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你幸福》 楔子 这日,下了一整天的雨。 夏喜言和赵季庆在公园附近停好车,撑着伞走进一栋铺着花岗石地板的大厅管理处。 夏喜言一进门,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大厅正中央那盆有两人合抱那么大的百合花盆实在太芬芳。 “我们跟仲介白致平约好了要看屋——十七楼之二。”赵季庆向穿着制服的管理员说明来意后,填了访客登记表。 炳啾!夏喜言掩嘴打了个喷嚏,接着抱住双臂。这里的空调未免也太强了,管理费是不用钱吗? 赵季庆看了她一眼说道:“这几天下雨,天气冷,出门前记得多带件衣服。” “我带了,只是放在车上,忘了拿下车。” “两位这边请。”管理员领着他们走进电梯,用感应钥匙替他们按了十七楼。 “这里维持得不错,看起来像全新的大楼,不像是五、六年屋龄的房子。”电梯门关上后,赵季庆推了下金框眼镜说道。 “嗯嗯,不知道管理费会不会很贵。”夏喜言点头,打量着镶着石板的电梯。 白致平干么介绍这么高贵的住宅啊?赵季庆当律师的收入是不错,但她这个才“上任”最多三个月的未婚妻只是个小小的出版社外文编辑,过日子靠的是热血而不是薪水啊。 “我查过了,这栋大楼最近的成交价一坪大约三十万。”赵季庆淡淡地说。 “就是我上班一年,也只能买到一坪的意思?”夏喜言倒抽一口气。 “买房子的事交给我。” “那我要负责什么?” “给我一个快乐的家。”他看着她说道。 夏喜言看着赵季庆严肃得像在面对客户的脸孔,胸口微地一窒,握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自己很幸运,能找到像赵季庆这么稳重又疼爱她的人,所以交往九个月后,他求了婚,她也点了头,才会有今天的看屋计划。 电梯抵达了十七楼,门一打开,白致平已经站在电梯旁。 “夏喜言同学,你有够慢!”白致平伸手就去拉她。 “不是她的问题,是我在客户那里耽误了十分钟。”赵季庆朝他微颔首致意。 “没关系,其实我只是要找理由碎碎念她而已。”白致平笑着继续扯着夏喜言的手臂往前走。 “喂,当着我未婚夫的面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啊?”夏喜言打了下白致平的手臂,回头看了赵季庆一眼。 “greg是大好人、聪明人,知道我们这种朋友关系就算到下辈子还是成就不了奸情的。”白致平站在门口,拉住门把,看着夏喜言。“准备好迎接你崭新的未来了吗?” 夏喜言推了他一下。“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当房仲会当得有声有色了,油嘴滑舌的,太会制造惊喜了。” “等你看到房子后,你会感谢我的第六感,一看到这里就知道下任屋主就是你。” “最好是。我们待会儿看完房子后去吃火锅,好不好……” 夏喜言被白致平拉着进入大门,接着马上就忘记自己刚才正在说什么。 只见眼前开放式的居住空间里,右侧摆着乳白色的系统厨具及一张原木色长餐桌,左侧则是由三片落地大窗、一座壁炉、一张长毛地毯与一组搁了许多暖色抱枕的布沙发所组成的客厅。 “一个人做菜很无聊,所以厨房一定要设计成开放式的,这样我才能随时抬头跟你说话啊。”22岁的夏喜言抱着骆靖天的手臂说道。 “是,然后客厅里一定要有个设计成壁炉的电热器,还要铺上长地毯,免得某人都用她冷冰冰的脚攻击我。”30岁的骆靖天睨了她一眼。 “谢谢提醒。”她把脚踩在他温暖的脚丫子上,满足地笑着。“还有,厨房要用乳白色的厨具,当然还要有一张原木色长餐桌,可以请朋友一起过来吃火锅。” “是,因为某人很懒,一到冬天就会三天两头煮火锅。” “煮火锅哪里不好?很温暖啊。不满意吗?那甩了我啊。”她抓起骆靖天的手臂,重重咬了一口。 “屋主搬到国外了,想找个会好好爱惜这间屋子的人。”白致平看了她怔忡模样一眼,立刻转头看向赵季庆,笑着说道:“这屋子很棒吧,瞧她看得都呆了。” “嗯。”赵季庆看着夏喜言,有种她脸上不是惊喜而是惊吓的感觉。 “傻妹,快点来参观房间。”白致平一看赵季庆脸上不大对劲,连忙拉起她的手,逐一参观了屋内所有房间,唯独最后一间上锁的房,他说还没整理不能开放。“三房二厅,室内实际坪数四十八坪,车位在地下二楼……” 白致平回到客厅后,转头和赵季庆说起实际坪数和公设比的问题。 夏喜言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气息喘得像是刚跑完百米一样。 这房子太诡异了,怎么会如此符合她年轻时对家的梦想,更可怕的是,她以为她已经遗忘了那些梦想、那些话,以及那个人—— 骆靖天。 “……最重要的是看喜言喜不喜欢。”赵季庆朝她看去。 “怎样怎样?是不是你心目中的梦幻之家?”白致平走到夏喜言面前。 这一题,夏喜言不会答。 对于22岁的夏喜言来说,这里会是梦幻之家,但她现在已经28岁了,还订婚了,也知道她要选择的是爱自己而不是自己爱的男人。 “你还好吧?”白致平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那个……我好像有点不舒服……我先下楼,等等再上来……”夏喜言揉着双鬓,转身走出房子,进入电梯。 “我跟她一起去,你先坐一下……可以去阳台看一下风景。”白致平回头对赵季庆说完,尾随着夏喜言冲进电梯。 白致平用感应钥匙按下三楼,那里有一块公共区域,接着转头看着脸色白得像鬼的夏喜言。 他叹了口气,知道过去终究不是过去,而是会像木马病毒般潜伏着,等到适当时机才大肆攻击,让人瘫痪。 电梯门一开,夏喜言走出电梯,冷风便朝着她扑来,她打了个冷颤,没停下脚步,却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这边。”白致平拉着她从游泳池旁绕了过去,走进无人的交谊厅内坐下。“你还好吧?表情像见鬼了一样。” “不是见鬼,是心里有鬼。” “你……想起骆靖天了?” 老友的第六感果然比福尔摩斯还惊人。夏喜言苦笑地点头。 铃铃铃——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她低头一看,是赵季庆。 她呆呆地望着手机,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以为如今的自己可以处理好所有的人生大事,所以她选择的工作是她以前的梦想——外文编辑,挑的未婚夫也是对她最好的那一个,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她不过是个成功的演员,而她演得最差的一段,就是刚才的真心流露。 夏喜言盖上手机,看着白致平。 “过去几年,只要一想到骆靖天,我就会想尽办法阻止自己再往下想。我以为当作他不存在,那段回忆就会自动被删除,就不会影响到我……”她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没想到,我这么擅长自欺欺人。” “总会忘记的。”他拍拍她的肩膀。 “我不能让过去影响我的生活。”她应该要回到原点,面对自己的恐惧,把毒瘤一次清除干净,才能重新展开新的人生。 “对。”白致平用力点头。 “我要去高雄。”那是她读大学时与骆靖天相恋的地方。 “你疯了!没那个必要!”白致平瞪着她,抓住她的手臂。 “我如果不能面对过去,我就没办法面对greg。” “我就是怕你到高雄之后,才发现过去根本还没过去!” “可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对不起greg……” “为什么不能?你如果自知理亏,就给我老实结婚去。然后对赵季庆加倍的好,就不会觉得对不起他了。”白致平用力深呼吸,免得他尖叫出声。 “我如果不回去,我就不知道骆靖天还能影响我多少。这样的我若跑去跟greg结婚,根本就是危险行为。” “见鬼了,你一遇到骆靖天,原本就不是‘影响’两个字可以处理的,那叫‘中邪’!你该不会忘记骆靖天当年和你交往时,已经有老婆了,现在一定早就不知儿女成群到哪里去了吧!” “太空梭想要继续前进,就一定要把用完的燃料舱丢掉才能减轻重量。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我了,我去高雄就是为了摆月兑过去、面对现在的。”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白致平气得一拍桌子,蓦地起身说道:“我不知道什么太空梭或燃料舱的事情,我只知道猎人砍掉响尾蛇的头后,自以为安全了,上前捡起断掉的蛇头,结果蛇头还能朝猎人发动攻击,狠咬一口。你就是那个硬是要回头去捡起蛇头的笨猎人!” 夏喜言笑了,不然她怕自己会先哭出来。 “我要回去看看,再次身历其境地回想我那时候伤得多惨,我才有办法回来好好珍惜greg,因为他是我未来要负的责任。” “责任?”白致平双臂交握在胸前,用力瞪着她。 夏喜言想苦笑两声,无奈她连苦笑也挤不出来。 爱情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一种责任,可赵季庆对她来说,却是一半爱情、一半责任,所以她必须为了他,再次回到伤心地,让彼时的不堪提醒她,现在的幸福有多么难得,她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懂得分辨利弊得失的。 夏喜言抱住双臂,莫名地觉得有些冷。 “那……你觉得刚才看的那间房子怎么样?这种屋子可是不会等人的。”白致平紧锁着她的眼。 “等我从高雄打败往事,成功回归之后,它会是我的新婚贺礼。”她现在还没空想到这个。 “你要去几天?” “我有五天的假。” “你最多去三天就得给我回来,听到没?”白致平扯了下她的耳朵。 “搞不好那里热到我一天就回来了。”她真的如此希望。 “最好是。”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greg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我刚好有假,只剩这星期有办法休。” “他不会想跟你去?” “他是大忙人耶,假都要提前一、两个月排。” “你确定一个人去ok?”白致平看着她。 “当然。害怕衣橱里有鬼的最好方法就是打开衣橱,对吧?”夏喜言起身,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好了,我们快点回去吧,免得他担心。” “你的担心也来得太晚了吧!我问你,你待会儿要怎么跟他解释你刚才的失魂落魄?” “就说我肚子痛想拉肚子,不好意思荼毒业主的洗手间……” “妈唷,这么差的借口你也说得出口?脸皮真的好厚……还有,你到高雄时,不管到哪里都要给我打卡,这样我才能掌握你的行踪,知道你有没有又突然心血来潮做出奇怪的决定和举动……听到没……” 两人边说着话边走进电梯,而此时的夏喜言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旅程会让她经历到比当年失恋更加椎心刺骨百倍的苦,因为她终于懂了什么叫做—— 不舍。 第1章(1) 斑雄还是一样热到能把人融化。 夏喜言依照白致平的行前交代,打卡让他知道行踪后,才走出高铁左营站准备搭乘捷运。 十月的南部热风和阳光朝着她的脸直扑而来,嘲笑着她身上多余的薄外套。 她大学时在高雄待了四年,还是没习惯这里的高温,她还记得骆靖天曾经在十一月时穿过短袖。 停!夏喜言习惯性地阻止自己不要去想骆靖天。 可是……如果不想,她来这趟要做什么? 就是要想、要看,要提醒自己当年骆靖天对她有多无情无义,只有笨蛋才会一直把他放在心里…… 所以她会强迫自己将拥有两人回忆的地方全走过一遍,她要知道他究竟还能怎样影响她,也许她比想像中的还不在意他也说不定。 夏喜言跳上捷运,看着里头坐了不到三分之一乘客的车厢。 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还是没什么变化。骆靖天曾对她说过,高雄人还是习惯骑机车,一来因为油费便宜,二来则是因为骑机车可以钻到任何巷弄,不用顶着烈日转乘公车——这里搭乘大众运输工具的人不多,公车转乘路线自然不像台北那么发达。 夏喜言在“中央公园站”下了车,出口电扶梯两侧的太阳能流水装置及公园绿地,是寸土寸金的台北没办法给的宽阔。 她站到马路上,戴上墨镜挡住亮到让人眼冒金星的阳光后,她认清方向,朝着盐埕区走去。 那里有间“昨日”咖啡厅,是她和骆靖天第一次碰面的地方—— 七年前,一个烈日当空的午后,她的脚踏车故障,可她不知道哪里有脚踏车店,刚好抬头看到“昨日”咖啡厅的招牌,就想着进去喝杯饮料,顺便问问哪里可以修理脚踏车。 她牵着脚踏车,还没走到“昨日”咖啡厅门口,一辆宝蓝色的mini-countryman比她先到了。 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气质出众到让人侧目的骆靖天从车上走了下来,看了她和脚踏车一眼。 她不自觉把发丝拢到耳后整理仪容,猜想自己看起来应该像是一尾被太阳晒得很惨的鱼干。 “脚踏车坏了?”骆靖天看着她的眼问道。 “对。请问你知道哪里有脚踏车店吗?” “我帮你修看看,把车牵过来。” 他从车子后座拿出一组工具箱,弯身修理了起来,三两下就让脚踏车的链条回复原状。 “谢谢。”她朝他微笑道。 “谢谢你让我在傍晚以前完成日行一善的举动。” 她笑着月兑口说道:“我请你喝饮料。” “我妈说不可以随便喝陌生人的饮料。”他表情正经地说。 她大笑出声。 “我请你吧。这里的咖啡很棒,女乃茶也不会让你失望。”他也笑了,深邃的黑眸眯着。 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昨日”…… 夏喜言带着回忆往前行进,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过爱河,站到“昨日”咖啡厅门前。 六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只除了对面国中校园的围墙变矮了,视野开阔了许多。 夏喜言看着摆在骑楼下的那几张咖啡厅桌椅,脚步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她和骆靖天曾在这里肩并着肩,说过太多的心事,握过太多次的手,以至于她后来每次准备考试都是在这里看书的,骆靖天怕她阅读的光线不足,还帮她准备了一盏台灯,被老板笑说是来找耗电找麻烦的。 万一——骆靖天在里头呢? 夏喜言后退了一步,懊恼得想撞壁。 不会的,几年前白致平不是间接得到消息,说骆靖天已经移民了吗? “喜言?是你吗?”围着黑色长围裙的咖啡厅老板左大文推门走了出来,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就是喽,嗨。”夏喜言挤出一抹笑,朝他挥手。 “好久不见,毕业后就没看过你了。”人高马大、有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光头左大文笑着说道。 “是啊,我出国念书,之后一忙就都没回高雄了。”夏喜言朝咖啡厅里头看去一眼,然后懊恼地想起“昨日”的深色玻璃窗只能由内往外看。 “进来喝咖啡,我请客。”左大文朝她招手说道。 夏喜言笑容停顿一秒。 “骆靖天不在,他也好几年没来了。” 夏喜言松了口气,心头却不期然袭上一股像是搭着“大怒神”那种从高处急速下降的心慌感。 “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喔?”夏喜言干笑着跟在他身后进门。 “不,纯粹是我聪明过人。” “喜言,你回高雄了!”吧台内的服务生热烈地招呼道。 夏喜言错愕地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柜台里头的一男一女竟还是当年的那两个服务生,时间在“昨日”像是不曾流动过一样。 夏喜言和他们闲聊了一下,点了“艺伎”,坐到了靠窗的老位子。 “这回的冠军豆,我抢到了一小批,有一款加了日晒豆下去烘焙,你喝喝看习不习惯。”左大文端来“艺伎”时还是老样子,一提到咖啡就眉飞色舞。 夏喜言点头,没有立刻拿起杯子。 太烫口的咖啡是尝不出味道的,这是骆靖天当年教她的事情之一。 “你回高雄几天?” “三、五天吧,没想到高雄还是这么热,以后要专门挑寒流的时候来晒太阳。去年冬天,我住的地方连下了一个月的雨,衣服完全晾不干,人都快发霉得忧郁症了……”工作一段时间后,夏喜言知道天气永远是最安全的话题。 “说到忧郁症……我前些时候太忙,忙到觉得自己快得忧郁症,所以就逃到台东一间叫做‘天蓝’的民宿去躲了三天,那里真的很棒……” 夏喜言听见“天蓝”这个名字,心紧缩了下,却还是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我有个同事也很喜欢东部,前阵子还骑单车到那里旅行……” 几回对谈之后,尴尬的沉默突然卡在她和左大文之间。毕竟和左大文比较熟的人是骆靖天,要避开没有骆靖天的话题,实在太刻意。 于是,在两人交换了line,却还是没有话题之后,夏喜言决定装潇洒,故作不经意地问:“后来骆靖天还来过吗?” “来过!”左大文用力点头。“你毕业后,他还来过一、两次,不过变瘦了很多。” “是吗?”最好他是为情消瘦,瘦到只剩一把骨头,这样才对得起她当年为爱失魂所掉的好几公斤。 夏喜言的手在桌子下悄悄握成拳头,接着又很快转了个话题说道:“我记得我以前最爱喝你家的‘顶级拿铁’,都说喝了这一杯之后,以后到其他地方喝拿铁都变得很痛苦。” “开玩笑,我那杯‘顶级拿铁’放了百分之二十的蓝山豆,喝起来会回甘,当然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左大文呵呵地笑着,又开始聊起咖啡豆。 铃铃—— 这时,门口的风铃晃出清脆的声音,走进一个拎着公事包的男人,柜台服务生唤了老板一声。 “好了,你慢慢喝。”左大文起身朝柜台走去。 “你忙。”夏喜言点头,端起已不烫口的咖啡啜了一口。 夏喜言看着手里的“艺伎”,突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喝拿铁了,但她最爱的咖啡是从何时变成“艺伎”的呢? 是分手回到台北之后吗? “好咖啡就连冷了都是好喝的,外头需要趁热喝的咖啡,通常是用不好的咖啡豆深焙,凉了之后只剩苦味,没有办法分辨各款咖啡豆该有的特性。”骆靖天把一杯“艺伎”递到她面前。 “大家都嘛以为咖啡要趁热喝啊。”她说。 “刚煮好的热咖啡太烫,味觉会被烫到麻痹,好坏也喝不出来。” “是——反正你是有品味的建筑师,我就是没品味的小表。”她扮了个鬼脸。 他一挑眉,大笑着拥她入怀。 “错,你天生品味好,否则怎么会选我当男朋友,你只是欠缺教而已。” “怎么有人脸皮这么厚?”她用手去捏他的脸。 “但是你喜欢。”他笑着用下颚蹭着她的头顶。 “你不要脸。”她咬他的脸。 “都被你咬光了,当然没有……” 天啊,恋爱时怎么会有那么多废话?更吓人的是,她怎么有法子将这些话记得这么清楚? 夏喜言顿时觉得喘不过气,三两口喝光一杯两百元的“艺伎”,拉起行李箱,决定先回饭店休息。 她朝左大文和服务生挥挥手告别,走出咖啡厅,再度走到就连傍晚六点都还很明亮的高雄十月天空下。 “等等——我有事忘了说……”左大文追出店门,清了清喉咙。 夏喜言看着他不自在的模样,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左大文不会是要跟她告白吧,否则干么那么别扭? “那个……那个……”左大文轻咳了一声后问道。“你过得好不好?” 夏喜言怔了一下,缓缓地点头。“还可以吧。” “那就好。”左大文松了口气。 “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只是突然想到……”左大文皱了下眉,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后说道:“骆靖天说过,如果哪天见到你了,要我问你这句话。” 夏喜言胸口猛地一窒,木然说道:“我很好,非常好,先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箱快步离开—— 因为鼻尖的酸楚让她大感不妙! 骆靖天那个大混蛋竟敢要左大文问她“过得好不好”?他莫非是在扮演被抛弃的痴情男吗? 六年前,是骆靖天害她莫名其妙当了第三者,是他说他爱的是他的妻子,是他头也不回地和她分手的。 “他每次一个人来店里时,都点两杯咖啡——一杯‘顶级拿铁’、一杯‘艺伎’。”左大文朝着她身后喊道。 夏喜言的手紧握住行李箱的拉杆,发誓如果骆靖天这时也在,她会给他一拳。 “当年是骆靖天要分手的。” “那个……人难免会有难言之隐……” “他是个混帐,一切就是如此而已。”她打断他的话,头也不回地举手对左大文说:“再见。” 夏喜言大步走开,冲到邻近的爱河河岸边,对着傍晚闪着金光的河面,气到全身不停地发抖着。 “问我过得好不好,一听就是说给别人听的场面话。做作!恶心!有本事他就当面出来跟我鞠躬道歉。”夏喜言喃喃自语完,身子突然一僵,因为有一个念头突然窜过脑海—— 懊不会她回来高雄这一趟,根本不是为了想忘掉过去、走向未来,而是为了想再见他一面? 夏喜言用力搓去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敢再想。 当年那些因为失恋而痛不欲生的情绪,光想就足以让她得忧郁症。如今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以骆靖天为中心的小女人了,她改变了,不会再因为往事而动摇。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第1章(2) 一个小时后,在爱河边拔光了三朵花的花瓣做了“回去”、“不回去”的占卜,还是不知道要不要回台北的夏喜言回到了饭店。 她冲了个澡,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老实说,毕业之后,除了被骆靖天甩了的那几个月之外,她算过得不错。 那时,白致平陪着她申请了美国的研究所,替她找到教授写推荐函,还陪她到美国注册,陪着她从一具行尸走肉又慢慢变回了人。 失恋没什么大不了,人的一生都要遇到一次的。可别人的失恋不像她那么幸福,还有白致平陪在身边。 白致平是她的大恩人! 思及此,夏喜言抓起手机,打开line,传了封讯息给白致平。 “我当年失恋时,你干么对我那么好?”她写。 “就知道你一回高雄就会发神经。”他回。 “一般好友不会像你为我做那么多,莫非你暗恋我?” “对,我爱你爱到无法自拔,知道你不久后要结婚,简直想找块豆腐去撞,这样可以了吧?” “白致平,我爱你。” “哈!闹了半天,结果是你暗恋我,想表白就早说嘛。” 夏喜言传了个捧月复大笑的图案过去,接着又继续写道:“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如果没有你,我那时候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德行。” “谢什么,多买几份保单,受益人写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厚,我的感恩气氛都被你的现实杀死了啦。” “要回台北了吗?”他写。 “还没。” 夏喜言简单写了下“昨日”咖啡厅老板左大文跟她说的话。 “夏喜言,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给我快点回来!” “拜托,我都出社会几年了,没问题的。” “没问题的话,你干么传line感谢我?你一定是因为在那边胡思乱想——他点两杯咖啡,是不是为了怀念我?他是不是后悔了?想着想着,就不小心想到我当年陪伴你这个废料的大恩大德……” 夏喜言满脸通红地跳起身,激动地戳着手机萤幕打字。 “我才没有那么想,我是觉得他矫情,干么扮痴情男。” “你以为我认识你两天吗?你如果不是像我说的那么想,我头给你。” “……我要你的头做什么?” “哈——果然心里有鬼。” “对,我承认心里有鬼,所以才需要进行一个人的旅行来斩妖除魔。” “心魔是在你心里,无关于你人在哪里。你现在是在怀念,因为你根本还舍不下过去的那一段。笨女人!骆靖天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你是在发什么神经?我不是说过一百次,他已经移民了吗?” 夏喜言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又回覆道:“我会认真考虑提前回去的。” “听我的就对了!只可惜,有个笨蛋永远不听白致平言,永远只做她想做……后面省略一百句脏话。” 夏喜言大笑出声,很快地回传道:“这次不一样,我一定会抬头挺胸回台北,然后跟你说我忘记他了。” “不要又叫我去抬一具行尸走肉回来就好了,我老了,腰会闪到。” “保证不会。晚安啦。” 夏喜言合上手机,坐到床边,因为白致平的话而想起那年那场让她哭到三天三夜没出门,最后还是白致平半拖半扛地强迫她出门的心碎往事—— 这天是她的毕业典礼,她和同学穿着学士服疯狂地在校园里拍照,还帮白致平涂了个大红唇,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可当她安静下来时,总是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在寻找骆靖天的身影。 他身为一个没事就爱制造惊喜的男友,可以在她毕业前一个星期,拉着她跳上前往台东的火车看星星和日出,没道理不在毕业典礼上出现。 上个星期五晚上,骆靖天来找过她。 她那天忙着赶最后一篇报告,没空理他,他就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她偶然抬头,发现他总是在看着她。 “我好看吧?”她嘿嘿笑了两声,还故意向他抛了个媚眼。 他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用力到她觉得自己的胸部都快被他压扁成男人的了。 “怎么了?”她想抬头,可他的下巴压着她,不让她抬头。 “没事,我该回去了。” “你怪怪的,你怎么了?你之前健检说有胃溃疡,有没有乖乖吃药?” “药有吃,只是没那么快好,又不是仙丹。”他推她在一臂之外,捧着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我没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她跳到他身上,笑着在他脸上乱亲一通。“太感人喽,那我快点把报告写完,让你看二十四小时,好不好?” 他没接话,只是把她抱回椅子上。 “乖乖写功课……我回去了。” 之后,她就没再看过他。 其间,她曾打电话给他,他说他正在赶一个建案,声音听起来疲累至极。 她知道他一旦忙起来,就是六亲不认的性格,而她身为一个之前看他感冒很久都不好,还会催他去健检的细心女友,又怎么会在这时候打扰他呢?她只是担心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罢了。 于是,她送了一堆吐司、包子和一些微波加热就可以吃的汤食到他的工作室门口,还传了封简讯给他,要他别忘记吃饭,之后就忙着和同学们持续进行毕业前的众多聚会了。 可今天是她的毕业典礼,骆靖天再忙都应该会到才对啊,他该不会已经忙到昏头,忘了今夕是何夕吧? 还是他身体不舒服,根本没办法起床,又不敢告诉她?毕竟他前阵子老是感冒,一直没康复。 一忖及此,她心头一急,避开穿着学士服嘻闹的同学们,拿起手机,传了封简讯给他——“忙完了吗?身体要保重,不要逞强。” “夏喜言,你那个高富帅建筑师男友怎么没来?”同学问道。 “他可能不要我了……”她故作哀怨,掩面哭泣。 “最大的可能是,那家伙正努力把自己塞到礼物箱里,准备跳出来给她一个惊喜。”白致平翻了个白眼。 “好浪漫喔——”同学们大叫道。 “你们干么都跟白致平一起发疯?他是妄想大王。”她打了白致平一下。 “可骆靖天很像礼物啊!而且还是极品的那种。” “我好喜欢看他乱揉你头发的表情,又温柔又帅……” “我爱看他笑看着你的样子,梁朝伟在家一定就是那样看刘嘉玲的……” 女同学们两眼冒星星,议论纷纷地说道。 “太可怕了,原来我身边的情敌这么多。”夏喜言哇哇大叫,顺手打了几下离她最近的白致平。 “喂,话都是这群三姑六婆说的,我对骆靖天又没兴趣,干么打我!”白致平作势欲咬她,她大叫着让他追着跑。 所有人笑成一团,话题自然又转到了其他地方。 只是,一直到他们离开校园之前,骆靖天都没有再出现,也没回覆讯息。 她放心不下,跟白致平说了一声后,决定到骆靖天的工作室一趟。 她用他给的钥匙开了门,可一条从内拴住的链条却阻止了她进门,她只好按了门铃。 “等等——”一个女声说道。 她愣了一下。 “不用管,我们才做到一半——” 她听见骆靖天的声音夹杂在一阵纠缠声及女人的娇笑声里,她完全反应不过来,认为自己一定是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了。 才后退一步,她便听到一阵脚步声朝着门边而来,还来不及逃开,门就已经被拉开。 “你找谁?”说话的女人穿着骆靖天的白衬衫,古铜肤色上的五官明艳动人。 “骆靖天。”她木然地说。 “骆靖天,有个小妹妹找你。”女人倚着门,波浪长发撩到一旁,风情无限地睨着她。 此时,她看见了女人身后只穿着一件裤子的骆靖天,整个人都傻了。 骆靖天一看到她,立刻沉下脸。“你来做什么?” 她紧盯着骆靖天的眼,问道:“她是谁?” “他老婆吴雅纱。”女人抱着骆靖天的手说道。 骆靖天板着脸,一语不发地看着地板。 “老婆?”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骆靖天沉着脸,依然没开口。 “这位小姐怎么有我们家的钥匙?”女人看向骆靖天。 “她是我请来帮忙的助理。”骆靖天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背着我乱来。”吴雅纱抱住他的手臂,朝他嫣然一笑后,又看向她。“助理妹妹,有事吗?” “我有东西忘了拿走。”她挤入他们两人之间,不由分说地冲进屋子里。 他的工作室除了浴室之外,没有用任何的墙壁隔间,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凌乱的床铺,还有两人散落在四处的衣服。 “骆靖天,你这个助理怎么这么没礼貌,还乱闯呢。” “出去。” 她的身子被人往后一拉。 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拉住她手臂的骆靖天。 那双总是含笑看着她的眼眸,现在却是满脸不快地瞪着她。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地问。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有公事要谈的话,再跟我约时间。”他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敌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扯到了门口。 她的手腕被他抓到发痛,疼出了泪水。 “没有义务?那我们之间的一切算什么?”她抓着门把不愿松手。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你想太多了。”骆靖天扯开她的手,将她往外一推。“走。” 门在同一时间当着她的面甩上。 “我要一个解释。”她咚咚咚地拍打着门板,至今还是没有真实感。 骆靖天不可能那样对她。 “你那个助理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听见门内的吴雅纱大声地问道。 “她暗恋我,以为自己是我的女友,谁教你一出国就是两年。” 她双膝一软,跌坐在地板上。 原来是因为老婆出国两年,所以骆靖天才找了她当替代品,如今正主回来了,他就把她踢到一旁了。 他对她的好,都是虚伪的、有目的的,所以才会在真相揭露之后,连一丁点的伪装都不耐烦…… 夏喜言躺到床上,拉过棉被盖住头。 那一年从骆靖天的住处离开后,她回到租屋处,哭了三天三夜没出门,直到白致平半拖半扛地强迫她出门为止。 她用力地捶着胸口,希望胸口可以不要那么闷。 那场恋爱已经在六年前结束了,笨蛋才会再为此心痛。 她还以为接受了赵季庆的追求,表示一切都过去了。 结果呢?她现在觉得最有可能的事实是,因为她觉得赵季庆不会伤害她,所以才接受了他——赵季庆爱她比她爱他多,就算两人分手,她隔天依旧可以正常过日子。 因为和骆靖天的恋爱太耗能量,把她这辈子的喜怒哀乐都用尽了。 但她不懂,骆靖天为什么要回“昨日”去点那两杯咖啡?表面功夫有必要做得这么好吗? 或者,他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丁点思念她的。那么如果她真的再遇见他,她该用何种表情面对他呢? 丙然,白致平才是旁观者清的那个人,他早看出了她的问题点,那她该像白致平说的,蒙着头逃回台北,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这些问题让夏喜言辗转反侧了一夜,但她只得到一个答案—— 如果她够诚实,她应该跟赵季庆分手。 因为她忘不了骆靖天。 第2章(1) 棒天一早,夏喜言搭捷运回到以前就读的大学。 学校就位在港口附近,吹来的风依旧有着太阳的暖、海洋的咸以及渔船上柴油发电机的味道。 她空着胃,想到城隍庙口吃一份旗鱼黑轮。和台湾许多夜市的发迹过程一样,这里的小吃也是沿着庙宇前的广场开始发扬光大的。还没走到城隍庙前,她的脚步便已经自动自发地先走到了入口处的汕头干面店门口。 这家面店,是她第一次请骆靖天吃饭的地方。 那天,他们在“昨日”咖啡厅初次见面,喝完咖啡后,骆靖天从他的车子后座拿出一台折叠脚踏车,陪着她从“昨日”骑回大学校园。 半个小时的车程里,骆靖天像个导游似地逐一向她介绍盐埕区港口的过往繁辈,从两旁低矮的房子说起拆船业,说起当年美军在港口驻守时的热闹,说到后来,她鼓掌叫好,坚持要在庙口请他吃这家汕头干面。 “庙口那家旗鱼黑轮也很好吃。不过缺点是不能买对面的臭豆腐过来吃。”她指指旗鱼黑轮店外圆桌上贴的几个大字—— “禁止在此吃臭豆腐”。 “你喜欢臭豆腐?” “是,我觉得它们应该改名为香豆腐。” 骆靖天笑了。 他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线的眼眸,让他的斯文外貌多了分可爱的性感,她的胸口紧窒了下,懂了什么叫做心动。 那天之后,他们一直保持联络,骆靖天会开车到她的学校说要去散步,然后给她带上一份吴宝春曾工作过的“帕莎蒂娜”的酒酿桂圆面包。 那样的用心良苦,对照着他在老婆出现后的翻脸不认人,更显得讽刺。 虽然她知道第三者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她甚至看不起自己当时求他到她身边的乞怜举动,但她那时就是无法斩断对他的想念,有几次还带着小吃等在他的工作室门口,不管他怎么骂,她都不走…… 这些往事让夏喜言背后一阵恶寒,她不敢多想,快步走进面店,点完餐后,找了个位子坐下。 “小姐,你一个人吃这么多喔?”阿姨端面来时问道。 夏喜言一怔,看着桌上的两碗汕头干面、一碗汤、一盘青菜与卤味。 这哪里是她的食量,只是她脑子正想着骆靖天,便点了两人以前常吃的分量……大脑的记忆果然不可小觑。 “阿姨,歹势喔,我忘记跟你说有一碗面、一碗汤和卤味是要外带的。”她用台语说道。 “没关系啦。”阿姨快手收走要打包的食物。 她看着桌上的一碗面和一盘青菜,突然觉得它们看起来好孤单,所以她大口吃面,把它们全都喂进肚肠里,让它们跟她的胃互相取暖。 放下筷子后,她发现面店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那时候来用餐的都是附近居民,现在来用餐的都是边看着桌上食物边拍照的观光客。 夏喜言起身付钱,接过她的外带食物,继续走进大太阳底下。 不远处有一个倒在骑楼下打瞌睡的游民,她把那份外带食物放到他脚边后,便继续顺着港边那一排小型渔船的停泊处往大学校园方向前进。 吃完小吃觉得口渴的她买了瓶水,想起最后一次送小吃给骆靖天的情景。 “叫你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听不懂人话吗?”骆靖天站在工作室门口,冷冷地说。 “可是,你以前最喜欢吃庙后的海产粥,还有他们的炸鱼肠,你说他们的胡椒盐有中药的香味……” “我讨厌小吃。” “不可能……”她不相信。 “我对味素过敏,每次和你出去吃那些东西,我都要先吃抗过敏的药。”他瞪着她。 “骗人。”她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根本不关心我,你关心的是你自己。我有老婆了,跟你只是玩玩的,拜托你离开,不要再对我死缠烂打了。”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习惯……”她边擦眼泪边说道。 “滚。” 砰!堡作室的门当着她的面甩上。 “我很关心你的,我知道你习惯穿giorgioarmani的衬衫,因为你穿他们家的衣服版型最挺,而且可正式、可休闲,我知道你的床单要用五百支纱的埃及棉,你不爱甜食,不喝加糖的饮料,我只是不知道你会对味素过敏啊。”她喃喃自语着。 她蹲在门口,悲惨地发现她被情绪带着走,根本不知道她找他能做什么,可他却清楚地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所以明白地告诉她—— 他不要她。 夏喜言蓦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现在才明白她那时的心情。 她那时只是希望他跟她说,他真正爱的人是她,不是他的太太,她希望他跟她说要她等他、安慰她,跟她说一切没事…… 年轻时的她真如他所说的,只想着自己。那现在的她还是只想着自己吗? 不,她是发觉到自己对骆靖天的藕断丝连,所以才想回到现场确认这一切。因为她不想伤害赵季庆,她不能在心里还在乎着另一个男人时嫁给他。 夏喜言皱着眉,朝着校园慢慢前进。 她的学校位在海边,岸边防波堤旁边那一个个的圆形洞口没什么改变,每一个洞口能勉强容纳两个人,附近学生们总爱戏称那是“情人座”。 骆靖天没陪她坐过一次所谓的情人座,因为他说他没办法忍受看到她有一丁点落海的风险。 “屁话,搞不好是他自己胆子小。”夏喜言在嘴里咕哝了一声,觉得他可以拿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 夏喜言走进校园,看着拿手机拍照的人,突然想到今天还没打卡,连忙拿出手机补上,然后,她看着那些骑着机车与她擦肩而过的青春脸庞,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骆靖天不会骑机车,这对于一个住在南台湾的成年人来说,几乎可以被列入奇人奇事。 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要在巷弄间寻找小吃,总是她载着他呼啸而过,有好几回,她还故意摆出重心不稳要撞墙的样子来吓他,只要看到他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庞被吓到发青,她就会笑到东倒西歪。 当然,她后来才知道他不骑机车的原因,原来是他儿时曾经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当时就是因为机车而发生意外的,那场车祸让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之后她骑机车载他时,自然也就更加小心谨慎了。 只是她现在回头想,愈想愈觉得疑惑很多,如果骆靖天只是想趁老婆不在国内的期间来场艳遇,他何必演得那么认真?如果会对味素过敏,那他怎么还愿意陪着她东南西北地寻找小吃?既然对坐机车有心理阴影,为什么要对她妥协?他真的有那么空虚寂寞到急着找人陪吗?还是—— 他其实对她动过真心? 夏喜言蓦地停下脚步,明白得道禅师为什么会因为自问自答而开悟了。 她懂了她开始这段旅程的真正目的了! 不仅仅是为了要对赵季庆公平,也不只是为了要遗忘,重点是——她要证明自己曾经被深深爱过。 如果她能证明她值得被爱,这样她日后才能相信她可以拥有婚姻。 天啊!原来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她学成归国、拥有一份稳定事业,但她却一直不相信自己可以拥有幸福。 夏喜言心脏狂跳,抓着衣服前襟,激动到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卯起来往前狂奔。 天啊天啊……原来她对自己的信心,居然如此薄弱。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她跑了一分钟,发现久坐办公室的三脚猫体力加上上坡路段的难度,已经让她差不多想打电话叫救护车了,于是她停下脚步,弯身重重地喘着气。 一位朝她迎面而来的男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没事,体力差,跑得太喘了……”夏喜言不好意思地说。 男人没离开,推了下无框眼镜,眯起眼打量着她。 夏喜言看着他,渐渐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是在媒体上看过的人,一个偶尔会上访谈节目的教授…… 妈啊,他是白致平求来帮她写推荐函的教授邓育成! 虽然她与他之前没见过面,但他算是校园名人,她认得他也是应该的。 六年前,白致平因为见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求骆靖天回到她身边,求到万念俱灰,只差没跳海,所以他不知打哪儿找来的门道,替她找到这位极有分量的邓育成教授帮她写研究所推荐函,还让邓育成替她在美国安排了一份出版社的实习工作。 后来她一回到台湾,凭着那份实习经历和国外文凭,找到了外文编辑的工作。若说她的生命中第一个该感谢的人是白致平,那第二个就是邓育成。 当时她毕业回国后,曾跟白致平说过想向邓育成致谢,但白致平跟她说,邓育成最不喜欢已经毕业的学生回去打扰,她才因此作罢。 今日碰面,也算天意吧。 “教授好。”夏喜言立正站好。 “你是……”邓育成眯起眼,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之后,像被蜜蜂蝥到似地一震,月兑口说道:“夏喜言?” 咦,她根本没跟他见过面,他怎么会认得她? 夏喜言蹙起眉,小心翼翼地问:“教授认得我?” 邓育成抿了下唇,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过得好吗?” 夏喜言一怔,怎么又是这个问题?莫非这是南台湾的最新流行用语? “很好啊,放假回来母校看看,没想到会遇到教授。”夏喜言客套地说道,毕竟与他不熟。 “真的很好吗?在哪里工作?生活得怎么样?” 虽然不解邓育成为何激动得像是找到了失散的女儿一样,她还是基于礼貌地回答道:“在出版社做事,生活还过得去,前阵子刚订婚。” “订婚了……”邓育成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到夏喜言差点以为她有个分身跟他交往过。 “教授,冒昧请问一下,我们有共同的朋友吗?因为您好像跟我很熟的样子……”她忍不住问道。 邓育成看着她,沉吟了一下后,指指运动场的方向说道:“有空吗?我们聊一下。” 第2章(2) 下午时分,太阳正灼人,照例是运动场上人最少的时候。 夏喜言跟着邓育成走到一处有树荫的地方,邓育成选了一排运动场边的栏杆上坐下。看着那排白色栏杆,夏喜言想起以前坐在上头看着骆靖天跑步的时光。 那时他们已经交往了半年,可她每个月都感冒的体质,加上又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四十度大病,让骆靖天在她病愈的一周后,开始在晚餐后把她押到运动场上锻链。 她是那种抵死不做运动的人,每次只要被他押着走了三圈操场,她就觉得她离投胎之日应该不远了。 那时,骆靖天就会把她请到特别座,他通常会备好饮料和毛巾,让她坐在有微风吹拂过的白色栏杆上,看着他跑上一圈、两圈……十圈或更多圈。 “停!可以休息了吧?我看得眼睛都花了。”看他跑了那么多圈,她总会上前扯他手臂,强迫他慢下脚步,再朝他塞毛巾、递开水。“干么跑得那么认真?” “这样我以后才能帮你推轮椅。” “你少诅咒我,我比你小八岁。”她一巴掌打向他的手臂。 “你的体能比我弱,加上不运动的下场,老了极有可能要坐轮椅,所以将来不是我帮你推轮椅,就是让外佣或看护推,你选一个吧。” 她双手插腰瞪他,可心里其实是有一丝甜蜜的。 虽然提到什么推轮椅的很不浪漫,可他有跟她白首偕老的决心呢。 “我有运动,我刚才走了两圈。”她抗议道。 “所以剩下的十八圈,我替你跑。”他揉揉她的发,笑着说道。 “运动狂。” “我的体力就是你的幸福,不是吗?”他倾身向前,咬了下她的耳朵。 她耳朵辣红,羞到想找地洞钻。 “快点去跑步。”她用一种要把他推入火坑的力气狂推他一把。 那时的他们正处在第三垒,好几回热情得就要失控,都是他在最后一刻停下来询问她的意愿…… “夏喜言,我没叫你罚站,坐吧。” 夏喜言看着邓育成,好一会儿后才回到现实中。 她依言坐下,心里却有些忐忑,不知道他究竟要跟她说些什么。 邓育成迎向她的视线道:“骆靖天是长跑健将,你知道吧?” 夏喜言惊跳起身,见鬼似地看着他。他认识骆靖天? “你——” “我是骆靖天的学长。” “那、该不会……我的推荐函,其实是……”她脸色惨白,身子晃动了一下。 “这是你猜的,我什么都没说。” 夏喜言抓住衣角,蓦地仰头看向天空,好像骆靖天就在上头一样。 骆靖天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回到“昨日”怀念她?为什么要找教授帮她?为什么要让他们来问她“过得好不好”? 如果他真的关心她,当初就不该那样对待她,如果他真的关心她,为什么不自己和她联络? 夏喜言拚命地深呼吸,直到情绪稳定一些后才转过身,故作漠然地说道:“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他有那么坏。” “先拿刀砍了别人,事隔几年后,再派人过来慰问说‘我当初不是故意砍那么重的’,难道别人听了会觉得很安慰吗?”她握紧拳头,提高音量说道。 “一切还没过去,对吗?” “是人就很难忘记一个把自己打到脑震荡的人,除非脑袋被打坏了。”她说完后却觉得一阵心慌,因为自己好像就是脑袋被打坏的那个。 “其实你没有过得很好,对吗?”邓育成紧盯着她又问。 一股热气往她眼眶里直冲,她努力眨着眼,不让眼泪有成形的机会。 “失恋或被劈腿都是人生必经的过程,我努力让自己过得很好,所以如果你跟他还有联络的话,请他不要再假惺惺地拜托别人问我‘过得好不好’,可以吗?!” 邓育成没有接话,只是移开视线看着前方说道:“你读的学校是被千挑万选的,推荐函是我被要求要写的,实习的地方是有人打电话去招呼过的。有人为了你,几乎把当初在美国念书时所经营的人脉全都用上了。” “所以我应该要拍手叫好,说他外遇遇得好、劈腿劈得好,真是个有良心的男人,对吗?”她因为手臂不停地颤抖,这才发现自己握拳握得有多用力。 “算了,当我多事吧。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还想说会不会是天意……”他苦笑道。 “什么天意?” 邓育成抿着唇,警觉地看了她一眼后,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觉得很巧罢了。”说着,他起身对她说道。“再见。” 邓育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喜言无意识地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他是教授,她应该尊师重道,开口说一声“再见”,所以她张口说道:“他……现在在哪里?” 懊死,她说的是什么! 邓育成回头,表情有一瞬间看起来像是要掉泪一样,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他移民了,住在美国乡下。”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掩住心头此时被揍了一拳的难受感。“谢谢教授,再见。” 邓育成挥挥手,转身走了。“祝你过得很好。” 好个头啦!如果骆靖天不来这几招回马枪,她铁定会好上天的。 夏喜言把脸埋入双掌之间,拚命地呼吸。 懊死的,她在心痛个什么劲?为什么她开始怀疑骆靖天其实不是那么狠心,就像他当年如果只是想跟她玩玩,何必连她的身体状况都要操心? 铃铃铃铃—— 夏喜言被手机铃声吓得惊跳起身,好一会儿后又缓缓坐下,动作迟钝地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夏喜言——”手机那头传来白致平的声音。 “白致平——”夏喜言突然间有了精神,咬牙切齿了起来。 “我欠你钱了吗?干么说话这么不客气?!”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我的推荐函是骆靖天要邓育成写的!” “你怎么知道的?”白致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噎到了。 “骆靖天托梦跟我说的。” 手机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 “你……鬼扯吧?” “当然是鬼扯,其实我遇见邓育成了。” “原来如此。” “什么叫原来如此?我之前差点以为是你跟教授上床,或是掌握了他的把柄,才让他愿意帮这么多忙。你真的很过分,明明知道我不会想接受……” “如果我说了那一切都是骆靖天的安排,你还会出国吗?不会!你会认为他对 你旧情未了,这样你还能死心吗?如果我把真相全都告诉你,你还出国个鬼,你会继续在那边失恋到现在!”白致平的声音大到她必须把手机从耳朵旁移开。 夏喜言张开嘴巴想说话,可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觉得眼前一花,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 蓦地,有人抓住了她的臂膀,扶住了她往旁边倒去的身体。 夏喜言抬头一看—— 白致平正一脸着急地看着她。 “难怪你的声音听起来很近。”她闭上眼,直接把额头靠在白致平的肩臂上。“头好昏……” “知道自己体温低,容易中暑,还敢坐在太阳底下?万金油在哪里?刮痧板呢?有没有带出来?”白致平动手就去拿她的背包。 夏喜言看他一眼,觉得他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音量减弱钮。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已经先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倒,昏了过去…… 第3章(1) “你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 夏喜言低头避开骆靖天的眼,觉得刚刚中暑的自己,对比他们之前几次碰面时她大吃大喝的女汉子形象更显得十分可笑。 都怪上次他们第一次吃面时,他说他喜欢吃东西时看起来食欲很好的女生,她才会那么卖力表现出一副要参加大胃王女王竞选的模样。 今天稍早,骆靖天到他们学校运动,问她要不要当他的向导介绍一下校园。虽说他要她替他介绍校园,可他说话风趣,什么建筑形式都能说出一篇故事,她听得欲罢不能,就这样陪他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又一圈,完全忘了自己天生体温低,向来比别人容易中暑,就在走进运动场不久后,她的脚步一阵虚浮,要不是他扶住了她,她整个人就要扑倒在地上了。 “水。”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谢谢。”她坐在学校榕树边贩卖部的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啜着水,不敢看他。 因为刚才是他从运动场措她过来的。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你没闪到腰吧?”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骆靖天黑黝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 “我平时有在做重量训练。” “也没背过这么重的吧。”夏喜言咬住唇,免得自己月兑口问出她重不重。 “敢不敢刮痧?” “那不是老人家才做的事吗?”她怀疑地看着他。 他一挑眉,笑了。 妈啊,他笑就笑,干么还要倾身向前?是觉得自己薄荷味道的口气很好闻吗?她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往后仰,耳朵开始发热。 “刚才的话是在不动声色地拒绝我这个大你八岁的男人的追求吗?” “我不是——”她摇头,身子却突然一僵。“你……在追我?” “你说呢?”他眼里笑意更甚,醇厚嗓音随之拂过她的面颊。 她倒抽一口气,抓着椅子扶手连人带椅地后退三大步。 他一挑眉,一脸兴味地看着她的动作。 “看来我吓到你了。但是,一个男人如果不是因为有目的,是不会陪你走上几个小时的。”他唇边的酒窝微动了下。 “多谢你告诉我男人有多现实。”她觉得心脏无力,认为自己可能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脸部高温而破金氏世界纪录的人。 “我已经三十岁了,不玩那些曲折的爱情游戏。” “但我才二十二岁,还在写情书、搞暧昧的阶段。”她大声抗议。 他哈哈笑着,笑晚着她的眼中有种势在必得的光采。 她被看得心头小鹿乱撞,还没来得及转头避开,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将双臂撑在她的椅背扶手上问:“所以答案是yes还是no?你要我吗?” “我不知道啦!” 夏喜言大叫出声,蓦地睁开眼。 白致平的脸距离她不到三公分。 他们俩同时尖叫出声。 “白致平,你靠我那么近是想吓死我喔!”她打他手臂。 “吓得死最好,否则你早晚也是会笨死的啦。”白致平回瞪着她,塞了瓶矿泉水到她手里。“有蚊子停在你脸上,我才靠那么近,不然你以为自己是林志玲或蔡依林,大家都会想扑上去喔?” “谢谢你把我形容得像蟑螂。”夏喜言喝了好几口水,心情渐渐平静了许多。“如果不是我救你,你现在已经在体育场月兑水而死了。” “了不起了不起,我以身相许总可以了吧?” “哈,你最好有这种胆量啦。”白致平双臂交握在胸前。“如果真的有诚意的话,就跟赵季庆解除婚约,跟我去公证。” “就知道跟我开玩笑……”夏喜言咬了下唇,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但我真的觉得我应该跟greg分手。” “我就知道,你来这趟果然没好事!”白致平翻了个白眼。 “我心里还有骆靖天的影子,那样对greg不公平。” “不公平个头!你不演出来,我也不说,谁会知道!”白致平大吼起来。 “所以我也还在想啊!”夏喜言也回吼。 白致平脸色一沉,转身背对她。 夏喜言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很差劲。也只有白致平会为了她,这么不顾一切地从北跑到南,只为了陪她一程。 “你干么还特地跑来高雄,而且还这么聪明地知道我在哪……啊……我有打卡!可学校这么大,你是怎么找到的……”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你到学校还能跑去哪?况且我聪明是众所皆知的,只不过神经有时会错乱,才会吃饱撑着跑来高雄。”他没好气地说。 “唉呀,干么还嘴硬。”夏喜言连忙起身,拉着他的手臂左甩右甩。“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来找我的对不对?这么好这么帅这么时尚的人,业绩一定很快就会做到全国第一啊。” “再帅有骆靖天帅吗?能让你多年念念不忘?”他回头瞪她一眼。 她被戳中死穴,脸上笑容完全被抽走,只能颓着肩坐到一旁。 白致平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为什么骆靖天要那么做?” “废话,除了内疚外还有什么原因?你一个纯情少女,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还为他失恋瘦成人干,他当然要帮你找到全新的未来。” “我有好到让他愿意那样对我吗?” “你好不好或是他好不好又如何?那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白致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有时间发神经,不如整理行李跟我一起回去。” “我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因为骆靖天到处要别人问你‘过得好不好’营造他的多情形象?然后你就傻傻地被朦了?你是犯贱吗?” 白致平的怒吼让她瑟缩了子。 “原因啊!你说出一个原因,我就让你留下来!”白致平双眸喷火地瞪着她。 “我那么相信他,他却那么残忍地抛下我,我如果不能证明他对我是用过真感情的,我这辈子都不敢再爱了。” “你要怎么证明?再听到别人转述一句‘你过得好吗?’,然后你就会相信他对你放过真感情,还对你念念不忘?” 白致平的话让她哑口无言,说不出半句辩驳之语,只能低头看着地板。 是的,她在自欺欺人。 如果不是还爱着、在乎着,甚至还想看到骆靖天,她现在该是已经相信骆靖天确实曾经对她用过情,然后离开这里,回到台北,为什么还在抗拒…… “随便你,你要留就留,我要走了。在你回台北之前,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我不想跟你通电话降低我的脑力,因为你到现在居然还搞不清楚你留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你对他余情未了,你还想要他!” 白致平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砰!饭店房间的门被重重关上,夏喜言无力地倒在沙发上,抱住双膝,一颗心揪成一团。 白致平说中了她的心事,她确实还爱着骆靖天,否则怎么会把那么多关于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全都放在心里,至今不肯忘记呢? 她狠狠咬住手背,告诉自己应该要忘记,不该背着过去的包袱压迫自己,但有一个念头她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就是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 再见骆靖天一面。 当一段感情交杂着时间、回忆等众多因素时,即便爱情这块可能会因为某人劈腿而被舍弃,但那些难以忘记的第一次,都会变成无法说放下就立刻放下的理由。至少,对夏喜言来说是如此。 从认识骆靖天的最初,他就带着她飞向一个未知的宇宙。 她第一次吃法国料理、第一餐怀石料理、第一杯红酒,都是他带她一起品尝的,甚至连第一杯黑咖啡,也是他点给她喝的。 他说喜欢她看到食物时,眼睛睁大、笑容超开心的样子,所以什么美味都要带着她一块儿分享。 夏喜言自认不是那种会因为奢华而被宠坏的人,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用来追求她或与她共享的一切都很物质性,可当一个男人总是用心良苦地想让她享受到最好的一切时,她怎么可能会因为他原本就比学生有钱这件事而去认为这样不适当呢? 他在带她吃各式料理前,会带她去书店找相关的书籍,甚至去看相关电影来酝酿及培养兴趣,虽然做这些事远比吃一顿饭耗时费力,可他所给予的从来都不是价格,而是价值。 她曾问过他,不怕把她宠坏吗? 他说,宠坏了就只好负责领养她回家了。 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夏喜言最相信幸福,也是她这辈子自觉离天长地久最近的一次。 可如今的她已经二十八岁了,理智告诉她,再继续这么抓着往事不放,她这辈子就只能跟单身一起天长地久了。 所以,她决定再去最后一个地点,那个地方有他们最后一段的美好回忆,然后她就要回台北向赵季庆道歉、解除婚约,重新过她的生活,如果她命中注定有姻缘,也许老天会让她再次对男人心动吧。 于是夏喜言上了火车,一路抵达台东。 东部的海岸线美到让人舍不得眨眼,所以当年骆靖天没有选择开车带她到台东,毕竟还有比一起在火车上依偎四、五个钟头更美好的事情吗? 到了台东车站,她搭上计程车抵达都兰,到了骆靖天曾经带她住饼的民宿“天蓝”。 拥有蓝天白云的“天蓝”扩建了、规模变大了,由于今天不是假日,她没订房也有得住,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服务生笑嘻嘻地替她登记住房后,便领着她入住一间附设阳台的房间。 晚上,她看着满天星斗告诉自己。 “你该放下了,骆靖天事后做了那些弥补,代表他是知错的。” 但他为什么没亲自跟她说一声对不起,说他那时爱惨了她,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背叛他的妻子呢?那比什么事后弥补都重要啊。 “他是怕我听到那些话,又回去纠缠他吧。”她苦笑了一下。“是啊,你的确会缠住他,因为你那时候头脑不清楚,只觉得他不爱你,你就会面临世界末日。 “但是你为什么还在这边痛苦?明明混帐的人是他,是他有了婚姻,还故意用未婚身分来接近你、和你谈恋爱,所以不道德的人是他。”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她抓起枕头用力地往床上猛摔。 “因为你不甘心,不想放开他的手,因为你不要一个人过生活!” 她每说一句,就用枕头猛击床铺一下,说到后来,她筋疲力竭地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彩绘的白云。 她果然爱惨了骆靖天,如果那时候骆靖天还要她,她觉得自己就算会被道德感谴责,也会成为第三者。 承认自己的缺点……很痛苦。 可每承认自己的一项缺点,她也就更加清楚明白自己一些。 她也承认她虽然努力过了,但就是不够爱赵季庆,所以等她回去,她就要跟他提分手。 她闭上眼,拉过棉被盖住自己。 这一晚就让她鸵鸟个彻底,因为明天下午离开台东后,她就要回到现实里,面对赵季庆、面对她要重新开始的人生。 第3章(2) 夏喜言确实什么也没想,她甚至躺没多久就睡着了,偏偏睡着之后,梦里的情景完全由不得她控制。 “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喔!”二十二岁的她从走进“天蓝”的那一刻,脚步就没平稳踏在地面上过. 她一路跳过“天蓝”的白色木屋建筑,跳过绿油油的草地、跳过发呆亭、跳上民宿的木头台阶,再跳进有阳台连接草地的住房。 “好美!”她才刚跳进客厅,立刻就冲向葫芦形状的藤椅,她坐在上面,笑到眼睛都眯了起来。 “哪里美?”他提着行李进房,笑着站到她面前。 “到处都美,天空好蓝,白云好白,房间好美!” “你的形容词好贫乏。” “后悔了吧,谁教你眼光差选了我?不过,看在你带我来台东的分上,我就不跟你计较眼光差的问题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他,只觉得他这阵子特别爱看她。不过,也因为男友爱自己才会有这种表现,她怎么可能会介意呢? “房间好大。”她环视这个拥有两个房间及一个小客厅的地方,再看向窗外说道:“其实……你不用订这么大的房间。” “当然要订这么大的,否则你半夜对我图谋不轨,我要往哪里逃?” “不要脸,谁要对你图谋不轨!”她抽回手,脸却轰地辣红了起来,因为她原本真的是想趁着今晚献身给他。 可经他现在这么一说,却显得她很像狂。 “被我说中心事,生气了?”他笑晚她一眼。 “才没有!”她跳起身,朝他扮鬼脸后转身就要走开。 才走一步,手腕就被他拉住。 下一秒,她就已经落到他的怀里。 “喂,是谁要对谁图谋不轨啊?”她用手肘顶他,看着他的脸朝她俯近。他但笑不语,用唇封住她的,吻得她抓住了他的衣服,身子不停地轻颤。 他抬头,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后,抚着她的脸庞说道:“我有东西要送你。”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扁平的大纸盒。 “衣服?”她笑着推他一下。 “收槿收得这么有经验?” 她笑着说:“叫你平常多看连续剧就不看,现在一出手就被识破礼物是什么,尴尬了吧?” “打开吧。”他将纸盒放到她手边。 她打开盒子,里头是一件雪白无袖长洋装。“妈啊!这是给仙女穿的吧?” “你可以称它为清新。”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走清新路线。”她窃笑道。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到让她心跳加速。 天底下有哪个女友跟她一样,被男朋友凝视还会想找地洞钻的? “就是因为你缺乏清新,所以才送你这件洋装。” 她立刻怒瞪他。 “恼羞成怒?”他挑眉对她一笑。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我是想建议你直接换一个清新的女朋友。” “我只要你。”他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然后揉揉她的头发说道:“去换衣服,帮你拍照。” “干么还要拍照?”她睁大眼,推他一下。“好做作。” “应该是潜意识里还是爱清新,所以想留下你二十二岁青春美丽的模样,好让你能跟后代子孙说你年轻时有多清新。” “可恶。”她抓起他的手臂,低头就咬。 他搂过她的腰,让她站在他的双腿之间。 “乖,去换衣服,我的小仙女。”他嗄声说道。 “嗯。”她低头看着他,不自觉地抚着他的脸庞——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悲伤? “是在鼓励我帮你换?”他挑眉一笑。 “才没有!” 她一溜烟抓起白色洋装进了房间。 当她换好洋装走出房门,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当时的表情。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原本对于穿洋装还有些害羞、不自在的她,在看到他的表情后,忍不住低头微笑着,然后放下了交握在胸前的双臂,跳着走到他面前说道:“你已经被我催眠了,快把存折交出来。” 他一语不发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笑容在看到他亮得可疑的眼神后渐渐敛去。她抚着他的脸庞,不确定地问道:“我美到让你想哭喔?”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你怎么……” “走吧,我们去拍照!” 没让她有开口的机会,他拉着她的手,冲到蓝天白云下的大草皮拍了好多张照片。 她甚至骑上脚踏车,满场飞舞着。 拍到最后,她感觉有些凉意,便抓过他的皮外套披在肩上,再回头对他微笑着。他按下快门后,看着相机上的拍照萤幕,告诉她这张照片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照片。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的欢聚场景,因为他们下回再碰面时,就是她发现他和他妻子在一起的那次了…… 一早,夏喜言头昏脑胀地醒来。 昨晚没停过的梦境,让她觉得自己像看了一夜的电影。 她简单梳洗完毕后,决定先去喝杯咖啡提神。 走到房外铺着木头栈板的阳台上,她看着外头湛蓝的天空,逐渐神清气爽。 没想到承认自己对感情没想像中那么放得开,心里反而舒服了点,因为不用再硬撑出情伤早已疗愈的假象,也不用再装作自己其实很潇洒。 她想,她会渐渐接受这样的自己,也希望之后再梦到关于以前初恋的梦境时,她可以神色自然地起床。 步下阳台阶梯,她沿着草皮边缘走向主宅准备去用餐,远远就看见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从主宅里走出。 “早安,要用餐吗?这边请喔。”长发女子微笑说道。 夏喜言再往前走了几步,当看清楚长发女子的长相后,她呆住了。 她不会忘记这张轮廓鲜明的脸孔,这个长发女人是骆靖天的妻子! 这表示骆靖天也在这里?夏喜言的身子瞬间紧绷起来。 夏喜言见长发女人的表情,知道她也认出了自己后,她握紧拳头,很想转身逃走,可又强迫自己留在原地,与长发女人对望着。 是天意吧!要让她一次解开所有心结,要让她看清真相,彻底地死心。 “你是夏喜言?”长发女子跑到她面前。“我……我是吴雅纱。” “我知道你是谁,很抱歉在多年前造成你那么多的困扰。”夏喜言朝着她便是一个鞠躬。 “不要这样,都过去了。”吴雅纱连忙扶起她,月兑口便问道:“你过得好吗?” 夏喜言笑出来。 “你是这几天来第三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了。”她看起来到底有多糟? “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呢?”吴雅纱黑白分明的大眼回望着她。 夏喜言胸口一窒,强迫自己露出笑容。“那不重要。我想请问……骆靖天在这里吗?” “在。”吴雅纱点头,眼里闪着光芒。 “你……介意我去找他吗?” “完全不介意。” 夏喜言看着吴雅纱一脸期待的表情,不由得皱起了眉。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一个妻子这么热切地期待丈夫多年前的小女友与丈夫碰头? 莫非骆靖天变成了一个混帐? “他就住在那栋白色小木屋里,现在这个时间,他八成边晒着太阳边看书。”吴雅纱指着前方。 “你和骆靖天是这里的老板?” “我和我先生才是。” “你跟骆靖天……”离婚了? 吴雅纱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轻声说道:“去找骆靖天吧!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也别说我们遇见过,你就假装散步遇到。” “好。”夏喜言点头。 这时,夏喜言的手机响起。 “你先忙吧。”吴雅纱朝她点头后,转身跑回主宅。 不知何故,夏喜言就是觉得她是要跑回去跟丈夫说她们相遇的事情。 夏喜言拿起手机,看着上头的来电显示——赵季庆。 她咬了下唇,终究还是接起电话。 “早安。”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八点半到,我自己搭公车回去就好了。”她不自觉地咬住了唇。 “明白。那我跟我妈说,等你回来再一起去看婚纱。” 夏喜言倒抽一口气,用力摇头。“不用这么早看婚纱。” “不是说好了就这几个月吗?我妈看中了一家,连着两天都打电话来,所以等你回来就快点跟她去试婚纱吧。” “婚纱的事等我回去再说好不好?拜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响起赵季庆的声音。“嗯,你回来后再拨电话给我,我先去忙了。” 夏喜言挂断电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虽然觉得对不起赵季庆,但她还是决定去那间小木屋看看,就当作是此行的结束。 她转过身,身子蓦地一僵。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多年来只出现在她梦里的人—— 骆靖天。 第4章(1) 夏喜言怔怔地看着这个比以前瘦一点、黝黑了一点,眉宇之间多了一点沉稳,眼神也更显得深邃的男人。 她后退一步,用力眨着眼。这是真的吗?骆靖天真的就站在她面前? 不过这不会是梦,因为她梦里的骆靖天脸上总带着浅笑,眼神没有这么忧郁。 “好久不见。”骆靖天定定地看着她。 夏喜言说不出话,只是握紧拳头。 “我出来散步,觉得这个背影像你,讲电话的声音也像你,等到发现是你的时候,我来不及离开。抱歉,我想你并不希望看到我。”骆靖天嗄声说道。 她还是没说话,拳头却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你……过得好吗?” “还不赖。”她总算找回她的声音,虽然那声音听起来很像来自于外太空。 “你要结婚了?” “预备中。”她仰起下颚说道。 见他的唇角微微一动,她却觉得他看起来像是想哭,但她没因此而做他想。当年的自作多情伤她太深,每每一忖及那些几乎是抱着他大腿,求他不要离开的惨痛回忆,就让她心如刀割。 “恭喜,祝你幸福。”骆靖天努力让自己挤出一抹笑。 “嗯。”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骆靖天看着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变得圆润且更有女人味的脸庞,怎么看都觉得陌生。她早已不是他记亿中的夏喜言了,如今的她神态自信,看着他的眼神犹有防备,她甚至别开头,不想多看他。 他垂眼,忍着心痛与悸动,低声说道:“我先走了,愿你度假愉快。” “站住!”她月兑口说道。 他扬眸望着她,眼里闪过一抹亮光,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她。 夏喜言被他盯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因为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叫住他是为了什么,她只是——不希望他这么快就消失。 “叔叔,来陪小花玩。”突然,一个穿着水蓝色吊带裤的圆脸小女生,不知从哪处飞扑出来,一下子就抱住了骆靖天的大腿。 夏喜言看着小女孩,小女孩也用圆滚滚的眼睛回望着她。 “你好,我叫小花。你是谁?”小花笑咪咪地问。 “我叫夏喜言。” 小花看了她好一会儿之后,仰头看着骆靖天说道:“我看过这个阿姨……” “小花,叔叔在忙。”骆靖天立刻打断小花的话。“你先去找妈妈,我等一下就过去找你,好吗?” “你在哪里看过我?”夏喜言站到小花面前。 “就在那里啊!有个阿姨长得跟你很像。”小花指向不远处的那栋白色小木屋,软软地说。 夏喜言皱了下眉,看向骆靖天。 骆靖天凛着脸,双唇紧抿。 “你再婚了?”而且还找了个跟她长得很像的? “你的想像力会不会太丰富?”骆靖天笑了出来。 这笑容淡化了他眉宇间的郁色,竟又完全是他当年的模样了。 夏喜言看着,觉得鼻头酸酸的,她立刻别开眼,看向小花。“小花,可以带我去你看到我的地方吗?” “不行。”骆靖天声音一敛,立刻挡在她们面前。 “为什么不行?”夏喜言和小花同时问道。 “就是不行。” 夏喜言弯,在小花耳边说道:“我用跑的,然后你帮我缠住叔叔。” “好。”小花用力点头,瞪大眼睛偷笑着。 夏喜言站起身子,挑衅地看了骆靖天一眼后,拔腿就往白色小木屋的方向狂奔。 小花兴奋地抱住骆靖天,大声地对她喊道:“阿姨,那个跟你很像的阿姨在客厅喔!” 骆靖天抱起小花,马上跟着往小木屋跑,偏偏身上的小淘气存心不让他顺利追上前,一下踢脚、一下整个人重心往外晃,差点就要摔到地上,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喜言冲上小木屋的台阶。 “喜言,不要进去,你会后悔的!”抱着小花,离小木屋只有一步之遥的骆靖天喊道。 夏喜言回头看了他惊慌的脸色一眼后,毫不犹豫地上前打开了小木屋的门。 于是她看见了—— 她自己。 二十二岁的她穿着白洋装和皮外套站在草原上灿烂地笑着。 正确来说,是她的照片。 她的照片被做成等人高的海报贴在小木屋客厅的主墙上。 夏喜言再往前走了几步,不能置信地把手贴在那张和她一样大小的海报上。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变态和极度思念着谁的人,才会把前女友的大张照片贴在墙上…… “你出去!” 骆靖天放下小花,抓住夏喜言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小木屋门外拉。 但早已来不及了,因为她已经全都看到了,而且还哭了! 夏喜言的眼泪飙出眼眶,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大声喊道:“你这样做对得起你老婆吗?!” “阿姨好凶喔。”小花躲在门边,小声地说。 骆靖天头也不回地说:“小花,你当我的小帮手,去跟妈妈说喜言阿姨有事,不去吃早餐了,好吗?” “好,我是小帮手。”小花一溜烟地跑走了。 夏喜言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离开骆靖天的脸。他双唇紧抿着,神色甚至是冷峻的,表示他有多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切。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在你前妻经营的民宿里,摆着你们婚姻第三者的照片?你疯了吗?我是你们离婚的原因吗?”她扯着他的衣襟,将高了她半颗头的他往下拉,怒吼几乎炸到他脸上。 “雅纱有比我更适合她的男人。” “我要知道——我是你离婚的原因吗?” “不是。” “但你没忘记过我!”她像火灼似地推开他,整个人乱到无法思考。 “我只是懒得把海报拿下来。”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连贴都不应该贴上去!”夏喜言又吼他,气到想拿东西砸他。 “无论我有没有贴这张海报或是我有没有离婚,应该都与你现在的生活无关,你没必要这样火冒三丈。” 夏喜言气到说不出话来。一句“无关”,就可以撇得一干二净吗? “照片里面的人是我,我拥有肖像权,你给我把它拆下来。”她走到海报前方,伸手就要扯下。 可她的右手才抬起来,就被他扣住了。 他冷凉的手掌让她身子一震,忘了要挣扎,就被他拉到面前。 “为什么这么介意?过去的应该都过去了。”他低头锁住她的眼。 那井深般的黑眸,让她的心一下子便沉溺到那些曾与他共同拥有过的爱恨情仇里。 “如果都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贴着这张照片?是为了记录辉煌战绩?我被骗得最严重,所以做成海报贴在客厅的墙上,难道其他房间还分别摆着不同时期受害者的照片吗?”她愈说愈激动,身体甚至颤抖了起来。 “只有你的照片。”他也一直只有她。 “我不想知道这个!”她想抽回右手,却不小心连左手也沦陷,落进了他的掌握之中。 “放开!”她眼神喷火地瞪着他,他却无动于衷地继续定定看着她。 “你现在真的过得好吗?” “不要再问这个问题了!我过得很好,好得不得了,好到不能再好!这样可以了吗?我订婚了,未婚夫又高又帅,事业有成,我们正在找房子,之后就要结婚生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了。这样你满意了吗?”她大叫,踢了下他的脚。 “放开,不然我喊救命了。” 他放开她的手腕,却改握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退后。 “如果真的过得很好,那你为什么不笑?你从刚才到现在都没笑过。” “我过得好或不好,都不关你的事。我看到你如果还笑得出来才有鬼,你不要在这边猫哭耗子假慈悲。”夏喜言气到连声音都在发抖。 “你如果很好,不会一个人到这里……” “闭嘴!”她捣住他的唇,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他的嘴会在下一刻吐出毒蛇猛兽。 他攫住她的手,紧紧一握。 她感到一阵泪意直往眼眶里冲去,她咬紧牙关,气自己的不争气,然后用力拍打他的手臂,打到头发都乱了,气喘吁吁的像个疯子,却还是停不了。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骆靖天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由着她捶打。 直到她打累了,无力地颓下双肩。 他握住她的肩膀,怕她就此倒下。 “我以为我过得很好。”她低头说道。 下一刻,她被拥进了他的怀里。一样的松木味道、一样紧拥的力道、一样能听见他的心跳。 她木然地把头靠在他的胸前,放任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骆靖天只庆幸她此时没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双唇因为有太多想说的话而颤抖着,他的眼眶刺痛着,因为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她。 “你的心跳得好快。”她抬头看他。 他蓦地推她在一臂之外。 她将他脸上来不及藏住的那些不舍、爱怜与心痛全都看进眼里。 她的泪水啪地落下。 “别哭。”他擦去她的泪,怕她再哭,他也会忍不住激动起来。 她上前一步。 他僵住身子。 她再上前一步,因为看出了他对她的恐惧——怕她动摇他。 他后退一步,她却一个箭步上前,用手勾住他的颈子。 她将他的头往下拉,直到两人的双唇轻触。 “你有未婚夫了。”他僵着身子,连动也不敢动。 “当初你有老婆都不介意了,如今我何必在乎?”她知道她一直都能影响他。她贴着他的唇,他被动地贴着她。 她用舌尖试探着,他一脸警戒地看着她。 她轻吮了下他的唇,他没有反应。 她再咬了下他的唇,之后便松开了他,侧身要离开。 “我走了……” 突然,她的后脑勺被他的大掌扣住,她的唇被他覆住,他的舌尖钻了进去,如狂风暴雨般地席卷着她,索取她每一分的甜蜜与反应。 她的身体因为这个吻而苏醒,可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一个吻能够拥有这么多的情感。 她揽住他的脖子,激动地回应着他。 在彼此双唇的缠绵间,她觉得自己被爱着、被怜惜着、被索求着,恍若一切就像多年前一样…… “够了。”他抓着她的肩膀,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她揪着他的衣领,不愿松手。 “你是有未婚夫的人。”再继续下去,他没有把握能控制住自己了。 她的身子蓦地打了一阵寒颤。 “当年你如果也有这样的自制力不要勾搭我,我就不会痛苦了。” “抱歉……” 夏喜言给了他一巴掌。“这是你欠我的。” 骆靖天的脸颊火辣一片,但他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夏喜言看着他那仿佛有千言万言想说的眼眸、望着他曾经总是言笑晏晏,如今却写满焦虑的瘦削脸庞。 她心痛到想上前拥抱他,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但她不能,也不该再那样做,她已经很确定骆靖天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她,从以前到现在皆然,所以她做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她转身朝着屋外飞奔而去。 第4章(2) 当天晚上,夏喜言回到了台北,第一时间就找了白致平到她的小套房喝咖啡。 “不是才刚从风光明媚的台东回来,怎么一脸见鬼的表情?晚上睡觉被鬼压床?”白致平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她。 “我见到骆靖天了。” “见鬼了,你说真的还是假的!”白致平瞪大眼,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跟见鬼也差不多了。”她苦笑着,喝了口咖啡。 白致平看着她,皱起了眉头。“所以呢?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我强吻了他,还给了他一巴掌。” 白致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低头猛灌咖啡,直到她听见白致平的掌声才又抬头。 “我真的不知道你那么有才,居然还可以同时分饰偶像剧男主角和女主角两个角色。” 白致平又拍了几下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然后呢?吻完再打完之后呢?” “我就坐在这里了。”她干笑两声。 “不要拿废话来浪费我的时间。我要知道的是——你和骆靖天见面之后,有什么想法、什么计划?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找我来……” “我要跟greg分手。” “你当真?”白致平倒抽一口气。 “是,他值得更好的女人。” “太好了,连这种混帐理由都说出来了。”白致平拍了下桌子,霍然站起身。夏喜言看着他在屋内走来走去,她咬住唇,突然心虚了起来。 她不怕跟赵季庆摊牌,毕竟是她有错在先,就算赵季庆揍她两拳,她也认了,但她不希望失去白致平这个她希望能永远陪着她的好朋友。 “你在气什么?” “好不容易看到你要修成正果了,现在跑来一个狐狸精大闹一场之后,百年功力全都化为乌有,我怎么可能不气?”白致平龇牙例嘴地说。 “不是骆靖天跑来,是我跑过去的。” “那你就是自毁功力与前程。” “我想过了,我不能就这样跟赵季庆结婚,我若是没有那么爱他,就没有办法对他有更多的忍耐与体贴,我也无法主动付出更多,这对他不公平。”她皱着眉说道。“我们都同意greg是好人。” “那你要怎么跟greg说?难道要说你不爱他?”白致平气到重喘了好几口气,才有法子再开口。“你知道这话有多伤人吗?他不是会气到内伤或是中风,就是会想踹你两脚,我看你跟他说的时候,最好先叫来救护车在旁边待命。” “没那么夸张吧。”惨了,她现在开始紧张了。 “不然呢?你以为greg会握着你的手,跟你说谢谢,然后祝你幸福吗?”他没好气地说。 “我知道那不会是件容易的事,但要我什么也不说,照常结婚,我的良心会过意不去。” “随便你,我要去楼下抽烟。”他转过身。 “等等,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蠢,我也知道我该现实一点跟greg结婚生子,但撇去我的情感不谈,我们都知道不应该。”她拉住他的手臂。 “把这些留着跟greg说,日子从来都是你在过,朋友能做的就是陪伴而已……”白致平打断她的话,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他走到一楼管理室外头,没拿出香烟,却是拿出手机拨号。 “听说你们碰面了。”电话一接通,白致平就直截了当地说。 “对。”骆靖天在电话那头说道。 “她要跟赵季庆分手。” 手机那头沉默了。 “说话啊!你干么没事让她遇到!” “我并不知道她会突然跑到台东,否则我会避开……” “她都要解除婚约了,你还要继续当缩头乌龟?” “你知道我的心结。” “我知道,但我不能理解。当年我配合你,是因为我年轻不懂事,舍不得她受伤,可我现在后悔了,也许当初直接让她知道真相会好一点,因为那就是现实,你看她现在连能不能再爱都不敢肯定……”白致平咬了下牙关,等待情绪过去。 “反正你的心结是你的事,如果不能让她走向更美好的未来,我就把你当年所有的底都掀出来。” “你们……还是不可能吗?” “妈的,你是希望我也冲去台东给你一巴掌吗?”白致平愤怒地结束通话。 是的,他和骆靖天一直保持着联络。 他大可以事先警告骆靖天,跟他说喜言南下去散心寻找回忆的事情,但他没有。 也许,他终究是希望他们能有机会遇见,终究是希望她幸福,终究是希望自己和骆靖天之间还是能有一个人会和她终成眷属,因为这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另外两个像他们待她这么认真的男人了——如果有,他个人认为也太没天理了。 赵季庆是不错,但比起他们两个的用心良苦还差得远了,他们之间几乎已经是一种革命情感了。 白致平拿起香烟,长长地深吸了一口后,突然苦笑了起来。 爱到卡惨死,说的就是他们这种笨蛋。他应该找骆靖天一块儿去把那几个字刺在手臂上的,也许两人同行还能打折也说不定,唉…… 当白致平猛抽烟的同时,骆靖天坐在小木屋的客厅里看着那张夏喜言穿着白色洋装的大型海报。 他没想过这辈子能再次与她相遇,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旅居国外,一年只回台湾一个月,谁知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遇上了。 在那些痛不欲生的日子里,他后悔过很多次。他告诉自己应该自私一点,也应该要给她选择的机会,不该一味以保护她为名,就片面决定了他认为是对她好的日后人生,可他知道他一旦说出真相,她必然会选择留下,他怎么忍心? 叩叩—— 大门被轻敲了两下后,跟着传来吴雅纱的声音。 “我进来了。” 吴雅纱一进门,目光先往桌上看去——晚上端来的饭菜还完整地摆在桌上。她立刻皱眉问道:“怎么都没吃?” “我把汤喝完了。” “关于营养均衡和作息正常这些事,不用我再多说吧?” “过去的六年里我都很注重,只要有任何疑似发烧、体重异常的症状时,也都立刻找医生报到,加上每周慢跑三天,每日持续进行打坐,所以就让我能有一天过得不精准些吧。”骆靖天苦笑道,抓了一片玻璃罐里的薄荷叶放到嘴里咀嚼。 要命,现在真有抽烟的冲动啊。 “你和喜言怎么办?”吴雅纱担心地看着他。 “没有怎么办,六年前就决定要让她离开了。” “那是你的选择,不是她的选择。况且,如果你真的完全放下了,就不会记挂着要我们这些朋友看到她还问她过得好不好,要嘛就彻底地断个干净,要嘛就直接到她面前下跪,说你当年做了错误的决定,求她回头。” “她都已经度过痛苦,好好地走在她的人生道路上了,又何必回头?” 吴雅纱双手插腰。 “你怎么还是这么别扭?前阵子那个邓育成不是在写什么短篇小说吗?实在应该叫他把你这种怪咖写进去。” 骆靖天低头嗄声说道:“我不是怪咖,我只是亲眼见识过悲伤的力量。我爸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往生,之后我妈至少有三年的时间,每天都要靠镇定剂才能入睡。” “但你没死,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我是定时炸弹。” 他咽下嘴里开始变苦的薄荷叶,喝了一口茶。 “因为有可能会引爆,所以就干脆先截肢?”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你也知道我当时不是只有炸弹的问题要处理。” 吴雅纱看着他儒雅的脸孔,想起那段她就连回忆起都还会觉得鼻酸的日子。 她咬住唇,怕自己哭出声来。 “谢谢你,那时如果不是你,人杰现在……我们现在……”但她还是掉下了眼泪。 “你那么不离不弃地守着人杰,我也只是尽了一个堂哥的本分而已。” “没有一个堂哥会像你做到那样的。”她哽咽地说。 “所以,我才会有这么好的堂弟妹照顾我的起居。”骆靖天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拥抱。 吴雅纱用力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很快地擦干眼泪说道:“我去下碗面给你,你给我吃得一口也不剩。” “是。” 吴雅纱一走出木屋,便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打了电话给“昨日咖啡”的左大文。 “喂,我是雅纱。” “怎么?他还是说不听吗?” “对,他固执起来简直是石头脑,明明两个人都碰面了,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别扭什么。” “那你觉得我们还要继续听他的话吗?” “你想做什么?”吴雅纱眼睛蓦地一亮。 “尽力而为喽!到时候再跟你说成果。” “那我赶快向上帝祈祷,希望能让他们在一起。” “快去吧。你的祈祷一定会有效的,上帝不是让靖天、人杰都很好嘛。” “没错。”吴雅纱用力点头,挂断电话后,她双手合十,看着天空向上帝说道:“天父,当年如果不是靖天押着人杰飞到美国,用他的命陪着人杰戒毒,我们现在不会拥有这样的日子。请祝福靖天这样的好人,让他再度拥有生命中的最爱,毕竟他不是有意欺骗,他真的是觉得那样才是最好的安排啊……” 第5章(1) “我临时上来台北,有空出来喝杯咖啡吗?” 夏喜言站在赵季庆的公寓门口前,看到左大文传来的line。 “当然有,那就约明天晚上七点,地点晚点再说。”她打字回道。 “没问题。” 左大文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找她呢?夏喜言看着手机发呆,猜想也许是左大文在台北没什么朋友,只是想请她推荐几家咖啡店吧。 夏喜言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拿出钥匙开门,推门而入。 “喝咖啡吗?”赵季庆站在咖啡机前,回头问她。 “好。”她点头。 赵季庆端着马克杯走到她面前,将咖啡递给她。 “谢谢。”她与他同时在沙发上坐下,假装没注意到他的打量。 “你的脸色不大好,玩累了?” 夏喜言挤出一抹笑,喝了口咖啡后,她强迫自己看着他的脸说道:“对不起,我要解除婚约。” 赵季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发生什么事了?”他沉声说道。 “我不够在乎你,至少不是我该给你的百分百。”她紧握着拳头说道。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你去台东遇见了谁?”赵季庆倾身向前,握住她的下颚,蓦地往上一抬。 夏喜言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该不会是跟你那个前男友骆靖天有关吧?”他没忘记在他某回闲聊到彼此的前任男、女朋友时,她的态度有多惊慌失措。 见她没开口反驳,赵季庆戴着金边眼镜下的长眼微眯了一下。“对他,你一直都避而不谈,果然那段过去还没过去吗?” “我以为已经过去了。” “你又遇见他了。” 夏喜言点头,看到他向来漠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气。 “你们复合了?” “没有,我们只是偶然遇到。”她的下颚被他握住的地方传来一阵疼痛。 “偶然遇到就能让你有解除婚约的想法,如果再相处久一点,你是不是干脆就会跟他公证结婚后才回来?”赵季庆瞪着她,声音也愈来愈冷厉。 “对不起。” “对不起能做什么?你当我是什么?没事时就留在身边作伴,一旦对别人动心起念,就跟我挥手说再见?” “对不起。”她只能说这句话。 “你对我有一点真心吗?” “如果不是真心,我不会和你论及婚嫁。”她握住他的手臂,急着说道。 “对,你只是没办法那么爱我,你爱的就是那个骆靖天!” 赵季庆瞪着她焦急的脸孔,手掌下意识地使劲,直到她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才蓦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夏喜言看着他冷戾的脸庞,想起初识赵季庆时,也曾经被他的冷眉冷眼给吓到,后来,是因为她想着和他没有交往的可能,所以说话时总是没形象地装疯卖傻,没想到却因此和他拉近了距离。 她好久都没再怕过他了…… “你喜欢电影,我就陪你去看电影;你喜欢咖啡,我就去研究,就连你喜欢吃小吃,我都陪着你去,为什么你还是这样?骆靖天对你做了什么?他吻了你?还是碰了你……” “那些不是重点。” “是。”赵季庆冷笑一声。“重点就是你爱他,你一直爱着那个害你当第三者的男人。你脑子有问题吗?还是根本就是被虐狂?” 赵季庆伸出食指,在她的双眉之间用力推了下。 这一个举动让夏喜言呆住了,他也呆住了。 他板着脸,霍然后退了好几步。 她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他动了手,而是因为她居然逼得他有了这种举动。她真的很对不起他…… “对不起。”她对着他就是一鞠躬。 “我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了。”赵季庆背过身,不愿再看她。“你走吧。” 夏喜言低头把他家的钥匙以及订婚戒一起放在玄关入口处那个她陪他去挑的仑里岛木猫架子上,泪水啪地落在其上。 她不是存心要伤害赵季庆的,她是真的以为她可以和他过一辈子,如果不是突然发现自己还惦记着骆靖天,她与赵季庆应该就会这样继续下去。 拉开门,她忍住再回头的冲动,怕他看到她的泪流满面,甚且,分手的话都说出口了,再回头也没有用了。她或许是诚实地坦白了自己的感觉,但她伤了赵季庆也是事实。 当门在身后关上时,她蹲在门口无声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她不是不爱赵季庆,她只是没办法像爱骆靖天那样爱他,她宁愿让自己受伤也不愿伤害赵季庆,因为她也曾被狠狠伤过,她知道那种痛有多深、多么不足以为外人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里哭喊着,等到她再度有力气时,她扶着墙壁站起身,戴上墨镜,缓缓地走下楼梯,离开了赵季庆的世界…… 棒天晚上,因为赵季庆的事几乎一夜没睡的夏喜言,在下班前还特别先灌了一杯黑咖啡提神,才有力气抵达和左大文约好碰面的咖啡厅。 这间咖啡厅很小,只有十个座位,她偶尔会一个人来这边喝咖啡。 夏喜言推开店家手做的木造大门,却在入内的第一时间怔在门口。 骆靖天看着她,脸上的惊讶并不比她少。 “今天想坐哪?”店长笑着问她。 “她坐这里。”骆靖天起身走到她面前。 夏喜言松手关上店门,跟着骆靖天坐到了角落。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皱眉问道。 “左大文约我的。” “他也约了我。” 骆靖天双唇一抿,直勾勾地锁住她的眼。“我想左大文不会出现了,你希望我离开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遇到你就天下大乱。” “你的手在抖。今天喝几杯咖啡了?” “不知道。”她想不起来了。 骆靖天看着她疲惫的脸庞还有微肿的双眼,知道她前一晚必然是哭过的。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如果哭了,隔天一定双眼红肿,就算冰敷也没用。 骆靖天走到柜台前跟老板点餐。 “不加糖、不加冰的综合果汁和一份熏鸡三明治,三明治的沙拉酱少一点,不要加腌黄瓜,再一杯热耶加、一杯热拿铁。热拿铁半小时后再上。” 夏喜言看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强迫自己松开。她知道果汁和三明治是给她的,只是他为什么还会记得她的喜好?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骆靖天只是记忆力好,就像赵季庆记得所有他听过的名字一样,她不需要受他影响。 她抬头看向正朝着自己走来的骆靖天—— 事实上,除了脸庞浅浅的岁月痕迹之外,他并没有改变太多。他一如既往地穿着合身的牛仔裤加上宽版皮带,让他瘦削的身形显得修长。而giorgioarmani的白色衬衫向来是最适合他的颜色,让他显得挺拔有精神,她还记得他每一季总是要买上几件,无论正式或休闲风格,都让她觉得很迷人。 骆靖天走到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两人看着彼此,没人先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动作向来很迅速的店长便送来了餐点。 “先吃东西吧。”骆靖天把餐点推到她面前。 她不想无事可做,所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才吃了一口,就感觉肚子饿了,这才想起今天中午忙,她只拿了颗苹果,边打电脑边咬。 骆靖天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吃东西的模样,心拧成一团。 他知道她一向会照顾自己,毕竟她父母在她十五岁时就离婚各自有了家庭,跟着外婆长大的她一向独立,煮饭和做家事都难不倒她,她外婆过世的时候,他正好陪着她,那阵子的她总是哭着入睡,又哭着醒来。 她的外婆过世后留了一栋房子下来,房子当然归属于舅舅,而她的爸妈都各自再生了两个女儿,将来能照顾她的机会也不大,所以他在那时就知道,除了他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会对她的下半生有任何想法。 夏喜言吃完了三明治,他将纸巾递去。 她接过纸巾拭唇擦手,感觉时间从未流转过。打从他们认识开始,他就把照顾她当成一种习惯,当时除了外婆和白致平,就数他和她最亲,所以她也就自然而然地让他照顾着,也依恋着待在他身边的感觉——因为他让她觉得她拥有了一个家。 他把果汁递到她的手边。 “我会照顾自己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道。 “我知道。”从来都是他放不下她。 她喝了口果汁,问道:“左大文用什么理由找你来?” “他说他失恋了,要找我喝咖啡说心事。”他们对于他与喜言复合一事,从未死心过。 “你跟左大文一直有联络?” “是。” “那你知道我在到台东的前一天,去过左大文开的咖啡厅吗?” “我现在知道了。” 骆靖天没有延伸话题的打算,因为每一个话题对他而言,都可能是个地雷。夏喜言见他抿着唇,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心里生出一股怒气。难道是她叫他来喝咖啡的吗?打从再次遇见之后,他就是一副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从她眼前消失的模样,难道她有那么顾人怨吗? “听说你移民了?!”她故意开口,就是不想让他有理由早点离开。 “是,所以待在台湾的时间不多。”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他继续喝咖啡,她继续喝果汁。 他想着她会这么憔悴,是因为跟赵季庆分手的关系吗? 她想着如果再多来几次这样的尴尬情景,她应该就可以对他彻底死心了。不过,既然要死心,那当然要她死得有价值一点,所以她决定有什么问题就问什么,反正也没有下一次了。 “我问你……你以前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真的希望他当时是居心叵测,这样她才能彻底放弃他。 “我不觉得自己对你特别好,我只是用我的方式照顾你。” 夏喜言皱起眉,觉得他的回答真的很糟,不但没让她放下,反而让她觉得他对她真的是无话可说,所以她问了最让她放不下的那个问题—— “你明明有老婆了,为什么还来招惹我?” 他凝望着她。 “如果我说情不自禁,你接受吗?”他苦笑道。 太好了,看看他那种莫可奈何的样子,分明就是矫情虚伪,做错事还要装无辜。夏喜言欣喜地发现,她讨厌这样的他,所以应该针对这点加强,更加去讨厌他,免得她又动心—— “你这句话很矛盾,如果是你对我情不自禁,那么那时赶我离开时,为什么那么的不留情面?而且你如果真的那么怕你太太发现,或是那么爱她,你根本就不该搞外遇或情不自禁。”她一手撑着桌子,眼神冒火地倾身向前。 “我错了。” “嗯。”她等待着他再为自己辩解。 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好像光是这样看着,他就可以坐到地老天荒一样。 “还有呢?”她捺着性子问道。 “没有了。” “你要说的就只有那样?!”她瞪大眼,满腔怒火被冰水硬生生浇熄,有火无处可发。 “错了就是错了。”骆靖天看着她张大嘴巴的样子,不由得双唇一扬。 她还是老样子,发现事情出乎她想像的时候,她就像个傻孩子。 “那……你们离婚多久了?”她觉得老板娘的女儿很大了。 骆靖天没说话。总不能告诉她,吴雅纱其实是他堂弟的太太,是受他拜托才演了一场戏吧。 “该不会我们分手之后,你们就离婚了吧?” “如今她的婚姻幸福,孩子可爱,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她既然气到跟你离婚,又怎么会让你住在她那里?”究竟是谁还旧情未了? “分手之后,若没有男女情感牵扯,通常会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他的意思就是,她铁定跟他当不成朋友吗?因为她对他就是会很容易想一些有的没有的。夏喜言的脸色霎时黯淡下来。 第5章(2) “拿铁。”老板送来拿铁。 夏喜言一口气喝掉半杯后,不快地说:“其实我早就不喝拿铁了。” “虽然拿铁加了牛女乃要趁热喝,但你不要老是跟你的咽喉过不去,稍微凉一点再喝。你忘了你之前太爱喝热汤,食道还被灼伤过?”他没有回应她的话。 “我很久没那样喝了。”她打断他。 “抱歉,我多事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好像你多么有情有义一样,但我们都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用手拍了下桌子,很想拍开他的头,看看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只是刚好对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如果造成了你的误解,那么我再次道歉。”虽然事实是他只会在他愿意用心的地方用心。 夏喜言握紧拳头,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原来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可恶! 她往后靠向椅背,故意将双臂交握在胸前,抬起下巴用一种老成的语气说道:“我最讨厌男人有这种毛病还不早点说,这样很容易造成误会和困扰。” “是,我下次会改进。”他不禁笑出声,唇边的笑窝仿佛闪着光芒。 她看着那个笑窝,心房紧拧。 他只有在憋笑的时候,那个笑窝才会若隐若现,每当他的笑窝出现时,她都觉得平素斯文的他萌到快爆表。 “你在……” “我没有在嘲笑你。”他立刻接话说道。 两人互望着,却又同时别开了眼。 他们怎么会在分开了这么多年之后,还能有这样的好默契? “别谈我的事了,你什么时候结婚?”骆靖天抽回放在桌上的双手,交握在腿间,免得她看见其间的青筋毕露。 “三个月后。”她立刻说道。 骆靖天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夏喜言握了下拳头,有种被他看穿谎言的心虚。但她很快地挺直背脊,用一种若无其事的眼神回望着他。 “为什么你面对我,可以没有一点内疚?你那时真的对我非常残忍。”她月兑口问道。 “我不能跟你藕断丝连,让你再抱着希望,所以只好用最狠的方式让你离开。” “如果你当初不要说谎,不要让我陷得那么深,秉持你身为别人丈夫该有的道德水准,事情就不会演变成那样。”她喜欢把话题僵持在这里,那样她才能再继续讨厌他。 “你离开后,我因为良心谴责而瘦了好几公斤。”事实上,是瘦了十公斤。 “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说的话?”她冷笑一声,觉得这感觉实在太好,以后要经常用冷笑表现她的不屑与不在乎。 “我没有要你相信,我只是陈述。” “就算瘦了十公斤,那也是你罪有应得。”她微翻了个白眼,鼓了下腮帮子。骆靖天看着她这个不以为然时的小动作,喜欢懂得她心事的感觉。 “还在气我?”他不自觉地柔和了声嗓。 “对!因为你不但毁了我的初恋,还毁了我的……”订婚。 “喜言……”骆靖天突然横过半张桌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为二十公分。“你觉得我应该用什么方式赎罪,才能让你不带任何芥蒂地走入婚姻?”她屏住呼吸,望着他黝黑的眼珠,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月兑口而出了。 “你要赔我。” “赔你什么?”他挑眉。 “赔我初恋。”她大声说道。 “怎么赔?” 夏喜言望着他的黑眸,心紧揪了一下。她决定不理正在尖叫中的理性,完全让情感控制一切,做她想做的事。 “你会在台湾停留多久?” “一个月后我会回美国。” “那么直到你回美国前,你都要拚命地求我回头。” 这个傻女人知道她的脸泄漏了多少心事吗?她紧张到双唇都在颤抖了,这就表示这个决定有多么地让她不安。 路靖天握紧拳头,生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抱住她,告诉她,她取消婚姻取消得好,就让他来照顾她一辈子吧。 但他都已经忍耐这么久了,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你确定这是个好方法?”他嗄声问。 “不,这方法很瞎。”她摇头苦笑着,因为那根本是自虐。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因为她想知道他不顾一切求她回头的感觉会是如何。纵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也没有关系,她只是想再一次体会被他在乎的感觉。 “我想看到你受到折磨的样子。” “你当年有多苦,我就有多苦。”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好冷!她的身子一震,蓦地抽回了手。 “你当年赶我离开时,可不像是觉得苦,比较像是不耐烦。”她看着他,只觉得愈看他愈觉得他唇色偏白。“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毕竟年纪不比从前,可以连续熬夜几天不睡。”他快口说道。 “那是因为你熬夜把身体搞坏了。我不是跟你说过,36个小时不睡不是在证明你的设计有多厉害,而是在证明你对身体有多糟糕吗?”她蹙眉瞪他一眼。 “那时年轻,一旦开始画图,就会忘记时间……” “现在你咖啡有少喝一点吗?” “有。”他唇角勾起笑容。“那你有少吃一点冰吗?” “哈哈,现在真的像你说的,年纪大了也不大能吃冰了,现在只要喝两杯冷饮,就会去跑厕所。” “之前带你去看中医,中医就说你体质虚寒,生冷的东西都要避免,如果还是一喝冰的就这样,代表还是要再去看中医调理一体……” 夏喜言点头,在他关爱的眼神下,心窝暖暖的,但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天啊!这种欢乐叙旧的气氛是怎么一回事?她居然还跟他聊到养生?他们之间不该是这种气氛,她并没打算这么快原谅他啊。 她正坐起身,神色一敛。 “你还没回覆我刚才的要求。” “如果那真的是你想要的,那么直到我回美国前,我都会拚命地求你回头。”他紧抿了双唇说道。“但是,你的未婚夫那边不会有影响吗?” “他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你把电话号码念给我吧。”她拿出手机输入他的号码,并打了通电话给他当成来电记录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说道。“希望你这个月可以表现良好……” 骆靖天握住她的手,锁住她的眼。 “夏夏,回到我身边。”他叫着他当年唤她的小名。 夏喜言瞬间红了眼眶。她看着他幽深到让人沦陷的眼眸,当下就想扑到他怀里,嗔他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这句话。 “你……”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她用力眨眼,努力想让自己看清他,可就这么一个动作,她便想起这一切不过是她的要求。 他只是在演戏拚命求她原谅罢了! “放手。”她眼色冰冷地瞪着他。 他缓缓松开手。 她立刻起身往外走。 “夏夏,回到我身边。” 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她走出咖啡厅的身影,虽然明知她已经听不见了,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次—— “夏夏,回到我身边。” 因为这是他多年来,连在梦里都想跟她说的话…… 夏喜言没回家,而是直接到了白致平住的地方。 白致平听完她对骆靖天的要求后,跳起身猛打她的手臂好几次,接着气呼呼地说道:“你脑抽吗?还是脑袋装大便?这是什么方法!” “会痛耶。”夏喜言跳到他打不到的地方。 “现在这种不过是皮肉痛,你对他做的那种要求才叫做痛——是心痛!你对心痛还懂得不够多吗?还体验得不够吗?”白致平继续冲到她面前打她。 “我就是不想再继续心痛,所以才想出这个方法来满足我对那段感情的遗憾。” “屁!你心里根本还爱着他,你根本就是希望他假戏真做!”白致平气呼呼地道。 “反正你现在也跟赵季庆解除婚约了,那干么还要骆靖天演这一出?你直接扑上去告白不就得了?” “我不敢、我没种可以了吧!我不敢再相信他,可是我又知道自己还舍不得、还在乎他,所以才会想出这种鬼主意,你以为我希望这样吗?”她吼到喷泪,抓起一把面纸窝到沙发角落大哭起来。 白致平看着她肩膀抖动的身影,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分明就还是当年心碎模样的她。 为什么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呢?明明生命中最大的不舍,不是生老病死,而是遗憾,不是吗? 白致平走到她面前,俯看着她。 “你对他有多舍不得?即便他明天就要死了,你还是要爱他?” “我怎么知道,而且人哪有那么快说死就死的。我就只是想再多看他一会儿、多和他相处一会儿……”她用力擤了下鼻涕。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白致平拉着她的手臂就往外走。 “等等,你要去哪里?至少让我丢一下垃圾啊……”她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被他拉着走出屋子了。 一个钟头后,他们站在白致平之前带着她和赵季庆看的那户住宅里,白致平直接拉着她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 “你不是说主人说这间房间有私人物品不能进去?”她不安地看着他。 “你自己看吧。”白致平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把她推了进去。 夏喜言站在门边,连呼吸都忘记了。 “你……怎么会这样……这里是骆靖天……” “我答应过某人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就算你问我,我也不会答。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吧。”白致平后退一步,让她独自待在房内。 夏喜言木然地上前,不能置信地抚模着屋内的每一样物品,看着每一段属于他们的回忆。 难道骆靖天真的是如他今晚所说的,因为怕她藕断丝连,所以当年才刻意对她残忍吗?但他住在这样的一间房间里,还在台东的“天蓝”摆着她的照片……他是在对他自己残忍啊! 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滑坐到地板上,泪水顺着脸庞汩汩而下…… 第6章(1) “夏夏,回电话给我。” 骆靖天已经不知道这是他打给她的第几通电话了。 两天了,她就是不接电话。 不接他的电话也是他拚命求她回头的考验之一吗? 不过他既然已经答应她,当然会继续打电话,但不禁会想她会不会出事了?骆靖天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之后,还是决定打电话给白致平。 “我是骆靖天,请问夏夏还好吗?她这两天都没接电话。” “她去书店听演讲了。” “哪间书店?” 白致平说了地点。 “那她这两天还好吗?” “你说呢?”说完,白致平就挂了电话。 骆靖天叹了口气,却没办法对白致平的反应发火。 这几年如果不是白致平的帮忙,夏夏不会那么快就走出阴影,且如果不是有白致平不定期地告知夏夏的消息,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捱过那段日子。 骆靖天看着房间里的所有收藏,叹了口气。原本是想找时间过来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再全部运走的,没想到夏夏暂时不结婚了…… 可惜了这间房子。 他花了很多时间,慢慢琢磨着所有她可能会喜欢的细节,想着她在厨房里穿梭的样子、想着她窝在书房里看书的姿态、想着她会在阳台上种什么花……所以他特别把房子登记在别人名下并交代白致平,让他在夏夏好事将近、考虑买房的时候,再带她过来看。 如果夏夏的另一半尊重她的所有决定,那么她就会住进这个他为她设计的空间里,度过幸福的一生。但他怎样也想不到,他竟成了破坏她住进这里的罪魁祸首。 傻夏夏,他的傻夏夏……怎么还对他这么在乎呢?但夏夏若不是这种实心眼的个性,他还会惦记她那么久吗? 他还记得他们刚开始交往不久,他骗夏夏他其实负债累累,夏夏听完马上把她的存折拿出来,立刻就说她要去打工,与他同甘共苦的那段回亿。 他还记得当他笑着把这段故事说给邓育成听时,邓育成还不爽地给了他一拳,说看不惯他爱炫耀的嘴脸。 骆靖天加快脚步走出房子,突然间很想快点看到夏夏。 他下楼搭上计程车,才跟司机说了书店名称之后,他的手机就响了。 “喂。”骆靖天接起电话。 “雅纱说你人在台北,所以我就顺便通知你一声……”手机那头传来邓育成的声音。 “通知我什么?” “我的小说出版了,待会儿有场演讲,有空就过来听。” “在哪里演讲?”骆靖天皱起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邓育成说了书店名称,骆靖天脸色顿时一沉,因为那正是夏夏要去的那一间。“你们在搞什么……” “书店工作人员来接我了,等你来我们再聊。” 所以夏夏是要去听邓育成的演讲?谁通知她的? 邓育成之前确实提过正在写短篇小说,雅纱还嘲笑过邓育成,根本是打着学生多,一人买一本就能打进畅销书排行榜的念头才写的。 骆靖天愈想愈觉得不对劲,左大文把他骗到台北,让他跟夏夏碰面,现在又有邓育成的演讲,下一步该不会就把当年的真相全说出来了吧? 但他们都向他保证过的…… 不过他也知道,他们一直希望他能和夏夏在一起。 尤其是在夏夏这回再次出现后,他们全巴不得能将他打包送到她面前。 他又何尝不想?否则怎么会同意夏夏提出的荒谬提议?说到底,他也就是贪求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啊。 骆靖天付了钱,下了车,走进灯光美、气氛佳,仿佛咖啡厅一般的书店,远远就看到小型演讲区旁边,夏夏正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他上前在她旁边入座,她抬头看到他,惊跳了一下,又很快地低头。 但他已经将她脸上的疲惫全看进眼里了。 “怎么不接电话?” “不想接。”她咬了下唇,感觉他的膝盖和肩膀轻触着她,不由得有些紧张。该移开还是不动声色地靠着呢?该怎么做看起来才会比较自然? “怎么不看我?”他俯低身子,双肘置于膝上,黑眸看着她。 “不想看。”她低头望着互绞的双手,好怕自己会崩溃。 “那我白来一趟了。”他作势起身。 夏喜言在同时间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向她,她瘪着嘴,鼻尖红红的。 “怎么了?”他反掌握住她的手,又坐了下来。 她牢牢地握着他的手,阻止自己又哭出来。 “我没事,只是被某某糟糕作者气哭了。”她随便说了个他不会追究的工作对象。 “如果有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就要当面跟对方说清楚,闷在心里,只会白白气坏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跟对方说清楚?”她瘪着嘴看他。 “如果有,你就不会被气哭了。”他拍拍她的手,对她一笑。 “你会读心术喔?!” “没有。”但我懂你可能会有的每一种反应。因为在那段痛苦的时间里,他每天都想着她,想到几乎都要幻化出一个她坐在身边了。 她多少猜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两人之间,一向就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好默契,总是互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当年是她被吓傻了,没法子再多想,否则一定会发现不对劲的。 夏喜言望着他,瞬间抓紧了他的手。 “你……这两天为什么没有表现出很积极想挽回我的态度?” “小姐,我如果再多打几通电话,你就可以靠通联记录告我骚扰了。”他低声说道。 “哪有那么夸张,也才三十八通。”她说完后,立刻懊恼地低下头。 他轻捏了下她的手。“为什么不接电话?” “因为想让你知道我那时候打电话找不到你的感觉。”其实是因为她哭到必须请假待在家。 听见她刻意小口小口呼吸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她难过时控制自己的方法。为什么时间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他们之间的点滴却像是不曾流动过一样? 他揽住她的肩膀。 她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他闻到了她发梢上淡淡的青草香味,手指轻触到她短袖下的手臂,心被挠动了一下。 “你的手好冰。” 他抽回手。 她握住他的手,裹在掌间。“手这么冷,应该是气血不足。要不要喝四物汤?” “不要对我这么好,不要忘了你是要惩罚我的。”他抽回手。 “我对你愈好,你就愈会感到内疚,不是吗?”她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他望着她眼里坚定的笑意,总觉得她和他上次看到时的神情有些不同。“你……” “嘘,演讲要开始了。”她直接把半边身子都挨向他的肩膀。 骆靖天立刻正襟危坐,连动都不动一下。 “您好,今日在书店中庭有一场邓育成教授的新书发表会,欢迎大家与我们一同分享对爱情的看法。”书店内的广播响起,告知演讲的开始。 “你怎么知道有演讲的?”骆靖天低声问道。 “雅纱传简讯告诉我的,我之前住宿时在‘天蓝’留过资料。”经过了前晚的左大文咖啡厅事件、看过了那个神秘房间,她多少猜出雅纱要她来听演讲的用意。果然又是那群家伙!他们八成是在密谋要让他和夏夏复合。 骆靖天看着邓育成笑着走上演讲台,他一把握住了夏夏的手说道:“一定要听演讲吗?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都到了就听一下,现在离开多奇怪啊……” 她的声音很快地被邓育成从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给盖过—— “让我印象深刻的爱情都是以悲剧收尾的。” 骆靖天利眼朝邓育成瞪去,后者微笑着向他点头。“欢迎台下有亲身经验的朋友待会儿一同分享心得。” 骆靖天在心里诅咒一声,坐立难安了起来。 “我有一个朋友出了车祸,车祸当下,有个女机车骑士成了目击证人,她不但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握着他的手,一路安慰他,陪着他到了医院。后来两人恋爱了,就在订婚那天,那个女生迟到了……因为出了一场车祸,她当场身亡,我朋友发誓终身不娶……” 路靖天沉默了,也感觉到夏夏的身子轻颤了下。 他看她一眼,如他所料,她的鼻尖变红了,于是他朝她递去手帕,没跟她说那是邓育成的亲身故事,否则泪水应该会更惊人。 她抓过手帕,掩住鼻子。 “陪我去喝咖啡。”他不知道邓育成接下来会不会说些“其他的”案例,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 “可是演讲刚要开始……” “我不想看到你哭。” 她咬了下唇,没有反抗地由他拉着站起身。 “这么不给面子,这么快就要走了?更精彩的还在后面。”邓育成对着他们说话,在台下哄堂大笑之时,所有人的目光也同时朝他们看去。 骆靖天有如保护者似地揽住夏夏的肩,对着台上的邓育成说:“因为我们要去发展更精彩的后面。” “好。”邓育成朝他竖起大拇指。“说到要做到喔。而且千万要记得一件事——正因为我们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请务必要珍惜身边的人,牢牢地握住他或她的手不放。一个人如果是真心真意,即便蓄意披挂了伤人的外衣,仔细推敲还是能看出蛛丝马迹的……” 骆靖天瞪着邓育成,这回还眯起眼。 邓育成一看老友有喷火的趋势,立刻转移话题。“啊,我不耽误两位培养感情了。现在,我们回到我刚才的讲题上,为什么悲剧会浪漫呢?因为没有在一起, 所以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争吵,没有现实,有的只是美好的回忆,不停地发酵……” 第6章(2) 夏喜言靠在骆靖天身边慢慢走着,耳边听着邓育成的演讲。 “我们是那样吗?因为不在一起,所以觉得回忆是美好的?”走出书店外,她问他。 “我们并不是在最美好的情况下分手的,发酵的应该是痛苦的那部分。” “是啊,我那时哭到三天三夜没出门,如果不是白致平,我可能都变成干尸了。”她自嘲地说道。 “夏夏……” “这个内疚的表情不错。我可以拍照吗?”她作势欲拿出手机。 他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他的面前。“抱歉。” “与其老是让我听到‘抱歉’,不如你每天用一种新方法苦苦哀求我原谅你,然后我想一个最有创意的方式拒绝你,你觉得如何?” “那你得把我们的事跟你未婚夫说清楚,不要造成误会。你会选择他,一定是他有值得你托付的地方。”他还是希望她能再多考虑一下她的婚事。 夏喜言胸口一窒,这下真的对赵季庆感到非常内疚了。因为她这几天就算想到赵季庆,也不像她想到骆靖天那么刻骨铭心。 “是啊,他很好,很有耐心,很会照顾人……”她打住话,因为发现刚才说的那些特质,都是当年骆靖天打动她的地方。 只是,她跟骆靖天更有话聊,默契也似乎更好一些。但如果没有骆靖天的那段回忆,她知道赵季庆会是最好的丈夫人选。 “知道他的好,就要好好珍惜他。” “那是我的事,你只要努力挽回我就好。” “如果我不努力挽回呢?”他觉得自己该离开。 她伸长手臂,捧住他的脸,正经地看着他。“如果你没有尽全力,那么我会让你看到我有多痛苦,我要让你为此内疚一辈子。” “傻夏夏,那样苦到的人只会是你。” “不,”她抚模他的脸庞,对着他微笑。“如果你不会因为我而苦,你不会要他们问我过得好不好,不会在客厅里摆我的照片,不会答应我要你挽回我的请求。” 他沉默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好一会儿后,他伸手将她颊边发丝拂回耳后。 “出了社会,果然伶牙俐齿了许多。”他淡淡笑着,不再深入她刚才的话题,只是说:“你当真不怕我挽回你的举动太高调,影响到你的生活?” “你不是那种高调的人。总之,你要追我、求我,直到我重新爱上你。”这样她彻夜未眠拟定的新计划才能继续往下走。 他算计过她,这一回该换她出手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夏喜言唇角上扬,拉着他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万一……你真的重新爱上我呢?” “像这样吗?”她跳进他的怀里,紧紧拥抱着他。 他如石像一样地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抱住还是该推开,只能继续呆站着。 “我爱不爱你那是我的事,反正你一个月后就要回美国了,就这一个月的时间,求我求到我高兴为止,不行吗?”她把脸靠在他的胸前,要他一个保证。 他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折腾,但能够再度拥有和她在一起一个月的时间,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跑。 “我们走吧。” “去哪里?” “挽回你。”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搭高铁抵达了高雄。 “你疯了吗?”夏喜言被他拉着走出计程车,已经不知道这是她今晚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是啊,我想念这碗海产粥,想念到快疯了。”他笑着说。 “搭高铁到高雄,就为了要吃海产粥?”她瞪着他,却还是让他握着手走进“庙后海产粥”。 “你不知道我对这里有多朝思暮想。”他替他们找了个位子坐下。 “庙后海产粥”是南台湾小吃很常见的形式,简单的铁皮屋建筑,屋檐下的水泥地上摆了几张餐桌,招牌的海产粥满满一大碗,炉上的大锅卤汁很够味,肉燥和卤味全都极下饭。 他们并肩看着菜单,点了海产粥、肉燥饭、卤大肠、煎鱼肠等等,两人都还来不及多说几句,菜就已经上桌,两个人开始忙着吃饭。 她抽面纸给他,他替她倒了杯苹果西打,等到桌上菜色被消灭八成后,她看着那盘大肠,突然说道:“你记得我们的初吻是在旁边的停车场吗?” 他笑了。“当然,我还记得你被吻了之后,有好几天都不理我。” “哪有女生会喜欢吃完卤大肠之后被吻的,很尴尬耶。小说里都叙述女主角被吻时吐气如兰之类的……” “因为觉得自己吃完大肠后味道不好,所以被吻之后才不理我?”他唇边笑窝一闪。 “哼。”她别过头。 “傻夏夏,我吃得比你还多啊!”他大笑出声。 她回头瞪他,他笑得更大声了。 她微翻了个白眼,鼓起腮帮子,拉着他的手走出“庙后海产粥”,直接往停车场走去。 “怎么往这边走?想去旁边的驳二散步?”他还在笑。 她在停车场旁边,也就是当时初吻的现场停下脚步。 “吻我。”她勾住他的颈子说道。 骆靖天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他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一臂之外。 “这样不对。” “对。你这时应该要竭尽所能勾起我们那时的美好回忆,然后告诉我你有多后悔当初没有选择我,接着再用尽一切方法怂恿我回到你身边。” “你连剧本都写好了,佩服。”他完全不回应她关于吻的问题。 她仰头看着他,伸手在他唇上轻轻抚着。 “原来你不想吻我,我就知道有卤大肠味道的吻,非常让人不喜欢……”她的手被抓住,他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吻很重,压痛她的唇,但她欢迎这样的痛。 靶觉到他的大掌紧紧地扣住她的后脑勺,感受着他的亲吻里那种近乎凶猛到要吞噬她的力道。 再一次,他的吻证明了他对她的需求,灼热到让她几乎无法好好站着,只能抓着他的衬衫,努力不让自己申吟出声。 “够了。”她低喃着,想往后退,但他不让,非得再次在她唇间肆虐过一回才放开她。 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轻喘着气。 他紧搂着她,爱煞她此时情动不能自已的样子。想当初,好几次都已经攻城掠地到最后一关了,但因为体谅她,希望在她大学毕业后向她求婚,再跟她真正地结合,所以才拚命忍住。 谁知道她还没大学毕业,坏消息就先摧毁了他们的世界。 “旁边有没有人?”她轻声问道。 “这时候才知道要害羞?”他挑起她的下颚,望着她被吻得殷红的唇,忍不住又轻琢了几下。 “谁知道你会吻得那么久……”她瞟他一眼,双颊还是一片绯红。 “脸怎么这么红,该不会晚上也会中暑吧?”他大掌贴着她的脸庞,愈看愈担心。“我去找点水给你喝。” “我没事啦!你忘了我就是容易脸红吗……”她低下头,感觉连耳朵都辣红着。 他的轻笑声拂过她的头顶,她窘得掐了下他的手臂。 “是,第一次吻你脖子时,还以为你灼伤了,整片皮肤红得吓人。”他愈说愈觉得好笑。 她想起他那时在屋内团团转地找芦荟膏,怎么也不懂那日明明是阴天,她还会被晒伤的往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轻举妄动。”她忍着笑意,瞥他一眼。 “亲爱的……”他低头用鼻子轻触着她的,黑眸亮晶晶地直瞅着她。“关灯不就得了。” 她的心狂跳了几下,竟没办法再与他四目相接。她用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轻哼一声后说道:“你想得美,我们还不是关灯的关系。” “夏夏,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他在她耳边低语。 她身子轻颤着,眼眶袭上一股灼热。想点头,想大声说我愿意,但最后一丝理智让她握紧拳头,抬头看着他说:“我不愿意。” 如果她现在就这么答应,那就不会有之后的一个月了…… 骆靖天看着她颤抖的双唇,不由得皱起眉。“何苦呢?” “我苦不苦,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她低头,瞄到手表上的时间。“你知道现在已经十二点,赶不上高铁了吗?” “什么?已经十二点了?”他看了下手表,诅咒一声后说道:“没关系,还有客运可以坐。‘和欣’一排有两张座椅,你可以躺着睡觉。” “我不要搭那么久的车,我会晕车。高铁最早一班应该是早上六点多,还来得及在我上班前赶回去。” 骆靖天伸手抚着她仍泛着薄红的面颊,沉声问道:“你是在诱惑我吗?” “你说呢?”她双手互握着,好让它们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我的自制力很好。” “那你担心什么呢?我们找间饭店休息吧。”她挽住他的手臂,柔软身子全都挨向他。 骆靖天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心头一阵骚动,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拉着她的手走向路边,招了辆计程车,直接前往饭店。 第7章(1) 就像她是突然看到时间已过凌晨,才兴起要过夜的念头一样,夏喜言其实不知道她的下一步该怎么做,所以她决定跟着直觉走。 他们一进饭店,她便进入浴室,沐浴完毕,清洗了贴身衣物再用毛巾包住之后,她套上饭店浴袍,走出浴室。 “啊!” 窗边的窗帘已被拉开,整片高雄港的夜景正迎接着她。 她走到窗边,脸贴着窗户看向外头。 她最喜欢看夜景了,以前他总会载着她到高雄寿山上的忠烈祠,看城市的万家灯火。 “洗好了?”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一回身,没想到他就站在她身后,所以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他握着她的双肩,看着卸去彩妆,脸庞变得苍白、模样看起来也年轻了许多的她。 她头上用毛巾包着,露出细致的颈项。 “头发要吹干。”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颈子,着迷地看着她的皮肤泛出一道嫣红。 “嗯。”她揪着他的衣服,轻咬住唇。 望着她氤氲的眼色、粉色的肌理、女敕红的双唇以及略微无助的神态,他的开始奔腾,他赶紧转身,大步走开。 “我去洗澡,你快吹头发。” 浴室门一关上,夏喜言胡乱吹了几下头发后,立刻抓来手机求助。 “怎么办?我完全没想法。”她传line给白致平。 “都把人带到旅馆了,你还没想法?扑倒他就是了!”白致平知道前因后果,迅速地回。 “万一他不从呢?” “那你就在一旁表演啊,嗯嗯哼哼几声,他如果不扑上去就是转男人了。” 她叫扇着发烫的双颊。“你。” “如果我不色,你干么问我?话说回来,你才最低级,写这种讯息问一个男人,你究竞安什么心?” “你不是男的。” 她飞快传了几个字之后,手机突然被人从中拦截。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我再回一句就好。”她跳起来抢手机,生怕他看到里面的内容。 “赵季庆?”他状若不经心地问。 “白致平啦。” “嗯,总之别聊太晚。”他拍拍她的头,把手机还给她。 夏喜言抓起手机冲到角落的沙发上,飞快地打字。 “他洗完澡出来了。” “反正扑倒他就是了,就这样。” 夏喜言放下手机,抬头看向骆靖天。 他们住的这间饭店套房,除了卧室之外,还有一个小客厅。 他此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吹着头发,边看着窗外夜景,身上浴袍半敞着。 他从来都不是走精壮路线,不过清瘦身材也不是软趴趴的那型,事实上,她认为他体格软硬适中,没有一丝赘肉。她看着他漂亮的锁骨,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她觉得那是他全身最性感的部位。 扑倒他就是了!白致平的话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一鼓作气,飞也似地朝着骆靖天飞扑而去。 骆靖天惊觉地抬头,连忙往旁边一个闪身,她一个收势不及,整个人撞进沙发里,撞了个头昏眼花。 “你怎么了?”骆靖天着急地抱住她。 她捣着被撞得很痛的额头,丝毫未觉自己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之下,浴袍已经半敞,露出胸前的半边雪白。 他拉紧她的浴袍衣襟,把她密密包裹好,马上又推她在一臂之外。 “你……不想要我吗?”她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的退后。 “你有未婚夫,请自重。” “你应该要我的,这样你才知道什么叫做自责,才会懂得我当时一边看不起自己但又情不自禁的苦。” “激将法对我是没有用的……” “那你告诉我,怎样对你才有用?”夏喜言搂住他的颈子,亲吻着他的下巴、喉结,指尖则轻滑过他的胸膛,身子也大胆地挨近他的男性,轻轻地挠动着。 她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女孩,即便和赵季庆在一起时,她总是被动的,但女性本能让她知道此时该做什么。 路靖天的喉结虏紧地起伏着,被她碰触之处,无一不像有火在烧窟。 他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沙发里一推,蓦地起身要离开。 她从他身后抱住他。“不许走!” “不要做出会让我们后悔的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更加抱紧他,什么羞耻全都抛到脑后,只一心想着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如果你不要我,我就会在每次我的男人爱我时,想着如果是你爱我,我会不会更有感觉……” 骆靖天低吼一声,转身将她压入沙发里。 他的唇堵住她,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 她申吟着,猫般的低泣轻喘更加刺激了彼此的情/yu,他的双唇和双手撩拨着她,看着她拱起身子,看着她在他指尖下崩溃、泣不成声地达到高//潮。 他举起她的双腿环住他的腰,让两人最亲密处相触,她星眸半眯,因为太强烈的yu/望而疼痛着。 他俯低身子,沉入她体内,同时感觉到她的手指紧抓住他的手臂,因为太强烈的快//感而紧绷着。 “放松,我不会伤害你。”他柔声说道,每一次深入都注意着她的反应。她点头,努力放松着自己,可每一次放松,却总在他的磨人进出下被注入更多的快感。 “我……痛……我要……”她拱着身子欲泣欲诉的模样,引来了他的征服欲,于是他扣住她的双腕,置于她的头顶,让她更无法抗拒他的深入。 她敏感的身子不堪他的热情,一次又一次地在高潮时崩溃,哭喊着要他饶了她,可他没饶过她,激情的撞击声在房内各处回响着,直到清晨阳光洒入房内,两人交奏的乐章这才缓缓地步入终章。 早上十点半,已事先打过电话请了一个半小时病假的夏喜言抵达办公室。 同事见她脸色稍嫌苍白,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要她保重。 夏喜言点头,只能庆幸自己虚弱无力这回事倒不是演出来的。今早一搭上高铁后,她累得靠在骆靖天肩上睡着了,一直睡到抵达台北,他唤她起来为止。 她庆幸自己在车上睡得很熟,免得她若想起他们那几场缠绵,就觉得自己脸红到中风都有可能。 回到台北后,骆靖天先送她回家,在她沐浴换衣的时候,帮她买好了早餐,然后又让计程车载她到办公室。 她一进办公室,就忙到再也没时间多想。今天有本书要二校,还要帮译者请款、跟一个新译者讨论译文,还要开会讨论一本总编新购入的英国小说……光想到这些事,她就没有出去觅食的力气了。 幸好,骆靖天准备的三明治很方便,她嘴里咬着,手上还能跟译者在线上讨论公事。 等到早上安排的进度告一段落之后,她拿出手机,发现有好几则line的讯息待回,除了骆靖天和白致平之外,还有赵季庆。 她先打开骆靖天的讯息——他叮咛她要吃中餐,说他会让人在一点左右送来一些东西,然后七点会去接她下班。如果她要加班,就再联络他。 她还来不及回覆,总机已经来电告知她有外送。 “有未婚夫就是不一样。”总机妹妹眼里冒着粉红泡泡说道。 夏喜言没多解释,反正办公室同事也不知道她未婚夫的名字,而她现在正准备要翻转未来,也不必多解释什么。 低头一看,果然如骆靖天所说的,纸袋里有好几盒要让她请同事一起吃的综合水果,她立刻拿一盒出来跟总机妹妹分享。 直径约莫十五公分的圆形水果盒五彩缤纷,可口极了,总机妹妹自然眉飞色舞地收下。 夏喜言又把其他水果盒跟几个交情比较好的同事分享之后,这才坐下来吃饭。 饭盒里装着她爱吃的一家老字号的烩饭,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骆靖天真的记得那么多年前,她曾带他去吃过这家餐馆。 她嘴里吃着,拿着手机点开白致平的讯息。 “我想你昨晚得逞的可能性应该很高,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我昨晚恰好在酒吧看到greg,他看起来不怎么好。” “谢谢你告诉我。”她回覆白致平之后,打开了赵季庆的讯息。 “当真从此不联络?”赵季庆的line上写道。 “就是不愿意看你痛苦太久,所以才会一刀斩断。就当我是个无情无义无心的混蛋吧。”她才刚按下传送键,没想到他就立刻回传了。 “你是只对路靖天有情有义有心吧。” “对不起。”她回。 赵季庆没再回传。 夏喜言低头看着烩饭,觉得赵季庆说的都没错,她确实比较在乎骆靖天,但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就像她还没看见那间梦想的家庭公寓之前,她也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骆靖天了,所以才会接受赵季庆的求婚。后来,她看见那间公寓的秘密房间,脑中除了回到骆靖天身边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念头了。 赵季庆,对不起…… 她低头大口地吃饭,用力地咀嚼,才能压下想哭的念头。等到她把所有餐点都吞进肚子里后,她传了一封line给白致平。 “谢谢你愿意当我这个混帐的朋友。如果你下次在酒吧看到greg,就跟着他一起骂我好了,不好意思,我的事却总是在麻烦你。” “谁教我上辈子欠你啦。晚上要一起吃饭吗?”白致平立刻回覆。 “骆靖天说要来接我。约明晚好吗?我请你吃烤肉。” “当然是你请,未来一个月的饭局都是你请,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耶。” “是是是。” “口气这么敷衍,听起来就不爽。不过我大人有大量,准你告退。” 她大笑出声,感觉胸口的郁闷顿时消散了不少。 “蕙质兰心,再附赠你一盘烤肉。”夏喜言合上手机,收进抽屉。 “喔,笑得好甜蜜。”方才吃了水果的同事经过她桌边时,对她挤眉弄眼了一番。 “是啊,太幸福了。”夏喜言笑着答道。 老天爷待她真的很好,在她人生最纠结、最想不开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好友白致平。 内心困境不似外境,是种说出来也经常只会落得旁人不以为然的眼神,或者是被旁人认为“人在福中不知福”的情形。是啊,她四肢健康、生活无虞,但她失恋那时真的觉得是世界末日。 她被失恋的苦蒙住眼睛,怎么样也走不出来,幸亏有白致平陪在身边。对于白致平的感激,要她以身相许都不为过啊。 不过,白致平根本就不稀罕她,他交往的都是些玩创作的女朋友,不是走全身自然材质衣料的森林风,就是衣不惊人誓不休的嬉皮风,一个比一个有个性。 真不知道白致平那家伙的口味怎么会那么广,莫非是在搜集各类型的女友吗?不知白致平最后会跟什么样的女生定下来…… 铃铃铃—— 这时,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响起。 她打开抽屉,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吴雅纱打来的电话。 她真不知道是骆靖天这个前夫表现得太好还是太差,要不他的前妻怎么会这么热心地希望她和骆靖天复合呢?她知道雅纱是向着她的,但她就是会忍不住在意“他们”的关系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喂,你好。”夏喜言接起手机。 吴雅纱口气急促地说了她这番打来要告诉她的消息。 夏喜言压住胸口那阵骤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他订了下周回美国的机票,我会想法子的。” 夏喜言再次向吴雅纱道谢,并答应了会再找时间去“天蓝”看她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看来,她的计划得加快脚步了,否则如果真让骆靖天再次主导他们的未来走向,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接受那样的后果。所以这一回—— 全都要听她的! 堡作可以带回家熬夜完成,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处理。她打开电脑上网,查询她要的资料,接着拿起手机,开始寻找愿意配合这项计划的人…… 第7章(2) 下班后,夏喜言在公司转角处看见骆靖天。 他倚着车子,仍然是一贯的衬衫和牛仔裤打扮。严格说来,他不算俊美,可他五官端正,那对内双眼眸特别亮,让人一望即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的气质出众,有种不会压迫人的贵气,属于那种让人在看过第一眼后,便会不由自主想再回头看一眼的类型。 她之前和他在一起时,好几次都发现骆靖天的回头率着实不低,如同现在一样。 偏偏他对旁人总是视若无睹,以前有她在时,眼里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这点现在也一样没变。 骆靖天……看见她,便站直身子,定定地看着她。 夏喜言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她才跑了三十秒,手臂就被他冷凉的手抓住了。 她被强迫旋过身与他面对面。 “为什么要跑?”他的手掌一紧。 “为了让你挽回我。”她盯着他的眼说道。 “怎么这么孩子气,尽想这些有的没有的事?”他握住她的下巴,将她打量了一番。“你睡眠不足容易昏倒,我怕你跑着跑着就晕了。” “睡眠不足”这四个字让她耳朵微红了起来,内心暗暗月复诽,也不想想她睡眠不足是谁害的。 “你呢?一整天都在干么?” “处理一些案子。” “没休息?”她皱眉看着他。 “当然有,睡了一场回笼觉。我年纪大了,体力不支。”他眼眸噙笑地答道。她想起今天凌晨都是她在求饶的情爱画面,微嗔地瞥了他一眼。 “走吧。”他握住她的手肘往车子方向走,替她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他上车发动车子,开了冷气,将出风口调整到不会吹到她之后,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是邓育成打来的。 “什么事?” “你的律师说你有一栋房子的租约到期,要去法院公证,代理人需要你的身分证。” “明天就让人拿去给他。”他经常不在台湾,许多产业事务都是邓育成代替他同律师一起处理的。 “好,没事了。” 骆靖天挂断电话,按下音响播放键—— ……不想睡,恨过的人夜半都变美,看看旧照片,做作的流点眼泪……我参与的情节,混杂一点过瘾和愚昧,你死我活的轮回,谁又会记得是谁…… 张惠妹《不睡》,作词:陈仨 “你怎么也有阿妹的‘amit2’?”她兴奋地坐起身,抓着他的手臂。 “阿妹的专辑愈做愈好,从编曲到填词都让人惊艳,最难能可贵的是,当这些外在条件都愈做愈精细的时候,反而更能突显她声音里的无伪。”他佩服这样的勇敢。 “对,我觉得她好勇敢,感觉把最脆弱的自己都唱出来了。都说创作最可怕的一面,是要敢于掀开自己让别人看见,我觉得对阿妹来说,她的歌声就已经是一种创作了。”她看着他,说到双眼都发亮了。 他微微一笑后,紧握了下她的手——他就知道她会懂得他的心情。 老实说,第一眼看到她时,他是被她清纯的模样给吸引住的。但他之后很快就发现她和他有某种程度的心意相通,所以才会愈走愈近、愈走愈动心。 身旁能有一个人,什么也不用说就能懂得自己的心意,这事对他来说实在太不可思议,也太难能可贵。 ……在世界清醒前,我霸占着黑。不必故作慈悲的微笑甜美,失眠是上帝为伤 心人垂怜,为粉饰自己前,能忘掉一点。谁有罪谁有罪…… 《不睡》一曲既毕,他松开她的手,准备开车。 “你要带我去哪里?” “送你回家,让你早点休息。” “现在才知道叫我休息,早上怎么就不记得……”她轻哼一声,不服气地说。他低笑出声,朝她倾身,半边身子都横在她的上方。 她看着他衬衫开襟处露出的吻痕,瞬间窘到爆,所有活色生香的画面又都在脑中闪过一遍,让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你……你要干么?”要命,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好像很期待?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只是’要替你系上安全带。”他大笑着拉过安全带替她扣好。 “等等……我有事要说。”她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坐回驾驶座。 “怎么了?” 她咬了下他的唇,在他唇间说道—— “跟我求婚吧。” 骆靖天抓住她的肩膀,推她在一臂之外。 她看着他目瞪口呆的震惊神情,笑了出来。 “我变成外星人了吗?干么用那种表情看我?” “你不该对我有太多期待。我们在高雄发生的事,只是一时失控……” “我没有后悔我们在高雄发生的事,我很高兴这辈子也有失控的一次。还有,我对你并没有太多期待,让你跟我求婚,只是一种退场机制,懂吗?” “不懂。”他只知道她的话像在他的胸口上刺了一刀。 “我怕我会再次爱上你,所以希望这场假挽回游戏能有个完美的ending,好让我能平心静气地离开,毕竟……”她抚着他的脸庞,苦笑道。“你没有打算为我停留,对吗?” 他牙根一紧,一语不发地看着她。 她的泪水在眼眶成形,她抿着双唇,努力地想忍住,偏偏它们还是不能自已地滑落脸庞。 他蓦地将她拥入怀里,牢牢地紧抱着。 他从以前就知道自己对她的泪水毫无招架之力,她只要一哭,他就心如刀割。偏偏让她哭惨的人,永远都是他。 “不该再次开始的……”是他贪求想再次拥有和她在一起的美好,才会糊涂地觉得努力挽回她,会是一个能让她平复怒气的方法。 “不,我一定要看到你努力想挽回的样子,我才会心甘情愿地放下……”泪水让她哭得看不清眼前,但她抓着他的衣襟,很努力地把话说完。“所以,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要求……我要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求婚……然后让我拒绝你,我们就算分得彻底了,从此再也不联络……” 她哭得泣不成声,哭得直接拿他的衬衫当手帕抹泪。 他紧搂着她,把脸埋入她的发间,粗重地喘息着。她的轻颤、她的啜泣,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混帐。 “你的主意全都是在折磨你自己。” 她抓着他的衬衫,抬头想在泪眼间将他看得清楚。“你难道不是在折磨你自己吗?我感觉得出你在乎我。” “你有未婚夫。”他别开眼,不敢与她四目交接。 “如果我说我可以舍下他呢?”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 “夏夏……这一题超过我所能做到的范围。”他别开眼,看着她的头顶说道。她低笑出声,笑声在车内回荡。 他看向她—— 她是真的在笑,笑得可怜又自嘲,笑得眼泪都掉了出来,笑得他想给自己一巴掌。 “看着我……”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声音颤抖地说。 他望着她湿漉漉的双眸,用尽最大的自制力才能阻止自己说出离开的真相。 “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她唇角上扬,双唇颤抖地说道。“至少你不像六年前那样把我骂走,还愿意配合我这么多,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闭上眼不敢再看她。 从以前到现在,他都不是故意要推开她的。只是怕爱得太多、怕拖累了她,所以才不敢再和她携手并进。 “我累了……”夏喜言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因为哭过而微喘的呼吸一下下地吹拂在他的颈间。 他侧脸贴着她的发丝,轻抚着她的后背,努力想记住这一刻的感觉。 “所以,你同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求婚?”天啊,快让他答应吧。 “你希望我做得多盛大?要人尽皆知吗?你不怕影响你和赵季庆的婚事?” “也许你愈是积极地把事情公开,他会更加珍惜我。” “你如果真的在乎他,就不会希望他因为这种事而心急。”他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往后推,以看清她的脸。 她双目清亮,看得他心头不期然地一紧。 “如果我就是没办法像他所想要的那样在乎他呢?那你还是认为我应该要跟他共度一生吗?” “我只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再因为爱而受伤。”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你不觉得自己说这些话很矫情吗?”她冷笑一声。 “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算了,我不想再跟你争辩什么才是最不会让我受伤的方式。反正,这回你得按照我的方式,给我想要的分手解月兑,可以吗?” “如果那真的是你的希望的话,我会做的。”他停顿了一下后说道。“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就要回美国了。” “这么迫不及待想走?怕我缠着你不放?” “我不认为我们有办法不被彼此影响。” “影响了又如何?我们现在男未婚、女未嫁,你究竟在怕什么?”她深深看进他的眼里。 骆靖天双唇紧抿,没有接话,只是侧身坐回驾驶座上。 “我送你回去。你的希望,我会做到。” “下周五正好是我的生日,不如你找间离我公司近一点的饭店场地,在中午办个party,我会邀请我的一些朋友过去。”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激动表现得太明显。 “为什么要这么劳师动众?”他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是我不要你。” 骆靖天看着她没有一丝玩笑之意的脸庞,皱起了眉。 丙然,人是会改变的,当年的恶意分手显然对她造成了莫大的影响。否则,依照她原本的个性,她不是这种会把私人感情的事弄得人尽皆知的人,又或者,她其实有更多的用意?她其实希望藉此机会跟他复合…… 罢了,他脑中有很多想法,但他都不愿意多想。因为任何一个多想的结果,都不会是他希望的结果。 “为什么要选在礼拜五中午?所有人都可以请假吗?” “如果你希望人愈多愈好、party时间愈长愈好,我们可以选在周五晚上或是周末。”她趁他没注意到时,在衣服上擦干汗湿的手心。 他看着她,就是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但他一时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就周五中午吧。” “我期待那天的到来。”她放松地躺向椅背,侧头朝着他灿然一笑。“开车吧,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他对于她的情绪转变之快,虽然感到讶异,可也知道她向来有多需要睡眠,于是发动车子上路。 车子行驶了好一会儿后,才在红灯前停下。 他转身看她,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倚着车窗睡着了。她眉头微蹙,双唇半张,看起来就像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他真的不懂她,她会提出最不可思议的复杂方式让他道歉,然后在他觉得这一切只能用荒谬来形容,完全不知道她日后该用何种方式跟亲朋好友解释时,她却表现得好像这一切不过就是吃块蛋糕那样简单,好似这件事做完之后,她便真的可以双手一摊,轻松地跟他说再见一样。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她也不需要让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演出挽回大戏,弥补旧日心头伤了,不是吗? 骆靖天皱起眉头,揉了下抽痛的双鬓,决定他待会儿也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经此一役,他真的不得不承认他老了,赶不上她的想法及变化了…… 第8章(1) 对骆靖天来说,想像着要跟夏夏求婚,一点都不难,因为他只要想着这一切就是他真心想给她的惊喜,那么这样的准备过程甚至还能充满喜悦。 毕竟订婚及结婚戒指,他早在几年前就准备好了,只是当时从没想过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玫瑰花是求婚必备的道具,所以在走进夏夏的生日宴会厅前,会有一道用玫瑰布置出来的芬芳长廊。 夏夏不喜欢气球,她说不环保,而且她很怕和气球碰触时所发出的尖锐磨擦声,也担心它们会突然爆破掉,所以现场一颗气球都不会出现。 音乐是缓和气氛的最佳帮手,因此他请雅纱安排东部育幼院的小朋友来帮忙,招待他们到城市一游,并在此献唱。 骆靖天坐在宴会厅的沙发里,想像着一切就续后,今天中午会有怎样的璀壤风筝。 铃铃铃—— 他的手机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美国的助理打来的电话。 “嗯……我知道,一定会回去检查的。”他拿着手机,在室内走动。“最多再三天就回去了,到时再讨论湖边建案的事情……如果他真的那么急的话,就让他另请高明吧。” 他的东方极简设计在国外得到不少好评,这几年来,许多在林间或海边的独栋建案也陆续找上他。他没有经济压力,一年就只接两个案子,也就更能专心一志地把每个设计案发挥到极致。 六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癌症经常让他觉得讽刺,人生求的不就是健康地活着吗?可光是要无忧无虑地养病,首先便要经济无虞。他的父母原本就留了一些房地产给他,加上投资做得不错,虽然建筑师的收入已比正常上班族高出十倍不止,但只够打平日常开销,至于那些精致生活的支出,靠的还是他的投资收益。 年轻时不觉得钱有多重要,可生病之后,他的心态便在瞬间调整了,连带的就连夏夏的分也一起担心了起来。她的父母各自都已有了婚嫁,无法陪伴她到老,而身为外文编辑,若想发大财,应该只能靠中乐透。 所以,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出国留学对她有益,所以安排她申请奖学金出国,申请奖学金百分百没问题,因为那是他为她一人而设的奖学金,窗口就是白致平。 就业之后,他让白致平催着要帮她买股票,而她买的一定都会赚大钱,因为他会额外替她加入几支他认为会随着时间增值许多的绩优股。 待到她退休后,她会发现有一份以她为保人的保单,能让她拥有每半年都能在国外度假的好生活。那时的她,在想起他骆靖天这个人,应该也没什么爱怨情仇了,最多只会觉得自己像是莫名其妙地中了张乐透吧。 当年的他,想着若不能陪她走一生一世,那么他就要用他的方式助她一生幸福。 当然,他一切的安排一定得有个重要的执行人,那就是白致平。 白致平待她是特别的,他认为白致平也喜欢她,否则不会那么尽心尽力。不过也幸亏夏夏后来没爱上白致平,否则白致平应该就没办法公允地处理那些事了。 骆靖天转身推开通往一旁香草花园的玻璃门,他深吸一口气,希望能散去胸中的那股郁闷。他想跟夏夏白头偕老,他想自私地把她留在身边,什么都不管,可他办不到。 因为他爱她重于自己,所以他更要事事为她着想。 “嘿!” 他的背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他回头,看见了吴雅纱。 “你来了。”他倾身给了她一个拥抱。“小花呢?” “小花一看到外头的游泳池就疯了,人杰陪她玩水去了。”吴雅纱笑着挽住他的手臂,一同往前走。 “我还以为小花的最爱是我。”骆靖天叹了口气。 “唉呀,一个大男人跟游泳池计较什么?!”吴雅纱笑着打他一下,然后皱起眉看着他。“你是不是瘦了一点?” “没有,你想太多了。”骆靖天笑道。 “想再多都不为过,照顾身体再多也不为过,最重要的是,人不要瞎忙。像你这几天都在忙求婚的事,为什么不干脆弄假成真,直接跟她说实话?这样的求婚不就皆大欢喜了吗?”吴雅纱皱眉,真的不懂。 骆靖天看着她,脸色越发严肃了起来。 “你们没有跟夏夏说我的事吧?” 吴雅纱摇头,将手放入长裙的口袋里,无声地按下一个键。 “我们对你发过誓的,你不说,我们也不会说。” “那就好。” “一点都不好。”吴雅纱双手插腰,瞪着他。“你得癌症是六年前的事情,你的身体现在已经没事了,为什么不勇敢地追求幸福?现在的医疗那么进步,癌症已经变成了慢性病,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他朝吴雅纱伸出手。 吴雅纱不明所以地伸手握住他的手,瞪大了眼。 阳光正盛,但他的手却很冰。 “生了那场病之后,我的手就一直是这种温度。虽然体力和精神各方面都控制得不错,也没有任何复发的情况,但体内气血毕竟不比从前。”他淡淡说道。 “这样算什么!我手脚的血液循环也不好,比你的手还冰十倍,但我还不是结婚生子了吗?你只是手冰,没问题的。”吴雅纱啪地打在他的手臂上。 骆靖天笑出声,迅速给了她一个拥抱。 “雅纱,我真高兴有你这个好弟妹。” “知道我好,那就要听我的话啊。乖——”吴雅纱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快去跟喜言说明真相。” “我这不就是要求婚了吗?” “我会被你气死,说到底,就是你的完美主义在作祟。不能保护她到终点,你就连陪她一段都不愿意吗?” 骆靖天摇头,侧身看着一旁的玫瑰盆栽好一会儿后,才说道:“要遇见一个就算不需要说话,彼此各自做事,也能觉得气氛和谐的伴侣不容易。这样的默契愈是融入彼此血脉,当另一半要离开时,那样的拉扯便会有如自己死去一般,我没有完美主义,也不是不陪她到最后,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她痛不欲生。” 吴雅纱看着他寂寞的神态,顿时红了眼眶。 “要不要痛,该由她自己决定。” “我不要她痛——这事我决定。” “你简直气死人了!”吴雅纱狠狠戳了他一下。“你给我站着好好想一想,这样对喜言公平吗?也许她真的宁愿抱着你心痛,而不是因为分离而心痛。” “我一个人痛就可以了。” 吴雅纱见他神态固执依旧,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看不下去了,再不出手,她会后悔终生。 她答应什么都不说,但她没答应什么都不做。况且,机会都送到眼前了,重逢任即,此时不出力,更待何时? 她低头取出长裙口袋里的录音笔,准备立刻把刚才录下来的话传送出去。 “你是哭够了没?”白致平对着洗手间里的夏喜言说道。 半小时前,还在家里和白致平聊天的夏喜言,一听到手机里吴雅纱传来的录音档,眼泪立刻失控地往下掉,然后她就抱起衣服冲进了洗手间,一直没再现身。 “我才没有哭,哭了眼睛会肿,今天是大日子,我要美美地出席。我刚才是在化妆啦。”夏喜言用哽咽的声音回覆道。 “是啊,你没有哭,刚才掉出来的都是珍珠、玛瑙、珊瑚、琥珀……”白致平板着脸踢了下浴室的门。“你到底换好衣服了没?是在穿金缕衣驹?” “好了啦。” 浴室门被打开,穿着一袭白洋装,一件合身皮外套,脚蹬罗马凉鞋,帅气亮眼却又不掩清丽的夏喜言现身了。 白致平记得这件洋装,因为当年喜言和骆靖天分手时,她曾不止一次穿着这件洋装坐在沙发里哭泣。而知道所有关于她和骆靖天内幕的他,也知道她曾经穿着这件洋装及骆靖天的皮外套,在“天蓝”拍过许多照片。 而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件皮外套,则是他去年到义大利旅游时替她买的。 “如何?风华更胜当年吧?”夏喜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妆容美丽,短发勾在耳后,衬得一对黑眸水亮如星。 白致平心一动,却翻了个白眼说道:“可以停了吧?以为自己是游乐场的旋转咖啡杯喔。” “我身材没变形,六年前的洋装还能穿,很厉害吧。”她一手拎高裙摆,行了个宫廷礼。 “厉害什么,根本是靠我送的皮外套挡住你比以前胖的手臂。”白致平冷哼道。 “我没胖,洋装穿起来刚刚好。”她完全不受影响,啪的一声在他身边坐下,推了下他的手臂。“要出门了吗?” “你准备好了吗?”白致平侧身看着她。 她点头,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不成功就要成仁了。”她举高握紧的右拳,做了个fighting的动作。 “就算不成功,你也会缠到他成功的。”男人是拒绝不了心爱的女人的。“没错,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她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呵呵笑着。 “有我这么聪明伶俐的虫吗?我是第六感敏锐的聪明人啦。”他看着她,拍拍她的肩膀。“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如果没有,我们就出门。” “有!”夏喜言倾身给了他一个大拥抱,把脸挨在他的肩上。“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干么没事上演这种狗血戏码?”白致平抓住她的肩膀往外一推。 “就是要演。”她继续缠过去要抱他。 “那你小心脸上的妆别沾到我的衣服,不然我的身价会暴跌。”重点是她如果太靠近,会听见他的心跳如擂。 “你真的很爱计较耶,但我还是很爱你。”她一本正经地说。 白致平觉得鼻尖开始发酸,所以马上起身,貌似不屑地说:“拜托你不要再说了,我快吐了。” “不需要用粗鲁的话来掩饰真心,其实我……” 白致平抓住她的肩膀,锁着她的眼说道:“我爱你。” 夏喜言呆住,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哈哈哈……我赢了。”白致平戳了下她的额头,一溜烟地往门外走。 夏喜言回过神,抓起皮包立刻追了上去。 “可恶!你竟敢耍我!原本我还想在我结婚的时候,帮你找个最正的伴娘,现在我要找只恐龙……” 白致平按下电梯下楼键,看着她一脸气呼呼地朝自己走来。 对他来说,最正的伴娘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因为他最想拥抱的女人就是新娘啊,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入别人的怀里,真是情何以堪。 之前她和赵季庆订婚时,他虽有些难受,但大体没什么特别想法。因为他知道她对赵季庆的情感,但这一回看到她和骆靖天订婚,他却感到难受了。 因为那是一个他再也没办法走进去的世界,无论是骆靖天对她,还是她对骆靖天。 “干么一脸屎样?”夏喜言走进电梯后问道。 “想到你可能会找个男人当伴娘恶搞我,我怎么开心得起来。”白致平瘪嘴。 “哈哈哈!”夏喜言放声大笑起来。 看着她的笑脸,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跟谁结婚其实无所谓了,反正没人能取代他在她心目中的第一好友地位,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夏喜言站在饭店宴会厅门边,迎接所有前来参加的朋友。 虽然邀请函上已经写了知名饭店的名称,但现场以新鲜花卉布置而成的豪华场地,仍让所有受邀者嚷嚷着想回去换装再来参加。 “生日快乐,这个场地好美。”已经连拍了好几十张照片的朋友甲说。 “没想到你原来是富婆,生日这么大手笔。”同事a凑上来说道。 “有人热情赞助。”夏喜言笑着说。 “喔——那男主角呢?”同事b左右张望了起来。 “还没到。” 夏喜言此时只庆幸她对感情的事向来低调,除了白致平之外,没什么朋友清楚。且因为赵季庆对于她的朋友圈没兴趣,没跟她的朋友们见过面,加上她之前提到他时,总是用英文名字greg带过,因此她的许多朋友都不清楚赵季庆的中文名字,更遑论是同事了。 远远的,夏喜言看到骆靖天正朝这里走来,她立刻露出笑容。 她的同事和朋友们随之抬头看去,就看见一名身穿深黑色合身西装''里头的白衬衫前襟微微敞开,穿着有质感却又不拘谨的修长男人。 男人有时好看的不只是五官或外表,而是那股气势和气质,而这个男人透着高雅和些许漠然的神秘,无疑是吸引人的。 况且,打从这男人一走出电梯,目光就没从夏喜言身上移开过。 第8章(2) 夏喜言一开始还迎着骆靖天的目光,但他的眸光让人心头发烫,她竟无法和他对视太久,微窘地低下头,心头怦怦乱跳着。 夏喜言啊夏喜言……你真的是上辈子欠这男人的情债,都已经谈过恋爱,连关系都发生了,你居然还不敢看他。 “他是做什么的?”同事c忍不住问道。 “有钱的建筑师。”刚走到夏喜言身旁的白致平在一旁补充道。“所以你们快点去喝香槟,我想看他付钱付到脸发青的样子。” 所有人笑得东倒西歪,只有夏喜言撞了白致平一下。 “你这像伙干么这么爱占他便宜?” “嘿,还没嫁过去就已经在替他省钱了喔。”白致平喝完手里的香槟时,骆靖天正好走到他们面前。 “你还留着这套衣服……”骆靖天看着夏喜言,心头一阵悸动。 “可能是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期待着会有这一日吧。”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不替骆靖天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们吗?”白致平撞了下夏喜言。 骆靖天看着白致平,眉头微乎其微地一拧。 “这是我同事……我朋友……”夏喜言对着双方介绍道。 “你们好。”骆靖天淡淡说道。 “该到的都到了,那我们要进去了吗?”白致平推了下夏喜言。 夏喜言点头,挽着骆靖天的手臂。 骆靖天动作一滞,没想到她会在这么公开的场合表现得如此亲密。 他低头看她,只见她笑靥如花,他只能猜想也许这样的情境能让他待会儿的求婚被拒绝戏码更加的有戏剧性吧。 这场宴会是采欧式自助餐形式的方式进行——从鱼子酱小饼干前菜到起士拼盘、从法式冷汤到罗宋、从现烤牛排到清蒸龙虾、从马卡龙到北海道生乳卷……每一道菜都是走套餐式的精致路线,所有人几乎都没空说话,只怨这场午宴为什么只有一个半小时,包括夏喜言—— 她对于食物的欢喜程度完全不比宾客少,况且,只要她眼睛发亮地看着哪道菜,骆靖天就会立刻替她取来一份,她怎能不心满意足。 餐宴进行半小时之后,两名服务生推着一个生日蛋糕走到宴会的中央舞台前。夏喜言看着骆靖天,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骆靖天看着夏喜言,拿过一张纸巾替她拭去唇上的女乃油。 接着他起身站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跟着起身。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我不愿你独自走过风雨的时分,我不愿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世界的残忍,我不愿眼泪陪你到永恒…… 五月天《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作词:阿信孩子扬着清亮的声音,慢慢地从门边走到舞台中央。 骆靖天紧握了下她的手,因为这是他最想对她说,却不能说出口的心声。夏喜言也牢牢地握着他的手,因为她的心已痛拧成一团。 她用力地眨着眼,告诉自己不许哭。今天可是她的大日子,她才不要什么都还没开始就把脸上的妆哭花了。 舞台后方的墙壁不知在何时放下一面萤幕,骆靖天皱起眉,闪过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时明明应该是由吴雅纱的女儿小花捧着玫瑰走到夏夏面前,接着他再拿出戒指,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灯光暗下,萤幕上出现那张夏喜言在六年前穿白色洋装和皮外套的照片。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我不愿你独自走过风雨的时分,我不愿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世界的残忍,我不愿眼泪陪你到永恒…… 孩子们的歌声淡去之后,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口白,萤幕上的照片也随之换成其他照片—— 一群东南亚的孩子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和奖金,后面大大的布条上写着“夏夏奖学金”。 “这是他为她设立的奖学金、这是他想念她时盖的房子、这是他用她的名义捐的学校……”萤幕上的照片随着口白一张张地轮替。 骆靖天听出配音的声音是邓育成,可他已经没有力气移动了。 他瞪着萤幕,感觉这六年的心酸旅程全都一股脑儿地在眼前演过了一回,让他无所遁形。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 她反掌再度握住。 骆靖天木然地看向她,她正哭得满脸通红,全身颤抖。如果不是他们还拉着手,她应该已经哭倒在地上了。 他因为要满足喜言想当场拒绝他的愿望,才办了这场生日餐宴,可如今怎么演变至此?生平第一次,骆靖天脑中无法思考。 “叔叔——” 小花捧着玫瑰花,一股脑儿地将玫瑰花塞到他怀里。 “这不是要给我的。”他嗄声说道。 夏喜言仰头看着他,拿过白致平递来的手帕擦去泪水,挤出一抹笑。 白致平后退一步,与她那些哭成一团的朋友和同事们站在一起。 “你看到的那些照片……”骆靖天想解释。 “嘘。”夏喜言轻压了下骆靖天的唇,从皮衣口袋里拿出一只白金男戒,然后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你愿意娶我吗?”夏喜言屏着呼吸看着他。 骆靖天怔住了。 现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 白致平在一旁带领着大家一起喊“娶她、娶她、娶她、娶她、娶她”——骆靖天盯着哭得眼睛、鼻子全都发红,脸上还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笑容的夏喜—— “我不愿意。” 现场的欢呼声在瞬间消逝,一片静寂。 夏喜言脸上期待的笑容微敛,却没有消失。 “没关系。”夏喜言看着骆靖天,将男戒收回皮衣口袋中,又另外拿出一只简单的女戒套上无名指。“我会继续求婚,一直求到你把我当成妻子为止。” 骆靖天脸色一沉,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就这么一走了之,是要让我再恨你怨你一辈子吗?不许走,我们把话说清楚。”夏喜言扯住骆靖天的手臂,用着只让他听见的音量说道。 骆靖天板着脸,由着她半推半拉地将他带到了宴会厅外头的香草花园。 花园的大门一阖上,他立刻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到一处里面的人不容易看见的角落,回身瞪着她。 他双臂交握在胸前,神色凛然。 她看着像另一个人的他,竟沁出了一背的冷汗。 “你……生气了?” “你闹了这么大的阵仗,以后日子要怎么过?”他从齿缝里迸出的声音近于低吼。 “我……” “男人是很爱面子的,以后你的另一半如果知道你做了这些事,他的心里会怎么想!婚姻中最怕的就是这种情绪,你做事之前为什么不好好考虑清楚……”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见到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如果这么担心我,那为什么不娶我?”她站到他面前问道。 “我不能。” “求求你娶我。”她握住他的手,泪水啪地滴到他的手背上。 “你不要这样。”他推她在一臂之外。 “就当作是完成我的遗愿好吗?”她低语道。 “你……说什么?”他将她抓到身前,冰冷手掌捧起她的脸孔。 她只是哭着。 “你的身体怎么了?”他瞪着她,急声问道。 “你点头答应我的求婚,我就告诉你我的身体怎么了,不要让我死不暝目。” “你才28岁。” “28岁就不能生病吗?棺材里装的是死人,不是老人。”她轻轻说道。 “怎么会这样……”他拥她入怀,力道重到几乎要将她揉入心里。 “没关系,如果你不想……” “我娶,我们去公证结婚。”他捧起她的脸庞,用力地吻着她的唇。 “真的?那我们马上去!” “法院可以马上公证结婚?”这事不对劲。 他眯起眼看她,她心虚地咬了下唇,然后大声认错。 “对,我算计了你。”她望着他,脸上却无一点忏悔之意。“我请邓育成想办法要来你的身分证和印章,我已经先去法院拿了公证结婚请求书,而且还预约了今天的结婚登记。” “所以,你要我向你求婚,好让你现场拒绝只是个幌子?你早就和他们串通好,安排好了一切?”他眯着眼看她。 “对不起,我一听到我的病情,就只想到自己……”她红了眼眶。 “没关系,你做得好。”骆靖天从她的皮衣口袋里拿出那只男戒放到她手里。“替我戴上。” 她点头替他戴上戒指,泪水滚落其间。 他挑起她的下颚,低头吻去了她的泪水。“以后什么事都有我在,不许再哭了,我要你美美地进去跟大家宣布我们的好消息。” “你不后悔?不再考虑一下?” 骆靖天坚定地摇头,揽住她的肩膀,快步走回宴会厅里。 宴会厅中原有的窃窃私语声在看到他们进场时顿时消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着他们,等待着—— “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骆靖天揽着夏喜言走到舞台上,拉高两人交握的手。“我跟喜言已经订婚了。” 他声未落地,宾客的欢呼声已经叫到快掀了屋顶。 白致平上前抱住了夏喜言。“我要第一个说恭喜……” 夏喜言满脸泪水地回抱着他,哭到再也顾不得什么美姿美仪了。 “刚才是我故意吓她的,想想一个新娘竟然抢在新郎之前下跪求婚,要我的脸从今以后往哪里摆?”骆靖天双手一摊,一脸无奈地看着夏喜言。 宾客们哈哈大笑了起来。 夏喜言又叫又跳地冲进骆靖天怀里。 骆靖天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抱,吻住了她的唇。 在宾客如雷的掌声及尖叫声中,骆靖天放下了她,拉着她就往外走。 “不会是赶着去结婚吧?”白致平大声问道,朝夏喜言眨了眨眼。 “当然是现在,新娘已经预约好公证的时间了。”骆靖天笑着垂眸看向她。现场一片哗然声中,吴雅纱、左大文和邓育成都冲到他们身边。 “我们也要去。” 骆靖天对着他们一挑眉。就知道这些像伙果然都有分。 “我是见证人。”白致平马上举手。 “男女名额比例要公平,所以还有我。”吴雅纱边说,边瞪了左大文和邓育成一眼。 “那我怎么办?我连吉他都带来了,准备要唱‘只要你过得比我好,过得比我好,什么事都难不倒,所有快乐在你身边围绕……’”左大文举起吉他哼了起来,吴雅纱也跟着唱了两句。 “我跟你们的帐,晚点再算……”骆靖天看着他的好友们,对他们挑眉。 “我们什么都没说。”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白致平也自清地举起右手做发誓状。“我也什么都没说。” “但你们什么都做了!”骆靖天翻了他生平第一个白眼。 夏喜言噗喃一声笑了出来。 骆靖天垂阵看向她。 她抱着他的手臂挨着他,笑得很甜。 骆靖天想到她方才说的那些关于遗愿、关于28岁不能生病之类的话,还有什么气好生的呢? 现在唯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骆靖天在她发间印下一吻,大声地说道——“走,我们公证结婚去。” 第9章(1) 两个小时后,一行人在白致平的建议下,陪着领了结婚证书的骆靖天和夏喜言回到了骆靖天原本安排要卖给她的公寓——因为那里离法院最近。 骆靖天心想既然都结婚了,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也就同意了。 “恭喜你们。”白致平举起香槟和他们干杯。 “干杯!”邓育成大声说。 几个人干了杯,即便已经在法院里抱过一轮,此时还是又叫又闹地抱成一团。 “好了,看新郎一副迫不及待想跟新娘独处的样子,我们几个电灯泡还是快点自行熄灯吧。”白致平笑着说道。 这话大家没意见,骆靖天也没阻止他们的离去,因为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私下问夏夏。 “六年没使用了,记得暖车暖久一点。”邓育成对骆靖天嘿嘿笑着。 “不要一下子开太久,台北到台中的时间就差不多了,不要一次就妄想要环岛。”左大文对骆靖天眨了眨眼。 “身体保重。”吴雅纱对夏喜言说。 夏喜言红了脸,低下了头。 “放心,本人身为女方亲友代表,我说话、做事绝对有分寸。”白致平拍拍夏喜言的肩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喏,这是给你的新婚贺礼,从正常尺寸到加大的都有。” “白致平!”夏喜言睁大眼,啪地就猛打白致平,羞到根本没脸去接过那袋。 “谢谢。”骆靖天神情自若地接过纸袋,带头就往门边走去。“大家再见。” “啧啧,瞧这像伙迫不及待的嘴脸……”邓育成搭着左大文的肩膀说道。 “毕竟六年了啊……”左大文摇头晃脑地说。 “快走——”骆靖天笑着和所有人逐一拥抱送客,夏喜言也是。 待其他四人转身离开后,屋内安静得连落尘的声音都听得见。 骆靖天看向夏喜言。 她心虚地低头,身子紧绷了起来。 他挑起她的下颚,凝视着她的眼说道:“有我陪在你身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关。” 她用力点头,抓住了他的手。 “身体的状况是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他抚着她的发问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他一笑。 “我没事。” “这时候还逞什么强?我承受得起,你就直接说吧。” “我身体很好,健检报告在这里。”夏喜言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递到他手里。 骆靖天看着那张报告,上头指数全部正常,他不能置信地一看再看,先是狂喜,既而又眯起眼,最后抓住她的肩膀瞪着她。 “你骗我。” “因为爱所以欺骗这件事,是你教我的。”她仰望着他,一手轻放在他的手臂上。“否则你六年前为什么骗我?” 骆靖天面部紧绷地瞪着她,感觉喉咙里梗了一根刺。“是白致平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让我看了这个。”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屋子最角落的房间,开了房门—— 骆靖天不用看就知道里头是什么,因为他这几年回到台北时,都是住在这里。 他不愿意进门,于是夏喜言一个人走进收拾得很整齐的房内,看着矮书柜上那些他们以前的合照,还有这些年白致平e—mail给他的那些她的照片。 接着,她拉开衣柜,望着里头的皮衣、孕妇装及新生儿的衣服。 骆靖天站在门边,感觉全身发寒。原来她全都知道了,难怪她设计了求婚这一切—— 夏喜言看了他青白的脸色一眼后,她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找到让她哭得最惨的那一页—— 夏夏,这是第五次了,该说是生不如死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为了活着,经历了很痛苦的一切…… 男人不说苦,只要还活着,不管有多苦也得忍。所以,当我痛到无法入睡时,我就爬起来画室内设计图,想像着我们日后在市区的公寓以及在东部的度假屋是什么样子。 我是多么希望你之后能住在我设计的建筑里,可是建筑师若是我,我想可能会引起你的一些情绪。所以,我买了别人的建案,亲自设计了这户公寓。在画图时,我看到你在这里的厨房里煮饭、看到你追在孩子后头跑、看到你坐在客厅落地窗边 的沙发上看风景、看到你和你的另一半在屋里拥抱…… 我其实没那么大量,想到这里还是会嫉妒。其实,这些话甚至不该写下来的,可我写了,因为我不愿去想身体的痛,我想你,很想很想……我想一抬头就看到你……坐在墙角看书的身影,我想你的体温,我想你念到奥修说的“爱带来单独感……如果两个人是完全地独立,这个亲密将会是丰富的,极其丰饶的……如果他们是互相依赖的、依附的、占有的,如果他们不允许各自单独存在,如果他们不允许各自有足够的空间成长,他们就是敌人,不是爱人”,我想你大声地告诉我“一个人好、两个人才会好”的神采奕奕模样。 你笑起来、看起来,都还是个孩子,可怎么就这么贴近我的心呢? 在你身边自在,因为我们都各自是一个圆,可当我们手拉着手时,我们会蚬变成一个大圆,这样的感觉真的好奇妙…… 写到这里时,他的字已经颤抖到几乎无法看清楚了。 她的泪水再度掉到笔记本上,将几个钢笔字晕开成一朵朵墨花。 “你不该看到这些的。”骆靖天抽走她手里的笔记本,手臂竟不住地颤抖着。 这本笔记里的内容都是他在最痛苦时写下的东西,每次一看,他的心便会随之纠结在一起。那时他就连写到“化疗”两个字都会感到恶心,所以通篇不提病苦情况,不写癌症、化疗,不写那些口服药的副作用,只写他回想到夏夏的片段。 笔记本和钢笔是邓育成替他准备的,他说他该把情绪都释放出来。他写了之后,确实有达到转移注意力的效果,因此也就一路写了下来。 他看着此时站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襟、仰头看着他的夏夏,一阵悲从中来,于是他别开了头。 “当年为什么要逼我离开?”她捧住他的脸,与他泪眼相对。 骆靖天只能说他的朋友们果然履行承诺,没人跟她说真实情况,但他这时却鸵鸟地希望他们先说出口,如此他才不用开这个口…… 他低头看着她放在他手臂上的小手,紧紧地握住。 “六年前,我得了淋巴癌第三期。” 她眼泛泪光地看着他,手指紧陷入他的手掌间,虽然已知道他是生病了,但亲耳听到,还是难受到心痛如绞。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去东部的前一个星期,我看到了健检报告。你那时说我变瘦,感冒那么久都没好,还会发烧,一直催我去做检查,还记得吗?” “难怪你那阵子那么瘦……你为什么还骗我说检查出来只是胃溃疡……”她抓起他握不暖的手贴在颊边,让她的眼泪给他温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你还那么年轻,我们又那么相爱,如果我走了,你要用多少年的余生来悲伤?我怎么舍得让你变成那样……如果让你看到我和雅纱在一起,你或许会失恋,或许会痛个几个月或是几年,但绝不会像接受我的死讯那样难……” “不对!”她蓦地抓住他的衣襟,眼泪和怒吼直接袭向他。“你如果真的就那样丢下我到另一个世界,我几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她边哭边捶打他,他抱着她由她打着,心里五味杂陈。 隐瞒了那么久,以为她终将会得到一份可以长久的幸福,可怎知绕了一圈,她还是知道了真相。 “不对……”她用手抹去泪水后,用红通通的眼瞪向他。“你如果真的这么在乎我,还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你怎么还会有心和雅纱在一起打情骂俏……你不可能知道我要去找你……” “我拜托了白致平,在你来找我前先通知我。”见她握紧拳头,他将她的双手裹在手心里。“你别怪他,我当时说好说歹,只差没对他下跪。” “白致平通知你,但你总不可能跟雅纱一直亲热到我去为止。” “我住的公寓大门前有连接到电视的监视摄影机,你一到楼下时,我就知道了。” “但是雅纱怎么会愿意配合你,她是你妻……” “雅纱是我弟妹。” 夏喜言双膝一软。 骆靖天立刻抱住了她,扶她坐到沙发上。 “难怪……难怪她一点都不在意我和你之间的亲昵,难怪她那么希望我和你复合……”她抓着他的手臂。 “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太小心眼,因为只要一想到你和雅纱是夫妻,想到你们连离婚后感情都还这么好,我就会不舒服……”她抬头看着他,想起这些日子的心头纠结,忍不住抬起脚用力踢他。“都是你害的。” 他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又被踢了一脚。 “干么那样看我?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们已经结婚了。”她瞪着他,可心里却在微笑。 “你这个糊涂蛋。”他叹了口气。 “干么骂我?”她抱着他的手臂,仰头对他猛笑着。 她心头的大石全都搬开了,她现在快乐到只想在原地转圈圈。 “你连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开都不知道,只觉得我对你付出很多、旧情难忘,就设计我娶你,你就不懂得多保护自己一点吗?” “干么保护?会让我受伤的只有你。” 他望着她哭过之后仍然泛红的鼻尖和双眼,叹了口气,抚着她的脸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那么傻。 “你当年设计我,逼我离开。我如今设计你,算是扯平了。”她讨好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哪里扯平了,我当年是为了你未来的幸福着想,但你却是牺牲了你的未来来跟我结婚。”他一说到此处,便皱起了眉。 “我哪里牺牲了?” “我的身体比一般人不好。” 她拉住他的手,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她站在他的双腿之间,低头定定看着他的眼。 “当我告诉你,我不久于人世时,你的心情是什么?” “我要守着你一辈子。” “那也是我的心情。” “不一样……你还年轻……”他脸色一沉,就要坐直身子。 她把他压回沙发上,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年轻只代表我可以有更多时间照顾你。” “我舍不得你因为我而吃苦。” “那你以为我生病时,为何毫不犹豫地就答应要和我结婚?” “因为……”他眉头拧得更深,板着脸说道。“我舍不得你吃苦。” “这就对了啊。”她坐到他的大腿上,勾住他的颈子,亲吻着他的下巴。“相爱是将心比心的事。” “不,爱就是让我照顾你。” “男人了不起、钱多了不起吗?男女应该是平等的,为什么只有你可以照顾我,我不能照顾你?”她用手戳他。 他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好,所以从现在开始,什么事都要公平,同意吗?” “问题不是这个,而是如果我比你早离开的话……”他抓住她的肩膀,就是无法放心。 “谁没有生老病死?如果我嫁给赵季庆,他难道就不会死吗?” “但他不会那么早走,不会像我体内埋了颗定时炸弹。” 她捧住他的脸,额头轻触着他的,深深看入他的眼里—— “我相信医疗的进步,我相信奇迹,我相信有我在你身边,你就算是死也会暝目的。我情愿陪伴你到最后一刻,也不要一个人过着没有你的日子。” “你……”他瞬间红了眼眶。 “意思就是,我是绝对不会离婚的。” “傻子。”他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入她的颈间。“傻子。” “我傻你聪明,刚好互补。”她偷亲了他一下,却又气不过地捶向他。“你喔,就是聪明过头,保护欲太旺盛,以后不准自己一个人机关算尽,有事就要说出来商量,知道吗?” “知道。” “知道就要做到。” 第9章(2) 他看她口气严肃,表情正经,失笑说道:“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妻管严一样。” “对,而且会管很严。”她双臂交握在胸前,仰起下巴故作严师状。 “凡事必有例外。”他低眸睨着她一笑。 “没有喔,本人什么都管很严。”她坚定地摇头。 “包括一天做几次爱也要管很严?” 她的脸轰地辣红起来,推了他一下,大声说道:“喂,今天才刚结婚,尺度不要那么大。” “都结婚了还有尺度吗?”他大笑地打横抱起她。 “干么?” “把新娘抱进洞房啊。” “不要闹,我还没洗澡。”她又推了他一下,脸更红了。 “我懂你的意思,今天就让为夫的来替你服务。”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她踢着脚想下来。 他如愿放她下来,让她背靠着墙,方便他吻她。 这一吻毫不保留地表达了他想吞食她的,吻得她娇喘连连,他的唇舌攫取着她,一手扯落她的胸衣,覆住她的柔软,另一手拉起她的裙摆……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雄性动物,只想用尽所有力气占有她。 …… 之后,她一走进这个房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想哭的念头,因为这晚的热情缠绵已经彻底刷去了悲伤的过往回忆,如同—— 他与她的未来一样。 台东“天蓝”民宿的隔壁新盖了一栋有着大片落地窗可远眺山色和大片草坡的白色两层楼建筑。 建筑外围配合着四季种植不同的鲜灿花卉,引得“天蓝”的旅客经常站到这栋房子的白色篱笆前拍照,甚至还有人直接询问“天蓝”,隔壁能不能住宿的问题。 不过,“天蓝”的老板娘吴雅纱没有因此而不开心,因为隔壁住的是骆靖天和夏喜言。 他们两人结婚后,就搬到台东定居,夏喜言没找到和本业相关的工作,于是她开始当义工,协助教导偏乡孩子的基础课业,特别是英文,她有耐心、有爱心,孩子的课业自然也都突飞猛进,虽然骆靖天老是开玩笑地说,八成是她用来教导孩子的房间设备太优良,孩子们为了能常常过来,只得努力考出好成绩。 可对夏喜言来说,成绩好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培养孩子对于学习的兴趣,因为态度才是能陪着孩子一辈子的事情。 “喜言阿姨,再见。”每周六的辅导结束,距离义工妈妈载他们回家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大孩子们全都跟她挥手,溜到后院骆靖天新装的秋千那里去了。 “再见。”夏喜言说完,低头看着挨着她,还拉着她的手的小小阿玛。 小一的阿玛个儿最小,却有着一对最大最圆最亮的眼睛,加上今天头上还梳了两个圆润,更是圆润可爱到不行。 “阿玛。”夏喜言蹲,与她的视线平行。“回家记得练习我教你的英文歌,然后我等着看你下次的画喔。” 阿玛笑着点头,露出她因为正在换牙而少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夏喜言看她笑得这么可爱,忍不住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阿姨,我真的好喜欢你喔。”阿玛抱住了她。 “我也好喜欢你。”夏喜言也拥抱了阿玛。 阿玛软软甜甜地说:“阿姨,我昨天作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你是我妈妈……”阿玛害羞地看她一眼后,就一溜烟跑掉了。 夏喜言看着阿玛消失在视线里,鼻子忍不住又酸酸的。 “阿玛,我爱你!”夏喜言对着小女孩的背影大声喊道。 “雅纱那里的房客应该也都听到了。”骆靖天突然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什么,不是全世界都听到了吗?”她往后靠去,把身体重心都放到他身上。 “阿玛真的很喜欢你。”他从落地窗边看到她们俩的拥抱,目光就无法移开了。 “我也很喜欢她。” “看得出来你们两情相悦。”他看过好几次,夏喜言抱着阿玛说故事,或是夏喜言在做点心时,阿玛就拿着书坐在角落阅读的场景。 事实上,除了吴雅纱的女儿小花之外,对孩子没太多兴趣的骆靖天也意外地和阿玛处理得还不错,可能是因为阿玛长得太讨人喜欢,就像个可爱的丸子。 “你……真的愿意接受我不生孩子的想法?” “我现在有很多孩子啊。”夏喜言在他怀里转身看着他,伸手捣住他的唇。“不准再说对不起了。” 她当然知道他不打算生孩子的担忧何在。 他是怕身体日后一旦有了状况,孩子少了父亲终究不妥。至于旁人口中什么有个孩子可以跟她作伴的说法,他觉得很自私。他说如果决定要生孩子,就该是一种要好好延续生命、照顾他长大的念头,而不是把孩子当成陪伴的工具。 “你不会觉得遗憾?”他不希望她有任何的不开心。 “天啊,你居然问这种问题。”夏喜言瞪大眼,举起食指对他摇了摇。 “我怎么可能会有遗憾,我们现在在台湾住半年,国外住半年,每天都有心爱的人陪在身边,过着悠闲的幸福生活,没有经济压力,如果再说有遗憾,会遭天打雷劈啊!”骆靖天笑出声,低头吻住她的唇。 她勾住他的颈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她说的是真的,她对于现在的生活真是满意到一个不行。 结婚三年了,他除了手脚冰冷外,身体状况其实比一般人还好上许多,体力更是不用说,所有该做的运动,他只会多做,不会少做…… 只是,为了能让他在正常的时间就寝,她总是催着他早早休息,当然,他对于和她上床一事,是完全不会有任何抗拒的,因此每晚早睡加上翻天覆地的结果就是,她决定要跟着他去跑步以增加体力,免得她每天早上都难以清醒。 “喔,男生爱女生,羞羞脸!” 骆靖天抬头看去,一群正对着他们嘻笑的孩子立刻闭嘴。 夏喜言撞了他一下,表示他吓着了孩子。 骆靖天无辜地挑眉,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 两人四目交接,突然间相视一笑。老夫老妻果然连话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男生爱女生,有哪里不好?!”骆靖天对着大孩子们喊道。 “可能有些是男生爱男生,那也没什么不好。”夏喜言抱着老公的手臂,笑着说道。 大孩子们这下子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到底男生应该要爱女生还是爱男生? “我也要爱!” 小小阿玛冲到他们两个之间,先是抱住了夏喜言,后来又怯怯地拉着骆靖天的小指头。 骆靖天看着阿玛,有片刻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前几天阿玛的外婆私下来拜托过他,说她如果有个什么万一,希望他能帮忙照顾阿玛,他当时只说他不会不管,但却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承诺。 他想,阿玛外婆的身体应该是出了状况,他请跟当地人感情很好的雅纱帮忙打听,得知阿玛的外婆得了乳癌第三期,而她决定放弃化疗,因为她已经七十多岁了,不想再多受苦,于是小孙女阿玛便成了她唯一的牵挂。 他懂阿玛外婆的心情,他不正是因为舍不得喜言吃苦,所以才替她安排了那么多吗? 可遗憾却一直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所以他需要写日记、需要告诉自己只要她过得好,即便没有他,他也能甘之如饴。可他真的完全放下了吗?没有,他还是依恋着,所以才会禁不住她之前的种种要求,因为他想要她…… 他走过生死关头,知道跟己身的死亡相较之下,最难受的其实是遗憾。 而现在的他,其实有能力可以让阿玛的外婆没有遗憾。 “义工妈妈的车到了。”夏喜言看着前方说道。 孩子们一窝蜂全往门口冲。 阿玛一手抱着夏喜言,一手拉着骆靖天的手,怎么样也走不快。 骆靖天笑了,弯身抱起阿玛。 夏喜言睁大眼,因为没看见他抱过小花之外的孩子。 阿玛也吓到了,睁着圆圆大眼直盯着他。 骆靖天对阿玛一笑后,大步走到厢型车旁,让阿玛坐进车里。 阿玛露出小小白牙对着他猛笑。 骆靖天退后一步,看着夏喜言跟开车的义工妈妈说完话后,站到他身边跟孩子们挥手道别。 “再见!”夏喜言挥手。 孩子们也从窗边探出头来,大声地说再见。 夏喜言微笑地挨着路靖天,一直挥手到看不见车子为止。 “我们收养阿玛吧。”骆靖天说道。 夏喜言怔住,以为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 “也许之后再生个孩子吧。”他朝她眨了下眼。 夏喜言嘴巴微张,完全没办法闭拢。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骆靖天故意皱起眉,用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她。 “你说你要收养阿玛……还要生个孩子……”她屏住气息抓住他的手臂。 “似乎是,没错。”他点头。 “真的假的?” “你不想吗?那我们就……” “想想想想想!”夏喜言抱住他,想说话又想拥抱他,而同时有太多动作想做的结果,就是她整个人突然当机,只能不停地对着他说道:“我想我想我想……” “原来你这么想?那为什么之前问你,你还说得那么云淡风轻?还说没有遗憾?”他挑眉笑道。 “养育孩子应该是共识,我希望你过得安心,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且我是真的没有遗憾啊,如果幸福的满分是一百分,那我现在就是101分,所以完全不敢置信啊……”她咧着嘴要笑,可泪水却是不停地往下流。 “怎么哭了?”他一惊,连忙擦去她的眼泪。 “太幸福了。”她把脸埋入他的胸前,哭了起来。 骆靖天抱着她,把脸贴在她的发上,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这段意外重新获得的幸福,早已超出他的想像。他很知足,不会再多贪求,能多活一天就是多有一天的幸福,他会珍惜每天的每分每秒。 “幸福够了吗?”他捧着她的脸,拿出手帕替她擦着泪水和鼻涕。 “现在没问题了,幸福太满,我时不时需要泄洪一下。”她吸了下鼻子。他大笑着揉揉她的发,在她额上印了个吻。 “那泄洪完毕,我们现在可以去买东西了吗?” 白致平和邓育成晚一点会抵达台东,和他们一起庆祝结婚三周年,邓育成说要介绍助教给白致平认识。 她笑着说:“好,多买点啤酒回来给白致平加油!那个家伙,自从看过邓育成学生的照片之后,就每天朝思暮想。” “祝他幸福。” “对,希望大家都幸福。” 夏喜言握住他的手,他也牢牢地一握,两人十指交扣着,在落日里并肩而行。如果幸福该有一种模样,应该就是现在这样了…… 番外一:骆靖天的“老天爷在想什么” 喜言,我经常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那天是个平常的日子,我一样在每天下午去“昨日”喝咖啡。不同的是,我开车在爱河边等待红绿灯时,看见了在绿地边的你。 你身旁停着一台脚踏车,正在和一只小狈玩,小狈忽而躺在地上,翻着肚子朝上,你仰头大笑了起来。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忘了要开车,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才踩下油门,转弯离开。 我想起了雅纱有一回硬是缠着我抽塔罗牌算一见钟情的机率,我抽到一张“月亮”,她尖叫着说我一见钟情的机率有百分之九十。 我当时只是一笑置之,毕竟一见钟情哪有那么容易,若说是前世有情债要还这种说法或许还比较相应。 但,事实就是我对你真的一见钟情。 这样的钟情没有原因,就像我从儿时开始,就特别热衷于各式建筑一样。我的家境不差,父母从小便带着我到世界各地参观建筑,我也不负他们的期待,年轻时就得到一些建筑奖项的鼓励。 为什么写到这个?我想,是因为我想说我的个性里一直有种只要我想要,我就能得到或做到的骑气。 所以,那天我又把车子开了回来,一次又一次地经过你身边,直到你再度骑车上路为止。 我若是贸然上前跟你打招呼未免唐突,所以我一直思索着该如何接近你,而老天爷应该是听见了我的心声,所以让你的脚踏车故障了。 我当下只差没大声欢呼。因为我会修车,而且“昨日”咖啡厅的招牌就在前方,一般人应该会去那里询问有没有能修车的地方。 所以,我开车停在“昨日”之前,朝你走去,开始了我们的故事。 一开始邀你出去时,我知道你其实没有认真,毕竟你芳华正盛,而我已经出社会,但你喜欢听我说话,所以我对你用尽了我这辈子的滔滔不绝。 可如果老天爷真的认为我们是命中注定,又怎么会让我得到癌症,第三期的情况并不乐观,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化疗,不知道何时会离开人世。 我知道你有多爱我,知道我这一走,你会痛不欲生。所以,我忍住想握着你的手,让你陪我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自私,做了我觉得对你最好的安排。 失恋时痛上一痛,至少你的人生还能继续往下走。若初恋就要面临我的死亡,那将会是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我想好了对你未来的规划,也执意如此,因为我根本不敢想像你听见我死讯的伤心欲绝。所以,我下星期会找来白致平、雅纱、大文和育成,告诉他们事实。我需要他们的帮忙,才能助你幸福,也愿你一定要幸福,代替我的分一起幸福…… 骆靖天放下笔,看着方格纸里满满的字良久,然后叹了口气将它们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暂时,他要先忘记这些。因为他明日要带着夏夏去台东的民宿“天蓝”住上几天——那间民宿有意要转卖,雅纱带着人杰去过,非常喜欢,有意想接手。 他此次前去,就是替雅纱去看看环境。 包重要的是,他要在他离开前,在“天蓝”留下他和夏夏的最后一场美好回位,好支持着他未来孤单的漫漫长路…… 番外二:夏喜言的“助你幸福”—— “我答应过某人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就算你问我,我也不会答。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吧。” 我依稀听见了白致平说话的声音,但我其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房间里有我的照片——这些年来的照片,还有那张我二十二岁时在“天蓝”草地前拍的照片。 无庸置疑的,这里是骆靖天的房间。但是,怎么会是他的房间? 莫非这房子是他的?难怪这里的装潢,就像我当初跟他说的梦想家庭一模一样。 我想起大文、邓育成和雅纱的“你过得好吗?”还有,骆靖天默默让邓育成助我一事,我脑中一阵晕眩,连忙扶住墙壁。 骆靖天到底在想什么?他住在这里吗? 我转向旁边的衣柜门,一把拉开,里头挂着几件衣服。 皮外套——是当年我拍照穿的那件。 除外,还有一件孕妇装和一件很小很小的白色小洋装。 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我瞪着衣橱,低头想再寻找一些东西,可除了衣服之外没别的了。我只好开始寻找房里所有不合理的东西。 一本奥修的书,书里夹着一张7字型的蝴蝶书签,我翻开那一页,有几行字旁边被画了线——那是我以前常念的那几行。 “爱带来单独感……如果两个人是完全地独立,这个亲密将会是丰富的,极其丰饶的……如果他们是互相依赖的:依附的、占有的,如果他们不允许各自单独存在,如果他们不允许各自有足够的空间成长,他们就是敌人,不是爱人” 难怪,我爱你。骆靖天在书本空白处如此写道。 他还爱我?一直爱我? 是啊,如果他不爱,怎么会对我用心至此?但如果爱,就不该那么残忍地逼我离开啊。 我拉开抽屉,看到一支黑色钢笔和一本皮革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颤抖的手却没拿好,直接掉到了地上。 我捡起笔记本,坐在地上看了起来。 ……昨晚作了个梦,你笑着扑向我怀里,说你怀孕了,我高兴得像金刚一样捶胸嘶吼,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然后,你不知道又从哪里抱来一个小女孩,她身上穿着西方孩子受洗时穿的白色小礼服,小小软软的,长得好像你,可爱到不行,你把小女孩放到我怀里,她大哭了起来……于是梦醒了。 我的泪水啪的一声打在笔记本上,晕开了“梦醒了”那三个钢笔字。 梦醒后,我大哭了一场,这是我逼你离开后,第一次哭。之后,我到百货公司找到了类似你在梦中穿的孕妇装和那件白色小洋装,店员们跟我聊天时,我假装着我有妻有女,说到你们时,我笑得好开心,可天知道,我如果再这样下去,一定会疯掉的,上天让我活下来,应该不是要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我决定以后每年只回台湾一个月,免得触景伤情。日后我也许会去偏远地区教导小孩,或许也会领养一个像梦中的小女孩……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再也看不清眼前的字,我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宁愿他当年是真的对我腻了,想回到他太太身边,至少那样的他,最多就是有些自责,绝对不需要饱受折磨。 原来他对我从来都是真心,所有推开我的怒吼,都是为了要助我幸福。他究竟是有多在意我,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要逼退我,但就算他明天不在人世,没道理我们之间都是他在一厢情愿地付出、自作主张地决定我们的一切。我得为我们……不,我得为他做些什么。 我从背包里拿出面纸擦干泪水后,再度把笔记本抱在胸前。 上天既然让我们再次相遇,一定有它的道理。 这一回,就让我来助他幸福吧。 番外三:白致平的“为什么你不爱我” “我爱你。”我捧着夏喜言的脸说。 “但是我不爱你啊。”夏喜言笑嘻嘻地又灌了一大口梅酒。“还要——” “夏喜言!” “干么?”夏喜言一直把杯子凑到我鼻子前。 “酒呢?” 我瞪着她。 她继续对我笑。 算了,是我孬,不该选在她喝醉的时候跟她表白的。但是,如果不是在她喝醉的时候表白,我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爱你。”我赌气地又说一次。 “我不爱你喔。”她继续对着我笑。 可恶,她怎么连喝醉了都还拒绝我!我侧过身,来个眼不见为净,内心在淌血。 失恋可以叫救护车吗?心痛应该可以挂急诊,因为太痛了…… “呵呵……”夏喜言冲到我面前,捧住我的脸。 我屏住呼吸,不是因为她挺吓人的酒气,而是因为她的唇离我实在太近。“为什么我不能爱你呢?”夏喜言扑到我怀里。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呢?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好半天,因为睡沉了,一时还无法回过神。 啊,是一场梦,是一场必于以前的梦——我曾经向喜言告白过,在她回国后的第一次生日,但她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唔……”身边的tina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小麦色的果腿和半边俏臀后就继续睡了。 我可以吻醒她,她会很乐意配合我的生理需求,我们在方面很合得来,可梦到喜言之后,再和别人发生关系,会让我感觉很糟。 我看着tina绑着无数辫子的及腰长发一眼,想起喜言说过,我的女朋友都很有个性,不是走自然的森林风,就是衣不惊人誓不休的嬉皮风。 是啊,我的女朋友怎能不独特?唯有风格独特,我看到她们时,才不会想到喜言。 我起身拿起香烟走到阳台,看着远方将明未明的天色。 我知道我这辈子只会是喜言最好的朋友,我甚至能预料到我未来的不婚。 就像喜言对赵季庆的想法一样,我怎么能在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女人时,去和另一个人厮守终身呢?那不公平,是吧? 我长长吐出一口烟,看着天空渐渐地明亮起来。 算了,我总会习惯喜言的人妻新身分的。不要再回想我们之间、不要再回想她知道我家境困难时,二话不说地把我拉到她那里跟她一起开伙、不要再回想她四处帮我找奖学金而觉得她对我特别的点滴了。 我低笑出声,突然觉得我对她的爱,也许全都是感恩也说不定。 但我感恩到她离我太近就会心跳加快,也实在太离谱了吧。 我苦笑着拈熄香烟,决定回房再试着去爱一下别人。 其实tina挺可爱的,我随便说个笑话,她也能笑得东倒西歪,不像夏喜言,不好笑时还会打我…… 这样也挺好,不是吗? 番外四:赵季庆的“如果那天你回头” 赵季庆看了眼接下来的客户预约表——lester,长时间居住柄外,询问房屋买卖事宜。 他的秘书曾婉在备注栏上这么写道。 懊给曾婉加薪的。如果不是她,他这阵子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 分手也有三个月了,他没有特别打听,却还是有人“不小心”告诉他夏喜言结婚的消息。这个社会总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原本就不容易入睡的他,变得更加难以入眠,工作几乎都是靠意志力在支撑,后来是曾婉看不下去,硬拖着他去看医生,让他吃了些类似肌肉松弛的药,他才能再次从睡眠中恢复了些许精神。 当然,他睡饱后,药也就停了。他不想让任何人事物掌控他,包括药物和夏喜言的闪电结婚。所以,他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运动两小时,不给自己多余的时间休息,累到极点后,倒头也就更容易入睡了。 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身体竟然变壮了,原本精壮的身材现在竟然隐隐有着魁梧之态。往法庭上一站,气势更加迫人,也算是意外收获。 “客户进去了。”内线传来曾婉的声音。 赵季庆在客户开门的时候,礼貌地起身。 进门的客户穿着衬衫和休闲猎装外套,气质出众,眉宇之间有一股俊朗之色。 “你好。”赵季庆朝对方伸出手。 对方握住他的手,赵季庆觉得对方的手微冷。 “需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吗?”赵季庆抽回手后问道。 “不用,谢谢。”对方淡淡一笑后说道。“你好,我是骆靖天。” 赵季庆蓦地神色一敛。 “有事吗?”赵季庆寒声说道。 “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赵季庆冷笑。“该道歉也是她来道歉。你们的交往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你一出现,她就直接把我丢到一旁,做错事的人是她。” “害她做错事的始作俑者是我。”骆靖天说。 “你现在是在炫耀?” 骆靖天看着赵季庆脸上的讥讽神色,很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夏夏至今仍对赵季庆心有内疚,他不忍心看她自责。 “六年前,我得了淋巴癌,怕连累喜言,所以故意和她分手。前阵子,她从我朋友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你知道喜言有多善良,她没办法置我于不顾,所以,我们结婚了。” 赵季庆没预料会听到这么匪夷所思的戏剧性情节,但他担任律师也有一段时间了,什么奇怪的说法没听过? “话是你说的。”赵季庆面无表情地说。 “我可以把我完整的医疗记录e—mail给你,我也跟我的主治医师联络过了,你如果要打电话询问病情,随时都可以。” 赵季庆看着骆靖天,知道这人其实可以不用跑这一趟的,如此用心也算尽责了。但夏喜言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挫败,要他完全不在意,谈何容易。 赵季庆漠然地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谢谢你对喜言的照顾。”骆靖天朝他伸出手。 赵季庆看着他的手好一会儿后,缓缓一握便走到门口送客。 待骆靖天离开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想着夏喜言哪里特别? 姿色中等,才能中等,更不是什么家大业大的背景,但他的脚步为何会因为这样一朵小白花而停留? 因为她的贴心?两人初识时,是在一场婚宴上,他们坐在同一桌,可当时只有坐在隔壁的她察觉到他的胃痛。之后,他因为开庭延误而迟到时,她也从不发脾气,她会说她正好看完了一本小说。他喜怒经常不形于色,可她却总是懂,他在她身边总是分外安心。 交往半年后,他就求婚了,她也毫不犹豫地点头了。谁知道,上天却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骆靖天竟会再次出现。 赵季庆坐在面对着窗外的单人沙发上,想起夏喜言跟他说要分手离开的那天。那天,他站在屋内看着她,直到她关上门的那一刻为止。 如果那天她回头了,表示她对他还有一丝留恋,或许他会比较容易原谅她、放下她,或是再去追回她……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好累。 至于为什么觉得累,他不愿细想,除了感情之外,他事事如意,不该累的。他揉揉紧绷的眉宇之间,告诉自己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长长地深呼吸,眼皮竟渐渐变沉,最后沉入睡乡里,熟睡到连秘书曾婉进来都没发觉。 曾婉凝视了他一会儿之后,无声地打开了窗户一隙,让外头的空气冲淡空调的森冷。 雨过天晴的空气味道最好了,希望他在睡梦中也能呼吸得到…… 祝美梦。曾婉无声地说道,转身走出办公室。 ——全书完 后记 奥修说“爱带来单独感……如果两个人是完全地独立,这个亲密将会是丰富的,极其丰饶的……如果他们是互相依赖的、依附的、占有的,如果他们不允许各自单独存在,如果他们不允许各自有足够的空间成长,他们就是敌人,不是爱人……”(本文摘自网站:http://.osho/ch) 若用夏喜言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人过得好,两个人才会好。 爱情或爱人当然可以有千百种方式,可人的这一生,陪伴自己最久的人就是自己,怎能不好好照顾自已呢?况且,与其对外强求,不如照顾好自己,唯有如此,周身知足的能量才会扩散出去,才会吸引到其他好能量的接近啊。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在想很多时候,我们说爱对方、说为对方好,其实是潜意识里希望对方照我们的意思行事,原因可能是因为自我意识太强,认为别人都应该照着我们的想法进行,或者认为我们才是对的,又或者是爱得太多,生怕对方受伤、吃亏等等…… 只是,我们可以给对方我们认为好的建议,却不能强硬地要求对方走在我们希望的道路上,因为那是对方的人生,就算对方受伤了、失败了、摔了、痛了,至少他们经历过,也知道原因了,才会变得有抵抗力,也才能成长。 然则,如同父母对孩子总是不放心一样,骆靖天对夏喜言也是这样的爱,所以一路布局,就怕她过得不好,拚命地想为她的幸福助一臂之力。我或许不甚赞同这样的处理,但那是骆靖天的个性会选择的方法,所以我尊重他的处理方式。但他后来也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了吧,哈哈哈! 这个故事对很多人来说,也许太沉重,也许有人不想在故事中看到现实里的生离死别,但故事终究是个好结局,也希望大家都能健康地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天。再者,我不年轻了,生老病死的事一定都会经历到,这是我的人生经验,而我也就如实地反应在我的作品里了,谢谢大家一路陪着我。 事实上,约莫在十年前,我的一个朋友感冒许久未愈,仔细检查之后,发现自己得了淋巴癌,于是,她走过了一段抗癌长路。幸运的,她这些年一直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面貌不但犹如冻龄一般,对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更有想法了。再者,前几年,我的大学室友得了乳癌,化疗、电疗成功后,她现在一有长假就开心地前往想去的国家…… 医学进步下,癌症成了当代的慢性病。生病很苦,可苦就是个契机,提醒我们停下脚步,检视自己的人生。当然,最幸运的是,在我们还没遇到苦难之前,就已尽量不要让生命有遗憾,活着就好好地、认真地活着,不要等到要离开了,才懊恼自己没有好好活过一回。这是我经常提醒自己的事,也和你们分享。 好吧,你们也许发现了我个性中拥有很理智的一面。这一面的我,让我在写爱情小说时,总是希望能透过小说情境,让主角们反思或看清心中的纠结,因为没有人会替我们苦,苦的都是自己,所以要自己找到方法走出来。 不过,另一面的我很感性,容易被触发情绪,哭点很低,所以我写爱情小说、写让我有感觉的故事,且我在阅读完一本好小说时,会觉得很满足,是以也希望你们在看完我的作品后,能够同样满足地掩卷…… 在写这本书最后一章时,刚好收到朋友传来的讯息。她说,她的纽西兰婆婆直到93岁过世前,仍认为看罗曼史是件能让她永保少女心的乐事,而会和媳妇分享这样心得的人,自然是个和媳妇感情极好的好婆婆。 所以,无论大家之后会不会继续看罗曼史,都希望大家能经由阅读,拥有快乐而富足的内心人生。 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