个人…… 沈落霞一时间有些恍惚,待那人走近,她心中一颤,来的人竟然是虎六! “头儿!你可醒了,我还说要是那个姓鸠的把你治死了,我就要了他的命!”虽然虎六公然在人家宅子,放话要取人家主子性命,但府里下人显然已经听得多了,那个带他来的人去捡起扫帚继续扫地,当自己不存在。 “你怎么来了?”她发出自然的疑问:“我不是叫你看好镇子?” “别提了,当然是出事了,才来找你啦!我昨天就到了,但他们说你一直在睡觉,那我哪里相信?他们就放我进屋看,结果头儿你真的睡得好沉啊,任我怎么喊、怎么推都没反应,要不是确定你还有呼吸,我直当是你被他们害了!”虎六一口气说完一大串。 沈落霞听了个大概,不用细问也能想像的到,以虎六的性格,昨天这府中一定很精彩。 “镇上出了什么事?” 沈落霞出门时,本以为找到鸠白秀就能有希望,所以并没计划待这么多天,只吩咐了虎六、小四等值得信任的人,让他们在这期间留意镇上的动静。 “头儿你太多天没出现在大家眼前,不知哪个孙子得到了消息透露给了刘彪,那个彪孙子更是懂得见缝插针,一点道义也不讲,也不想想沈老父子在世时,帮过他们父子不少,竟就带着人闯进了镇里,抢了咱们的武器库!” 沈落霞心顿时一沉,武器库是当时大家决定洗手不干后,都把各自的家伙统一放在了一起,用以表决心。 “刘彪抢了咱们的武器,又骑马游镇号召大家跟他走,结果不少兄弟还真的跟他走了!” “那些人里恐怕有不少本来就是他的人吧,走了也好,省得咱们做什么事还要小心翼翼防着自家兄弟。”沈落霞心中已经有数,看着虎六说:“我已经没事了,这就跟你回去。” “好!那我这就去备马!” 一听这,沈落霞又怕他走太快一样,忙叫住,说:“我先去找鸠明夜告个别,怎么说这次也多亏了他帮忙……”她,她还是该去见他一面才对…… “还告什么别啊!他根本就不在这!”虎六着急地催着:“昨天我来之后没多久,他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可能是怕我卸了他一条腿,去外面躲着了吧!头儿,你可没告诉我那小子不是鸠白秀啊,这府里也没有要办亲事的意思,你来这到底是做什么的?” 架不住再被这样问下去,沈落霞一想,也罢,不见就不见了吧,见了又能如何? 叫虎六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她连饭都没吃,就急忙忙地出发回去太合镇。 在沈落霞到了太合镇的两天后,另一个人也跟着赶到。 那就是一脸阴郁的鸠明夜,而这个太合镇,给人的感觉也阴郁了不少。 原本就算不上多热闹的小镇如今更显萧条,大街上倒是仍然可见来往行人,但从穿着神态来看,大都是些路过的旅人,而本来立于街两旁的小商小贩都不知移去了哪里,开张的店铺一半都停了业。 一进镇,鸠明夜就察觉到了这气氛的不对,牵着马慢悠悠地走在街上,他留心注意着周身发生的事,可除了比以往萧条外,又仿佛没有什么别的异常。 “呀!这不是鸠少爷吗?” 鸠明夜与一个妇人擦肩而过时,那妇人惊讶地回过头,鸠明夜也回头去看,想了一会才认出来,这是原本在市场卖蔬果的那位大婶。 “鸠少爷,你怎么又回来了?”那大婶十分震惊于能在这再次见到他,跑回来两步将他看了个仔细。 “我来找落霞。”鸠明夜如是说。 谁知那大婶一听,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并且那表情也透着深深的怜悯,还没等他再开口,大婶已先截断了他的话,说:“也难怪你还要来找她,落霞那孩子这事干得太不地道了,让你一个大男人的颜面往哪里摆啊!” 鸠明夜很机警地意识到大婶话中有话,又不知是什么事,于是顺应地给了个苦笑。 大婶一见,果然更加心疼,“虽然落霞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但这事我们都已经数落过她,无奈她就是听不进去,你说一个大姑娘家家,我们都知道她已经跟你定了亲,又都看到你们天天成双入对地在一起……呃,‘相处’了一段时间,想着她早晚是要进鸠家的门,也就都默认了,这次她去拜见未来的公婆,本也是好事一桩,可谁知那个丫头……唉!” 大婶恨铁不成钢地重重一叹,“那丫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看上了别人,就这么退了婚跑了回来,你说她这样,以后还有谁敢要她!” 原来如此,鸠明夜总算明白沈落霞回来后,是怎么跟众人说的,她说她去京城本是拜会未来公婆,却意外遇见了真命天子,而那个人不是“鸠白秀”,于是她执意退婚回到了太合镇。 很好,这样一来她身上的毒解了,也不必真的连累白秀跟她成亲,算是一举两得。 鸠明夜表现得很哀伤的样子,摇了摇头,惹得大婶又心疼地安慰了他几句。 “对了大婶,才几天功夫,怎么太合镇萧条成这样?” “人都走了大半,怎么可能不萧条。”说到这,大婶也不免心事重重,“所以我才说鸠少爷你不该来,我们这里要出大事了,这会也没人有心思做什么买卖,老弱妇孺都在家躲着,男人们天天集合起来商量事,哦,对了,说到这我也得快回家才行,鸠少爷你要小心啊。” 与大婶告别,鸠明夜大概弄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再闲逛,上了马直奔沈落霞家而去。 也许他一开始不满的是她对他的不辞而别,但现在也许又要加上一条,她什么事都不跟他商量,这个被蒙在鼓里然后傻傻追来的自己,真是让人暴躁。 到了沈落霞家,第一个见到他的是守着门的小四,他也是像大婶一样意外又同情。 “头儿,你看谁来了!”小四飞也似地跑进了屋。 罢送走了一班来谈事情的兄弟,这会沈落霞正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被小四这一闹,头又更疼了。 不会是刘彪吧,他也来得太早了! 沈落霞刚从椅子上站起来,鸠明夜也同时进了门。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都变得不认识对方了似的,直到小四一句“我去沏茶”后,才都双双回过神来。 “你……”沈落霞哪里想到来的人会是他,按她的计算,这会,他不是应该已经去了边关? “我来看看你,问你为何不辞而别。”鸠明夜也不客气,找了个地方就坐了下来。 “我没有不辞而别!”沈落霞抑制住自己要冲过去抱着他的冲动,硬生硬气地说:“只是那天事来得突然,你又不在家,我只能先行告辞。” “那时我正在白秀那里。”鸠明夜说:“见你一直睡着不醒,我担心会不会是那药有问题,就拿了另一份去找白秀,让他帮忙鉴定那药的成分,他那边花了点时间,等我回来你人已经不在了。” 原来又是为了自己啊!沈落霞低着头。 本来在她不知有没有事时,他不在一边陪着,让她觉得有些失落;现在得知原来又是为了她,如今还特地跑来看她……唉,分明是对她没那种意思,又何必对她这么好呢! “托你的福,这些天一直没什么事,我想那药确实没错,我已经完全没问题了,等日后手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一定再登门向你道谢。” 本来看到她是很高兴的,但听她语气这样生硬疏远,鸠明夜微乎其微地皱起了眉,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真的没问题了?为什么我一不看着你,你就能把自己搞得这样憔悴?”他问。 沈落霞也知道自己脸色很差,可是没有办法,刘彪抢走了武器,就是再不顾与沈家的那点情分,一知道她已经回到镇中,一定会带着人来,把反对他的人全部解决掉,夺了这镇子,用于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很多之前就不满她爹当时决定的兄弟,一部分早早成了刘彪的内应,另一部分也在他上次来时跟他走了,留下的人全是些不想让她爹心血付之东流的兄弟,留在这就是要和刘彪最后一拼。 她当然不能走,也不能看着那些兄弟白白送死,更不想让刘彪得逞,这些天她满心都在这件事上,饭也顾不得吃,怎么能不憔悴。 只是偶尔,在某个思绪达不到的间隙,他的脸会突然闪现,让她疲惫的身心得已暂时的松懈,但她不敢由着自己更深地想他,怕一想思绪就再回不来,她好想倚在他肩上,说她好累。 如今他人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却最应该将他赶的远远,他已经帮了她那么多,日后前程太好,她怎么能让他成为一群马贼间内斗的牺牲品。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牵扯上。 第7章(2) 沈落霞打定主意,对他的关心只还以一个生疏的微笑,“有吗?可能是睡惯了你府上的软床,反而睡不惯自己的床了吧,这种事过两天就好了,终究是回了自己家了,就算条件差点,住得也安心。” “什么‘自己家’,也不过是鸠占鹊巢。”鸠明夜暗指这房子,不过是先前镇上搬走的人留下的,被他们后来人占为己用。 鸠明夜只是听不惯她把他家说的那么生疏,她在那住了那么久,他给她吃最好的、用最好的,最终仍是比不上这占来的房子! “的确是,但起码在这不用看别人脸色。” “我什么时候让你看过我的脸色?”鸠明夜总算听出她话中的不满,弄不懂先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并不是看你脸色,只是之前我毕竟有求于你,在你府上也要尽收客人的本分,我感激你,更感激你因为担心我特地来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好,回到自己家也很安逸,请你无需担心。” 她以为他只是担心她的毒是否真正解了,特地大老远跑到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来?他又不是鸠白秀,哪来那么伟大的医德! 他来,只是为了见她的!但这话,无论如何如今他是说不出口了。 “原来如此,”鸠明夜笑了下,“鸠家在外名声一向不错,我又是商将军的属下,心一定更加地好,帮你,担心你都是出于一片好心,你感激我的好心,可如今帮都忙完了,你要继续回到你的地盘做你的事情,不再需要我了。” 这只是他为了气她才说的话,不过结果好像反而把自己气着了,因为他想了想,搞不好还真的是这么回事! “不,如果你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鼎力相助。” “我有什么可让你相助的地方,你都要自身难保了!”鸠明夜真的动气,她这种回应完全等于默认了他的假设。 原来她对他真的只有感激!那那一夜又怎么说?“你把自己的名声搞这么坏,跟你在一起就已经够丢人的,还能叫你帮什么忙?你散播那种谣言,就不怕自己嫁不出去吗?” 沈落霞惊了下,没想到他知道这么多。 “我本来就没想要嫁人!”她决绝地说:“本来我是想说鸠家退了婚事,但鸠家帮我这么多,我怎么能陷他们于不义,反正我这个人在这种环境下,从来就没想过过什么相夫教子的生活,这样正好有理由让男人退避三舍,正合我意!” “落霞,不是鸠家帮你,是我在帮你!难道一直以来,我在你心中只是个‘鸠家’的代名词?你欠的只是鸠家,那对我呢?你把自己搞臭,那跟我的事又算什么?” “对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他想听什么呢?她说把他当恩人都不行,那他到底要她说什么才会满意呢? 沈落霞在心中纠结着,她真的不明白这个男人想要的是什么啊,他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她长久的停顿在他眼中,全成了另一个意思。 “当初你绑了我,是因为误认我是鸠白秀:后来不放我,因为我是鸠家人;之后信了我,因为我是商将军的属下,我帮了你,你感激的是姓鸠的,那你对我这个人做的事又有哪些?只有不辞而别,只有利用我搞臭你的名声,我鸠明夜就是你从头到尾利用的一个工具而已吗?” 不!当然不是!他怎么可以把跟他在一起的一切,都说成是一种利用! 她一定是伤到他了,刺激到了他某根脆弱的神经,他觉得自己的好意被她糟蹋了吗?她没有啊,只是不晓得该怎样报答他而已。 可这些,说了又有什么用,说了他也只会更烦躁吧,他又不想听她说什么感谢之辞。 也好,如果之后她真的能帮到他,无论什么事她都会去做,哪怕付出自己所付不起的代价,但这件事只要她心里清楚就好。 如今,她只需要让他尽快离开这里。 “如果我说……是呢?” “那一定是你在说谎!那一夜又要怎么解释,你那么热情地回应我,难道那也仅仅是利用?可能做到那种地步吗?” 沈落霞都没料到,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地冷静,她很平淡地看着他,反问:“什么地步我是不清楚,但那档子事,本来不就是为了图个快活。” “沈落霞!” “鸠大少爷,你大老远跑来这里,不是担心我,难不成是来要医疗费的不成?可你看到了,这个镇破破败败的,每个月计算的那点银两也是为了大家的生计,自己是留不下什么的。”她装作在思考,不留痕迹地退开他身边,“不过你出了这么多人力、物力,我只有一句‘感谢’确实显得太过廉价,也难怪你会生气,不然,我打个欠条?” 好,很好!现在又以为他是来要钱的了! 身为鸠家的人,如果没给她治好就等于辄了自己家面子,特地跑来确认一下,看是真的好了就该要钱了,这倒真是合情合理! “好!你跟我谈生意,我就也跟你谈生意!”他说:“这一趟我兄弟的路费,白秀的咨询费,我家的食宿费,零零总总也就是个二百两。” “好,我打欠条给你。” “欠条?还不上我还要派打手来要吗?你以为鸠家是做什么买卖的?现在就交钱!”他一拍桌子,“没有的话我就等到你有!” 一听这,沈落霞也急了,他这分明是在找理由赖着不走,而他也就是一副“我就是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你爱等到什么时候就等到什么时候,总之钱我是没有,而且这里也不接待你,你要待,就自己找地方待吧。”沈落霞咬下牙,料他没住的地方也就乖乖离开。 谁想到鸠明夜连口舌都不跟她浪费,说了句,“就这么定了。”然后就大步迈了出去。 “呃……”看着他的背影,她真的好想拦上去,问他难道真打算露宿街头。 但是不行,这种时候一定不能服软,反正他也只是吓吓她而已,他总不至于为赌这口气,就延误了自己的正事。 不知是鸠明夜的毅力惊人,还是沈落霞身边的人全都倒戈,让沈落霞头疼的事又多了一件,已经过了两天,鸠明夜还在太合镇待着。 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老板知道留下会有危险,早带着一家老小去外地避难,沈落霞算准了鸠明夜,无处可去只能回家,谁知道她错算了一点,就是在旁人看来,她是个悔婚的女人,而他是个痴心的男人。 就算男人们整天商量着日后该怎么办,女人们闲得没事还是会同情起整日在沈家门外徘徊的鸠明夜,连小四都做过偷偷给他送东西这种事,晚上他则去一些单身汉的住所蹭吃蹭喝,幸好太合镇目前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剩下的都是马帮的弟兄,也都认识他,所以鸠明夜并不愁晚上没处去。 他们全护着他,把她当坏人,沈落霞怎么会不知道,等到第三天,刘彪总算是做好准备,带着人出现在了太合镇镇口,而那个时候所有人也依例聚集在沈家。 得到消息,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大家互相看看对方,早已心中有数。 “我去跟他谈,你们答应过我的,绝不轻举妄动,别忘了你们的家人还在这里,你们要出了事,我没法向她们交待。” 沈落霞临出门前,对大家再次交待。 “头儿,我们听你的,不会做冲动的事,但你也要时刻想着,你的家人也还在这里,你要是有事,我们一样没法跟他交待。”站在最前面的虎六代替大家说。 “我的家人?”她娘早逝,爹也死了,哪里还有的家人? 可看着这一双双的眼睛,她顿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以前都听她的,偏这最重要的时候跟她唱起了反调。 虎六咧嘴一笑,“头儿毕竟是个女人家,心思哪能躲过我们家那些经过大风大浪的婆娘?她们说了,如果头儿对于鸠明夜那小子不管不顾,那头儿的心必定已不在他身上,可如果头儿对他发脾气,执意要赶他走,那说明你心里有那小子,你在护着他,结果不出所料,头儿你的做法还是太女敕了啊!” “你们,你们在这种时候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她气,气得心里发酸。 “这可是件极重要的事!那小子要是不在了,头儿你是不是就打算拿自己换我们所有人平安离开?那我们当初决定留在这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就是要把他留在太合镇,在你的眼皮底下,教你心里有个挂念,那小子对你那么痴心,在他面前出了事,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你们这些人真是乱来,他对我才不是痴心,走啦!”沈落霞忍住胸中涌起的酸水,扭头出了大门。 后面几个汉子互相笑笑,说:“头儿还是太年轻啊!” 值了,沈落霞想,不管事情会变得如何,这些人肯认她当一个真正的“头儿”,事事为她着想,已经什么都值得了。 是痴心,或是贪心,还是别的什么,也都无所谓了,他留在这里至今是为了她,这也就值得了。 她以为自己一直是一个人,但忽然间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有,兄弟朋友,挂念的人,这已经太过奢侈,为什么早一点没发觉到呢? 其实,她一直都是很幸福的呀。 第8章(1) 镇口,只见刘彪骑在一匹高头俊马上,后面跟着二十几个同样坐在马上的人。 当初他们抢武器,当然也顺便把能带的马都带走了,看刘彪那一脸痞笑,他也清楚他们没刀没马,根本不具威胁。 沈落霞慢慢走到离马前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她不想跟他说话时把头拾得太高。 “刘彪,这就是你干得勾当?”她意有所指地瞥向他身后,原本是她的那几个人。 刘彪听闻大笑起来,“还以为你第一句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落霞妹子,俗话说的好,人在人情在,你老爹如今已经不在了,兄弟们凭什么跟着你接着窝在这小地方受苦?什么正经营生,根本不适合咱们这些人!” “那就能找自己叔伯女儿的麻烦了?” “叔伯?对啊!可他老人家不是已经不在了嘛,而且落霞妹子,我怎么忍心找你的麻烦,我想照顾你,想让你过的更好啊,可是,这不是被你拒绝了嘛,既然你不领哥哥这份情,也不要妨碍哥哥的这些闲事,俗话又说的好,男人当以事业为重啊。”说到这,刘彪又看着她,笑了笑,“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多年的情分摆在这里,如果妹子你改变了心意,哥哥我还是会照顾你的,咱们以后仍是住在这太合镇,你的这些弟兄当然也一起,以和为贵嘛!” “几天不见,学问倒是精进不少,可你想我会答应吗?” “不答应?不会吧!我以为你就是来跟我谈这个的呢,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看这个情面,毕竟我尚未娶妻,而你又是众所周知被男人玩过的,让我娶你还真的是需要犹豫再三啊。”他说得不过瘾一样,看沈落霞身后的人个个都变了脸,更加火上浇油,“不过我又想妹子你也是可怜啊,也是叫人家给骗了,我托人去打听过,鸠家根本没有要成亲的迹象嘛。” 沈落霞听在耳里,面不改色,反而冷笑出来,“你就是得知鸠家不会做我的靠山,才有胆进镇抢东西吧,说到底,是我帮了你呢。” 明显被人小瞧,刘彪脸色一变,瞬间挂不住脸了,“落霞,你这么说,可想过后果?” “哪有什么后果,说什么都只能是这种结果。”沈落霞把弯刀抽出来,说:“本来我是想以自己保全所有人的,但是这种可悲的想法已经不存在了,刘彪,你自认为这些人的头儿,就来做个了断吧。” 被女人叫阵怎能不应,刘彪毫无惧色地翻身下马,也把刀抽了出来,“你也该知道,无论怎样的了断,最后也只有一个结果。” “废话。”沈落霞挥手时手腕被人牵住,手中的刀就那样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力量抽了过去。 她讶异怎么身后有人贴着自己她都没察觉,后头一看,自己的手已经到了鸠明夜手里。 “我还说今天怎么街上这么清静,原来大家都躲在这啊。”他晃着手里的刀,“落霞,早跟你说了,姑娘家的拿这个不好。” 沈落霞被刘彪那样说都能无动于衷,这会可真是又气又急,怒视身后那些大汉,怎么不看住他,竟让他跑来这里。 那些人各自望天望地,就是不看她。 这会工夫,鸠明夜已经拿着刀跨过她,与刘彪站了个面对面。 刘彪牙缝挤出丝冷笑,“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个假冒的鸠家公子吗?怎么你还有胆待在这里,落霞没把你劈了?还是说,事情做都做了,不舍得劈了?难怪她不跟我了,女人啊!” “女人啊,永远比你想得要有眼光。”鸠明夜唇边带笑,脚步突然加速,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已经离刘彪只余半壁距离。 只见他刀起刀落,刘彪那把刀“咣”一声掉在了地上,而他的手则是血流不止。 他不是笨得不懂还手,而是还没意识到对方动手,等他明白过来时,手的疼痛才传到大脑。 只听他一声鬼叫,也不管自己是来跟人一对一的了,往后跑啊跑,直到跑到自认安全的地方才回身,招呼弟兄:“谁不服就把谁灭了,以后这地方就是咱们的!” 可那些人迟迟不动,显然是在顾及这张生面孔,刘彪又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人吗?” 大家只是被他刚才那个极快的动作慑住,但一想刘彪说的有理,全都振奋起来,抡着刀驾着马。 沈落霞那边也都把各自的菜刀铁棍之类的拿了出来。 “你真是神经,跑来这做什么!”在众人都在找目标开打时,只有沈落霞一把拉过鸠明夜,恨不得先揍他一顿再说,“我都叫你走了,你怎么就能厚着脸皮待到现在,是命重要还是那二百两重要?” “命没了,二百两也就没了,所以一样重要,所以我选择后者。”鸠明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望进她眼里的担忧,这些天来第一次笑了,“落霞,原来你还会关心我。” “我关心你死了,我没事都要惹一身事,你再厉害能对付得了这么多马贼吗?”她说着,闪过一个骑马人挥来的一刀。 “对付不了,但我喜欢看你关心我的样子。”鸠明夜拉着她向旁边一闪,那个刚才没砍到的人回手一刀依然落空。 沈落霞急得无法和他理论,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的,哪有人会真的拿命来开玩笑!她发誓,只要这次能活着,她再也不会跟他赌气了。 避他当她是什么,大不了对他表明心意,然后狠狠被甩掉老死不相往来,也比这样不干不脆地牵连在一起,连命都牵在一起要好得多。 场面正打得热烈,伤的伤叫的叫,眼看这样悬殊的差距下,他们怎么可能是刘彪的对手。 骤然间马蹄声愈演愈烈,刚才打得太激烈大家都忽视了,只以为是刘彪那些人的马蹄声,但那声音靠近了声音越来越响,大家才都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刘彪十几个人,可造不出那样浩大的声势,听着简直像军队一样。 都是马贼出身,对这种声音都有着本能的戒备,一时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静下来后大家面面相觑,因为既然刘彪的人都停了下来,且那浩大的蹄声还是持续着,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什么人来了?大家一同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太合镇外烟尘滚滚,从烟尘出把一列疾奔而来的队伍,瞬间已来到眼前。 虎六等人则不明所以,刘彪等人胆颤心惊,而沈落霞则松了口气。 队伍中全是些穿着军服的人,这显然是官府的兵,这是刘彪胆颤的原因,而与之不符的是,带这些兵的人是个与之全然不相干,身着丝绸华服的白面男子。 沈落霞松了口气,是因为她看到了商水瑶。 商水瑶刚进镇就遇见这么多人堵路,也不看对方都是些什么人,停下来就朝着前面大喊起来:“有没有人见到鸠明夜?抓到有赏!” 一时间,所有人都傻了,这时,商水瑶终于瞧见了牵着沈落霞的鸠明夜,两眼顿时放出两道凶光,指着他就是一通咆哮:“鸠明夜你又骗我!你说要跟我回边关的,怎么我才一不注意你人又搞失踪,幸亏我够聪明,料到你只能来这,快跟我回去!” 鸠明夜十分佩服,佩服到只能用摇头来表示:“水瑶,你连禁卫军都带出来了,不会是专程为了用来抓我的吧?” “废话,不然还能做什么用?啊,说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这些人是谁啊?” 刘彪已经吓得不知道要害怕了,听到“禁卫军”什么的,更是恐惧到有些失真,让他不得不怀疑这是否又是什么骗局。 禁卫军,那是保护皇帝的军队啊,什么人这么大本事,能差得动那些人? “你,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怕商水瑶会不好意思似的,鸠明夜帮忙解释道:“他是商将军的独子……啊,听说你最近被封了个什么来着,管禁卫军的那个……” “你不就是想说我乱用公权吗?我就是用了,怎么着!” 刘彪大怒,指着鸠明夜:“原来你是朝廷钦犯!” 商水瑶摆摆手,“少废话,问你呢,你谁啊?” “我……” “城郊马贼。”沈落霞道。 “你也是!”刘彪不忘反咬一口。 “少废话!马贼?”商水瑶招呼手下,指指刘彪,“顺便收拾了。” 结果,在刘彪不平的喊冤声中,没用多长时间他就被顺便收拾了。 商水瑶让一部分人将那群马贼带回去,再组织人把他们的老巢端了,这些事他不用亲自参与,对禁卫军来说也是小题大作,没一点挑战性。 待该走的人都走了,沈落霞这边的一众汉子还在大眼瞪小眼,有几个则戒备着,怕商水瑶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 商水瑶侧身下马,整理了下自己繁琐的服装,觉得那些呆愣着的人很烦似的,发了一个很不耐烦的音:“你们别聚在这看了行不行?一群死老百姓大白天的拿着菜刀上街,像什么样子,这个太合镇也真是缺人管理了!” 他话中隐喻的意思很明确,此时马贼已经收拾了,在场的都只是些“死老百姓”,作用只是碍他的眼,所以要他们哪来的回哪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商水瑶不去追究他们的过去,等于是放了他们一马。 “那鸠少爷呢?你要对他怎样?”但还是有胆大的不知足。 “啊,我对他怎样?你们怎么不先问问他对我怎样的,鸠明夜!”商水瑶怒转过头,竟然眼泪汪汪的,瞧的人好不心疼,“你到底什么意思,答应了我又三番两次失信,我今天一定要把你抓回去。” 没一个人敢再替鸠明夜说话,他们都被一个大男人的眼泪震撼到,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这样的男人竟然会当众湿了眼,他平时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鸠明夜瞧着一步步向他逼近的商水瑶,也很自责似地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看在你出现的这么及时的份上,我跟你走就是了,不过,还要再等上两天。” “又要等!为什么?你总是让我等,搪塞我,本少爷再也不等了,你现在就跟我走,不然我就绑了,你也要走!” 周围人议论纷纷,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这个面色如桃的美公子,难道是来跟他们头儿抢男人的?传说京城的风气很不好啊,对方又是有权有势的官家公子…… 在气氛慢慢轻松下来,大家的心态由紧张改为看戏时,鸠明夜没预警地腿一软,倒在了沈落霞身上。 沈落霞及时扶住他,正想问他又搞什么,突然觉得不对劲,同时其他人也都倒抽口气。 在刚刚的混乱中,鸠明夜的肩后不知何时教人砍了一刀,皮开肉绽的,只是他一直面朝众人,没人察觉到。 他就趴在沈落霞的肩上,她当然一眼就瞧见了那皮向两边翻开,流血不止的伤口,她的脸霎时就白了,却听到鸠明夜在她耳边轻轻地笑。 他还能笑!而且,她八成也知道他在笑些什么,她看向同样脸色发白的商水瑶,说:“有本事你就绑他走吧,反正他也习惯了被人绑来绑去。” 商水瑶咬着牙,气得说不出话。 让一众禁卫军聚在一座破败的小镇总不是个事,可眼见鸠明夜这样,移动他又是明摆着给他减寿,商水瑶让其他人都回去,他一个人留了下来,又跟着鸠明夜一起住进了沈家,还是他上次来时的那间客房。 所幸鸠明夜的伤只是看着可怕,并未伤到骨头,经过消毒、包扎处理就没事了,剩下的只是自己的恢复。 他很巧妙地避开了危及性命的一刀,后来仔细想想,都要怀疑他当时站不住只是障眼法,让自己看上去很危险! 第8章(2) 鸠明夜和商水瑶都成了救了大家的恩人,每天沈落霞都不用出门,新鲜的水果、蔬菜、肉和酒就会自动送上,她的任务就是足不出户地照顾鸠明夜,因为他指名只要她照顾。 这天沈落霞照例去给鸠明夜换药,一推开门正看见他在房里伸展手臂。 “已经能动了吗?”她扫了一眼。 “嗯,商水瑶呢,还赖在这?”鸠明夜很自觉地往椅子上一坐,月兑去上衣。 “他现在是镇上所有人的恩人,就是想走大家也不会让他走,他每天都问我,你的伤怎么样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见他?”她走去柜子旁,拿出金创药和纱布。 “让他见到我好得差不多了,他一定又要催着我走。” 只因为这个?沈落霞真是不明白他看人的标准,她对他冷言冷语,他在一般情况下都对她好言以对,而商水瑶等于是救他一命,他仍能将他视为一个障碍。 也许对待自己人时就是这样的吧,就像子女对外人都很客气,只会对自己的父母抱怨一样,她小时候受了别人气,也是忍着到家才抱着爹又哭又闹的,而他爹地会无怨无悔地忍受她的无理取闹。 这么说的话,倒也能让人理解这种另类的“亲如家人”的情感了。 一想到商水瑶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完全只是个巧合,她就一身冷汗,如果他再晚来半个时辰,那么结局又会是另一番样子。 “你看着我干什么?”鸠明夜问她。 她这才想起什么,开始解下他身上的旧纱布,脑中还是在想那个幸好没成真的结局。 如果他对至亲才会无理取闹,对她这种出身不好的人才多一份同情和关怀备至的话,那会关怀到愿意和她一起去死的地步吗? 正常人会在看到那种情况时还冲出来,将自己至于危险的中心吗?他处处为她,全可以当一种喂食路边小猫的好心,但没有几个人,会为救路边快被马车砸死的野猫牺牲自己的吧,尤其是像他这种见识过更为血腥的场面,深知性命可贵的人。 每每想到这里,就再继续不下去,似乎再往深处想,也只是个更大的死结。 “我已经跟商公子解释完了。”她将旧纱布放在桌上,查看他的伤口。 “跟他解释?解释什么?” “你不是故意失信于他,是被我拖住了,没法回去。”伤口已经基本愈合,看这样子铁定是要留疤了,沈落霞惋惜地叹气,在战场都没弄成这样,看来他真的不太适合过一般人的生活,又是夹伤脚,又是被刀砍,还不如在刀枪箭雨里安全。 “被你拖住?所以呢?”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的碰他刚长好的伤口,有点痒又有点疼,但他舒服地闭上眼,很像是在享受。 “他给了我二百两。” “什么?” “我没要。” “不,我是说,你跟他说所谓的‘拖住’,就是我找你要钱而你没有一事?” “嗯。” 鸠明夜气得转身,而她正在查看他的伤口,吓得忙把手收回,生怕被他这一动用力过大,再让伤口裂开。 “落霞,你不会真认为我放着京城不回,在这跟你耗着是为了那二百两吧?”她敢说也要听的人敢信啊!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想让我为难才那么说的,如果还你二百两就能让你痛快些,又有什么不好。” 结果,她还是觉得事情的关键是那区区二百两!鸠明夜又气又恼,这种话要自己来说真是丢面子,可如果他不说,真怀疑她一辈子也不会搞懂,最后他也只能让这口心闷憋出毛病! “我不痛快,是不痛快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他抓过桌上的旧纱布,在手里揉啊揉,“我以为我已经表示出所有的全心全意了,以为得到了你的信任,结果有了事,你还是想着瞒我,用一些可笑的理由搪塞我,从来就没想过我是个可以商量的对象!” 沈落霞有点联系不上他这话的前因后果,愣了半晌才问:“商量什么?” “你说商量什么?你以为我一个大活人看不出镇上的怪异吗?以为其他人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和我说吗?我早就猜到你在愁些什么,等着你来找我商量,或者起码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的烦恼告诉我,就当是诉苦也好,为什么路人的大妈都能做到的事,放在你身上就这么难,你曾说相信我了,是说假的吗?”他等啊等,她就是东闪西闪,只想把他快快哄走,让他走的不明不白,那他成了什么,跳梁小丑吗? 对她的所有关心,一时间全成了累赘,他都已经准备好帮她应付这次的事,她却只字不跟他提起,那他要怎么说出口自己能帮她,他还没贱到那种程度! 而让他应了她的话,能走多远走多远,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为赌这口气就不管她,他想逞英雄,她连个机会都不给,最后倒是教商水瑶捡了个便宜。 “我当然相信你,但那和这是两回事啊!”一听这个,沈落霞也有点着急,“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你已经帮了我那么多,这种搞不好会出人命的事,我怎么能把你拉进来,你就是为了这种理由险些让自己丧命。” 她倒还责怪起他了! 鸠明夜突地沉默,她不想把他至于危险中,这当然是很好的,但她不想这么做的前提是,怕把他“拉”进来,也就是说,他本是不在这个范围内的,而她却不在乎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兄弟“拉”进来,因为他们本就是站一边的。 她呀,是从没将他视为自己人,怕连累了他,又怎么会找他商量些什么? “那我真要多谢你怕把我‘拉’进来了!”他一把夺过桌上的药瓶,扭开盖子就住自己肩膀上倒,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清肩后的伤口在哪。 “你干什么?”他以为那是面粉啊? “看不出来吗?我在上药,这里不用你了,你去陪虎六他们狂欢吧!”他气得一下就洒了半瓶多,如果她从始至终都只将他当作一个局外人,又怎么听得懂他的话。 说半天,根本是对牛弹琴! “你自己怎么上药!”沈落霞也莫名其妙,她又不是害他,他干嘛又生气,再说虎六他们日日狂欢是他们的事,她哪有那个闲心啊,全部用来照顾他,时间都不够用了。 “我这不是已经上完了,要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说是上完了,其实是把那一瓶子药都洒完了,地板上一层褐色的粉末,看着教人心疼,这可是她爹很久以前从苗人身上抢来的好东西,这么多年都没舍得用。 看他还在把纱布胡乱地往自己身上缠,那样子教人又好气又好笑,可终归是气多一点,反正他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她一咬牙,走就走! 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沈落霞转身甩上了门。 太阳落山后,太合镇的街头广场中央燃起了不输给阳光的篝火堆,在火堆周围甚至感觉不到冬季的寒冷,男男女女结束了一天的生活,并没有回家休息的意思,全都三三两两地聚来了广场上,有人带着酒,有人带着肉,大家都是劫后重生,以往成功干了一笔后都是这样庆祝的,只是那回在山上,这次换在了镇里,地方变了,可长久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 商水瑶完全和当地人打成了一片,啃着胡萝卜跟所有人都聊的有声有色。 此时正是气氛进入最高潮的时候,大家正喝的高兴,就听谁叫了声:“头儿!” 沈落霞看着这一大帮子的男男女女,连五十四岁的张大婶也掺合进来了!“你们到底打算这样闹到哪个时候?” “头儿,你怎么来了,鸠少爷怎么样了?” “不知道!”虽然嘴上说着他们太胡闹,沈落霞也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拿起身前的酒就先灌了一碗。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十分有默契地不再提鸠明夜这个人,只除了一个人。 商水瑶拿着根胡萝卜硬挤在沈落霞身边坐下,看在他是大恩人的份上,别人当然也给他让位置,刚坐下他就问:“据我估计,鸠明夜应该已经能跑能跳了吧!” “你这么关心他,怎么不会自己去看?”她实在有些烦了每见一个人都要被问鸠明夜的状况,她又不是他的女乃妈,“他叫你不要去找他你就不去,你就那么怕他?” “开玩笑,谁会怕他?是他脾气上来太难搞,教人头疼,如果我硬要去看他,他更有理由避我不见了,真把他绑走又有什么意义,反正我爹喜欢他比喜欢我多,到时被他告上一状,我可惨了!” 要说难搞,那他们俩真是半斤八两,沈落霞心说。 真不明白这些少爷公子的一个个都是什么怪脾气,说发火就发火,但又能在人前说出一些不觉脸红,别人都要替他害臊的话,真不知是个什么心理? 不过一想到商水瑶这样千辛万苦,也都是被她害的,沈落霞也对他黑不起脸,要不是她不辞而别离开鸠家,鸠明夜也不会跑到这里,放了商水瑶的鸽子,那他也就不会跟着追来这里,天天靠喝酒打发时间。 又灌了口酒,“别瞎想了,他是守信的人。” “不过,鸠明夜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军营里可是不准有女眷的,顶多是偶尔请些歌妓什么的助助兴,但也不能长待。” 对于商水瑶万分认真地问出的这个问题,沈落霞迷惑地看着他,商水瑶眨眨眼,也有点期待地看着她,好像指望她能给出什么答覆似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像都在等着对方能给自己一个解释,可沈落霞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每次想到那个人要走了,要去很远的地方,她就会变成这样,好像整个人都完全失去了方向、希望。 她只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边关战场,那不是一般男人想去就能去的,去了就能发挥作用的,他们都不是一般的男人,身上肩负的责任也不是能轻易被超越的,所以他们一定要走,她只要清楚这点就够了。 “商少爷,大家喝得高兴,你别只跟头儿一个人说悄悄话啊,今天不给我们吹曲子了吗?”那边有人喊。 “吹什么曲子?”沈落霞感到新鲜,这些个粗人也懂得赏文听曲了? 商水瑶答应着那边,从怀里掏出一支断笛,对她眨眼一笑,意思是她只管看着就好。 他询问大家今天要听什么,那边你一句我一句,全是些风雅的曲子,一时间沈落霞还以为自己是到了哪个秀才们聚集的会所,看来这些天商水瑶没跟他们白待,还真教了大家不少东西。 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选曲中,商水瑶已经把笛子放在唇边吹奏了起来,大家全都闭了嘴,喝着自己的酒,听他的曲。 那曲子沈落霞不曾听过,但她觉得那曲调很适合此时的夜。 “难得今天头儿在,头儿也表演些什么吧,不能把风头总让给商少爷一个啊。”又有人鼓动。 “别闹,我哪懂这些东西。”沈落霞有些窘。 “又没让你也学着吹笛,头儿你以前都会舞刀助兴的,咱们已经好长时间没见着喽。” 舞刀?拜托,那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好吧,小姑娘刚学刀法新鲜,舞着玩的,但架不住大伙鼓动,沈落霞也想难得大家高兴,别破坏了这气氛,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抽出刀来,她吸了口气,但愿自己还记得。 在商水瑶的笛声中,她反转手腕,扭动腰肢,将那刀自空中划出个月牙状,具体也没有什么套路,只是随着笛声做各种动作罢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子一定丑爆了,但大家却都似乎十分欣赏,全都专注地看着她,叫着好,这教她越舞越有信心,好像那心无城府,只想讨大家欢心的小女孩又回来了似的。 就在一个转身间,笛声未停,她的动作却停了下来,确切说是身体僵住了。 大家都奇怪她的反应,好奇她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结果他们顺着看去,只看到了站在人群外的鸠明夜而已。 “鸠少爷来了!”好多看到他的人都欢喜地叫起来,商水瑶一听也停了吹奏回身找他。 看到大家都这么高兴,沈落霞十分诧异,难道他们都没发现鸠明夜的眼色异常阴冷慑人吗?在她不经意见看到他时,全身窜过一道寒气,以为他来这是要杀掉他们所有人的。 好多人围上去对鸠明夜嘘寒问暖,而沈落霞只站在原地,和被人围着的鸠明夜远远对视。 商水瑶当然不输人地也挤了进去,笑得比谁都开心,道:“你终于能出门了,我就说算算也该好了,落霞也跟我说了你恢复的不错,看来这下彻底没别的事了!” 鸠明夜看他一眼,硬生硬气地说:“我明天就跟你走!” 那声音就好像他受伤的其实是声带,但声音不好听不要紧,商水瑶简直心花怒放了,但随之,他又对着沈落霞用同样的声音说:“这下合你的意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让本来很高兴的众人全都僵在了原地,大家统一转身,看沈落霞,发现他们头儿的脸色同样不太好。 在追和不追问,沈落霞倾向于第二个,但无奈所有人都用眼神指示她必须追上去,等鸠明夜已走得不见人影,她才不情不愿地也被人轰走了。 她是受够了他这怪脾气,他干嘛总用那种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的眼神看她,在她绑他、欺他威胁他时,他对她好言好语,倒是她视他为恩人后,他总是用那种,她欠了他几辈子的积蓄一样的眼神瞪她! 让她……让她变得越来越害怕面对他,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第9章(1) 等她回到家,鸠明夜大冬天的大敞房门点着灯,很难让她将此理解为他不想看见她,于是她硬着头皮迈进了他的房中。 他正坐在桌前瞪着她。 “是你叫我去的!”她先声夺人。 不说还好,这一说鸠明夜的脸都成了茄子色,比他受伤时还要难看。 她倒真有理!没错,是他让她干脆去和那些人狂欢算了不用管他,所以呢,她就能真的去了?在他受伤时她还那么关心他的,一转眼还没几天,她就能真的视他于无物,去开心的喝酒打闹了? 是不是确认他死不了,放心不用担责任了,还舞刀,还应笛舞刀?她倒是有够会享受的,以为他只看到她一脸幸福地应着商水瑶的笛声翩翩起舞吗? 大错特错!一看晚饭不是她送来的,他就已经出门找她了,他一路跟着她到的广场,她一定一心想着终于能有机会跟大家玩了,都没心思注意自己是不是被跟踪了吧! 不过,谁又知道她是为了大家去的,还是为了某个人去的,瞧她刚往那一坐,商水瑶那小子就贴了过去,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还含情脉脉地不知在聊些什么,她就那么希望他快点离开这吗?一见面就告诉商水瑶他已经痊愈了,可以滚蛋了! 碍于要照顾他这个“恩人”,他们两个已经好久没见上一面了吧! 鸠明夜看沈落霞那理直气壮的样子,越看越认定了自己不过是个小丑,一想到至今为止,她都视他为一个不得不侍候着的累赘,胃里的酸气就一个劲往上窜。 “其实你那话是说真的吧?” 她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谁想到他闭口不语,沉着脸瞪了她半天,说了这么句没头脑的话。 鸠明夜站起身,边说边靠近她,道:“我原本以为你对别人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他们不再提起你和白秀亲事而撒的谎,从来没在意过,但现在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你那些话的真假了。” “那些当然只是编出的理由!” “是吗?那你又为什么前后的态度差这么多,我不认为你是个过河拆桥的人,你心里一直是关心我的,起码是有我的,但是自从商水瑶来了之后,你的心就不在我这了,他是个大英雄,救了你们所有人,还能跟你笛舞相和谈笑风声,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不为之动情?”他越说心里越酸,说着说着,设想也被说成了真的。 “你说我对商水瑶?”沈落霞不可思议看着他,搞了半天是在不爽这件事,她当然要对商水瑶好啊,如他所说,因为他是这里所有人的大英雄。 可他是所有人的大英雄,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啊! 只有一个人肯在最危难的时候帮助她,在刀来枪往中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就算她是个“头儿”,但她更是个女人,她心里自然也会有自己的英雄! 可相比于这些委屈,她心跳得好快好快,更是因他那赤果果的醋意,他情绪变得这样易怒,起伏不定的,难道说到底,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他他他…… “怎样,明天我就走,再也不会来这鬼地方,可我仍要奉劝你一句,商水瑶这个人,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容易接近的,你以为他对你好,也许是他对所有人都很好。” “那你呢?”她终于忍不住反问:“你也一直对我很好,难道不是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鸠明夜一愣,意外看到她眼里精光一闪,好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时她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双目有光,风姿绰约。 她这种话在他听来,简直像是一种指责,好像他在她眼中就是一个公子!鸠明夜又有种所有努力都白做的窒息感,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我对所有人都这样?谁,哪个人,你倒是说说,你见过我跟其他女人睡在一起吗?见过我对其他女人嘘寒问暖吗?见过我对其他女人这样死皮赖脸吗?” “没有。”真的没有,仔细想想,他身边的女人似乎只有……她? 可是,他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 “是你把我想得好像我对所有人都好,因为我在你心中无非就是那样的男人,我的一切努力终改变不了你对我最初印象,我对你好,反正都是有目的的,要嘛就是你的人,要嘛就是你的钱,反正我这种人,最后也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他暴躁的样子像是要把她掐死,可最后他选择拿桌子泄恨,狠狠一敲,敲得桌上的茶具都跳了起来。 他得不到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钱?可是,他不是已经得到了吗?她的人…… 难道说,他所指的“她的人”,另有其他的一层意思,并不是说她的身体……那么,他做这一切,是想得到她的心? 就算她再迟钝,这样的话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误解的方向了,她大可以再将那些已经跟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再用在这种时候。 他们是没有可能的,他亲口说过不愿娶她,那他又将置她于何地?无论是哪个位置,都不会是她想要的,不想要和不敢想,决定了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那她又何必再胡思乱想? 可这次,这番话似乎不再那么起作用,她有些说服不了自己了。 这样盛怒之下的男人,全没了平日的体面,是最接近不得的时候,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却好想紧紧抱住他。 不是对自己说过吗?如果大家这次都能平安,再不跟自己赌这口气,她这辈子大概也就只会对一个男人这样了,真要埋在心里放一辈子吗? 沈落霞攥着的拳,松了下来,她跑过去,一把搂过鸠明夜的脖子,将他死死抱住。 鸠明夜气得发抖的身体变为千年老树,被这一抱搞得措手不及。 “你以为这样做有用?”虽然他自己都不晓得具体是有什么用,但他就是想把话说得硬点,好像不太成功,他的咬字有点含糊。 “是我把你想得对所有人都好,所以,你并不是个滥用好心的人,你对我是不同的?”她抱着他,她太怀念他的怀抱,他身上的味道。 “我对你当然不同!” “那我对你也是不同,跟对其他人都不同,不同于商水瑶,不同于虎六,不同于小四……”她将自己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他的心跳在那时似乎是停顿了一下,她听到他吸了口气,依然是那种硬生硬气,“有,有什么不同?你明明就对他们比较好。” “真的?有像对你一样这么好吗?” “你对我哪里好了?你对我就只会……” 她仰头,霸道地吻上他,一时间他说不下去了,并不是他不气了,而是他的气都被泄了出去,连说话都成了一件十分费体力的事。 她的小嘴这样主动舌忝他咬他,像只好奇心极重的小猫玩着他的唇,不给他再说出任何一个字的机会。 这是什么意思? 她身上的香气越多地灌入他的鼻息,鸠明夜的脑袋就变得越沉,那甜甜的、软软的唇,带着点米酒的味道,好像一场醉了的春梦。 他真的好没出息,女人就只会用这套对付男人!而他,就只能是对着这个女人就变得极没出息的蠢男人! 他不想变成下半身的动物,他才不要被她小瞧,但是他…… 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记得斗争后,鸠明夜揽过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同时反客为主,火舌侵入她乖巧微张的小口,大大地摄取她的芳香。 但是他就是想这样,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抱着她、吻她、要她!避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就不能容许自己错过,他不能忍受她不看着他、不关心他、不喜欢他,将他视作次要的,视作一个累赘! 他按着她的后脑,席卷着她口中一切他曾拥有过的,直到她因呼吸困难试图推开他,他才不舍地松开对她的箝制。 一接触到空气,沈落霞大口呼吸,被吻肿的唇角挂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唾液,看上去性感妖娆。 鸠明夜心音如鼓,看她抬起一双晶亮清澈的大眼看着自己,眼中水气环绕,似有难解的风情,在向他询问着什么。 他艰难地想别开视线,但是没能成功,只能转而用别的方法转移注意力,“你不是说做这档子事只为快乐,又怎么算得上是对我好!” “可是和别人做,也就没有了快乐。”她的意思是这种事她只愿和他做,但在他听来又成了另一种的火上浇油。 鸠明夜的体温在那一个瞬间上升了十度不止,他很有自信,现在的自己可以用手焐熟一只鸡蛋,但此时要有那种东西在他手里,下场只能是被捏爆。 “别人?哪个别人?” “啊?” “你在拿我和谁比较?”他过去一把揪起她的衣领,一双眼灰暗的吓人。 她本来就是那种可以为了缓解毒的副作用找男人上床的人,在他们有了第一次后,他每夜爬上她的床,她纵使抵抗过也从没问过一个原因,更不会像别的女人自此有了从一而终的心。 她是一个匪,有着不同于别的姑娘的心,他明白的,可能这也是他欣赏她的一点,但他却从没想过利用她的这种匪心无休止地占她便宜,第一次是她的邀请,而之后的每一次都是他的自愿,他仔细权衡过这样做可能的后果,最后却仍是不忍看她夜夜被那毒所折磨。 可相比他的认真思考,她却只是把跟男人上床,当作了自己以后不用嫁人的理由,如果说她真的又一时兴起去跟别的男人找“乐子”,那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并不是不可能的……他将她看得这么紧,追得这么紧,她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间隙里又去找别的男人! “鸠明夜,我快不能呼吸了……”她不得提着胆子对那张狰狞的脸说话,因为她的脚都快被他提得离开地面了。 鸠明夜也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有些使力过度,这要眼前换是个男人,他一定把对方打得亲爹都不认得,可偏又是个他下不去手的女人。 他恨!在松手的同时,他的力量并没卸去,而是将朝上的力转而朝下,只听“嘶拉”一声,沈落霞的衣服被他大力地撕开,连着衬衣一起,活像是被什么野兽惊险地抓了下。 沈落霞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反射性地去护住自己胸前半露的春光,而他动作比她更快,转而抓住她两只手,将她顶在了墙角处。 他的脸、他的眼,都在她面前放大,背光的墙角印出他阴沉的脸,像极月夜下的头狼,“你的意思是你对我很好,因为比较喜欢跟我做这档事吗?我该感谢你对我能力的赞扬?”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是你将我想成那样……”她总算明白过来他是怎样误会了她的话,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呢。 他们都不能让自己相信,对方对自己的好是唯一的,不参加任何杂质的,她不认为他会爱她,他也不认为她的心里只有他呀……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他手钻进她被自己撕开的衬衣中,烙铁样的大掌覆上她一边的浑//圆。 …… 第9章(2) 到了后半夜,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棉被,他搂着她,她倚在他的胸前,两人都很累,但谁都睡不着。 “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呢?”想到她说的话,他走了,她会伤心,鸠明夜在黑暗中率先开口,“从来都只有你耍得我团团转的分,我又怎么可能离开你。” “你不是马上就要去前线了,虽说现在战事平稳,但看上去朝廷依然没有撤兵的打算,见不到你,我会想你,与其这样还不如没有开始,也好渐渐忘了你……”沈落霞模着他平滑的胸肌,说出自己的顾虑。 没想到她不说不要紧,这一说鸠明夜反应极大,侧过头奇怪地看她一眼,“谁说我要去前线的?” “啊?是你亲口答应商水瑶啊,当时我都在场!” 鸠明夜翻了个白眼,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笨蛋啊,我那当然是应付他的啦!就像你在情急之下说和鸠家定了亲一个意思,都是随机应变的无奈之举,我如果不那么说,商水瑶又怎么会乖乖等到,我为你寻来解药呢,他等不到那时候,我又怎么能安心帮你,光应付他就够头大了!” “什么,你那是在应付他,说假的?” “不然呢!难道我真是哪来的大善人,治病救人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吗?” “可是你不是都吩咐人去收拾行李了,就在拿到解药的当天,我以为你必是守信,以为你马上就要离开京都,反正也是见不到了,才急忙忙赶了回来。” 这下,鸠明夜的叹气更显无奈了,“落霞,我收拾行李,是为了能早商水瑶一步跟你离开啊!” “跟我离开?”她更糊涂了。 “边关来人也一定瞒不过那小子,他知道我解药到手,马上就会来接着缠我,我就是为了早他一步,才急着叫人收拾行李,想着隔天一早就带你离开,去各处转转玩玩。”他说:“但我想到你在太合镇还有未了的事,大概不会跟我走,所以很犹豫,一时没说出口,谁知道就是这一时的耽误,让你误会了,回到府里见你人已离开,我当然急着来找你,怕你遇到危险,也就一直没机会说,更别提之后你又跟商水瑶打得那么火热!” 她拍他一下,“我哪有跟他火热,是你跟我赌气!” “是是是,是我不对,不该给你机会把你往外推,在京城的那晚你明明对我很好,可转眼间又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回对我不冷不热的那个沈落霞了,这样当然会教我不安,原本以为自己是有希望的,最后不过是自作多情!” 说得倒真好像又是她的错了,沈落霞不服,闭口不语,被他哄了一会才不情愿地小声说:“到底是谁在自作多情了,你对我各种照顾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想对你不冷不热吗?你明明没打算过跟我有什么结果,又总表现得好像我负了你一样,要叫我怎么办?” “我没想过跟你有结果?” “那天晚上!我无意听到你跟你堂弟在说话!你可别否认!”其实她是极不想回忆起那一晚的事的,那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就算现在想来,也会不禁认为鸠明夜这样抱着她,是被她逼的! 鸠明夜费力地想了半天,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看你都忘了!”她指控,“你说我对你来说是个困惑,从没想过娶我为妻!” “天,我那些话是跟白秀说的啊,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最知道我的个性,当然能明白那番话的意思,我不是不想娶你为妻,是根本没想过娶妻这回事!”他显得很有点头疼,吸了口气,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将她拉起来,在黑夜中面对面看着彼此。 她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中那双发亮的眼,他说:“我早说过,我这人从小就是个待不住的人,喜欢到处跑到处混,连自己明天要做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会想到娶妻生子之类的事,所以我才会困惑!因为自从遇见了你,和你接触后,我发现自己不再想到处瞎跑了,似乎任何地方的美丽风景和漂亮姑娘,都不及你对我无意间展露的一个笑容,我变得连自己都搞不懂,不明白这是我本身的变化,还是因你才有的变化,如果换做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我遇见的是另一个穿红衣、骑俊马的女人,我还会产生这样定下来的念头吗?” 因为鸠白秀知道他的品性,自然明白他这“困惑”的点在于自己的改变,而不是困惑她这个人,沈落霞脸腾地红了,幸亏对方也看不到。 “我很怕这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如果断定做了决定,日后我那性子又回来了,娶妻生子不等于是耽误了人家?为了娶妻勉强违背自己的意愿,大家也一样过不痛快。” “那最后,你有结论了吗?”即使知道他看不见她,她仍是偷偷望他一眼。 她能感觉到他笑了下,“还能有什么结论啊,听到你只身回了这片是非地的时候,我吓得魂都出窍了,哪还顾得上那些就追了过来,你说,我这算是什么结论呢?” “你……你明明跟你堂弟说,我不是个好姑娘……我……” “你本来就不是个好姑娘!”他模着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叹息道:“你是个冲动、鲁莽又暴力的姑娘,跟一群汉子挤在一起生活,绑个男人做你的新郎,又强行霸占了那个男人的身体,然后还意图甩了他,更别提还整天舞刀弄剑的。” “那你……” “可我就是喜欢你这坏姑娘,所以我怕别人说你好,姑娘家都喜欢听人夸,有人夸你好,也许你的心就会跑了,所以我只能让那些觉得你好的人再觉得你坏,可是我又怕别人说你坏,因为怕有人像我这样,就是喜欢你这种坏姑娘。” 他抱着她,“可白秀偏要在我面前说你如何好,我怎么听得下去,他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那还有我什么事?” 结果,他是在怕鸠白秀看上她吗? 她回抱他,同样叹息:“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太多了?” “对你,想得再多都不算多,谁教你这么我行我素,就算我想得再多,也不知你是怎么样的!” “我?我是怎么想的啊……我想,这个太合镇就是我的家,我从小苞爹到处跑,从来没有一个家,就算这个家,以前是别人的也不要紧,我会把它变成属于我们自己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了。” “那我呢?也不想了吗?” “不想了,已经不用想了。”她抱住他,“因为我已经得到你了呀……” “得到的就不用想了?你可真是个坏人……” 他笑了,“那这么说,你可以不赶我走了?” “嗯?那跟这是两回事。” “啥?” “你答应了商水瑶又怎能言而无信,你还想他再这么追着你一辈子吗?” “啊?那你的意思是……”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三更半夜,许多人都被沈家一座中院传出的男人惨叫,吓得惊醒过来,那是一个男人以为自己爬到了幸福的顶端,却又被无情地踹了下来的惨叫。 言而无信的男人她不喜欢,答应了就要做到,她会等着他…… 真的要等,真的要等,真的要等着他哦! 棒天中午吃过送别宴,沈落霞和其他人将鸠明夜和商水瑶送到镇口。 商水瑶春风满面,而鸠明夜很没志气地一步三回头,他不累,马都累了。 沈落霞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没有单独出来与他告别,她像其他人一样对他们挥手,笑着说有空再来。 她等他,现在的她什么也不怕了,她就一直在这个镇里,在这个家里,等着他来接她,娶她。 反正除了他以外,也没有人有胆子娶她了。 “听说营里的艺妓都很漂亮啊……” 直到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沈落霞两手合成喇叭状,大笑着朝着那个方向喊道。 棒了一会,远方的烟尘中同样传来悠长的两个字,只不过那语气中带着无限的委屈。 “坏人……”那个声音说。 直到两年后,那句“坏人”依然时不时地出现在沈落霞的脑中,只要一想起来,她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两年后,太合镇已经成了京城周边最繁华的小镇,由南上京的旅人多要经过这里,在这里补充下粮食,好好休息一天。 这一天,沈落霞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经过重新种植后生机盎然的庭院时,遇见正准备去私塾的小四。 两年前,附近人的还都不太敢来太合镇这个地方,沈落霞清楚地记得,这一切的改变就要从这座私塾说起,那是她用了两个月时间,天天去京城一位老先生家拜托,才终于将之请动的。 现在连那位老先生的家,也迁来了太合镇,在私塾之后,陆续有些人也跟着搬了进来,商铺也先后开了门,越来越多外地人进驻到这个小镇。 商家多了,东西备齐了,来往行人也愿意在这里长留,人气慢慢地聚集了起来,现在提起太合镇,已经没人再想起它原先被人称为“鬼城”的印象。 沈落霞来到集市时,这里已经是人声鼎沸,看上去是进京的学子,有些是拖家带口去探亲的,也有一些是打京城走要出远门的,这两年里每天都看着这些人,只稍微一看就大概知道他们的身份。 “落霞,听说了吗?咱们打了胜仗了!”卖菜的大娘瞧见她,忙把她叫来,“听说咱们这仗打得好啊,打得是龙颜大悦,你说,这仗是不是鸠少爷打的啊?” 沈落霞笑道:“那是商将军带的军,轮也轮不着他啊!” “那可不是这个道理,商将军一个人打得了数十万人吗?人家将军就是要会用人,然后主意都是下面人出的,我估计着这里面肯定有鸠少爷的功劳,你说这仗打完了,听说前线都撤兵了,那鸠少爷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不知道啊,这仗打完了又不是学堂下课,哪里是说回来就回来的。”沈落霞笑笑,继续往前走。 他们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撤兵的话,那么撤回来的人也早该回来了,但鸠明夜并没有回来,也没有人给她过消息。 这两年间他们一直书信往来,她知道他人很好,这就够了,至于他什么时候回来,重要还是不重要呢? 她站定,远望这镇上最繁华的街道,如果他看到现在的太合镇,会很吃惊吧?所以,他还是快点回来比较好,她好想吓他一跳啊…… 走过虎六的面店,那店已经从一个小地摊变成了两层小楼,面也成了镇上的名产,当初虎六说他的面是祖传的,他们还不信,这下不佩服都不成了。 正招呼伙计擦桌椅的虎六看到沈落霞,也跑了出来将她拉到一边,“头儿!京里派来的人是今天到不!” “嗯,说是今天到呢。” 太合镇变得繁华起来,倒真应了商水瑶曾说的一句话,“这个地方是需要人治理一下了”。 这不,朝廷终于注意到这里有个死灰复燃的小镇了,说是要派个县老爷来管理一下,他们镇的衙门可算不是摆设了。 “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人吗?” “那谁会知道?怎么,你不欢迎?”她笑问。 “那还用说!咱们辛辛苦苦两年下来,倒让别人成了头儿,这哪还有理,如果来的是个欺压乡民的老爷,咱可不归他管!” “那你要归谁管?” “还跟着头儿,找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啊!” 沈落霞大笑起来,再让她当一次马贼,她可不干了!见她笑,虎六也傻呵呵地笑了起来,还是他刚过门两个月的妻子看不下去,过来拉着他的耳朵让他去干活,把他给带走了。 不过,新来的县衙老爷啊,会是个什么样的呢? 正这么想着,打镇口传来了锣鼓声,这新老爷也是第一任老爷,没有前任负责欢迎他给他开道,他们这些百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这会街上还是乱糟糟的,没有个治理,直到老爷的轿子都进了城上了街,大家才自发地向两边让开。 好奇心重的人跟在轿子后面,想一路跟到衙门瞧瞧这老爷长什么样,这老爷倒也不烦,就任自己的轿子后跟着大大小小的好奇百姓在街上走,看上去颇有些好笑。 在轿子经过沈落霞身边时,她也好奇地看了过去,谁知这一看,轿子竟然停了下来。 县老爷的软轿停在集市大街上,这像什么样子?沈落霞正想着,轿帘从内而开,下来个身着官服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 街上极小发出惊呼,那些都是两年前就已经在太合镇的人,而更多的人,刚傻傻地看着新老爷下轿,朝个面店前的小女子而去,还满面笑容地。 待官老爷走到她面前,她由下而上地打量他,最后停在他一双含笑的眸子上。 “你信中可没说。”她看着他,笑了下。 “说了还有什么意思?” “这官是想当就能当了?”她又问。 “他们欠我的。”他说:“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心在这个地方,我也必会让她变成你心中的样子,所以就讨了这个官,只是这样一来,有件事就麻烦了。” “怎么麻烦?” “你以后是要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呢?还是随我搬入府中呢?” “哦……这倒真是个问题,我还挺喜欢原来的房子的。” “那就等你嫁了我后再慢慢想吧!”他扶上她的肩,那样貌同两年前一点变化也没有,“落霞,我好想你,让你久等,我回来了。” 沈落霞以为自己不会有眼泪的,这种高兴的事,为什么要流眼泪呢?可她的视线好模糊,如果不用他那身新官服好好蹭蹭,会更加模糊吧! 她扑入他的怀中,顺便狠狠给了他一拳,“混蛋!想娶我就先提亲啊,这样突然冒出来,算怎么回事!” 街上的寂静持续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无数人的欢呼声,有些发自内心,有些跟着凑热闹。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很幸福,这不就够了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