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好食光》 第一章 重生改命数(1) 她油尽灯枯了,身形就剩下一个架子,蜡黄的肌肤,枯槁的发丝,原来一双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眸,这会儿浑浊得似乎连最后一丝清明也无,再也没有昔日的半点风采。 对于容貌,她早已不关心,纵使她还很年轻,是的,她还不到三十岁,可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一个将死的人,怎么会去在乎容貌美丑? 唯一的宫女让她支开了,她想要安静的走,不要别人在她旁边号哭拭泪,那些都是多余的。 环顾空荡荡、摆设陈旧的宫室,这里感觉像是住了一辈子那么久的冷宫,虽然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可她一点都没有人将临终害怕的感觉。 是的,她知道自己快离开这个尘世了。 真好,这辈子终于走完了。 她这一生该怎么说呢? 其实要说什么?往事随风,什么都是虚妄,人死如灯灭,谁还会记得你闪亮的时候?也只有自己在走到人生的最后会回味一下曾经的过往。 她不是什么鬼神论者,可倘若有下辈子,她只想做一个开开心心、没心没肺,只知今日不晓明天的人。 然后一家人快快乐乐,圆圆满满。 只要能一家人在一起,阿爹、阿娘、阿兄…… 但是这世间没有鬼神,因为祂从来没有应允过她任何请求。 当最后一口气提不上来时,她缓缓的松了口气,双眸疲惫的阖上了。 只是,她想岔了。 这世间,真的有神鬼! 否则,回到十一岁的她该怎么说? 此时的她小办膊小腿,不,应该说胖胳膊胖腿,还未长开的小脸蛋带着婴儿肥,一身香槟色骑射胡服,策着小马如飞鸿般奔驰在自家辽阔的马场上,几度掠过马场外丫鬟和牵马小厮的视线,只留下一抹宛如清酒般清透的颜色。 臂看的丫鬟和牵马小厮狠狠的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这是自家那胡吃海喝,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呃,不,是憨吃憨睡,每天无忧无虑,说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挡着的小娘子。 其实他们家小娘子长得并不差,面容姣好,圆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真的会醉倒人,配上英气的眉毛,就算带着婴儿肥还是显得很水灵,这会儿高束着帅气俐落的丸子头,更是可爱的像小兔子一样。 虽说小娘子年幼稚女敕,连身段风姿都还谈不上,可真要往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就是不怎么符合现下流行的轻盈体态,肥了点,多了点肉,圆滚滚的,可那些个大族门阀的娘子们不管是当面还是背地笑她,她从来不在意。 这肚量,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吧? 向来对交际往来之事总是敷衍了事,能静绝对不动,能懒绝对不勤劳的小娘子,难得肯为了几日后的围场狩猎开始认真练习起来,这事真是稀罕。 霓家儿女——应该说在夏魏朝,世风开放,无论男女,上到皇帝王公,下到宗室贵族,骑马出行的机会很多,就连娇滴滴的娘子纵马奔驰的场景都很常见。 包何况,世家子弟,京城名媛,这些上层贵族世家之女,门第相当的少男少女凑到一块,到处游猎行乐打马球,是目前帝都最蔚为流行的潮流,所以,不谙骑术、不会打马球的人反而是少数。 谁也不想交不到朋友对吧! 霓悦悦哪里知道自己只是纯粹想重温一下早已生疏的身手,这举动却被下人解读成想出去游玩,怕在那些个公卿王孙的年轻郎君面前丢人,这才苦练不辍的。 她的上辈子除了以美貌出名外还精于骑射,另外琴棋书画、德容颜功,虽然不说惊才绝艳,但也称得上样样略通,会活得这么颓废,全因为她为人懒散。 自从入宫后,她被嫌弃文墨粗疏,再也不曾搭过弓、拿过箭,甚至骑马,只能远远看着宫中嫔妃们施展身手,一个罪臣之女别说骑马,就连上前模一模、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 她胯下这匹小灰马是她阿爹送她的十岁生辰礼,虽然看着还小,但是在她的驾驭下已能发挥潜质,在快如闪电的极致速度下,她从箭筒抽出弓箭,准备要搭射,她手上的弓弦绷紧,瞄准山崖下的草垛,毫不考虑的放箭,只见流光疾掠离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箭矢射中靶心只是瞬间的事情,但是这还没完,随后几道流光追着前头的箭矢,只在眨眼间,箭矢全部正中靶心。 几名小厮立即驱马前去看,这一看,个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惊叹之余只好把草垛卸下来,很快送到霓悦悦的面前。 只见那用桐漆绘着红心的靶心上有两枝箭一同钉在红心上,第二枝箭劈开了第一枝箭,两个箭簇同时钉在红心上,另外一枝偏了些,但也紧紧咬着第一枝箭的箭头。 婢女银苗看得啧啧称奇,“哎呀呀,小娘子,不得了了,就凭这一手,将来想成为我们夏魏第一个女将军也不成问题啊!” “吹嘘,最好是有你说的这么神奇。”霓悦悦笑道,稚气未月兑的脸上即便圆润,也已经有几分日后清丽绝伦的颜色了。 她不是自谦,只是最后一箭她射偏了。 不是故意,是真的生疏了,她以前的功力,三箭齐发,头尾衔接的正中红心也不是难事。 丙然,这种需要日日练习的东西,不进则退,还退到很难看的地步,往后她得多加练习才是。 她开始对骑射“发生”兴趣,阿爹和阿娘应该会很乐见其成。 “婢子们跟着小娘子也不少年头了,小娘子是不是常避开我们偷偷练习骑射?”青苗向前拉住小灰马的缰绳问道,小灰马冷不防喷了她一鼻子的鼻响。 “嗯啊,我每天睡大觉的时候,常把芋头肉丸子当靶心,自然每试必中了。”她说的真真假假,有种分外的圆滑。 主仆平日里相处愉快,彼此都极为熟稔,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不乏调侃玩笑,听到小娘子三句不离吃食,几个婢女都无语了。 真要为了吃食技能练就这么精湛的箭术,那些个连骑马臀部都会抖的公子哥儿们,拿什么出来见人? “你们都记住,这事回去之后谁也不许对我爹娘提及,谁要多嘴,别怪我不讲情面,扣你们三个月例银。” 她这一恫吓,一个个点头如捣蒜,谁敢不闭紧自己的大嘴? 众所周知,相府给下人的月例十分优渥,跟小娘子过不去,就是和自己的薪饷过不去,他们又不傻。 但是,这是好事啊,在外头要是表现出色,也能替府里增添好评,唔,小娘子想遮掩自己的才能,肯定是想到时候给阿郎和娘子惊喜。 嗯嗯,没错,就是这样! “这是藏拙啊……”距离马场西侧不远是一片崖壁,崖上有个紫衫年轻郎君站在灌木丛里,因他武艺精湛,耳力极好,即便距离几乎有半里之遥,但因为四周没有其他吵杂的声音,倒是把霓悦悦月兑口而出的话听了个详详细细。 他正是少年最勃发的时候,纵使站在粗糙的灌木丛中,远远望去如同初春女敕芽,一袭紫衫,襟带飘舞,就算只能瞧见半张脸,却别有一番灵动风采。 “殿下、殿下,属下找着路了,就在方才的路口上,咱们走岔了。”气喘吁吁的亲卫徐焰分枝穿树,满头大汗的寻来,瞧着青石般独立在山崖边缘的主子,顾不得自己寻路寻得满头大汗,连忙说道。 苦陀寺是夏魏朝知名的皇家寺庙,从前朝开国便存放着几十座石碑,上面鑴刻的都是历代文人大家的手迹,蔚然成风,又因为它的特殊性,平常并不对外开放,只有在特殊节日才允许文人士子到此临摹学习。 他家殿下性情风雅,闲暇时游遍京城各处景观,但是太过随兴游走,迷路就变成了家常便饭。 “着人去查查这块马场是谁家的地?”凤临用手中羊脂玉雕琢的扇骨指着崖壁下方。 “殿下这是?”他太知道自家殿下的个性,他从来不做无谓的事,有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自有他的道理。 凤临听了,睨来一瞥,威吓十足。 你看!就是这样。 不让问,不问就是了。 霓悦悦自然无从得知崖上发生的这一幕,她回到自己住的小院,霓相府的女儿皆住在松园里,儿子则住在涛园。 霓悦悦的闺房布置的十分雅致,有字画涂鸦,书籍占了很大部分的空间,四面敞亮,从支着的窗户看出去,廊下院子放着不少盆栽和花树,四季桂花散发着细细的香气,让整个屋子充满馨香。 回到自己的屋里,在银苗和青苗的侍候下,痛快的洗了个澡,头发绞乾的同时,手里不忘拿了本描写神怪妖魔的志怪故事,从她专注的神色上,绝不会让人联想到那只是一本乡野传奇,和经史子集搭不上边。 她爱看书,奇闻异事,神灵鬼怪,传奇话本,她的屋里有两大柜的书柜,乍看之下很能糊弄人,可要她那贞静娴雅,奉那种高深奥妙典籍为圭臬的二姊姊霓媛来说,评语只有四个字,那就是“粗俗不堪”,一肚子的糟粕。 可这样的糟粕渣渣,却是霓悦悦一日不可以没有的精神粮食,每月东西两市的书坊要是有新书上市,她就会让花苗去大肆采购一番。 焦嬷嬷进来看到的就是霓悦悦散着头发,躺在罗汉榻上跷着小脚的一幕。 她脸上略显无奈,将手上的冰镇红枣百合银耳羹放到小几上,“五娘子不是才叨念着女先生下回上课要测试《史记》,还有闲暇看这些杂书?” 霓悦悦漫应,“先生也说要劳逸结合,不要因噎废食。” 霓府对小娘子们的教养极是上心,学习书中道里,懂人情世故,不说保家卫国,就是以后嫁了人,也不至于被欺而不自知,所以女先生教读书习字,规矩礼仪则是由宫里的教养嬷嬷来教。 重活一世的她免不了要和几个庶姊一同去读那些之乎者也,她用功认真,庶姊们见到她就好像白日里活见鬼一样。 因着前世不成器,整日怠惰,分明有着可以好好学习的环境,却从来没有在上头花过心思,如今想来不免遗憾,自然不会再那样懒散。 第一章 重生改命数(2) 焦嬷嬷道:“五娘子一早从马场回来,这算是劳还是逸?” 时下一家男女是分开序齿的,霓家大房,除了正妻生的二子一女,还有六个庶子女,霓悦悦行五,人称霓五娘,小名阿穿,熟稔的朋友就昵称她小五。 霓悦悦对着焦嬷嬷一笑,顺道将冰镇红枣百合银耳羹端过来,“溜马当然是劳,流了汗以后,看几行无伤大雅的话本子,我这不是犒赏自己一下嘛。” 冰镇红枣百合银耳羹带着独特的黏稠性,看着赏心悦目,吃进肚子,入口带着百合和红枣的香气,霓悦悦尤其爱吃焦嬷嬷亲手做的。 她重生一世,最让她宽慰的不是自己回到幼童时代,无忧无虑,而是她的爹娘尚且健在,虽然阿娘还是那副挑不起一家担子的病西施模样,但这都是小事,能看见爹娘能说能笑,好端端的活着,霓家也还完好如初,还有她最爱的女乃娘也还在她身边,这样就够了。 她不去追究自己到底是大梦一场,还是眼下就在梦中,她只想着绝对不要再重蹈覆辙! 至于阿爹,现在是夏魏朝永宁七年,她太记得了,阿爹是在永宁十一年被被诬陷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很快下了大狱,她们全家除却嫁出门的女子之外,男子流放,女子全被卖到教坊去,她便是那个时候被送进宫去的,在那个地方耗费了她全部的青春,抑郁而终。 霓悦悦思前想后,她阿爹会遭逢这样的大难,莫非是在朝堂上站错了队? 从她入宫的那天起,她就是漂萍,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亲人。 她既然能重生,改变上辈子的命数,这辈子,她阿爹和阿娘想必也能改变,得到善终。 焦嬷嬷却没有霓悦悦这等的惬意心情,五娘子只差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把五娘子从小带到大,不知操了多少心,她的孩子过世后,早就把一腔慈母心全灌注在霓悦悦身上,凡是和霓悦悦有关的事情,她都看得比自己还要重。 霓悦悦放下碗,蹭到焦嬷嬷身边,搂抱着她的胳臂,娇憨的撒娇道:“女乃娘这是不信任我吗?阿穿自有主张。” 焦嬷嬷被她这一撒娇,头就晕了,霓悦悦趁机溜出她的怀抱,带着两个婢女往她阿娘房氏那里去了。 霓悦悦心里门儿清,她那阿娘一年到头都在房里养着,别说行使当家主母的职责,阿爹怕她劳心又劳力,索性把府中的庶务都交给了巴姨娘,至于照管他们几个兄妹,很多地方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就像是放牛吃草长大的。 但无论怎样,她还是她的娘。 其实,她以为她阿娘得的就是富贵病,在娘家的时候娇养得弱不禁风,嫁了人,一样吃好穿好,指头都不必动一根,出来走上几步路就喊喘、喊累,出个门也不离软轿,脚不沾尘,简直就是不惹尘埃的仙女了。 这样的娘能走过生孩子的鬼门关,生下她和二兄、三兄,真的是老天保佑! 她想给她娘找点事做,这样一直歪着,只会越歪越糟糕,若能让她有事忙分散注意力,可能就不药而癒了。 至于巴姨娘……等阿娘身子好了,再看看她要不要去挫挫这位掌着他们家一应用度的当家姨娘的锐气罗。 这种事用不到她出手,毕竟她阿娘才是相府的主母,不是她这小辈。 霓悦悦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把水榭的荷花说得只应天上有,又打悲情牌说她想要娘亲陪伴,这是她唯一的生辰愿望。 “你的生辰不是早过了?”房氏就是林黛玉型的女子,说话弱声弱气,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整日窝在房里唉声叹气,伤春悲秋。 “娘,女儿的农历生辰啊。” 房氏一开始说什么也不愿踏出房门一步,连荷花池很远的歪理都拿出来应付女儿了,只是她小看了霓悦悦的决心,当她想做某一件事的时候,没有说动对方,绝不会罢休。 最后房氏在霓悦悦的软磨硬泡下,让一顶软轿抬着去了水榭赏荷。 不得不说霓府水榭的荷花是一景,粉的白的甚至还有稀有的绿萼绿荷,应有尽有。 这时节,绿长梗粉花苞,一阵阵荷香,美不胜收,房氏坐在霓悦悦让人布置的水榭里,吃着瓜果糕点,躺在躺椅上隔着各色纱幔赏花,看着女儿坐在小船上,指点着婢女划船摘荷花,看着她抱着粉女敕鲜妍的花,时不时地对着她摇手傻笑,不知为何,房氏听着看着,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滩水,人也觉得轻松了起来。 其实,出来看看外头的景致,透透气似乎也不坏,总好过日复一日待在屋里。 散朝后回到家的霓在天看不见自家娘子,经过仆妇的嘴寻到翠湖畔来,还未接近就听见小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二兄、二兄,你不是吹牛说翠湖里的鲤鱼只要你招招手,牠们就会乖乖游到你身边来,任你施为?我和三兄等着你把鱼抓上来吃烤鱼呢。” 赏荷的队伍因为闻风而来的霓陵、霓淮更形壮大了,几个孩子跑前跑后,装疯卖傻,就为了博房氏一笑,房氏这会儿也不待在水榭里了,她在五色蒲席上席地而坐,看着几个孩子绕着她团团转,脸上满满都是慈母的笑容。 霓在天看见的就是这副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在这一刻都不算什么了,他在婢女仆役的见礼中步向妻儿。 不得不说,身为当朝内阁首辅的霓相有着一副俊美无俦的相貌,即便已经步入中年,可俊美外貌上却增添了一股成熟男人的韵味,除了房氏这结发妻以外,他还有五名侍妾。 这五个侍妾,个个皆是名门闺秀,最特别的的是,这些淑女都是因为爱慕他而透过层层关系自动求嫁而来,甘居妾位的。 这在封建社会里,女子这般大胆行径的实属少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他这里却反其道而行,可见霓在天受欢迎的程度。 房氏即使心里再不愉快,一房房的侍妾进门,她也依旧按规矩对待她们,将各方面做得妥妥贴贴,让人挑不出错。 霓在天自觉与发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对于妾室他也一视同仁,雨露均沾,而房氏是大家出身,不屑对这些侍妾下黑手,这才有了六个庶子女的出生。 房氏的病和夫婿一再的纳妾不能说没有关系,女人的度量再大也大不过天,何况她倚仗的天把心分给了这么多的女人,叫她怎么甘愿? 不贤这个帽子她戴不起,但是要她对这么多抢她丈夫的人面子里子都过得去又太违心了,所以她就病了。 丙然,夫君的眼光总算是能偏着她些许,这样一来,她更不愿意“痊癒”了。 “阿爹,您回来了!”响亮的叫声把有些神游的霓在天叫回来,霓悦悦抱着一束荷花站在小舟上,朝着霓在天挥手。 另外岸上的霓陵和霓淮看见走过来的阿爹,随即迎上去给阿爹见礼。 “一家人不必拘束,去玩着吧!”霓在天也不是古板的人,难得一家子在一起,在这时、这地,端起父亲的架子,太扫兴了。 再说,难得见到踏出房门的妻子,他很快坐到房氏身边,三个孩子也纷纷把自己的收获拿到夫妻俩面前献宝,一家同乐,有说有笑,共享天伦。 不过,翠湖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每一位姨娘的耳里,没多久,她们一个不落的带着儿女都来了,一时之间,翠湖畔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房氏本来轻松自在的心情,因为这些人的闯入,又荡到了谷底。 她不想应酬这些分享她夫君的女人,藉口头疼,没多久就扶着婢女的手离开了。 霓悦悦一不小心看到大姊霓挽鄙视的冷笑,脸也冷了下来。 她阿娘这嫡母做的还真是失败,就连庶长女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再看看巴姨娘,雍容的态度,对着她阿爹轻声细语,宛如静水轻流的婉约绮媚,霓悦悦忍不住轻叹,阿娘耶,你也太不争气了,你这一走,不是明摆着把自家男人推到别的女人怀里吗? 她这当家主母做成这样,虽然二兄是嫡子,将来阿爹的一切肯定是由他继承,所以他地位稳固,能以一种俯瞰的姿势站在那些庶子的前面,三兄有二兄照拂,也无须忧虑,唯有她,内宅里没有阿娘看护,虽说巴姨娘也不敢短缺她什么,但是那些个庶姊们没几个是安生的主,不管是霓挽找碴吵嘴,还是三娘子霓丝调皮捣蛋,就算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不同母的姊妹自然亲疏有别,那些龃语就像有只苍蝇老在身边嗡嗡叫,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还真是让人乱恶心一把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霓挽也只会给她眼色看,战斗力不强,比面前一套,背后却捅你刀子的小人要好多了。 至于霓丝,根本是不成气候的跟屁虫。 巴姨娘这人坏不到哪去,就是权力慾大了点,想揽权,除此之外干不出什么太阴损的事情,其他人虽然各有各的小心思小算计,总的来说言行举止都还没有太离谱,都在她睁只眼闭只眼的忍耐范围内。 京里头什么最多? 自然是八卦最多,而且每一桩都是热腾腾的,谁家后院起火,谋财害命,闹到官府,或者兄弟阋墙,奇情诡谲,比话本子精彩许多。 他们家这点破事,压根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头。 说起来相府已经要比其他公卿世家来得安定许多,那些姨娘们就算有再多的心思,想翻风浪,也得看她阿爹肯不肯。 所以说,家中男人很重要,要是个耳根软的,她阿娘和他们兄妹的日子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她不是个喜欢纠结鸡毛蒜皮小事的性格,皇宫她都闯荡过了,宅斗,她真的兴趣缺缺。 再说,那也轮不到她来斗。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面对时不时就跑来挑衅她或是摆脸色给她看的霓挽,霓悦悦从来都当她是眼睛扭到,脑子残废了。 苞一个残障有什么好计较的? 嫡子女和庶子女之间,生下来就不在一个公平的起点上,别说小一辈的互看不顺眼,长辈有心结,当晚辈的又怎么可能亲密无间? 这会儿,她阿娘撂担子走了,她不能也跟着离开,所以,继续的吃吃喝喝谈天说地,直到父亲被巴姨娘哄走,这聚会自然也就散了。 有空她得说说她阿娘,这简直是把自己男人推去喂别的女人,要不要这么大爱啊?! 他们家这本经也还有得念! 第二章 凤临的关注(1) 往年从三月到十一月都是京城的宴会季,赏诗、品香、监花、曲江宴、桃花宴、探春宴,什么名目都有,令人目不暇给。 其中又以凤汝公主举办的赏花会最为出名。 凤汝公主和当今大皇子是一母同胞的姊弟,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分外得宠,还未出嫁已经拥有天子赐与的公主府邸,在皇室公主中风头无两,因此,能收到凤汝公主的请柬,向来是上层阶级中互相较劲的一件事。 这样的宴会一年一回,是夏魏宗室间难得的盛事,除了给少女们大出风头的机会外,也不乏给那些未婚少年少女相看表白的机会。 收到请柬的女儿家最大的烦恼是,出席这宴会如何展现出挑才艺,衣饰服装如何不与别人重复又令人耳目一新。 这不难理解,要是表现得好,女子适龄又未婚,宴会后提亲的人也会多起来,所以许多人每年便是为了这个机会。 霓悦悦对这场宴会并不看重,一来她年纪小,二来好吃好玩的宴会多得很,没必要去参加这种规矩大过天的宴会,三来,这样的宴会她上辈子还参加的少吗? 所以她去不去都无所谓。 再说那凤汝公主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虽说长袖善舞,但是也很记仇,但凡不合她的意就会倒大楣的。 她上辈子与凤汝公主没有什么往来,她进宫时凤汝公主已经嫁人,却因为抓到驸马与人苟且,按理说遮掩一二也是能的,她倒理直气壮的驸马把给休了,这件事闹得京中沸沸扬扬,后来,无计可施的皇帝索性把她嫁到小柄去和亲,落了个乾净。 她阿爹是当朝宰相,天子的左右臂膀,所以霓悦悦十几天前便收到了请柬,只是她没在意,就让青苗收一边去,再也没理会过。 今儿一早她却让房氏叫了过去,为的便是这个赏花会。 “不去,为什么?”房氏知女儿的意愿,也没特别惊讶,因为一个十一岁的小娘子去赴那种宴会,还真的没什么好玩的。 “阿穿和窦千约了要去逛东西市大街,下个月是她弟弟窦禹的生辰,她要去寻礼物,她几日前就和我约好陪她去挑选礼物的。” “既然生辰在下个月,过两天你再陪她去也是可以的,凤汝公主的赏花宴你就带霓挽和几个姊姊一起去吧。”像这种正式的场合,要是没有个代表家族的人带领,霓挽这样的庶女是万万没有机会自己出门去见世面的。 就算身为相府庶长女又如何,人家一知晓你的身分,立刻就与你划清楚河汉界了。 世道如此,嫡庶就像一道鸿沟,身分一亮高下立判,尤其上层社会,人家来往具名邀请的对象只会是嫡子女,庶子女与他们不在一个层次上,哪边凉快哪边去吧。 听她阿娘这话,莫非是巴姨娘求到阿娘跟前来了?要不就是霓挽出的歪主意,绕了一圈求到她阿娘这里来。 的确,霓挽快及笄,是到了担心婚事的年纪了。 “要不,我把请柬拿来,阿娘爱给谁就给谁吧。”她不想当那搭桥的桥板,尤其是霓挽的。 平常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会儿有求于她了,没道理她得满足她的想望。 “阿穿,姊妹互相提携也是应当的。” 这是觉得她小气,不懂事了?她这娘,有时候霓悦悦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霓挽要是想去参加赏花宴,让她自己来跟我说吧。”别说她没给她机会,有求于人就该有有求于人的样子。 霓挽那边小院的动静可大着,一会儿是彩衣坊的人来量制新衣,一会儿是巧宝坊的人来送订制的簪子,她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可惜的是她霓悦悦偏偏坏心的不想如庶姊的愿啊! 不爽,放狗来咬她啊! 霓挽得知霓悦悦的态度之后,自然又是对着巴姨娘一番泣诉,当然也惊动了霓在天,霓相自然又把女儿给招去了。 霓悦悦装傻充愣,“那种宴会无聊得很,阿穿就是不想去,要不阿爹人面广,再去拿张帖子给大姊就是了。” 霓在天横眉竖目,却拿小女儿没法子,人家公主的帖子都是具了名的,为了小儿女的事情要他拉下老脸去要帖子,这算什么? 不过两日后,霓挽还是低了头,她好声好气的问霓悦悦那赏花宴能不能捎上她? 霓悦悦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霓挽立刻变脸,恨不得抓花霓悦悦的肥脸,但自己有求于人只能忍耐,这时候,她怨自己的姨娘为什么要自甘为妾,就算平常吃穿用度都一样又怎样?遇到这种事,她就硬生生矮人一截! 捉弄归捉弄,赏花宴这天,霓家三姊妹分乘两辆马车来到公主府。 对于那些庶姊,霓悦悦向来是眼不见为净的自己搭一辆马车的,霓挽却是不想跟霓媛坐一起,让她姨娘另外给她准备一辆马车,霓媛就可怜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要上那一辆马车是好。 她把拳头攥得死紧,她姨娘在府里是个没声音的,不像霓挽有个掌家的姨娘,能为所欲为,所以她什么都得靠自己。 正当她咬着唇,还在跟尊严搏斗时,却看见霓悦悦笑容灿烂的向她招手—— “阿姊来跟阿穿坐一起可好?” 她如释重负的坐上霓悦悦的马车。 鲍主府前早有不少马车停驻在门口,门里门外的喧闹不说,还隐约可闻丝竹管弦的音乐声传来,妥妥一派歌舞昇平气象。 霓悦悦刚下车,就遇上也往前来的窦千和她的二姊窦长溪,窦国公府是武将出身,这些年夏魏朝看似四海昇平,武将没有太多发挥空间,但是天子恩宠仍不断,那些个文官也不敢小看,京中大小宴会,窦家女也常是邀约的对象。 窦千的二姊窦长溪颇有才名,和霓挽有着相同的毛病,都爱用鼻子看人,基于礼貌,霓悦悦颔首打过招呼,便与霓媛和窦千相携而入。 霓媛很识趣的落后一步,不卑不亢、不近不远的跟着。 “就为了她啊?”窦千勾着霓悦悦的手,呶着嘴,意指着故意和她拉开一段距离的霓挽。“你也太好说话了!” “让她来亲眼看看自己的处境也没什么不好。”霓悦悦促狭道。 “有句话怎么说的,马不知脸长,猴子不知红,就是这个理。”窦千对霓挽这个庶女印象好不到哪去,就喜欢摆架子,她可看不上,至于霓媛则是个书呆子,跟她更没什么话说了。 “怎么你也来了?”她并没有随着窦千的话说下去,自家人再不好,在外头她也不能跟着落井下石,要被人听去,自家人狗咬狗一嘴毛,丢的还是自家的脸面。 “你还敢问?要不是那个某某人放了我鸽子,说要参加这无聊的聚会,我会来吗?”窦千鼓着腮帮子道。 炳,她就是那个某某某。“瞧,我带了什么好玩意给你?” “还知道要来收买我?”窦千这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了。“快点拿出来,什么好东西?” “一会儿进门,寻个无人处再拿给你。”她得了一条镶宝石的软鞭,用来送她刚好。 “你要随便拿个玩意糊弄我,我可不依啊阿穿!” “呿,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霓悦悦啐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闹着进了门。 至于窦长溪则是自视甚高得很,连一眼都不想施舍给霓挽和霓媛。 这是明晃晃的看不起她们庶女的身分,气得霓挽在心里把她骂了八百遍,可霓媛老僧不动,就算落后的更远,已经殿后了也无甚表情。 无视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霓悦悦的上辈子不算,这辈子年纪虽小,因着霓相嫡女的身分,这种聚会,她从落地便跟着她阿娘参加过几回,所以对她来说一点新鲜感也没有,会来,不提为了霓挽,她是冲着公主府御厨的美食来的。 几人虽然分批走,但是门口早有婢女侍立,负责登记访客名册,收取发出去的请柬,然后随着仆妇入内。 所以一行人在门口站了一下子。 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譁然和几声行礼问候,她们回头一看,俱抽了口冷气,赶紧避让到一边。 从车驾上下来的是大皇子凤临和窦国公府的长子窦璋。 大皇子凤临向来甚少与公卿们往来,就连皇子们间的聚会也甚少见到他的身影,不过,这也难怪,贞德皇后的嫡长子,生下来接受的就是太子教育,读不完的史册,见不完的大儒,三不五时还需要上朝议政,被皇帝召见,哪来的闲情逸致参加这等聚会? 再说,他向来和名士儒生走得近,所以名声在外,武将却是不曾有多少接触。 原来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突然连袂出现,怎么能让人不好奇。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 要问窦璋,他两手一摊,老实说,别问他,他也不知道。 不得不说,时人欣赏像凤临这种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粗犷的像棵大树的窦璋和丰神俊秀的大皇子凤临站在一起,简直让人掩面,窦璋也万般不自在。 霓悦悦随着众人看过去,差点就忘记要呼吸,陛下,年轻版的陛下…… 不,这会的他还没上位,就连太子也还不是,他不是一向最厌恶这种聚会,怎么会来? 电光石火间,她下意识的就往窦千身边一躲。 “阿穿……你这是做什么?”窦千可懵了,她正想上前行礼,却让霓悦悦扯住了衣服,动弹不得。 “嘘。” “呃?”这是怯场了吗,不像啊,阿穿不是这种小家子气的人。 霓悦悦哪里知道她的吨位无论窦千怎么掩护也遮不了,反而显出欲盖弥彰的效果来。 说人,人就过来了。 凤临噙着笑,神情颇为愉悦,单是这番风仪,已经引得不少女子注目了。 “大殿下,这是舍妹。”窦璋看见妹妹对他挤眉弄眼,无法,只能把凤临引介给她们。 窦千哪里知道她这是好心办了坏事,躲她身后的霓悦悦很不客气的掐了她腰上的软肉一把。 “窦千给殿下见礼。”因为吃痛,这礼就行的有些不伦不类了。 “你就是窦十一娘?” “大殿下认得奴?” “奴”字在夏魏朝含意很广泛,各种阶层人士的小名、闺名都常拿来用,对尊长的自谦也行。 “久闻大名了。” 泵且不论凤临所谓的久闻大名有多少水分,面对一个气势高高在上,如孤崖青松的俊俏少年,窦千的少女心有如小鹿乱撞。 “家兄没有在殿下面前说奴的坏话吧?” 凤临微微一笑,宛如泗水之畔的青莲,目光却来到了霓悦悦身上。“这位可是霓相府的霓五娘子?” “劳殿下垂问,就是。”情窦初开的窦千立刻把好友给卖了,顺道把她拉了出来。 霓悦悦见躲不过,也大大方方的走出来,行礼如仪。 这人眉眼沉静,下巴线条乾净,鼻梁修长笔直,瞳色幽深。 凤临见她胳膊圆滚滚,脸颊肉嘟嘟,腰身也是肉滚滚的,手指都是肉肉的,本该是漂亮的巴掌脸也成了鹅蛋脸,非常珠圆玉润。 凤临不禁要怀疑,这样的身材看似笨拙却在马背上灵动活泼,还射得一手好箭,小小年纪就有此等身手,还威胁奴仆不让人知道呢。 其实,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神采照人,浑身上下带着少女特有的芬芳和柔软,他觉得这样略为丰盈的她其实并不难看。 唔,不过,她那肉肉的小脸,捏上一把,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第二章 凤临的关注(2) 霓悦悦哪里知道凤临突然从心里冒出来的恶趣味,但他眼底带着某些叫人无法琢磨的神情,让她心里的警钟登时大响,根据她上辈子和这人交手的次数看起来,肯定有鬼。 她面上表情保持不变,却拉着窦千这面盾牌倒退了老大一步,“殿下先请。” 哟,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凤临看到她这么恭敬,也不好继续说什么,陆续到来的人个个睁着眼往这瞧,他顺势迈步,本来这小插曲也就这样揭过了,哪里知道他心血来潮的余光往后瞟了眼,只见霓悦悦以极快的速度用食指拉下眼睑朝着他的背影做鬼脸。 她万万没想到凤临会回过头来,被吓得差点岔了气,小脸顿时红成了一块大红布。 凤临莞尔一笑,如云破月来。 真真是个孩子…… “殿下可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窦璋傻不愣登的问道。“可是舍妹方才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 “无事,我们先进去占个好位置吧。” 鲍主府的赏花宴非同小可,这种宴席,彼此大都家世相当,女眷们互相认识,男宾女客各自分开,却又巧妙的安排在能看得见的地方,一等活动开始,未婚男女能玩到一起,适龄的,要是彼此有意,还能藉着各样的机会暗中递个小纸条、让婢女传点悄悄话什么的。 因为来的宾客都是知根底的,凤汝公主也不玩男女分席那一套,她把宴席合并成一处,听戏、吟诗、骑马、蹴鞠,年纪小点的瓜果糕点侍候,由资深宫女们带领着玩耍去了。 霓悦悦不上不下的年纪,她可不耐烦陪那些贵夫人们看戏,就算请来的是京城当红的戏班子也一样,她怕自己听着听着会打瞌睡,反而失礼,至于那些别有想法的娘子们,她就不奉陪了。 她问了霓媛,她却是想留在那里看戏,虽然霓媛是头一次参加这种聚会,但她对于当她们两人的小苞班并无兴趣,霓悦悦也不勉强,拉着窦千去放纸鸢去了。 而头一次参加这种宴会的霓挽,看她在众人中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别说开口说话,连大气都不太敢出的鹌鹑样,霓悦悦才懒得理会。 再说,她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被家中娇养得不知自己有几斤重的人是该来嚐嚐人情冷暖。 这样,更容易让她看清自己的分量在旁人眼里有多重? 这些人可不同于家人,随便一个出来,身分都比她贵重百倍,谁会吃她那一套?谁又会把她瞧在眼里? 她已经把人带来,其他的,就看霓挽自己了。 鲍主府替这些小郎君、小娘子们准备的京中老字号纸坊出品的彩色纸鸢,鹰蝶鱼燕什么都有,作工精致,色彩鲜丽,当然价钱也不便宜,霓悦悦挑的是个美人纸鸢,窦千则挑了个寓意好的“百鸟朝凤”,两人寻个地势高的地方放起了纸鸢。 窦千一让纸鸢飞上天就随手交给了婢女,她跑到还不知磨蹭些什么的霓悦悦身边,“要是不好弄,就叫银苗来啊。” “窦十一娘子,是我家小娘子不让人插手呢。”银苗可委屈了,趁机告状。 窦千回过头看着霓悦悦把几根小小的弓弦和竹哨绑在纸鸢上,这才让银苗放飞。 “阿穿,你这是做什么?”窦千可好奇了。 “我这是在试验要送给你家十二郎的生辰礼。”她站在高处,看见银苗很快把美人纸鸢放上了高空,正朝着她露出亮丽邀功的笑容。 “就这个?”纸鸢?还不是她出钱买的,这会不会小气过头了? “嗯,就这个,你先别作声,听听,我的纸鸢可是会唱歌的。” 窦千先是不信,侧耳后慢慢的品出什么,但仍一脸狐疑。“呜啦呜啦挖哇哇……这是什么?” 普通纸鸢是不会发出声音的,说奇好像也奇,阿穿这纸鸢居然会奏出呜呜的声音,但……好像也仅仅如此。 抑或是她笨,所以听不出所以然来。 “一百四日小寒食,冶游争上白浪河,纸鸢儿子秋千女,乱比新来春燕多……霓五娘子,这首前朝诗词大家郭麟吟的竹枝词可就是纸鸢上系弓弦想表达的意思?”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令人感觉不到突兀,好像他一直都在两人的身边。 霓悦悦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略带英气的长眉,但语气倒也平常,“大殿下。” “殿下果然是人中龙凤,听得出来深意,奴实在听不出什么。”窦千就是这性子讨人喜欢,她不吹嘘,不懂就是不懂,但如果是她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凤临信步从桃林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亦步亦趋的窦璋,后者看着妹妹,也是一脸“我也不懂”的表情。 凤临向前两步,与霓悦悦站在同一块草皮上。 今日的他穿着圆领玄锦软袍,外罩薄如蝉翼的纱衣,腰束金丝蹀躞带,蹬着银云皮靴,温文尔雅中带着英姿爽飒。 霓悦悦只觉得脑门有天雷滚过,不是躲着这厮吗?他怎么寻来了? 不管他在她重生的这辈子会不会成为太子,甚至坐上大位,她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往来,当年她罪没入宫是没得选择,老天爷给她这一生,一定不会希望她再走一遍同样的路。 “不必如此生分,唤我大郎便是。”他亲切得像邻家大哥。 霓悦悦可不敢真的这么喊,别人以为他好相处,那是没见过他心机深沉、杀伐决断的一面,又或者他现在年纪还不到,等到他被立为太子,成为东宫,位置不同,那些和兄弟间的斗争开始白热化,每个人都会被现实磨砺得心狠手辣起来。 霓悦悦一笑置之。“奴这是雕虫小技,被大殿下看穿了。” 凤临也不纠结霓悦悦对他的称呼,“愿闻其详。” 人家都这么客气了,她也不能甩脸子走人,她的家教和出身不允许做出这么失礼的动作,还有人家笑得宛如朝阳,让人无法生出恶感。 “其实很简单。” 这时银苗已经将她的美人纸鸢取下来了,因为听到纸鸢唱歌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往他们这边过来了。 霓悦悦接过银苗递过来的纸鸢,指着她结上弓弦和竹哨的地方,“说破了不值一文钱,因为这些东西,当纸鸢升空,强风通过弓弦,引起弓弦和竹哨的颤动,就会奏出鸣声。” 霓悦悦说得简单,好像每个人只要加上那几样东西就能得到同样的效果,但是凤临知道,要让鸣声产生音阶,如同歌调吟唱一般,并不容易。 这小娘子并不只身材圆润而已,脑子是有些东西的。 凤临摩娑了那几样东西,“其鸣声如筝如琴,纸鸢不如改称为『风筝』或是『风琴』如何?” “大殿下金言玉语,风筝,这名称好到不能再好了!”窦璋抚手称好。 一旁围过来的人听到凤临居然因为一首歌曲,给纸鸢改了名字,都觉得风雅无比,看向霓悦悦的目光便带着些许的嫉妒和羡慕,不过看过她的身材和年纪之后,心里那点不愉快马上就释然了。 不过就是个孩子,能吸引殿下的目光也是一时的,根本不足为虑。 凤临看似亲切,可他在京里的名声可没有面貌这么可亲,他出了名的冷心冷情,众所周知,他的身分摆在那里,品貌俱是上上之选,但是他又没有其他皇子的矜贵骄奢,要是没有什么差错,未来的太子位便是他的囊中物,想跟随谄媚他的人恐怕不止八条街这么多。 尤其家中有适龄娘子的人家,虽然不敢诉诸于口说想把闺女嫁给他,但是,这种高枝,谁不想攀? 可想归想,明白人都知道,不论是皇子身分的他还是将来可能是太子的凤临,他的婚事就连他自己也作不了主。 太子妃或皇子妃需要册立,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但是就算太子妃构不上,侧妃或是良娣、孺人什么的,流流口水也不犯法。 也许等他年纪再稍长一些,就算是暖床小妾怕是也有无数人前仆后继的自动送上门。 当年,他的后宫可不比前朝任何一个皇帝少。 也就是说,这位占了嫡长的皇子殿下,是一个活生生通往荣华富贵的高梯,就算只能沾上个边也是好的。 待在大草坪上的人几乎都来了,霓悦悦趁乱赶紧示意窦千此时不溜更待何时?瞧瞧那些个娘子,面对凤临这样的美郎君时一个个眼冒绿光,她和大殿下站在一起,跟箭靶子没什么两样。 她可不想为了准备窦十二郎的礼物而把自己赔进去,树立一些莫名其妙的敌人,好看的女人是祸水,好看的男人是祸根。 她溜走,人家了不起说两句她失仪无礼,但那又如何? 她是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不会有人计较的。 哪里知道凤临根本没让那些人近身,眼一凝,把窦璋推了出去,让他去打发那些娘子军们。 霓悦悦和窦千毕竟是娘子,步子再快也没有男人快,“五娘子躲得好快啊,这么不待见本殿下吗?” “不敢,那边人多不好放纸鸢,奴这是要送人的生辰礼,还想多测试几回,免得到时候闹笑话了。”霓悦悦说道。 他那一派翩翩君子的模样,让人无法拒绝,可霓悦悦只要想起上辈子和他打交道的次数尽避屈指可数,但每回都是恶言相向,不欢而散。 毕竟她一个罪臣之女被没入后宫,能有什么好待遇,她满心愤懑,视他为毁家仇寇,就算帝王见她有几分姿色,可见了面就想杀他的女人,他又不是活腻了,会把一条毒蛇放在身边? 她乖僻不驯,帝王转过头就把她贬为最低贱的宫女,谁都可以使唤她、践踏她,想在皇宫活下去,以一个刺杀皇帝为活下去动力的女人,嫔妃宦官女官……连最低等的太监也没把她当成人,她的下场自然凄惨无比,最后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在冷宫无声无息的活完了一辈子。 重活这一世,老实说她对凤临没有怨恨,地位不同,视野也不同,她该恨的是背后那只将相府推向火坑的黑手。 她只想改变这辈子的宿命,一定要设法让她阿爹再也不要和夺嫡沾上边,选错队站错了边,万劫不复;选对了鸡犬升天。她私以为,他们家谁的队也不站,往后谁继位,霓相府就只忠于帝王,这才是万全之道。 没有前世那些偏执的想法,人家好声好气的跟她说话,她也摆不出坏脸色。 “是谁的生辰礼,要让娘子这么大费周章?”他那一派翩翩君子的模样,让人无法拒绝。 “是奴的弟弟十二郎窦禹。”窦千见缝插针刷一下存在感。 “大殿下还有事吗?要是没有奴就先告退了。”霓悦悦道。 她们站的地方已经离宴会厅不远,穿着同样服饰的宫女仆役来来去去,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再来她也没想过要和凤临有什么深谈。 偶然一遇,到此就好。 “本殿下腆着脸追上来是想请问五娘子,如果有上好的竹子做成能负重的骨架,人想搭着纸鸢在天上翱翔,应该也是有可能的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霓悦悦却在他那双凤眼里看见了火花。 霓悦悦没有敷衍,想了下才启齿,“春秋有巧匠鲁班,善建筑、机械,被奉为工匠祖师,就连戏班也奉他为师,传说他发明一种依靠升力和利用气流原理的滑翔机,能使人在空中掠过城墙。” “五娘子从何得知?” “奴爱看闲书,传奇话本子里多得是稗官野史。” 凤临看她浏海下的那对眼,眼里映着自己,但是没有任何心动的神采,就好像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夏魏朝的贵族女可以纵马过市,可以身着男装,可以蹴鞠,可以骑射、跳舞却不流行琴棋书画诗酒花,一个小娘子正是坐都坐不住的年纪,她却能看书? “家父有个藏书楼,他很忙,没什么时间去藏书楼看书,奴不想见人的时候,多在那里,待着待着,便随意拾起书来看了。”她不是什么努力向上的学子,纯粹是打发时间罢了。 “霓相忙于国事,日理万机,想不到还有这嗜好,本殿下不日定要到相府拜访,看看霓相的藏书楼。” 皇子说要去你家拜访,这可是无上的荣幸,任谁听了不该赶紧表示蓬荜生辉之类的话吗? 霓悦悦却是四两拨千斤。“奴听闻皇宫藏书更多,有数万册之巨,我们家的藏书楼里的书不是什么典籍史册,而是家父知道奴爱看书,替奴蒐罗来的杂记、小品,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和皇室藏书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哪敢劳驾殿下挂心。” 她拒绝得很是巧妙,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历代以来任何民间的藏书没有一处比得过皇室,他要有心,皇宫里的书够他啃几辈子都啃不完。 这时,公主府的宫女过来道宴席已经要开始了,请客人就坐,霓悦悦和凤临这才终于结束谈话,分别入席。 第三章 皇子闪远点(1) 堂中前来赴宴的人要不是官员家眷、公卿贵族,就是王妃、郡王妃、国公夫人、侯府夫人等等,就别提这些夫人们带来的个个大小娘子,衣香鬓影,绫罗绸缎,她一个孩子,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她,所以她可以很大方的打量这些人,可任凭她记性再好,这么多人看下来也是眼花撩乱,看到后来索性就略过去了。 看这些个雍容华贵的夫人们,无非是一种“啊,我上辈子看过这么个人,这辈子再看见旧人”的些许感慨,她回到十几岁,那些人也都年轻了些,脸上的皱纹也少了。 这宴席,男女宾客没有特意分开,就用屏风意思意思的将大厅堂隔开,分案而坐,座次是固定的,中间空出来,方便进表演歌舞。 宴席开始时,没料到凤汝公主把霓悦悦招了过去,拉住她的手,笑容亲切,“来,过来这边坐。” 凤汝公主旁边的座位,要么是地位重要的人才能坐,要么是她很亲近的人,霓相家的小娘子就是个孩子,而且公主府和霓相府素来也没有什么往来。 她是霓在天的嫡女就不说了,身分尊贵,给她个好位置也就是了,反之,就像霓挽霓媛虽然也是出自霓府,安排的座位却在最末端,也就是敬陪末座,谁叫她们是庶女,有个位置,算是给霓在天面子了。 霓悦悦想要行礼,却让公主给拉住。“赏花会是来玩的,又不是什么正式宴会,不用讲究那么多,本宫听说霓五娘子发明了会唱歌的纸鸢,我那时候便想一定要见见这么个心灵手巧、兰心蕙质的小娘子,如今一见,呃,珠圆玉润,真是可爱极了!” 向来锦上添花的人多,霓悦悦在草坪放纸鸢的事这么快就传进凤汝公主的耳里了。 这种随时随地都被人家注意着,就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放过的名门生活,霓悦悦并不陌生,这种感觉很差,可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逃不掉这些糟心事。 这些事霓悦悦上辈子看得太多,早就免疫,可场面话还是要说上几句,免得别人说她没家教。 没家教骂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爹娘,爹娘是她的,她自该维护。 经过公主这一表态,贵妇人们豁然开朗,这事她们也听自家儿女说道了,自然也跟着应和了几句好听的话,对待霓悦悦和霓挽霓媛的态度便多了几分慎重。 于是乎霓悦悦就在公主身边的位置坐下。 “那些个女眷们你肯定还不熟,有什么不明白的尽避来问本宫。”公主笑道。 “劳烦公主了。” “五娘子,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想当年你阿娘和本宫也有几面之缘,这些年听说她身子欠安,本宫也忙于庶务,彼此也就疏远了。”公主主动和她说起自己和房氏的渊源。 “我在家中小名阿穿,家人叫我小五或是阿穿,公主挑一个喊就可以了。” 鲍主笑得生动,“那本宫就叫你阿穿,我长你阿娘两岁,你就喊我一声凤姨吧。” 呃,这亲是怎么牵上的? 霓悦悦见过的公主不少,还没见过这么没有架子的公主,这位容长脸的凤汝公主传说和实际上的落差还真的满大的,果然,闲言闲语就只是闲言闲语,要真是全信了,误会就大了。 鲍主可有一大帮子的客人要招呼,何况有几位皇子也来了,没道理就应付她一人,没多久宴会开始,她便招呼其他人去了。 拌姬上场献舞,接着成群的宫女如流水般的送上热食,霓悦悦知道今天不会再有她什么事,旋即把注意力全放到美食上。 坐她身边的窦千对好吃的美食也有着和霓悦悦相同的热情,两人不管冷菜、热食都很捧场的用了好几筷,其他人见她们旁若无人的吃起东西来,原本还有点雾里看花的感觉一扫而空,看来就是两个孩子罢了,便把两人略过不甚在意了。 鲍主看重又怎样,不过是两个羽翼未丰的小娘子,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众人吃得差不多后,撤去了宴席和歌舞,这时重头戏才上,地铺上了红毯,一盆盆牡丹和金丝菊花由力气大的宫女们捧了上来,凤汝公主的赏花会厉害之处就在于即便不是花季,仍有各色名贵鲜花盛开,这些花各有编号,众人各执一只彩签,欣赏过每一盆花后,可以将喜欢的号码写在彩签上,最后投入壶里。 自然,那些喜好吟诗诵词的人也能藉由这些千金难得的花抒发情怀,好的诗词很快流传出去,对自己的名声也有助益。 得票最多的花,由那盆花的彩签里抽出一位幸运者,可以将那盆价值不菲的名花带回家,算是彩头。 霓悦悦看着垂涎,只要是女子没有不喜欢花的,但是她不像别人,她扔进壶里的是空白签,那盆名花自然没她的分。 趣味盎然的宴席直到申时二刻才散,公主府的赏花会算是圆满成功。 霓悦悦向公主告辞后出来又向窦千挥了挥手,这才上了自家马车,霓挽也和几个新交的朋友一一道别,上了后面的马车,始终看也不看霓悦悦这边一眼。 霓媛安静的上了霓悦悦的车。 霓悦悦完全不以为意,马车一路平稳的向霓府驶去。 霓悦悦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她的心灵年纪是大人没错,可惜身子还是孩子,今日的宴会她没能午歇,这会子一上车,霓府的马车又布置的舒适,便再也抵不住睡神招唤,很快歪在银苗的怀里睡去了。 她一觉醒来,看见床顶的帐幔,就知道自己在房里,她伸了伸懒腰,青苗和银苗听见动静,几乎是立刻就进来了。 只听紫苗笑吟吟的说道已经把饭做好了,也备好热水,就等小娘子醒过来,花苗则是忙不迭的问她赏花会好不好玩,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霓悦悦知道自己这四个婢女都是好的,银苗稳重,青苗伶俐,花苗活泼,紫苗是个厨艺、女红上的好帮手,当然还得加上女乃娘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有这五个人在身边,简直就是过着公主一般的生活。 “有什么好玩的,连饭都没吃饱。”她模着还有些空虚的肚子,不禁噘起嘴来。 “怎么和婢子听到的不一样?”花苗咦了声。“婢子听青苗说,小娘子和窦娘子可是敞开肚子大吃,把公主府的厨子都评论过了一遍。” “吃来吃去,还是咱们紫苗烧的饭菜合我意。” 迷汤灌下去,紫苗的嘴角显而易见的翘了翘。 参加赏花宴的事就这样过去了,房氏后来问了几句,霓悦悦便把凤汝公主和她说的话复述给房氏听。 “想不到她还记着这点情分,这些年我身子不好,许多少女时的手帕交都疏于往来了。”房氏有些唏嘘。 “公主还让女儿跟阿娘说,让您有空去找她。” “不敢想了,我这样的破烂身子,连出门都有问题。” “要不,阿娘每天一早和阿穿一起去练骑射,在马场骑马绕上几圈也是好的,公主说阿娘骑射也不赖的。”凤汝公主对房氏擅长什么并没有多提,这些是她为了激励阿娘,把凤汝公主说的话放大,当成了筏子。 她听阿爹偶而提过那么一回,他和阿娘是在围猎场认识,进而结成夫妻的,也就是说,她娘多少是懂骑射的。 她以为,凡事出发点是善意的话,因时制宜的扯点小谎也不算什么。 “她怎么连这种事都跟你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意气风发的年少时代远得她都不敢去想了,这会儿却被小女儿撩起了一些久远的情怀。 是啊,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病殃殃的,说到底还不是让这一屋子的女人给气的!她不想见那些女人的脸,只能装病,哪里知道病着病着就真的起不来了。 受不了霓悦悦的软磨硬泡,房氏最后被说动,答允陪她到马场去练骑马,霓悦悦也不会以为她娘一开始就能上马,她的目的是只要房氏离开屋子就算成功一半了。 其实房氏会想振作,和她的郎君霓在天大有关系。 真要说一表人材的霓在天有什么让她这娘子不喜的地方,就是长得太好,从年少到现在,最大的孩子都十五岁了,桃花仍旧旺盛,公事应酬,与友人小酌,都能招来一堆投怀送抱的女人青睐。 他曾说府里有一妻五妾也够了,可是言犹在耳,最近又招惹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也不知生得如何花容月貌,竟让他动了心,说想将人抬进门。 自从纳进五姨娘后,这么多年没动静,想不到又吹皱一湖春水了。 爱里五个小妾,她认了,但是他要再往府里抬人,她第一个不允! 她长得不丑,否则她家郎君不可能对她一见倾心,但卧床久了,再怎样的天香国色也褪成了平淡无奇,他是嫌屋里这堆女人都老了,瞧着不新鲜了是吧。 所以,她不能再老是躺在房间里,她得振作,她得端出主母的气势,设法恢复自己的美艳容貌。 “对了,阿穿,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射箭的,阿娘怎么都不知情?”房氏终于想到这一茬。 “就心血来潮嘛,想说回回出去参加宴会,窦千的一些朋友都在聊骑射,我却一窍不通,显得格格不入,这才发愤去学的。”她说的真真假假,这年头的高门贵女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做什么自由度很大。 “说的也是,同侪朋友之间最怕没有共同话题,再说咱们家的马场除了你二兄、三兄会去逛上几圈,基本上就是闲置,也浪费了。” 夏魏朝的皇帝是马背上打天下,称帝后注重文治武功,臣子们也知道这位陛下酷爱骏马,若得闲暇,便会召集皇子和群臣去围猎、跑马,也因为这爱好,使得大臣们莫不设法在郊区还是别处建设马场,但是像霓在天这样能在自家府中修建马场的毕竟是少数,毕竟京城寸土寸金,置屋都不容易了,还要分出广大的地来跑马,这就不只是土地的问题,还有财力了。 “那明日一早我和阿娘一块过去。”她娇憨的道。 房氏搂着霓悦悦,模着她的发。“你有心了。” 霓悦悦是不知道她娘被什么事情刺激到了,房氏也没办法把夫妻间的事向女儿倒苦水,不过自从那日之后还真的日日到马场报到,练习不辍,令霓悦悦很是高兴。 不过这种事房氏不好说,其他的人可没这层顾忌,五个小妾难得和正室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坚决反对霓在天再往家里抬人。 霓悦悦听听也就过去了,她父母的房里事她不好说什么,不过据她所知,柳下惠这种坐怀不乱的男人自古以来没几人,男人在上从来没什么节操的。 霓挽呢,她也没心情管她阿爹是不是外头又有了女人外室,她在赏花会上交了几个朋友,因为同是庶女身分,话说得来,倒是经常出门了。 至于霓媛,该读书读书,该绣花绣花,生活完全不受影响。 第三章 皇子闪远点(2) 宴会后,霓悦悦除了陪着房氏跑马绕绕,又恢复了她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诗酒花的生活,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日子还要惬意。 “把这苹果酒和葡萄酒瓮都搬去地窖里放着,我记得前年的青梅酒和樱桃酒应该都可以喝了,拿一些出来,大家都嚐嚐看。”确认那几个酒瓮都密封妥了,让婆子把那些瓮抬下去,霓悦悦拍拍手,想拍掉手里看不见的灰尘。 银苗体贴的递过来一条绣花帕子,细心的替她把手擦拭乾净,又用另外一条帕子替她擦了额头些许的汗意。 “小娘子不说还好,一说可勾起婢子肚里的馋虫了。”紫苗笑道。 几个侍女都被她养成了小酒鬼,霓悦悦笑嘻嘻,“每人都不许多喝,你们要是醉倒了,院子里的事可没人做了。”她笑嗔。 “果酒也就那丁点酒味,能醉得了人才奇怪,是小娘子小气不让我们喝多就说一句。”银苗胆子最大,和霓悦悦说起话来无拘无束的。 霓悦悦也没什么不悦的表情,反而调侃她,“你这张嘴喔,好吧、好吧,免得有人说我小气,待会儿果酒抬上来,看你们爱怎么喝就怎么喝,我不拦。” 她话声才落,门外便有人喊说要送花给小娘子。 银苗不用人说,自动的去让人把花拿进来。 那是一盆复色的牡丹,名叫“紫光”,花瓣正盛,透着薄薄的日光,彷佛能看见花瓣上的脉络,青苗数了下,共有三色,这在复色牡丹里并不常见,贵重倒是未必,却是特殊。 上头附了一张纸签,字写得很简单:今日得紫光一盆,借花献佛送与娘子共赏。 没有属名,霓悦悦却认得那铁画银钩的笔迹,与他相处不多的时光里,他总在写字看书,他的字,笔端总会微微地往上钩,字体比寻常人显得凌厉了些。 她把纸签放回花盆,“连姓名都不敢留的馈赠,何必收下,银苗,把花退回去,说于礼不合。” 银苗又让两个婆子把花端出去。 来人求了半天的情,说他要是办砸了差事,回去会捱主子骂的,可银苗也说她是奉主子的命办事,来人无法,只能很为难的把花原车带回。 霓悦悦不想和皇室中人有什么往来,无论试探还是善意的表示,都不必。 皇室皇子,能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不会简单,因为皇室就是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只深宫寂寞,更多的是人心倾轧,一进去的结果就是被吞没。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智珠在握的女子,平凡人便适合平凡人的生活,如果可以,她只想守着家人,和和乐乐的过日子,往后若非要嫁人,门阀世家都不必,简简单单的小家庭足矣。 皇子什么的,哪边凉快哪边去! 窦禹生辰的前一天,霓悦悦亲手把已臻完美的软翅海东青鸟送到小寿星的手上,他乐得直喊悦姊姊、悦姊姊,令窦千气得直拍他的脑袋瓜子,说他见利忘义,为了一只风筝,把亲姊都给甩一边去了。 窦禹才懒得理她,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我姊跑不掉,不过比起悦姊姊,你连她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出门了别告诉别人你是我姊姊。” 窦千气得七窍生烟,直追着窦禹打。 窦禹生辰后过去没两天,窦千过来霓府串门子,把窦禹数落得没一处好,说他生辰那天因为那只会唱歌的风筝大大出了风头,为了她没能把霓悦悦请来吃生辰宴,把她埋怨了好几天,甚至还摆脸色给她看。 窦千气得直撇嘴。“那个小子根本是有了风筝忘了我这阿姊,我给过他的好东西还少吗?为了你那只风筝,竟然当着我爹阿娘的面说他想要换阿姊。” “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你都信?过个两天,等他得到更新奇的玩意就保准把我抛到脑后了,你还是她阿姊,他就算不想要也不成!”霓悦悦笑着安慰了她几句,又把碟子里的肉脯往她那边递去。 “说他小,知道我要过来你这里,硬赖着要我把他心爱的鲁班锁送过来给你当回礼,想当初他刚得到这东西的时候,连碰也不让我碰一下,这会儿居然舍得大方送给你,这弟弟根本就是养心酸的。” 她一副老大不由娘的感叹,逗得霓悦悦笑弯了肚子。 “小滑头,这是想用他的鲁班锁来换我的九连环,这是以小博大,以后是个将才。”窦千这颗玻璃心也太容易碎了,这样就碎了满地。 “我也这么跟他说,说你一定会识破他的阴谋,他还说不可能!”窦千连续吃了肉脯和杏脯,一脸的意犹未尽,在霓悦悦面前,一转头就把弟弟给卖了,一副知弟莫若姊的表情。 “你回去同他说,下回他要是在学堂里拿到先生的夸奖赞美,我就把九连环当做奖励送给他。” 窦千一扬眉。“你就惯着他吧,他可是矢志要把你那藏满宝贝的箱子给搬空,别到时候找我诉苦。” “哈哈,窦禹把我的宝挖空了,那我就挖你的啊。” “少来!”两人闹成了一团。 “不说他了,我生辰的时候,你准备要送我什么?”不好意思什么的在窦千的心里那是没有的,所以,她要得很理所当然。 “你想要什么?”上辈子的她是绝对不会为了这些小事费脑筋的,谁谁谁生辰寿诞什么的,吩咐下去,就会有人把礼品备妥,可重活一世,她明白,你在朋友的身上多费点心,不见得会得到什么回报,但是,那是你的心意,你有没有用心,是人都会知道的。 上一世,窦千与她也是不错的朋友,但自己对她并不是很上心,觉得武将之家粗鲁不文,对待窦千的态度近乎冷淡,往来更是随意,可只有窦千在他们家覆灭之后,人人落井下石的当头还敢背着人来看她,甚至当她进了宫后,那时的窦千已经嫁了人,还千方百计的想进宫探望她,偶而给她送点金银细软,让日子好过一些。 若是没有窦千给的那丝温暖,她断然没有力气在深宫里苟活那么多年。 既能重活一世,面对真心对待她的朋友,她也会付出真心做为回报。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回去就让人列张清单给你送过来!”窦千和霓悦悦之间随意惯了,狮子大开口。 她的大饼还没画完,霓悦悦的两根纤细手指已伸过去一阵乱挠,“你再说、你再说啊……” 挠得她连番求饶,直喊不敢,这才作罢! 银苗她们见惯自家小娘子和窦娘子的嬉戏,也都掩着嘴笑。 哪里知道屋里的笑声还未歇,紫苗面色有异的进来,“小娘子,又有人送东西来。” “知道是谁吗?要是没有属名,一样给退了。”她理了下有点乱了的发丝,不以为意。 窦千却听出门道来。“又?” “前些日子有人给小娘子送了盆紫光,小娘子没要,给退了回去。”银苗见小娘子点头,这才把送花、退花的事情说了遍。 谁知窦千笑得像只小狐狸,“原来是赏花会上被人瞧中了,那人好生没有眼光,居然瞧中你,想拍马屁却拍到马腿上了,说到这就气人,我啊,从宴会到今日,别说盆花,连片花叶子也没瞧见。” 文官武将之间本来就壁垒分明,这她不是不知道,反正她就是那盘冷菜,乏人问津也习惯了。 霓悦悦捏着她的颊。“就你这张嘴!” 窦千把自己的颊从霓悦悦手里救出来,一边哎哟叫,一边吩咐道:“紫苗,赶紧把东西拿进来,让我品监品监,过一过收到礼物的瘾。” 几个婆子合力把镂着回字云纹的箱子搬进来,打开一看,最上头是个锦囊,锦囊打开,写着知名不具的字条,同一个人,同样的字体,静静躺在箱子下的是一整套的马具。 时人们爱马,对马的装具与装饰十分考究。 送来的马具配备齐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鞍座,银鎏金的材质,鞍桥上刻有一对凤纹,镶在皮带上的玉石卧马更是栩栩如生,非常传神。 至于马镫、缰绳、胸带、鞧带,材质一样是是银鎏金,每一处都镂着一对凤纹,这样的东西别说坊间少见,有银子大概也没处买。 “我的阿娘欸,这是宫里才能有的东西啊!”窦千鬼喊鬼叫。 窦家一家都是武将,武人除了本身的武艺,最注重的就是胯下的马匹,有了好马,当然配备的马具也就跟着讲究了,窦千从小看着她阿爹和阿兄威风凛凛的骑着马校阅兵士,对这些东西自然也不陌生,一眼就看出这个鞍座不同凡响。 当然啦,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名媛淑女,对于马具也有着超乎寻常的喜好。 这些马具随便一样就很不得了了,况且还是一整套的东西,这得多有钱才能弄到? 她心里嘀咕,她阿爹再显摆,鞍座也只是皮革雕的,这个,究竟是哪个败家子还是纨裤子弟倾家荡产去蒐罗来的? 她心里尽是嘀咕,但是对这些东西她完全不眼红,这就是窦千的气度。 霓悦悦心里咯登了一下,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送她这一套马具,不过,会不会是她杞人忧天了?自己会骑射的事情只有近身几个人知晓,她信得过他们,既然不是她身边人的问题,那人是怎么知道她善骑射的? 京城中,不会骑马的女儿家并不多,他送马具,几乎可说不会出错,她不由得要说,这回是送到她的心坎上了。 女子、小孩的马具向来要比男子的小,这个鞍具一看就是女子用的。 他为什么要一再对她示好? 就因为她是霓相的女儿? 她阿爹位高权重,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自身又甚有才能,一向很得皇帝陛下器重,他膝下嫡出的二子一女,就她这么个女儿,这或许是为了收买人心。 她并不以为自己这长相、这年纪,凤临会看上她。 霓悦悦在那里百思不解,同住仙鹤坊,却距离霓府三条街的皇子府中凤临刚从外头进到书房,沐浴后散着长发,身穿家常夏衫袍子,敞着半片结实的胸肌坐在临窗大炕上等发乾,长指如玉,随意的翻着书册,炕几上的龙泉窑茶盅里是新沏的西山绿眉茶。 这茶,一两值千金,有人想用布帛去换也不见得能有,身为皇子的他也是陛下赐下来才得到的。 夏日的暖风来到他这里,放慢了脚步,静静吹过,几丛斑竹发出窸窣般的声音,屋里剩下一股让人凝神静气的氛围。 一阵轻响,绕过十八道描金漆折叠乌木屏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长得白白净净,脸上堆着笑容,一身的青色衣服。 “收了?”凤临眉也没抬。 “是,殿下,霓五娘子还写了回函让小人带回来。”名叫四五的小少年恭敬地呈上原来搁置在鞍座上的那个锦囊。 凤临手一挥,四五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纸条上面很简略的写了个小小的谢字,也就这样。 “这字真丑。”大皇子殿下给了四字评语,接着把纸条放回锦囊,摆进一个暗屉里面,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个高脚盒子,人也从临窗大炕上赤脚移到案桌旁。 那案桌其实是个工作台,没有笔墨纸砚和书籍,只散置着一包小羊皮革韖制成的工具袋子和许多小零件的东西。 他从高脚盒子里头抓出一只鸟,没有翅膀,凤临也不知从哪按了个钮,它居然轻轻鸣叫了两声,声音乾净而清脆,他的表情颇为满意,接着掏出两片栩栩如生的鸟翅,循着事先留下的凹槽锁入…… 不得不说,要不是那胖小娘子的弓弦和竹笛,他这只鸟恐怕还得耗费许多功夫才能完成。 是的,他六岁那年皇上让在上书房教他们读书的太傅把他带上山,拜入神仙谷门下,师父是个不世高人,看着不气派,穿着邋遢,模样猥琐,任何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就是个糟老头子。 但他这一待就是九个年头。 师父什么都会,但是专精的也就那几样,他把专精的授与了他,那些个不擅长的也教了,说叫他自己融会贯通,能多学一点是他赚到,学不来的就是他天赋不好。 所以,他学的东西多而杂,到后来,好像什么都会一点,但那一点有多少,他也不是很清楚。 机械就是他学得不好的一样。 师父要赴黄泉之前嘴里嘟囔着想吃他做的千层油酥饼和糖渍桑葚,他急着去做,哪里知道才把刚出炉的千层油酥饼端出蒸笼,就听见四五的哭号声。 四五是他还在神仙谷时捡来的孤儿,师父故去之后,他问四五愿不愿留在谷里,他说不要,大家都走了,留他一人在山上有什么意思,他要跟着他下山。 四五刚捡来那几年开口闭口叫他大兄,纠正不过来后也就随他去了,随着他下山后,明白了他皇子的身分后,忧郁了几天,慢慢才改了口。 凤临也不说他,随四五觉得自在就好。 他忙得起劲,又听到四五的声音,“殿下,邹先生和吴先生已经在议事厅等着您了。” “我就过去。”邹长生和吴若是他的幕僚和食客,主动来寻必然有事。 凤临把还未安上翅膀的雀鸟又放回盒子里。“屋里的东西不许人进来动,你看好了。” 第四章 神秘的不速之客(1) 不知道自己的字被嫌丑的霓悦悦送走窦千后,转头便让人去厨房做吃的。 霓府的大厨房做的是下人的饭,各房主子院里都有各自的小厨房,也多在自己的院子里用饭。 她吃得多,两碗碧粳香米饭,一碟子片得薄透,肉色粉女敕,每一片都整齐漂亮的水晶鱼脸;一碟加了鸽肉的虾饺,虾在不靠海的京城本就难得,加上澄粉、菱粉、干贝和鸽肉;翡翠烧卖是素馅,外皮捏得像颗绿色石榴,晶莹别透,卖相极佳,另外还有一盘网油卷,这东西做起来并不麻烦,难得的是材料娇贵,把猪肚月复上的一层油网撕下,里头裹上用香料拌好的熟羊头肉,外面滚上鸡蛋糊,下锅油炸,炸得金黄酥脆,外焦里女敕,那口感,啧,吃一口赛神仙! 不过,不论多娇贵的材料来到霓府也还真不算什么,重点是主子爱吃,皆大欢喜。 霓悦悦吃得肚皮圆滚才去洗澡,时下以窈窕纤细为差,上辈子她为此把胃口养得几乎和小鸟一样,一碗饭也吃不了,结果体态婀娜是有了,可走几步路就喘,别说骑马拉弓了,什么也做不了,她又懒散,爹对她又娇宠,成日里不知在想什么,没一样像话的。 别说女红、管家、看帐都没想过要去学习,就连阿爹替她请的先生,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敷衍了事,让女先生一见到她就摇头。 她将好端端的日子过成了浑浑噩噩,因此前世发生的许多事情,她都没能够看穿,等到霓府倒了,待到她醒悟过来,已经太迟。 她重生一世已记住了,再也不要像上辈子那般得过且过,这辈子,她身为霓家的女儿,只要她想,不愁没有人能教,所以,她要好好的学。 那个无能又不堪的自己,她再也不要了,这一世,她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在她以为,要是连自己都无法改变,她又凭什么去改变既定的命数? 如果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她多活这一世就毫无意义了。 她每餐吃两碗大米饭,能吃能睡,她练拳脚功夫,强身健体,就算庶姊们暗地笑她就像一颗会滚动的蹴鞠,她也不要紧。 除了这些,她认真看待先生布置的功课,像这会儿,屋里静悄悄的,她一个人在内室里,丫鬟婆子们聚在外头收拾东西,她身上只穿了件柔软的中农,端正的坐在椅子上背书。 先生的课,她没有一日缺过,她会细细做完先生交代的功课带过去给她查看,先生也逐渐习惯她的用功,比较起她以前的懒散,先生和几个一起上课的庶姊们都不习惯,但一日日下来,庶姊们看她的眼光越发不善,先生却对她越发和善。 长发散着,还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水气,也不知怎么着忽然觉得耳朵里极痒,霓悦悦抓着耳垂随意揉捏了一下,却还是不解痒,只能把银苗唤进来,“你帮我掏掏耳朵,也不知道谁在想念我还是骂我,我耳里痒得很。” 银苗转身取了小银勺,就着明亮的光处仔细看了之后道:“小娘子,里头干净得很,没有脏东西。” “莫非是窦千在说我坏话,抑或是带回家去的蜜溃果子不够分,两人吵起来,结果骂到我?” 银苗忍不住笑起来,“兴许是呢,老话不都这么说的。” “你才几岁,讲起话来老气横秋的,小心嫁不出去。” “小娘子取笑婢子!” “说到这事,你也十四了,明年就要及笄,要我说,要是你在府里有看中意的管事还是府外有正当营生、家庭简单的好人家,告诉我,我一定替你作主。” 说到这里霓悦悦才霍然想起来,上辈子的银苗就嫁给府里的大管事,夫妻感情不睦,霓家倾覆之后,那管事卷了细软跑了,把她给扔下,使得银苗最后也没落得个好下场。 这一回,首要的事就是把这几个丫鬟摘出去,那个管事目前还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也不好去和管中馈的巴姨娘说,她不能没有任何由头就发作人,不过收拾那些人只是早晚的事。 虽说树倒猢狲散,但是祸到临头,只想着自己,连一点旧情都不念的人,霓府不需要这样的下人。 距离永宁十一年,如今还有四年时间,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是,事情好像并非照着她记忆里的轨迹在行走,上一世,她在十一岁的时候压根没碰见过凤临,两人从无交集,为什么这一世他会给她送花、送马鞍?他到底是何意? 这一宿,兴许是记挂着霓府家破人亡的事,躺下后竟辗转反侧半天还是睡不好,睁着眼睛把帐顶看了又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眼皮酸痛的迷迷糊糊睡去。 等青苗来喊她上学时,她爬了两回才爬起来,腿还有些使不上力站起来,两个丫鬟大惊,直嚷着要去禀娘子和阿郎。 “少大惊小敝的,我只是昨儿夜里没睡好,青苗去向我阿娘说今儿个不能陪她骑马绕圈了。”至于课,待她精神些,还是要去上的。 青苗点点头,出去了。 “那小娘子就继续歇着吧。”银苗侍候着霓悦悦躺回去,点了安神香,又将纱帘全拉上,手拿绘龙胆花的软扇一下一下的给她搧凉。 用了碗百合清粥后,在安神香的帮助下,霓悦悦又昏昏沉沉的睡着,这一睡就睡过了上学的时间。 正房里的房氏听闻女儿昨夜没睡好,沉吟着道:“不会又像前些日子突然高烧不退,太医也查不出究竟是为什么的昏睡吧?” 那回可把家里的人都吓坏了。 也是那一回,霓悦悦重生回到十一岁。 房氏索性作主让银苗去回了女先生,替霓悦悦请一日的假。 女先生听说霓悦悦今日不上学,脸色倒是宽松,这才是以前那个霓相府的五娘子该有的样子,她这阵子太勤快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来上课,才是正常的! 那些庶姊们也齐齐吁了口气。 霓悦悦万万没想到,她的努力不懈给了这么多人压力,女先生打起精神回覆她问也问不完的问题,庶姊们自觉能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这个小妹,你多看一行字,我多背一页书,姊妹最喜欢比较,无形中带动了读书风气,让本来觉得接下相府西席没滋没味的女先生,罕见的也会在课堂上露出丁点笑意。 霓悦悦作了一个长长的噩梦,睁开眼,冷汗涔涔,心跳快如擂鼓,却记不起来自己到底作了个什么样的梦。 她想唤人进来给她倒杯温水,却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咯答”声,她僵了僵,屏息聆听,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真要有什么动静,银苗她们就守在外头,不可能什么都设听到。霓悦悦呼了口气,正想躺下重新闭目睡去,忽地心头悚然,飞快的下床,趿上绣鞋,披上外衣,悄悄把银苗叫进来。 她问得很轻,“外头可有什么不对劲?” “小娘子您指的是?” “使人去把整个小院都看一遍,有什么奇怪还是不寻常的地方,马上回报。” 银苗不愧是服侍霓悦悦多年的大丫鬟,虽然不知道小娘子要做什么,可看她面色郑重,加上这段日子小娘子所作所为已渐渐在她们心目中建立了威严,她连呼吸也轻了起来,点点头,迅速利落的出去,召集了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分配好巡视的区块,这才又回到霓悦悦身边。 这时已是暮色四合,视线并不是太好,婆子们搜索过一遍后回来禀报说并未发现什么奇怪的事物,霓悦悦听完便让她们散了。 “是我睡糊涂了。”也许是她太草木皆兵了,重生回来,她总是提高了警觉心在过日子。 她很快把这件小事放下,夏日的日头长,但是霓府天色一暗,很快就掌灯,霓悦悦用过晚膳,按例看了会儿书,又领着紫苗在开满夏花,满是馥郁芬芳的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 霓府的奇花异草不少,一年四季总有赏不完的花景,她喜欢这个家,希望它一直都屹立不揺的存在着,替他们一家人遮风避雨,陪着他们经历时间的嬗递,看遍春花秋月夏阳冬雪,直到老去。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哪知道还在长个子的身子一碰到床就睡死了。 她自己也有感觉,这一世,她吃得多,身体动得多,脑子也转得多,因此只要一碰到枕头,很快就能入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一个激灵,她蓦地醒来,听见了窸窣的声响,外头唧唧的虫鸣因为这样被打断,过了片刻才又恢复。 她心神一凛,不动声色的掀开了蚕丝凉被,弯身拎起绣花鞋,银苗她们睡在外室,她只要动作轻盈些是不会吵醒她们的。 她胆子大,因为她知道这里是仙鹤坊霓相府,可不是什么穷街陋巷里的破落院子,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就算真有个什么万一,她随便一喊,就会有人出现,又或许只是一只迷路的雀鸟罢了,所以她根本没在怕。 一出了外室她才穿上绣鞋,接着轻手轻脚的从檐廊出去,穿过宝瓶门和夏荷开得正艳的陶瓷大缸,便是她房间外的一块畸零地,上头沿着墙根种了许多攀藤植物。 如果是偷儿,她正好来个瓮中捉鳖,不过回头她得让人多加戒备才行,如果连个偷儿都能模进相府,这些护卫也太丢人了。 然而她这一眼望去,只见墙根处躺着个黑乎乎的身影,看似半点声息也无,她又靠近两步,这一靠近,她以为晕死过去的人却霍然睁开一双黑黝黝、冷森森的黑眸。 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男人突兀的出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黑衣早被鲜血染透,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间,他手上一翻,露出一把亮晃晃的刀。 那戒备的模样,彷佛只要她再上前一步,就会血溅当场。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皱眉问道。 他似乎只剩一口气,连回应的力气也没有,看了霓悦悦一眼之后,双目一闭,人就晕了过去。 霓悦悦可为难了,虽然只剩一口气,但到底是个大活人,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委实不好让他就这么死掉,可这么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院子的陌生人,又一身鲜血,怎么瞧都不像好事。 她很快把上夜的两个丫鬟找来,银苗和青苗都大吃一惊,小娘子的小院没声没息出现个大男人,这可是大事! “别声张,先把人抬进去再说。”霓悦悦很是果断。 “小娘子,这是要抬去哪里?”青苗问道,这要是往小娘子的屋里抬,小娘子的声誉还要不要啊? 一旦追究下来,她们这些丫鬟可都月兑不了干系。 “小厨房的旁边不是有间柴房,先把人放那里。”霓悦悦挥手道。 看小娘子那有条不紊的表情,银苗也渐渐镇定了下来,三个小女子总算合力把人抬进小柴房,在灯光的照亮下,这才看出来他高鼻深目,象牙色的肤色,发色偏褐,和夏魏的子民很是不同。 “他不是本朝的人,是西夷国的人。”银苗常替霓悦悦出门办事,出入多了,也见过不少在市并做生意的西夷人,他们的共通点就是高鼻深目,大多身材高大,皮肤白哲,发色偏褐,和夏魏的子民不同,就算说着官话,也总带着一股腔调,两国之间虽然未曾交好,但一直有商贾来往互市。 霓悦悦对青苗说道:“去煮碗米粥来,等一下要是醒过来喂他吃,还有拿温水来,屋里放着的急救箱也顺便带过来。” 青苗转身就出了门。 第四章 神秘的不速之客(2) “小娘子,他这模样,怕是要请大夫过来看才行。”银苗不忍的看他刚放下地没多久,流出的血就已经把身下的稻草染出一大片血渍了。 这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更别提大大大小几乎见骨的伤口,她看着都要眼晕了。 “现下要先处理他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先止住血再说。”霓悦悦已经撩起袖子,准备亲自动手。 一屋子都是女子,她也没想过要寄望谁,瞧自家丫鬟的脸色死白得很,人是她说要救的,真不成,那就她自己来吧! 相府不是没有驻宅大夫,但是一旦惊动府中的大夫,势必会惊动爹娘,要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藏着一个大男人,是有难度…… 她还在沉吟该如何是好。 “五娘子,这事让婢子来吧!”略带苍老的嗓音响起,是焦嬷嬷。 “女乃娘!”霓悦悦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会子应该已经熟睡了的女乃娘。 “银苗,你知道保安堂的安大夫就住在咱们相府后头的牛尾巷吧?”焦嬷嬷很快掌控了局势。 银苗颔首。 “从角门出去。”焦嬷嬷道。 在她认知中,这种血腥的事情对霓悦悦来说根本不适宜,要叨念她嘛也不是时候,虽然不知道这陌生的男人是谁,但数人如救火,一刻也不能马虎。 所以,银苗一出去,霓悦悦很快就站到一旁去了。 要焦嬷嬷说,这还不够远,她一个小娘子,一屋子的血腥味就不说了,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可是五娘子见不得的,偏偏五娘子眉头只是皱了一下就杵在那不动了。 这是怕伤者没月兑离险境,还是压根对男女大防缺乏感觉?焦嬷嬷一时无暇细究。 青苗很快把水和放着一些急救药物的匣子带过来,“婢子把粥放在小火炉上温着,随时可以拿过来” 焦嬷嬷已经动手去月兑那男子的衣服。 男子精壮的身躯一暴露在空气中,霓悦悦这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也不恰当,便模模鼻子出去了。 很快的,银苗领了保安堂的安大夫过来。 安大夫一刚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下人来请,看见往相府里走,发现更惊人的事实,可他是个见多识广的大夫,行医三十几年,他知道他要做的事就是闭紧自己的嘴,要是他还想在京城混一口饭吃的话。 那年轻男人昏睡了一夜,可喂他喝水就喝,喂他吃米粥也吃,脉息看着微弱,却持续不断,安大夫也说此人生命力强悍,虽然遍体鳞伤,但只要能吃能喝,就能活得下去。 既然能吃能喝,霓悦悦也就不再往小柴房去,焦嬷嬷那一万个不同意的眼神,可比百万大军都有用。 而且她还说有她照料着,五娘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于是,霓悦悦带着昨日就该交给先生的功课,去了已经缺席一天的课堂。 庶姊们看见她的眼神里全都是失望,这是希望她继续缺席下去吗?先生倒是和气的问她身子可好一点了?要是还不舒服,不必急着来上课。 所有的关心与冷淡她一概领受。 等她从课堂回到松园,青苗仓皇的来说小柴房的男人不见了。 这是跑了?! “那表示他的身体有力气逃走了,让人把小柴房一切恢复原状,大家就当没这回事。”她对那男人的来处不好奇,一个西夷人,手上的利刃镶着五色宝石还有奇异的纹路,这不是寻常来夏魏朝做生意的商贾,她只是救人,其它的,与她无关。 青苗也知道这种事情的严重性,点点头下去了。 霓悦悦换上干净的衣服,让银苗把她头上的髻反绾,留下一簇发尾垂在肩头,这叫“燕尾”,是未出阁少女特有的发式,她看着很是满意。 霓在天身为一国之相,在南衙里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代皇帝批答大臣表章、草拟敕令,还有上朝议政,一个月除了难得的休沐日,鲜少在家。 今日正巧有人送来泸沽湖的的大白鱼,这大白鱼十分难得,身长比一个成人还要大,据说就连鱼骨头都很是美味,所以房氏便吩咐厨房做上全鱼宴,让一家人好好聚聚,吃顿好的。 不得不说,最近身子大好的房氏已经有力气去管一些她以前从来不去碰的庶务,对于她的插手,巴姨娘心里是很嘀咕的,但是大把的权力仍在自己手上,对于这么个没三分元气的正妻,老实说她还真没放在眼里。 像吃全鱼宴这种事情,小事一脏,她知道房氏弄这什么宴的无非是为了想挽回郎君的心,这件事对她也有利,毕竞她也不希望再有别的女人分去郎君的心,那属于她的宠爱又会少掉一些,这件事,相府里的女人都不乐见。 至于郎君想再抬姨娘的心思,已经教她联合府里的女人给掐断了想法,府里起码能清静一段日子。 她也给厨房递了话,夫人想怎么办都得给她尽力去办,要是办的不好,一个个就看着办吧! 她这话一传下去,厨房的厨子哪敢马虎随便,本来要侍候主子的宴席在精致之外还要更加用心了。 不过这也只能证明,房氏想拿回巴姨娘所有的权力,怕是还要一段时日。 “五娘子,那几房的姨太太和小娘子们都会过去,您不换一身比较鲜艳的衣裳?”焦嬷嬷见不得她素面朝天和一身家常农服,好歹五娘子可是霓相的女儿,谁都可以随便,她怎么可以随便? “就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又不是赴宴,穿得舒服就好了。”她笑着转了一圈给焦嬷嬷看,表示她身上并没有不妥的地方,“我让小厨房给您做了水晶肴蹄,您赶紧过去,免得叫几个馋虫给瓜分了。 水晶肴蹄是焦嬷嬷爱吃的,肥肉白如羊脂玉,瘦肉殷红,一出炉立刻送进冰窖,要食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蘸了姜醋吃,人生美味不过如此。 焦嬷嬷脸上笑出了折子,“就五娘子知道婢子这点嗜好。” 于是霓悦悦领着两个丫鬟往花厅去了。 由于是稀罕的全鱼宴,几房人都到齐了,人一多,平常的小厅就显得逼仄了些,房氏便吩咐把席面摆到花厅,长辈们一桌,小辈们因为都是家人,也不讲那什么男女不同席的规矩,都坐在一块儿了。 除了逢年过节,这算是霓府人到的最齐的一回。 厨房那边养着的人也都不是吃闲饭的,做好送上桌的东西皆是花了心思的,不管其它人吃得满不满意,霓悦悦倒是很享受这顿饭,碧粳粥吃了好几碗,惹得霓挽嗤笑不已,霓媛也多看了她两眼。 碧梗米米粒细长,颜色微绿,炊饭时有不同于一般香米的香气,她一向很喜欢。 “也不想想自己翻过年都几岁了?身材要是还维持着现今的模样,将来不知道有哪户人家养得起她。” 霓媛没吭声,她是个自持身分,不吭声的主,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只有记不住教训的霓挽。 人家既然没有指名道姓,霓悦悦也没对号入座的道理,好好的一顿家宴,没必要为了一些没营养的话浪费精神。 所以,她又吃了一块烤鱼,皮脆肉鲜,有着姜丝和花雕的味道,因为放了辣椒,鲜辣爽口。 看霓悦悦在那埋头大吃,完全不搭理她的霓挽气得整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狠戳碟子里的鱼块。 “小妹连话都懒得跟我们说,这是看不起姊姊们吗?”在霓挽的压力下,霓媛不能再什么表示也没有,她的攻击力比霓挽高上好几个档次,一出口就火药味十足。 “二姊没听先生说过,食不言,寝不语,这一桌子美食,不细细品味,哪能品尝得出美味,岂不浪费厨子们的一番手艺?”霓悦悦回应的没什么火气。 霓媛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霓挽的神情很不满意,可是霓悦悦和霓媛都不想再理她。 在霓悦悦心目中,霓挽就是熊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回见面只会打嘴皮子官司,不无聊吗? 赢了她又能得到什么? 人生该做、可以做的事情那么多,女人跟女人之间自相残杀,有趣吗? 不管自己嫡女的身分是不是给了这两位阿姊压力,那也不是她的问题,她们应该去问她们姨娘为什么要进霓府的门,她们又为什么要被生下来,等这些问题都有解了,再来对付她。 至于霓媛,她的心机就比她们这大姊深沉多了,通常不会叫的狗才会咬人。 霓挽剜了霓悦悦一眼,转过头朝身旁替她布菜的婢女发起了脾气。 同样站在霓悦悦身边的青苗眼观鼻,鼻观心,替霓悦悦拿来一小碟糖蜜渍金丝枣,“小娘子吃点这个解解腻。” 霓悦悦吃了一颗,余下的全倒到自己的帕子里,佯装不经意把帕子扔给了青苗。 “小娘子……” “你不是最好这口,全赏你吃了。” 主仆俩说着悄悄话,霓淮看见,朝霓悦悦眨了眨眼。 霓悦悦会心一笑,夹了一片用老卤浸泡过,片成一片片的酱鸭到三兄的碟子。“你不是说夏日要是能来一只酱麻鸭,人生再无所求吗?” 霓淮看着碟子上的酱鸭肉,啼笑不得。“我胡诌的,你也信?” “原来三兄的话都是胡话,那往后三兄的话我都要从这边听那边过了。”她指着左耳、右耳说道。 “你这小丫头,伶牙俐齿着!”霓淮吞了酱鸭肉,示意霓悦悦再替他服务。 霓悦悦很干脆,将整个酱鸭盘子让人端到霓淮面前去了。 这举动惹得正和霓在天说话的霓陵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身为嫡子,这威严,可挺慑人的。 霓淮和霓悦悦互吐了吐舌头,霓淮用嘴型说道;“我那里留了好东西要给你,待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 霓悦悦笑得一个天真无邪,也用嘴型道:“那就谢谢三兄了。” 她的两个兄长,一个正经到近乎严肃,一个玩世不恭。 至于完全插不进来的几个庶姊们,脸色越发难看。 这是在她们面前表现什么兄友弟恭?呸!霓挽睨了眼自家只顾着吃喝,活像从来没吃好喝好的兄长,指尖掐进了柔女敕的掌心。 七十多道菜色的全鱼宴吃得霓悦悦肚皮滚圆,饭后,一家人又说了会儿的话,霓在天会问的无非也就是他们的功课如何,其实,每一旬她爹都会把先生请过去,问他们的课业进度如何,可有谁学的不好?谁认真听课的? 询问他们也就是个过场。 她阿爹在席面上说道陛下要去行宫避暑,今年罕见的喊上他一块去。 往年盛夏时节,天气热,皇帝总会带着妃嫔和皇子去行宫小住避暑,有时一住就是一个月,她阿爹就是留下来看家的那个人。 这一回,陛下也不知想到什么,让二皇子、四皇子监国,说要让往常和他一起留守京城的大皇子和他一道去行宫解乏解乏。 能得陛下钦点,雷霆雨露皆是恩典,不过谁在陛下的身边能自在的?让她阿爹伤脑筋的是要带谁去! 她阿爹一说完,屋子里的人各自心里都有了数,左右也就那几人,有自知之明的人自然也就不往前凑了。 陛下的身边是可以随便带人去的吗? 大家心里都清楚,除了正室夫人和几个嫡子女,谁还有资格去? 即便霓在天同意,皇帝可是最重嫡庶的人,没得招来一顿喝斥,得不偿失。 所以,全部的姨娘和霓悦悦那些个庶兄庶姊们都不吭声了,但脸上的神色都很难看。 房氏的身子虽说大好了,但是还没到禁得起舟车劳顿的程度,霓在天思索片刻,最后拍板定案,他带着两个儿子和小女儿一起随驾去行宫。 第五章 绿匜行宫避暑(1) 谁都知道就算只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都是好的,两个儿子要是能在陛下面前挂了号,将来仕途也能一帆风顺。 霓在天也是有私心的,就算他有那么多个儿子,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些庶子们将来就是给上一笔金银分出去,庶女们则是给找个对象,陪些丰盛的嫁妆也就是了,但嫡子不同,是要传承霓府一脉光荣和辉耀的。 至于小女儿,两个儿子都捎上了,没道理不带上她。 霓悦悦觑着因为听见这决定,一涌而上想还要争取一下的各房姨娘,她对被包围的阿爹只能投以同情的一眼,是谁说左拥右抱是齐人之福的? 当你摆不平的时候,可就伤脑筋了。 霓悦悦勾住房氏的手,把她阿娘摘了出来。“阿娘,女儿送您回屋去,反正我顺路。” 房氏看着那几个云鬓花颜的姨娘,连声音都是咬牙切齿的。 “阿娘得在这里看着你阿爹。”她实在是气愤不已,顾不得女儿年纪小便月兑口而出。 霓悦悦示意霓淮勾住母亲另外一边的胳膊。 “阿娘,死死守在那是没用的,您可听过远香近臭?” 被两个孩子“夹持”住的房氏回头一看,只看见自己的丫鬟婆子都随后跟着,耳里已经听不到花厅的声响,只能无奈拍了下儿子的手背,话却是对着女儿说的,“你这丫头想说什么呢?” “那么多姨娘环绕在阿爹的身旁,阿娘再好,阿爹也看不到。” “你这孩子还排遣起你阿爹来了。”房氏的声音里没什么火气,反而带着淡淡地喟叹和失落。 “阿娘,这么多姨娘绕着阿爹,您在那里能得着什么好?不如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阿爹真有心想着您,自然就会去寻您了。” 身为人子,也不能对父母的事情指手画脚,她只能综合自己上辈子在皇宫里看到的那些争风吃醋的情况,给她阿娘一个中肯的意见,至于她阿娘能消化多少,就看她自己了。 房氏的眼中露出一片深思。 将房氏送到正房的门口,房氏也不让她再送了,让她快点回院子歇息去,她也从善如流和三兄分手,蹦蹦跳跳,回自己的小院子去了。 走在回廊上,清风徐徐,在炎热的夏季里能让人从心底吁出一口气来。 对霓悦悦来讲,这趟绿匜行宫之行在上辈子是没有的事,永宁帝的圣颜她也无缘见过,好像有许多事情偏高了她上辈子经历过的轨道,为什么? 她的人生难道因为重活一世,触动了什么,所以很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也随之改变了吗? 她想得头痛,索性不去想了。 反正走一步是一步,她就不相信不能走出一条路来。 回到小院,焦嬷嬷得知霓悦悦要随着郎君到绿匜行宫去,就算日子还有十几天,她也立刻使人开始整理箱笼。 她深知这一去,住的可不是一两天,起码是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总之要看陛下的心情而定。 再说,能在陛下和贵妃面前露脸的都是什么人,她们家小娘子的服饰、香粉、胭脂、香露,就连一条帕子也不能马虎。 瞧着焦嬷嬷那起劲的样子,霓悦悦也就随她去了,日子还未到,她想怎么折腾都可以。 不过,凤临也会随驾去行宫? 她遇见他的频率会不会高了点? 京城说大不大,她阿爹的身分又和皇室月兑离不了干系,千丝万结,唉,到时候,远着他一些就是了。 火辣辣的太阳在蔚蓝的天空死赖着不肯离去,地面上的人被晒得头昏脑热,浑身无力,就连向来不畏热的霓悦悦也懒洋洋的躲在屋里不愿动弹。 偌大的京城更是烫得跟火炉没两样,万堵高墙砌成的皇宫就更不用说了,往年永宁帝畏热,几乎一入夏就带人去行宫避暑了。 今年因为黄河大水犯滥,拖迟了他的行程,一旦事情有了进展,他便再也待不住,吩咐下去,一行浩浩荡荡的车辇便往南走。 霓在天要随侍陛下左右,自然搭的是皇家马车,霓陵和霓淮自然是跟着父亲一块,霓悦悦是女眷,女眷殿后,缀在车队的后方。 虽然有焦嬷嬷、银苗、青苗随行,自家马车也厚厚的铺上好几层软垫,车里一应用具不少,茶炉、小冰窖不缺,马吊、花绳、纸牌,小几一拉,几个人就能玩在一起, 而且沿路下来晚上有大大小小的行宫可住,但十天的路程下来,霓悦悦还是深深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 这十天,她没什么机会可以见到凤临,心里倒是暗自吁了口气,倒是那些个嫔妃,在住进沿途小行宫过夜时,获知她是霓相的女儿,纷纷遣人过来打招呼,倒是弄得她疲惫不堪,无法好好休息。 永宁帝这次出行,就带了成贵妃和九嫔之一的余昭仪,能跟随皇帝出行,成贵妃不说,因为先皇后过世之后,皇帝未再立后,一个月里有十天歇在成贵妃的宫殿里,剰下二十天再分给其它嫔妃,地位超群,说宠冠六宫也不为过。 余昭仪则是从秀女选拔月兑颖而出的美人,她真的美,形美,骨美,小小檀口,未语便有千百万种的欲语还羞在里面,就连女人看着也怦然心动,更遑论男人了。 霓悦悦觉得这位连番晋封的昭仪很不一般,没有任何心机手段技俩是没法爬上这地位的,如果只凭帝王一时的宠爱,更不足以支撑着她在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后宫站稳脚跟。 不过,后宫的女人又有几个是简单的? 简单的,恐怕早就默默暴毙或者猝死了。 相较起成贵妃那矜贵又没有几分真诚的笑容,余昭仪亲切多了,一见面就招手让她向前,问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家事,问她家中有几人,可有兄弟姊妹等等。 她一一回答,赢得了昭仪的夸赞,说她举手投足,落落大方。 霓悦悦知道自己年纪还不算大,又一副圆滚滚、肉乎乎的模样,对这些后宫女人来说,完全不具杀伤力。 再说,哪个勋贵人家的子女不把仪态规矩都烙进脑子里? 要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只是啊只是,她当年被没入宫闱时,后宫里早没有余昭仪这号人物了,也就是说成贵妃自始至终都稳稳的坐着她的皇贵妃位置,不曾挪移,就算后来继位的人不是她生下的任何一位皇子,她也享尽了应有的荣华富贵。 她向阿爹禀了这事,他嗯了声,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别掺和。” 她阿爹的意思是,后宫的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态度就好。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后宫是皇帝的后宫,也就是陛下的老婆,无论她们是好是坏,是闹是笑,都是皇家的家务事,她只是一个臣子的女儿,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这点眼光女儿还是有的。” “阿爹看顾不到你,有事一定要和你阿兄说。”他得在陛边侍候着,儿子大了他不担心,女儿嘛,这些日子也开始有了小大人的模样,开始明事理,懂进退,按理说他也无须太过忧虑。 可皇家是什么,他在其中浸婬了一辈子,看多了朝中人物的起起落落,小心谨慎才是为臣之道。 “女儿晓得。”这么谨守本分,没有一丝一毫对天子不敬的阿爹,在上一世居然落得那般下场,可见人本分小心是没有用的,在天家这艘大船上,要是一个不够谨慎,摔落船下,就永无翻身的日子了。 这一世她占了先机,无论如何,她都要改变霓府倾覆的宿命! 那些个曲终人散,满室寂寥,亲人死别的场面没日没夜的在她脑海盘旋,像尖针刺得她不得安宁,浑身疼痛,那些个看尽他人脸色、尊严被人踩在地上的日子,她再也不要重来一遍,重蹈覆辙了。 可她要怎么做才能改变霓府的宿命? 丫鬟们看着主子明灭不定的脸色,直觉是不是自己侍候的不好,还是坐了太久的马车,小娘子不舒担了? 霓悦悦笑得有些勉强,然后闭上了双目。“夜里没睡好,人有些倦怠。” 丫鬟们极力把马车上的软榻弄得舒服,但是无奈啊,再舒服也是在车上,车上又能舒坦到哪去? 见霓悦悦已然阖上眼,她们互相递了眼神,拉了车箱暗处的铃,车夫便把马车停了下来,青苗和焦嬷嬷回到后面的马车上,只留下银苗看顾。 第五章 绿匜行宫避暑(2) 和皇家女眷照过面,多了几分面子情,开始有来有往,互送点鹿肉还是点心什么的,接下来的路也变得不再那么单调,好走许多。 绿匜行宫建在一条狭长的谷地上,一入谷地,满眼的绿取代了铺天盖地而来的暑气,本来上山便越发浓郁的凉气到了这里让人暑气一消,林瑟瑟,水泠泠,溪风群籁动,山鸟一声鸣。 难怪永宁帝几乎每年夏天都会到这里来。 爆苑山庄整体布局巧顺地形,因山就势,共有五大区块,而且分区明确,景色丰富,却不若皇城的磅礴巍峨,而是以朴素淡雅的山村野趣为基调,取自然山水之本色,有其独特的风格。 皇帝在此地避暑,享受山间野趣,也能处理朝政。 绿匜行宫有四个园子,以陛下住的清巍园为中心,把两边四个园子连成一体。 霓悦悦一行人被分配到略为偏西的偏殿绛心园,宫殿被花香和绿荫包围,摆设用具就不说了,皇家用的物品只好不坏。 霓悦悦环顾飞檐翘伸,台阶洁白如玉,就算皇帝一年就来这么一回,留守的宫人依旧卖力的把每样事物保持着蔟新整洁,不敢有丝毫马虎。 因着走了十天的路程,人困马乏,霓悦悦本想直奔大床,宫室里却迎出一排宫女给霓悦悦请安。 “诸位姊姊有劳了,这里的琐碎事宜交给我的丫鬟就可以了。”她说完,示意银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荷包,给了领头的那个宫女。“这些是我日前得的一些小玩意,送给姊姊们玩耍。” 不用她们侍候当然最好了,领头宫女捏着荷包里两颗滚圈的事物,退下之后到了偏僻处一看,可咂舌了。 什么都没做,就得了两颗拇指大的南海珍珠,好阔气的小娘子。 霓悦悦才不管那些个宫女想什么,只见银苗让人备衣裳、烧水、铺床、整理箱笼,一通忙碌。 焦嬷嬷走过来看着没什么精神、坐在黄花梨木贴钿螺又雕祥兽纹大床上的霓悦悦,爱怜叨念着,“先换套舒坦的衣裳再睡可好?” 虽然连根指头都懒得动,霓悦悦还是老实的换了衣裳,又用温水卸了妆和一头的发饰。 焦嬷嬷替她盖上鸭绒被。“听说这里不只白天凉爽,夜里也凉,要是招了风寒就不好了。” 霓悦悦娇憨的拉着焦嬷嬷的手,满脸都是孺慕的笑了笑,“女乃娘,您也赶紧去歇歇,这一路累得够呛的了。” 焦嬷嬷慈爱的模模她柔女敕多肉又细腻的小手,“婢子瞧着皇帝刚到行宫,听说也是不让人吵,说是要休息休息好好松泛一下,所以我想明儿个应该不会安排什么话动,五娘子就安心的睡觉吧。” “女乃娘,就算安排什么活动也没我的分。”这可是皇帝的家族活动,臣子什么的,到底都是托皇帝的福来的,能让她跟着来,还是她阿爹的面子够大。 那些个宴会活动什么的,她还真心觉得能不参加就不要参加,她对皇室真的一点好感也无。 她转头闻着枕上扑鼻的薰香,眼皮很快往下掉,她有个好习惯,就是不择床,焦嬷嬷替她把勾帘上的纱帐放下来,人还没离开,她已经睡着了。 早膳是那些宫女送来的,一个个态度比昨日不知殷勤多少倍,虽然说打赏人只是一件小事,被打赏的高兴,做起事来起劲,皆大欢喜。 她得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大家和和气气最好。 菜色十分丰盛,竹节小馒头带着浓郁的牛乳香,吃着非常香甜可口,霓悦悦一口气吃了两个,又喝了碗黄芪粥,这才听说陛下用过早膳,打算去游园子,游过园子后还要去游湖。 叫绿袖的宫女叨叨的说道,绿匜行宫有长达二十里的园林区,放养动物鸟兽,种植林木花草,挖池筑台,这时千叶湖的荷花最美,难怪陛下想去游湖。 这时霓悦悦已经吃完梅花形状的绿豆糕,又吃了一小份的樱桃,她的好食欲看在那些宫女眼里不禁有些咂舌。 那些个娘娘们谁不克制自己的食欲,这霓相的女儿再过个两年也该议亲了吧,要是还一直这模样,能说上什么好亲事? 但是这种事还轮不到她们操心,这个小娘子好招呼,虽然她说不需要她们侍候,但是要如何卖好,她们还是知道的。 待宫女收拾善后,霓悦悦随意把宫殿看了一遍,宫殿外头带了个园子,放眼望去,远山轻翠如盖,天空如碧,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园子里花开烂漫,奇花异草,芬芳馥郁,踏下台阶,看得出来一步一景全是精心构筑而成的,可见打理这园子的人在上头是花了心思的。 她请退了身边的人,把生疏多日的三脚猫拳法打了一遍,流一身汗后回宫殿里换了一身干净利落又凉快的夏衫,对着银苗道:“既然都来了,咱们也去游园子。” 回去阿娘要是问了也能向她说道说道,毕竟皇帝的行宫可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到此一游的。 她爹要待在皇帝的眼皮子下面,二兄三兄也走不开,她自己去走走应该也无妨,这行宫这么大,总不会一出去就碰上皇帝那群人。 再不济真要碰上,她避开着些也就是了。 她把银苗、青苗和焦嬷嬷都带上,这里不是她的小院,基本上无须留人看守,“不过这里毕竟不是咱们家,凡事要记得多留个心眼,宁可吃亏也别得罪了人,不过要是对方无理,也不能只捱打,该还手的时候决计不要客气。” 几个丫头心里有数,在皇家那根大拇指下面,她们只能算是小指头,“我们不会给小娘子丢脸面的。” “什么脸面?那能当饭吃吗?不论遇到什么,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顾好了,其他都不重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是君王的天下,她们该靠一边去的时候,就安分的待一边去,不论遇上什么,绝对不要逞强,好好保全自己就是了。 她对皇室中人从来不抱什么乐观的想法,不想牵扯的有了牵扯,不想遇见的人遇见了,命运如棋,偏偏她的棋艺不佳,连打谱也不会,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战战兢兢又战战兢兢的。 几人齐齐点了头。 绿匜行宫的园林当真千姿百态,既保有天然森林的深邃,又蕴含了匠人独特的心思,夏日的阳光在这里一点也不咬人,和煦轻柔,风轻云净,天空辽阔的好像没有尽头,难怪永宁帝每年都须要到这里来不可。 霓悦悦直逛到脚酸,歇在一处种满繁花的亭子里,她极舒适的坐在铺满软垫的美人靠上,喝着银苗随身带来的水果醋,捡一块果脯吃,觉得人生夫复何求。 忽地,一声怪叫响起,“哪来的胖丫头?” 张扬的的红纱袍,紫金冠,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从树丛后面走出来,其后还有一个她很眼熟,此时脸上带着笑,她却闭上眼都记得他年纪更大时从来不笑,威严重重,能用眼光杀人的人。 “什么胖丫头?老七,她是霓相的女儿,五娘子。” 凤临用玉扇柄敲了凤畟的头,力道看似不重,凤畟却很夸张的啧啧喊痛,还往旁跳开了几步。 “没错嘛,听闻霓相家有个小胖子,原来就是她。”凤畟一针见血地道,也没想过要给霓悦悦留脸面。 霓悦悦知道自己有些“壮”,但是被人毫不留情的这么说,脸色也很难好看得起来,不过再不快,规矩还是要有的,她向两人见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碍了大殿下和七殿下的眼,奴罪该万死!” “也不到罪该万死好不好,虽然你看着圆润了一点,但皮肤挺好的,要不让我戳戳看?”还有那双出奇清亮的眸子,挠得他的心痒痒的。 轻浮的声音和举动,说着便想伸出魔爪来,然后凤畟慢了半拍才回过味来,这小娘子所谓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是把自己的身材归咎到爹娘身上,太太太有趣了! 哪晓得凤临一个冷眼过去,他伸到半途的食指就这么颤了下,接着不甘不愿的缩了回去,刚伸出去的脚也踌躇了。 这个大皇兄在几个皇子里,看起来是最没有杀伤力的,既不是太进取,也不是无能,和礼贤下士、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二皇兄比较起来,显得黯淡不少,可自己就是憷他,也喜欢和他在一起。 这是什么心态?说真的他也不明白。 霓悦悦从遥远且毫无记忆的脑海里忽然跳出来这位七皇子凤畟了。 凤畟、凤畟,是了,难怪她对他的印象很是薄弱,因为上一世,他就死在一场围猎中,享年十二岁。 要不是见着了人,她恐怕还想不起这件年代久远的事情。 身为皇子,在她认知中并不会比一般人更长寿,病逝、早夭的都不在少数,要知道在皇宫里,人为的因素占了大多数。 她的心一跳,看一眼凤畟仍带幼稚的五官和那一身的红。“敢问七殿下今年贵庚?” 今年是永宁七年,那么…… 凤临的目光一掠而过,快得让人无法察觉。“若是五娘子想替我七弟说媒,他年纪还小,你恐怕还要等上三年。” 凤畟那笑得一个愉快,露出一颗小虎牙。“我今年十二,五娘子,想想你我年纪还满相当的,只是你想嫁给我当侧妃的话,身上的肉得先铲一铲,我喜欢纤瘦婀娜的娘子,不喜欢身上肉太多的,看着就很热。” 他大言不惭,一点也不给霓悦悦留情面。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奴哪敢与外男私相授受,再说七殿下是人中龙凤,要什么美女没有?就别和奴说笑了。”霓悦悦神色平静的把这事带了过去。 凤畟有些讶异,他出言不逊,一般说来,攸关到身材这等大事,那些个纤纤细细的娘子们要不是掩面哭泣,要不就逃之夭夭,怎么这霓家的小胖子却无动于衷,甚至还能反驳他? 她胖是胖了那么一点,可反应还不慢。 “五娘子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去游湖,自己在这浣花亭里独酌?”凤临瞟了眼石桌上的杯子和碟子,透明的酒壶约还有三分之一的量,骨瓷碟子里的果脯只剩下那么几块,她的食欲真是好! “坐了许久的马车,奴的身子还有些乏,怕去了坏了大家的兴致,便随意在这里逛逛走走,欣赏难得的山野风光,也是一趣。”原来游湖必须经过这条路吗?那也直是巧合了。 “既然这样,就不打扰,我等先告辞了。”凤临见她一脸意兴阑珊,知道不是推托之词,拎着凤畟的领子走了。 她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 “小娘子,婢子看着,您好像不是很待见皇子殿下?”银苗大胆的问了句, “你家娘子我一不想嫁给皇室中人,二不想很早把小命玩完,三他们与我又不攀亲又不带故,再说皇子是什么人?是我们想待见人家就让我们待见的吗?他不过是看我阿爸的面子上罢了,而且,在路上碰到了,寒暄个几句是人之常情,银苗,你这是拐着变骂你家娘子我不懂人情事故?没把皇子招呼好?” 银苗目瞪口呆,她就说了一句,小娘子好大的火气,到底,她说错了什么? 第六章 殿下来蹭饭(1) 几天过去,霓悦悦过得很优闲自在,皇帝陛下每日带着嫔妃到处转,要不就在临水的寝宫里批阅京里送过来的奏章,她才不往他们跟前凑,倒是她阿爹每日都会让二兄或是三兄过来问她住的可好?对于她想尽办法避开皇帝与贵妃们的事情倒是不置一词。 只是她两个阿兄在看过她过日子的样子后,都灰溜溜的模着鼻子,“阿爹担心你根本是多余的,瞧你这过的比我们还舒坦。” 苞着陛下可不是什么轻省的活,十二个时辰的随侍,霓陵这才明白她阿爹虽然身为权臣,到底是皇帝的臣子,外表看着威风,但私底下受的罪想必也不会少。 他们以前不知道,心态一直是很世家公子的,却因为此行而有所转变了,霓陵回去之后发愤读书,之后不靠父亲的荫封而登甲第,而霓淮则是排除所有反对声浪参军去了,任谁也想不到他还有做将军的潜能,不靠裙带关系、家族势力,最终爬上大将军的位置。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可没人知道他们的转变。 他们以为他们家小妹会受不住这种比在家里还没有自由的日子,来到她住的地方一看,她带着丫鬟在芦花荡撒网抓芦花鸭,忙得灰头土脸,还让他们过一个时辰再来,到时候就有烟熏芦花鸭可以吃。 “我只听过烟熏芦花鸡。”他这小妹很少捣鼓吃食,但是只要她想,做出来的东西都非常好吃,好吃的让人想连舌头都吞下去。 她卖关子,“不会令你们失望的。” 霓淮一坐下。“我不回去了,我在这等。长贵,回去把我的华容道拿来,我和二兄一起玩。” 霓淮才不浪费那个功夫,他就是要待在这等吃。 “那我也不走了。”霓陵喊着丫鬟给他彻茶,说要龙井。 兄弟俩很自在的做起自己的事,霓悦悦也不管他们,带着丫鬟进厨房忙去了。 等到她忙过一通再出来,不料殿中竟坐着四个人。 其中一人太有存在感了,明明有好几个人,他却彷佛遗世独立,让人一眼便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霓悦悦很深的吸了口气,压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见过大殿下、七殿下。”很咬牙切齿的声音,凤临自她从通道走来就听见她的声响,感觉得到她在跨进门、看见他们时犹豫了好半晌。 她是真不待见自己,不是错觉啊。 他虽然长得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起码也不讨人厌吧,怎么每回她只要见到他就是一副竖起全身毛刺的样子,他应该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吧? “我听霓二郎说你正在捣鼓美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是吗?” 谁跟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 霓悦悦避开他犀利无比的眸光,垂下眼。“就一只鸭子,怕是不够这么多人吃。” “小丫头,你说谎不打草稿,我明明看见厨子里的东西可多着了,盆子里活蹦乱跳的大鱼,一篓子的山笋,还有两颗大西瓜和哈密瓜。”和霓淮一拍即合,你来我往玩着华容道的凤畟啐道。 “七殿下什么时候去厨房的,怎么都没有人发现?”厨房起码有十几个人,居然没人发现有人进来窥视又出去了? 不说别人,她也没发现……看起来,她的功夫都学到马背上去了。 “我就挂在树上瞧了一眼,你们在里头忙得热火朝天的,哪会想到本殿下偷看?”他笑得乐不可支。 “原来是这样。”霓悦悦没有被气得脑袋发热,就算她有千百万个不欢迎,可人家就好整以瑕的坐在那等吃饭,她还能怎么着? 凤临眼神有些幽深莫测的看着脸上本来有些波动,如今已修整得面无表情,只有恰到好处客套的霓悦悦。 “那就请诸位移驾到露天的水阁上赏莲吧,烟熏芦花鸭马上就来。”她转过头,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瓷白的脸蛋上投射出好看的光影,“就劳请二兄帮我招呼两位殿下,小妹到厨房张罗去了。” 她真的只有十一岁?凤临想着,不禁就忘了把眼光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直到霓陵唤他,这才仓促的回过神。 霓陵方才正和凤临聊到学问一事,凤临自幼有师父和少傅教导学问,霓陵则是在国子监求学,难得有机会能和皇子互相印证学问所得,他的情绪一直很高昂,就算看见大殿下直往自己的妹子瞧,也没往旁处想。 “请殿下移步水阁吧。”他们也好继续讨论还未完的话题。 霓悦悦住的是间偏殿,水阁也不大,只是临着一汪池水,这时候莲花开得正好,满池飘香,绿绿的叶子生在长长的茎上,随风揺曳,衬着夏日幽静的清凉,就算什么都不做,看看山景,晒晒太阳,也是乐事一桩。 丙然,端上来的菜色不是只有一道鸭,山上挖来的竹笋做成凉拌,清爽开胃,竹笋加上蛤蛎排骨烫成了汤,土鸡炒水芹,肥美无土味又带卵的鲫鱼做成豆瓣卤鲫鱼,还有两道时蔬,看着都是农家小菜并不起眼,但是一道道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只听见凤畟吼着丫鬟说:“要饭,大碗的!” 凤临看着他那急吼吼的样子,“我也一样。” 霓氏兄弟也不落人后,两位殿下都装了大碗的白米饭,没道理他们兄弟小鸿啄米,那也太难看了。 只见丫鬟回到后头,蹙着眉道:“小娘子,那锅饭只怕不够外头的人吃呢。” “再煮上吧。”她很无力。 四个少年都是在长身子的时候,很快就像蝗虫过境一样把菜全都吃光了,而且连盘子上的酱汗也用鸭片擦得干干净净。 青苗又回来传话,说得战战兢兢,因为小娘子的脸色不好,她斟酌字句说:“两位殿下都说……都说菜饭太少了……有些意犹未尽……” 霓悦悦气坏了,她自己一口也没吃到,他们居然还嫌少?! 她咬着银苗留下来的一只鸡腿,咬得咕咕作响。 这群蝗虫,不要再让她碰到了!否则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无辜的霓氏兄弟可不知道他们受凤临拖累,被妹妹给迁怒了,他们将有很久吃不到霓悦悦亲自下厨煮的菜。 青苗过了一会又脸色古怪的走进来。“小娘子,大殿下说想亲自与娘子道谢与告辞。”她这已经是跑第三趟了。 这是要她出去?她偏不! “去告诉殿下,我身体疲累,已经歇下了。” 就算有违待客之道,哼哼,有两只蝗虫可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对待不速之客有什么好客气的? 哨完鸡腿,用香汤洗了手,霓悦悦用手绢把水渍擦干,理智终于回笼了。 “不是要送客吗?”她说着抬脚走了。 银苗低着嗓子对青苗说道:“我第一次看见娘子这么生气,就方才啃鸡腿那劲儿,好像都快把鸡腿骨给啃进肚子里去了。” 银苗余悸犹存,快步跟上霓悦悦的脚步。 既然是送客,在外人面前,霓悦悦的态度好了不少,霓氏兄弟被凤畟缠着问东问西,她和凤临落在后面几步之远,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从凤临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的只有霓悦悦低垂的头。 她闷声不吭的走路,步子有些大,和她的个子不大合,看似唯一的目标就是快快把他送出门。 他发现她有一把宛如绸缎般丝滑的黑发,让人控制不住想模看看手感如何。 这种事,他并非登徒子,当然不能做,不过……逗逗她总还是可以的。 “公鸭同母鸭,悄悄说情话,公鸭嘎嘎嘎,母鸭嘎嘎嘎。” 霓悦悦的脚步趔趄了下,如被雷劈,小脸倏地涨得和石榴一样红。“你嘴里胡说八道的念什么?” 这这这这不是她在给那芦花鸭月复中塞入蔬菜和把里外抹匀调味料时的自言自语吗?! 没错,这就是她的毛病,她喜欢在专心一件事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 “我从某个小娘子那里听来的,我听到的时候她正系着围裙在叨念,鸭子抹匀调料之后还要刷上糖水,这样薰出来的鸭子口味才会层次分明,醇香诱人。” 有一抹微乎其微的笑挂在他唇上,只是霓悦悦忙着害羞和生气,没见着。 “你还听见了什么?”日光下,她面颊红若春花。 “不多,也就几句。”凤临忍不住伸出手轻揉了两下她的发顶,像模小猫似的。 “我还说了什么?”她绞起了手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吃了豆腐,心里只想着这个自言自语的习惯往后一定要改,不!从这一刻就要改正! 他还真的言无不尽了。“……也就泉水浸西瓜,竹林的笋正女敕着,拿来烧肉凉拌……也就这么多了,”他顿了下,很慎重其事的说道:“我没吃到山泉浸泡的红心西瓜,这点我不满意!” “殿下不满意,真是惶恐,我厨艺不精,请另请高明吧!”她错了,她不该问这么多,让自己和了满肚子气。 “你告诉我公鸭嘎嘎嘎,母鸭嘎嘎嘎,它们说的是什么悄悄话?你说,我就真的走了。”她生气的样子比较之前木着脸的样子好看多了。 她好不给自己好脸色,害他夜里都还多照了好几次铜镜,怀疑自己是哪里长歪了?他虽然对自己的容貌无感,但是她的反应和一般名门淑女们见到他的反应差很多呢,这让他不由得忐忑了。 “你去问你肚子里的鸭子吧!”她一跺脚,转头进去,不送了! 凤临一点也不生气,他翘着唇,还真用玉扇柄敲了下自己平坦的肚子。“鸭子啊鸭子,你说呢?” 他们都没注意到,这一斗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不再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自称“奴”,他也已许久没在她面前自称“本殿下”了。 “大兄,你一个人在叨念着什么?我听见什么鸭的?”凤畟挠了下腮帮子,望着偏殿大门处。“那五娘子真小气,连一步路也不肯多送,我都还没与她话别哩。” “她的好菜全叫你我吃光了,这会儿正气鼓着脸也不知在寻谁撒气呢!”凤临领头走了。 因为菜被吃光了而生气啊?往常他想要什么,哪个女人不眼巴巴的主动送到他面前,她还生气了?令人难解。 他想不出所然来,只心道:等会儿让御厨给补几桌好菜过来给她就是了。 凤畟这个二百五想到就做,迳自去了清蘶园令带来的御厨做出几桌菜来,送去了绛心园。 之后收到了足足八十几道菜的霓悦悦一问之下,知道是凤畟听凤临说她因为他们把她煮的菜吃光而发火,这才送来足足够二十几个大男人吃的饭菜过来。 她差点就想把凤临那个净出馊主竞的家伙给掐死! 她深深体会到凤临这男人最好是连碰也别碰,这道理,她上辈子不是早就知道了,深以为戒,为什么现下会因为他年轻,就轻忽了他的杀伤力? 什么叫上一次当,学一次乖? 她这个大笨蛋! 凤畟让人送来的满桌珍馐,每一道都出自顶级御厨的手艺,色香味俱全,可惜她无福消受,只能赏下去便宜了那些丫鬟、宫人、仆役和内监。 霓悦悦深深以为,所谓的皇子,真不是正常的生物,一个比一个怪奇。 这避暑之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忽然想家了。 第六章 殿下来蹭饭(2) 三天后,一行人一个不落,皆随着永宁帝去了围猎场。 一般来说,皇帝是万金之躯,围猎场中让护卫们赶过来的猎物不会是太凶猛的猎物,但永宁帝好胜心强,因此护卫们除了老虎、狮子等过于凶暴的动物,在兔子、鹿这些比较不具杀伤力的动物之外,也放了山猪、野牛等大型动物进围场。 霓悦悦胯下是匹小母马,性子倒是温驯,她一身骑装跟在两日前才来到行宫的凤汝公主和平昌公主的马后面跑了一阵子,当然还有名义上护着两位公主来到行宫的五皇子凤爵。 皇帝陛下避暑之行的人群越发庞大了。 凤汝公主她是见过的,这位平昌公主则是蒋德妃的女儿,与凤汝公主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她也十分得宠,也正因为得宠,才敢恃宠给皇帝送信说她们也想到绿匜行宫来避暑。 两人结伴而来,想在围猎时大出风头,给皇帝一个惊喜。 霓悦悦没有两位公主争强好胜的心理,趁着她们相由了一只麋鹿追逐的当头,当机立断的勒马穿过密密的林子,往另外一条路而去。 她天人交战过,早夭的七皇子她救是不救? 再说,她也不确定他是否就是在这场围猎里出事的? 都怪她上辈子糊涂,对皇家的事一点也不上心,她甚至没能弄清楚凤畟是真的意外发生坠马而亡,还是着了人家的道? 况且一到围场,几个皇子便各自带着护卫策马入林,那就跟鱼儿入了海是一样的道理,她要去哪里找人?她怪自已思虑不周。 何况她半点凭证也没有,又拿什么说服凤畟,要他小心有人要加害他? 其实,她本来是打算不管的。 因为老天爷虽然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要真的跑到凤畟面前一通胡说,别说到时候给她安个妖言惑众的帽子,吃力不讨好还罢了,若是连累了家人,那她才千万个不愿意。 她很快进了密林,隐约听见天际有雷声,夏日多雨,常常没什么征兆,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一阵雨后,空气却也清新不少。 她循着人声到处奔走,可惜都没见着凤畟的影子,就在她准备要放弃,天上的雨点也打在她和马上的时候,隔着浓密到近乎黝黑的林子里,她在一块高高的坡地上看见了正拉着弓弦欲射猎物的凤璺。 她正想张口喊人,瞬间,在雷击的当下,她看见林里不寻常的一点闪光竟然直朝凤畟而去。 凤畟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也不知是被支开还是追猎物去了。 她屏息,动作如行云流水,在电光石火间搭箭拉弦,箭一离弦,她眼角余光却惊见另外一侧还有人影闪动,那人手上的弩箭也已经发射。 刺客居然有两路人马?! 她又惊又怒,急急再抽箭,只是取人性命是瞬间的事,救人也是,这时她已经来不及营救。 可是,接着她打落一枝羽箭的金属碰撞声之后,另外一枝不知打哪疾射出来的羽箭打落了第二枝箭矢。 还有谁也在这林子里? 霓悦悦神情一凛,从箭囊拔出三枝羽箭,搭在弦上,严阵以待。 凤畟也发现不对了,一枝箭的箭簇擦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钉在他身旁的树上,箭羽还乱晃着,另一枝把箭打偏了的箭掉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他一下没回过神来,要是没有地上这枝箭撞开了树干上的这一枝,他的脑袋肯定当场就开花了。 到底是哪个浑帐这么不小心? 但是,这是皇家猎场,谁敢这么“不小心”,这可是拿自己颈上人头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他心知肚明。 他的脸沉了下来。 此时,大雨也以雷重万钧之势下了下来,淋了他一头一脸。 “来人!有刺客!”他大吼。 林子里只有凤畟的嘶吼声在回荡,霓悦悦暗忖,放暗箭的人见形迹败露,恐怕早已经逃窜了。 “你别再鬼吼鬼叫的,人早就跑了。”霓悦悦把箭收回箭囊,勒马走出了隐蔽处。 “是你想杀本殿下?”凤畟气急败坏。 “我杀你做什么,你的肉比较好吃吗?”这个不分是非的笨蛋,干么救他呢?直是多此一举。 “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凤畟根本是急红了眼。 “是五娘子救了你……”从林子的另一处走出一人一马,一身猎装的凤临睨着凤畟,本来尔雅的嗓音这会儿变得冷冽无比,一脸“你也太有眼无珠了”的表情,手里还拿着十分沉重的弓箭。 “方才那一箭是你射的?”霓悦悦拉住缰绳,和凤临对视着道。 “杀手有两个以上。”他不承认,不否认。 “你抓到杀手了?” “一个跑了,一个咬了齿中藏的毒药自尽了。” “任务失败,就算跑回去也落不着什么好。” 凤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个十几岁的娘子怎么会有那样一双明白事理,透澈睿智的眼睛? “小五怎会知道他落不着什么好?” 霓悦悦冷笑。“密谋、设局、陷害,难道你还希望身为皇子的你们个个兄弟友爱,团结一气?”霓悦悦没注意凤临改了称呼。 “你的口气好像你曾经在皇宫里生活过,而且笃定这桩事是宫里人的手笔?” 霓悦悦一窒,硬掰了句。“我读过书,书里头什么没有?再说,就算是江湖恩怨,对方哪来这么大能耐混进皇家猎场?” 皇家猎场守卫可比铁桶,这是不争的事实,寻常人绝对没有那个能力轻易混进来。 “那小五是如何知晓有刺客要对我七弟不利?”凤临的眼底一片凌厉深寒。“莫非这也是读了书的关系?” 她身上的疑点太多了,小小年纪有连发三箭的骑射能力也就罢了,纸鸢装上竹哨的事也可以不计较,但是七弟遭刺,她为什么会这么刚好的在场,还出手救了人? 碰巧?不可能! 那姿态,就像很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她不知道她脸上有时会带着骗不了人的笃定和坦然吗? 霓悦悦正骑虎难下的时候,抹了一脸雨水,已经全身湿透的凤畟策马过来,仍是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喂,我是当事人,两位要不要施舍我一点眼光?”还有,有什么话可不可以回去再说? 凤临看着已经全身湿透、唇色惨白的霓悦悦,转身策马而行,好像他方才的疑问并不需要霓悦悦给他答案似的。 霓悦悦却从双方最近的相处和以前的经验中得知,凤临这个人,一旦认定什么,就绝对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他还是会来找她讨要能让他满意的答案的。 皇子遭刺杀的事替永宁帝的避暑之行蒙上一层阴影,他发动大批的护卫搜山未果之后,接受臣子们的建议,隔天便打道回京城。 霓悦悦的勇敢营救也得了陛下几声夸奖和赏赐,她照单全收,真要辞谢,凤临那个多疑的男人还不知道要把她想成什么样子呢。 而凤临在请示过皇帝之后,将贴身照护凤变的侍卫全数撒除查办,然后暂时从羽林军里挑了一批身家清白,忠诚度很够的军官去保护他,打算等回京以后再精挑细选一批人放到他身边。 皇帝要返京,霓悦悦和一干女眷自然也只能跟着回去。 霓悦悦是不管皇帝回到京城后要怎么使用雷霆手段寻找凶手,那是皇家的事,至于能提早回家,她也松一口气。 那个凤临给她的压力太大了。 回程则比她想象中的要快,因为陛下面色阴郁,脾气暴躁,弄得一行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就连皇家女眷也大受影响,一个个脾气大得吓人,这么一来,整个回程充满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尖叫。 好不容易回到家,她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霓府上下也接到皇子遭刺的消息,惶惶不安,一直等到接获霓悦悦报平安的信,又见到人安全回来了才安下心。 霓悦悦回来去正房见过她阿娘,房氏心疼她那倦怠疲惫的样子,便发话这些日子让她不必过来请安,等恢复过精神再说。 女儿回来了,但是一家之主的郎君呢? 霓在天到了第二天一早才回到家,他也是倒头就睡,房氏就算想问点什么也无人可问,无从问起。 案女俩都睡了一整天,霓悦悦起床后窝在小院里吃早膳,一手舀粥,一手啃蓑衣饼,这饼又叫酥油饼,形似雪峰,层酥叠起,油润香甜。 按理说一早不该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但是放纵一回也不会怎样,霓悦悦感叹,“这才是人过的生活。” 这是在行宫里过得很苦吗?没有跟着去行宫的紫苗一头雾水。 霓悦悦又喝了一碗凉桨,这顿早膳才算结束。 正房那边的霓在天则是由房氏侍候着用了早饱,两人喝起早茶时,霓在天才把行宫发生的事情向妻子说了一遍。 几个姨娘都不是他能说事的对象,唯有正妻总会细细听他分说,适时的给他意见,不只是一迳的附和。 “没想到阿穿居然能从刺客的手里救了七皇子,我一直以为她女儿天性,有时怠懒得可以,何时她的骑射这般精进了?陛下垂问,我还差点因为一无所知闹了笑话。” 皇子在行宫遇到刺客并非小事,京城雷厉风行追捕疑犯的同时,难免又有一阵子要闹得鸡飞狗跳了。 房氏笑得有些深意,应对得很是平淡,但是想到陛下对女儿的夸赞,那与有荣焉的笑容还是藏也藏不住。“郎君操心国事,奴哪敢再拿家里头的琐事烦扰你?” “我还听说这些日子你和阿穿都到骑马场去骑马?难怪你的身子看起来越发的好了。” “我们养了个好女儿不是?”她轻描淡写。 她的身子不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咎于这个男人,因为他不断的惹来桃花,因为世俗要女人必须贤良,要是对郎君纳妾稍微说上两句,就会被视为善妒。 她贤良,她不善妒,把所有的气都往肚子里吞,所以那些抑郁的情绪全部反应在身体上。 然而,这男人终于看见她的身子“好转”了,她想问他曾不曾想过她这妻子心里真正的想法?可她还是忍住了。 “这都是因为她有个好娘亲。”霓在天看着妻子的眼光越发深邃柔和了起来,见妻子不再虚弱,虽是少了点我见犹怜的感觉,但是那眼角眉梢间多出来的自信却更叫人心动不已。 夫妻做久了,对这个陪他走过许多人生岁月的女人,爱情在时光的磨砺下沉淀成了亲情,他已经忘记他们曾经相濡以沬的深刻感觉—— 他牵起房氏不再消瘦如骨、渐渐丰满润滑的手,“我今日不用上朝,可以陪你一整天。” 房氏原本意动,可她猛然想起女儿告诉她的“远香近臭”,她不着痕迹的推开郎君的手,“那郎君就好好歇息吧,这些日子巴姨娘身上不是很爽利,我让她歇着直到身子好转,所以府里的一些庶务如今由奴看着,奴还得去见一众的管事和嬷嬷们,失陪了。” 霓在天看着妻子领了丫鬟们出去,顿时觉得怅然若失,曾几何时,他那万事以他为先、对他唯命是从的发妻会拒绝他了? 这让他大男人的心有些不适应,有些莫名的受伤,不过,他很快挥开这些没必要的心绪,她不是说巴姨娘身子有些不爽利吗?就去看看巴姨娘和女儿好了,在行宫的那些日子他走不开,没能关注到阿穿,还有那两个小子,得叮咛他们把玩心收一收,趁这会子有空,都去瞧瞧吧! 他起身往后院走去。 第七章 追问她的秘密(1) 已经好好睡过一觉的霓悦悦,此时被一听闻她回府就上门的窦千给缠住了。 丫鬟上了茶点后,自动退到门外守着,两人挨坐在一块儿,霓悦悦看起来精神还有些不济,看不出喜怒。 窦千也不客气,抓了桌上的蜜桃张嘴就吃,边问道:“我听说你救了七皇子,这事是真是假?你这下会骑射的事不就瞒不住了?” 霓悦悦除了重生这件事她避而不提,她和窦千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霓悦悦对窦家也算知之甚详,包括他们家窦十二郎到几岁还包尿布,窦璋那个大木头心仪哪个女子,而霓府因为姨娘过多使得房氏身子不好这点破事,窦千也都知情。 “不提那事,只是误打误撞,我原来还想着猎几只獐子还是野猪回来向你炫耀一下,结果呢,成绩挂蛋……不过也不全是这些倒霉事,我跟你说,行宫那座山上的野鸡、鱼和野菜真是好吃极了,可惜你没去。”她三言两语带过数人的事,倒是生动活泼的把好吃的食物每举了一回。 窦千瞪她,一脸“你就继续不争气吧”的脸孔。“吃货!你除了吃还有什么?” “有啊。”霓悦悦接得坦然极了。“我不还有你?” “原来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心目中还排在吃食后面,”窦千用吃过蜜桃的手指戳了戳霓悦悦圆润的胳臂。“你是我拜把子的姊妹,我才直言,你趁着这几年就少吃一点吧,否则要议亲的时候,有得你阿娘哭的了。” “我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将来喜欢我这圆润身材的人就会喜欢,要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欢你这种身上没三斤肉的,没眼光看上我,那我也能自己过得快活,左右我阿爹养得起我,再不济,我就赖给你养,你未来的郎君总不会养不起你一个知交好友吧?” 窦千瞪大了杏眼,然后叉起了腰,恨恨的掐着霓悦悦的脸颊。“霓阿穿,你这脸皮厚得可比城墙了!说起来我最恨你了,你明明知道我过的是什么非人生话,每天眼一睁,就得和我那些充满『男子汗』味道的哥哥们到校场去较劲,就是见到我阿爹和我阿翁,说不上两句又是刀来剑往,他们有哪个把我当娘子看待? 我每天吃的都不够消耗,还怎么屯肉,你这死没良心的还这样挖苦我……我不活了,我要吃你亲手做的蟹黄兜子,先说好,我要吃三笼,还要带回去封十二郎的嘴,要做多少分量,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是强盗还是土匪?还是现在的将门之家都流行又吃又拿的? “我能不能说误交损友?”霓悦悦狠捏窦千的脸颊肉,捏得她吱吱叫。 “能,等我吃完。而且……”窦千龇牙,嘻嘻一笑。“为时已晚,除非下辈子投胎你才有办法甩掉我。” “那糖蟹吃不吃?”霓悦悦很快乐的火上加油。 所谓的糖蟹就是把蔗糖煮化,把活蟹放在里面腌一宿,再用寥汤和盐腌,用泥封好,二十天后拿出来,如果蟹脐跟活着的时候一样,那么还要再用盐与寥汤浇,泡好后密封,中间千万不能进空气,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就是了。 这是她和十二郎最爱吃的一样,当然,由霓悦悦做出来的才值得惦记。 “当然要吃!”窦千的双眼亮得比外头的太阳还要炙热。 “浑羊殁忽吃不吃?”她继续加码。 窦千握着霓悦悦的手紧了三分,眼光热烈到想直接把人打昏扛回家去!又或者让阿兄把她的手帕交娶回去当嫂子,好像也是个好办法!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可一想到她阿兄和阿穿的年纪……整个人就蔫了。 只是,谁说老夫少妻不好?“女敕草”好吃,殊不知这对“老牛”的生话和心理也是好处多多啊! 她想得美极了,恨不得回去就赶紧着手撮合这件事。 至于浑羊殁忽…… “这些,你都要做吗?”她的声音充满期待,口水都滴了出来也不自觉。 “做……”霓悦悦看着好笑,拉长了声音。“不过这些东西没有时间是做不出来的。” 也就是说,今天想吃这几样东西,没门! “不要紧,我今天就在你这里睡下了,晚上咱们刚好可以同睡一张床说悄悄话。”她已经在喊人回去替她拿换洗的衣裳了。 霓悦悦默默擦了额,她还是小看了窦千的吃货精神,真是可敬可佩的吃货! 只是天外怎么飞来这一笔回应—— “本殿下都没有吃过小五的这些菜色。” 霓悦悦浑身一遭。 “别说大皇子您没吃过,老臣也不曾尝过阿穿亲手做的浑羊没忽。”霓在天也是一脸的委屈无辜。 明明是个美大叔,装出这种脸来会不会太犯规了? 只果,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出现在她门口的? 从行宫回来,她才想着,她惹不起凤临这个人,那往后她少出门,要是出门见了他就绕道走,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再说,这么短的时间,为什么她避如蛇蝎的人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她眼前? 她肯定是没睡饱,眼睛出视幻觉,耳朵也不灵光了。 她自欺欺人的想着,但事实却是这个煞星还和她阿爹站在那里,不是幻影,不是虚假。 霓悦悦和窦千只好齐齐起身见礼。 “原来窦十一娘子也在这里。”凤临的眼光从窦千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就定在霓悦悦身上。 窦千突然感觉一阵强大的寒意袭来,只觉得背脊发冷,一节节的延伸到颈子,立刻装死了。“殿下来的正是时候,奴正巧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堆事情,就先走了。” 这眼神太恐怖了,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人从脚底发寒,难道她一直以来以为的大皇子斯文亲切都是假象? “不碍事的,本殿下只是有些事情不解,来请小五解惑,不会久留的。” “不不不,奴还是走吧,殿下有事和阿穿可以慢慢说,奴就不在这里妨碍你们了。” 霓悦悦几乎要晕倒,这叫什么姊妹,大难来时,居然就把她抛过墙了?! 她磨牙,却见窦千凑过来低语,“你上回做的糖蟹还有吧,我要不带一点什么回去堵十二郎的嘴,他会闹得我不得安生。” 那表情就是“你赶快谢谢我吧,我可是让出道来,让你好好说话……嘿嘿嘿嘿嘿”。 “我没你这个朋友。”霓悦悦厌弃的道,转头却让青苗下去给她打包糖蟹。 窦千欢呼一阵,笑咪咪的走了。 自然霓悦悦也让人给凤临和她阿爹各呈上一份糖蟹。 三人言不及义的说了几句,后来霓在天非常有眼色的看大皇子是真的有事要与女儿相商,虽然心里仍旧嘀咕放任殿下和女儿共处一室可好? 但是殿下说了,他来这一趟是要和女儿讨论攸关七皇子遭刺的细节,何况殿下和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能有什么事情发生? 于是他捧起他自己那一份糖蟹。“我端回去和你阿娘一起用,”转过头又道:“殿下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是了,老臣随侍在外。” “今日是霓相的休沐日,本不该来打扰,我们也就不走朝堂那一套虚礼,本殿下请教小五几句话就走,霓相也请便!” 他温文有礼,客套懂事,执的还是晚辈礼,霓在天很受用的下去了。 “殿下有话就直说吧。”见男人低眸,长指摩娑着衣袖并不吭声,霓悦悦索性开门见山。 “你知道本殿下想知道什么。”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温文尔雅,只余一片冷冽深沉,像暴风雪来临前,好似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冻着。 呿,把她当成他肚子里的蛔虫了吗? “殿下起个头吧。”要赖皮谁不会。 “小五是怎么知道有人想对老七不利的?请如实告知。”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客气,但是霓悦悦发现,这个男人厉害在不动声色之间,以气势压人于无形。 霓悦悦把话在心里想了好几遍,知道在这人面前,说谎是瞒不过去的。“我说的话,殿下都相信?” “那得看你说的是什么了。” 这么难糊弄! 凤临瞬也不瞬的看着霓悦悦。 她看着娇憨天真,和他几回应对,笑语之间神彩飞扬,光华四溢,外貌看似笨拙,其实不然,她第一眼被人注意到的绝对不是美貌,她是股静水,令人望之心绪总会不知不觉宁静下来。 所以,她到底是心机深沉,诡计多端,是别有所图,让人防不胜防?还是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其实,我一开始犹豫过要不要出手救他,因为七皇子在我的上辈子是出意外死在一场围猎里的。” 凤临的目光如同火炬,既嗤之以墨又带着疑惑。 “你不必用这种眼光看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信的。” “说!”一个字,却说得很是用力,让人无法抗拒。 “我的上辈子,你听清楚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不是孔夫子,我说的是我亲身的经历,你爱听不听。” 他冷眼抛过来,声音如金石,“继续。” “我这辈子重生回到十一岁,对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不能说是每件事都记得,有些还得靠突发的回忆才能想起。”她苦笑,也就是说,要不是她临时想起七皇子这件事,她也不会插手管这闲事。 她上辈子活得糊涂无知,直到家里出了事,她一点力挽狂澜的力量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你为什么说不想救七郎?” “我想我能回来,重来一遭,是因为我死得太冤屈,我不甘愿,我阿爹被奸人诬陷通敌叛国,上疏自辩未果,满门三百多人流放抄斩,女誊没入教坊,我阿娘在我阿爹被处斩当日便吞金自尽,我二兄、三兄在流放路上死于饥寒,我被送进皇宫,一辈子在冷宫,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冤屈,我恨、我怨,所以我回来了,所以,就算我想起来七皇子有难,但你们皇家都是我的仇人,凭什么要我救仇人的命?”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是眼里含着泪,唇是抖着的,双拳掐进掌心,“我多此一举救了人,还要遭你诘问,搞不好还有可能大殿下是非不分,将我一把火当邪魅烧了。” 凤临皱了下修长浓密的长眉,凤眼微微上挑。“你阿爹出事是何年何月的事情?” “永宁十一年。” “当时的皇帝是谁?” 霓悦悦猛然一抬眼,眼底是浓浓的讥诮,她一指伸去,“除了你还有谁!”昏君! “大胆,放肆!”这是诅咒,诅咒现在的永宁帝,要是传了出去,死罪一条。 若他那时已登上皇位,那父皇……不,父皇的身子一向算好,人吃五谷杂粮,小病小痛难免,但是宫里多的是御医,这点毛病也不算什么。 包何况,如今永宁七年,父皇尚未立储,也还无竟立储,所以,她的话里漏洞百出,但……也不是完全不可取信。 “本殿下无意帝位,连太子之位也没想过。” 案皇的皇子众多,并非占嫡占长就能稳居太子之位,再说如今成贵妃宠冠六宫,她对太子这个位置怕是早有想法,反观自己,母后早逝,宫里已无人能替他说话,只有一个长姊凤汝公主,但他只有一个同胞手足,不想拖她下水。 他还未成年便出宫立府,这后面不得不说有成贵妃一份吹枕头风的功劳,长姊为他抱不平,差点闹到父皇那里去,但是在他以为出了宫,海阔无空也没有什么不好,而这些年也因为他住在宫外,难得平静的过了几年的安稳日子。 “不管你有意无意,怕是由不得你想不想、愿不愿、要不要了。” 第七章 追问她的秘密(2) 的确,就算他无意帝位,仍是有人愿意追随他,那些幕僚、门客,拢在手上的兵权,哪个愿意他将来只是一个吃闲饭的富贵王爷?他们不都希望他能建功立业,好一举成名,共享荣华富贵? 凤临发现自己心里已相信起霓悦悦的话了,因为他深知,将来就算他不要太子那个位置,拱手让给了老二,成贵妃那老谋深算的人可会放过他们姊弟? 他为什么要留着那些谋士,为什么要拢着那些兵权? 他必须自保。 他知道,他的父皇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案皇如今还无心立储,因为他在位多年并未把整个王朝捋顺。 门阀把永宁帝拱上了王位,但也尾大不掉,随着两朝王权更迭,兵权虽然牢牢据在皇帝手里,可门阀世家控制的是朝中任官权力,而霓相和兵部尚书便是门阀的头头。 霓相位列世家之首,几乎把持着朝廷所有的中枢要职,权倾朝野。 想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他上辈子为什么要拿霓相开刀了,无论哪个皇帝,谁能容忍势大到把持着满朝上下官员的门阀,中枢被世家把持,坐在龙位上的皇帝又能做什么,只能一筹莫展。 如今朝中文官多是以霓相和成尚书为主的门阀所组成的臣僚,多方设法有意无意的削薄君权,永宁帝却是希望中央集权,因此,一个王朝就在这种拉锯战中持续向前行。 柄政有内忧还有外患,除了要内剿水寇、马贼、匪盗,还有对夏魏虎视眈眈的西夷、犬戎和西夏。 虽然以夏魏朝目前国富民强的兵力来说,这些都不足为惧,但是就像一块疥癣,时不时的要痒上一阵子,总归是恼人。 霓悦悦看着凤临半天不说话,好像碟子里的糖蟹与他有仇似的,竟用巾子擦了手,动手剥起了蟹壳。 她很想提醒他,不是她老王卖瓜,她做的糖蟹是可以整只入口的,而且还好吃到不行,入口即化! 但是他爱剥,她干么要提醒他? 暴殄天物! 但是凤临反应得也快,吃了半只才发现这蟹和他以前吃的滋味不大一样。 “你来替本殿下剥蟹壳。”他仍未反应过来。 霓悦悦也不搭话,圆乎乎的手指拎起一只蟹,一口咬下,干净利落,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朝着他呲了呲一口小白牙。 凤临勾起眉,有样学样,吃完一只蟹后眉开眼笑。“你做的东西似乎特别好吃。” “谬赞了!”这要感谢窦家两姊弟还有她三兄的喋喋不休,为了那几张嘴,她只能卯起劲来,说起来她两辈子在厨艺上都没有这些年这么认真。 她常常在想,一个身为相府三郎君,另两个是国公府的娘子和郎君,要什么吃的,厨房里的厨子不会弄? 谤本就是她交友不慎,连带宠坏了三兄的嘴! 霓悦悦走神的当下,凤临已经把一小碟的糖蟹吃完,还让青苗打水来洗了手,甚至收拾了桌面,他这会儿正心满意足的眯眼看着霓悦悦。 霓悦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起了一身汗,她阴暗的想,这人看起来连客气二字都不会写,他的翩翩儒雅根本就是面具。 “晚上我没有应酬,你把浑羊殁忽收拾好,往皇子府送,我会吩咐门房让你进门的。” 霓悦悦把当他妖怪,眼神有多不善就有多不善。 这会儿又用“我”自称了,哼。是谁一开始就摆款,自称本殿下、本殿下的,现在吃了她的糖蟹,也知道吃人嘴软了吗?虚伪! 但是转眼他又说了什么?这还是人话吗?她不是厨子,她重申,她不是厨子,也不是他的谁,凭什么他嘴馋她就得动手? 她做垂死挣扎,“府里没有白沙龙羊羔。” 白沙龙羊羔产自冯翊一地,肉女敕细致。 “我会遣人送来。” “那很费工。” 浑羊殁忽说穿了就是把鹅给收拾好,肚子里寒上糯米饭、核桃等各式各样的作料,放在整只羊肚子里下去烤,烤熟了之后只吃吃进了整只羊肉滋味的鹅,至干仆人们就可以很美的把整一只小羊羔给分食了。 “我可以等。” “这些天我就先将就着吃糖蟹好了。”虽然看她快要变脸的圆脸很可爱,可一旦喷火,他有可能就吃不到美食,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他这可是作出了牺牲。 啊啊啊啊啊啊啊,所以呢? “你剩余的糖蟹都打包让我带回去吧。” 霓悦悦只有一个想法,凤临一定是那种脸皮最厚的土匪! 霓悦悦几乎是愤怒的把所有的作料往大白鹅的肚子里塞,心里把凤临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小厨房里的厨娘们见到小娘子那好像和大白鹅有着深仇大恨的扭曲表情,都纷纷倒退三尺,一时间她身边的空气显得清新不已。 霓悦悦绑着头巾,手下不停的忙碌着,她月复诽的是,这个凤临,有种你就连我霓府的一滴水也别沾,结果吃了还带打包,甚至点菜,他随便动动嘴皮子,她就要在这炎炎夏日,连苍蝇都远远避开的厨房里,热得满头大汗的和浑羊殁忽奋斗! 呜……她做错什么了? 慢着!她是不是想偏了重点?! 那位大皇子刚来的时候的确是板着生人勿近的一张脸,似乎只要她说错什么就要赶尽杀绝的狠戾神情,她桌上摆着什么款待客人,他根本不屑一顾。 她手上一顿,感觉呼吸好像通顺了些。 莫非、莫非他是信了她的话,这才放松心情,连带的有了食欲? 他后来不再纠结七皇子的事,一心扑在吃食上面,也不再咄咄逼人。 在他面前,她总是会无端的紧张,就像上辈子的阴影时刻笼罩着她,只要一见到他的脸,她就不好了,所以,脑袋压根没办法分析事理。 她放下手里已经被她折腾的面目全非的大白鹅,要是她再客客气气的送上浑羊殁忽,她和这位将来的皇帝陛下有没有可能就此老死不相往来,一拍两散,他再也想不起她? 可能性很大,毕竟她现在只是个十一岁的女童,他堂堂一个大皇子殿下,总不会没有名目的纠缠她一个小女娃,传出去他的声誉可就难听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只是个短腿短脚,完全不济事的女孩子。 看着灶上早就被收拾干净的白沙龙羊羔,还有手里已经被作料塞得几乎要爆炸的飞鹅岭大白鹅,不用说,这羊和鹅都是凤临一早就令人送过来的,她咧开嘴,笑得很是愉悦。 她打算完成这只浑羊殁忽以后,向母亲禀一声,去阿婆家过上几个月吧!她开始想念阿翁家的那些个表兄弟姊妹们了。 远离京城,远离凤临那个祸源,等她再回来,他应该早就忘记她是哪号人物了吧? 因为解决了心头大事,她心情愉悦,不自觉的哼着小曲,“公鸭同母鸭,悄悄说情话,公鸭嘎嘎嘎,母鸭嘎嘎嘎……” 声音戛然而止,心里忽地一阵恶寒。 她什么曲儿不好唱,唱这个,她对这首曲子有阴影…… 机械似的将白鹅缝上麻线,放进羔羊肚里,又将羔羊一针不漏的缝起来,最后的活儿才让厨娘接手,就是把它抬上烤架,又扬声吩咐要注意烤羊的时间,烤好后,直接让皇子府的人把羔羊抬回去。 她拆下围裙,笑容可掏的出了小厨房的门。 完成一件大事,嗯,果然心情好,就连天空的蓝看起来也亲切多了。 尾随着出来的银苗觑着小娘子变化无常的神色,暗忖,好像自从她们家小娘子和大殿下几度“交手”,不,是偶遇相谈之后,小娘子的情绪就很奇怪,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这就叫一物克一物? 不不不,她不该胡思乱想,她怎么敢生出这种不敬的想法,要小娘子知道她一面倒,倒向大殿下,唔,那后果她不敢想。 霓悦悦回小院换了洁净的农衫,喝了盅冰冰凉凉的酸梅汤,吁过一口气后,这才领了丫鬟往房氏的正房去。 房氏这些日子已经将巴姨娘的管家权拿到手,霓悦悦到的时候她正在对帐,一叠叠的册子摞得老高,她手上的算盘一直没停过。 霓悦悦先是向房氏施礼,房氏虽然惊讶她这时间怎么会过来正房,但也没说什么。 她看了几眼案桌上成堆的帐册。“阿娘怎么心血来潮看这些积年的老帐?” “我才把管家权拿回来,这些年攒了什么,亏了什么,看在你巴姨娘多年苦劳的分上,就算我不计较,但是也总得知道她从公中拿了什么,往后才好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看是要供着、冷着,还是无视着。 霓悦悦发现她娘就是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人,巴姨娘起先是她爹的通房,霓在天娶了正妻之后,把通房提为姨娘。 要说巴姨娘在霓府是很有底气的一个姨娘,这从霓挽对她这妹妹的态度就知道,要是没有她把持着中馈的姨娘宠着,阿爹惯着,一个庶女哪能在府里横着走? 她阿娘刚嫁过来几年一直无出,是巴姨娘替她阿爹生下了庶长子和庶长女,开枝散叶的功劳非比寻常,在地位上胜过后面那些新纳的姨娘,阿娘能从巴姨娘手上拿回中馈权力,还要收纳巴姨娘手下使用多年的管事和嬷嬷,可想而知并不容易。 宅斗啊,人妻的必修功课,要是这门功课没做好,人生就是黑暗的。 “阿娘,这些帐本一天也看不完,您有空翻一翻就是了,再说我和二兄三兄都是站在您这边的,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至于阿爹,”她人小表大的朝着房氏眨眼。“就看阿娘的手段了。” 也就是说,您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就是了,姨娘什么的,还能翻了天去? “唷,我们家阿穿这是懂事了呢,还能说出这番话来,阿娘真是感动。”房氏放下手边的事,点了点霓悦悦的额头。 那些个有眼色的丫鬟们早就将冷饮果品送了上来,霓悦悦随手把一碗绿豆汤呈给房氏。 “怎么不喝?”房氏见女儿不动便问了一句。 “我方才喝了酸梅汤才过来的。” 房氏直接唤人给女儿换了碗百合红枣银耳汤。 “谢谢阿娘。” “母女俩客套什么,这么多年我也是白活了,直到现在才明白,阿娘既然嫁给你阿爹,就该把妻子这个角色做好,该我的就是我的,别人都休想抢走。”房氏舀着绿豆汤,眼神带着杀气。 霓悦悦给她阿娘竖了个拇指。 房氏莞尔一笑,如沐春风。“阿穿来找阿娘有何事?” “阿穿想去阿婆家玩。”往年苦夏,她总是到阿婆家去避暑,今年被皇帝插上那么一脚,暑气没避到,倒是招惹了一尊煞星,回过神来,她这才想起阿婆家那靠山靠水,比起京城这大蒸笼简直凉爽如秋天,每年她都住到忘记要回家的别庄。 房氏听着也有些意动。 房家的别庄距离京城只要一个时辰的路程,往年一到夏天,她那怕热的爹娘就会举家住到别庄去,直到入秋。这些年两老年纪都大了,索性把别庄修好好修整了一番长住下来,京里的宅子就留给了晚辈使用。 其实并非所有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京里钻的,她阿翁和阿爹就是反其道而行的代表人物,他们自给自足,乐活无比,至于年轻人想做什么,他们一概不理,他们认为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凭自己的本事。 这些年她因为身子弱,甚少回娘家,霓在天官居相位,更是走不开,每年只有儿女们会去她爹娘膝前替她这不孝女尽点孝心。 她这会儿又初把掌家权力拿回来,万万没有这时候离开的道理。“替阿娘给阿婆和阿翁请安,知道吗?” “女儿知道。” “不许淘气顽皮,不许再上房揭瓦掏鸟蛋。” “阿娘,人家不来啦,阿穿都几岁了,早不做那些揭瓦掏鸟蛋的事情了。”都八百年前的旧帐了,她阿娘这记性会不会太好了? 第八章 倒霉被挟持(1) 霓悦悦拍拍去了她阿翁家,殊不知在她出门后,下朝回家的霓在天带回了一个惊天的消息,吓得房氏都掉了筷子,完全没了胃口。 藉着身体不适,许多天没有露面的巴姨娘也知道自己再“歇”下去,怕是这个家就没她什么事了,所以再不情愿也得出来露脸,乍听到消息撇了撇嘴,心里尽是冷笑,嘴上却道:“什么,七皇子要娶悦悦为妻?” 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就想娶妻?看上的还是那矮不隆冬的小丫头片子,真是没眼光! 这种运气怎么就轮不到霓挽身上?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说是想以身相许的报恩。”霓在天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这根本是孩子把戏,还是戏文里惯用的把戏。 “奴觉得不妥。”房氏直揺头。 “几位殿下也都这么认为。”这是皇家事,没朝臣们的事,只是身为女方的父亲,霓在天可没办法像其它人一样冷眼旁观。 “后来呢?皇上不会真的允了吧?”房氏也笑不出来,这攸关她女儿一生的幸福,哪能三言两语就决定了的? 但事实是,在皇权时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你嫁个女儿,还算是抬举你,哪轮得到你答不答应。 “七皇子虽然让大殿下给打消了主意,不过他还是想先把阿穿定下来,他说不然咱们女儿就会被人先叼走了。” 虽说女儿有人喜欢,做为人父的颇为骄傲,但是阿穿还不到议亲的年纪,这么早就被人看中,还是皇子,私心说来霓在天也高兴不起来。 对于皇室,他看了快半辈子,实在没什么意愿和他们结亲,虽说要是和皇室扯上关系,将来霓陵和霓淮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不用再和许多人争破头,但是女儿的意愿呢? “七殿下只大阿穿一岁呢。”房氏觉得很违和,为什么在她感觉皇家人的想法都与寻常人不同,虽然这么说有些大逆不道,但是,哪个皇子会这么随便的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皇子可没有什么婚姻自由,一切都要看皇帝陛下的意思。 “问题是他可是当着陛下的面前说的,朝中所有大臣都听见了。”他一路上听那些个同僚的议论纷纷也真够呛的。 什么攀龙附凤,什么喜从天降……什么酸溜溜或谄媚的话都有,老练如他也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就因为阿穿在围猎场顺手救了七皇子一命?”救人一命还要惹来这种麻烦,要她说,这命还是不救的好。 身为娘亲,太知道女儿会有的反应了。 霓在天嗯了声,颔首。 七皇子是孟贤妃之子,四妃中孟贤妃是最不显眼的一个,她不依不求,在后宫过得宛如隐形人,但少有人知道她背后的娘家实力雄厚,盘据西北关中、关西,清贵而不偏不倚,是所有有心帝位的皇子们都想拉拢的对象。 再说七皇子也颇得皇帝宠爱,他在这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当下大臣们都以为没准皇帝会答应…… “要奴说这也没什么不好,七皇子年纪再小也是个皇子,能嫁给皇子可是求也求不到的机会。”巴姨娘酸溜溜的夹起一筷子的菜。 桌子上也就只剩下她还有食欲。 “巴姨娘,慎言。”难得对她摆脸色的房氏没有直接叫她闭嘴,还真是给巴姨娘留面子了。 巴姨娘被这么一堵,又见霓在天丝毫没有要替她做主的样子,索性捽了筷子。“奴已经吃饱,郎君和夫人慢用。” 她没规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这时候夫妻俩都无心理会。 等巴姨娘走了,房氏也让人把餐桌收拾干净,用着仆人端来的茶水漱口,用巾子擦了擦手,这才说道:“郎君,这事不会就这样子定了吧?阿穿可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的态度很模棱两可,既不应好,也没说不,再说这种事也要问过女儿的意思,要是我们无意联姻,陛下也不是那种不讲理之人,非要阿穿嫁给七皇子。”霓在天对于永宁帝的个性不敢说十分了解,但是三五分倒是说得上。 “最好是这样。” “那孩子呢?”说起来他自从随着皇帝去避暑山庄回来后就许多事情缠身,连想和女儿好好说个话的时间也没有。 “去她阿婆家玩耍了。” “她倒想得开,什么都不放心上。” “她就只是个孩子,等她真的懂事,你又要感慨说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 夫妻俩闲谈着,这一夜霓在天自然歇在妻子的院子里。 至于离开饭厅后的巴姨娘,飞快的让她身边的嬷嬷去把霓挽找夹,她前脚刚回到院子没多大,霓挽就来了。 “姨娘,你找我?”霓挽的态度说不上恭敬,因为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想要有门好亲事,姨娘是指望不上的,至于嫡母,她也不会指望她能给自己说一门什么好亲事。 既然别人靠不住,她就自己来。 听完巴姨娘从她爹那里听来的话,高傲的表情就是不屑,她撒嘴的动作和巴姨娘有那么几分神似,“姨娘,婚姻的事,我心里自有盘算,我什么地方输给霓悦悦了,不就是姨娘生的庶女嘛,你等着看,凭我自己的本事,不会找不到一门好婚事。” 她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彷佛在计画着什么大事,或者是已经在进行着什么,巴姨娘再多问几句,霖挽就不耐烦的走了。 巴姨娘也顾不得被女儿刺伤的心情,这孩子怎么古里古怪的? 但毕竟是从自己肚子里蹦出来的孩子,霓挽是什么性子,巴姨娘清楚得很,这孩子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难得这一回她居然没有把霓悦悦当成对手了?再说她这脑子在忙什么呢? 她决定把侍候霓挽的丫鬟叫来好好问一问。 霓挽的丫鬟只道大娘子自从凤汝公主的赏花会后,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段日子一直和她们有来有往,甚是快活。 相较于山雨欲来、气氛压抑,众人又别有心思的霓相府,霓悦悦在房府的日子却是如鱼得水,过得忘乎所以。 不说房老太君本来就喜欢这个曾外孙女,对她的疼爱并不亚于任何一个曾孙子、曾孙女,才初夏就三番两次让人送帖子到霓府,问霓悦悦什么时候要过来避暑。 后来得知她随着孙女婿和皇上一道去了行宫,老太君还不高兴了好几天,直嘀咕这皇帝干么跟她抢曾外孙女呢? 不只房老太君,几平是所有的房家人都发自真心的喜欢霓悦悦。 长辈疼宠,源于房氏是房家这几代唯一的独生女,霓悦悦又长得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的容貌,说是移情作用也好,霓悦悦的个性惹人疼爱也好,总之她在这里比在霓府还要自由自在许多,要是没有焦嬷嬷看着,怕是早就成了女土匪一枚了。 至于平房家表哥们几乎每一个年纪都比她大,娶妻生子的也不少,同年龄能和她玩在一起的也就剩下那么几个。 “十表哥不是最喜欢这把弓,送了我你不觉得可惜吗?”一把递到霓悦悦面前的牛角金桃皮弓泛着经常被摩挲而产生的光泽。 “我这不是射箭输了你吗,愿赌服输,这把弓就是你的了。”房宙有张非常讨喜的脸蛋,两个酒窝,唇红齿白,就是个活月兑月兑的美男子,不论去到哪都有一堆小女生对他示好。 方才几人瞒着大人去了房家后山比寒打猎物,房宙输的最惨,不过他输得心服口服,他纵马向前,回家半途赶上霓悦悦,便说要把他两岁生辰时阿爹送的牛角金桃皮弓 送霓悦悦。 “表哥,这是男人用的弓,我要是收下,也只能把它供起来欣赏,不如你自己留着。”她要一把男人的弓做什么,她不想要,她自己的弓箭用得可趁手了。 房宙也有点舍不得这用惯了的弓。“要不,我让我阿爹给你做一把连弩,可以连发数十枝箭,用来打猎物最是厉害。” 霓悦悦射箭的启蒙师父便是她的四舅舅房子渊,一个正经八百的读书人,可说也奇怪,他读书不是为了仕途科举,他就只是喜欢捧着书本的乐趣,可他也不是书呆子,放下了书本也不端架子,变成了一个大顽童,房氏尚未出嫁前和这个弟弟感情最好,又因为房子渊不像其它兄弟经常出门不在家,和家人的关系也就更紧密了一层。 “五妹妹,咱们不要他的,我让京里的能工巧匠替你打造一把你觉得好使的弓箭如何?”同样行五的房洵也把马骑到霓悦悦身边,三人立时把一条小山路给塞满了。 “谢谢五阿兄,那阿穿就等着了!”她这回倒是答应得北常爽快。 只是她答应了房洵,房十郎的脸却皱了起来,很漂亮的美人脸成了苦瓜脸。 “为什么你不要我的却要五兄的?”房宙委屈的问。 “这么容易懂的事情你还要问,阿穿妹妹喜欢我,不喜欢你。”房洵得意之余还不忘踩了小心肝已经受伤的房十郎一脚。 霓悦悦正待解释,乍然听见许多凌乱的马蹄声急速的往他们所在的这条路而来,手里还挥舞着长鞭,这是要他们让出道来。 房洵和房宙机警的让了路,因为他们兄弟俩发现那几人虽然穿的是汉服,五官轮廓却十分深邃,发色也不同,似乎是夷人,背后更多烟尘马蹄哒哒追逐着这些夷人而来的,则是身穿夏魏军服的士兵。 这是在追捕人犯吗? 霓悦悦也很快把马带到一旁,也就那一瞬间和领头的男子对上了眼,她没发现男子那突然缩紧了的瞳眸,她手里的缰绳还握在手上,人却被巨大的力量给席卷,腾空而起。 夷人首领的长鞭收放之间,已经把霓悦悦卷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这突发事件只在瞬间,所有的人全都懵了。 房宙大喊了一声霓悦悦的名字,勒马转头便想去追,但是后面那些兵士动作比他还要快,风驰电掣的骑马掠过房家人和小厮身旁,直追夷人而去。 房宙大喊着让侍卫们也追上前去。 第八章 倒霉被挟持(2) 不知道他使的是什么鞭子,霓悦悦的腰际动弹不得,上半身被箍制在那夷人的臂弯里,更惨的是她面朝下,尚在发育的胸部就这样磕着硬绷绷的马鞍,疼得连娘也喊不出来,让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夷人抓她要做什么,可她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忍住浑身的不舒服,拚命扭动,哪里知道那人一掌拍了下来。“别妄动!” “嘶。”要死了,是拍苍蝇吗?这么大手劲! 她闻言趁一个扭身,手施巧劲往腰际一模,模出一条金黑双丝相绕的鞭子,就往那夷人的脸上挥去! 那人猝不及防,没想到霓悦悦有这一招,被一鞭挥过脸颊,火辣辣的痛,双腿不自觉用力夹着马脖,鞭子向着骏马的腿卷去。 马儿受惊,撒起腿往前惊跳,把两人颠下了马背,在草丛中滚了好几滚。 后面的两个夷人救援不及,向前奔出去好几十丈,又飞快的勒了马赶回来。 霓悦悦以为这回就算小命保住,骨头应该也要遭罪了,哪晓得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却被一堵充满男性气息的怀抱给紧紧抱住,紧得她差点连呼吸都停止了,浑身上下痛得说不出话来。 她这是流年不利是吗?下回出门要先翻黄历才行! 一根乌漆抹黑的指头搁到她鼻梁下,只听那夷人轻佻一笑,用很标准的官话道:“呼吸,不会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吧?” 霓悦悦拼了命会想月兑离他的箝制,却发现自己的腰一动也不能动,身体不能动,她还有牙! 她哇呜一声就给他狠狠的咬了下去。 男人吃痛的啧了声,“在我们那里,你这样咬了我,是得嫁给我的。” “听你在放……”屁!她脸抬起来,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但早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这人皮肤白皙,是个货真价实的美男子,只是脸上一道蜿蜒的血痕,差那么一点点就流进眼睛了,他却仍旧谈笑风生。 “你这一鞭使得好,是谁教你鞭法的?”他仍叨絮个不停,这时他两个伙伴已经回过头来了。 “王子,还不快走!”直接从马背上飞跃下来的彪形大汉看也不看霓悦悦,一手示竟坐在草丛时堆里的男人搭他的手起身,另一手却往霓悦悦挥去。 这样让他挥中,怕是不死也得重伤。 “不得无礼,这位霓五娘子曾经救过本王子。”他看似有些不舍的松开霓悦悦,在她的脸上看见不解和错愕。“你们的人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你到底是谁?”霓悦悦板着小脸问。 “本王子忘记告诉你,霓五娘子,本王子姓萧,单名一个稹字,我是西夷王子,你瞧见不?后头那夏魏朝的大皇子正在追捕的人就是本王子!” 还自豪的咧!“你说我救过你?” “霓五娘子可是忘了?本王子上一回潜入夏魏国境,不慎被人杀成重伤,多亏霓五娘子施加援手。” “你就是那个爬了我家的墙又不告而别的夷人?”她终于对上了人。但是这么大刺刺的说他潜入国境遭刺,这不是活该吗? 当初她干么手贱救了这家伙? “原谅本王子不告而别,这是本王子的鞭子,送给你使吧,权充谢礼,下回见面,你再耍鞭给本王子看。”他以为自己这么大方,霓悦悦听到肯定会感激涕零,哪里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霓悦悦下意识去模自己的鞭子,可方才那一挥她的鞭子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可就算自己的武器丢失,她也不想拿人家萁名其妙的馈赠。 见她不接,萧稹大笑,“你别小看本王子的鞭子,这可是千年的玄铁藤经过日夜鞣制而成,放眼整个夏魏朝不会再有第二条玄铁鞭。” “既然是这么昂贵的东西,王子还是自己留下的好!”他就是用金子打了整条鞭子她也不要! “本王子既然说要给你,就是你的!”他也不以为忤,把鞭子硬塞进她手中,余光看见已经近在咫尺的夏魏人马,压根不理会已经跳脚,脸色焦急的属下脸色,纵身跳上马背道:“记好了,霓五娘子,本王子姓萧,单名一个稹字。” 而对她始终没好脸色的西夷侍卫居然在临走之前朝她深深作了一揖,这才翻身上马,马匹嘶鸣扬啼,一下不见踪影。 这是感谢她救了他家主子吗? 对于自己是谁竟被一个外人知晓,霓悦悦只能归咎这个夷人既然敢爬相府的墙,就算事前不知情,事后也肯定是派人去打探了一番,知道她是谁也不稀奇。 萧稹跑了,留下吃了一头一脸烟尘的霓悦悦。 很快,凤临带领的侍卫来到霓悦悦面前,尾随的房家两兄弟也到了。 霓悦悦只觉得头是晕的,人是虚的,顿时便要软倒下,方才应付那个萧稹将她剩余的气力和精神都用光了,也是这会儿她才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 她已经无暇去管谁来了——就算是和她不对盘也不待见的凤临,她都能视若无睹,可见那个痛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凤临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根本不知道,因为她已经晕倒了。 霓悦悦被房老太君勒令躺在床上,直到伤好前都不许下床一步。 那日她醒过来时已经躺在房家的厢房中,她的腿骨断了一根,两只手臂都月兑臼了,手指骨头折了,太医的说法是,因为强烈外力的撞击,把指头的骨头都撞裂了。 幸好只是裂开,没有断。 月兑臼的胳膊也在第一时间也就是她昏睡不醒的时候接上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以为会断成好几节的腰没事,另外全身擦伤破皮、瘀紫黑青等等的轻伤也就不说了。 凤临从宫中请来擅长内外科的两位太医,异口同声的表示这没有休养个一年半载是很难好到能行动自如的。 焦嬷嬷和几根苗从霓府赶过来,一看到她那肿如猪头的脸就哭了,直道要是毁了容难将来可怎么办? 几根苗还知道要收敛着些,焦嬷嬷完全是不管不顾,拉着她的手就哭得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她从小女乃大的孩子啊,这跟剐她的肉有什么两样? 至于她这一受伤给房家造成多大的混乱就更不用多说了,房老爷把房宙和房洵都给禁足了,霓悦悦的伤一日没好,两个闯祸、没把表妹顾好的兔崽子就别想出门。 而跟着出门的侍卫和小厮们很倒霉的也都受到了连坐。 还有跟着她到外祖家来的银苗,因为太过自责,说她没把小娘子顾好,焦虑忧郁,人也病倒了,而且病势凶猛,幸好当时两位太医还在房府,替她诊断开了方子,这才把病情压了下来。 房夫人派了两个得力的婆子去照顾银苗,跟随着焦嬷嬷过来的花苗、青苗和紫苗则留在房里照料霓悦悦,房夫人也交代焦嬷嬷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毕竟人是在他们这里出的事,又是自家外孙女,说什么都该担起这个责任来。 霓在天和房氏则是在第二日才赶回娘家。 霓府也有一大家子的事要处理,霓在天也没办法说走就走,于是房氏让焦嬷嬷她们先过来,两人把府里的事交代妥当这才出门。 因为凤临还在房府,霓在天先去见了大殿下,对凤临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直道给他添麻烦了。 “麻烦倒没有,说起来令媛是遭了池鱼之殃。”他把那日奉命捉捕夷人王子萧稹的事轻轻带过。 “那萧稹可逮着了?”霓在天知道凤临自从避暑行宫回京后,便在皇帝的命令下接了刑部和兵部的一些事在做。 之前兵部追缉私自潜伏在夏魏的西夷王子无里,让他选回西夷,如今又卷土重来,这是明晃晃的挑衅王朝,皇帝大怒,除了处置那些边境官员,责成凤临务必要把逃月兑的萧稹傍带回。 任西夷人在自己国土上来去自如,这是名誉扫地,掴打国家脸面的大事。 西卖地处偏僻,只有国都一带水草丰美,牛羊成群,至于其他土地皆很贫瘠,百姓日子过得贫苦。 西夷人彪悍勇猛,历代国君更是骁勇善战,对于夏魏朝来说就像附骨之蛆一样的存在,把他们赶远了,没多就又跑回来,就算招安了,等他们缓过气来又来国境内骚扰侵略,防不胜防。 “已然落网,着人押送刑部大牢。”凤临知道他急着要去看女儿,也不多说。 在一番客套之后,霓在天又领着房氏去见了房家老太君、夫人和老爷。 房老太君劈头就把房氏骂了一顿,“受伤的人又不是我这老婆子,有什么好看的?可怜我那小阿穿,怎么就摊上你这不着调的娘亲?” 孙女婿她不好骂,但是自己的孙女有什么不能骂的? “孙女这就过去看阿穿!”在精神瞿铄的阿婆面前,房氏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丁香,你领姑女乃女乃到阿穿住的厢房去。”房老太君挥手让丫鬟带路,也不管一旁的房夫人眼巴巴想和女儿说两句知心话的渴望表情。 婆媳这许多年,她也是知道婆婆的脾性的,她想和女儿说点什么,就得见缝插针。“阿娘,就由媳妇带黛儿过去吧。” 房老太君哪里不知道媳妇心里的小九九,没说什么,挥手让她娘儿俩下去了。 霓悦悦吃了太医开的药,短暂的清醒之后便一直在昏睡着,所以房氏和房夫人进来时,只见三根苗都侍候在一旁,虽然各自做着旁的事,眼神却丝毫不离霓悦悦,就算她翻个身也能立刻警觉。 房氏看着女儿还没消肿的脸和包得跟猪头没两样的两条臂膀,整颗心碎了一地,抱着房夫人哭得不能自已。 已经看过好几回的房夫人慢慢的宽慰她,这才让房氏止住了眼泪。 青苗心想,还好夫人没看到小娘子被子下的腿和全身上下的瘀伤,否则怕是会哭得更严重。 母女俩待了一会儿,霓悦悦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刚喝了药,药里有宁神助眠的药性,这一个半时辰都不会醒,于是两人移到外间,商量起想把霓悦悦带回相府的事。 “这事你和相爷还是问一下太医是否可行,要是可行,阿娘那边我去说服。”房夫人是个明理的女人,别庄里虽然什么都不缺,但若是能回京养伤,住的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往后要请大夫还是太医也都方便许多。 于是房氏便把这想法向霓在天说了。 他也觉得可行,便把太医请来,然而相询之下,两位太医都不表赞同。 “一动不如一静,若是非要移动,最好也等几个月以后。” “如果霓相和夫人担心的是请大夫诊治不便的问题,这件事我来解决!”凤临这几天一直留在房府,这已经够叫人惊讶的了,现在他这一表示,还真的比让霓悦悦坐上一个时辰马车回家要让人吃惊。 以她目前身体的状况,马车铺设的再舒适,就是两个时辰也回不了京城,凤临认为不如请个高明的太医常驻房府。 霓在天还想表示什么,却被凤临一手拦了。“令爱是为了公务而受伤,于情于理,并无不可。” 霓在天原本从他的口气里琢磨出些什么来,但是他很快的就再度推翻自己多余的念头,毕竟大殿下和女儿的年纪实在是条鸿沟啊!再说女儿那圆滚滚的小身板,委实不合乎现在弱柳扶风的美女姿态。 凤临也不听霓在天过多的感激之言,迳自请旨去了。 第九章 在房家养伤(1) 霓在天无法在房府多待,探望过女儿之后便陪同凤临一同回京去了。 房氏倒是在嫁人之后,总算能趁此机会在娘家多住几天,她这一住下来可乐坏了许久不见女儿的房夫人。 唯一的小遗憾就是女儿没有把她那两个宝贝外孙给带过来,但是能同时见到外孙女和女儿,她也没什么好苛求的了。 虽说女儿受伤,房氏心头挂念不已,但是能趁机重温有母亲嘘寒问暖的生活,她顿时觉得嫁人生子,与妾室表面你来我往,暗地使绊子的活根本就是个渣。 但再如何的渣,家里头还有两个儿子需要她看顾,她要是多在娘家逗留几天,府里那些姨娘又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夭蛾子来。 饼了两天,霓悦悦也看出来她阿娘的坐立难安。 “阿娘,等阿穿在阿婆家养好身子就回府去给您看着,直到您看厌倦了为止。”她的脸色很白,那是一种生病的苍白,不同于以往肌肤白里透红的那种白女敕,就连讲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的。 “你这贫嘴的丫头!” 把女儿丢在娘家,房氏不是不放心,可无论如何自己的女儿还是要放在自己的眼皮子下才能安心。 几天后她把自己的贴身嬷嬷留下来照料霓悦悦,她则是让房子渊送回了霓府。 皇帝的旨意很快下来了,留下了于太医常驻房府,直到霓悦悦痊愈为止,另外还让库房拿出不少珍贵药材补品赐给“因公受伤”的霓悦悦。 送皇帝旨意过来的人不是内侍太监,是又让居府全家吓一跳的大皇子凤临。 什么时候大皇子这么闲,不停的往返京城和房府?再想想之前霓悦悦受伤,也是这位皇子亲自给送回来的,这些蛛丝马迹令房家的人不由得幻想联翩。 但是房老太君很快就泼了那些晚辈们一桶冷水,大意是说,他们家阿穿是不出嫁的,就算将来要嫁人也要嫁进房家来! 房氏兄弟面面相愿,孩子们都还小,说真格的,还没有人往那方面去想过,只是经过房老太君这么一明示,对啊,肥水不落外人田,阿穿这么好的孩子,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了皇家人,因此对着凤临的眼神便有些微妙了起来。 宣完旨意,凤临自己揽来的任务已了,他坦言想见霓悦悦。 谁敢说不行? 他们虽然并未阻拦,但还是隔着一道蜾钿花鸟屏风。 丫鬟们如临大敌的随侍在霓悦悦身边。 “你们下去吧。”用大迎枕垫着腰和腿的霓悦悦喝过比墨汁还要黑的药汁,又吞了一小碟的蜜钱,这才觉得口腔里的药味淡了些。 这位皇子默默等着她吃完药,还是闷不吭声,他们认识也算有一段不少的日子,他的性子霓悦悦不敢说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也知道几分,这是想和她单独说话呢! 何况她真没体力和他耗下去了,便让丫鬟们都下去。 焦嬷嬷的眼里是一百万个不赞同,但是她都伤成半个瘸子了,您老就别想着人家皇子会对她怎么着了。 丙然,内室的人一清空,凤临便从屏风外绕了过来,“这个给你。”那是一小鞭糖渍紫果子,“要是吃完,再让它回府给我送消息,我再让人送过来。”说完,他从袖子掏出一只有着五彩翅膀的鸟雀来。 凤临把它放在床沿,它扑着翅膀,眨巴着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轻轻鸣叫一声,声音干净而清脆,换着脚在床铺和扶拦上跳来跳去,就是不飞走。 霓悦悦本以为是只真实的鸟雀,但发现它的眼珠有些呆滞,“这是机关木头鸟?” “被你看出破绽了。”凤临眼中的柔和如无边细雨,将人瞬间包围。 他是个看似温和的人,唇边经常保持着微笑,可霓悦悦和他数度交手,早发现他平日里的笑是带着一种让人察觉不到的冷锐,但这一刻他笑起来的样子,却真的温和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或者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都可以让它送信知会我。” 霓悦悦困难的把鸟雀捧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这木头机械鸟是利用类似竹蜻蜓的螺旋桨制造出来的,它能飞,应该也是利用气流上升的原理送到空中去的。 有能吸引眼珠的东西,她那连动动都会抽痛不已的手指看似好多了。 这些道理霓悦悦能明白,但是要做出像这样能像信鸽一样送信的鸟雀,她真还没这本事。 她想起了凤临第一汶看到她利用纸鸢演奏音乐的事了。“莫非是我的纸鸢给你的灵感?” “被你猜中,我那时正为了它飞不起来烦恼得头发都快掉光了。”看着她笨拙的模木头鸟翅膀,不知为何,凤临的心倏地火热了起来。 霓悦悦认真的看着他满头乌黑柔亮的黑发。 这就叫人比人,气死人,一个男人的发质比她一个女孩子还要亮丽,看了谁不心塞? “我倒是想看你头发掉光的样子,要是哪天你看破世情想出家,一定要先知会我。”不讥讽他两句,她就是不甘心。 至于不甘心什么?这一会她又说不出来。 是见他活蹦乱跳,自己却躺在床上? 好像也没那么愤世嫉俗。 “想不到殿下心灵手巧,还有这份手艺,不容易。”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真心的,只是有气无力的,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凤临压抑心里那份奇怪的感觉,看着她略微消退一些肿胀,但仍清晰可见的伤痕,方才的火热心思登时转成了一股陌生的怜惜。“你不笑话我做这些匠人的活儿?” “世上要是没有这些能人巧匠,我们又如何能享受这些便利?”科举制度导致王朝的士人都想着往仕途发展,为官的只求层层往上爬,匠人和手艺人都是一些靠劳力赚取微薄生活的平民百姓。 她的想法倒是特别! 凤临见她体力渐渐有些不支,干脆开门见山问道:“你怎么认识萧稹的?” “说来话长。”这种事不需要向他交代吧?何况他这是忘记她是病人了,需要适度的休养,而不是诘问。 难道她和萧稹说话的时候被看见了?才有这一问? 萧稹可是逃犯,她要是承认与他有关,可是会惹祸的,她索性抵死不认,闭紧嘴巴就是了。 她就是不说他能拿她怎么办,总不会严刑拷打吧? “我有的是时间。”他一副好盩的样子,这是非要从她嘴里挖出什么了。“他不是那种会把随身武器赠人的人。” 他直接拿起让下人捡回来,搁在案桌上的玄铁鞭。 “这种玄铁藤只有在西夷的峻岭高峰才有,寻常人根本到不了那处,萧稹费了十年才做成这么一条空前绝后的玄铁鞭,你要不是他重视的人,他不可能会把鞭子送你。” “你对他这么了解,不如去问他为什么把鞭子硬塞给我,我也很无辜好不好?”她要是知道那鞭子跟着她回来,早叫人扔了好不好,哪还会留着让人当话柄? “我累了,大殿下请回吧,青苗,送客。”她虽不愿主动招惹是非,可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她是不想回答就送客吧,哼! 两人不欢而散后,霓悦悦吩咐青苗把凤临带来的东西全部束之高阁,蜜钱就赏给几个苗吃,她则是眼不见心不烦,一心一意的养起伤来。 凤临倒也没有再来打扰她。 这一养伤便是半年。 养病的日子实在说不上快活,纵使住得舒适,吃得好,房府所有的人都轮流着来慰问、逗她开心,但是焦嬷嬷和母亲留下来的柳嬷嬷把她看管得滴水不漏,难得能出门透透气也只局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别的活动一律禁止,而且到点就得回房,半点也不通融。 这半年她在行动上是很拘束的,可消息仍能传进她的耳里,当然啦,京里的消息传到别庄的时候,自然都是过了好一阵子之后了。 譬如连续下了几天暴雨的江南几个城镇发生水患,凤临被派去江南主持赈灾事宜,西边的蝗灾则是由二皇子去处理了,至于因为秋天到来而蠢蠢欲动的西夷,皇帝派了二皇子过去。 对皇帝来说,这一样样的麻烦事,哪样不是的分内活,他把皇子们指派了出去,不无试探的意味。 几个皇子想上位,就需要显眼的政绩来支撑将来帝位的稳妥,没有政绩,没有功勋,凭什么当皇帝? 不能庸碌度日,就要力求表现。 但矛盾的是,皇子们要是表现优异,会让皇帝有威胁感,表现平庸,又会让皇帝老儿觉得不堪大用,无论怎样都是错。 凤临这皇子是嫡长子,占着正统,只要他行事不出大错,最后那个位置不出意外会是他的。 可永宁帝还迟迟没有立太子的动作,按霓悦悦的想法,他还在考虑太子的人选,所以一向按兵不动的凤临也有了动作。 她上辈子压根不关心这些,只记得太子是早早就立了的,凤临也没什么波折的登基为帝,慢着,她忽略了一件天大的事情,那就是永宁帝根本没剩下几年好活了! 她上次和凤临谈过霓府是在永宁十一年,也就是临盛元年被抄家灭门的,那就表示,不到四年时间就要改朝换代了。 既然皇帝至今还没有半点要立储的意思,凤临却知道了他老爹再过几年就会挂点,难怪他开始化被动为主动,主动出击了。 她这算不算泄漏天机,改变政治的局势? 她不敢打包票,因为她重生之后,遇到太多和上辈子大相迳庭的事情,譬如和凤临的相遇,譬如萧稹。 原来时局真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以为能够仗着重生的记忆挽救霓府,现下看起来变数太多,多到她已经看不清未来的局势会怎么发展,她得另外设法走别条路,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霓悦悦被这突然窜出的念头惊到,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青苗连忙奉上热水,不着痕迹的示意远处的花苗过来,搀扶小娘子回房。 第九章 在房家养伤(2) 然而京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被拘管在大理寺的西夷王子萧稹又逃了。 陛下气得将大理寺卿痛骂一顿,职降三级,可戴罪立功,要是抓不回萧稹,就等着去顾城门吧。 至于五城兵马司更是绷紧了皮在等,可不能让萧稹逃出京城地界,否则,统管京几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就会很难看了。 所有人的休假全都取消,枕戈待旦已不足以说明五城兵马司的风声鹤唳,已经调到京几大营的窦璋也因为这件事天外飞来横祸,皇帝命令他半个月内要把萧稹缉捕到案,否则他的将军位置多的是想坐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整个将军府都不好了。 霓悦悦知道窦家兄妹感情好,知悉之后连忙写了信给窦千,开解安慰一番,希望她多安慰自家哥哥。 想不到窦千信回得飞快,说她阿兄根本该去大营就去大营,该练兵就练兵,该吃该睡没漏一样,说他就是根木头,没药救了。 信里还会插科打哗,事情看起来没有霓悦悦想象中的严重。 她住在房家别庄这半年,窦千几乎每隔个三两天就往这里跑,头一回赶来探望她的时候,一看见她全身裹得跟棕子没两样的猪头模样,劈头就把她骂了一顿,转过头却抽抽噎噎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她不爱惜自己,伤成这样得养多久?将来可怎么办? “凉拌咩。”她还故意刺激窦千。 “真不成,我让我阿兄娶你就是了。” 霓悦悦差点晕厥,要不是她十根指头都处于半残的情况下,她肯定搔得窦千呼爹喊娘直叫救命。 窦千把嫁进他们家的诸多好处说了一遍又一遍,见霓悦悦真的不为所动,才不情愿的问霓悦悦为什么不愿意。 “我这性子你觉得和你阿兄那木头个性能合吗?”她怕闷,窦璋那人要是不主动和他搭话,他可以一整天不说半个字,她没有自虐倾向好不好。 窦千想也不想,“合拍啊,他木头,你活泼,不是恰恰好互补?” “你到底是来探病还是来做媒的?”或是来气她的? 把两个作风完全不一样的男女摆在一起,这不是结亲,是结仇! 窦千这才想到自己太过心急了,只是这有念头也是这两天的事,她真的很想把阿穿娶回家,随便家里哪个阿兄娶她都行啊! 最后窦千在唉声叹气中回了京里。 这回她给窦千去信,当然是由青苗代笔,没想到在京里头风声鹤唳的时候,她又跑了出来。 其实凭她是窦璋的妹妹,想出城门只是小菜一碟。 对于这个三天两头往房家跑的窦家娘子,房家人早就习惯了,就连门房看到她的车马就该知道去通报的霓五娘子。 一等丫鬟们送上茶水和点心果脯,窦千一边胡吃海塞,一边嘀嘀咕咕把赌了一肚子的话全掏出来。 “你倒是说说,你和那西夷王子是怎么回事?”完全就是一副八卦女王的口吻。 霓悦悦啼笑皆非。“我和一个西夷人能有什么事?那个混帐是想把我当成人质,挟持着我逃亡好不好?” 这个恩将仇报的混帐! 要不是萧稹那一拦,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数过他一回。 凤临将萧稹押解回京时,并没有将霓悦悦和萧稹的事情呈报上去,倒是窦千来得殷勤,霓悦悦对她又不设防,把自己会受这么重的伤全部归咎于那个恩将仇报的西夷王子,因此窦千也才会知道她和萧稹之间还有这段过去。 窦千托着下巴,眼神有那么点恍忽,“说起来,那个萧稹也算是英雄。” “哦?” “你想想,西夷是个多么荒凉的地方,他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一再的跑到我们国家来,虽然说以他个人的力量是有点以卵击石,可是他几次能从我夏魏大牢里逃出去,那能是个简单的人吗?!” 看窦千一脸垂涎仰慕的神情,霓悦悦故意逗她。“说起来他应该是你喜欢的那种型,高大伟岸、面貌俊美,还是个王子,只是不管怎么说,西夷太过贫瘠荒凉,听说一年有两季都是冻土,寸草不生,另外两季的收获也只足够填饱肚子,你要嫁到那种地方去,我一定第一个反对。” “八字一撇也没有,我看是你自己心动吧!”窦千被霓悦悦这一打趣,脸竟微微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耳朵。 两人一阵打闹,听得外头的丫鬟心吊在半空中,这窦娘子下手总没个轻重,她们家小娘子的身子这会儿可不比以前呐。 腊八之前,房氏带着霓陵将霓悦悦给接回相府去了。 房家人虽百般不舍,但转眼就要过年了,何况都已经多留她住下好几个月了,他们就是再喜欢阿穿也不能没有分寸,所以,霓悦悦在浩浩荡荡的护送队伍中,平安回到了霓府。 时间过得飞快,两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两年,最大的事情有两件,一是永宁帝改立成贵妃为皇后,二是立大皇子凤临为太子,他说凤临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不得不说这真是帝王心术,给了成贵妃她最想要的凤印,统率六宫,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性,太子的位置却给了不是成贵妃肚子里出来的凤临。 凤临起初对东宫太子这位置并没有想法,可是自从得知霓府灭门这件事,他让耳目出动,开始留心起他父皇的动静。 要知道这可是大忌,哪个皇子敢明目张胆的监视皇帝的行动?一个不留心便是杀头之罪。 但凤临无所畏惧。 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他喜欢上那个胖小娘子?为她调查霓相被人陷害的真相?好像还不到那个地步。 只是她满门覆灭的惨痛经验给了他兔死狐悲的伤感,为人臣子尽忠报国是本分,但是在帝王的统治下,谁都是棋子,当帝王不需要你的时候,棋子便成了弃子。 身为皇子的他其实也没有比为人臣子更有保障到哪去,在一波又一波的竞争中,一旦失去自保的能力,等着他的后果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下面的弟弟们都大了,看着每一个都十分稳妥,但是收罗到他手中的情报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可以不想要东宫那个位置,但是他不能忍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把刀时刻悬在脑袋上面的感觉。 他是一个没有母族扶持的皇子,唯一的倚靠只有皇帝。 他虽然觉悟得慢,但是他知道要如何追上前去,拉近他和皇帝的距离,给帝王制造印象分数。 丙然,经过多年君权与门阀的拉锯战,皇帝失去耐心了,他想杀鸡儆猴,杀霓在天这只鸡,利用他的倒台来做文章,警告那些把持满朝官员的门阀,这个国家还是他作主的。 凤临巧妙的向永宁帝建言,动了一个霓在天,虽然出了口恶气,却治标不能治本,欲平衡朝堂势力,要慢慢收拢兵权,要扶持寒门势力,虽然一时半刻看不出来由科考上位的臣僚能达到什么程度与门阀制卫,但是等到寒门成长到能与世家并驾齐驱的地步,君王就能在其中找到平衡点。 这话一语惊醒永宁帝,他也因此开始正视起立储的事情。 太子者,国之根本,身为帝王,他不是不知道朝廷中有哪些派系,一个个皇子看着都是好的,背后的势力却乱七八槽。 皇储未立,但凡自诩有能力的皇子,都不可能放过对他下面那把龙椅的觊觎,那不如趁早立了太子,绝了那些人不该有的心思。 身为帝王,他还是人家的阿爹,他可不想在他活着的时候看见皇子们匀心斗角,自相残杀,喋血宫廷。 他日日盘算,任何一点细致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任何一点不寻常都有可能是天翻地覆的引子。 他把太子之位给了大儿。 成贵妃陪了他许久,是该给她一个名分,但是他既身为人夫,也是帝王,江山对他来说比骨肉亲情、夫妻感情还要重要,成贵妃背后的野心他太清楚了,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太子,他也知道。 傍她皇后冠冕,就是要告诉她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为人太贪心,就会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当二皇子凤澈得知母妃坐上后位,而从此他再和太子之位没有任何干系,要是运气好,大兄不计前嫌,他一辈子就只是个闲散王爷,要是来个赶尽杀绝……他的命从此就拿捏在旁人的手里。 他对自己的母妃不由得心生起几分怨怼来了。 凤澈不知道的是,在永宁帝决定要立后之前,夜里去了成贵妃的寝宫,给了她两个选择。 他问她可知立子杀母这个立储的制度? 成贵妃虽然是妇人,但从小也没少读书册,对于这种残忍血腥却是为了防止外戚专政局面所设立的制度也有所闻。 “陛下,我朝并未设立这样的制度,几百年来都没有这样的例子。”本以为皇帝要过来夜宿的成贵妃有些捉模不定皇帝的意思。 “朕给你两个选择。” “皇上……”她惊叫出声。 “立你为后,澈儿为恒王,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又或者澈儿为太子,赐你一盅鸩酒。”送你上路。 成贵妃面色剧变,她作梦都没有想过,与他夫妻一场,自己从如花似玉的年纪便随着他从潜邸一直走到现在,最终却只能得到一杯毒酒?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半点情绪。“奴敢问皇上,是否已经做好选择了?” 悲哀啊,她在后宫这些年学到的保命手段,竟然得用到她曾经最爱的男人身上。 帝王家没有真情,是她太愚蠢了。 “朕是有想法,爱妃呢?” “奴想再问问皇上,可能保澈儿一世平安顺遂?”她用心计较,争权夺利,还不是为了儿子,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即便将来我驾崩了,也会立下旨意,永保澈儿一世富贵无忧,这点你无须多虑。” 成贵妃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给皇帝磕了个头。 “爱妃这是做什么?”皇帝没动。 “奴谢谢皇上,奴与皇上的意思不谋而合,皇上想怎么做,奴毫无意见。”她的神情一如以往充满着对这九五之尊的尊崇和情意,让人察觉不出来她有丝毫的改变,但只有成贵妃自己知道,她和这个男人再也回不去了。 她必须活着,活着才能替她的皇儿谋划将来。 不到半个月,成贵妃成了继后,皇帝也立了储,举国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仅仅京城街道上的彩灯就挂了几百盏,所有人都知道悬虚数年的皇后之位已有了继后人选,也立定了储君,可谓是四海蓬勃,举国欢腾。 第十章 意外的赐婚(1) 十二月十六,皇宫举行了立太子的庆贺大典。 确立储君,无后顾之忧,天下自然安定,象征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始,隆重的仪式过后,皇帝颁布诏书,号令各地为五岳、四海诸神修建庙宇,塑立神像,另外太子的亲事被提上了日程。 太子妃是什么?现今的太子正妃,等将来太子登基便是皇后,这是何等大事,一时各路人马势力都浮上了台面,而且角逐竞争得很是厉害,弄得凤临十分厌烦。 这些霓悦悦以为都和她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 翻过了年,她就要十四岁,离及笄不远,及笄不算什么,她最烦忧的是皇帝那把屠刀什么时候要伸向他们家? 前两年她养着身子,冷的凉的酸的辣的,许多食物都被禁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接下来灭门的阴影又时时跟着她,让她每每夜不能寐,就算她有食欲,想继续维持丰满的身材,整个人却像泄了气的气球,再也回不去当初的圆润了。 家里的人都以为她是女子天性,已经到了知道爱美,想用婀娜身姿吸引异性的年纪了,哪里知道霓悦悦心里那个冤,老天爷啊,她也不想只抽条个子不长肉啊?! 这两年,霓府连续办了几桩庶子庶女的喜事,霓媛出嫁了,嫁给仅次于尚书令的右仆射晋闻,霓大郎娶了陵阳杨氏为妻,比较让人跌破眼镜的是霓挽,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居然结识了三皇子凤宝,上门要求纳霓挽为侧妃。 凤澈和凤宝虽为一母同出的兄弟,但看得出来成皇后的眼里只放得下大儿,但再不得宠,凤宝仍是个皇子。 自从大权旁落后憋了许久,一直堵着一口气的巴姨娘这下可乐坏了,也不问霓挽究竟是如何和三皇子搭上线的,一个劲的替霓挽准备嫁妆。 不过房氏这个嫡母可没有巴姨娘这亲生母亲糊涂,就算霓挽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好歹这些年也叫她一声母亲。 她把霓挽叫来委婉的告诉她妾是什么,是可以随意买卖的,虽说侧妃是比较正规的妾,也能上皇家玉牒,名正言顺的记入族谱,但还是妾,倘若正妃是个好的,日子就好过,要是个精明的,就有得罪受了。 房氏不好说的是,三皇子妃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从她婚后无出,一干侍妾们也都没有消息看来,并不是个能容人的。 霓挽抬着头眼色隐晦的看着房氏,就快要月兑离这个家了,她的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对于嫡母这番看似为她好实则泼冷水的好意,她半点不领情。 “母亲见不得阿挽好,阿挽能理解,虽是侧妃,还是能上皇家玉牒,名正言顺的记入族谱,总比某些人默默无名一辈子来得好。” “那些都是虚的……” 霓挽打断房氏的话,“人不都靠这些虚荣在过日子?” “你!”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是好是坏,女儿自己会承担,不劳母亲记挂。” 这些个敢看不起她的人,等她嫁入皇子府,往后见了面,这些人可是一个个都要给她跪着请安行礼的……只想到这里,她就高兴得彻夜难眠。 房氏被霓挽堵得一口气上不来,“也罢,既然你有自己的意见,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你就好好准备待嫁吧。” 按房氏的想法,自己的郎君贵为一国宰相,想替庶女寻一门好亲事会很难吗,就算想嫁进皇室做为皇子妃也不是不能,可看看这丫头现在是什么态度? 既然说不动,她也不说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是霓挽自己的选择,她这做嫡母的也不会亏了她的嫁妆就是了。 知道妻子去规劝过霓挽后的结果,霓在天并没有说什么,但是身为政治人物,他的想法和妇人自然不同。 他这庶女一旦成为三皇子侧妃,不管自家人是什么想法,在外人眼中,他这艘船可就和三皇子站成一队了。 也就是说,会被归类为成皇后一派。 他不愿也不喜,在陛下还健在的时候就站队的人,从来都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他的身分容易遭忌,这些年他战战兢兢,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想不到在女儿这桩婚事上被迫偏移了方向,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好几夜他歇在书房,哪里都没有去。 几日后,他吩咐家人,等霓挽嫁过去之后,尽量和三皇子府玩着些吧。 当然,巴姨娘知道后又是一番跳脚。 但时间并不会因为霓家这些事情而停止。 皇帝依然过问政事,可已经慢慢放权交由太子处理,可以看得出来皇帝已经着手在培养太子的理政能力,而太子的能力也让他颇为满意。 只是身为太子,凤临是有怨念的。 他的怨念是因为无人可以分担他下面的许多事务,他比以前更忙碌了,一大早就上朝,就连休沐也带许多事务回府,没有片刻得以休息,两年来就连想借机再去看一眼霓悦悦,老实说还真的抽不出时间。 最恨得他牙痒的是那个丫头连封信也不曾给他送过,他辛辛苦苦造了一只能送信的木头鸟,居然连一个口侑也没收到。 那个胖丫头不会把那鸟当柴火给扔进灶膛了吧? 他思来想去,自己忙得跟陀螺没两样,分不开身,他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来分担手上的活儿才行。 几番辗转,终于让他想到一个人,那就是不出仕的房子渊。 他对这个人印象非常深刻,深藏不露,慧而不显,甘愿居住在京郊,陪着父母过着平淡乏味的日子。 平淡中见真性情没有什么不好,但若能为他所用,发挥所长,那就更好了! 他在外头有窦璋,内里便需要个像房子渊这样的人为他打理。 凤临在百忙中亲自去了一趟房家别庄,房子渊得知他的来意,很快就拒绝了,他志不在此。 他把凤临客客气气的请回去了,哪里知道第二天凤临又来,房子渊索性避了出去。 凤临也不着急,一天等不到人,十天等不到人,嗯,他就不相信房子渊能避得了一辈子不出现! 最后,房子渊实在被凤临的紧迫盯人闹得没办法,也被他三顾茅庐和求才若渴的诚意感动,终于答应入京替他做事。 他唯一的条件就是需要时间安置家人。 凤临笑着拍拍房子渊的肩膀,笑道:“能得子渊,如同左右臂膀,子渊既然答应为本宫所用,你的家人便是本宫的家人,岂能让你有后顾之优,京里本宫已备妥宅子,若是老太君不喜京城喧闹,欲留在旧居,本宫也能派人护她安全无虞。” 房室人见房子渊心意已定,只说让他好好替太子做事,莫丢了房家人的脸云云,并没有过多干涉他的决定。 半旬之后,房子渊没有惊动人,拎着简单的箱笼进了京,去了霓府。 房氏早就得到娘家消息,得知弟弟要投效到太子门下,除了惊讶自是一番勉励,盼他能好好成就一番事业。 待霓相回来,姊夫与小舅子两人自然又是好好讨论了一番,霓在天也把当今朝堂盘根错结的关系为他细细剖析,让房子渊不会无从抓起,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房子渊虚心就教,两人谈得十分融洽,当晚房子渊便在霓府歇下,翌日一早,在房氏与霓陵、霓淮还有霓悦悦的目送下去了东宫。 霖在天亦是目光沉沉的看着房子渊的马车远去。 房氏领着孩子们进门才发现郎君仍杵在外头,她让三个兄妹各自回房,回过身来,轻轻挽住郎君的胳膊,“有什么不对吗?” 霓在天牵住妻子的手往回走。“无事,我是在想……唔,算了,没什么 霓悦悦知道她爹顾虑的是什么,一个政治人物,对政治的敏感度绝对胜过一般百姓许多,她大姊嫁给了三皇子,她阿舅投入了大皇子……呃,现在要称太子殿下了,上一世,霓挽嫁的只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她阿舅也是一辈子渔樵耕读,倘徉于山水,快意人间,这一世却都变了。 是因为她的重生,所以身边亲人的命运也随之改变了吗? 那她的将来又是如何? 第十章 意外的赐婚(2) 日子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流水一般的过去,下完初雪后的第二个大晴天,宫里来了圣旨,太子欲聘霓五娘子为太子妃,将由钦天监选取吉日,在明年春暖花开的三月择日完婚。 “女儿年纪还不大,还没想要嫁人!”凤临那个王八蛋,脑袋肯定被牛踩了,这是老牛吃女敕草,老牛老牛老牛!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三次,就算他贵为太子也一样,很不好意思,她这根女敕草不想被他吃! 好吧,平心而论,他并没有很老。 不过命运不是已经改变了吗,为什么她还是要跟他绑在一块儿? 与她在同一条船上,他不怕也遭到波及吗? 还是她可以自大的想,凤临是想用太子的头衔庇护他们霓府满门不受小人陷害,以致发生那些惨事? 他们整整两年没见,她以为她对凤临来说就是个变成过去式的人,彼此在同一块土地上呼吸生活,却不再有交集。 哪里知道他突然来这一招! 想嫁入皇室的人满京城的贵女随便抓都一大把,要不要来做个调查,想嫁入皇家的人请举手—— 霓悦悦敢拍胸晡打包票,十个里面有十一个都是愿意的。 霓在天并不知道女儿的想法,他承认自己在官场上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有坏到骨子里,至少他不屑拿儿女们的亲事去换取利益。 对于太子想娶他家阿穿这件事,纯粹用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他是颇为满意的。 “我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快同意这脏婚事。”霓在天今日下朝之前,虽然知道太子向陛下提出太子妃人选,但没有想到对象是自己闺女。 他只是试探的提了一句,看闺女那不情愿的样子,这会儿再去向陛下求情收回成命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行不通的,圣旨从无撒回的先例,那是质疑陛下做的决定,再说,皇家给你个太子妃当,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你还敢挑剔拒绝吗?就算太子的年纪和女儿差了那么几岁也不打紧,不都说老夫疼少妻吗? 他往好处想,准备拿这些来说服女儿。 “太子娶妃仪式繁杂,少说也得筹备个半年光景,半年后你十四岁,还有一年才及笄,到时候为父去和太子殿下商量一下,让你及笄再圆房。” 霓悦悦真的想翻白眼了,阿爹,这不是圆不圆房的问题好不好?对女人来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你确定把女儿嫁给那个男人是好的吗? “阿爸,这事儿咱们能说不吗?” 霓在天的脸扭曲了下,“你见过太子许多次,当时太子也没嫌弃你胖……哦,身材圆润,如今你瘦了下来,太子要是看见,岂不更加欢喜?” 阿爹,你这是人身攻击你女儿! 而且,你这是批评太子肤浅欸。 霓悦悦继而一想,在这个世道,女人除了嫁人没有第二条路,她不嫁太子这个人,还是要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嫁给太子也许是比较好的一种选择,也是突破霓府眼前困境的唯一方法。 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得知到底是哪些人想离间陛下和宰相间的君臣感情,嫁给太子不就代表有机会能顺藤模瓜,找出背后的那些人,或许她离目标还有一段漫长的路,但是为了前世冤死的家人,她无论如何也该试试。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眼前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女儿知道了,就照阿爹的意思吧。”拿定主意,她也不拖沓。 倒是霓相有些回应不过来,刚刚的负隅顽抗呢? 怎么这就改变主意了?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这女儿小时候是个好捉模的,憨憨厚厚,有些悬懒,和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但是从多久以前开始慢慢变了? 现在她独立勤快,书读得好,马骑得比陵儿还俊,上回闷声不吭的救了七皇子,他这才知道女儿的骑射功夫也不是盖的,她阿娘还说,他们家阿穿甚至还会使鞭…… 霓在天没想到女儿会答应,忽然涌上心头的是,这个他看似错过了许多事的女儿居然要嫁人了? 他那男子汉大丈夫的铁石心肠忽然脆弱了下来,回主院后抱着房氏半晌没话说。 房氏探问了他许久才得知原委,笑话了他好一阵子,最后悠悠的感慨说道:“岁月催人老啊!” 霓相的女儿要嫁给太子为妃的事情很快长了八只脚的传了出去,来祝贺的人几乎踏破霓府门槛,不说霓相夫妻要忙着接见多少人,单就霓悦悦交往的贵女圈子里,喊得出名号的人几乎都来了。 这少得了谁都少不了窦千,她先是例行的说些恭喜的话,然而话锋很快一变,“你这没义气的,居然甩下我这么快就要嫁人,我要是像我爹说的一辈子都嫁不出去,那不就不能去找你了?” “你想来找我玩,我何时跟你说过不字?往后就算我嫁人,你想来,尽避叫人递帖子就是,看谁敢拦你!” “这可是你说的?”窦千语带威胁。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几时没有兑现过?” 这倒是,窦千扑了过去,“我们会一直都是好姊妹。” 霓悦悦被她扑倒在贵妃榻上,“除非你敢不要我。”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两个女孩又扭成了一团麻花。 屋外的丫鬟们听见笑声,也相视一笑,听这笑声和孩子没两样的小娘子竟然要嫁人了,真叫人戚叹。 “不过……”窦千嬉闹了一阵,大字型的躺在霓悦悦身边,若有所感的道:“也没听你说那太子有什么好的,怎么就答应要嫁了?” “我阿爹说他好咩。”霓悦悦四两拨千斤的说,总不能告诉好友,她是为了想调查他们家是如何倾覆的,这才连婚姻都赌上了。 “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这些年的朋友可不是作假的,她对霓悦悦的了解还真不是浮面的。 “不管怎么样,圣旨都下了,他好不好都得嫁,其实啊,这人生总不可能事事如意,像你我是投了好胎,从小锦衣玉食,已经比寻常人家的女儿过得还要舒坦许多,水满则溢,现在这样刚刚好。” “你真想得开,可我的良人八字连一撇都没有呢。” “我们家小千千思春了。” “思你的头啦!” 太子府给霓相府送聘礼的场面非常社观,光礼单就有二十页,几乎是一本小册子,第一抬聘礼进院子的时候,听说最后一抬还在长街上。 来送聘礼的是七皇子凤畟,已经升为二品将军的镇北将军窦璋,还有甚少在人前露面的五皇子凤爵。 霓相家迎来两位皇子和大将军,风光之余自然要设宴款待。 家中有待嫁的女儿,这个年过得好像特别的快,雪才融没久,春柳冒出女敕绿芽,就到了霓悦悦出嫁的日子。 太子府浩浩荡荡,连绵十几里路的迎亲队伍,凤临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大红花,后头跟着十二抬大轿来到霓家门口。 霓悦悦一大早就被挖起来接受连串的折腾,真的没办法,女子出嫁,都必须接受这些考验才出得了家门。 霓相这段日子一直很惆怅,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到了女儿出嫁的这天,脸更是绷得紧紧的,他疼了十几年的小彪女就要嫁人了,他这个做爹的很不舍,只能坐在屋里唉声叹气。 房氏在外头忙碌的招呼客人,她虽然也舍不得女儿,但是她明白女儿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能嫁一门好人家,比什么都不容易,所以她虽伤感,却比霓相坚强多了。 房家人提前两天就来了,忙里忙外,来来回回的跑前跑后,就当自己要嫁闺女那般,房宙、房洵和霓陵、霓淮招待和他们同年龄的好友,房子渊也来了。 至于回来凑热闹的霓挽,嫌外头人多吵杂,便来到霓悦悦的房间,一看霓悦悦屋里许多人有说有笑,口气酸得可以。“你真是好福气,居然攀上了太子殿下,你我从姊妹变成了妯娌,说起来我还得喊你一声大嫂呢。” 大好的日子,霓悦悦不想理她,只是笑笑没说话。 但窦千可不依了,她看这霓挽怎么看怎么讨厌,无论如何就是看不顺眼,“妯娌?你美得呢,真要论妯娌,那也是三皇子妃,你不过是个妾,连边都沾不上!” 霓挽这段日子只要出门,见着她的人没有不猛拍马屁夸她好的,但她只是表面风光罢了。 想当初三皇子简简单单一乘小轿便将人捺进府了事,之后对霓挽也是不冷不执的,可三皇子妃很是难缠,在霓挽敬茶的时候让她足足跑了一盏茶的时间,给了十足的下马威,接下来霓挽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只要当夜三皇子去了她的屋子,隔天三皇子妃必然让嬷嬷端来避子汤,平常还要到三皇子妃跟前立规矩,简直苦不堪言。 她一口气闷在心里,原先想着回到霓府,怎么也要隔应下霓悦悦,哪里知道却捱了窦千一闷棍,气得她直瞪眼,心里直骂霓悦悦亲疏不分,对自己这个姊姊冷淡得很,对外人却是热情,她跺了跺脚,出去找她姨娘了。 霓挽一出去,霓淮便快步进了霓悦悦的屋里,他这举动倒把屋里几个小娘子都吓了一跳。 窦千道:“你一个大男孩过来这里做什么?” 霓淮也不扮大人了,可他还是撇着嘴,“我舍不得妹妹,过来看一看不行吗?”他心里难受啊! “行,幸好我把我家十二郎拘在家,要是让他过来,肯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也会跑来说舍不得你。” 霓悦悦被两人的话说得心软得一塌糊涂,招手让霓淮过去,明明她是妹妹,怎么她三兄看起来更像小弟呢? “三兄陪着妹妹在这里等妹夫过来好吗?” 霓淮点点头,万红丛中一点绿的和霓悦悦坐在一起。 没多久,丫鬟进来说迎亲的队伍到了,房老太君这全福人赶紧替她将盖头给盖上,又嘱咐了一些话这才出去。 接着是拜别爹娘,霓淮紧张的看了霓悦悦一眼,委屈的扁了扁嘴,却没说话,房家长房的大嫂扶着霓悦悦去了正厅。 霓相和房氏穿着簇新的一身衣服,端坐在首位上,两旁是许多亲戚,房大嫂扶着霓悦悦去给爹娘磕了头,即使看不见阿爹和阿娘的表情,她也感受到分别的伤感和依依不舍。 案女说了几句话吉时便到了,霓陆进来准备要背着霓悦悦出去。 新娘子出嫁,一般都是由哥哥背出门的,霓陵蹲在地上,霓淮扶着霓悦悦伏了上去,然后往外走,直到把她放进轿子里。 第十一章 成为太子妃(1)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绕过一座京城,直到花新把她抬到太子建在皇宫外的太子府,天边晚霄只畲最后一抹光辉。 射轿子、跨马转、过火盆,走过这些礼节就是拜天地了,身为太子,做为阿爹和阿娘的皇帝与皇后是不可能跑到这里来坐在高堂主位的,所以拜高堂的时候,他们朝着皇宫的方向跪拜,之后礼成就送进洞房了。 进了洞房的新娘得先坐帐,又撒满桂圆、红枣、板栗、花生等各种各样的果子在床上,新郎将自己的左衣襟压在新娘的右衣襟上,表示男人应该要压女人一头。 吃完子孙饽饽还有长寿面,取子孙万代,长生不老的意思,接着还要喝合卺酒,这才算告一小段落。 新郎要想跟新娘子亲热亲热,这还不行,外头还摆着喜宴,新郎得一桌桌去敬酒,不喝个半醉很难被放行。 掀起盖头来的霓悦悦觉得全身酸疼,让银苗赶紧倒了杯温黑糖水喝,又让青苗给她卸下厚重的凤冠霞帔,青苗却道凤汝公主带着诸位皇子妃及宗室夫人过来看新娘子了。 “几年前的赏花会,本公主还想着甚少参加聚会的太子怎么来了,今日想起来,果真是姻缘天注定。”凤汝公主一年前尚了驸马,仍有新妇的模样,今日同胞弟弟大婚,身为阿姊,长姊如母,整个宾客里就属她位分最尊贵。 “太子妃如今的模样不只水灵,压根就是女大十八变!”见过霓悦悦以前圆胖模样的人,全被她婀娜多姿、月兑胎换骨的娇俏给惊艳了一把。 宗室夫人们知道今天是人家的大日子,一个个嘴甜得都像抹了蜜似的,好吧,人家以前的确是不怎么样,可咸鱼翻身,如今贵为太子妃,极有可能是将来的皇后,她们躲在内宅里不要紧,可夫婿一个个都得在未来的新帝手下讨生活,能在未来的皇后面前搏个好印象特别重要,而且说好话不用钱嘛。 因此,每位夫人都是卯足了劲的把霓悦悦和太子捧得天上没有,地下一双,听得霓悦悦鸡皮疙瘩起了一回又一回。 一群贵妇人终于走了,这些人有的霓悦悦还有印象,有的却是怎么也对不上号,但是她知道,往后她得多用点心,这些可都是夫人外交。 但是不急,将来她要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机会怕是不少,眼下就先静观其变吧! 她让青苗和花苗帮着将头上沉重的凤冠拆卸下来的同时,凤临的贴身小厮王喜提着三层的食盒过来,见到外头守着的紫苗便道:“紫苗姊姊,殿下吩咐给太子妃送些饭菜,就有劳紫苗姊姊带进去了。” 紫苗笑着道谢,提着饭盒进了新房,她这会出来,正是要去厨房给她们家小娘子取些饭菜,哪里知道会碰到太子殿下的小厮。 青苗一见紫苗这么快提了饭盒回来,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果然听紫苗道:“太子殿下心疼小娘子,不,是太子妃,让王喜给送进来的。” 霓悦悦心中一暖,不过实在是累狠了,匆匆扒了几口便有些困顿。 银苗见她累得眼皮都快掉下去了,不由得劝她,“太子妃,您就歇一会儿吧,太子殿下应该没有这么快回来。” 霓悦悦累得不想动,可想到今天说什么也是一生一回的洞房花烛夜,她就这么睡着了也太说不过去。 “我就眯一会儿,殿下要是回来了,通知我一下。”说完就歪在床上,不多时便睁不开眼睛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霓悦悦倏然感到一股酒气窜进鼻子,吓得一个激灵的醒过来。 “对不住,我去得有些久了。” 房中烛光灼灼,眼前的男子穿着大红喜袍站在那,俊朗出尘,恍如皎皎白月光,一双凤眼如秋水寒星,气蕴内秀,玉树临风,好看到令人说不出话来。 霓悦悦与他的眼光对上,在相视的眸光中,自己的心忽地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分辨又有难掩喜悦的复杂楂绪,双频也不争气的红了起夹。 凤临看着烛火下的她颊若红花,肌肤饱满柔软,细腻如凝脂,菱形的嘴唇嫣红柔软,看起来美得空灵,笑意再也止不住的在他的眼里漫开,加深再加深,慢慢眼神变得温柔又深速。 这才真的叫女大十八变吧。 变成这等模样,他喜欢。 他上前说道:“让人更衣,我们好安置了吧。” 他笑得无比魅惑,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因为饮酒而泛着微微的红晕,更是迷人心神。 “郎君先安置吧,奴想先把脸上的妆洗掉,也想沐浴,折腾了一天,身上都是汗。”霓悦悦垂下头,一副温驯乖巧的模样。 “那我陪你一起,我这满身酒气,要是醺了娘子就不好了,还是洗一洗的好。”他作势嗅闻了下衣袖,作出嫌弃的表情。 其实他知道自己身上没有多大的味儿,来客虽多,灌酒的也多,可自家兄弟多啊,几个弟弟轮番上阵为自己挡一阵子就够了,再说,谁哪来天大的胆子敢真把太子爷灌醉,坏了他的新婚夜? “奴让殿下先洗吧。”霞悦悦不知道自己瞪圆了杏眼,她可没打算和他共浴,他们还没熟到那种程度好不好? 凤临伸手又揉了两下她的发,但不再像以前小猫似的模法,她的发质很好,带着光泽油润,像一匹上好的丝缎,让人爱不释手。 他喜欢看她误会了的表情,好像他是个不正经的登徒子。 不过今夜牛刀小试就好,说什么今儿个可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可别坏了气氛和心情才是。 凤临笑得越发愉快,眼皮都不带掀一下。“娘子不知情吧,这院子里有东西两个浴池,我去东边洗,西边那个就留给你了。” 他不让任何侍女侍候,迳自月兑了外农,去了浴间,可他走了几步却回过头来,带着一些纨绔子弟的模样戏道:“三年不见,你变丑了。” 霓悦悦就像被惹毛的猫,顿时炸毛了,“嫌我丑也来不及了,我都入了皇室的门!” 凤临一脸扼腕。“三年前的你身上肉多,那手感多好,如今瘦了,你不知道骨头硌人吗?” 霓悦悦神情一冷。“对不住太子殿下,奴让您、失、望、了。”碰都还没碰到,硌着您大爷哪里了? 凤临佯装没看见她几欲喷火的生动表情,唔,这样才像以前那个小五嘛…… 他得逞的悠然踏入浴间,霓悦悦还听见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霓悦悦血淋淋的感觉到,她好像嫁了个表里不一的郎君。 他的温文尔雅呢?他的雍容大度呢? 都丢山沟沟里去了吗?! 霓悦悦由丫鬟们侍候着洗了不知抹了几层桂花油的长发,又舒舒坦坦的泡了小半个时辰的热水澡,直到银苗一再暗示太子殿下已经洗好澡,在新房里等着了,她才慢吞吞的踏出浴池。 要说整个太子府目前最叫人满意的就是浴池,又大又宽敞,整个池子全是用汉白玉石皇成的,那水闻着还有些硫磺味,似是天然的温泉,看得见的效果是她的肌肤洗完后滑女敕滑女敕的,整个人舒坦得都想直接扑倒床上睡大觉了。 但是她不能,她是人妇了,还嫁进规矩比天还大的皇家,哪能像以前未出阁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阿爹阿娘都随着她的性子来。 所以总结,这婚姻,真是结心酸的! 她带着一头稍带湿气的长发回到内室,却见到凤临穿着白绫中衣,连睡带也没有,松垮择的衣料下露出修长白皙的长眼和诱惑人的赤果胸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好吧,这有点难,那腿、那胸膛,也太让人垂涎了……慢着,她可是淑女,流什么口水? 可对着自己的郎君流口水也没什么不对,欸,实在两难,那就视而不见好了。 她正踌躇着要向前还是绕过那个晾着发手里却翻着书的男人,凤临却像是用后脑杓看见她了,“屋里虽然有地龙,可现在才开春,杵在门口,小心着凉。” 霓悦悦走向他,手里接过侍女手里的巾子,侍女立即退了出去。“还说我呢,你自己呢,头发也不让人绞干。” “我这不正等着娘子侍候?” “我累了。”她把巾子一扔,扔到椅背上,想要人侍候,太子府里的下人还少吗?两个感情还欠培养的夫妻,凭什么她就要服侍他? 凤临把书往几案上一搁,声音低沉好听,“娘子不肯为夫效劳,那就由我来替你服务了。” 他捉起霓悦悦扔在一旁的巾子,大掌轻而易举的将她揽抱过来,禁锢在双腿间,一绺一绺的替她擦干发丝。 霓悦悦大为尴尬,他那两条矫健又有力的腿碰缺着她只着轻薄小衣的肌肤,这屋里……太热了! 霓悦悦很快就坐不住了,她干笑。“有事妻子服其劳,还是奴来替殿下把头发擦干好了。” 看着她已经剩下些微湿气的发丝,凤临颇为满意,“我就不用了,我们还是安置吧,明日一早还要入宫拜见皇上和皇后。”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霓悦悦没意见,上了床,她睡里头,凤临躺在外头,放下帐幔,他长臂一伸,就把霓悦悦拥进怀里,鼻息中都是她清香芬芳的味道。 霓悦悦可没准备成亲第一天就要和他圆房,说什么她也才十四岁,这样的身子太不适合了。 “别动,我知道你年纪还小,房事对你来说还有点早,就这样让我抱着就好。”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发顶上,唇贴着她的耳根挑逗着,手搭在她的腰上游移着,所到之处她为之战揉,她反手抓住他称不上规矩的爪子。 “不许乱动!” 凤临轻轻笑出来,“是是是,就这么着,我不乱动。” “君子一言?” “你要我当柳下惠啊?那往后你可就没什么幸福可言了。”这是变相鼓励他去找别的女人暧床吗? “我怎么会以为你安静少语,是个正人君子?”她很想戳他的胸膛。 凤临把她抱得更紧一点,舒服的想叹息。“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认识真正的我。” 一辈子,他们真的有吗?霓悦悦闭紧了眼,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不再言语了,就算这样的姿势有违她爱怎么睡就怎么睡的习惯方式,可在这时候,她真的很希望她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 凤临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再作声。 第一眼初见,她奔跑在草坪上拉着纸鸢跑,裙子被风刮得都掀了起来,然后听见她说她的纸鸢可是会唱歌的。 再见时他想着,小女圭女圭的脑子里是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吃食,又怎么捣鼓出来的,倘若能把她带回家,会不会他府里也能经常飘着饭菜香? 最让人震撼的是她出手惊人,明明她的身子看起来那么小,哪来太无畏的勇气,不顾自身安危的救了七皇弟。 那时候他就在想,他一定要把这样的奇女子拴在身边,一生都不准备放手。 霓悦悦的意识有点沉了,但隐隐约约听见他在哼什么……儿歌…… 风吹芦花起,浪平鸭相戏,一声渔歌子,惊飞鹤千羽,公鸭同母鸭,悄悄交颈睡,公鸭嘎嘎嘎,母鸭嘎嘎嘎…… 她模糊的啐了声,是悄悄说情话,什么悄悄交项睡,乱改歌词…… 第十一章 成为太子妃(2) 成婚第二天早晨,两人起床洗漱,霓悦悦第一次用到牙香刷牙,这可真的高级了,所谓的牙香是用冰片、皂角、荷叶等香料和蜂蜜熬出来的资状物,而牙刷柄是动物骨头,植的是马尾毛,比起相府,等次高上不知道几倍。 新婚夫妇俩穿戴妥当,坐上马车进宫去了。 到了宫门前,皇帝派了轿辇来迎接,这完全是看在太子大婚的分上才有的待遇,夫妻同乘轿辇依次到皇帝、皇后面前行礼,也算是拜见公婆。 “父皇你是见过的,至于皇后,走个过场就是了。”凤临怕霓悦悦心里不安,在新辇上细细叮咛。 成皇后并非太子的生母,这霓悦悦是知道的,也就是说她嫁的这个郎君,上无公婆需要她侍候,偶而进宫请安不忘礼教就可以了,大姑子也就凤汝公主一个,她有自己的公主府,也不和他们住在一起,也就是说,她这太子妃根本是一人独大,就算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人会说话。 霓悦悦乐得心花朵朵开,对于那些个宫里的繁文缛节一点都不在意了。 他们来得早,皇帝与群臣正在开三天一回的大朝会,于是她和凤临便在偏殿等了小半个时辰,内侍才请他们过去太和殿。 身为人家的阿爹,皇帝只勉励了霓悦悦几句,要她把太子的后院管好,让他无后顾之忧,当然,开枝散叶的话也免不了要揋点一下。 霓悦悦心想嫁人就这么回事,就算贵为太子妃又怎样,太子后院那蜗牛角上,一丁点大的地方也清闲不了。 这世间稍稍有点钱的少爷们哪个是干净的,大都早早有通房,凤临以前是皇子,还是嫡长皇子,不可能没有宫女教他人事,后院哪可能干净得了? 也就是说,有可能她拜见完皇帝和皇后回到太子府时会看见数不清的侍妾和通房。她能不能打道回府? 身为天下最财大气粗的阿爹,永宁帝自然是慷慨的赏赐了不少东西下来。 新妇入宫拜见,皇后的阜梓宫中妃位以上的宫妃及诸位公主、皇子妃皆来了。 他们来到阜梓官的时候,里头传出愉悦的笑声,一等他们进来,全安静了。 霓悦悦知道自己这太子妃头一次给皇后见礼,马虎不得,还得磕得结结实实的,不能有任何水分,就算成皇后不是她真的阿娘,但名义上她是凤临的继母,有些礼是不能废的。 来的路上,凤临告诉她到阜梓宫只是走个过场,若是不喜,他们也能干脆回太子府去,不必介意。 霓悦悦笑道:“既来之,则安之。” 皇后自然不会要她行了全礼,很快就喊起并赐坐,只是霓悦悦一抬眼就看见一早来收元帕的嬷嬷就侍候在皇后旁边,那眼熟的小木盒就搁在几案上,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还没有机会问凤临是从哪里找来的帕子,却见那个男人正和她眨着眼睛,意思彷佛在说一切有他。 再看皇后那满意的神色,她只能羞涩的低垂下头,听那些个宫妃们语意含糊的调侃了。 皇后并没有太为难她,说不上几句话就让他们走了,自然也免不了的赏赐下来一大堆奇珍异宝。 霓悦悦偷偷揉了自己的脸好几把。 笑还真不是个轻省的活儿,对着每个人都得保持适宜的笑容,等凤临领着她出了宫门,她的脸和肩膀就整个垮了下来了。 “像这种事,往后习惯就好了,我们不住东宫,你和那些人碰面的机会不会太多,不必太担心。”看见霓悦悦全身僵硬的靠在椅垫上,他不顾车子还在行走,马车里还有一个侍候的丫鬟,将霓悦悦整个抱过来坐在他腿上,然后替她按摩肩膀。 霓悦悦因为应付那些人太过疲累,一下子也没注意到有个大活人在身边,肩膀突然得到舒缓,便很干脆的闭着眼睛,享受他拿揑得宜的侍候。 丫鬟不知道该装死掩面还是下马车,最后只能把脸转到别处,心里狂喊:“太子爷,您能不能回府再和太子妃晒恩爱?这样毫无禁忌,婢子的眼睛会瞎掉!” 在丫鬟的内心哀号和想戳瞎自己眼睛的冲动中,幸好霓悦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还未发难,凤临一个眼神递过去,立刻把那倒霉的丫鬟撵下车了。 马车很快回到太子府。 由于怕中途想如厕还是口气不好冲指了皇帝,两人出门的时候只随意喝了杯羊乳,宫里的糕点果品又是个只可远观,吃了恐有后顾之忧的东西,这一趟下来,回到府邸的霓悦悦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凤临一通吩咐,丫鬟们依序全动了起来,替她卸妆换衣裳的,下去吩咐厨房赶紧把早腾送上的,他自己也唤人打水进来,用温水净过面,换上家常袍子,见霓悦悦也整理的差不多了,便携着她的手走向餐桌。 两人食不言的解决了早膳,其实是都饿了。 用茶水净了口,凤临又拉起霞悦悦的手去消食。 “殿下自己去吧,奴不想动。”昨天折腾了一天不说,一早就被挖了起来,刚填饱肚子,她两脚真的迈不动,消食什么的,改天再说吧。 “那去睡回笼觉?” 凤临看她真的累坏了,把人往庆上送,自己也月兑下鞋子,往她身边一躺,又将她一揽入怀,动作一气呵成。 霓悦悦没说什么,只是看来她得快点适应这男人喜欢抱着人睡觉的习惯,唉,现在天气还算怡人,要是到炎夏,可就愁死人了。 只是以前还未成婚,他都抱着谁睡的? 她把这无聊的念头抛开,“我那元帕,你是怎么造假的?” 凤临知道她指的是在阜梓宫见到嬷嬷拿新婚夜元帕向皇后交差的事。 “小事一脏,随便找点血抹上去就是了。”他说得很轻松。 “哪根指头?”她问。 凤临很自动的伸出食指来,洁白的指月复上头还留着一个小红点。 “谢谢你。”她是感动的,她没有想到的,他替她做了。 “这是要索取报酬的。”他扣住她的后脑杓,猛地贴近,精准的攫住她温润的粉唇,舌尖长驱直入,撬开她的牙关,探入湿润的月复地,轻轻吸吮,细细舌忝舐,极尽温柔。 可怜体力和武力值都强悍不过男人的霓悦悦被折腾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想咬死他!方才所有的感激都消失一空。 这个混帐小人! 两人一觉睡到未时初,用过迟来的午膳,看着吃得脸鼓鼓的霓悦悦,凤临替她抹掉不小心留在唇边的饭粒。“下午陪我出城一趟吧。” 她点头,也不问他要去哪,总归不会把她卖了就是。对凤临,这点信任她还是有的。“带上你酿的青梅酒和樱桃酒。” 原来是在打她酿的那些酒的主意。 成,她又不是小气的人,一点酒还舍不得,不过还是得问上一问—— “殿下如何得知奴把酒也带了过来?” “乱蒙的。”他笑得很得意。“我听说有人很自豪的说过她酿果酒的技术一把罩,为夫自然得好好尝尝,品鉴一番。” “就怕不是你们男人喜欢的口味。”果酒不似烈酒醇厚烧辣,但胜在甘酵好入口,就算多喝一些也不会醉人。 “有机会试试不就知道了?” 太子府马车又出了门,省却太子、太子仪仗,凤临也不骑马,三辆马车轻快的出了城门,说也奇怪,就隔着巍巍的城墙外,头顶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霓悦悦感觉彷佛就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她一直掀着细竹窗帘子,好像怎么都看不够车外的风景。 凤临顿觉有些心疼。“那一年养伤,被拘在家里拘到怕了?” 霓悦悦笑得比窗外的风景还要美。“你不知道我爹娘有多夸张,平常让二兄三兄盯着我,不让我出去就算了,就算身体都没事了,也只能在城里小变,两个时辰不到家,我屋里那四根苗就要遭殃了。” “这是你阿爹与阿娘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我明白,我做事也有分寸,就是嫌他们唠叨。”她吐了下小舌,娇憨之气尽显,天真里带着几许被纵容的可爱。 这就是有父母在、备受疼爱的女孩子才能有的娇气。 其实她被唠叨得很乐,因为她知道有人肯唠叨你,表示有人关心在意你,这样的人是幸福的。 凤临喜欢看她这种被纵容出来的自倌,倌不信往后他会更骄纵她,给她该属于她的所有幸福。 “想当太子妃的人选那么多,为什么你却选择了我?”像是终于看厌了外头的景色,霓悦悦回过头来。 不论是年纪还是身分,他都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干么要吊在她这棵歪脖子树上? “你想知道原因?” 她很用力的点了头。 “因为这两年你没有给过我一点音讯,我不高兴。” 霓悦悦挖耳朵,这是什么理由? 但是凤临的眼神告诉她,他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事。 “就因为这样?” “这样的理由就很够了。” 他可知道他的婚事还未敲定之前,在名门勋贵圈中可是杀得血流成河,一片惨痛哀号,他圈定她,就因为她疏远他,两年没给过他半点消息?他不高兴,所以把她娶进门,以消怨气? “殿下的意思,奴不明白。”她的拳头好痒怎么办? 太子娶妃容易吗?不说他这尊贵的太子,寻常人家也是把娶亲出嫁当成一生中难得的大事在操办,若是真为了泄忿报复,这功夫也花得太劳师动众了吧? “我以为你会拒绝这门婚事。” “怎么拒绝,皇上赐婚呢!况且太子殿下可是高枝,有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给了我机会,我又怎么能不识好歹的拒绝,那岂不是打了陛下和殿下的脸?”她出言讽刺。 靶觉到了霓悦悦毫不遮掩的火气,那个磨牙的表情逗得他非常有成就感。“起先我是真的生气,给了你那只木头鸟,你压根没让它飞回来过,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把它当柴烧了,说起来我们也有过几面交情,你把我这样用过即丢,我心里还满受伤的。” 讲得这么暧眛,谁把你用过即丢了?用都还没用过好吗! “那两年是我往太子之位上面爬的关键时候,我人走不开,心里记挂着你,却收不到你的只字片语,既然想见你又见不到,所以我想着不如把你拴在身边,让你跑不掉,我也心安。” 凤临说得非常理所当然,他贵为皇子,从小要什么没有,虽然看似没有母后护持,皇帝也爱管不管的,但是仍有孟贤妃,也就是七皇子的母妃照看着,下人们也是不敢怠慢的侍候着。 当他年纪渐长,建立了自己的势力,想要什么,招招手就有,好些年来,这小丫头是第一个让他想占有、不想与任何人分享的重要宝物。 “你那木头鸟我仍保存完好,回府我拿出来物归原主吧。”为了一只木头鸟……好,这不是重点…… “我都已经得到你了,要它做什么?你留着把玩吧。”他语带嫌弃。 自从嫁给他,凤临对她的好感总是表现在外,毫不掩饰,既然要做夫妻,也许她也该对他坦白才是。 “我并不想嫁入皇室,听着荣华富贵,但是它上一世给我的经验太不好了,我的人生重来一遍,如果可以,我的婚姻并不想和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子公孙有什么牵扯,尤其是殿下你。” 可她也明白,就算重生,许多事情也不是都能如自己意的。 凤临是有些震惊的,他从没想过,生下来就比其它人要拿得一手好牌的他会遭到自己中意的女子嫌弃,她那两年躲着他是有计画的,只想远着他。 理智上他能理解她的疏离,可感情上他还是受到了打击。 “如果殿下后悔了,可以给奴一纸休书,奴自请下堂。”和离书,她不敢开这个口,怕真的会遭这个男人爆打。 凤临气极了,听着她毫不犹豫的说出自请下堂的话,哼,刚成亲就想离开他,他捏着拳头想,下辈子吧! “你没听过什么叫生同衾死同穴吗?皇家从来没有休过娘妇,所以,你这辈子,就算下辈子,再不情愿也休想离开我!” 知道她并不满意这段婚姻,那苦涩是从凤临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至于好口气,被人捅了一刀,还奢望他能给出笑脸吗? 霓悦悦知道,皇家虽然没有休过媳妇,但病逝的不在少数,皇宫后宅中悄无声息要人性命的手段多了去。 “我知道了。”她低语。 第十二章 敞开说出心里话(1) 一路上,两人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本来两人坐得很近,气氛一不好,便可以感觉到霓悦悦挪开了身子,拉开一段距离,用后脑杓对着凤临,凤临苦笑,沿路车厢里再也听不见谈话和笑声了。 到了目的地,下人们见主子脸色有异,心里都抱着个大疑问,出门时不还好好的? 新婚夫妻不该要蜜里调油吗?这会儿该是闹别扭了吧,他们这些下人,还是小心谨慎些得好。 方才霓悦悦顾着和凤临置气,也因为马车一路都颇为颠碍,并没有注意到车子往哪里走,现在下车一看,四下没有人烟,一间茅屋掩盖在重重的绿荫中,看似有人打理,长草也有刚割过不久的痕迹,并不荒凉。“这里是?” “我还没有同你说,这是我师父住的地方。”神仙谷。 他年纪大上她许多,说穿了,她就还是个孩子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和她生闷气不是自己讨不快吗? 他就不相信自己用真心焐着她,还不能把她焐热、焐熟、焐成自己的。 好吧,他上辈子无视、亏待了她,这辈子,他要让她不后悔嫁给他! 所以,她一开口,他也不拿翘,立即就有了回应。 霓悦悦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这人的脾气会不会去得快了些,刚刚还生气了呢,只不过片刻功夫便又回复如初。 丙然是天生帝王命,气度非同寻常,她是争不过他的。 屋里的东西都好好归置着,但一看就是缺乏人气。“殿下以前和四五也住在这?” 凤临给她介绍太子府里的人时,特意提到四五和大总管荣叔,至于亲卫徐焰和他的随身小厮王喜,这两人霓悦悦倒是见过。 “这里有我许多的回忆。”他的少年几乎都是在这里渡过的,也是在离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宫廷后,师父给予他最平静快乐的一段岁月。 师父的仙逝也曾让他痛苦难当。 这些年,他忙于公务,此处的一切都是由四五亲手打理,所以才能有眼前的光景,否则不知会荒芜成什么样子。 两人穿过宽敞的门庭,越过长廊,靠着山坡地,用人工铲平了一大块平地,平地上种着两株看似颇有年岁的黑松,黑松下一块隆起,便是老人的长眠所在。 凤临让王喜把篮子里的香烛还有一大块用油纸包里的东西放在祭台上,最后还有两瓶酒。 点上三炷清香,凤临和霓悦悦站在一块,望着墓碑上的文字,“师父,不肖徒儿来看您了,徒儿成亲了,这是我的媳妇,姓霓,名叫悦悦,小名阿穿,随便您喜欢叫她什么都可以。 “我给您带来您最爱的下酒菜,西单牌楼卖的酱肘子、酱猪耳、香辣口水鸿和盐水毛豆,当然,怎么能少了酒?这两瓶不是辣口的烧刀子,您先别急,这是您媳妇孝敬您的青梅酒和樱桃酒,所以,徒儿娶这老婆是不是娶对了? 徒儿偷偷告诉您,她可是能烧一手稀奇古怪又美味的好菜,下回,我让她下厨烧几样您爱吃的菜,给您尝尝。” 霓悦悦听着凤临叨叨絮絮的,说的都是家常,可从言词中可以应觉到他和师父的感情很深刻。 这和面对陛下时不愠不火的凤临,落差似乎满大的。 她起初以为皇室的亲情约莫都是这个样子,大家客客气气的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原来并不是这样,皇子也是人,也会有人的需求和渴望,也需要人疼惜和懂他。 最后,凤临倒了两杯果酒在地上,飨以师父,待到香燃尽,物品也不收拾,只见他潇洒的月兑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 这是要做什么呢?霓悦悦一头雾水。 “坐。” 霓悦悦也不扭捏,盘腿坐下,这是要她和师父他老人家多亲近会儿吧。 丙然凤临也席地而坐,一边从袖口里露出小刀,把带来的酱肘子一片片片开,“这西单牌楼的酱肘子最不好买,每日一摆出来,限量一百份,晚到的人只能明日请早,有一回过年,师父肚子里的馋虫作祟,非要吃这家的酱肘子不可,我和四五除夕夜去拍人家的门,强迫人家现做了一份,回来都觉得好笑,皇子与强盗无异,但是能逗师父开怀也值得了。” “你应该给了银子吧。” “给了,足足给了三十匹上等绢帛。”谁叫师父就馋这一口?弟子也只能服其劳了。 “好贵的肘子。”她咂舌。 春天的太阳暖得刚刚好,坐在黑松树下喝酒吃酱肘子,包着烙饼,肘子肉肥而不腻,痩而不柴,皮不回性,浓香酵厚,好吃的霓悦悦一连吃了几块。 凤临倒是对带来的果酒比较有兴趣,把两瓶都喝光了。 见他脸也没有红一下,虽说果酒没什么后劲,但喝多了也会醉人的。 像是知道她所想,凤临笑道:“我的酒量虽然没有千杯不醉,区区一点果酒倒还无妨。” 霓悦悦点点头,再吃了一些别的,肚子也饱了。 “当年那些伤可都好利索了?需要我再找太医给你瞧瞧吗?” “已经没事了,倒是我听说后来那萧稹还是让他逃了?”人生如白驹过隙,一眨眼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他也算是个人物,即便五城兵马司的人把整座京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仍旧是逃回西夷去了。”他颇有英雄惜英雄的味道。 “可西夷这些年动荡不安是因为老汗王死了,老汗王子嗣众多,西夷人剽悍,兄弟间为了争夺王位,厮杀惨烈,也因为他们闹得严重,边境也才能得到这几年的平静,一旦萧稹统一所有的部落,让他喘过一口气来,我相信他还是不会放过侵略我们夏魏的野心,到时候一场战争就避免不了了。” 见霓悦悦脸露不安,凤临倒是十分平静。“你放心,西夷人数百年来对我朝总是虎视眈耽,却从来没能咬下我朝一块肉,总之,西夷的事我自有盘算。” 皇帝已经逐渐将政务交代给他,西夷便是首先必须铲除的对象。 霓悦悦慢慢品味到了凤临的意思。 “你不会是想趁这机会攻其不备吧?”把西夷人的老巢给一锅端了,不趁这时机,难道还要等他缓过气来?那西夷人如此顽强狡猾,也不知道届时鹿死谁手。 “娘子聪慧,居然猜中为夫的想法。”凤临知道他的小娘子聪慧,但是在政治上能一点就通,这可就不是随便哪个女子能有的。 “不敢当殿下夸赞。”她很谦虚。 “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你,关于霓相被参通敌之事。” “难道朝上已经有人上折子了?”她情绪整个紧绷,人差点跳起来。 她不意外……不,她还是很意外,这一世随着她重生,有许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谁知道永宁十一年的事会不会提前? “那些奏折都被我压下了,你不用再担心你阿爹被诬陷通敌之事,”他沉吟了下,决定把皇帝的顾虑告诉她,她这般聪明,他要说得不清不楚,反倒令她生疑,“霓府是世世有禄秩的世家,虽未封王爵,但家世底蕴无人敢小觑,你可知道世家门阀把持着满朝上下的官员,臣僚治国,虽非霓相一人所为,可父皇忌惮,因此杀鸡儆狼,朝门阀开锄,对父皇而言不是一朝一夕的想法。” “我们家就是父皇开锄的第一人?”她颤声。 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这话有如惊雷将她敲醒,一阵后怕的心惊胆战骇得她全身醉软,连坐都坐不住了。 “这不是有我?你就别多想了。”看她真的被吓住了,凤临心疼的把她搂了过来,轻轻安抚。 多亏有凤临,若不是他,她家就会再像上辈子一样支离破碎,全族百余人口等着在菜市口处斩。 霓悦悦不自觉伸了手,环上他结实而精瘦的脖,不言不语的将脸靠在他胸膛上,闭上眼,在他安定有力的心跳声下,她乱糟糟的心绪逐渐稳定下来。 凤临很享受这样的软玉温香在抱。 “明日回门,若是你能和岳丈大人谈谈,请他蛰伏些日子,等避过风头,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没事了。” 霓相不蠢,稍加点拨,应该就能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如何进退,就看他自己了。 小俩口又聊了一些别的,但天色已经快近黄昏,若是回的太晚,怕进城不方便,他们便让人收拾地上的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往后我们要是有空,多来看看师父他老人家吧。”霓悦悦道。 凤临颔首,把她更往怀里抱紧了几分。 他做对了,夫妻本就不该有所隐瞒,他对她道出了事实,她也似乎对他敝开心扉,他觉得两人的心更靠近了。 棒天,出嫁女子回门,无须霓悦悦操心,凤临早就吩咐下去,准备了两大车的礼物,都是要带回去霓府的。 小俩口洗漱完,用过早膳,便让车夫驱车直抵霓府,而霓府的人知道霓悦悦今天会回门,派了小厮在一里外候着,一看见马车便赶紧回来通报。 虽然太子府的马车还在一里外,整个相府的人就等在大门处,为的就是能在第一时间迎接太子和太子妃。 霓悦悦是女儿没错,可如今成了太子妃,皇家人,地位水涨船高,比他这宰相爹身分尊贵,就算他是阿爹,也要出门迎接。 霓府是如何隆重设宴款待两人就不用多说了,饭后,霓悦悦表示有些话想和阿爹说,父女俩便到书房去了,这一谈就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房氏和两个儿子就算心中揣测,但太子还在座,没敢露出丝毫怀疑,直到霓悦悦在霓在天的陪同下出来,几人才松了一口气。 太子偕同太子妃回门,在娘家停留不超过下午,所以霓悦悦和阿爹一番长谈后没多久便与太子离去。 第十二章 敞开说出心里话(2) 两人离去之后,霓府关起门来,房氏旁敲侧击郎君和女儿究竟说了什么,霓在天却顾左右而言他,“能有什么事,就父女俩说点话,女人别疑心病太重!”几句简单的话便推托了过去。 房氏心里不是没有疑问的,父女俩能有什么话得说上个把时辰的?她也有一肚子话想跟女儿说啊! 不过她知道郎君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毕竟她只是个后宅妇人。 霓在天身为一国之相,朝堂上那些个风起云涌他不是不知道,想板倒他、给他小鞋穿的人多了去,他从未放在心上,令他心神不宁的是陛下的态度。 女儿回来,提点了他许多,他这才恍然大悟,若非太子暗中扶了他一把,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越想越是惊心动魄,越想越是心灰意冷。 他在官场多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虽不敢以清流自许,却也不与人同流合污,他自诩身正不怕影子斜,光明磊落,只要俯仰无愧,又何惧他人说三道四? 可这说三道四进了陛下的耳里,放进心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可就难说了…… 那一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中,反复思量,过没两天在朝上,他坦言家中有子也要参加春阐,为了避嫌,把春闱主考官的权力交了出去,并且推荐了中立派系里颇受皇帝看重的一位官员为主考官。 基本上会试由礼部主持,皇帝亲自任命的主考官为两人,各省的举人及国子监生皆可参加。 皇帝任命两人,自然是为了平衡臣僚的力量,如今霓在天让出门阀世家的名额,推荐一个完全和门阀无关的官员上位,颇令皇帝讶异,就连群臣也议论纷纷,怎么临时搞了这一出呢? 霓在天说的是实话,霓陵和霓淮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今年也打算要下场一试,他身为主考官,家中却有考生,本就多有不便,原本他是不惧外界批评的,自诩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经过女儿一番提醒,这才满身大汗的恍然大悟,甚至后怕起来。 以前的自己独断独行,在官场上因为站得高,傲视群伦,有多少事情惹得皇上不满的他从未细想,然而越想越是冷汗涔涔。 他推了主考官的事,永宁帝虽然觉得突兀,但问明了他退拒的原因后,倒是点了点头,“爱卿有了年纪之后,行事老练许多。” 这是暗示他要急流勇退吗?霓在天笑得很苦。 散朝回家,霓在天被那中立派系的官员拦在宫门前,直言他们素无交情,甚至还常在朝中为了政务看法相异而对峙叫骂,霓相为何要推举他? 霓在天大笑道:“你是那几个人里,行事不偏不倚、实在做事,令我看得比较顺眼的一个。” 那官员惊愕连连,霓在天扬长而去。 此后,霓在天便开始称病不朝,对外声称感染风寒,缠缔病榻,其实在府里头活蹦乱跳,更加严力的监督二子学业。 永宁帝对他的知进退非常满意,着令他在家好好休养身体,一阵子之后,霓在天便没有激起什么风浪的致仕了。 太子新婚第四天就被叫回了皇宫。 霓悦悦亲自替他打扮整齐,送他出门。 对一个太子来说,能在繁琐的国事中休上连续四天的婚假,只能说政务还有一大部分让皇帝攥在手上,否则还真不容易。 “府里的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有些下人是新买进来的,要是不合用,就让荣叔给换了。”享受着娘子的服侍更衣,正冠系绳,小手从他身上四处滑过的感觉,凤临只觉得幸福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会的,不过太子不该住东宫吗?你住在宫外,会不会有许多不便?”她只是随口一问。 太子府到皇宫约要小半个时辰车程,的确是有些不便。 “这太子府是我以前的皇子府原地扩建而成的,父皇不反对我新婚在这里住上一阵子,至于东宫,宫里的规矩大,我怕你不喜,等以后再说吧!”来年倘若他登基,这些就不会是问题了。 为了太子妃,那些古老不合时宜的规矩,他改了就是。 凤临的目光热得像一把烙铁,烙在她心房上,烙得她心口烫烫的。“谢谢你。”谢他凡事都替她想,谢他为她做了那么多。 “夫妻不说谢字,这样就生分了。” 霓悦悦看着眼前这高大又英俊的男人,他眼里的笑意明亮,温暖愉悦而幸福,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唯有尽了人妻的本分,他就高兴成这个样子,而她,为他做了什么? 她忽然很想替他做点什么。“中午你让王喜回来一趟,我给你准备午膳。” “阿穿这是要下厨?”他没想到有这么好的福利。 “到时候别嫌难吃就是了。” 于是,凤临吹着口哨去了皇宫。 门房、车夫、小厮哪里见过这样的太子,原来娶妻真的会改变一个人,乡里人总说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坑头,原来真是这么回事! 凤临出了门后,焦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份女乃酩布丁,“太子妃,老荣让我问您,府里的大小避事和嬷嬷你什么时候见?” “你让他们都到议事厅去候着,我一会儿就过去。”早见晚见总是要见,今日得空就今日见。 她让银苗替她换了件比较正式的衣裳,浅粉边襋掐腰月光裙,鹅黄的腰封凸显了她的甜美与清纯,腰间一块藤花碧玉佩,随着莲步轻移,底下缀的穗子若隐若现,发上簪了一根羊脂镂空茉莉簪子,后面压着一枚芙蓉玉环,气度雍容,清隽优雅。 她让焦嬷嬷、青苗陪同,去了太子府的议事厅。 荣叔和一干管事、嬷嬷都在厅里候着,小避事和等级略高的丫鬟和小厮则候在门外的广场上,各个屏气凝神,不敢造次。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府里入主的是太子妃,是女主子,别说大总管荣叔和内院管事曾嬷嬷了,所有的下人莫不小心翼翼,唯恐留下坏印象。 荣叔四十开外的年纪,曾嬷嬷看起来更年轻些,他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也都是凤临由宫里带出来的人,荣叔是宫中的二等内侍监,曾嬷嬷是尚宫局的女侍官,两人都是从小就进宫,看尽了皇宫里的一切,凤临要出宫建府时,问他们要不要出来,两人均很爽快的点了头。 太子编制下有三百多名仆役、奴才、宫女、大太监,而这三百多人就侍候两个主子。 当然,太子府归太子府的人,东宫里又是另外的编制了。 霓悦悦在家时,院子里的下人也不超过二十人,想不到身分一转换,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不能比的。 要她说,她和凤临两人哪用得着这么多人待候,只是浪费金钱,养着冗员罢了。 所以,这一天她只见了荣叔和曾嬷嬷,要他们把人员名单呈上。 “那今日就这样,你们下去吧。” 荣叔不解,可也不敢随便揣测主母的心意,只能大着胆子问,“太子不见一见外头各处的小避事吗?” 霓悦悦笑着拿起青花瓷茶碗,撤开那些浮沬,却没喝上一口。“荣叔,这府里就我和殿下两人,你说我们再能折腾,用得上三百个人手吗?”就算用轮的,一个月也轮不上,对吧? “太子妃的意思是?” “你呈上的名单,我理一理,等我理好,自然会召见他们。”她心里有谱。 霓悦悦一向崇信不必要的浪费是一种罪恶,就算她是相府千金也一样,她从阿娘身上非常清楚的看见当家主母的重要性。 她是新妇当家,第一件事要整顿的就是太子府的人事。 殿下每天忙于国事,没有时间打理前后院,那么,为了让他能专心一致的处理国家大事,后院这些琐事就由她来吧! 荣叔一凛,不由得看了太子妃好几眼。 “我听说府里不少是陛下、皇后还有各府皇子、官员送来的人。”霓悦悦说得平淡,她却知道,这些用各种名头送来的人都是眼线,现今蛰伏着不动,看着似乎没有坏心,可有人在你的眼皮下,把你的一举一动往外送,谁能自在得了? 刷掉一批人,不论是不是还有潜伏更深的,就算无法完全清洗干净,起码清掉一批是一批。 这些,都是夜里她和凤临盖着棉被纯聊天时提及的。 她在太子府里没有根基,如果想一开始就大手大脚的施展,必然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她需要荣叔和曾嬷嬷的支持。 首先她要取得他们的信任。 “是的。”荣叔回答的很小心,心里咯噔了一下。 殿下已经把这事说给太子妃听,可见夫妻感情已经融洽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看起来他得收起观望的态度,真心把太子妃当成主子才是。 他瞧了曾嬷嬷一眼,也在她眼里看到同样的意思。 “荣叔在府里的资历比我深,这些人的来路你也比我这初来乍到的还要清楚,大权我放给你,所以,那些人就交给你去处置。” “啊?太子妃……小人人微言轻……”他这是被将了一军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要的只是结果,过程我不关心,再说我给你权力,你就代表着太子,想做什么不行?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你去忙吧,曾嬷嬷留下来,我还有事。” 她三两下快刀斩乱麻,把棘手的事情交给了荣叔先去处理。 荣叔看着大刀阔斧的女主子,心里不由暗道,能当夫妻必有共同之处,或者是互补的地方,主子和女主子……怎么说呢?对了!就是天生一对! 霓悦悦只是很简单的跟曾嬷嬷说:“外院的事让荣叔负责去,内院就交给你了。” 曾嬷嬷颔首。“太子妃您就等着瞧吧!” 外院需要整理,内院何尝不是? 双管齐下,就算没办法一次扫除干净,慢慢的,总有一天,太子府也会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把事情交代下去,这里就没她的事了,正好赶上给凤临做饭,凤临告诉她府里有座十亩的大池,里头种满莲花,现在虽然还不到花季,但已有些早开的莲花绽放,让她无事可以去池子赏花。 正好,她想做荷叶饭,于是吩咐两个丫鬟跑一趟大池子,要是池子里没有她想要的也无妨,太子的厨房还能少得了她想要的食材吗? 让丫鬟跑一趟,求的是新鲜。 她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能亲手做的都做了,琐碎些的就交给几个厨娘去打下手,自然,她下厨,少不了紫苗帮衬,主仆俩在厨房折腾了几个时辰,总算赶在最后时间将饭菜都搁进了食盒里。 “太子妃,王喜在外头都张望几回了。”帮不上忙的花苗来回的报讯。 “完成了。”她擦了额上的汗,让花苗把那三层大食盒交给王喜。 王喜已经在外头望眼欲穿了。 “花苗姊姊,有劳了。” 花苗笑得很甜。“太子妃说,厨房的屉笼里给王喜哥哥留了一份的荷叶饭,你给殿下送完饭,回来就能吃了。” “多谢太子妃,多谢花苗姊姊。”王喜长得清秀又讨喜,嘴巴也甜,短时间就得到几个大丫鬟的喜爱。 他喜孜孜的出了门。 第十三章 皇宫饭菜香(1) 王喜用最快的速度把食盒送到宫中,正好太和殿里的皇帝与太子正议事告一段落,内侍一见用膳的时间已到,问要不要传膳,只见小内侍进来,禀道太子妃给太子送午膳过来,人在殿外候着。 “父皇,既然阿穿给儿臣送饭来,那儿臣就不陪您用膳了。”劳累了半天,什么都比不上听到爱妻给他送饭来重要,一时竟然饥肠辘辘了。 永宁帝掀了掀眉,让人传膳之余却道:“朕倒想看看你那以骑射出了名的太子妃,给你整治了什么好饭菜?” “父皇,咱们可先说好,您不能抢。” “呸,说得朕还稀罕上了,能不能入口还两说呢。” 凤临笑得狡猾,“那是您没尝过阿穿的菜才这么说。” 皇帝的膳食传上来了,案桌上山珍海味,林林总总五十几道菜色,凤临看也不看一眼,只巴巴地看着王喜从拿过来的食盒里掏出六样菜色来。 用新鲜荷叶包裹蒸煮的荷叶饭,一揭开荷叶,瑶柱、冬菇、海虾、虾米,混合糯米和粳米的炒饭,空气中瞬间充满一股清香,一勺舀进嘴里,荷叶的香早渗透入饭内,吃着齿颊留香。 小盆的凉拌藕片,放了生抽、香油、白糖、香菜、五香酸辣醋,洒上少许的白芝麻,藕,微甜而脆,好吃到凤临抱着盆子不放。 一笼的小兜子,是用粉皮做的皮,水晶一般半透明,霓悦悦还给剪了两只长耳,点上红豆做成的兔子眼,里面装着用萝卜泥和蛋黄做成的馅料,吃起来有蟹黄的味道,凤临咬了口,眼睛都眯了起来。 两样时蔬也十分可口。 只是他每吃一样,永宁帝的脸色就沉了一分,后来干脆摔下象牙玉箸,对着一桌子珍馐百味的菜肴生闷气。 “父皇,是菜色不合您的胃口吗?”凤临喝了口冰得凉凉的香水莲花茶,那茶汁一进肚子,半天的烦躁一扫而光。 “你这不肖子,自己得了什么好吃的,也不知道要拿来孝敬父皇。”让他一国之君眼睁睁的看着他流口水,像话吗? 一旁的内侍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 这叫什么,过槽的猪食比较香啊! 当然,给他们五百个胆子也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敢心里嘀咕罢了。 凤临看着已经所剩无几的几盆菜,父皇这是眼馋阿穿煮的家常菜吗?若早说一声他还可能留几个菜给父皇,这会儿都让他吃个精光了……但若他要说自己用完了,父皇不知又要怎么生气了。 他倒出半壶的香水莲花茶,又将仅有的两颗冰得凉凉的冰雪冷元子呈上案桌,谁也没看见他唇抿得跟蚌壳一样。 永宁帝哼声,也不说话,用牙箸戳着冷元子放进口中,眼睛眉毛都可疑的动了动。 “嗯,怎么是这个味?”他唤来内侍用精致的小刀切开另外一个冷元子。 “陛下,这好巧的手艺,一个元子看起来小小巧巧,您瞧,黄、红、绿、紫,里面竞有四个颜色。”黄豆、红豆、绿豆、山药,真是个心灵手巧的。 爆中的御厨每天想尽办法变着花样,想使皇帝多吃点自己呈上来的菜,巧思精致样样不缺,可就是不对皇帝的胃口。 “难怪好吃。”永宁帝把最后一颗被分了尸的元子放进口中,啜一口香水莲花茶,心满意足之余又怒瞪了木头般的儿子一眼。“明日,太子妃还给你送饭不?” 凤临行了个肃揖,垂着眼睑。“儿臣还不知道。” “你回去告诉她,朕明日要吃你今日吃过的菜色,还有这元子,别太小气了,就放个两颗,还不够塞朕的牙缝。” 凤临眄了永宁帝一眼。月复诽道:那是儿臣的媳妇,可不是父皇你的。 宛如知道凤临在想什么似的,永宁帝不高兴了。“当初朕要是没有答允你这门婚事,你哪来的太子妃,她是你的娘子,可也是朕的儿媳妇,怎么?身为父皇的想吃点儿媳妇孝敬的饭菜还不行吗?” 知道皇帝恼羞成怒了,凤临只能违背良心的道:“阿穿要是知道有孝敬父皇的机会,不知会有多高兴。” 傍她拔差事,她会不会不高兴? 他这父皇不知道身为儿子的他还没搞定自己的太子妃啊…… 散了朝,三皇子凤宝约他到新开的酒楼去吃酒听戏,他心想自己和太子也算连襟,自己的邀约他再怎样也得给面子。 哪里知道凤临推掉了。 几个来凑热闹的弟弟打圆场说他这阿兄正在新婚期间,就是请八抬新子也请不动他,不如他们自己去算了。 凤宝虽然不忿,心里闪电般闪过的念头是,二兄凤澈和太子本就不对盘,以前他也没少跟着给太子使绊子,大兄如今是太子,他也曾以为太子一党在上位之后肯定会开始铲除异己,秋后算账,没想到他以为会发生的这些都没发生。 他曾想过,难道是因为他的侧妃,所以太子这才放他一马?他曾派人去打探过,太子妃和霓氏在家时处得并不好,那么就不可能是太子妃的问题了,又或者是太子忌惮着已经是继后的母后? 他本来就无意皇位,毕竟他上头的两个皇兄都太过优秀,相较之下就显得他十分平庸。 包何况母后眼里从来就只有二兄,他的存在可有可无,要说太子一向就是个大度能容的,在去酒楼的路上,他仍在想,其实只要自己无所图,将来太子登基,他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才是。 凤宝对太子那一丁点不给面子的不忿很快烟消云散。 丝毫不知凤宝的想法,凤临回到府里,霓悦悦刚好收到霓府的消息,她二兄、三兄结伴进了考场,霓悦悦是担心的,要不是她嫁人了,定会要求跟着。 北院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听说出来的人都不成人形了。 凤临有些吃味。“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再说岳丈、岳母都在京里,短了谁吃的也不能短了两位舅兄考试的吃穿,贡院外头也有小厮轮班候着,他们两个脑子又灵活,根本不必你操这个心。” 霓悦悦深觉他讲的有理,便暂时放下了心,但是她仍道:“不如咱们也派两个小厮到贡院外头去候着,要是有什么动静,我们也好立即知晓。” “就照娘子的意思。”凤临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大舅子有事,早早吩咐下去让人多注意着点。 “你说我阿爹如今致仕了,两个阿兄就去参加会试,陛下会不会有意见?”她前世的永宁帝十分多疑,尤其年纪到了一定的岁数,今日推翻昨日的决定更是常有的事,所以霓悦悦才有此一问。 “只能说时间上的凑巧,总不能说舅兄们都准备好了,为了不让父皇起疑,延迟一年参加考试吧?那国家岂不是就要损失两个人才,再说父皇求才若渴,断然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两个初出茅庐、还不知能否上榜的人才,和一个当朝宰相的影响力根本无从比起,就算两人都得到了好成绩,还要从翰林院历练起,没有个十年八年是看不见资历和成绩的,对大局也难有影响。 霓相致仕,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有多少是为了儿子的前途,女儿的将来? 这种事情凤临懒得去深究,可他相信父皇也能看清楚,霓相确确实实是个人才,逼迫他下台,世家门阀一派看似消停了不少,但是谁知道在将来的不久又会推举谁出来? 但不管推举谁出来,影响力绝对比不上霓相。 此消彼长,潮起潮退,这就是政局。 凤临把妻子搂来大腿上坐下,鼻尖都是她淡淡的香味,他撩起霓悦悦的一缕秀发在指尖把玩着,一边把今日和父皇一同午膳的事给说了。 霓悦悦恍恍惚惚的听着,并不很专心,凤临的手带着舒缓轻柔的节奏,心情好像棉花糖,轻浮的飘在半空中。 不过她很快抓住凤临的话尾。“你好大胆子,怎么敢把我们吃的菜给父皇吃?要是吃出个好歹可就麻烦了。” “父皇要是连我都信不过,他还能相信谁?”带着不相信任何人的心思坐在龙椅上,就算俯瞰江山,又有什么滋味? 他不想做这样的霸主。 霓悦悦点点头,毕竟每日和皇帝朝夕相处的就是他这太子,父皇要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忌讳着,做人太没滋味,也……太可怜了。 她衷心希望皇帝和太子间微妙的平衡不要被打破。 “应该是父皇吃惯大鱼大肉,偶而想换吃点家常菜,又许是刚好我中午吃的菜都对了他的胃口。喂,你看着吧,只要几天他就腻了。” 做儿子的人多少还是知道一些阿爹的嗜好和习性的。“父皇还让我带话,他明日还要吃我今日的午膳,一样都不能漏。”这是眼红到不行了。 “行。”霓悦悦答应得很爽快。 对她来说,做一个人的饭菜是做,做两人的饭菜也是做,差别在得多想几样新颍的菜色罢了。 两人很快改变话题,凤临关心起他今天上朝点卯,只留她一个人在府里,会不会过得无趣? 这样说着家常,就好像从容闲散的走在烟花三月的杨柳堤岸。 他们离的如此之近,两颗心不受控制的靠近,霓悦悦能感觉得到她和凤临的心跳频率是一致的。 凤临吻住了她的唇,那抹柔软,一直蔓延进了他的心底最深处。 他动情的把霓悦悦抱到榻上,紫绡烟罗帐,羊脂白玉枕,帐间悬着一双镂空雕银熏香球,幽幽传来安宁的淡香。 凤临把手搭在霓悦悦不盈一握的脖上,慢慢的游移,所到之处引起她微微地战颤,凤临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小口。 如此良辰美景,不做点什么都对不住自己。 被勾引得心荡神驰的霓悦悦忍不住凑上去回应,唇瓣蹭过他的颊落在他微凉的唇上,好像两颗磁石被吸引,再也分不开。 火苗瞬间点燃,凤临把手往她的小衣里头伸去,因为他这带着情色的举动使得整个房间的温度节节攀升,他怀中的身躯带着最原始的诱惑,就算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她胸前微微的孤度,让他这素了许多年的光根,再也忍不住。 他已然触碰到樱珠的手彷佛被烫着般的退却,然而他的内心却贪恋更多,在进退两难之间,硬生生得逼出了一身汗,就连如白玉一般的额角都濡湿了。 靶受到他的为难,霓悦悦一把按住他的手,将他的爪子紧紧固定在胸前。 掌心下不可思议的柔软弹性触感令凤临收拢五指上想要得更多,更进一步……可突然,他像是想到仕么的收回了手。 两人狼狈的分开,头发和衣襟都在纠缠中微微散开,要凤临看来,霓悦悦此时的模样只有秀色可餐四个字可以形容。 他想把她拆卸入月复,吃得一干二净。 可他深深吸了几口气,不敢看她胸前那片莹白,直到急促的呼吸平复才歉然道:“我答应过要等你及笄才圆房,刚才是我唐突了,差点就酿成大错。” 霓悦悦脸上的红霞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她赶紧收拾自己,将胸前那一片春光盖住,连耳朵都烧红了。 凤临却是没敢再看她,却忍不住遐想她小衣下面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然而,鼻头有股不寻常的液体似要流下,他匆匆下了榻,直冲浴间。 他在里头用冷水冲了好几遍宛如烙铁般火热刚硬的身体,直到平息后才踏出浴间。 霓悦悦也想理好了自己的服装仪容,看见凤临一身湿,不由有些心疼,赶紧抓了布巾替他撩拭。 第十三章 皇宫饭菜香(2) 霓悦悦恼袋其实还有一些晕乎乎的,可怕两人一个不小心又擦枪走火,真会不小心把生米煮成熟饭,她开始没话找话说,“殿下,我听嬷嬷说过,身为皇子,都有宫人教导你们房中术?” 她想问的是他有没有通房、侍妾之流的女人。 凤临想了一下。“宫里头的规矩是有年长的宫女进行侍寝,教导皇子们床笫之事,让他们通晓人事的。” 这就是承认啰?她不依不饶继续问:“那被你临幸过的那些女人可在太子府?”又或者是侍妾?通房?还是红颜知己的存在? 她嫁过来几日,是没看过这些人的踪影,荣叔又是个嘴巴紧的,这屋里原本的丫鬟她都放在别的地方了,要专程去问也太刻意了,直到这会儿才想起来。 他忽然沉默不说话了。 霓悦悦的心咯登了下,无意识的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嘴唇。 他忽然凑过来,因为这动作,披散的发落到她肩上,他无预警的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下,声音轻得彷佛在叹息,“哪来这样的女人?” 霓悦悦不满的催促。“怎么可能没有?” “你觉得成皇后派来的宫女我敢要吗?”他过得步步为营,并没有外人想象中的风光无限。 一个不小心,他有可能从云端摔到泥地,甚至万丈深渊。 由宫中搬到宫外,圈的是自保,宫里不见得都是他能,放心的人,有了自己的府邸,起码能安心的睡个安稳觉。 身为皇子,表面风光,内里却是如履薄冰,霓悦悦心里替凤临心疼了一把,但随即转着眼珠,“之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往后我不管你如何,要是你有了想纳妾、妻妾成群的念头,务必要告诉我,我好给那些人挪位置。” 她没有想过会和他走到这里,她百般不愿意嫁入皇家,百般躲避,可没料到还是躲不开,如果身为储君的凤临一旦登上高位,广纳后宫,六宫嫔妃众多,那得要经历多少勾心斗角和坎坷考验? 她想着都觉得累! 她知道这个时代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就不叫男人,她阿爹对阿娘再好,妾室仍旧一房一房的纳,女人又能如何?就算有眼泪也只能往肚子里吞,和许多女子共享一个男人的和精神。 可她历经两世,两世的经历告诉她,做为一个人,首先不是去爱别人,而是自爱、自尊、自重,这是做人的底线,也是她的底线,她没有办法为了喜欢一个人放弃尊严。 “你绝对不会有那个机会,趁早给我打消那个念头。”凤临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抖着唇说不出话来,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把她的身子翻过来,狠狠的在她臀部上胖揍一顿。“这种念头,你最好想都别想!” 看着眼睛要喷火的男人,霓悦悦赶快竖白旗投降。“往后我不说就是了。” “连念头也不许有!”他霸道的低吼。 霓悦悦才觉得凤临是个好的,不作长得好,脾气好,真的是让人无法不喜欢,没想到不小心触到他的底线,小绵羊就成了大野狼,他就坐在那绷着脸,就有种杀伐决断的气势,非寻常人可比。 将来要成为帝王的人,果然不能小颜。 “还有……”她把自己往外挪开一点。 凤临却不让她得逞,长臂一缩,两人毫无距离。 这是恶势力!霓悦悦暗翻白眼。 “在我面前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他知道自己吓到了阿穿,放轻不知几倍的声音道。 惹恼了她,晚上就寝该不会拿弓箭对付他吧? “我想整顿府里的下人,应该会打发不少人。” “不堪用的就卖了,买新的让曾嬷嬷教后再放进来就是了,你是我的太子妃,在这个府里你想怎么做都按你的意思来,我不过问。”他对她是全部的信任。 被信任的感觉很好,好得霓悦悦很快忘了方才的一点小龌龊,她主动的往凤临身上靠了靠,抱住他修长的脖子,像一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凤临爱极了她这姿势,笑了笑,“你就是我的后盾,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把自己的背后交给你。” 霓悦悦满面通红,眼睛晶亮得像落入漫天的繁星,她扳下凤临的头在他两颊上各亲了一口,这才放开。“你饿了吧,我让人传膳。” “慢着。” “怎么了?”霓悦悦奇怪的问。 他指指自己的唇,神色有些不满和委屈。 霓悦悦对这样的他最没办法了,她恍然大悟,这是嫌弃她只亲他的脸,没亲到嘴,这得寸进尺的家伙! 霓悦悦重新抱住他,结结实实的吻了过去,直吻到海枯石烂,两人都喘不过气来。 膳食传迸来,天都已经擦黑了。 时间对浓情密意的男女并没有多大意义,两人对着五六样菜色,一大碗的浓汤,吃得异常香甜。 苞着心爱的人在一起,就算吃的是咸鱼拌饭,喝的是清水寡汤,也一样心满意足。 棒天,凤临要上朝,霓悦悦则是每隔个几天就要去给皇后请安。 就算不是正经的婆母,也没有硬性规定她非要入宫去请安,霓悦悦以为她总是挂着人家儿媳妇的名号,还是要走个过场的,所以她每隔个三五日就会进宫一趟。 对着皇后和那些妃嫔、公主们,不仅时刻要撑着笑脸,还要与各方势力打交道,实在太累,但是她也不能都不露面,只让太子一人去应付这些,凭良心讲,她就算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是太子是什么身分,这些事总少不了,与其费尽心思的抗拒抵触,不如好生应对。 夫妻俩打扮妥当,只见凤临头戴金冠,上面银的是拇指大的南珠,一袭绛紫色绣四爪金龙的锦袍,腰间白玉带,举手投足,面如美玉般无瑕。 霓悦悦身穿五色绣折枝萏菡堆花裙,素雅清淡,配上镂空兰花珠钗,金簪丝钗梳,还有五色宝石分心,整个人浸润在淡金色的光线里,婷婷玉立。 两人牵着手一道入宫去了。 到了宫门前,凤临迳自去了太和殿,霓悦悦则是乘肩舆去了阜梓宫。 这回她来得早,那些个嫔妃们只有一个已经从昭仪爬上淑媛的余淑媛正和皇后聊得起劲,一见霓悦悦来请安,等见过礼,倒是笑呵呵的拉着霓悦悦的手叙起旧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霓悦悦也不排斥,比起许多口不对心的人,余淑媛带着爽利,起码说的和做的不会差太远,这样的人和她打交道比较没有负担。 不一会儿嫔妃和公主们都陆续到来,人一多就热闹,各式各样的花粉胭脂味道,钗环叮当,眼花撩乱的美人,难得的是深居简出的孟贤妃居然也来了。 “太子妃真有孝心,还新婚燕尔着呢,就不忘来给皇后请安。”抢着说话的是从德妃提为贵妃的蒋贵妃。 自从成贵妃被册立为皇后之后,空缺下来的位置便由蒋德妃补上,按理来说,整个后宫资历最深的应该是七皇子的母妃,也就是孟贤妃,要提位分自然也该是她,但是她推却了。 她的想法如何,旁人不得而知,但是她的不争不求,很得后宫这些斗得你死我活的女人们的尊敬,老实说,这不容易。 “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只盼母后不要嫌弃儿媳烦扰了您。”霓悦悦把大家闺秀该有的态度摆出来,腰挺直,脸带笑,双手覆盖在大腿上不妄动,眼睛直视前方,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怎么会?本宫还巴不得你常来走动,欢迎都来来不及,倒是太子妃和柔儿的年纪差不多,彼此又是妯娌,有空应该多多往来才是。”皇后的态度仍是不阴不阳的,说的话不见半点热情,保持着她一贯高高在上的姿态。 皇后口中的柔儿正是二皇子凤澈的正妃,黄柔,户部尚书的嫡么女。 只见一个绝色佳人缓步从皇后旁边走出来,刹那间,殿中再鲜妍的花都黯然失色,她云鬓高耸,发间一对莲子大小的鸽血红宝石牡丹花簪,长长的米珠流苏垂在她光洁姣好的面频旁,一身浅蓝色销金撒花的锦衣,仙姿呋丽,宛若天人。 可她长得虽然国色天香,神情中却带着一丝忧郁,听闻她和二皇子感情不睦,夫妻经常冷战。 又说她本有心仪之人,却让皇帝指给了凤澈,偏偏凤澈一心想取凤临而代之,对她经常冷落不说,动辄便是责骂。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黄柔这种震撼人心的美让霓悦悦不禁叹道:“绝代佳人,倾城倾国。” 黄柔面带羞涩,“大嫂过奖了。” “哪里,你是实至名归。”霓悦悦也客气回道。 黄柔在她一旁的位置上坐下。 黄柔倒是几次主动的找她说话,但一大屋子的莺莺燕燕,应付这个,应付那个,她们并没有多少可以单独谈话的机会,再说,这位二皇子妃看起来和她就不是一路人,两人其实也说不上话……唉,霓悦悦突然莫名的哀伤起来,她想窦千了。 一大群的女人看着脸上都是笑,但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你讽我一下,我刺你一下,面上笑得和和气气,可每句话中都带着陷阱和坑,你一个不小心往里跳,就有处理不完的麻烦和后里了。 好不容易皇后开口让她们散了,霓悦悦也不抢先,见嫔妃们一个个都走了,慢慢的落在后面走出阜梓宫,众多的衣香鬓影从她身边掠过,她感觉有人朝着她靠近了些,竟是孟贤妃。 她目不斜视,以正常的步伐越过霓悦悦,却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轻道:“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然后也不等霓悦悦有所反应,自然的坐上她的软轿离去了。 这是在暗示她黄柔的接近是有目的的?她微微弯了腰,目送孟贤妃而去。 在众人都散了之后,身为成皇后正经儿媳妇的黄柔陪着小心的和婆母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哪里知道成皇后看着她依旧平坦的肚皮道一一 “你嫁给澈儿也有三年了,怎么肚皮也没个消息?” 小儿子府里的皇子妃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她不抱希望,怎么老大家的也这样,儿子当不成太子,坐不了那把椅子,那她想抱着大胖孙子的希望难道老天爷也不让她达成吗? 黄柔脸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她这婆母虽然用不着她整天在身边立规矩,但是一向强势,容不下任何人有跟她相左的意见,自己这三年肚皮都没消息,她也很急啊,可看遍御医都说她身子健康,那倒底是谁的问题? 当然她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去问二皇子,他在床上的残暴,令她一想起来都会害怕到不能自已。 一想到要生下那种人的子嗣,她就觉得万般恶心。 她强迫自己忍下那股不舒服,远的不说,二皇子让自己近日常进宫来和太子妃套交情,便是想借着后宅妇人口中得到有用的消息,就算他与婆母有了嫌隙,却不妨碍他想要皇位的心。 可太子妃那滴水不漏的神情,油盐不进的态度,任她怎么暗示、明讲都没用,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今天要是没带回任何他觉得有用的消息,她都不知道自己会遭遇到什么…… 她心里的恐惧和害怕又有谁知道? 凤澈知道很多折磨人又不见伤痕的法子,她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都是干干净净的,但是衣服下面,其它人看不到的地方,伤痕累累。 黄柔听完了皇后的训诫,从阜自梓宫出来的时候一脸晦暗,目光呆滞,脚步踉跄,这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吗?她阿爹好歹也是户部尚书,她怎么就落得这等地步了? “皇子妃?”侍女担心的喊了她一声。 “无事,回去!” 黄柔无从得知的是,凤澈最近过得焦头烂额,朝堂上,凤临大展拳脚,以前那些拥戴他的臣子都倒戈向太子,形势一片逆转,更让他郁闷的是,凤临也不知哪得来的消息,破获了城中最大一个放印子钱的钱庄,京中官夫人拿着自己的体己钱放在钱庄里生利息的人不在少数。 皇帝知道后龙颜大怒,明令要彻查,这哑巴亏吃得凤澈憋屈难当。 他为了培养死士需要大批的银钱,于是就开了这家钱庄,多年来赚取的暴利让他盆满钵满,哪里知道这钱袋子居然教凤临给毁了。 就算彻查牵连不到他身上,替罪羔羊他有的是,但少了钱庄收入,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打击,也难怪他暴躁得失去判断力,连妇人都利用上,想从霓悦悦的口中看看能否套出对自己有用的线索,藉机板倒凤临。 第十四章 新婚生活甜蜜蜜(1) 霓悦悦出宫后便回了太子府,她还得给太子和皇帝张罗午膳。 换了常服,随意将满头青丝一挽,她哪有空去想皇宫里发生的一切,喂饱郎君的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她身为太子妃,其实要天天在烟熏缭绕的厨房亲自动手给太子备饭,传出去的不会是她贤良淑德的好名声,而是粗鄙不堪,试想,一个可能母仪天下的女子整天待在厨房里,这算是怎么回事? 何况,她下面有紫苗这个得力的助手,只要说个大概,也就错不了方向,其实并不太需要霓悦悦亲自去煎煮炒炸,弄得一头一脸的油烟。 她一头扎进厨房,犹有余刃的在中午前把饭让王喜送到了皇宫。 她自己洗洗,吃了一块半透明的透花糍和一小盅蔗浆烧樱桃,便去睡回笼觉了。 霓悦悦把权放给荣叔和昔嬷嬷,也没希望短时间就能看见效果出来,没想到她一觉醒来,荣叔却脸色难看的来求见。 原来,太子府未有主母之前,并不是像表面那样一派和气的,他身为大总管,对各处下人的底细多少心里是有点谱的,只是主子没有发话,他也只能多盯着点,并没有任何行动。 爱里鱼龙混杂,多的是把太子府当养老院,每天混吃大睡的积年下人,有管着油水肥缺,因为府里没有女主子而把油水往自己荷包放的管事,更有不做事,偷懒怠惰,偷鸡模狗的,更别提那些各府派来的钉子了,不一而足。 这回,女主子发话了,准备要好好洗清整顿这些人,他和曾嬷嬷一口气悠久了,自然要贯彻执行,不到几天便发作许多人,闹得府里是鸡飞狗跳,热闹得很,哪里知道他的大动作却引得一些破罐子破摔的人想绝地求生。 可霓悦悦听完他们的哭诉,面色依旧淡漠,表情也不动一下。 荣叔心里知道,太子不是那种小门小户出身的主母,小家碧玉的闺女或许拿这些赖皮下人没办法,但是太子妃太清楚大门大户里的弯弯绕绕,她只是冷冷的对着那些人说:“乖乖走,我还让你们把家当带走,要是大总管将你们干过的劣迹都抖出来,可就不是走人这么简单了。”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有点脑袋的人就该模着鼻子灰溜溜的走人,但这世间也多的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不知死活的七月半鸭子。 在他们呼天抢地、倒地撒泼之余,霓悦悦冷冷道:“既然给了你们活路不要,荣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发卖的就让人牙子来全部带走,哪里荒寒苦恶就往哪里卖!” 几个不知死活的下人都忘了哭,目瞪口呆之余干脆一晕了事。 荣叔觉得从头到脚都轻了起来。 经过这番整顿,他觉得太子府的空气都清新不少。 “荣叔这件事办得好,我从宫里带回两匹蜀锦,你带回去给女儿们制两身新衣,另外这个月的月钱加倍,还有曾嬷嬷也是,我瞧你发髻上就一支骨簪,要是不嫌弃,这两支簪子你就拿着用吧。” 她让人拿出一个雕云卷纹的盒子,里面躺着两支水头极好的玉簪子,尤其一支无忧树的簪头是用整块羊脂玉雕成的,温润水滑,在光线下彷佛能看见水纹流动。 曾嬷嬷爱玉成痴,给她两支玉簪比给她两倍的月钱还要让她喜不自胜,从此更是一心向着霓悦悦。 两人都退下之后,霓悦悦懒懒的倒回大床。 老实说,在太子府比在霓府的时候自由多了,上面没有大人对她管东管西,她爱怎样就怎样,没人会反对,这就是嫁对人的福利吧! 她压根不知道埋头在政务上的另一半忙得连喝口茶的时间也没有,直到晌午才能喘上一口气。 喘上一口气的同时,自然是期待起今日的午膳了。 小内侍进来禀报说王喜送睛食来,凤临正要吩咐放行,哪知余光看见皇帝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脸上完全是一副“朕的那一份呢”? 方才还板着脸训斥他为帝必须无情的人,这会儿怎么就换了副嘴脸? “还不赶快呈上来?!”凤临道。 两个食盒分别送上皇帝和太子的案桌。 两桌距离不远,凤临看得见由食盒中端出来的是他昨日吃过的菜色。 内侍试了毒,确定没有特别加料,皇帝便开吃了。 见皇帝举箸,凤临发现媳妇儿今日为他准备的饭菜十分丰富,焦溜牛肉酸甜辣咸味都有了,旋炙猪皮更是弹牙可口,他分神看过去,他那心灵手巧的娘子未卜先知的替父皇各备了一小份的焦溜牛肉和旋炙猪皮,难怪他今日能安生的吃顿饭,不必分神应付一旁觊觎的眼光。 下半天皇帝的心情显然颇为愉快,早早就让凤临返家。 凤临不耐烦坐那慢吞吞的马车,翻身上马,归心似箭的直抵家门。 其实他今儿个并不是很专心在公事上,他只要一分神就会想到霓悦悦那想离开的说法。她不是开玩笑的,他知道,她说到就会做到。 他烦恼啊,她为什么不能像一般的闺阁女子,郎君喊东她便不敢往西呢?不过,不也就是她的与众不同,他才深深爱上她的? 既然娘子是非常人,那么他也只能用非常手段“对付”她。 她那想离家的念头绝对不可长,一定要设法遏止、掐断抹灭,不能让她繁衍下去。所以,他想来想去才想到,若是给她个孩子,她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什么要离他而去的事情,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 既然可行,他也不想去遵守不到她及笄不圆房的约定了。 想到曾经看过的美好风光,凤临暗自擦了擦嘴,幸好阿穿没看到,也还好口水没流下来,要不然脸就丢大了。 忍耐实在太残忍,他决定还是不要忍了。 这晚,太子府里很快熄了灯。 几天下来已习惯与凤临同榻而眠的霓悦悦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胸腔稳定的心跳,就好像催眠曲那样,惬意的眯着眼,不一会儿就快要进入睡眠状态了。 凤临的另一只长臂圈住她的瞪肢,一碰到她心里便窜起小火苗。 没办法,这几天他忍耐着不吃了她,可他是正常到不行的男人,美女在怀,又是自己心仪的对象,他只想对她这样又那样,翻过来那样又这样,偏偏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搂搂抱抱、亲亲模模解解饥渴。 他凑过去亲了亲霓悦悦的小嘴,感觉到她的反应,越发温柔的吻她,温柔又带着强势的舌撬开她的牙关,趁她张嘴之际滑了进去,先是和她的小舌婧戏,接着扫遍她敏感的口腔。 雰悦悦害羞的授应着,有种醺然欲醉的感觉,彷佛饮了一杯陈酿,整个人都飘飘欲仙,如痴如醉。 恍惚间,她听见他抑在喉咙头的低吟,抱紧她腰肢的手也收紧了,她索性勾住他的脖子深吻下去,两人心头的火苗逐渐成为燎原大火,凤临忍不住将手伸进她的衣襟,手下滑女敕的肌肤光滑如玉,令他爱不释手。 床帐内温度不断蛮升,映出帐中一对人儿交缠的腐旎风光。 凤临心里对她的爱怜和都展现在他的求爱里,他的手越发温柔,指尖画着圈,手指所到之处皆燃起一簇簇小火苗,引得她在他的手下微微战傈不已。 霓悦悦已然情动,情到浓处,双手扣住他精笮的腰,将他拉向自己。 可是,浑然忘我之间,凤临勐地停了下来,他这一停,将情难自禁的霓悦悦拉回现实,霓悦悦迷离的眼睛慢慢恢复清明。 他们差一点点就做了…… 凤临哑着声音道:“我想要你,想把你变成我的人,但是我答应过要等你及笄。”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你不是那种不守承诺的人。”霓悦悦安心的倚在他怀里,待自己心跳平复下来,其实她并不是那么介意一定要及笄才圆房的。 凤临收紧了手臂。“你说要离我而去,我很不安。” “我的意思是,你的心里要是有了别人,一定要告诉我,别让我傻傻的变成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人。” “我们的心中只有对方,别人再好,也走不进我的心里,所以,不要再说你要走的话,这辈子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霓悦悦勾下他的头,摩挲他的唇瓣。“我信你。”相信这一刻,这个真挚的他。 虽然,在爱情里,她仍旧会忐忑,会迟疑,会患得患失,甚至在将来他登上金銮殿上那张宝座,抵挡不住四面八方接踵而来的压力而不得不纳妾时,只要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属于她,她就满足了。 至于要不要出走? 她会看着办的。 凤临喜极,又缠了上来。“好阿穿,我会用我的实际行动,证明我的爱给你看的!” 霓悦悦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凤临决定趁机捞点油水,“你都不知道,我一整天只要想到你要离去的事,就心疼的不得了。” 霓悦悦撺起他的脸,伸指轻轻摩挲着。“还疼吗?” “疼,疼得难受。”他故作西子捧心状。 “那怎么办?” “你给我吹吹,还要模模就好了。” 这人,怎么越说越色了。 霓悦悦佯装没有听到后半部,吐气如兰的轻吹上他的胸口,一截宛如白玉的领顶露在凤临面前,看着她鼓起的嘴和认真的神情,一个忍不住便狠狠扑了上去。 他再也无法忍耐了,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在她眼中看见了娇羞的同意,素了好些年的老光棍凶猛的攻城略地,两人的衣衫不知不觉月兑个精光。 她倒抽了口大气,两辈子以来,她第一次看见男人的那话儿这么大,大得她瑟缩了下。 就算看过阿娘给的避火图,也没有这么仔细。 “不怕、不怕。” 勇猛的将军已经提着长枪立在城门口了,看着她那有些苍白的小脸,终于尝到什么叫箭在弦上却不能发的滋味,只一瞬间,额头便布满细密的汗珠。 霓悦悦发现凤临满头大汗,一脸欲火的看着自己,好像她是盘中的大餐,被贪婪的盯着,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凤临压抑住自己的强烈的,唇舌凑到她的锁骨上亲吻、啃咬,动作无比温柔。 他知道她还小,不知她是否容纳得了,所以,即便他渴望到几乎可以喷出火来的地步,动作却是越发的温柔。 霓悦悦就像飘在云端,身体涌起一股又一股陌生的狂潮,那快感节节让升,当攀上最顶峰的时候,她不禁吟哦出声。 凤临的头往后仰,身体绷得如同弓箭般笔直,浑身因为极力隐忍而轻翻,大颗大颗的汗珠落到了霓悦悦群胸上。 霓悦悦看他这般辛苦,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迎合……等到最初的痛楚过去,接下来两人像好学的学生,互相探索,互相泰献,彼此都在相爱的过程得到了如潮水般的高潮、欢愉和满足。 几近虚月兑和力竭的欢畅过去之后,快感把他们带到顶端,最终眼前和都开出绚丽灿烂的火花。 在极致的满足过去后,两人互搂着汗如雨下的彼此,模模糊糊的沉睡过去,霓悦悦就算想去冲个澡,却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了。 “对了。”凤临忽然睁开一只眼,很破坏气氛的道:“父皇说明日还想吃透花梭和蔗浆淹酿樱桃。” 霓悦悦迷迷糊糊的想,皇帝这是点菜点上瘾了。她全无力道的捶了他胸膛一把,没说话,整个人已睡了过去。 然而,他不知又受到什么鼓舞,一翻身,重新把她压在身下,什么叫食髓知味?就是不懂什么叫偃旗息鼓的男人…… 第十四章 新婚生活甜蜜蜜(2) 会试发榜,霓陵以殿试一甲第二名的好成绩成了当朝最年轻的榜眼,霓淮虽然未入一甲,但也只以些微的分数差拿到二甲传胪。 霓陵做了翰林编修,差点被榜下捉婿,他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巧妙的躲了开去。 至于霓淮知道自成绩不如二兄,揭榜的第二日便留下书信,从军去了。 他说,朝廷有他阿兄就可以了,他志不在那里,他要从军去,建功立业,创造属于自己的人生和辉煌。 原本因霓相致仕而车马渐稀的霓府因为霓陵声名大噪,媒婆几乎要踏破门槛,霓在天老怀宽慰,一连三天请吃流水宴,热闹非凡。 那些个自从知道霓在天致仕后便疏于往来的宗族长老们也来了,与他划清界线的朝堂老友也露面了,霓在天随意应付招呼,再没了以往的热情。 经此一事,什么朋友可以深交,什么人大难来时暗中还踹你一脚,该敬而玩之的,都明明白白的了。 霓悦悦得讯,喜得抱住凤临的颈项,跳下来之后,立刻让荣叔准备礼品和凤临一同回了娘家。 她平常不是爱摆排场的人,可这回不同,为了给自家兄弟增添喜气和底气,太子和太子妃的仪仗都拿出来用了。 非比寻常的仪仗回到霓府,霓在天亲自率领府中人到门口迎接,凤临不让他们见礼,自然是一一扶起。 自始至终,霓悦悦一眼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巴姨娘,她和凤临一左一右携着霓在天和房氏的手进了府里。 巴姨娘没人叫起,也不敢起来,想到自己的女儿好歹也是三皇子侧妃,她这个侧妃的生母居然这么备受冷落,越想越气,一时气极攻心,就昏厥了过去。 下人赶紧把她抬进屋里,又请了郎中,郎中说并无大碍,多休养便是。 她在屋里哼哼唉唉,霓大郎安慰她放宽心,不要钻牛角尖,她却骂他没用,霓大郎被骂得灰头土脸,甩了脸子就走人,再也没进她的屋子。 巴姨娘转过头便让人给霓挽送信,她在信中哭诉了一番,盼着女儿能回来探望她这姨娘,哪知道这信就像泥牛入海,霓挽别说回来看她一眼,连个消息也没有。 巴姨娘不知道她看重的女儿在三皇子府也就过了那么几天好日子,凤宝是个见异思迁的,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他转眼又喜欢上楚馆的一个小倌,这会儿正与他打得火热,连王府都不回了。 被啃过几口就遭冷落的霓挽如今自顾不暇,幸好三皇子妃一知道凤宝又迷上了新欢,也不再处处针对霓挽,算是放了她一马,只是侧妃的吃穿用度可就由着当家主母看心情给了,得宠时不好动手脚,如今在冷屋子里数时间过日子,还用得着给她什么脸? 三皇子妃没了心情对付霓挽,她如今要对付的可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小弊,喜欢女人也就算了,可小倌是什么?那可是靠出卖色相和她抢郎君的男人,堂堂一个皇子居然看上那种卑贱的男妓,就算砸烂府中所有的珍贵器物,也不能消灭她一点心头之恨! 她一个明媒正娶的皇子妃竟然要和一个男人抢男人?! 她到底能有什么胜算?她还能再怎么悲惨? 巴姨娘气郁攻心,再让人去打听,只听说侧妃没有皇子妃的允许连门也出不了,巴姨娘本来没什么事情的身体居然真的病倒了,一日坏过一日,后来连门都出不了了。 至于回了娘家的太子妃和家里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霓陆和霓在天加上凤临,丈人、大舅子和太子女婿窝在书房里论起跟高丽、倭国、土蕃、北胡等小柄开放留易往来的可能性。 虽说是朝堂之事,但凤临觉得,霓在天浸婬国事多年,虽然已经致仕,但要是能得到他的指点,必有收获,大舅子又是可信任之人,谈起来便少了顾忌。 而今最让陛下头痛的是从西夷传来消息,已经夺得西夷王位的萧稹正大肆招兵买马,准备秋天要攻打夏魏。 兵部要粮草,要发军饷,要屯兵,要武器、盔甲、马匹,样样都要钱,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天天来他面前哭穷。 让人头痛的不只这一桩,自从霓在天致仕之后,宰相之职就成了香饽脖,原来皇上属意接任的礼部尚书告老还乡,另一派门阀势力的户部尚书也想争这个位置,各方人马天天在朝上争得你死我活,吵翻了天,吵得他的头都大了。 男人那边谈得火热,女眷这边也不遑多让,房氏拉着霓悦悦的手直问太子对她好不好?又问她住在太子府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巨细靡遗的关切着,又见女儿那泛着春意的小脸,不由暗暗叹气,迟疑了半天,终究没能把女儿和太子的房事问出口。 毕竟女儿那越发晶莹则透的肌肤,两汪带水的美眸,身为阿娘的她早是已婚妇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女儿巳被人给吃了呢。 她是有些不满的,有必要这样急吼吼的吗?她的阿穿才十四岁啊!对于太子的印象便有些不好了。 霓悦悦实在想不出来她嫁人后有什么不偷快的事,她上无公婆要侍候,下无小泵妯娌问题,太子也没有侍妾通房来恶心她,陛下想吃她亲手煮的菜,也就那几天的事,现在就连凤临都怕她累,也不许她送饭了,说府里厨娘这么多,都是摆设吗?要是什么事都做不了,不如打发了。 他一说完,大小厨房的厨娘都来求情了,霓悦悦只能灿讪的让出厨房,当个游手好闲的太子妃。 除此,她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干啥了? “阿娘有空到太子府来小住几天吧,当作陪陪女儿,太子越来越忙,府里经常就只有我一个人,咱们娘儿俩聊聊天,睡一张床,好不好?”她初为人妇,很多事情还不适应,有什么事还是会习俏性的想找娘。 女儿开口说需要她,房氏是很想去帮忙的,可霓府里一堆的事她放不下,可也舍不得女儿一个人孤伶伶的住着那偌大的太子府。“等家里的事忙过,阿娘就去陪你。” “谢谢阿娘,我最爱您了!”霓悦悦撒娇的抱住她阿娘的胳膊。 “瞧你这孩子,怎么嫁了人还这么孩子气?”戻氏轻拍了下女儿,但是语气中满满都是疼爱。 太子夫妇在霓府吃过了午饭,一家人满满的坐了一桌,有说有笑,喜气洋洋,霓在天对于这个不摆架子的女婿再满意不过了。 用过午饭,小俩口就告辞了。 房氏看着女婿小心体贴的将女儿扶上马车,居然还替她整理好了落在马车门边的裙子,然后自己才上车,不只她大为震撼,所有站在大门送客的人都被太子的举动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算平常人家的姑爷也没有这么对待闺女的,房氏的眼眶有些湿,阿穿这傻丫头,傻人有傻福,捡到了这般疼惜她好夫婿,还贵为太子呢! 霓悦悦哪里知道凤临就凭这一个小动作,登时扭转了原本丈母娘对他不好的印象。 马车上规律的声音使得刚吃饱的霓悦悦有些昏昏欲睡,凤临把她抱在怀里,怕她一不小心去磕着了。“你都和阿娘说了什么?” 他阿娘去的早,不知道和亲生娘亲该是怎么个相处法,看着小妻子和岳母嘀嘀咕咕,有说不完的话,他羡慕到近乎娀妒了。 “我想请我阿娘过来府里住些日子,顺便陪陪我,可好?” “自然是好的,都怪我,朝堂上的事情多,忙得抽不出时间多陪陪你。” 新婚没几日就被叫回去看着那些朝臣们打嘴仗,每个还都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争辩,比山还高的春折都能淹没人了,父皇在那个位置上能撑这么些年,从没想过要退休,真是不容易。 “反正嫁你之前我早有觉悟,要是你天天在家,我可能还要烦恼了。” 凤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心。“等我这阵子忙完,带你到郊外的温泉庄子去住上几日,顺便打一些野味回来,你答应要嫁我为妻时,我让人在府里关了个马场,要是真的无趣,就去跑跑马。” 霓悦悦听得双眼发光,说实在的,她如今还没有时间把自己的府邸好逛上一逛,原来太子府也有马场,“等会儿咱们去马场赛一场吧?” “娘子有令,焉敢不从?!”看着小妻子的神釆飞扬,凤临笑道。 “什么令不令的,不管谁输了,晚上都得带我去夜市逛逛,我想去吃西单牌楼卖的酱肘子。” 凤临一怔,接着失笑,“是是是,晩上一定让你吃到酱肘子!” 第十五章 凤澈造反了(1) 霓悦悦的夫妻生活甜甜蜜蜜,可近日窦千的心情却很低落。 原来她被指给了曹国公世子曹秀。 霓悦悦一得知这消息就去了窦国公府安慰她,窦千整个人瘦了一圈,没了以前的爽朗明快。 她苦笑道:“世子夫人的位置我不稀罕,满京城谁不知道那个曹秀是个混蛋,前一个夫人就是被他折磨死的,他和三皇子就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吃喝嫖赌哪样不精?三皇子是个纨绔头,那曹秀就是个纨裤尾,专门拍着凤宝的马屁在过日子的渣渣。” 这门亲事,不只她不愿意,她阿爹和所有的阿兄们没一个愿意的。 窦家是实实在在用军功换来高位的人家,世代如此,对于结党营私的事情绝不参与,就算现在太子坐稳储君的位置,成皇后一派看起来也打消了争储的想法,但窦家人仍不想冒这个风险。 曹秀靠着祖上的余荫承爵,和三皇子狼狈为奸,只要凤澈干的坏事,绝对有他一份,他人品之差,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晓,这样的人要嫁过去,无异是飞蛾扑火。 还有力气骂人呢,霓悦悦笑了,见窦千开始暗眼,这才板起脸来正色道:“你让你阿娘求你阿爹,你是窦府的掌上明珠,他们疼你都来不及了,总不会不管。” 说起来她那公爹也太喜欢做媒了,男女之间的婚事,他偏爱从中插上一脚,不是国政繁忙吗?忙得她那太子郎君天天晚归,想歇口气,休天假的空闲也没有,原来陛下是把担子撂了,自己穷极无聊去管臣子晚辈们的婚姻大事,乱点鸳鸯谱。 “你想得美,你以为那一位是谁,他决定的事,谁敢去跟他讨价还价,到他跟前说不的?” 窦千心如死灰。“再说我阿爹现在在皇上跟前也说不上话了,我大兄平常又几乎把大营当家,十二郎还小,我还能寄望谁替我说话?” 也是啦,如果是别人还能反抗表示一下自己的意愿,可皇帝是九五之尊,他决定的事,谁敢真的嚷到他跟前去的? 她是很想替朋友出这个头,可是得找到机会才行…… 霓悦悦不胜唏嘘,对照自己和凤临的幸福,好友的际遇好像太凄惨了,可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安慰道:“你先不要急,不要放弃希望,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什么转机?”窦千了无生趣的躺回美人榻上,目光中透出孤注一掷的决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要逼着我嫁给那个纨裤,大不了我就一头撞死!” 霓悦悦忙去捂她的嘴。“你胡说什么呢?事情又还没有到最坏的那一步,你就已经想死啊死的,我第一个不允!” 窦千忽然扑了过来,抱着霓悦悦的肩膀哭。“阿穿,我怎么这么歹命?” 这些日子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一想到要嫁给那样的人,不如找个阿猫还是阿狗的嫁了也胜过嫁给那人。 霓悦悦在窦府安抚了窦千大半天,是老天见她过得太幸福还是怎么着,看着好友一张圆润的脸都憔悴得凹陷下去,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最终只能默默的回了太子府。 朝堂接到了边境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新任的西夷王萧稹竞然偷偷越过边境突袭边境居民,他们狡猾的是,打了就跑,放了火就跑,抢了粮草兵器就跑,神出鬼没,边境驻军除了与他们发生零星冲突,拿西夷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原来长年驻守边境的尤大将军年事已高,多年征战又病痛缠身,面对萧稹这个新任西夷王束手无策,他自动请罪,恳请朝廷派一位人选去接替他的位置。 这节骨眼凤澈却跳出来大力反对朝廷再派人到边境,他上奏西夷多年来如附骨之蛆,如今夏魏朝草肥马壮,国泰民富,怎能再继续纵容西夷人在我国境来去自如,扰我边境子民? 他自请领兵远征西夷。 皇上听了龙心大悦,他早有此意,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凤澈的话刚好说到点子上,他欣慰异常,立刻批准了凤撤的要求,拨了下二十万兵马,让他不日率兵伐西夷。 朝臣见陛下这么气势高昂,多数人也不敢泼他冷水,只能请他从长计议,然而皇帝主意已定,其它人说再多都没用,二皇子就这么准备率兵出征了。 凤澈脚下生风的去了阜梓宫,成皇后早就接到消息,一见凤澈进门,立刻屏退所有的宫女。 “你自动请缨要去边境?” “是,这正是儿臣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二十万大军,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绝不甘人后,他不是从先皇后肚子里出来的种,就因为这样,他成了老二,永远要矮凤临一截,凭什么?他能力不比凤临差,治理国事,他缺的只有历练,叫他就这样服输,一辈子甘于平凡,他不愿意! 知子莫若母,皇后失声道:“你想做什么?” 凤澈笑得邪倭又偏激,他挑着眉,竟有所指又口不对心的说道:“母后,你就等着儿臣的捷报吧!” “澈儿,你可别胡来!”皇后就是觉得不对劲,儿子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这些年看着他的行径,她哪能不知道他的企图和想望? “母后,连你都说我胡来,我不会胡来,”他阴森极了。“我答应你,只会做该做的事。” 最终,凤澈和皇后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二皇子离开宫殿之后,成皇后怔忡了许久,瞬间像老了十几岁。 半个月后,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再十日,大军发动,京城百姓夹道欢送,呼声空前绝后,士气高昂。 凤临回来后也提到了窦府和曹府联姻的事情,“曹国公是开国功臣之后,父皇对曹府向来礼遇,所以曹国公一到陛下跟前求赐婚,父皇哪有不允的道理。” 对皇帝来说,他是爱牵红线的,何况又只是随手一指的事,成人之美,哪有不应的道理?所以才会生出窦千被指给曹府这件事。 曹国公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名声太槽,名门淑女避之还来不及了,哪肯嫁进门,尤其在前头死了一个世子夫人之后,外头更把曹国公府说成了龙潭虎穴,越发的不能听了, 想和人家说亲事,对方不是寻死就是觅活,根本说不成,因此他和妻子盘算的结果,便是求到陛下面前来了。 “今日窦国公也去殿前见了父皇,要求取消这门亲事,他说武将之家,习惯粗鄙,不敢高攀曹国公府,曹国公闻讯赶来,大骂窦国公,说陛下的旨意他也敢违抗,这是不忠不义,窦国公反骂曹国公养子不教,弄得自己找不到媳妇了才来着急,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他的女儿配上曹秀,根本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哇,这是在太和殿上演全武行吗?霓悦悦听凤临说得精彩,也宛如身在其中。“闹开了也好,看父皇以后还敢不敢乱配鸳堂。” 凤临喝了口桂平西山茶。“两人在殿前闹得不可开交,一个要退亲,一个抵死不肯,闹得殿上无法议事,父皇头疼极了,后来干脆把两人都赶出殿,至于这桩婚事则维持原议,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霓悦悦的心提了老高。 “窦国公撞了大殿外的龙柱。” 凤临是知道窦府的十一娘子和阿穿是挚交的,遇上这样的事,整日看她愁眉苦脸的,他也不好受,但没想到一转眼,今天又闹出了这一出。 霓悦悦的嫣红小嘴张得可以吞下一只苍蝇了,接着她转身,拉着裙襦就想跑。“我得去窦国公府瞧瞧。”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窦千肯定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她还坐在这里,那还叫姊妹吗? “你就别去添乱了,”凤临飞快拉住她的小手。“宫里都是太医,哪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窦国公发生不测,再说父皇可是虎视眈眈的盯着呢。” 那太医的压力不大才有鬼! “窦国公府不乱成一锅粥才怪!”窦千的心里应该更加的不好受了。“你觉得有什么好办法让父皇改变主意,把这门婚事给揽黄了?”她睁着水汪汪的美眸,一只胳膊攀住凤临的手肘,一手模上男人的胸膛。 这是在点火吧?男人感受着两只忙碌的小手,心底的火蹭蹭蹭的冒上来,为了好友就这么不遗余力吗? 他抱起霓悦悦,亲吻她的嘴角,手也不老实了起来,一阵缠绵之后,凤临鼻息渐渐粗重了。 霓悦悦轻轻躲开他,笑道:“你这是答应我啦!你的脑子比我聪明,还不赶快去?” 凤临把她压在自己身下,一脸的使坏样。“不行,没给甜头,没有办法。” 她咯咯的笑。“这是勒索!” 凤临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就是勒索”,手已经滑向他最爱的那片密林,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用唇堵住她的小嘴。 床帐内的温度不断升高,最终化成大火,焚得一室旖旎。 第十五章 凤澈造反了(2) 凤临还没想好要怎么去和父皇讨论窦、曹两家的婚事,按理说他要插手管这事就管得太宽了,不过没法子,他答应了小妻子,还订金、谢礼都拿了,不能干吃饭不办事。 只是这时窦府又传出重磅消息—— 窦十一娘离家出走了。 窦国公府除了鸡飞狗跳还是鸡飞狗跳,这会儿连窦老太太也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病倒了,只留个窦长溪侍候。 这皇帝指婚,论理该掉在窦长溪身上,可她一年前就与长生侯府定了亲,这霉运只能由窦千来扛。 问题是她也撂摊子不干了。 窦千离家的事,霓悦悦是接到窦千派人给她送信才得知的,她一目十行的看着上头潦草的字,手上一个没拿好,纸便飘进她的牛乳碗中,凤临眼明手快的抢救回来,还是浸湿了一块。 上头除了签名总共就一行字。 勿念,我走了,我寻找自己的幸福去了。 霓悦悦担心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这年头,一个女子单身出门有多危险,三岁小孩都知道,好吧,窦千是有几下三脚猫功夫的,可这能济事吗? 她派人天天到窦国公府去站岗,一有消息就要立刻回报。 可是,窦千这一去,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就好像从夏魏这块土地上蒸发似的。 这一年注定是多事之秋,除了窦国公府一滩子事,霓府也一团乌烟瘴气。 霓悦悦赶回霓府才得知,原来三皇子妃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发现她脸色不寻常,让太医来一查,竟发现三皇子妃被人下了绝肓的药。 她正在服用想生子的民间偏方,可那汤药与绝肓药药性相克,使得她身子看似没有大毛病却小毛病不断,头痛、失眠每天折磨着她。 当然按照太医的说法,这是时日还浅,要是继续服用这样的药物,真的就会终生不肓了。 谋害皇子妃是很大的罪,这还侦关皇家子嗣的问题,三皇子妃气得昏倒了两回仍怒气冲冲,坚持要回府找出凶手。 凶手嘛不作他人想,自然是从后宅那些个女人查起,三皇子妃又怒又恨又满月复的委屈,一回到王府把所有的侍妾全部叫到大厅排排站,然后让她的心月复嬷嬷们带着婆子一间一阁院子去搜。 其实,有心害人的人怎么会留着把柄和物证让人来查?真要被人查出来,要不是毁尸灭迹的功夫做得不够彻底,要不就是个没脑袋的。 不过说真的,霓悦悦觉得后宅的女人没有最可怕,只有更可怕。 三皇子妃把后院翻个底朝天的结果,在霓挽的院子里找到被埋起的药渣,让太医来一验,就验出了是含有麝香和红花的绝肓药。 三皇子妃不问青红皂白就用了刑,霖挽当下就被打了个半死。 霓悦悦得知后只能在心里感慨,当了人家的侧妃,对敢对皇子妃下手,这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要不是太有把握,要不就是没脑。 还有,她这是要陷霓府的人于万劫不复吗? 说她没脑袋还是客气的了! 霓挽长得美貌,但性子就是个睚訾必报的,她毕竟占着皇家玉牒上侧妃的名分,三皇子妃再下毒手,也不能把她打死了事。 可在三皇子妃心里还真的想把她打死了事,她觉得就算自己把霓挽打死,也是占了个理字的。 霓挽也算是个狠角色,她忍着一口气,把这件事闹到皇帝面前,把三皇子妃干的好事也掀了出来。 三皇子为什么全无子嗣?原来府里所有的女人都被三皇子妃下了绝肓药,这能生出只蟑螂来才怪! 好哇,给她们灌避子药,不给她们活路,那就大家都不要活了! 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皇家大丑闻。 霓换是存心不想活了,她还招供,下药这件事不是她一人所为,而是一干侍妾联合起来,为了报复三皇子妃做出来的事。 霓悦悦听完了来龙去脉,她站在女人的立场,难免要替霓挽掬一把同情泪,可是这样鱼死网破她又得到了什么?两败倶伤而已。 霓挽最后伤重不治死了,三皇子妃被令闭门思过,关在祠堂读经修佛,所有的侍妾、通房全部发卖,三皇子府的后院一概净空。 凤宝被皇上痛斥荒唐无能,不堪大用,罚俸十年,在家反省,未有诏令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哪个皇子是靠俸禄过日子的,根本不痛不痒,不过对于流连在外、视归家为畏途的凤宝来说,爱看热闹的京城百姓都在等着瞧,看他能乖乖闷在府里多久? 有的说他不日就会翻墙而出,重现江湖,有的则是说他会易容装扮溜出府,毕竞狗改不了吃屎。 至于霓府,巴姨娘拖着病体求到霓在天那边,让他出面,看能否把霓挽的遗体放回自家墓地,就算不成,放进斋庙也行,就是不要让她孤伶伶流落在乱葬岗让野狗啃食 “这事就不用你烦恼了,阿穿已经安排将阿挽移到义庄去,等风头过去一些,再择地安葬。”霓在天说道。 虽然将已出嫁又过世了的女儿接回娘家有悖常礼,也不合法度,可到底她是嫁入皇家的人,犯了事,在皇家玉牒上除了名也就算了,可随意丢到乱葬岗又算什么回事? 霓府不能明晃晃的将出嫁女的尸首接回好好安葬,霓悦悦却没有这层顾虑,无论如何她们毕竟姊妹一场。 巴姨娘对霞悦悦肯施予这样的援手,感激涕零,这么好的孩子,不计较阿挽以前说了她多少难听的话,一心想抢她的风头,甚至还给她使绊子…… 失去了一心想飞上枝头做凤风的女儿,巴姨娘想通了,她还有一个儿子呢,往后就守着儿子好好过日子吧。 凤宝的事件有警惕人心的作用,起码对霓在天而言是这样,他把一院子的女人都给遣散了,有的给了安养金,有家人愿意领回的,也给了足以养老的小院和土地,有愿意和庶子庶女搬出去住的,霓在天也给办了户籍,给了铺子,让他们可以自力更生,如此一来,原本拥有五名侍妾、庶子女众多的霓府顿时只剩下一个变得安分的巴姨娘和霓大郎一家子。 京城的事件还余波荡漾着,率领着大军的凤澈已到了胭脂山,很快和屯兵在河对岸的西夷人发生过几次冲突,起初传回来的皆是捷报,皇帝和群臣情绪都很高昂,但是几个月过去,传回来的却是令朝堂为之震动的消息。 凤澈以太子失德,平庸无道,皇帝视人不清,国家将倾,打出清君侧的口号,并且大开城门,放纵西夷人在边境到处烧杀掳椋,视百姓为肉虏,所到之处均是极尽残忍的屠城焚烧,哀鸿遍野。 这是和西夷人联成一气,准备谋反了! 皇帝看着紧急送回来的急报和受害城池官员们的奏折,终于明白凤澈自请领兵的险恶用心,他气得血气翻涌,昵出一口鲜血,“逆子!竟敢谋逆,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凤临连忙叫来太医,要替皇帝诊治。 永宁帝挥手阻止,吐掉那口老血,“要朕退位给那个畜生,想都别想!朕还以为他真的知道措了,没看出他的狼子野心!” “陛下,凤澈如今自立为王,他扬言只要您让出帝位,手太子,他登基之后自会奉您为太上皇,奉养您到殡天。” 皇上怒极反笑。“奉养我到殡天?这个恶毒的不肖子,他可想过他这一造反,皇后、凤宝还有他妻妾怎么办?他将这些人置于何地?只满脑子想称帝,朕居然养了这么个畜生啊畜生!” 凤撤这是铤而走险了。 从始至终,凤临只是冷眼看着那些上奏的官员大举挞伐凤澈的不是,直到所有的目光全抟到他身上,才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平乱一途。” “平乱?那畜生带走了二十万大军,都是我朝的精英,仓促之间要去哪再调派二十万兵马和他对峙?”永宁帝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虚弱无力了。 “我朝兵力若分成三分,有一分掌握在几位大将军手上,两分在在父皇手里,如今凤撤带走的是属于父皇您的兵力,那么几位将军手中还有一分兵力。 窦国公虽已久未上战场,手上仍握有虎符,起码可以调动十万人,禁卫军也有五万人,这么着就有十五万人,另外虎贲将军那里要凑个十万兵马并不难,何况还要留下人手护卫京几。” 凤临分析得头头是道,他还未成亲时,成日和吴、邹两位先生商讨国事,并不是在打混过日子,对于京几的兵力分布心里自然有本帐。 “重点是要由谁来领军合适?”有了主心骨,朝臣的心稳定了下来。 “儿臣有一人选。”凤临道。 “说。”皇帝欣慰的看着太子,他侃侃而谈,主持大局,稳住了几乎要乱成一锅粥的老臣们,他老了,是该让出位置来给年轻人才是,若这件事了了,他就退位吧。 “窦璋。” “窦国公的儿子?”大家面面相觑。 “会不会太年轻了?” “诸位有更好的人选?”凤临挑眉。 所有人都噤声了。 因为夏魏朝重文不重武,又久未有战事,将军老的老,小的小,临时还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大家都傻眼了,最后皇上拍板定案,由窦珲带兵前往胭脂山,窦璋也义无反顾的接下平乱的大任。 凤临带着皇帝的诏令去了虎贲将军府,却在大门就碰了一个软钉子,连门都进不去,门房说将军一家游山玩水去了,早不在府中。 出门游山玩水?还真是时候,这是摆明了不想蹚进这浑水里,只想冷眼旁观,两不相帮。 “这个虎贲将军太气人了!”徐焰可忍不下这口气。 “无妨。”国难当头还想装作与他无关,想得美!来日论功行赏、论罪处罚,自然有他一份。 凤临回到东宫,房子渊由凤临的神色就看得出来是借兵失败了,但是他的面上不见颜色,反而迎了上来,向凤临道:“平王来了,在里头等候殿下多时。” “平王?”凤临大喜,快步进屋。 这平王原是永宁帝的叔叔,从懂事起便热爱行走江湖,对朝廷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不只结交一群江湖异人,后来索性离了皇宫,去了皇帝给的封地,过起自由自在的生活,听闻他后来娶妻生子,妻子也是江湖中人。 不过也因为他为人不羁,带着年纪小小的儿子行走江湖时竟出了意外,把孩子弄丢了,这一找便是十几年。 凤临自从下山后便四处替四五打听他的家人是否还在,也从来没把四五越长越大后的面貌和平王联想在一起,直到某日他在宫中看见宫廷画师画的一幅画,画中是少年时的平王,这一看可吓了一跳,怎么和他家的四五长得一个模样? 他去见了平王,一番深谈后又把四五带去平王府,两人相见,根本不需要言语,平王妃抱着四五痛快哭得不能自已,平王也频频抹泪。 凤临因此和平王结下一段善缘。 平王虽然不过问国事,但凤澈谋反这么大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他主动来找凤临,不为别的,就为了还凤临一份天大的人情债。 他答应出借五万兵马,但是要凤临答应他,打完仗,都必须让这些人归家,回到他们原来的位置上,而且要从此忘记这件事。 凤临能明白平王的顾虑,一个闲散王爷手下有这么多的能人兵力,对一个皇帝来说就像背后悬着一把刀。 皇帝如今急需兵力,不会想到要对付平王,可打完仗呢? 秋后算帐从来都不是一句白话。 凤临立刻答应了。“平王若信我,我自然会信守承诺。” 兵力凑齐了,多日不曾归家的太子终于能离开皇宫回家了。 第十六章 娃娃亲告吹(1) 凤临不在家的日子,吃喝拉撒都在宫里,霓悦悦每天板着指头数他几天没归家了,除了固定每两天便给他送换洗的衣物之外,就连膳食也不敢多送。 不是她多虑,吃食要是被人动了手脚可就麻烦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还吩咐下去大门紧闭,太子府闭门谢客,除了平时从角门出入,出入府也必须严格检查对牌,太子府的侍卫层层防卫,警戒了起来。 她也递信去娘家,让家人尽量能不出门就少出门。 京城虽然风雨欲来,人心惶惶,但她倒不是很担心,那凤澈要的是国家权柄,权柄还在皇帝手上,她这太子妃暂时还没有什么作用,也威胁不了谁。 所以她听凤临的话,很安心的在府里吃吃喝喝,只要徐焰能定时送回凤临平安的消息,就算让她宅在家里几个月她也无所谓。 朝堂的事那么复杂,她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凤临添乱。 然而自从凤临不能回来陪她睡的第二天起,她就把那只机械鸟拿出来,拨弄它的翅膀,让它在宅子里飞一圈又收回来。 如果真能用它给凤临送个信也好,问他有没有睡好、吃好,有没有想她? 她想他了。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多事之秋,天上飞着这么个玩意,要是被冠上通敌之类的嫌疑的话还能话吗?啼,为了不给凤临添礼,她只将机械鸟摆在窗口,脸向着皇宫的方向,自己欣赏了。 就在这个时候,霓悦悦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本来就是不挑嘴的人,现在就篡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吃好几碗饭,但食欲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可今天一碗鲜鱼汤却让她破功了,一闻到鱼的味道,她立刻干呕了好几下,赶紧放下筷子。 焦嬷嬷忙过来轻拍她背,银苗也倒了杯温水给她,让她冲掉口中鱼肉的味道,霓悦悦一口气喝光了水,再也没了胃口。 再看那碗鲜鱼汤,觉得人都整个反胃,连忙挥手叫人拿走。 焦嬷嬷惊讶异了。“太子妃不是最喜欢这个了?是紫苗特她给你做的。”太子妃没胃口,这可是大事。“一定是方才午睡的时候着了凉,银苗,去叫太医来。” 自从来到太子府,焦嬷嬷越来越有超级大总管的架式,她一说完银苗就往外跑。 “别大惊小敝的,我去榻上歇一会儿就没事了。”霓悦悦想叫住银苗,可她已经一溜烟跑了。 “慢着,太子妃,你上次癸水来是什么时候?”焦嬷嬷掐指一算。“十月二十五。” 随即张大嘴巴。“今天是腊月三十了,你的癸水一直没来,我怎么就这么粗心……” 焦嬷嬷都结巴了,她每个月都把太子妃的小日子算得准准的,怎么就粗心的给忘了呢? 霓悦悦有些惊喜,惊喜中又带着不确定和期待。 然后太医很快来了,诊脉之后,一张脸笑成了菊花,“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是为滑脉,也就是喜脉,恭喜太子有喜了,只是时日尚浅。” 焦嬷嬷瞬间红了眼眶,太子、太子妃成亲也快一年了,却没半点喜讯,这下终于有喜了,消息要是传回霓府,娘子得多高兴啊! 太医领了个大红包退下后,霓悦悦拉过焦嬷嬷的手模着还平坦的小肮,傻傻的问:“我真的有了?” 焦嬷嬷和几个丫鬟都高兴得丰足无措,她们的模样让霓悦悦觉得喜悦又好笑。 消息传出去,全府上下都感染了这份喜气,只是当焦嬷嬷想把这好消息通知太子时,霓悦悦却揺了头。 “现下国事一团麻乱,他恨不得把十二个时辰掰城二十四个时辰来用,这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太子妃顾虑的是。”太子爷理着一国的国事,她总听太子妃嘀咕说连睡觉都没时间了,那得多辛苦? 总之,现在太子妃最大,凡事她说了算。 十天后,日理万机的凤临回来了,神色疲惫,连饭都没用,倒头便睡,霓悦悦看着他眼下那两圈黑青,这是有多少天没睡好? 她也不去打扰他,就让他好好补眠,睡个饱觉了。 凤临一觉醒来,发现霓悦悦侧着的小脸就在离他不远处,一把青丝婉蜒披散在床榻上,他支起身子,轻巧的没有惊动她,见她的眼下居然也有青影,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霓悦悦还是被他惊醒了。 她揉着眼,咕哝道:“我不知道自己竟然睡着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都怪我看你看了太久,眼睛发酸,不知不觉就闭眼睡着了。” 凤临轻松的将她抱上床,搂在怀里,鼻息里都是久违了的香气,他闷着头就把脸埋进霓悦悦的胸部中,极尽所能的感受属于她的弹性和柔软。 啊!梦寐以求…… 白皙的皮肤,娇女敕的水蜜桃,胸前挺起的樱珠,还有平坦小肮下那浓密的森林,就算隔着布料他都感受到了。 他的气息渐渐粗重。 霓悦悦好想翻白眼,以前这男人正正经经的样子就是骗人的,现在的凤临才是真正的他。 “慢着,太医说我有喜了。” 男人的大手僵硬了下,那不安分游移的五爪就固定在那里不会动了,一下子不知道该继续搂抱着她还是放开。 他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取悦了霓悦悦,直到霓悦悦想动手掐他了他才像花儿绽放一样,展现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霓悦悦心疼又好笑。 凤临用长指触碰了一下她依然平坦的小肮,“就这里,会有小东西?” “太医说日子还浅,不过确定是有了。” 凤临跳下床,“我得赶紧给岳父、岳母送信。” “这不急,我已经让人给你备好热水,你要先沐浴还是先用膳?我瞧着你瘦了许多,这是在宫里没有好好吃饭对吧?我回头要扣王喜的月例!”把她的夫婿照顾成这样,不扣他这贴身小厮的例银要扣谁的?! “不关王喜的事,凤澈举兵造反,还串通了西夷王……”他握住霓悦悦的小手,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还有窦璋领兵出征、平王借兵的事大致挑拣着能说的说了。 “看起来外头要乱上好一阵子了。” “暂时影响不到京里头,你安心在府里,要不住到东宫去吧,那里安全。”凤临围着霓悦悦转,一下嫌床上的被褥不够软,一下在她的腰部垫上迎枕,好像她就是个易碎的女圭女圭。 霓悦悦看着他爬上爬下,进进出出,不让她有任何劳动,霓悦悦瞒着他,笑得心满意足。 只是凤临回来才休息了半天就又去了皇宫。 在最短的时间里,窦璋带领的十五万大军必须带好军备,用最快的速度出发,赶到胭脂山。 虽然比不过凤澈手中的二十万大军,但京城还是要布防人手,不可能把全部的人都带走。 凤临、房子渊和吴邹,以及窦璋在大军开拔前开了一天一夜的作战计画。 对窦璋来说,这是他人生很重要的一役,他对打仗也有自己的一套盘算,他指着沙盘说道:“我们兵力不足,因此这一仗打的是后勤战,此去,前锋军、左路、右路和中军分批前进,中军绕过前往胭脂山的主道,目标是烧掉对方的粮草,另外,两军对峙时一开始我会用拖字诀,等中军烧掉他们的粮草马匹……” 历代战争,断了粮而一败涂地的例子数不胜数,所以,他要要制造大军前往的假象,糊弄对方人马,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补给,用个拖字都能拖死他们! 七天之后,窦璋率领着大军出发了。 凤澈本以为二十万大军在他手中,皇帝再能干也生不出兵马来对付他,等他接获消息窦璋已经带领十五万精兵前来时气得甩了酒碗,准备迎战。 第十六章 娃娃亲告吹(2) 大军出发后,皇帝病了,渐渐不能上朝,许多国事都交到了凤临手上,凤临想回家陪怀孕老婆的愿望又落了空。 但是这不妨碍他流水般的往太子府里送补品,只要他听说什么补品对孕妇好,有多少就送多少。 到后来霓悦悦实在看不过去了,告诉他这么多的补药足够她生十个孩子用了,不许凤临再疯狂的往府里送东西。 凤临很自责在她怀孕期间自己没办法守护在她身边的事实,总觉得对不住她,而且这还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所以在凤临的要求下,房氏已经住进太子府,在霓悦悦整个怀孕期间跟前跟后,不许她有任何劳动。 在与房氏深谈了两次之后,只要霓悦悦每日好好休息,绝对不会累到她未来的外孙,那么,她可以放宽一下自己的紧迫盯人政策。 夏天的时候,孩子的月份大了,霓悦悦渐渐觉得动一动都累得慌,睡和吃都不好,也不知是孩子个头大还是怎么着,睡觉时经常压迫到她的肚子,频尿又腿常抽筋,一抽筋就很厉害,非要有人随时侍候着她的需要,所以除了房氏,凤临又替霓悦悦准备了经验丰富的陪产婆子,当然,他在日理万机的忙碌下依然很挂心家里的妻子,所以,太子溜班也就成了常事。 太子溜班,皇宫不能没有人坐镇,房子渊和七皇子凤畟也就成了经常义务出公差的两个。 两人在御书启里对弈,凤畟如临大敌,居子渊却手里捧着书,喝口茶,看一眼模盘,游刃有余。 两人走了三盘,凤畟输了两盘。 半天下来,凤畟对房子渊佩服得五体投地,怎么会有这么有本事的人,简直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凤畟对房子渊简直是崇拜了,他那太子阿兄太忙了,忙得没空理他,他想去看看太子妃嫂子,阿兄又不允,不过现在好了,往后他有新的偶像,就缠着房先生吧! 至于溜回来的太子不让任何人声张,穿庭拂柳,来到花园,看着霓悦悦坐在铺满软垫的榻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焦嬷嬷给她肚子里的宝宝做小衣服,表情宁静又美丽。 焦嬷嬷用的是最柔软的棉布,她看着看着,自己也学着把针脚都藏在滚边里,让宝宝穿上娘亲亲手做的人生第一件农服。 本来不擅长女红的她,只要一想到宝宝将来能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就更来劲了。 站在树葫下的凤临看她沐浴在淡金色的阳光下,那画面分外美好,他每次总会怔忡的看上半天,直到被霓悦悦发现,然后给他一个会心的微笑,接着迟缓的起身,朝着他走来。 凤临接过花苗扶着霓悦悦的手,一手搂着她已经显得粗壮的腰,漫步在满是花香的小径上。 “今日西夷使节来递交降书,你猜我见到了谁?” 还卖关子呢!能让他有此一问的人也就只有一个了。“不就萧稹,还有谁?” 他摇头。“窦十一娘子。” 霓悦悦以为自己听错了,激动的抓住凤临的丰。“她人在哪里?她怎么会跟着西夷使节来?” 半个月前,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传回宫中,窦璋的大军在经历半年的征战后,不只让凤澈的军队吃了败仗,还策动了西夷王也就是萧稹顺降夏魏,最令人惊讶的是,让萧稹澳变心意、把窦璋的话听进去的头号功臣竟是窦千。 骤然在战场上见到遍寻不到的妹妹,可以想象窦璋那个震撼。 所以,这回窦千藉着萧稹送降书过来,西夷往后归顺为臣地的机会回到了京城。 “喏,人不就在那里,想知道什么,你自己问她。”凤临指着站在不远花丛中的人。 “窦十一娘,你这个没良心的。”霓悦悦捧着肚子尖叫,挣月兑了凤临,撒丫子就想往前奔。 凤临和窦千都被她的举动吓坏了,也不想想现在的自己是什么身分,要是撞了、磕了,好玩吗? “轻点、慢点,你也帮帮忙,你不知道自己挺着个大肚子,是大月复便便的孕妇吗?!”窦千大叫,拉高裙子,露出一段穿裤子的腿,也是撒丫子就往霓悦悦那里跑。 两个小女人隔着一颗大肚子紧紧的抱在一起,窦千一下就放弃了,手都快要构不到人,太难抱了。 顿时变成风景的凤临虽然因为自己被娘子抛下有点不豫,不过让窦千随着他回来,为的不就是想看阿穿的笑脸? 原谅一回她的见友忘夫好了。 他闲闲的踱开—— 霓悦悦知道凤临走开了也没理会,他把窦千带回来,就是要让她开心高兴的啊,她接受他的好意啦! 两个久久不见的小女人手拉手坐下来,谁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先说好,我要吃你的拿手菜浑羊忽残。”窦千先声夺人。 “你这吃货,开口就是吃,这是饿了几百年了?”霓悦悦赶紧让人把窦千喜欢吃的那些吃食挑几样上来,又把新鲜的樱桃拿出来。 “你都不知道我在外头流浪多久,差点没饿死在外头。”窦千托着腮,一脸早知道外头不好混就该多带点金银财帛出去的悔不当初。 “你还好竟思说,要出走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丢下一张条子就跑了,叫我去哪找人?”说到这个霓悦悦心里就有气。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窦千有些心虚。 霓悦悦看着她虽然晒黑不少,但气色很好。“你到底上哪去了?怎么会和萧稹碰上了?” 窦千吞了一谁樱桃,面直是狂风扫落叶。“还是京里好,想吃什么时鲜的水果都有,西夷也就肉好吃了。” 蔬菜水果在那边比金子还贵。 霓悦悦伸出一根食指,“你要自己招认,还是要我严刑逼供?”窦千怕痒,这一搔下去,还怕她不招吗? “我说、我说,我不是逃婚吗?哪里知道走来走去就走到西夷了。”她遇见了霓悦悦口中宛如天神、英明神武的萧稹,纵使留着一把络腮鬅,她还是一见面就像被震撼到了,这么又俊又壮的男人要去哪里找? 霞悦悦发誓,以上的话她都不承认自己说过…… 西夷辽阔无边际的草原太对她的味了,人人热情良善,所以她决定留在那里。 这一留,直到她在战场上见到了她阿兄。 是啦,萧稹不管去到哪都带着她,就算打仗行军也非要看到她不可。 阿兄和萧稹谈判很久,窦千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来,之前双方交战,一方是她的家人所在,一方是她爱的人,她自然很煎熬。 萧稹看着她闷闷不乐,他很不高兴,骑着他的大花马去草原上奔驰了一阵之后回来,见她仍纠结着一张目金,便发起狠来瞧她,这一瞧瞧了她很久,瞧得她浑身都起毛了, 甩帐门出去后又去把窦璋找来,说要娶她为妻。 窦璋后来告诉窦千,他跟萧稹说,想娶他妹妹,就必须拿出诚意来。 就这么简单,萧稹拿出了诚意,和凤澈闹掰了,当时凤澈大军的粮仓已经被窦璋派人给烧了,凤澈又得不到京城的补给,靠的都是西夷人的资助,他慌不慌没人知道,可他身边的那些人全慌了,再说当初他带了二十万大军出来,也不是全部的人都想要跟着他造反的,想到若是归降,家中的老少还能留一条命在,这军心一动揺,就像骨牌带起了连锁效应。 凤澈没料到萧稹会倒戈,加上他清君侧的理由名不正,言不顺,支撑不了多久便兵败了,逃亡到角邙山,想再重振旗鼓,奈何大势已去,最后自尽于角邙山。 他留下的遗言是要求凤临放过他的母后和家人。 而西夷归顺夏魏,永为属臣,这才有萧稹带着窦千到京城来这件事。 一个国家的王充当使节十分危险,也是少见的事,虽说各国有不斩来使的不成文规定,但要是一个王被敌国给扣留了,那王朝也算亡了,因此萧稹所展现的诚意可算非常巨大。 另外他求娶窦千的心也很坚定,一来京城递降书,二来他这女婿总要见岳丈、岳母,套一句夏魏人说的,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否则怎么让他们答应把女儿嫁给自己? 因此无论如何他也得亲自走这一趟。 霓悦悦泪流满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能说孕妇多愁善感,知道好友终于得到了幸福,更衷心替她高兴了。 “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要当干娘。”窦千说道,讨厌啦,害得她也想哭了。 “喜欢小宝宝自己不会生喔!” “那好嘛,我要是也有了孩子,你当他干娘。”这很公平对吧! “好,就这么决定!”两人击掌。 窦千忽然想到什么的说:“我们要不要也玩指月复为婚那一套?”来丢个女圭女圭亲? 这霓悦悦可不依了,“也不知道萧稹能不能求得你阿爹阿娘点头答应把你嫁给他,要是拖了个十年八年,我肚子里的娃儿不恨死我才怪!” 这门女圭女圭亲因此告吹。 尾声 云游四海乐逍遥 凤澈造反叛变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永宁帝兑现他当初对自己的承诺,永中十一年,传位于太子凤临,改年号永宁为临盛,是为临盛元年。 凤临论功行赏,窦璋封赏良田千亩,赐将军宅邸,由二等镇北将军擢升为一等辅国大将军,世袭罔替。 这下再也没有谁嫌弃他长得五大三粗了,媒人多得只差没在将军府门前打地铺,轮流想着给各家闺阁淑女说亲了。 至于那想置身事外的虎贲将军,被凤临摘了他将军府的门匾,去官削爵,喜爱游山玩水,朕就成全他,让他一辈子在外面游山玩水。 至于原来被禁闭于冷宫的成皇后和在府中圈禁的三皇子凤宝皆贬为庶人。 同年,霓悦悦生下长子凤徽。 霓悦悦出月子那天,临盛帝行立后大典,四邻来朝,母仪天下。 凤临在位只有十八年,可建立了完善的典章制度,达成了他父皇想要的集权中央,替儿子天徽帝打下良好基础,史称临盛之治。 至于为什么临盛大帝在位期间不长? 因为他的长子已满十七岁,次子十五,幺女十四,他自觉肩上的责任已了,早早传位,把江山担子扔给长子,携了爱妻云游四海,快乐自在的过他们的人生下半辈子去了。 全书完 后记 生活二三事陈毓华 每当要写后记这玩意又脑袋不济事的时候我会想,要是没有放弃画画,也许涂抹个几笔,画朵喇叭花就能当成后记交差了事,该有多好。 对画画这件事一直像个疙瘩般的搁在心底,也常催眠自己以后不爬格子了就来去参加个什么绘画班之类的活动,培养一点空灵的气息。 这一年养了毛孩子,刮风下雨也要出门溜狗的结果,变成一个结实的糙大婶,什么空灵美少女的愿望就离我更远了…… 好吧,就算是两码子不相干的事,可单就眼睛越来越不好这点,往后我大概也只剩下写大楷描红这一条路能走。 眼力差,体力也没了(这本来就没了有什么好拿来说嘴的),只剩下溜狗溜得很开怀(这算什么技能)? 毛小孩真是奇妙的动物,因为带着她(我家的是女生),理直气壮的就会去做很多以前压根不会去做的事。 这些天,天微微凉了,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感觉又活得下去了。 转眼又要中秋,中秋是啥,月饼、烤肉、烤肉、月饼,总归月兑离不了个吃字(掩面哭泣)……这些,都和我这阿婆无缘,一个人吃烤肉吃月饼配电视,未免太凄惨了。 不过……养狗,事情真的好多喔……哀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