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后为妻》 第1章(1) 夐夜寂寂。 一滴雨露悄悄落下,滴在剪花窗外的一株白色山茶花上。水珠落在将谢未谢的花瓣上,彷佛凝结一般,岁月悠悠,随之静止。 花落无声。 冉碧心猛地睁开眼,自锦裘里翻坐起身。明明不过是春末时分,气候仍寒着,她却盗了一身香汗,浸湿了中衣底下的亵衣。 “阿碧可是梦魇了?” 暖炕另一侧的年轻男子,揉着惺忪睡眼,很是挣扎的从被窝里爬起身。 冉碧心连忙压下男子,轻手轻脚的替他掖好被子,声嗓极轻的安抚道:“天寒,莫要起来,当心着凉。” 雹欢躺回原位,清秀的脸蛋挂着一丝笑,眼神乾净如初雪,不带一分成年男子该有的算计与深沉。 他拉了拉冉碧心的手,软声撒娇道:“阿碧一块儿睡。” 冉碧心一向顺着他,便重新躺了下来,与耿欢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一起同寝共枕的睡下。 直到听见身旁传来规律的吐纳声,冉碧心才抽回被男子握住的那只手,轻缓地掀开被角,动作灵巧的下了锦榻。 她披好外衫,来到窗边的暖炕落坐,先是发了一会儿愣,才抬手推开一道窗缝,望着庭院一角的茶花在微弱月色下盛开,夜空细雨霏霏,颇具诗意。 莫名地,她心底涌上一股恶寒,她哆嗦了下,将窗合上,拉紧了外衫,正欲返回锦榻时,庭院外边却传来一阵喧闹声。 不祥的预感,伴随尚未退下的恶寒,阵阵传来,她飞快套好外衫,随手抽过黄花梨凤首衣架上的织锦腰带,将外衫束紧。 才刚刚束好腰带,房门便被砰砰敲响,每一下都好似敲在冉碧心心头上,震得她浑身紧绷。 “世子爷,世子妃,宫中的总管秦公公来了。”门外传来守夜丫鬟压低声的惊嚷。 “可知道是何事?”冉碧心开了门,一把将丫鬟拉进屋里,谨慎地问道。 丫鬟惨白着张脸,乌黑眼珠不断往外觑,不敢吱声。 冉碧心心下一凉,放开丫鬟往回走,叫醒了犹在酣眠的耿欢。 “欢儿,别睡了,秦公公来了。” 雹欢睁开了两条眼缝,睡意浓重的哼了声:“他来干什么?天还没亮,宫门还没开,没得玩儿。” 冉碧心好声好气的哄道:“秦公公不是来找你进宫玩的。” 蓦地,耿欢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一脸慌乱的掀开被子,手足无措的爬下榻,抓起鞋袜胡乱套着。 冉碧心暗暗叹了口气,蹲子替他将鞋袜穿好,再帮他取来衣架上的直裰,为他系好腰带。 雹欢一把攥住她刚要收回的双手,那双乾净的眼珠,此刻正被恐惧填满,眼巴巴地紧瞅着她。 “阿碧会随欢儿一块儿进宫吗?” 听着这声充满依赖的央求,冉碧心心下一软,反手握了握耿欢那双比女子还白女敕的手。 “那自是当然。”她神态镇定,眉眼间端着一束与年轻外貌不相符的沉稳。“阿碧是欢儿的妻,自当陪伴左右。” 得了她的允诺,慌乱失了神的耿欢,像是得了糖的孩子,躁动的情绪总算稍稍安静下来。 庭院里响起了府中下人的催唤:“世子爷,世子妃,秦公公在正厅候着。” 冉碧心放开了耿欢的手,轻推他一把。“走吧。” 雹欢皱了皱清秀的脸庞,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可在冉碧心使了个眼色下,只能抿紧嘴,抬头挺胸的走出寝房。 来到正厅时,里边的下人已经跪了一地,就连太夫人乌氏与诚王妃何氏亦无例外,全都恭恭敬敬跪着站在厅堂中央的蓝衫太监。 雹欢领着冉碧心进了厅堂,有模有样的跪了下来。期间,冉碧心不着痕迹地用眼角觑了秦总管一眼,见他仰着下巴,趾高气昂的嘴脸,心下不禁生起鄙夷。 想当年,这个小秦子不过是大总管身边的一条哈巴狗,镇日跟前跟后,紧紧巴着前朝尚未当上皇后的兰贵妃,什么肮脏事都干过,为了攀权附势,什么丑样都有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耿家人一到齐,便齐齐伏地而跪。 众人跪的自然不是眼前的秦总管,而是他手中那道圣旨。 秦总管抖了抖早已摊开的圣旨,笑得颇见谄媚的道:“方才太夫人与诚王妃已经代接圣旨,世子爷快快请起。” 雹欢愣了愣,下意识望向太夫人乌氏,太夫人却是低着头,貌似红了眼眶。 “时候不早了,那么有请耿世子随小的一块儿进宫面圣。”秦总管催促道。 诚王妃何氏抬起了头,央求道:“秦公公,圣旨只有宣诏欢儿入宫面圣,您老可知道圣上是为了何事……” “王妃莫怪,小的不过是奉圣上旨意,前来宣诏圣旨,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揣测圣意,除了圣上自个儿,谁也不晓得圣上召世子爷进宫所为何事。” 见秦总管态度强硬,不愿透露半点口风,何氏满眼不安,只好软下声,又央求道:“秦公公,您老也知道世子爷的情况……可否让世子妃陪同一块儿入宫面圣?” 秦总管眼角一掀,睨向伏身跪在耿欢后方的藕色人影,略带迟疑的回道:“圣上只说让世子爷进宫,可没说能带上其他人。” “秦公公,求求您了,世子爷生性胆小,罕少进宫,若是没让世子妃陪同,怕是稍有不慎,便会触犯龙颜,冒犯了圣上。” 见年近七旬的太夫人开了口,秦总管态度稍稍软化,道:“那好吧!就请世子妃随世子爷一块儿入宫面圣。” “老身谢过秦公公。”太夫人乌氏连连道谢,一起身便喊来贴身丫鬟,从丫鬟手里捧的乌木筛金匣子取出一对金玉镯,不避讳的塞给了秦总管。 “有劳秦公公了。”诚王妃何氏亦上前塞了两只白玉环。 秦总管也不推辞,笑笑地接过,一把就往腰间暗袋塞。“小的在门外马车候着,还请世子爷与世子妃加紧脚步。” “这就来,这就来。”乌氏嚷道。 秦总管一走,冉碧心便让何氏拉起身,紧紧攥住她的双手叮嘱:“阿碧,你可要好好帮欢儿。” 再多的话,饶是想说也不能说,只能以一记苦苦哀求的眼神诉尽,何氏眼眶盈泪,表情甚是哀戚。 冉碧心实在不忍,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再三允诺:“王妃且放心,阿碧定会在旁帮衬着,护着世子爷。” 太夫人乌氏在一旁频频拭泪,嘴里喃喃念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躲也躲不过。” 尽避先前已被再三告诫,可面对此情此景,耿欢仍是难忍慌乱。“祖母,娘亲,欢儿真的非去不可吗?” 闻言,乌氏与何氏俱是难受得别开脸,摀嘴啜泣。 冉碧心扯了扯耿欢的手臂,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 雹欢见她如此,便按着冉碧心先前所教导的,立马改了口:“祖母,娘亲,您们莫要担心欢儿,欢儿进了宫一定会谨慎小心,不会给诚王府失了颜面。” 冉碧心牵起耿欢的手,在诚王府出了名的两位寡妇泪眼目送之下,出了正厅,步向外宅。 王府大门外,马车列队,烛火通明,秦总管一见他们出来,便命人掀开锦帘,护送他们进车厢。 冉碧心一看这阵仗,心中顿时一沉。宫中肯定出大事了……或者该说,皇帝出事了。 忐忑不安的坐进马车里,冉碧心一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耿欢,一边竖长了耳朵偷听外边的交谈声。 夜半时分,成列的马蹄声踩过了南宫门外的青石板道,在大内守卫的护送下,驶进了外形似一条金龙横卧的大梁皇城。 进了宫门后,他们下了马车,换乘软轿,一路被抬进了皇城东侧。 “去昭华宫。” 摇摇晃晃中,端坐在软轿里的冉碧心听见秦总管吆喝着,她当下一个激灵,寒意直从背部凉飕飕地窜上来。 她定下心神,转向耿欢,态度软中带硬的道:“欢儿,你听好,我们这次进宫,怕是有段时日不能回诚王府,你得乖乖的,莫要在皇太后面前说些胡话。” 雹欢愣住。“不能回诚王府?阿碧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要去觐见圣上吗?” “欢儿别问这么多,只管乖乖听话。”担心他会说漏嘴,冉碧心避重就轻的说道。 “阿碧,真的像祖母说的那般,圣上真会封我为皇太子吗?” “嘘。”冉碧心伸手摀住雹欢的嘴,警戒地左右张望,压低了声:“进了宫之后,过去在诚王府里说的那些话,便都不许再提,记住了。” 雹欢目光惶然地点了下头,乖巧模样活似年幼稚童,丝毫不似已成亲的十六岁少年。 摇晃的软轿停了下来,帘外传来秦总管的叫唤:“世子爷,世子妃,昭华宫到了。” 在冉碧心的指示下,耿欢昂首阔步的下了轿,秦总管嘴角微微一掀,眼中浮着清晰可见的轻蔑。 “皇后娘娘已经在里头候着二位。”伺候昭华宫的太监前来接应,将他们领进了偏殿。 望着这熟悉的一景一物,冉碧心下意识掐紧了掌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别被“前世”的回忆分了神。 两夫妻一前一后尾随太监穿过层层宫门,进到雕梁画栋的偏殿,绕过一面紫檀木座嵌大理石屏风后,步进内间隐密的小厅堂。 太监猛地停了步,耿欢跟着刹住脚步,冉碧心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赶紧止步,同时,悄悄抬眼望去—— 这一眼,几欲震碎心魂! 前方端坐在临窗长榻上,一身紫色缀金朝服,更衬挺拔形影的俊丽男子,正是传闻中,藏身于暗处,把权弄政,操纵朝廷内外的缪容青! 明白了眼下欲对付的人是谁之后,冉碧心的后背悄悄被冷汗浸湿,心底越发寒凉…… 青花盖杯往乌木茶几一搁,白皙修长的大手搭在紫檀凤头扶把上,缪容青长眸一挑,望向呆杵在那儿的耿欢。 审视了片刻,一双宛若点漆的黑眸这才转向耿欢身后的冉碧心。 冉碧心亦一脸震愣回视,却在四目相接这一刻,连忙垂下眼,避开了缪容青深邃的注视。 拂开掩住旧时回忆的那层尘埃,“前世”记忆在脑中翻腾如浪。 她犹然记得,在那座辉煌灿烂的昭华宫里,皇后缪氏端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长榻上,一派雍容显贵,红袖底下的纤手,来回指挥着宫中婢子。 红木嵌螺钿理石炕桌上,摆满了出自御厨的珍馐御膳,几名绿衣司膳退立于案后,等着皇帝前来用膳时,从旁布菜斟酒。 而她,年纪尚小,是伫立在司膳前方的尚食。 在她试嚐御桌上的所有菜式之前,皇帝不可能动箸,因为得先由她来试毒。 “容青,过来娘娘这儿。” 那一次,亦是唯一的一次,她在昭华宫看见那个被世人赞誉为神童,当时年方六岁的缪容青。 犹记得那个孩童,长得粉雕玉琢,眉眼俊丽,身上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威慑气势。 彼时的他,一身锦衫,发髻簪玉,身形虽小,行姿却如同大人般的端秀直挺,随领路太监进到昭华宫,眉宇间凝着一束早慧的沉稳。 当他行过那一众绿衣司膳时,好看却清冷的眼眸,淡淡瞥过她们一眼,只那一眼,她便记住了这个神童。 只因,那眼神,那神采,那样的冷静沉定,全然不似那些心浮气躁的王族子弟,就不知,这样的神童,及长之后,倘若入朝出仕,是大梁之福,抑或大梁之祸? 她不敢往下细想,只晓得,只要皇后缪氏持续专宠,这个俊丽非凡的神童,日后对大梁朝廷肯定会产生莫大的影响。 ……果不其然,转眼这么多个年头过去,缪氏依然专宠,皇后外戚横行于朝廷,缪容青亦已从昔日的孩童,蜕变为手握权柄的一代奸臣。 “皇上只有召见耿欢,并未召见他的夫人。” 冉碧心一怔,抬起眼,循声望去,对上缪容青不带情绪的双眸。 这一眼,与她记忆中的那一眼相重叠—— 再一次,她被这记眼神所震慑! 第1章(2) 雹欢目光憨直的凝瞅着缪容青,好奇地问道:“你是谁?怎会在这里?” 冉碧心心中一紧,急忙上前握住雹欢的手,轻轻扯了一下。 雹欢虽是满心困惑,可遭她这么一扯,随即噤了声,低下头,装出一派恭敬的模样。 这一幕,尽入缪容青眼底,一个细节也没落下。 他微地眯起眼,原本不把随耿欢同行的女子放在心上,眼下这一幕,顿时让他心中有数。 看来,诚王府是特意让这个女子陪同耿欢一块儿入宫。 不过,他对这个诚王府世子妃毫无印象,只记得约莫两年前,诚王府低调办了喜宴,探子回报,诚王府给傻子世子爷讨了个厨娘当老婆,大概自认不怎么光彩,便草草办了喜事。 皇京里无人不知,诚王府世子爷在十岁那年,学习骑术时从马背上摔下来,又遭马儿踢了一脚,脑壳险些开了花,在床榻上躺了一个多月才恢复神智。 怎料,许是摔伤了脑袋,抑或是惨遭马儿那一踢,给踢伤了脑袋瓜,诚王这个捧上天的独子,成了个不长智的傻子。 为此,诚王甚是苦恼,无奈多年过去,直至诚王病逝之前,府中后院的妾侍仍然没能为他诞下一子半女。 诚王辞世之后,诚王府仅剩孤儿寡母,靠着禀性贤淑的诚王妃打点王府里外,然而,诚王府少了个男人撑天,在京中勳贵里自然逐渐为人所淡忘,时日一久,朝堂之上已无诚王府的位置。 这也是为何他会挑中耿欢这个傻子的原因。 缪容青打量着冉碧心,深邃难测的眸光,直教后者感到阵阵心慌。 “副相大人恕罪。”冉碧心当机立断,在缪容青还未发难之前便跪了下来。 见她跪下,耿欢神色一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随即跟着一块儿跪。 缪容青端坐在绣着红凤祥云的大红锦榻上,一派从容自在,丝毫感觉不出此处是皇后寝居。 他眸光清冷直睇,两丸漆黑瞳眸,比之窗外深浓的夜色,更教人心慌。 是该心慌,大梁王朝谁人不知,大梁朝廷的执宰落在二府手里;其中,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任宰相一职,并且主政事,至于军权则是交由枢密院事掌管。 朝中众人心知肚明,表面上主掌政事的是宰相柳徽,然而实际掌握内政大权的人,是出任参知政事,与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右丞、枢密使以及副使等官员统称为副相的缪容青。 年近五十的宰相柳徽,不过是个傀儡,更是皇后母家外戚的远亲,之所以能够坐上宰相高位,靠的自然是外戚势力从旁推波助澜。 年仅二十六岁的缪容青,三年前被破格拔擢为参知政事,成了朝中内政的真正主事者,这样的破格拔擢,朝中无人敢发声,无人敢阻拦。 原因无他,缪容青可是当今皇后同父异母的庶弟。 “恕你什么罪?”缪容青声嗓极冷的问道。 “圣旨召见世子爷,并未召见小女子,小女子却随世子爷一同入了宫,实在有违礼法……” “既然知道于法不合,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宫?”缪容青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解释。 交握在头前的纤手暗暗一紧,冉碧心不敢抬首,只是假意瑟缩起肩膀,后背一颤一颤,貌似甚感惶恐的模样。 “启禀副相大人,小女子做为世子爷的妻,平素负责照料世子爷的起居饮食……副相大人应当知道世子爷的情形,若是没有妾身从旁帮衬着,就怕世子爷会给圣上添乱,若是触犯龙颜,那可就不好了。” “抬起头来。” 前方传来缪容青听不出情绪起伏的沉嗓命令。 冉碧心万不得已,只好缓缓抬起低垂的螓首。 缪容青这才真正定下心神,端详起这个据传出身卑微,原先只是诚王府灶房里的厨娘,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诚王妃挑中,择为世子妃的冉氏。 她眉眼纤秀,巧鼻唇朱,肤白似雪,乌发盘了个堕马髻,簪以一柄琥珀珍珠蝶尾钗,垂落而下的缨络,在发间轻轻晃动。 她一袭蓝紫色绣白荷的窄袖短袄,穿着靛蓝色绣宝相花的十二褶裙,看上去虽算不得惊艳月兑俗,却自有一股贤淑恬淡的风韵;虽是平民出身,且曾待过灶房,可眉眼间的气质,却不若寻常平民粗鄙。 说起来,打从她随耿欢一同入殿,她的谈吐应对便不似寻常平民,看来应是诚王妃煞费苦心教出来的。 也是,放眼大梁朝有谁家闺秀想嫁进诚王府?偏生耿欢又是独苗,诚王妃怕是也算准了,倘若真帮耿欢求得一门好姻缘,对方若是个精明的,只怕耿欢会被欺辱。 与其这样,倒不如帮耿欢挑个普通人家的媳妇儿,最好是乖巧听话,还能伺候好耿欢,又不敢嫌弃夫家的单纯女子。 诚王妃也算是个开明的,为了家中这株独苗,将什么是最适合耿欢的安排摆在前头,而诚王府的名望置于后方,也不怕外人笑话诚王府。 只是缪容青没想到,诚王妃为耿欢挑的媳妇儿,原来不单单只是乖巧单纯,似是个聪敏伶俐的。 在那双阒黑眼瞳锐亮的审视之下,冉碧心的后背已湿了大半。 “既是如此,那么,你便随世子一起留下吧。”打量完毕,缪容青方扬嗓。 冉碧心暗暗一凛,恭敬地问道:“副相大人要小女子随世子爷一块儿留下,这是……” “大胆!” 蓦地,一道尖亢娇润的声嗓响起,随后又见一抹身穿绦红色万寿菊纹饰直领对襟半袖褙子,内搭淡绿襦裙,两手拢着一条宫绸披帛的娉婷身影,在一票宫婢的簇拥之下,自一面云母石大插屏的后方款款步出。 一看清那人的容貌,冉碧心面色刷白,悄然收紧了指尖,不可抑制的发起抖来。 终于又见面了……缪萦。 “你是什么身分?堂堂副相大人说的话,岂容你这样的贱妇质疑?” 大梁王朝当今皇后缪萦,顶着金钗,穿着凤裳,姿态嫋嫋的端立在冉碧心面前,冷眼垂睨着她。 一时之间,冉碧心脑中翻江倒海的回溯起“前世”点滴,不禁呆怔在原地,没能及时回话。 还是耿欢看出她的异状,低低的喊上一声:“阿碧。” 冉碧心打了个激灵,瞬时醒过神,立刻伏地请安:“小女子叩见皇后,皇后千岁。” 这一幕,早在“前世”不知做过多少回,即便换了具身躯,做起来依然是这样娴熟标准。 死死盯着地上的双眼,当下流露出几许悲哀,冉碧心原以为今世不必再见到缪萦,可以远离这座吃人的皇宫,不必再瞎掺和进去……岂料,兜兜转转一圈,她竟又回来了。 “皇上召见的是耿世子,你凭何进宫?来人,把她撵出去。” 冉碧心正欲抬头求饶,耿欢已先她一步启嗓哀求:“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要撵就撵我好了,阿碧是无辜的。” 看着傻乎乎求饶的耿欢,缪萦只淡淡挑了一眼,便嫌恶的转开脸。 “娘娘。”缪容青蓦然出了声,“冉氏是为了照顾耿世子才一块儿入宫,就别为难他们了。” 闻言,缪萦冷厉的面色稍缓,但语气仍冷地问道:“耿世子可晓得皇上为何会召见你?” 雹欢一脸茫然。 缪容青接着道:“耿世子可还记得,约莫半年前,皇上曾有意将耿世子立为皇太子?” 雹欢神色憨傻的一愣,目光不知所措的觑向冉碧心。 冉碧心递给了他一记沉着的眼神,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一幕,缪容青自然全看在眼底。 只见得了冉碧心那记眼色的耿欢,憨样一凛,双手合袖,有模有样的作揖。 “启禀副相大人,皇上的圣眷,耿欢不敢忘,但也不敢妄想。” 照着这半年来冉碧心的教导,耿欢边说边露出戒慎恐惧的神色,看上去倒也有几分样子,不似先前那般呆傻。 缪容青嘴角微扬,不着痕迹地瞟了跪于一侧的冉碧心。看来诚王妃给耿欢挑的这个媳妇儿,不仅仅是来照料傻子,还有教会他如何保住性命。 冉碧心掀动眼角,正欲偷觑缪容青等人的反应,怎料,正好迎上缪容青投来的那一眼。 她心下一震,眸光略慌的低下头。 扁只这一眼,她便晓得缪容青已留心起自己,接下来她得更加谨言慎行,才不会招惹更多麻烦。 “皇上的肺病日益严重,为了大梁江山,近日密召执宰入宫商议立储之事,皇上曾多次提及欲让诚王府将耿世子过继皇室为嗣,好立耿世子为皇太子。” 皇后缪萦在临窗锦榻另一侧落坐,缪容青从头到尾不曾起过身,更遑论是对皇后行君臣之礼,由此可见,皇后有多么护宠着这个庶弟。 皇帝病重,皇嗣却已虚空数十年,为了确保耿家天下,皇帝早早便起了将耿欢过继为皇嗣的念头。 原因无他,诚王是皇帝的堂弟,论起辈分,耿欢是皇帝的堂侄。 可众所周知,耿欢十岁时摔坏了脑子,成了不折不扣的傻子,皇帝何以欲立一个傻子为皇太子? 只因皇帝昏庸无能,听信了皇后缪萦与外戚的谗言,认定朝中诸王皆野心勃勃,欲夺帝位,唯有诚王府孤儿寡母,多年来对皇帝忠心耿耿,对皇权不曾有过非分之想。 再者,皇帝宠幸缪萦已非一两年的事了,尽避后宫新纳的妃嫔不曾断过,然而那些都不过是一时消遣,皇帝真正专宠的始终是皇后。 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即便皇帝明白不该让外戚干政,可依然重用缪家人,甚至听信了皇后外戚的建言,选择立一个良善可欺的傻子为皇太子,以防日后皇帝若不在人世,皇后才不至于被新帝欺辱。 “耿欢从未对皇太子之位有过丝毫奢想。” 雹欢照着过去诚王妃与冉碧心教导的那般,表露出战战兢兢的模样。 “皇上心意已决,不容你再三推辞,一会儿秦公公会领你前去谒见皇上,你便大大方方领旨吧。”缪萦冷冷地命令道。 冉碧心一看这阵仗,心中当下有了底。 明明下诏的是皇帝,做为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左右手,秦公公却先将他们领进了昭华宫,让缪萦与缪容青先行见过他们。 由此可见,这些狗奴才已经嗅得先机,开始巴结未来的主子。 皇帝的病情……怕是已经极度不乐观了,恐怕眼下在这座偌大皇宫作主的人,早已是缪萦与掌握了大梁政权的缪容青。 “阿碧……” 雹欢惶恐不安地觑向冉碧心,那神情就好似拿不定主意的孩子。 瞥见这一幕,缪萦鄙夷的扯了下唇,冷笑。 缪容青面沉似水,炯亮有神的眼眸,直直睇着伏跪于地的冉碧心。 不知为何,他总觉着这个冉氏身上透出一股异常沉定的气质,她并非名门贵族出身,更非是士族之后,首次入宫,见着了六宫之首与副相,谈吐举止却不见一丝慌乱,更看不出一丝粗鄙。 若说全赖诚王妃教有功,依照她这般年纪,不可能表现得如此沉稳,可她一派安然,甚至还能分神安抚耿欢,这样的定性,绝不简单。 尽避看出缪容青已对自己起疑心,冉碧心仍是硬着颈子,给了耿欢一记示意的眼神。 得了冉碧心的指示,耿欢一脸浮躁才缓了下来,向缪萦与缪容青行了大礼。 “耿欢谨遵娘娘教诲。” 缪萦扯了扯唇,眸光一转,朝着外边喊:“来人,带耿世子前去面圣。” 话刚落下,身形微胖的秦总管便躬着身进来。“世子爷,世子妃,请。” 雹欢略带迟疑的起了身,下意识便要去扶冉碧心,却让冉碧心一记凌厉的眼色瞪住,硬生生将手缩回去。 看着耿欢与冉碧心随秦总管退出了寝殿,缪容青的目光始终落在门口边。 缪萦觉着奇怪,便问:“有何不妥?” 缪容青收回了眼,淡笑道:“诚王妃替耿世子挑了个好媳妇儿。” 缪萦不解,“这话怎么说?” “娘娘来看,冉氏日后可是合适坐上后位?” “一个贱民出身的女子,怎可能合适。”缪萦嫌弃地蹙了下眉,又道:“待耿欢继位之后,本宫便帮他重新择过,另立后妃。” “耿欢什么事都会听咱们的,恐怕只有这件事不会依了娘娘。”缪容青高深莫测地说道,“诚王府怕是也会反对到底,不愿让娘娘废了冉氏。” 缪萦诧异,“你为何这般笃定?” 缪容青垂下眼眸,修长大手拨弄着杯盖,望着杯里澄澈的茶汤,笑而不答。 第2章(1) 爆中举凡见红之处,全让白缎给掩盖得严严实实,就连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桃红色木槿,亦让花匠给一一剪下。 皇帝薨逝之后,这座皇宫便如同死了一般,除去正殿设置的灵堂,时不时传出臣子的嚎哭声,以及后宫另设的灵位,以供妃嫔祭奠吊丧的诵经声,宫中处处一片死寂,恍若一座巨大且华丽的坟。 大梁皇帝驾崩,死后追封谥号为梁灵帝。 谥号一出,众人心中有数,梁灵帝功过抵销,应是过多于功,日后载入《梁史》里,怕是要被写成冥顽不灵的昏君了。 然而,先皇的后世评价如何,活着的人是管不着了……至少,于冉碧心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皇薨逝前,册立耿欢为皇太子,而她亦成了太子妃。 不出三日,灵帝病逝于龙榻,在执宰大臣等人的拥立之下,凭着灵帝留下的最后一纸圣旨,东宫之位尚未坐热的耿欢,登基为新皇。 昨日,诚王妃偕同太夫人乌氏一块儿入宫给灵帝吊丧,一见着了换上明黄色龙袍的耿欢,当下哭得死去活来,远比见着了死去的灵帝还要伤心。 “阿碧,日后欢儿全靠你了,我跟太夫人不求什么,只求欢儿好好活下来,他是诚王府的唯一血脉啊!” 借口支开了宫人太监,趁着四下无人时,诚王妃将她拉至偏殿最里边,躲在那面紫擅嵌百宝花鸟八幅软屏风后方,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声泪俱下的央求道。 看见诚王妃鬓间两缕白发,冉碧心实在不忍心,不禁红了眼眶。 在他们离开诚王府前,诚王妃还是那样雍容华贵,不失年轻时名动皇京的高贵气韵,不过短短两个月,诚王妃面容憔悴,发生华白,怎不教她心怜。 冲着诚王妃曾经给予她的那方安然,以及曾承诺的下半生清幽,她义无反顾,必得牢牢护住雹欢。 “王妃且放宽心,阿碧会尽全力护全世子……皇上。” “我信你,你知道的,诚王府上下,我就信你一个。”诚王妃握紧了她的手,两眼满溢泪光。 诚王妃对她的信任其来有自,当初若不是她及早发觉,日日给耿欢进补的药汤里被下了毒,并循线揪出了厨房里下毒的厨娘,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诚王走得早,仅留下耿欢这个血脉,加上诚王夫妻感情甚笃,举案齐眉,相敬相爱,诚王妃对耿欢可说是操碎了心,生怕他有个意外,诚王府便要断了脉。 怎料,千算万算,算不过朝廷上那些阴谋家。 外戚干政,各朝皆有,可从来没有一个外戚,能如大梁王朝的缪氏这般强盛。 为了巩固外戚权势,缪氏相中了耿欢,从而说动了膝下虚空、没有皇嗣的灵帝,将耿欢过继为皇嗣,册立为皇太子。 而后,再拥立为新皇。 傀儡皇帝。 雹欢年纪尚小,性子软弱,即便已登基为新皇,可那些大臣早已拟好折子上书,打着耿欢没有入过朝堂,尚且不谙政事,上请皇太后辅佐治朝。 说白了些,便是让缪萦光明正大的垂帘听政。 那些人想方设法的让灵帝将耿欢过继为皇子,并且立为储君,为的便是找个傀儡,方便他们隐身暗处,把持大权。 罢刚升上皇太后的缪萦,论心计自然有,论城府,多年来能够做到六宫专宠,可见其手段之高;然而,缪萦再能斗,充其量不过是女人间的那点心计,面对国家大事,她哪里懂得治理朝政? 不错,坐在垂帘之后听政的是她,可是真正掌握权柄的人却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他人。 至于那人是谁,经过上一回初入宫的事,冉碧心心中已有底。 看来,数百年来的耿氏江山就要落入缪氏之手……冉碧心在心中淡淡叹了口气。 放下手里的鎏金盖杯,冉碧心站起身,步出寝居里的小花厅,来到昭华宫的小厨房,里头的厨子与膳工一见她来,纷纷下跪行礼。 “都起来吧。”她淡淡的发话下去:“一会儿皇上要过来,我想亲自下厨给皇上做两样吃食。” 厨子与膳工面面相觑,却也没敢吱声,起身退出了小厨房,在外头听候差遗。 冉碧心取来了大钵,取了适量的面粉,调入清水混成浓稠的面糊,用大铁勺取了一勺,再用另一只小勺子,分次将面糊拨成片状,入滚水里煮。 面片一入滚水,须臾便熟了,在加了精盐的滚水里浮动着,好似一条条白胖的鱼儿,待到熟透之后,冉碧心便用铁勺将面片捞起,放进铜甑里,让底下的孔洞将水滤透。 躲在门边偷瞧的厨子,一看见冉碧心这般熟练的手法,以及用铜甑来滤干水分的妙招,不由得惊诧万分。 随后又见冉碧心手势娴熟的握着菜刀,俐落规律的切好了姜丝、葱末、辣椒末,将这些辛香料置入金碗里,接着用调羹勺了一匙蒜油、米醋、酱油,最后再加上一勺蟹黄。 一旁随侍的宫人,看着冉碧心这一连串的煮食举动,当下亦露出了又惊又疑的表情。 虽说新帝刚刚即位,适逢先皇丧期未过,后宫册封之事暂且被按下,然而,做为新帝将只有皇后能住的昭华宫,拨给了昔日的世子妃,众人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打算封冉氏为后的意思。 按常理而言,能当上一国之母,这对出身寒微的女子来说,是多么光耀门楣的事,再怎么样,也该表现得欢天喜地,而非是如冉氏这般……安静。 冉碧心将煮好的拨鱼儿面放上乌木托盘,又摆了一双沉甸甸的金箸,将之端出了小厨房,正要走进偏殿的花厅时,冷不防地听见宫门传来传令太监的宣声。 “参政大人到。” 由于尚未册封,冉碧心头衔未明,虽是住进了昭华宫,可对上参知政事这样位居一品的高官,对方又是当今太后胞弟,即便她贵为太子妃,依然少不得要奉承拢络。 思及此,冉碧心秀眉微蹙,只得转了步子,前去宫门应见。 只见缪容青高大的身形朝这方走来,他身上一袭瑞兽绣纹紫袍青绶官服,乌发梳髻,眉眼俊丽,神情冷峻,行走之间尽显一份内敛的傲气。 就仿佛,他才是这座皇宫的真正主人。 冉碧心默默地在心底打了个寒颤,垂下了眼睫,端着托盘福了身。 缪容青停在她面前,眉眼低垂,睐了一眼托盘上冒着热烟的面食。 酱油混着辛香料,再加上蟹黄的点缀,和着面粉的热香,扑鼻而来,让人很难不把心神往那碗面食搁。 “见过参政大人。”冉碧心恭谨地招呼道。 “太子妃请起。”缪容青启嗓,态度甚是倨傲。 他喊她太子妃,这是什么意思?是否暗示着,缪氏等人不打算让耿欢封她为后?冉碧心心下猜疑着,却不能显露于色。 她站直了腰,眉眼一抬,瞧见缪容青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手上那碗面。 她念头一转,扬嗓问:“大人可是饿了?” 缪容青也不跟她客气,好看的剑眉一扬,大大方方的承认,“入宫一日,确实还未进食。” 这个一派唯我独尊的逆臣,当真把皇宫当自个儿家了?冉碧心忍不住在心底直犯咕哝。 可她明白,为了耿欢,亦为了自己的将来,她必须讨好这个逆臣。 于是,冉碧心做出了此生最悔恨的决定。 她望着缪容青,淡笑道:“大人若是不介意小女子的手艺拙劣,便把这碗拨鱼儿面吃了吧。” 缪容青睨了她脸上的从容淡笑一眼,又看向她手上那碗热气蒸腾的面。 “你说,这叫拨鱼儿面?” “是。” 拨鱼儿面是民间百姓的吃食,宫宴御膳不可能出现这道菜,哪怕是富贵人家的膳桌上,也不可能会有,缪容青没听过也是人之常情。 以为缪容青是嫌弃这面太寒酸,冉碧心也不在意,兀自一笑,转身就要退下。 “面留下。” 背后蓦然传来低沉浑厚的声嗓,她微怔,转过身看见缪容青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托盘,似乎极感兴趣。 她心下失笑,没多说什么,端着面随他一同去了偏殿。 修长大手握着金箸,夹起了一块好似鲫鱼般的面片,面身已蘸满了酱汁与化开的蟹黄,就着葱丝与姜丝一口吞下。 浓郁酱香混合着蟹黄的鲜甜,巧妙地与面身融为一体,霎时惊艳了味蕾。 缪容青眉眼不抬,一口接着一口的吃完了那碗拨鱼儿面。 冉碧心在一旁看着,虽早已习惯自己的手艺受到他人赞赏,然而对上面前这一位,她仍是不免有些惊诧。 看着缪容青将最后一块面片放进嘴里,吃相文雅的咀皭着,随后放下金箸,改拿起一旁的白绸手巾,擦了擦嘴,再端起一旁刚沏好的白茶,低啜一口,冲淡嘴里的气味儿。 冉碧心很少这般沉不住气,可眼看这人把整碗面吃光了,却半句话也没说,让她这个下厨的人,面子上霣在有些挂不住。 “这面可还合大人的胃口?”她浅笑问道。 缪容青淡淡睐她一眼,不答反问:“这碗面可是太子妃煮的?” 怎么,莫非是想嫌她手艺差?冉碧心罕少见到有人吃完她煮的吃食,连句好话都没有,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不错,是小女子煮的。”都吃得碗底朝天,总不好反过来嫌她吧? “太子妃出身民间,对民间吃食甚有研究,这面……你说叫拨鱼儿面?” 见那人转动黑若青釉的眸子,又是一记淡淡投睐,冉碧心讪讪地点了下头。 他开口闭口喊她太子妃,眼下又刻意提及“冉碧心”低微的出身,没傻的人都晓得他在暗示些什么。 “是,叫拨鱼儿面,小女子老家的爹娘都喜爱吃这道简单的面食。” “倘若没记错的话,太子妃的外家仅剩一个兄长?” 连“冉碧心”外家底细都给查了,这班人究竟想怎么样? 缪容青又问:“太子妃当初是怎么同意嫁进诚王府的?” 冉碧心的笑容逐渐淡下来,静幽幽地瞅着他。“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她果真聪明。他什么话都还没提,只不过是旁敲侧击,她便洞悉他话中有话,莫怪诚王妃与太夫人拚死也要进宫,将那个傻子皇帝托付给她。 “想必太子妃当初会嫁进诚王府,是迫于无奈,如今虽是苦尽笆来,然而宫中到底不比与世无争的诚王府,即便能登上后座,却也不代表能够一世高枕无忧。” 缪容青端起兔毫盏,垂下羽扇似的长睫毛,低啜了一口宫里方有的上好白茶。 这一刻,冉碧心产生了一种错觉。 眼前这人宛若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将周遭人当作一回事,仿佛他便是这里的主,神态安然自在。 冉碧心咬了咬点上玫瑰脂露的玫红色嘴唇,发后金簪上的珠坠,因身上微发的怒气而轻轻颤动。 这人会不会太不把人当回事了?即便耿欢只是个傀儡皇帝,可他仍是货真价霣的皇帝,手握御印,稳坐龙椅,他凭什么用这种唯我独尊的姿态,横行于宫中? 冉碧心内心不服,可想及耿欢,想及诚王府那两个寡母,她只能隐忍下来。 “小女子明白大人言下之意,只是……”她故作欲言又止。 缪容青放下杯盏,一脸要笑不笑的凝睐她。 “这宫中再如何险峻,都不及朝堂险恶的万分之一,日后皇上面对的是江山社稷,而我面对的不过是这小小的后宫,怎能因此而退缩。” 这一次再仔细端详冉氏,他发觉她与第一次见面时,又有了些微的不同。 她神态间多了份从容,谈笑间甚为稳健,尽避不敢在他面前摆谱,可与他说话时,态度不卑不亢,无畏无忌,落落大方。 “春兰,给大人添茶。”蓦地,冉碧心眉眼未挪的落下命令。 退立一旁的粉衫宫人,连忙上前给缪容青重新添茶。 上一刻还那样小心翼翼,下一刻却表现得镇定自若,明明才刚住进昭华宫不出半个月,使唤起宫人来却是这般顺溜。 看着冉碧心正坐在罗汉榻上,腰直背挺,坐姿端秀,她眸光清亮,面色从容,毫无半分扭捏窘迫之色……这样的姿仪,不像是短短数年内能教出来。 这个冉氏,真是出身民间? 缪容青黑眸烁亮,面色不动,心中却起了疑窦。 “大人,小女子明白您在想什么。” 冉碧心也不打算再与他睁眼说瞎话,直接把话挑明了。 “您打算劝皇上别立我为后,是不?”她早有听说,皇太后有意在先皇孝期过后,打着充实后宫的名号,让礼部给耿欢举办选秀。 “太子妃这样的出身,确实不合适。” 说着,缪容青一手搭在几案上,高大身躯往后靠坐在罗汉榻里,那姿态透出几分闲散与漫不经心,仿佛这儿是他的居所。 这人还真是目中无人……混帐玩意儿。冉碧心在心底暗暗斥骂。 缪容青嘴角一挑,毫不讳言地道:“六宫之首,一国之母,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不该是太子妃这样的人。” 冉碧心冷冷地回道:“立后之事,应该是由皇上或礼部来操这份心,似乎不在大人的职权分内?” 他可真大胆!一旁宫人都在,外边亦有太监守着,他怎能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容我提点太子妃一句话,明日过后,柳相便要告老还乡,届时,六部举荐,满朝附议,将会推举我成为下一任宰相兼任枢密使。” 冉碧心一怔,当下浑身发凉…… 这意味着行政与军权双双落入缪容青之手,到那时,皇太后缪萦垂帘听政,而她的胞弟在朝堂中把握权柄,大梁王朝根本是缪氏当家! 尽避心中已有个底,可当她亲耳听见缪容青毫不避讳的说出口,仍是免不了一阵震愕。 缪容青笑了笑,笑容甚是清傲。“虽说立后之事与宰相无关,可太子妃别忘了,皇太后仍安在,后宫大小事,依然得过她的眼方能推行。” 冉碧心虽有怒,可转念一想,反正横竖他们就是不让她当上皇后,想把他们中意的人选送进昭华宫,那也无妨,她只要能继续留在宫中,留在耿欢身边,便能就近照料。 思及此,冉碧心怒火趋缓,面色淡淡地道:“既然大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小女子也不好再强求,小女子不求六宫之首,但求能在宫中有个栖身之所。” “除了皇后这个位置,你要不起,其余的位置,你若喜爱便拿去。” 说得好似他才是当皇帝的那一位!冉碧心怒气刚刚压下去,立马又涌上心头,忍不住偷瞪了缪容青几眼。 所幸,缪容青正喝着他的茶,没察觉她恼怒的瞪视,若是让他发现了,恐怕会招惹更多麻烦。 “太子妃除了煮面,可还会煮些什么?”缪容青突如其来地问道。 冉碧心轻蹙了下眉,正觉奇怪时,殿外忽闻传令宫人行礼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转眸望去,就见耿欢穿着一袭明黄色常服,面色略显憔悴,表情却相当欢快,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走进来。 冉碧心起身相迎,正要跪下行礼,耿欢跳了两步,上前扶起了她。“阿碧就别多礼了。” 冉碧心一个抬眼,给了耿欢一记极冷的眼神,耿欢一嘻,这才回过神,发觉缪容青在场。 缪容青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他俩眉来眼去,嘴角淡淡浮现笑纹。 诚王妃凭什么以为有这个冉氏在,这个傻子皇帝便可以安然无恙? “陛下圣安。”缪容青起身,上前行了君臣之礼。 冉碧心看他不过是单膝虚跪,这礼行得可够敷衍的了,不由得替耿欢叹了口气,总算明白当初得知先皇有意将耿欢过继为子,并且立为皇太子时,诚王妃与太夫人怎会那般悲痛欲绝。 雹欢这皇帝当得太没尊严了!可悲的是,他虽然多少明白自己遭人利用,却看不出这些人私下鄙夷嘲笑他的丑样,只能任由这些人把玩操弄。 “起来吧。”耿欢仍是不大习惯这些年纪大过他的人向自己行礼,表情与语气透着一丝别扭。 缪容青站挺了身躯,与耿欢相比,足足高出半颗头颅,无论是身高上,抑或是气势上,他都远比耿欢要来得更像一个皇帝。 冉碧心看着这一幕,对耿欢的心疼又深了几分。 “阿碧,我……”耿欢突然噤声,似做错事那般,小心翼翼觑了眼左右,以及冉碧心的脸色,随即改口:“朕饿了,可有什么好吃的?” 冉碧心朝他微笑,抬手替他擦去额上的汗珠,道:“陛下且等着,阿碧这就去帮陛下煮面。” 第2章(2) 缪容青冷眼看着他们两人亲昵的互动。 他是个男人,自当看得出来,这个冉氏对耿欢丝毫没有男女之情,她的那些小动作,乃至于眼神与笑容,全带着宽容与慈爱。 想起方才她手捧那碗热腾腾的面食,以及此刻面上温暖的微笑,缪容青莫名地多看了冉碧心几眼。 那碗拨鱼儿面明明已下肚,不知怎地,那特殊的热香,竟在味蕾间流连不去。 “阿碧要给朕煮面,缪参政可要留下来一块儿用?” 听见耿欢没有心眼的大咧咧询问,缪容青下意识瞟向冉碧心。 只见她笑容微僵,目光躲了开来,明摆着就是不喜他留下来。 缪容青也不知是怎么了,见她态度冷热分明,也不加以掩饰对他的厌斥,心中竟起了一种捉弄她的恶意。 “陛下盛情难却,微臣便留下来陪陛下一块儿用膳。” 闻言,冉碧心的脸都绿了。这人是怎么回事?脸皮堪比炊饼还要厚!不久前才吃光她一碗面,眼下居然还有脸留下来? 仿佛听见她心中正在臭骂似的,缪容青那张俊颜冲着她,扬开了淡淡一笑。 那笑,又跩又傲,摆明是故意要添她的堵。 瞧见冉碧心秀眉打了个小结,暗暗瞪了他一眼,缪容青这才意会到自己做了件可笑的事。 他居然在捉弄这个不值入眼的冉氏,他平素可不是会把心神放在女人身上的人,怎会做出这样的举措……肯定是那碗面的缘故。 看着冉碧心福身退下,转身之际还不忘端走方才他吃光的漆金汤碗,更给了他冷冷一记斜睐,似在提醒他刚刚才吃了她一碗面, 素来不曾留意女子那些心眼的缪容青,当下竟不由自主地失了笑。 不过是吃她一碗面,她有必要这般记恨吗?方才她不是还一副小心翼翼应对的模样,怎会为了一碗面露出马脚? 临到殿门口的冉碧心,忽然一个停顿,半侧过身子,又暗暗给了缪容青一记不悦的凝瞪。 缪容青微怔,俊颜不由失了笑,不知不觉中,对这个冉氏的好奇多了几分。 三个月后,先皇孝期已满,下葬皇京的东郊陵墓,移灵那一日,大梁举国发丧,满城老百姓全穿上素衣戴孝相送,场面浩大,甚为壮观。 先皇入土没多久,皇太后便召见了礼部,让礼部着手安排选秀一事。 在太后主导之下,冉碧心被册封为贤妃,从昭华宫迁入皇城北侧角落的仪元宫,并且分拨了一批有经验的老宫人来伺候她。 说是老宫人懂宫中规矩,能协佐贤妃尽早融入宫中生活。 天大的笑话。那当下听完圣旨,冉碧心在心底冷嗤一声,只觉这个缪萦在当上皇太后之后,越发的目中无人。 缪萦把曾经伺候过她的宫人拨给仪元宫,根本是明目张胆的安插眼线,往后让这些宫人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这与当年缪萦管治后宫的作法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如今缪萦已不再是皇后,而是身分越发尊贵一等的皇太后。 而她,亦不再是当年的她。 “娘娘,祥宁宫的秦公公捎了话过来,说是太后让娘娘过去闲叙。” 春兰在寝殿外隔着一面琉璃大插屏传话。 冉碧心刚换好衣裳,坐在菱花镜台前,让贴身宫人铃兰帮自己梳头。 听见春兰的传话,倒映在镜中的那张娇容,缓缓地蹙了一下秀眉。 “娘娘可是身子不爽?”铃兰年纪虽小,却极懂察言观色。 “你没听见春兰说的吗?”冉碧心垂下眼眸,有些无精打采。 闻言,聪慧的铃兰立马会意过来。 这偌大的仪元宫,只有春兰与铃兰是冉碧心自行择选的宫人,其余的全是皇太后缪萦拨来的老宫人,她让那些人在外边伺候,内寝这边只允许春兰与铃兰两人进房。 “娘娘且放宽心,皇上这么倚重娘娘,太后肯定不敢为难娘娘。” “正是因为皇上倚重本宫,所以太后才想为难人。” 见镜中的冉碧心面露苦笑,铃兰也只能无奈陪笑,不敢多话,毕竟这宫中满是缪萦的眼线,若是不慎说错话,保不定要掉头的。 梳好头,插上金簪珠坠,冉碧心却怎么也不想起身,就这么懒洋洋地坐在妆镜前,发起呆来。 “娘娘?”铃兰有丝担忧地轻唤一声。 “本宫不想过去。”冉碧心叹气。 “可太后……” “本宫知道。” 她只是想发发牢骚,想耍耍赖罢了。怎么也没想到,她原以为一切重新来过,从此能远离这座吃人的宫殿,结果一切又兜回了原位。 冉碧心无奈的起了身,出了寝殿,坐上了轿辇,来到祥宁宫。 在秦总管等人的通传下,冉碧心领着春兰进到偏殿的厅堂,一进到里头还没看清里边坐着谁,便听见一串对话。 “选秀之前你先挑过一轮,看看哪门哪户较出挑的闺秀合你心意,再从中筛出适合的人选。” 缪萦的声嗓自里头传出,与平日她发号施令时充满威严的语气大不相同,而是饱含了宠溺,甚至多少带点恳劝的意味儿。 冉碧心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不必了,你让人把册子送去礼部,让礼部按照册子上的人选去办。” 另道低沉的声嗓一出,冉碧心当即意会过来。 缪萦这是打算赶在选秀之前,先帮缪容青挑媳妇儿……不过,缪容青年纪也不小了,怎会尚未娶妻? “不是姊姊喜欢在你面前碎嘴,缪家也就你这么一个子嗣,纵然你无心于男女情爱,可多少也得为缪家香火着想。” “我自个儿的事,我自有打算。” 冉碧心听见缪容青毫不客气的回道,心下不禁想笑,想不到缪萦日日算计人心,总想着摆弄宫中众人,对上这个缪容青,却连太后架子都没了。 “谁在外头?” 蓦地,缪容青冷厉的声嗓落下,里头的宫人连忙探头出来查看。 冉碧心敛起心神,垂下螓首,小碎步的入内。 “妾身给皇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见是她,缪萦收起了慈爱的面孔,绷着上了艳妆的脸,目光嫌恶的睐向跪于前方的冉碧心。 缪容青见缪萦不吭声,便兀自扬嗓:“贤妃娘娘请起。” 冉碧心听话的站起身,故意不看缪容青。 真好笑,他不过是个宰相,见着了她这个皇帝妃嫔,不行礼也就罢了,还反过来对她指手画脚。 一段时日未见,这个冉氏看上去似乎又有些微的变化…… 缪容青那双黑眸饶富兴味的凝瞅着冉碧心。 “妾身来迟,还请太后娘娘饶恕。”她故意喊缪萦太后娘娘,怎样也不愿喊这女人一声母后。 “赐座。”缪萦冷淡地命令宫人。 幸亏缪萦对她本就十分嫌弃,自然不愿让她借故亲近,哪怕是称谓上的也不愿,于是也没出声指正她,顺理成章的应了下来。 老嬷嬷给冉碧心搬来了个珐琅凤纹绣墩,她稳稳当当的坐了下去,才刚抬眼便对上某人那双充满探究的目光。 她怔了下,毕竟先前这人罕少正眼瞧她,要不就是用充满鄙夷或轻视的目光看她,像眼下这般正常的眼神,这还是头一遭。 不过,想起这人上回连吃了两碗她亲手煮的面,到头来也没给一句好话或称赞,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本宫让你过来一趟,是想知会你一声,礼部已经着手操办选秀大典,你若无事,亦可参与操办事宜,毕竟你跟在皇上身边最多年,你懂皇上的喜好,有你加入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客套话,将缪萦的话摊白来说,那便是要让她出面去劝耿欢别抗拒选秀一事。 雹欢的心智就是个孩子,孩子哪懂得男女间的事儿,当初诚王妃会帮耿欢娶妻,为的是堵外人的嘴,不愿让外人看笑话,顺道给耿欢找个伴,外加照顾他的起居。 可如今耿欢已不再是诚王府世子,而是大梁王朝的皇帝,哪怕他不懂男欢女爱,哪怕他不愿去懂这些,终是会有旁人帮他操这份心,甚至用礼法逼他就范。 “阿碧,他们说要帮朕充实后宫,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前两日,耿欢下了朝便来仪元宫见她,一脸苦恼的问起这件事。 她只好耐着性子安抚他,“欢儿莫怕,往后就会有很多人能陪欢儿,她们都像我一样,会对欢儿好。” “朕不信,没有人能像阿碧对朕这般好。”耿欢的语气大有撒娇意味。 其实,耿欢从没弄懂媳妇儿的用处,只当她是一个比下人要高一阶的玩伴。 “欢儿要记住,出了仪元宫,不能向任何人说及这样的话,更不能随便向旁人提起我,知道不?” 听她用起训诫的口吻,耿欢面色一肃,像个小大人似的猛点头。 “还有,记住我的话,甭管什么人给你送吃食,都得先让尚食先尝过,确定没事之后才能吃,懂不?” 雹欢又是一阵猛点头。 “最后,记住了,要特别留心缪容青这个人。”她严正地警告道。 “缪宰相?为什么?”耿欢似乎不讨厌他。 “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别跟他独处,更别吃他递过来的吃食,还有,他若向你说了奇怪的话,记得要让我知道。” “朕明白了。” 缪容青望着目光低垂,明显走神的冉碧心,不由得嘴角一挑,出声喊她。 “贤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前两日伺候皇上太过劳累,居然大白天的恍了神。” 冉碧心暗惊,神情微变的回望缪容青。他不是说昨日,而是故意说“前两日”,这分明是在暗示她,前两日她与耿欢的谈话,他全都知情…… 原来,那些宫人不只是缪萦的眼线,更是缪容青的探子。 一听这话,缪萦便不大开心的紧蹙眉头,道:“这里不是诚王府,如今皇上贵为一国之尊,虽然后宫仍虚空,还未有其他妃嫔为皇上分忧解劳,可你也该自重,不能总这般霸着皇上。” 冉碧心只能低垂眉眼,默默听训。 “这是礼部呈上来的名册,你且拿去瞅瞅。”缪萦朝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接过宫人捧上来的名册,冉碧心只是随意翻了几页便还了回去。 “一切交由太后娘娘作主,妾身不敢随便出主意。” 见冉碧心这般恭敬卑微,缪萦甚是满意。 缪容青却看出了端倪。 他发觉冉氏与缪萦谈话时,总是刻意低着头,不与缪萦目光相接,可当缪萦将脸别开时,她抬起眼的那一瞬,眼中闪过一抹露骨的恨意。 恨意?尽避谁都看得出来,缪萦对冉氏极为厌斥,然而冉氏再怎样,也不至于对缪萦露出那样的眼神。 本就对冉碧心多留几分心的缪容青,在目睹了那一幕之后,对此人越发感兴趣,想探究的心思又深了一层。 这个冉氏怎么看都不似出身市井的平民女子,可下人回报呈上的家底,确实显示她不过是寻常贫户人家的孩子……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 思及此,缪容青落在冉碧心身上的眸光,越发复杂深沉起来。 轿辇刚抬进仪元宫,冉碧心满面疲倦的步入正殿,还没喝上一宫人奉上的白茶,随后便听见门外有太监通传。 “启禀娘娘,缪大人求见。” 又是他!冉碧心顿住,火冒三丈的重重搁下银盏。“不见!本宫倦了,谁也不见!” 太监一脸为难,朝门外觑了觑,随后压低音量,好言相劝: “娘娘,缪大人可得罪不起,娘娘莫要跟自个儿过不去。” 冉碧心一噎。连个传令太监都说出这样的话,可想而知,众人皆知缪容青是什么样的人,在这宫中的地位又是何等的高。 况且,这些太监宫人可都是过去伺候过缪萦的人,由他们嘴里吐出这样的劝,想见过去他们见识过太多得罪缪容青的人,其下场有多么悲惨。 思及此,冉碧心不由得多看了那太监几眼。 太监自知吐了真言,面色有丝不自在,又小声解释道:“娘娘莫要见怪,小的是见娘娘心性质朴,甚是良善,不愿见到娘娘在无意间得罪缪大人,因此惹祸上身,是以才会说出这样冒犯的话。” 啊,真想不到,在这些缪萦派来的眼线中,还能有这样的好人,可真难得。 虽然这太监是误将她当作良善好欺,方会出言相劝,不过也算是一番好心。 冉碧心佯装感激的对太监一笑,道:“本宫不怪你,反过来要好好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小的叫安荣。” “安荣,谢谢你。” 见冉碧心正眼瞧着自己,且面带微笑,习惯了被妃嫔冷言冷语发落的安荣,不禁赧然的心生几分感动。 的这就去请缪大人。”安荣躬了个身,机灵地往外跑。 不出片刻,就见一道高大坚实的身影昂首阔步,仿佛逛自家后宅似的那般自然。 仗着皇太后撑腰,如今又是大梁王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 这人怕是大梁王朝历来最厉害,注定名留青史一只是不知是美名或臭名一的奸佞。 被某只奸佞的态度激到肝火直冒的冉碧心,忍不住狂月复诽,面上却仍得扬着可掬笑容,起身相迎。 “缪相大人请坐。”生怕笑里暗藏的不悦被察觉,冉碧心假意忙着招呼张罗,“春兰,上茶。” 缪容青行了个虚礼,接着便一派当自个家的架势,在麒麟嵌琉璃玉红木圈椅上落坐。 冉碧心面上笑容微僵,瞅了某人几眼才收起笑,缓缓落坐。 缪容青望着她,用着炯炯审视的目光,语气不冷不热的道:“数月未见,娘娘的气色看上去极好,似在这宫中过得如鱼得水。” 冉碧心当下心底打了个突,面上笑笑地回道:“托大人的福,本宫守分守己,不去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亦不争不抢,好好过自己的舒心日子,心念正,人便站得正,无论身在何处,自然都能过得如鱼得水。” 她这话说得倒灵巧轻快,可若是多留些心眼,不难察觉出这话中藏着弦外之音……分明是在拐弯抹角暗讽他,争夺不属于他的位置。 捧起黑亮的兔毫盏,缪容青啜了一口白茶润润喉,然后挑眸睐向同样捧盏品茶的冉碧心。 “微臣有件事始终想不明白,还望娘娘能帮微臣解惑。” “大人客气了。本宫不过是一介妇道人家,大人可是堂堂宰相,饱读诗书,胸拥经国之才,本宫目不识丁,出身寒微,眼界浅短,懂的不多,能帮上大人什么忙。” 扁凭她能说出这番对应,便能猜知她月复里有墨,怎会是目不识丁的贫门女? 缪容青黑眸湛湛,似要看穿她那般,直盯着她,道:“娘娘自称目不识丁,可素闻娘娘对膳食颇见精通,甚至还找来了御膳房的厨子与膳工相切磋,写下了一部膳食录。” 他这是光明正大的让她晓得,仪元宫里有他安插的眼线吗?还真是目中无人!冉碧心内心气炸,偏又不能对这人怎么样,只能暗自在心底臭骂一气。 冉碧心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大人也晓得,后宫不比诚王府,这儿人才济济,有些宫人与女官还是饱读诗书的官宦之后,本宫闲来无事,便让那些宫人教本宫读书识字。” 皇宫里的宫婢分为数种,一是经过择选、自愿入宫为奴的,这类宫婢太监有押身契,约定几年为限,年限一到便能离宫。二是由于家贫或者其他缘由,辗转进入宫中终身为奴的,这类人通常直至年迈或生有重病,得获内侍监批准,或是伺候的主子口头允可,方能放出宫。 这是宫婢的部分,另外尚有位阶高上一些的女官,这些女官可能是家道中落的名门之后,抑或是祖上曾经为官,因此饱读诗书,抑或深谙医术与其他专才,入宫之后通过内侍监的试验,便可升任为女官,依照各自的专才分拨到六局。 六局分别是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完全是仿照朝廷六部而设立,每局设有两到三人,位居六品,领有俸禄。 有些学问深湛、精通笔墨诗词礼乐的女官,则会被找去管束教导地位较低的宫婢,更好一些的,则是负责跟在皇子、皇女身边,陪同一块儿学习。 这些女官倘若再幸运些,极有可能被皇帝或皇子看中,若再侍了寝,便有可能被册封为妃嫔,一夕翻身。 是以,一般宫人与太监对这些女官可是客气得很,不敢任意得罪之。 冉碧心把女官搬出来当借口,缪容青自然也没得当面戳破她。 只不过,他又想起方才她看待缪萦的眼神,不由得心生疑窦。 “娘娘进宫也有数月之久,这段时日与皇太后处得可好?” 听他问起缪萦,冉碧心的面色起了微妙变化,可一闪即逝,不敢让他觉察。 只可惜,缪容青是何等人也,早已将她眼中那抹冰冷尽收眼底。 看来,那真不是错觉,这个冉氏确实恨着缪萦,可他不明白这样深沉的恨意,从何而来?若说是缪萦待她不好,让她当不成皇后,似乎尚不至于恨到这个份上。 若说是这段日子缪萦处处表现出不待见她的态度,也不大可能,她那抹恨意,已臻深仇大恨的程度,非同小厌小恨。 “不劳大人提醒,本宫也晓得皇太后不喜本宫,毕竟本宫出身卑微,怕是连六局女官都比不上,皇太后愿意让本宫留在后宫,继续服侍皇上,已属难能可贵,至于处得好不好,本宫不敢多想。” 见她说话这般老实,缪容青别有深意的凝瞅着她。 冉碧心被他盯得内心发毛,后背一阵凉,连忙垂下眼,假意低头品啜盏中白茶。 “娘娘对膳食方面甚有钻研,听说平素在仪元宫经常亲自进小厨房料膳。” 这人又想打什么歪主意?冉碧心深觉不妙的抬起眼。 只见缪容青那张俊颜端着笑,依然是那派皇城之中唯我独尊的狂妄笑容。 他毫不害臊地要求道:“微臣刚刚下朝不久,便让皇太后请去祥宁宫商议选秀一事,至今还未用膳,娘娘可否帮微臣煮碗面?” 冉碧心呆住。 他、他这是明目张胆的支使她?这人会不会太嚣张了?!好歹她还是后宫四妃之一,是皇帝的妃子,他这个奸佞再怎么样,仍算是臣子,怎能这般命令她? 可恶,孰能忍,孰不能忍?冉碧心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发难时,那头端坐在圈椅上的某人,忽又语气悠然地启了嗓。 “上回尝过娘娘的手艺,微臣便一直念念不忘,想着若能再吃上一回,不知该有多好。” 闻言,冉碧心正要月兑口的斥责,立马又吞了回去。明知这人说的是虚话,不可能是肺腑之言,可她与多数人一样,都喜欢听赞扬的话。 缪容青目光含笑的睐着她,见她原先涨红脸,瞪大眼,眼下又恢复成可掬笑颜,不禁笑想:这个冉氏看似复杂,其实脾气甚好捉模。 原来是爱听人家称赞她手艺的话,莫怪上回这般气他。 “既然大人这么说,那本宫怎好意思推辞。”冉碧心就恨自己这个烂性子,每次一听别人的赞扬,便难以拒绝对方。 “有劳娘娘了。”缪容青好整以暇的端盏品啜,那悠然自得的态度,那一派闲适慵懒的架势,当下气坏了冉碧心。 冉碧心放下茶盏,满是懊恼地偷瞪了某人一眼,随即认命的去小厨房动手煮面。 缪容青坐在位子上,看着冉碧心气呼呼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久久不散。 第3章(1) 一个月后,选秀大典在礼部的操办之下,总算是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选秀大典结束后,原本空荡荡的后宫,顿时闹腾起来。这些被选中的秀女,来自朝中八品以上的官员家里,个个年轻貌美,各司长才。 至于朝中那头,缪氏动作频仍,大刀阔斧的铲除异己,大量拔擢亲族或关系交好的仕人,至于武权方面,缪容青既是宰相,又兼任枢密使,文武两权柄全让他掌握在手,朝中几可说是他的天下。 缪太后垂帘听政,帮着皇帝批折子,皇帝不过是个摆饰,日日坐在龙椅上,受文武百官跪拜,却得不到一丝真正的尊敬。 为了避开世人的耳目,于是透过选秀大典,充实后宫与皇嗣之事,转移世人的关注。 冉碧心觉着这样也好,至少短时间之内,缪氏不会对耿欢动什么坏心思,耿欢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毕竟耿欢是个傻子呀,傻子不会思索旁人的心念是正或邪,幸亏在诚王妃与太夫人的教导下,他行事说话还算谨慎,不至于在旁人面前说出不该说的话。 只是缪太后不喜她,又打着想让缪氏亲族进后宫的主意,加上深悉耿欢对她最为信赖,因此有意隔开他们两人。 这才是最令冉碧心担忧的事情。 再然后,还有另一件事,同样令她心烦不已…… “娘娘,庆和宫那边有请。”偏殿门口传来安荣的通传。 冉碧心正懒洋洋斜坐在红木嵌琉璃玉宝座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几案上散落着上了色的纸人,她正在给自己写定的纸影戏做纸人。 “过去的她”在宫中若无事,便会跟其他女官一起玩剪纸,或是自己弄纸人演纸影戏,让那些大过年还得值班的宫人太监,能有些娱乐犒赏自个儿。 冉碧心一听见安荣的通报,手里的剪子一顿,随即抬起头儿,红唇一扬,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去回报庆和宫,本宫一会儿要上承德宫,与皇上一块儿用膳。” 安荣面露几许不安,可见冉碧心无意再多说,只好忍住到口的恳劝,应声退下。 “……真好笑,他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不成?”冉碧心小声咕哝。 自从上回某人光明正大来到仪元宫,要求她亲自煮面招待之后,打着辅佐事君名义长住爆中的某人,隔三差五便遗人过来请她。 请她做什么?自然是要她前去为某人料膳。某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把皇帝的妃子当自家厨子在使唤。 她给某人料理过几次膳食,不过都是在自个儿宫里的小厨房,预先做好再命人送去庆和宫,某人不避嫌,可她还要颜面哪! 即便她与耿欢没有夫妻之实,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可这里是大内,不是诚王府,耳目众多,她怎能不谨慎小心。 冉碧心放下剪子与纸人,起身进到内寝,让铃兰帮自己换上一套天蓝色绣金花滚如意纹饰的短袄,是一件深紫色撒花绸丝马面裙,盘了个妃嫔常梳的合欢髻,簪上珐琅嵌白玉的莲花簪,再斜插了支掐丝金花悬珠的步摇。 不过分招摇,不过分华贵,简单大器,自她被册封为贤妃以来,只要踏出仪元宫便是做这样的装束。 乘上了轿辇,被太监们扛着送进了承德宫,来到偏殿明间里,她一下轿辇,便看见耿欢开心地迎出来。 她连忙上前福身行礼,吉祥话都还没落下,耿欢已经一把将她拉进屋里。 “陛下莫要忘了君臣之礼。”冉碧心见他这般得意忘形,不由得暗暗捏了把冷汗。 雹欢到底是孩子心性,如今当上皇帝,身旁的人都得惯着他,怕是会让他忘了从前诚王妃辛苦教下的规矩。 听见冉碧心严声低训,耿欢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后颈。 觑见一旁的太监宫人全张大眼睛瞅着,冉碧心掩下眼眸,收敛面上的严肃之色,笑笑地福身。 雹欢见她这般疏远,目光难掩黯然,可想及过去娘亲与祖母教导的那些话,只能强颜欢笑的应对。“贤妃来得正好,朕想你了。” 冉碧心上前搂住雹欢的手臂,让他在七屏嵌螺钿理石宝座上落坐,假意撒娇般的挨在他肩头上。 一旁老太监见着这幕,便左右使了个眼色,让那些伺候的宫婢太监,退到门口外,再把门掩上。 明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冉碧心才松了手,模了模耿欢的头顶,似在安慰孩子那般。 雹欢眼眶一热,抬手抹了抹眼。“阿碧好久没来看朕了。” “宫中不比王府,阿碧不能随意进出承德宫,欢儿要好好照顾自己,懂不?” 雹欢似溺水之人寻得浮木一般,两眼放光,甚是欢喜地请教道:“阿碧,朕好想娘亲与祖母,你说,朕能不能下旨把她们接进宫里?” 冉碧心却对他摇了摇头。 见此状,耿欢面上的笑容垮下,郁郁寡欢。“不行吗?可朕不是皇帝吗?不是说朕想做什么都没人敢拦吗?” “欢儿,你听我说,如今你已是先皇的子嗣,入了玉牒,已不再是诚王世子,即便诚王妃是你娘亲,你也不能随意召她入宫,这会替诚王妃招来麻烦,弄不好可能会惹上杀身之祸。” 如今缪氏严防诚王府与耿欢有过多牵连,就怕诚王妃等人会教导耿欢如何反抗皇太后,抑或教授他防范缪氏外戚,总之,为了诚王府上下的安危,如今的耿欢最好少与诚王府接触为妙。 雹欢似懂非懂,面上难掩失落。 尽避早在入宫以前,娘亲与祖母便不断教导他得谨言慎行,不得随意向旁人透露心中所思所想,可他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宫殿里,终日面对着一张张陌生面孔,难免感到寂寞想家。 所幸,还有阿碧在宫中陪着他。至少还有阿碧在…… 雹欢红着眼,抱住冉碧心的手臂,像个孩子似的撒娇道:“阿碧,你来承德宫住下吧?朕一个人睡这么大的房间,身旁也没个能信任的人,每晚都做恶梦。” 冉碧心目光满是怜悯的望着他。 雹欢从她的眼中悟透了什么,垂头丧气的道:“朕明白了。” 那些人刻意要隔开她与耿欢,照眼前的局势来看,她只能照那些人的心意走,以免招致更多的猜疑与提防。 什么样的人,心中便藏着什么样的恶鬼。 缪萦这么多年来受先皇专宠,缪氏凭借她在先皇面前再三美言举荐,至今成了控制大梁命脉的第一名门,她自然最清楚枕边风的厉害。 因此缪萦最防的便是她,怕她给耿欢吹枕边风,怕耿欢只与她要好,她会借机萌生夺权的野心,是以在先皇孝期服满之后,大张旗鼓地举行选秀大典。 据她所知,这次选秀入宫的女子,光是与缪氏亲族有关系的便多达四十多人。 当然,这些秀女还得经过好几轮的筛选,留下的不见得都是同一批,但可以想见,最终能住进后宫称后立妃的,必定与缪氏月兑不了关系。 思及此,冉碧心启嗓问道:“礼部那边可是让陛下拣选秀女了?” 雹欢点了点头,表情甚是无奈。“朕喜欢的,皇太后都不喜欢,真不晓得为何还要朕来选。” 冉碧心冷笑。果不其然,就跟她惴想的一样。 “他们还说要给朕挑个端庄贤慧的皇后,可朕只要阿碧当朕的皇后,谁也不想要。”耿欢孩子气地嚷道。 冉碧心叹了口气,模模他的脸。“阿碧明白欢儿的心思,只不过这一切哪随得了我们的心意。” “那要到什么时候,朕才能让阿碧当上皇后?” “欢儿……” “这件事恐怕甚难如陛下的愿。” 蓦地,夹带着讽味儿的低醇声嗓,随着雕漆红门的开敞传来。 冉碧心僵住,转眸望去—— 缪容青一袭紫色绣青竹纹饰的常服,仿佛走在自家宅院般缓缓步进明间,门外的太监宫人全弯腰躬身,对他甚是敬畏。 这算什么?这些人分明是把缪容青当成主子在伺候!冉碧心气愤不已。 “缪相来了。”耿欢一见到缪容青竟是笑逐颜开。 冉碧心正欲蹙起秀眉,缪容青却突然挑来一眼,对她甚是不客气的上下审视。 “贤妃娘娘近来可好?”白玉俊颜竟然冲着她扬开一抹笑。 冉碧心背脊陡然一凉,决定不与某只奸佞斗,免得到时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死法都不清楚。 她勉为其难地扯了下嘴角,笑回:“托大人的福,甚好。” “微臣扰了陛下与娘娘闲叙,还望陛下恕罪。”缪容青抱拳,行了个虚礼。 搬出皇帝威严好好训斥这只奸佞!冉碧心在心中给耿欢呐喊助威。 岂料,耿欢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欢快地道:“缪相莫要多礼,朕不会怪你,反倒是你来得正好,上回你不是同朕聊起阿碧的手艺吗?趁着阿碧在这儿,你有口福了!” 缪容青含笑地转眸,看见冉碧心那张娇颜发青,粉唇紧抿,一脸极力隐忍怒气不敢发的神态。 她以为她搬出皇帝当靠山,便能躲开他?这可好笑了,如今放眼整座大梁王朝,谁人不知他缪容青掌握了所有权柄? 朝中百官无人胆敢与他作对,武官私下对他俯首称臣,年事已高的诸王忌惮他,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大梁江山几可说掌握在他手里。 他伸手拍案,足以撼天动地,脚下一蹬,怕是百官都要畏惧得俯身相迎。 他不信冉碧心不会晓得他当前的地位,可她丁点也不怕他,三番两次私下告诫耿欢,让耿欢疏远他,提防他。 懊说她颇具胆识,抑或,该说她不知死活? 甭管答案是哪一个,缪容青非常清楚,他对此女确实留了几分心,想把她这个人里外探个究竟。 最要紧的是,她对缪萦满怀滔天的恨意,以及她异常熟悉宫中生活,对于那些繁缛的深宫礼节,诚王妃等人为何如此信赖她,拚了命将她送进宫里保护耿欢,这些事情他都必须查个明白。 缪容青深湛的黑眸一沉,不着痕迹地扫视冉碧心一身上下。天下美人多不胜数,后宫之中更是绝色尽出,论美貌,她必定不敌他见过的妃嫔;论气质,她远逊于那些出身名门世家的闺秀;论才情,出身民间的她,除了厨艺还能有什么? 偏偏,她身上有些说不清的奇异特质。 譬如,她自入宫后便十分沉得住气,即便被缪萦打压,她也不吭声,就这么逆来顺受。再来,知悉缪萦不喜她与耿欢走得太近,她便自动自发的疏离,似是将缪萦的脾气模得甚透。 她的种种行迹,全透着一股古怪,旁人不曾留神,可他却记上了心头。 若要说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心她的?应当是从那碗她亲手烹煮的拨鱼儿面开始…… 缪容青舒眉微笑,语调慵懒地道:“不知今日娘娘打算煮些什么来款待微臣?” 当着皇帝的面,他竟敢这般大不敬!冉碧心气得一腔鲜血险些吐出来。 可她也明白,某奸佞当面得罪不起,只得甜笑相对,道:“本宫做的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粗食,比起宫中御厨要差得太远,大人说是款待,未免太看得起本宫。” 这人是怎么回事?恬不知耻的当面讨食,明明有山珍海味等着他,偏要来向她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吃食,未免有些古怪。 缪容青脸不红气不喘的回道:“比起宫中御厨,娘娘的手艺更合微臣的胃口。” 听听!这什么口气?她是皇帝的妃子,可不是他家厨子! 雹欢自然嗅不出两人对话间的烟硝味儿,兀自欢欣鼓舞地起哄道:“阿碧给我们做馎饦吧?” 冉碧心娇颜一僵,“那是过年才吃的,陛下怎会突然想馎饦?” “就是一年才吃上一次,总觉着可惜,一直盼着什么时候能再吃上。” 一想起阿碧亲手做的馎饦,耿欢可是卯足了劲儿撒娇耍赖。 见着耿欢像个孩子似的扯着冉碧心纤手,冉碧心又一脸莫可奈何的微笑,缪容青眉间淡淡掠过一道突起的痕迹。 分明就是个心智未长的傻子,何以她对耿欢这般百依百顺? 似是察觉了他若有所思的凝视,冉碧心瞥了他一眼,随即小心翼翼地抽回手,姿态甚是端庄的福了个身。 “既然陛下这么说,那么妾身这便去给陛下做馎饦。” 话落,冉碧心扬起低垂的眉睫,倩笑盈盈地睐向缪容青。 缪容青不动声色地回视,心底却生起了一股异样的烦乱。 “大人可爱吃馎饦?”让她给奸佞煮馎饦,还不如一把刀杀了她。 “不怎么喜爱。”缪容青不客气地回道,态度甚狂。 冉碧心上扬的嘴角微抽,藏于袖中的粉拳悄悄握紧。 “不过,既然是娘娘亲手所做,微臣怎能推辞,自当要尝上一尝。” ……混帐东西。冉碧心美眸低垂,想着一会儿回宫,定要剪着缪容青的纸人,好好凌虐一番。 “既然大人不弃嫌,那本宫便献丑了。”再扬睫时,冉碧心又是眉弯眼笑,好似把缪容青当作自家人那般亲热。 见她演得这般辛苦,缪容青眼底浮现一抹促狭,想道:不知她心底是怎么骂他的?她又为何这般厌恶他?是因为缪氏夺权,抑或是因为断了她当皇后的路? 于是冉碧心进到承德宫后殿的小厨房不久后,缪容青便向耿欢随意找了个借口,尾随而至。 说是小厨房,可承德宫毕竟是皇帝居所,这厨房自然不可能真又狭又窄,只是比起御膳房的规模,要来得小一些。 只见小厨房里灯火通明,冉碧心挽起了窄袖,立于摆满各式膳料的长案前,和着面,揉起面团,再将面团搓成细长条状,然后用面刀截成一寸寸的小段。 她手势娴熟地给这些小段掐成猫耳朵状,一个又一个,整齐俐落,落进煮沸了开水的大锅里。 另一侧灶上,烹着香味熏人的姜辣鱼羹,羹里放了三条去了骨跟刺的鲜鱼,以及蒜丝、姜片、葱苗、辣椒丝等等的辛香调料。 冉碧心拿起调羹,从鱼羹里勺了一口,吹凉之后放进嘴里,仔细品尝味道。 灯影打在她纤美的侧颜上,那一脸的专注,美眸烁烁有神,随着嘴里所尝的气味儿,缓缓绽开一朵笑花。 那朵笑花尽落缪容青眼底。 缪容青就伫立在厨房口,静静地望着,良久抽不开心神。 直至冉碧心忽有所感,转眸睐去,察觉他立于门口时,那双深沉如子夜的黑眸,这才缓慢地眨动一下。 “大人……”她方启嗓,便见他朝自己走来。 没料想到他会跟进这里,想起自己方才毫不设防,完全沉浸其中的模样,她一时心慌,纤手忽尔一松,漆碗随之落下。 漆碗里盛着刚刚勺起的沸汤,这下全往身上洒,还溅着了手臂。 “呀!”她痛呼一声,随即缩起烫红的手臂。 缪容青面无表情的凑近,一把扯过她的手臂,低垂美眸仔细检视。 冉碧心压抑许久的那把火,霎时烧光了理智,彻底炸开了锅。 她秀眉横竖,顾不得矜持什么的,娇斥:“大人这是在做什么?本宫知你位高权重,背后有皇太后撑腰,前面又有庞大的缪氏亲族帮衬,大梁皇城像是成了大人自个儿家,过去七皇子住的庆和宫也成了你在宫中的住所,什么都让你给拿了,你还想非礼皇帝的妃子不成?” 缪容青闻言,非但没放开她,反而抬眸斜睐,面色古怪的问道:“你怎会知道七皇子住在庆和宫?” “本宫当然知道——”话声倏止,冉碧心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漏嘴。 “七皇子已经死了二十多年,龙椅上的皇帝亦已换过两人,当值的宫人太监早已不是过去那一批,你是从何得知的?” 缪容青目光凛冽地直视着她,握在她腕上的大手,随着每句问话,寸寸收紧。 她吃疼的蹙了一下眉心,面色看似镇静,眸底却涌现慌乱之色。 “是一个老嬷嬷告诉本宫的……” “哪一位?叫什么名字?” “七皇子又如何?本宫从何得知又如何?大人又为何这般介意?” 见他咄咄逼人,语气异常严峻,冉碧心反倒觉着奇怪,壮大了胆冷声反问。 岂料,缪容青一双黑眸异常冰寒,仿佛刀刃那般盯着她。 她一噎,当下竟有些心虚。真奇怪,他何必拿这样的眼神看她?好似她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禁忌之言…… 啊,她怎么给忘了?七皇子在这座宫中确实是个禁忌。 念头方起,冉碧心的手被缪容青拉过去,泡进一旁洗菜的银盆里。冰凉的水冲淡了手背上的刺烫感,令她舒服得想呼口气。 可某人那双眼,始终炯炯盯住她,好似想从她这儿挖出什么料儿,令她觉着怪不舒服的,只能强忍镇定的垂下眼眸,佯装一心关切自个儿的手。 缪容青瞥了一眼她身上被溅及的衣裙,转眸喊来了门口候着的宫人,让她们前去取吧净的衣裳过来。 “不必了,本宫将剩下的馎托煮好,便回仪元宫。”冉碧心出声阻止。 缪容青却没吭声,那宫人一脸惶恐,直瞅着缪容青的面色,等了等,等不到他开口,便匆匆行了礼,退出了小厨房。 冉碧心彻底无语。连这些小爆女都晓得该看谁的脸色行事,她这个贤妃当得还真是窝囊。 不过,某奸佞都敢对耿欢不敬,区区一个妃嫔,他又怎会放在眼底。 蓦然对上缪容青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冉碧心莫名一阵心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第3章(2) 不一会儿,宫人取来了一袭干净衣裳,冉碧心来到偏殿寝房,换下泼了羹汤的衣裙,随后返回小厨房,完成剩下的烹调程序。 “陛下尝尝。” 冉碧心端着漆木托盘,上头搁着两碗盛在描金碗盆里的姜辣鱼羹汤,里头加了方才她亲手揉制,一片一片好似猫耳朵状的馎饦面。 雹欢一脸迫不及待的举起金箸,夹了片馎托便往嘴里塞,随即低呼:“好烫……” 冉碧心连忙递过杯盏,顺道抢过他手里的金箸,不让他继续吃。“说过多少回了,羹很烫,得放凉些再吃。” 缪容青在一旁看着这幕,心中略感不悦,于是启嗓:“陛下自有分寸,何须娘娘操心。” 哟,她跟皇帝说话还犯得着他过问吗?冉碧心暗地里给了某人一记白眼珠。 随后,她将另一碗羹汤端到缪容青面前,扬起虚假的笑容,道:“大人尝尝。” 缪容青扫过她不真诚的笑靥一眼,没多说什么,举箸便吃,吃相一如先前见过的那般文雅好看。 反倒是御案另一侧的耿欢,握着漆金调羹,勺着碗里的馎饦,吃相简直像个孩子,看得冉碧心都替他觉着难为情。 冉碧心凑上前,柔声劝起耿欢:“陛下慢点吃,小厨房里还有很多,一时半刻吃不完的。” 雹欢傻楞楞的,自然听不懂她意思,依然吃得唏哩呼噜的。冉碧心默默捧额,后悔过去在诚王府没好好纠正他的吃相。 缪容青尝了口味道香浓的羹汤,鱼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并在辛香佐料的衬托下,鲜味多了份层次感,香辣鲜甜,再配上一口揉得软韧有咬劲的馎饦,此等美味,无法言喻。 缪容青默默地把手边那碗羹汤馎饦吃尽,然后将见底的漆金碗推向冉碧心。 冉碧心不解地回瞅。 缪容青面无表情的要求道:“微臣没吃饱。” 冉碧心闻言,捧住金碗的纤手险些一个冲动便往他脸上砸去。 听听,这是什么嚣张的态度?皇帝面前还敢用这般命令的口吻同她说话,此人真是可恶至极! “剩下的馎饦是要给皇上的,恐怕不能分给大人。”冉碧心笑笑地推回金碗。 缪容青嘴角一扬,竟是笑了。“是吗?也对,微臣怎能与皇上争食。” 哟,他总算开窍了?知道该有所收敛了?冉碧心面上甜笑更灿烂。 缪容青亦笑,眸光透着几许促狭,凉薄地道:“那就有劳娘娘走一趟庆和宫,为微臣再煮一份。” 冉碧心楞住,气火攻心,正欲开口痛斥,怎料,彻头至尾不明两人暗中交锋的耿欢,居然出声帮腔。 “难得有人跟朕一样喜爱吃馎馆长,阿碧便去帮缪相煮一份吧!缪相天天帮着朕批折子面见内阁大臣,还得帮朕跟那些官员议政,真的是累坏了。” ……他这是明目张胆的越位夺权啊!傻欢儿。 “谢陛下心疼,微臣要的赏赐不多,只希望贤妃娘娘能给微臣做上一份馎饦。” 缪容青嘴角上挑,目光含笑,语调甚是张狂,丝毫没有半点下对上的尊敬。 雹欢不以为意,还一个劲儿的替缪容青说话:“阿碧,你就帮缪相煮一份吧!” 冉碧心眉角抽动两下,只好虚笑应诺道:“陛下都开口了,妾身怎好推辞。” “太好了!缪相,你有口福了!”耿欢笑道。 缪容青姿态慵懒地抱拳谢恩:“谢陛下赏赐。” 奸佞!冉碧心恨恨地瞪了某人俊颜一眼,某人却回她一抹笑。 那笑,摆明了是讪笑,笑她不自量力,竟敢蠢到违逆他心意。 朝中上下,宫中里外,谁人不知他缪容青的地位与影响力,可这个冉氏却三番两次拒绝他,方才在小厨房还当面训斥他,且那些话怕是连朝廷里的官员都不敢随意月兑口,她却能骂得这般顺溜。 看来,她是真心替耿欢设想。 思及此,缪容青望向吃得正欢的耿欢,合该是个翩翩俊秀美少年,可惜挂着憨傻稚气的笑容,那一双眼甚是纯净无晦,不掺一丝心机。 他明白,任谁见到耿欢,都会同情他当前的处境,亦会认为他无辜,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想必冉碧心亦是作这般想,方会心疼他。缪容青又将目光转回冉碧心身上。 她坐在耿欢身旁,拿出手巾为他擦拭嘴角,脸上端着爱怜的笑,嘴里时不时叮嘱着。 缪容青胸中一闷,竟觉此景无比刺眼。 刷地一声,高大身影霍然站起,缪容青面色微冷的睨向冉碧心。 “有请娘娘移驾庆和宫。”低沉的声嗓响起,语调不似恭请,倒像是命令。 冉碧心不悦地抿紧粉唇,只得垂下眼站起身,向耿欢行了个礼,便随缪容青一同去了庆和宫。 庆和宫过去荒废了一段时日,冉碧心的“前生”记忆里,她只来过这儿一次,且是为了捡纸鸢。 对于七皇子的种种事迹,宫人们绘声绘影说了不少,她知道的不多,唯一能信的,那便是七皇子在封王之前便遭人毒杀。 据传,七皇子是被当时的皇贵妃杀害,那皇贵妃便是先皇灵帝的娘亲,是她命人在七皇子的膳食里下毒,将之杀害。 尽避宫中人尽皆知,可碍于当时皇贵妃备受恩宠,后宫之中无人能与之抗衡,即便是皇后亦要忌她三分,因此七皇子的死,不过草草办了几名御厨司膳,便不了了之。 至于当时的皇帝——景帝为何没有追究此事,甚至未彻底调查个水落石出,甚至在风闻幕后主凶为皇贵妃时,依然无动于衷,不曾查过皇贵妃,这些全成了一个谜。 此后,皇子之间似有默契一般,从此绝口不提七皇子,仿佛此人不曾存在过。 庆和宫亦随之荒废闲置,长达二十多年不曾有人入住。 看着前院重新整理过的园圃,初盛开的木槿花与仙丹花,宫殿亦有重新修葺,外墙刷上了新漆,屋瓦亦重新铺上琉璃瓦,整座庆和宫与她记忆中古旧晦暗的模样已大相径庭。 进入正殿明间后,见着里头剔红云龙纹宝座,还是紫擅木制的,以及后方的紫檀嵌红玉雕瑞兽纹大插屏,黄花梨雕夔凤纹炕桌,就连边角摆放花瓷的小方几亦是紫擅雕螭龙纹,这……这分明是东宫方有的摆设! 缪容青在宝座上落坐,只手搭在一旁炕桌上,姿态甚是倨傲的扬起笑。 此奸佞果真已把自个儿当皇帝了! “瞧你那眼神,好似正在心底暗骂我?”缪容青狂妄的笑问。 “缪容青,你好大的胆子!再怎么说,本宫还是……” “这里是庆和宫,不是承德宫,也不是仪元宫,少跟我来这一套。” 冉碧心被眼前男人流露出来的气势震慑住,好片刻出不了声。 “你与耿欢是什么关像,明白人都看得出来,在外人眼中你是贤妃,可在我眼底,你就是诚王府聘请的女乃娘,帮着诚王府看顾耿欢。” “即便如此,我的身分仍是后宫妃嫔,而你不过是臣子,听命于龙椅上的帝王,你凭什么——” “坐在龙椅上的是个傻子,我何必听命于一个傻子?”他挑眉微笑,俊颜明摆着讥讽,充满挑衅。 她气得浑身颤抖。“缪容青,你住口!你口中的这个傻子,原本可以在诚王府的保护下,平安和乐过完一生——” “是平庸无知的过完一生吧?”他不客气的打断她,“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当上皇帝,说起来诚王府应该好好谢我才是。” “谁要感谢一个奸佞?!”她气得差点吐血。“缪容青,你别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贪图那把龙椅!” 他毫不在乎的嗤笑,“谁都想坐上龙椅,谁都想当皇帝,就连女人都会想。” 实在是气不过,她当下破口大骂:“我就没想过!不是每个人都想在这座肮脏血腥的皇宫葬送青春,那把龙椅,诚王府不希罕,耿欢不希罕,我也不希罕!”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挑中耿欢来当皇帝。” 他从座里站起身,端着冷酷嗜血的微笑,像一只蛰伏已久的兽,相中了猎物,没有半分犹豫的走来。 冉碧心一窒,下意识转身想逃。 “站住。”背后传来低沉严厉的命令。 莫名地,她被这声威喝震住了脚步,当真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绕到她面前,高大结实的身躯仿佛一座峻山,完全笼罩住蚌头纤瘦的她。 他犹然端着笑,目光在她面上梭巡审度,且端着一抹她读不懂的玩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长指朝她探去,轻轻地撩起她鬓间的一绺发丝。 她睁大了美眸,喉间一阵紧缩,浑身僵硬,目光与他交会。 “你觉得耿欢可怜,觉得缪氏挑中孤儿寡母的诚王府很可恶,你觉得我在越位夺权,觉得我把耿欢当傻子耍,觉得我竟敢光明正大命令皇帝的妃嫔,根本不把耿欢那个傀儡皇帝放在眼底。” “……你别欺人太甚。”她眸光熠熠,如刃,如锋,毫不畏惧他的逼视。 “难道不是吗?”他就喜欢她不怕自己的眼神,像是刚出鞘的剑,雪亮冰莹,尚未尝过血腥,尖锐中犹然保有一丝倔强的天真。 “是作这般想又如何?” 他笑了笑,黑眸如深壑,会将人攫拖,跌进其中,迷失自我。 她抵抗着,不去看那双眼。但,太难。可怕的是,她竟觉得这双眼其实很美。 实际上,缪容青长相确实不俗。 缪萦美貌动人,当年名动皇京,后宫妃嫔无人能与之匹敌。身为缪萦同父异母的胞弟,缪容青承袭了缪家人美丽的皮相,虽是男儿身却美过一众皇京闺秀。 只见那两片好看的薄唇,随着微笑,微微张动,对她启嗓说道。 “我告诉你,别这么轻易就同情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诚王不义,祸延子孙,殃及母妻。” “你……你胡扯什么?诚王早在十多年前便病逝,他如何对你不义?” 不对,缪容青的意思,应当是诚王曾经不义于缪氏,可为何她从不曾听诚王妃提及此事? 缪容青笑而不答,掩落长长睫毛,目光烁烁,凝视着她。 她的心口在颤跳,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不断盘算着他的下一步。 怎料,他笑得甚美,俊丽如天仙,松开了她鬓间的那绺发丝,长指转而抚过她的眉眼,好似在掂量一样物事。 “你和我一样。”末了,他扔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他这是什么意思?冉碧心真的猜不透,脑中一片混乱。 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忽又一笑,手臂突然一个打横,圈住了她的腰肢。 她一僵,准备抵抗,他人已经欺近,单单只用一只手臂便将她抱离地面,抱上了方才他坐的剔红云龙纹宝座,让她躺在上头。 她不惊不惶,只是一双眼死死地瞪住他,胸中那颗心却是狂跳不止。她告诉自己,之所以会如此,绝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害怕。 对,她怕他——但,“前生”的她见过太多如他这般满月复阴谋之人,亦交手过,因此,她怕,却也不够怕,反而萌生想抵抗的反骨之心。 “你真的是来自民间的贫家女吗?” 压在她身上的那人,目光冷锐,眸中透着三分笑、七分探究,而他朱红的薄唇,便悬在她面容上方,近得能直接感受他温热的气息。 她不语。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唯有沉默方能保守秘密,以及保命。 仿佛早猜到她会沉默以对,缪容青并不气恼,反是慵懒一笑,随后在她抿紧的唇间,浅浅印下一吻。 她的抽息声,在耳边响落,他眸光上挑,直勾勾地盯住她,兽瞳一般的透出掠夺野性。 “缪容青,你这是做什么?”她低嚷警告。 她试图推开他,无奈那具胸膛坚硬若盘石,任凭她如何使劲,依然撼动不了半分。即便隔着层层衣衫,仍能感觉到传自他身上的温度,以及包裹在衣袍之下的雄壮身躯。 “照你的说法,我这是在调戏皇帝的妃子。”他自我解嘲地笑道。 “你——你——” “我总算能明白,何以诚王妃会挑中你当世子妃。” 他眸光灼灼的直视她,好似能看穿她所有,面上那抹笑,更是充满她悟不透的深意。 “我也晓得,你大有来历,绝非出身民间的贫户女,至于你是什么来历,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更没有任何靠山,宫外亦无人接应,你何必浪费心神在我身上。” 冉碧心镇定的冷冷回应,只盼能透过激将法,让他打消调查她的念头。 可缪容青好似洞悉她的想法,兀自一笑,深湛的墨眸扫过她那一脸紧绷,最终落在那两片嫣唇上。 长指描绘过花瓣状的唇,他笑着退开身,坐到一旁去,看着她迅速折腰坐起,满脸防备的瞪着他。 “看来耿欢是真没碰过你。”末了,他如是说道。 她一怔,娇容霎时涨红。原来——他是为了试探她,方会这般对她一这个厚颜无耻的奸佞! “缪容青,耿欢碰没碰我,关你什么事?任你再如何威风,如何目中无人,皇帝的后宫由得你来管吗?”她气得直发抖。 他笑睐着她,蓦然探出皓玉似的修长大手,一把将正准备站起身的她拉向自己。 她低讶一声,丝毫不及防备,就这么跌进他的怀里,被他以一臂圈紧。 “朝中大小事我能管,皇帝的折子我来批,宫中大事我发落,朝里诸王百官任我宰割,你说,区区一个后宫,我是管得着还是管不着?” 他语调慵懒,目光却森锐如刃,挖苦似地反问她。 她气极,只能咬紧粉唇,恼怒相瞪。 手背抚过她的颊,随即被她躲开,可下一瞬,别开的娇颜又被大手扳回。 他凑过来,算不上温柔地在她唇上一吻。 她抵死不从,紧闭双唇,直至他用舌尖撬开,探入芳腔,逼她投降。 凛然霸道,爽冽直接。他的吻,一如他的人,教她防不胜防。 吻毕,他一脸心情甚好的笑道:“往后,不许你让耿欢在你宫里过夜,更不许你侍寝。” 语气含笑,仿佛云淡风轻,说的却是涉及帝王内务的后宫大事。 冉碧心知道她斗不过此人……怕是放眼朝中,无人能与之相抗衡,她只能气闷地吞忍下来。 她不傻,她伺候过男人,她看得出来,缪容青对她有几分意思,可她不认为这便代表他喜爱她。 他是个野心家,阴谋家,他已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控了大梁江山的命脉,他不过是因为不甘心终究只能为臣,无法真正坐上龙椅,方会对她起了歪念。 “你觉得我在忌妒耿欢,所以才会这样对你?” 遭他猜中心思,她目光微动,面色有些不自在。 他笑了笑,并未多加解释,只是松开她的手,含笑命令道:“有劳娘娘帮微臣重新煮上一份馎饦。” 冉碧心只得恨恨地瞪他一眼,愤然起身,在门外宫人的带领下,去了庆和宫的小厨房,挽起衣袖揉面团煮羹汤。 ……混帐东西!日后若是她活得不耐烦了,不怕他这只大梁妖孽了,她肯定要在亲手烹煮的膳食里下毒,让他欢快地吃死! 第4章(1) 燕国使臣带着贡礼前来祝贺新皇登基,今夜大梁皇城灯火粲然,皇太后颁令下来,将在朝曦宫大宴使臣。 燕国不过是大梁南边的一处小柄,由于国土狭小,军力薄弱,因此长年以来一直附属在大梁王朝之下,年年上贡,与大梁交好。 燕国子民多是燕族人,燕族人多以畜牧维生,畜养最多的便是羔羊,每年上贡不少羊只供给大梁宫廷。 由于气候与风土,大梁境内畜养较多的是牛,是以牛肉在大梁容易取得,价格上亦平易近人,老百姓但凡有能力的,大多吃得起;至于一般人家,或者家境没这般宽裕的,平日以食用猪肉为主。 这回燕国使臣前来,自然带上了好几车的上等羔羊,进贡给大梁新皇,因此今晚的宫宴自然少不了各式烹调手法的羊肉膳食。 暖橘色的烛光,透过绣上万寿菊的宫纱灯罩,一盏盏地照亮了举办宫宴的朝曦宫正殿,以及偏殿。 四品以上的官员方得进入正殿,至于品阶不够的官员,只能坐在偏殿用膳。 正殿里又分前后两部分,前半部是二品以上官员的座位,后半部则是二品以下、四品以上的官员。 能够陪同帝王一块儿大宴他国使臣的,后宫中自然只有皇后能有此殊荣。 然而,莫名其妙地,仪元宫接获圣旨,让后宫四妃一同出席宫宴,说是新皇登基初次举办宫宴,要让后宫妃嫔一块儿同乐。 ……见鬼了,哪来的四妃?除了前不久缪萦自作主张,帮耿欢册封了个皇后,其余被缪萦认可的秀女,多是封了嫔位,四妃的位置除了贤妃一位,其余三个仍空着。 冉碧心不必猜也晓得,肯定是某人狐假虎威,假传圣旨让她出席宫宴。 毕竟,自从上回在庆和宫遭某人撂警告,外加调戏轻薄之后,那只奸孽已有个把月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她虽是松了口气,可莫名地,感到一丝怅然,以及不安。 朝廷内阁已被缪容青掌握在手,宫中则有缪萦只手遮天,至此,大梁不过是名义上仍是耿氏江山,实则早已易主。 她多少听说了,缪容青做为宰相,正在推动新政,改动税赋制度,甚至御史台办了几个食官污吏。 除去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点,缪容青在朝中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像一个奸佞该有的举措,这点甚是奇怪,总令她揣测不透。 当然,也不是没有滥用职权的部分。据说,缪氏设了几个局,铲除了政敌,这其中还有亲王与老臣。 缪氏正在排除异己,建立属于他们的政治势力,这些举动都是可想而知的。 “娘娘。” 听见春兰的低唤,冉碧心这才回过神,举目望向正前方。 爆宴之上,席开上百桌次,耿欢与缪萦坐在正殿最上方的鎏金御案后方,刚刚册封的皇后,座位矮了御案一阶,但仍是离皇帝最近的。 至于她,座位自然又矮了皇后一阶,与正一品的大臣们只隔了一个阶。由于四妃之中仅有她一人,是以身旁座位空荡荡的。 燕国使臣便坐在殿下正中央的位子,一身燕国常服,坐姿甚是豪迈,一旁还有宫廷司膳候着,一会儿开宴要给使臣布菜斟酒,甚是给足了燕国面子。 皇帝坐定了,皇太后亦早早便上座,大殿里的臣子个个坐得直挺,可宴席却迟迟不开。 冉碧心扫了一眼殿下众臣,不意外的冷哼了一声,随后便见殿门口缓缓步进一道身穿绛纱绣瑞兽官服的人影。 霎时,殿里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官员虽是坐着,却个个面露恭谨之色。 就连燕国使臣亦站起了身,不符礼节的朝缪容青拱手作揖,行了个君臣之礼。 殿上,缪萦微微笑着,耿欢不明所以的看着,毫无反应。 冉碧心却是无比的心寒。尽避知道缪容青已是大梁的地下皇帝,众人只认他为主,可亲眼看见这一幕,仍不免为耿欢感到痛心。 我告诉你,别这么轻易就同情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诚王不义,祸延子孙,殃及母妻。 蓦地,缪容青那日说过的话在耳畔响起。 冉碧心攒起秀眉,合握金杯的纤手收紧。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就她所知,诚王为人正直忠义,在世时甚为朝中众臣尊敬,梁灵帝年少登基时,亦十分信赖诚王,大大重用…… 寻思间,她没察觉那道绛色人影已朝她这方走来。 “大人,您的座位在那边……”内务大总管着急的声嗓落下。 冉碧心醒过神,一抬眼便对上缪容青端着笑的白玉俊容。 他不理会大总管,兀自在她身旁的座位落坐,待他坐定,殿上的皇太后便喊了声开宴,迟了许久的宫宴总算开始了。 爆人们先为御案上好菜,数百位宫人才陆续为殿中大臣上菜,在内务府太监的指示下,教坊司开始拉琴奏乐,宫伎翩翩起舞。 冉碧心望着身旁的缪容青,对此人开始萌生不一样的念头。 缪容青端起金杯,一旁的司膳宫女随即为他斟酒,他举杯品啜,眉头微皱的拿开金杯。 “大人,这酒可有不妥?”司膳宫女战战兢兢地问道。 “把酒换掉,我不喝这个。”缪容青冷酷地命令道,神色甚为严峻。 那名司膳吓白了脸,连忙将案上的酒壶与金杯撤走。 见着此景,冉碧心觉着古怪,不动声色地转回来,举杯低啜。 是出自大内酒曲精酿的蔷薇露,这可是上好的酒,只有在宫宴时才能喝上,缪容青却一脸嫌恶,似乎对这酒深恶痛绝,真是奇怪。 司膳重新端上另一壶酒,战战兢兢地替缪容青斟上,他啜了一口,冷峻的脸色这才稍霁。 冉碧心虽觉着有些说不出的怪,可又窥不出什么异状,便也没放心上,默默品尝起今晚御厨特地烹制的各式羊肉佳肴。 爆宴进行到一半,燕国使臣便因不胜酒力,半醉卧案,还是缪容青让太监去给耿欢提醒,耿欢才发话让燕国使臣退下休息。 尽避使臣不在,可宫宴自有规矩,当然不可能这样草草结束,毕竟满朝官员全在场,总得让大伙儿吃饱才行。 于是宫宴照常进行着,大殿里除了教坊司的琴声,以及杯盘碗箸摩擦的进食声,再无其他交谈声。 直至皇太后启嗓,接连点名底下几名大臣,与之闲话家常,和缓了太过拘谨紧绷的氛围,大殿里才逐渐传出交谈声。 冉碧心对羊肉并没有特别喜爱,因此这顿宫宴吃下来,倒也不觉着有太大兴致,于是趁着大殿里气氛正欢之时,她便上殿向皇太后与耿欢先行告退。 缪萦向来不喜她,见她主动告退,面色甚喜,自然不可能阻拦。 倒是耿欢一脸舍不得,几次想开口留下她,全让她暗里用严厉的眼神挡下。 “贤妃娘娘可是身子不爽?” 待到耿欢亦开口放行,她绕过席次准备退出大殿,却在行经某人席位时,被这句冷不防冒出来的笑问楞住脚步。 她停步,侧身望向缪容青,后者上身靠着膳案,一手把握着金杯,俊雅眉眼斜睐过来,看上去甚是不恭。 大庭广众之下,她没道理要怕他,于是她扬起下巴,绽露笑靥。 见她这般,缪容青逐渐敛笑,黑眸沉了沉。 “谢谢缪相的关心,本宫素来在仪元宫僻静惯了,实在不合适待在这样热闹的场合,未免给皇太后与圣上扫兴添麻烦,本宫还是先行告退。” “微臣看娘娘方才没什么用膳,莫不是宫宴菜色不合娘娘胃口?” 他没事提起宫宴菜色做什么?冉碧心心下狐疑,面上犹然扬笑。 “确实。”缪容青兀自挑剔起来,“宫宴的口味的确不怎么样,比起娘娘的好手艺还差得远。” 他究竟想做什么?这不是明摆着让其他人晓得,他曾经尝过她亲手煮的膳食?冉碧心不安地觑了觑殿上众人。 丙然,皇太后目光如针的扫来,耿欢这个傻孩子一脸懵懂,没太大反应……对座的皇后亦望向这头,如花似玉的脸蛋,罩着一层冷霜,目光充满敌意。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缪萦给耿欢册封的这个皇后与缪容青有奸情? 冉碧心心思微乱,想及耿欢被他们这伙人欺负,像个傻子一般的被耍,不由得冷下脸。 欺人太甚!冉碧心冷冷地瞪向缪容青,语气不怎么温和地道:“本宫倦了,先行告退。” 约莫是看透她的心思,缪容青薄唇一扬,这次并未出声拦阻,便这么目送她离开大殿。 端坐于殿上的缪萦微眯起眼,顺着缪容青凝视的方向一同望去,看着冉碧心离去的背影,神色陷入了沉思。 由于宫中大宴,大多宫人都被调派到朝曦宫,今晚的后宫明显安静了下来,走在路上少见宫人太监经过。 回到仪元宫时,沿途虽然点上了宫灯,可四周静悄悄的,仿佛整座宫殿已被遗忘,长久以来的压抑与紧绷,顿时松懈了不少。 一想到这当头宫中那些妖孽祸害,全聚在朝曦宫里,安插在她宫里的那些眼线,肯定也偷懒去了,至少不会跟得这么勤,冉碧心不由得心情大好。 换下了专为大宴时裁制的如意缎缀玛瑙珍珠袍子,拔去了簪在流云髻上的金钗珠花,她穿了件素雅的湖绿撒花短袄,配上一件同色调的四开百褶裙,挽了个堕马髻,简单簪了朵金蝶步摇。 “去把先前本宫剪的纸人拿来。”着装完毕,冉碧心又吩咐下去。 春兰与铃兰手脚麻利的取来一只黄花梨雕麒麟纹官箱,搁在窗侧的紫檀木瑞兽雕纹罗汉榻上。 “去让安荣架幕子。”冉碧心一边推开箱盖,一边吩咐道。 春兰与铃兰见她嘴角上翘,心情甚好,亦被主子感染了笑意,笑嘻嘻地领命去办。 不多时,仪元宫的前院园子里,太监们先将白布放进木框里,使之展平并且便于架高,接着再打几盏油灯搁在影布之后,当作灯源。 春兰与铃兰忙着帮一个个剪好的纸人粘上细木棍,充作操纵纸人的操纵杆。 “娘娘,您这是打算演什么样的纸影戏呢?”春兰好奇地问道。 冉碧心水眸悠悠流转,难得露出一丝调皮的戏谑,她瞅了在场众人一眼,估量着这些人待在宫中的年资。 除了那些从祥宁宫拨来的老宫人,眼下这批轮值的宫人太监,年纪至多二十多岁,对于宫中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即便多少有听说,可应当不那么熟悉。 冉碧心想起了“前生”在宫里的那段日子,那时宫人们在年节时轮流休值,即便偷个小懒也不会被责怪,过年时连宫中那些管束的老嬷嬷、老太监,都比平日和气许多。 那时年节休值时,宫里盛行纸影戏,不若眼下盛行的皮影戏,纸影戏要来得更简陋,却也取得容易,宫人太监们只消没几天工夫,便能变出一出纸影戏来。 她犹记得,自己看过一出老宫人写的戏,那出戏恰恰是在讲庆和宫的主子。 是的,便是二十多年前被毒杀的七皇子。 必于七皇子这人的传闻,其实有很多,特别是在当年那些老宫人的嘴里,七皇子简直是活神仙一般的存在。 据传,当年梁景帝底下共有十多名皇子皇女,而皇子之中就属七皇子最聪明英勇;听那些老宫人说过,七皇子允文允武,尤擅兵法,加上娘亲德妃的外家便是大梁武将世家,是以七皇子与朝中武官素来走得近。 还说,那七皇子出生时,适逢文曲星君生辰,说是那日出生的孩童,特别聪慧,想不到还真是如此;七皇子三岁能识字,五岁能读诗,七岁能写文,八岁能驭马,十岁已能随梁景帝上北鸢山狩猎。 七皇子成年之前,身旁已有个外貌才能兼备,样样出挑的青梅竹马,据说此女一直等着七皇子封王,按照大梁皇室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封王,接着便各自成家立室,少有皇子在未成年便娶正妻。 只可惜,后来七皇子因故身殁,且确切死因以及凶手始终成谜,七皇子之死成为大梁皇室最忌讳的一桩悬案。 七皇子死了二十多年,大梁皇帝亦已殁了两位,物是人非,宫人们不知已换过多少批,就连她也…… 走过“前生”一遭,如今又逢“来世”,她对这座吃人的宫殿并没有太多留恋,只余心悸与惊骇,然而在此之中,仍有一些非常细碎的,或许不值一提的某些回忆,总会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 就譬如说,当年在宫中看过的那场纸影戏。 那是老宫人们一块儿透过口述编写的戏,先请识字的女官帮着抄写下来,再交由识字的太监与宫女,一边操纵纸影人一边演出来。 即便过了这么久,她依然记得,老宫人述说的戏里,那位文采翩翩、丰神俊秀的七皇子,是如何查破当年闹得人心惶惶的宫中闹鬼案,又是如何与那位青梅竹马在宫宴上,携手揭穿燕国使臣与朝中重臣勾结,透过皇商买办燕国贡羊,从中食污自肥的英武事迹。 “……宫人们都说冷宫荒园闹鬼,你怎么看?” “依我来看,荒园无鬼,有鬼的是人心。” “喔?七皇子的意思是,这桩闹鬼案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不错。” 冉碧心就坐在春兰指派太监搬到园子里的罗汉榻上,边喝茶边尝着她最喜爱的香药木瓜与蜜煎果子,欣赏起春兰与铃兰合演的纸影戏。 平素御膳房少做这些民间吃食,还是托今晚宫宴的福,为了让燕国使臣品尝大梁民情的膳食,御膳房得了上头旨意,特地做了数道民间百姓常食的甜食,好让使臣感受一下大梁特有的风味。 “七皇子,荒园久无人居,恐有危险,先让鸢儿上前一探究竟。”春兰娇滴滴地操纵着绘成女子形貌的纸人。 “鸢儿不怕鬼?”铃兰一边操纵着男子形貌的纸人,一边掐着嗓子装出男子低沉的声嗓。 “有七皇子在,鸢儿不怕。” “我虽是皇子,可也斗不过鬼,你为何不怕?” “因为鸢儿知道,无论遇上什么危险,七皇子都会保护鸢儿,绝对不会舍下鸢儿不顾。” 两名绘得俊俏的纸人,在白布上谈情说爱,一旁伺候的小爆女看得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露出一脸神往的表情。 就连那些小太监亦看得津津有味,全忘了手边的活儿,纷纷停在园子各个角落,直盯着白布上的影戏。 “大人,您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娘娘。” 仪元宫殿门外,一名看守的太监,对着走在掌灯太监之后的高瘦身影,略带惊惶地不停鞠躬。 缪容青淡淡扫过守门太监一眼,又隐约听见仪元宫里传出忽高忽低的对话声,于是脚下未停的径自往里走。 守门太监不敢拦,更没胆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缪容青往里头走。 “大人您走慢些,留心脚下。”掌灯太监边走边回头提醒,生怕缪容青脚下被磕着绊着。 走近前院花园时,缪容青便看见白布加装木框的影窗,以及透过光源照在影窗上的纸影。 “大人……”掌灯太监诧异地回过头。 缪容青大手一扬,掌灯太监随即噤声不敢多言。 墨黑长眸一扫,先是望向了斜靠在罗汉榻里的冉碧心,随后才看向了众人盯得目不转睛的白布影窗。 “……鸢儿,莫怕,那不是鬼,不过是盏破灯笼罢了!” “我不怕,我只是想保护七皇子。” 看着纸影人偶演起了一出为彼此奋不顾身的戏,缪容青面色漠然,眼底升起了一抹异光。 这戏,演的是二十多前的宫廷旧事。不仅仅是旧事,还是少有人知晓的深宫秘事,怕是晓得这些事的人,都已作古,要不便是已不在宫中。 两道阴柔漂亮的峻眉攒起,黧黑如夜的眸子自影幕上挪开,缪容青冷着张脸,大步往前走,直接走向斜倚在罗汉榻里的冉碧心。 “大人!”一旁伺候的宫人与太监,率先回过神来,纷纷下跪行礼。 影幕上的纸人原本抱成一团,听见这声大人,随即弹了开来,塌倒在影幕后方,春兰与铃兰一块儿白着脸,动作灵敏地自布幕后方走出,随其他宫人一块儿下跪行礼。 冉碧心稳稳地坐在位子上,手里还捏着块香药木瓜,正准备放进嘴里品尝。 缪容青神色严峻地直盯着她,好似想从她那张脸上瞧出个什么端倪来。 冉碧心将小块状的木瓜搁回漆金果盘里,拿起手巾擦净双手后,才慢条斯理的站起身。 “宫宴尚未结束,大人怎么会……” “都退下。”缪容青一双眼直盯着冉碧心,嘴里却对一众宫人太监下令。 春兰与铃兰悄悄抬头觑了冉碧心一眼,见她一派老神在在,似乎不觉有什么,便默不作声的领着其他人退下。 第4章(2) 片刻后,园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园里靠着几盏宫灯照明,再加上为了演出影戏,宫人们特意掐灭了几盏灯,只余前方影幕后方的灯。 即便如此,冉碧心仍能清楚看见缪容青的神色。 他的眸色阴沉,面色铁青,凝视她的目光充斥着某种猜疑。 这可奇了怪了,近来她乖得很,镇日关在自己的仪元宫里,他又是为了什么跑来试探她? “大人?”她佯装关心地扬了扬嗓。 蓦地,缪容青一把伸手将她拉过来,她一时没站稳,就这么扑倒在他怀里。 “您这是做什么?”她紧蹙秀眉,自他怀中仰起娇容,正想推开他,一只手臂已将她的腰箝住。 不该有的臊热,以及奇异的情愫,悄悄在心底窜动,她抑下脸红的冲动,努力保持冷然之色,就怕被他识破因他而起的心神荡漾。 他低垂眉眼,睨视着她,冷声问道:“这出纸影戏是谁写的?” 闻言,她水眸微烁,面不改色地撒谎:“是一个老嬷嬷写的。” “老嬷嬷?老嬷嬷识字?”他挖苦的语气摆明了不信。 “不识字。是本宫让识字的女官誊写下来。” “我说过,在我面前,少来这一套。”他冷斥。 她咬咬唇,不悦地反瞪回去,“缪容青,你也别跟我来这一套,全天下的人都怕你,可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我,可我也知道你怕一件事。” 见那张俊美的面庞扬起一抹冷酷微笑,她心口一跳,沉稳地问:“什么?” “我知道你怕我动耿欢,你也怕我动诚王府。” “废话。”她根本不怕他知道。“我出自诚王府,诚王府便等同于我的根,诚王府若不在了,我也没有后盾。” “诚王府不过是在利用你,你何必为他们孤儿寡母卖命?”这也是他始终不得其解的疑惑。 “我与诚王妃相知相识,耿欢更是由我一手照料扶持,诚王府不弃嫌我的出身,反提拔我成为诚王府世子妃,我对他们自有一份道义在。” “道义?”缪容青冷嗤一声,笑里满是嘲讽,仿佛她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对诚王府似乎有很大的成见。”她当然看得出他笑里的不以为然。 缪容青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松开了她,走向影幕后方,拿起了绘成男子形貌的七皇子纸人。 冉碧心看不明白他的举动,怔忡地楞在原地。 “宫中人心叵测,唯一能相信的,便只有皇权。” 影幕后的纸人,一边摆动着,一边低沉说道。 “皇权面前,哪怕是曾经许诺永不分离的爱人,都有可能背叛你,甚至是帮着敌人一同置你于死地。” 这声嗓略透着嘶哑,感觉得出饱含悲愤与沉痛,就好似……好似他曾经亲身经历过。 冉碧心心念一动,问道:“尔曾经有过这样的爱人?” 这可能吗?有谁胆敢背叛缪氏?况且,缪容青可是大梁皇京里最炙手可热的未婚贵族,有哪个女子会傻到背叛他? 想嫁进宰相府的名门闺女,怕是能绕整座皇城三圈,环肥燕瘦供他挑选,她怎么想,都不认为缪容青这样心思深沉又工于谋略的野心家,会爱上他不够信任的女子。 此人太聪明,又深谙算计,若不是他,相信缪萦再如何专宠于后宫,缪家也不可能独大于朝廷,更不可能朝廷与皇后合力,怂恿子嗣空虚的梁灵帝将耿欢过继为皇太子,让他继承大统。 这样厉害的缪容青,怎可能被一个弱女子背叛?这岂不是太匪夷所思? 影幕后方的纸人,缓缓倒下,接着被拿高。再然后,便见缪容青折返回来,手中拿着七皇子的纸人。 “你对这七皇子的事倒是挺感兴趣的?”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质疑。 “都已经是作古二十多年的人了,已成深宫旧事,这样的人最合适拿来当故事听,况且……我听说七皇子是个了不得的人。” “听说?”他峻眉一挑,眸光益发尖锐。“你口口声声『听说』,究竟是听谁人说及七皇子的事?” “看来不单单是我,大人对七皇子的事亦甚感兴趣。”她笑笑地回道,没打算替他解惑。 “冉碧心。”蓦地,他沉沉地喊出她的名。 止水般死寂的心,仿佛被什么惊动一般,在胸中重重地跳动两下。 冉碧心百般不愿承认,这个男人竟能扰乱她早已将之封起的心…… “你信不信我把整座皇城里的宫人都找来,让人一个个去盘查,问清楚究竟是谁写出这出戏?” “尔又为什么非得知道这戏是谁写的不可?”她不是傻子,自然也看得出他对七皇子的事异常敏感。 “这座宫中不该还有人知道七皇子的事。”他冷着俊颜斥道。 “知道又如何?七皇子又不是什么乱臣贼子,亦不是什么匪类,比起你这样的奸佞,早已作古的七皇子才是众人更应该敬重的人。” 她语气坚定,面上带着抹替人抱不平的倔怒,看在缪容青眼底,这样的她,耀眼非凡。 最重要的是…… “你如何得知,七皇子是个值得敬重的人?”他面色稍霁的问道。 “自然是曾经听那些老宫人说过他的事迹。”就怕又招疑,她轻描淡写的解释道。 “你听说的七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英明神武,天资聪颖,能辨忠奸,允文允武,赏罚分明,对上尊敬,对下仁慈。” 若说“前生”在宫中,她最想见的,最想知道的,最想认识的,那便是这位庆和宫的主子,七皇子。 缪容青突然扬开一抹笑,道:“听起来你说的这个人,简直是天上神人下凡间,厉害得谁也比不上。” “这是我听来的,况且……曾经有幸伺候过他的老宫人,大多是这么说的,可见这些描述不太可能是后人造假。” 尽避不明白何以他这般在意七皇子,可从他谈及七皇子此人的态度看来,不像是厌恶,既是如此,她便大大方方的说出自己看法。 “原来那些人是这么看七皇子的。”缪容青扬起一抹古怪的笑,自嘲似的低语。 “怎么,你总算知道,自己有多不如他吗?”她故意嘲讽的笑道。 岂料,缪容青非但没生气,反是对她笑了笑。 这一笑,不似先前带着深沉算计,更没有一丝猜忌,就仿佛是她说了什么好笑的傻话,反过来笑话她。 而且,他这么笑,真的……很好看。 眉眼俊朗,黑眸若星,笑起来更显俊秀,她想,天底下怕是没有几个女子能抵挡得了这样的笑。 察觉她目光泛懵,缪容青顺势拉了她一把,将她圈进怀里。 她回过神,娇容微窒,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胸膛。 “缪容青……”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仔细打量过一个女人。” 啊?他对她说这样的话,莫不是想暗示什么?冉碧心稳住就要失序的心跳,佯装不解的眨了眨眼。 七皇子的纸人被扔在地上,缪容青探手抚过她的眉眼,黑眸如谜一般起雾,嘴边却挂着一丝浅笑,那样的神情,甚是温柔。 这是冉碧心头一回见到他这样笑,胸中那颗拴紧的心,又忍不住随着情波荡摇而载浮载沉起来。 “冉碧心,我当真记住你了。”他喃道,深邃漂亮的黑眸越发专注,要将她整个人看透似的,直教她喘不过气。 “大人何等尊贵,我何德何能?大人莫要把我往心上记……” 话未竟,那人上挑的薄唇已覆来,结结实实的封住她,不让她往下说。 有别于上一回的突兀与鲁莽,这一次的吻,早有预期……兴许,她心底亦正期盼着。 察觉心中甚为羞耻的念头,冉碧心两颊终是难抑地浮上霞霓,伸手推了推紧紧相抵的浑厚胸膛。“缪容青……” 她双唇方启,他顺势而为,喂入滚烫的舌,勾惹她的,与之纠缠。 她浑身发软,不住颤抖,双手握成拳状,一下又一下的敲打他肩头。 那双圈拥在腰月复间的铁臂,却一寸又一寸收紧,似在回应她的抵抗。 “……既然你这么仰慕七皇子,那我又怎能让你失望。” 恍惚之间,似乎听见缪容青低沉含笑的声嗓,如是说道。 可当她睁开迷惘的眼,想再听真切些,却见他眉眼凝笑,俊丽之至,仿佛不存在于世间的妖仙。 压在唇上的吻,如斯温热,如斯缠绵。 他的舌勾动的岂只是她的舌,更甚者,是她死寂许久的心魂…… 两世为人,她从未对哪个男子动过心。 曾以为,自己是个冷情的人……即便被英姿飒爽的帝王临幸,依然未曾动情。 即便,曾经有过斯文翩翩的王爷对她许诺,愿带她离开后宫,可她始终没把那人记挂在心上。 可为何,对上这个不该生情的奸臣,她竟然…… “大人。” 蓦地,暗处传来了一声极沉的声嗓,若然不细听,竟与缪容青的嗓子有七、八成像。 缪容青松唇,退开身,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放。 他撇首,面色冷峻的睨了一眼花丛,淡问:“何事?” 得到了他的允许,隐于花丛后方的一抹暗色人影,动作迅速且无声的出现在灯下。 冉碧心一怔。那男子一身黑色劲装,无论是容貌,抑或身形,皆与缪容青有七、八成像。 当男子抱拳行礼,并且不着痕迹地扫过她一眼,冉碧心猛然一震。 这男子分明是缪容青的影卫,可为何他的形貌与缪容青这般相像? 霎时,她想起“前世”曾听老宫人提及,据说皇子们多会有几个影卫,暗中保护他们,且有的皇子更会特意挑选身形容貌与自己肖似的影卫,遇上特殊情况,可让影卫以假乱真,以防被刺客暗杀。 眼前这名影卫,想来便是缪容青特意择选饼,方会与他这般神似。 “大人。”影卫又看了杵立在一旁的冉碧心一眼。 缪容青知他有所忌讳,淡漠回道:“无妨。” 影卫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禀道:“大人,诚王府出大事了。” 闻言,冉碧心面色刷白,焦灼追问:“诚王府出什么事了?” 影卫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缪容青睨了苍白的娇颜一眼,这才发话下去:“说吧。” 得了批准,影卫方道:“诚王妃与太夫人因为误食毒物,接连毒发身亡。” 登时,冉碧心脑中一片空白。 待她回过神时,她的双手已紧紧揪住缪容青衣领,既悲且恼地兴师问罪。 “缪容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诚王府已败,只剩两名心碎的寡母,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见状,影卫迅疾起身,抽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地朝冉碧心那头砍去。 电光石火间,缪容青飞快将手臂打横,打飞了影卫的短刀。 短刀铿锵落地,影卫心下讶异,可也看出主子欲护全冉碧心的心思,当下抱了抱拳,低垂眉眼往后退。 冉碧心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细节,她红着眼眶,气恨难平的娇吼:“你这个奸佞,竟然连女人也不放过,你怎能这般恶毒——” “不是我下的令。”缪容青淡淡一句堵住她的怒斥。 冉碧心当即楞住。 不只是她,影卫亦然。他跟随主子近十年余,从未见过缪容青任由女子对他撒野,甚至还向她解释,这全是前所未闻。 缪容青一把拉下冉碧心揪在襟领上的纤手,转向影卫吩咐道:“去把看守诚王府的人找来。” “大人可要去一趟诚王府?”影卫又问。 缪容青又瞥了一眼方寸大乱的冉碧心,道:“不了,我会让陌镇走一趟。” 陌镇便是新继任的参知政事,自然是缪氏人马,听令于缪容青。 “段霖,你去朝曦宫守着。”末了,缪容青又下了这个命令。 那影卫——段霖抱拳颔首,如影子一般退了下去。 “……真的不是你?”因为极力压抑愤怒,冉碧心的嗓音明显在颤抖。 “我没必要骗你。”遭受质疑,缪容青并未发怒,相当平静。 是,他没必要骗她,更不可能骗她。先前,他当着她的面承认自己的阴谋野心,更不讳言将耿欢当作傀儡,照他狂妄的性格来看,诚王府那两条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人命,他没必要撒谎骗她。 可相对的,他也没必要向她解释。 心细如冉碧心,当下便省悟了这条理。 她满心混乱,又气又恨,又恼又惑,只觉着整个人矛盾得很痛苦。 “我得去见耿欢……不对,是皇上。”面对这个高深莫测的缪容青,她当下只想暂时逃开。 似是洞察了她的心思,缪容青拉住了转身欲走的冉碧心。“我不准你去。” 冉碧心惨白着娇颜,扯开他握在腕上的大手,不发一语的朝宫门走去。 下一刻,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硬是将她离地抱起。 “缪容青,你放开我!”她被他抱进了偏殿里,眼前一晃,人已经被卸在临窗暖炕上。 缪容青冷冷地瞅她一眼,撂下警告:“在我查清楚之前,给我老实待在这里,一步也不能离开。” 严厉的声嗓一落,缪容青绷着俊颜转身离去。 那高大宽拔的背影,一路带着勃发的怒气,大踏步走出冉碧心的视线。 她爬起身,神情凝重的问道:“那个真人说了什么?莫非说你命格不祥?” 他轻笑,“你毕竟不是长于宫中,还不晓得这些人的厉害。” “什么意思?”她眉头蹙得更紧。 “上玄真人说我的命格是天命所归,是仙佛麒麟智者的转世,将为大梁王朝开展一番新局面,是真龙天子的命格。” 见他一脸冷峻,语带嘲讽,她越发疑惑了。兰贵妃等人不就是怕七皇子会被立为皇储吗?怎会让上玄真人在皇帝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你可晓得景帝是什么样的人?”洞悉她的疑惑,他淡问。 第5章(1) 入了夜,宫中并不平静,远处似乎时不时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冉碧心几次想出仪元宫,全让缪容青派来看住她的禁卫军拦下,没有缪容青或皇太后的口谕,她哪里也去不了。 于是她只能等,坐在寝房里枯等。不知等了多久,到了下半夜,她精神不济的昏睡过去。 “娘娘。” 春兰的低唤惊醒了冉碧心,她倏然睁眼,翻身坐起,身上仍是稍晚回仪元宫时换穿的那套衣裳,就连发上的簪饰亦未取下。 “何事?”她见春兰面色有异,心头不禁一跳。 春兰快步走来,弯在她耳边悄语:“圣上来了,身边只跟着一名公公。” 冉碧心大震,随即起身出了寝殿,顺着交谈声往偏殿里间走。 一进到隐密的里间,就见一名年纪不大的太监,好声好气的安抚着耿欢。 “怎么回事?”冉碧心扬嗓道。 “阿碧——”耿欢红着眼眶,起身便要扑过去,却让冉碧心一个手势拦住,硬生生的停在原地。 冉碧心兀自望向那名太监,冷着脸重问一次:“陛下怎会来仪元宫?你怎么让皇上穿成这样?” 此时的耿欢,竟穿着太监穿的酱紫色便袍,看上去像个年轻小太监,毫无帝王扮相,不伦不类,甚是可笑。 那名太监见冉碧心神情戒慎,连忙下跪行礼,道:“回娘娘的话,小的叫福禄,是今晚轮值伺候皇上的太监……” 埃禄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冉碧心身后的春兰,冉碧心看出他的顾忌,扬嗓道:“无妨,自己人。” 埃禄这才接续道:“宫宴结束后,太后娘娘命禁卫军护送皇上回宫,皇上却想上仪元宫找娘娘……太后娘娘不允,皇上便闹了别扭,皇后娘娘那头看不过眼,便将诚王府出的事告诉了皇上。” 皇后元氏?她这是做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冉碧心怒而不发,只能在心底暗斥。 “皇上知道后,哭了好一会儿,接着便嚷着要出宫去诚王府,宫里的人自然是帮着拦人,又怕被太后娘娘知情后会闹出大事,于是小的便擅作主张让皇上换上太监装束,悄悄瞒过众人的耳目,带皇上上仪元宫见娘娘。” “你可知道,这事若是被发现,你恐怕会小命不保。”冉碧心冷嗓斥问。 “小的知道。”福禄头也不抬,双手紧紧抱拳,直跪于地的身子隐约可见颤着抖,应当是恐惧所致。 “既然知道,你还敢这么做?” “小的见皇上伤心,实在于心不忍……” “起来吧。”冉碧心亲自上前扶起了福禄。 埃禄惊惧之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爆中妃嫔一向视宫人太监如无物,打骂只是常理,甚至还有把宫人太监当成猪狗般管教的恶毒作为,愿将宫人太监当成人看待那便已属难得,更何况是如贤妃这般亲厚,丝毫不嫌弃他是个太监,亲自出手相扶。 冉碧心发话下去:“春兰,带福禄去外头歇会儿,顺便守着。切记,不得让任何人知道皇上在此。” 春兰应诺,便领着福禄退出里间。 “阿碧,他们说祖母跟娘亲死了……”耿欢红着眼眶,像个孩子扑进她怀里。 冉碧心搂着泣不成声的耿欢在临窗暖炕上落坐。 “欢儿莫哭,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雹欢自她怀中抬起泪水纵横的清秀脸庞,气愤地控诉:“朕伤心,朕痛苦,为何不能哭?还有,你们个个都尊朕一声陛下,可朕说的话却没人理会,朕算什么皇帝!” 此话一出,冉碧心不由得怔住。 想不到那些人做得如此明显,竟连一向单纯憨直的耿欢,都察觉到身边人的阳奉阴违。 “他们如此,想不到连阿碧也如此,朕究竟算什么皇帝!” 雹欢吼毕,气红着脸站起身,作势想奔离这儿。 “欢儿,站住。”冉碧心难得用起严厉的语气喊他。 雹欢一向最听她的话,即便再气愤,仍是听话的停下脚步。 冉碧心起身绕到他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肩上,清澈水眸直视他的双眼。 “你听我说,诚王府已经回不得,诚王妃与太夫人的死绝非是单纯意外,而是有心之人所为,眼下情势未明,你不能任意妄为。” 原以为这席话能按捺耿欢的情绪,怎料,他瞪大双眼,激动地反问:“阿碧的意思是有人杀了她们?” “欢儿……” “是谁?是谁胆敢杀了朕的娘亲?是谁……” 冉碧心一把捂住了耿欢口无遮拦的嘴,压低了娇嗓痛斥:“尔若是再这样胡乱嚷嚷,我俩也别想活着离开皇宫!” 雹欢这才慢慢缓下情绪,并拉开捂在嘴上的纤手,焦灼地追问道:“阿碧会带朕出宫吗?这是真的吗?” 见耿欢情绪已然不受控制,冉碧心明白,若是不让他去一趟诚王府,怕是会闹得更凶。 她沉默片刻,心中琢磨再三,总算点头承诺:“好,我带欢儿出宫。” “真的?!”耿欢又惊又喜,眼角犹挂着泪水。 “但你得听话,别吵别闹,乖乖照我的吩咐做。” “好!朕一定都听阿碧的!” 冉碧心见他眼中满是信赖,忽又想起诚王妃曾经的请托,心头不由得微微发酸,有些感伤。 然而当务之急,她得好好想个法子,将她与耿欢安全送出宫。 玄虹门这扇小门位在大梁皇宫的北侧,向来只开放给宫人太监,或来自宫外的商贾等等,因此出入分子向来较杂,盘查自然也严上许多。 因此,当福禄晓得冉碧心准备带耿欢从玄虹门出宫时,当下大惊失色,拚命阻拦。 岂料,冉碧心却道:“正是因为宫人们多从这扇门出入,按照寻常人来看,有哪个妃嫔或皇帝会屈就自己,走这样的小门出宫?即便盘查严谨,可负责看守此门的禁卫军,大多不识宫中妃嫔,更遑论是见过皇帝,我们只要稍加装扮掩饰,必定能瞒天过海。” 闻此言,福禄不禁整个人发懵。这……这贤妃娘娘应当没走过玄虹门才是,可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就仿佛假冒身分出宫这样的事,她早前就干过了。 趁着五更天,天色蒙蒙初亮,正是守门禁卫军准备轮值换班之时,冉碧心换上了春兰弄来的粗使宫女衣裳,带上换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的耿欢,在春兰和福禄互相配合演戏下,准备出玄虹门。 “没有内务府的令牌,宫人太监不得任意出宫。”方走近玄虹门,他们一行人便让禁卫军拦住。 春兰上前与之打交道:“这位大哥,您且行行好,我这个姊妹特意领弟弟进宫给内务府的曹公公瞅一瞅,看他是否合适留在宫中……” “傻阿梗,笨阿梗!让你巴结曹公公都不会,往后能成什么大事?” 冉碧心佯装愠怒的拧了耿欢一把,耿欢从头到尾缩着颈,低垂着脸庞,做足了畏缩胆怯的模样。 “这么小年纪便要送进宫当太监?”这种事虽然见多了,可禁卫军免不了会闲问几句。 “这位大哥,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妹,这个弟弟又不爱读书,没什么才用,与其留在家里浪费米粮,倒不如送进宫中当差,还能帮家里挣点钱。”冉碧心不慌不乱地笑道。 “姊儿,你别把自个儿的弟弟说得这么难听。”照着先前冉碧心所教,耿欢佯装一脸害臊的扯了扯冉碧心袖角。 “大哥,您行行好,我们出内务府时太匆忙,忘了跟府里的人讨令牌,她不过就是想送送弟弟,您且放行吧,好不?” 装成是帮他们打灯的福禄,趁势帮腔,边说还边塞了一只锦囊到那名禁卫军怀里。 那人接过锦囊,在掌心上掂了掂重量,颇满意的笑了笑,转过身向另一名禁卫军做了个手势,准备放行。 春兰与福禄互觑一眼,心下激动,冉碧心不敢大意,紧紧握住雹欢的手,就怕会把他这么大一个人弄丢似的,怎样也不敢放。 玄虹门缓缓开启,他们一行人的心亦跟着吊到嗓子口,就在带刀禁卫军准备让开时,远处传来嚷叫声—— “皇太后有令,不得放行!” 闻言,所有人俱是一楞。那名禁卫军率先回过神,立马将宫门重新合上。 “娘娘!”春兰惶恐地望着冉碧心。 冉碧心转身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行人浩浩荡荡正朝这儿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众打灯太监与宫女,再来则是一些老年资的嬷嬷,两侧各有数十位带刀禁卫军护佑,光看这阵仗,冉碧心便能猜出来者何人。 “……是太后……怎么办?是太后来了!”耿欢慌乱不已。 冉碧心将耿欢拉到身后,紧紧护住他。见状,春兰亦站到冉碧心前方,忠心护主。 反观一旁的福禄,早已放下灯笼,面朝缪萦那伙人下跪行礼。 至此,冉碧心总算悟透,原来从一开始这便是一个局。 “贤妃,你这是向天借了胆量,竟然挟持天子私自出宫!” 缪萦下了凤辇,在宫人与禁卫军的簇拥下,怒不可抑的来到冉碧心面前。 “来人,皇上受妖女挟持,饱受惊吓,即刻搀扶皇上回承德宫。” “朕不回去!朕要回诚王府见娘亲与祖母!” 见太监就要靠过来架走自己,耿欢抱住了冉碧心的腰,闭紧眼睛大声喊叫。 冉碧心一窒,连忙转过身捂住雹欢的嘴。 可惜,为时已晚。方才那声吼叫,在场众人全听见了。 缪萦脸色微变,目光宛若毒针,寒得碜人,她高声斥道:“哀家在这儿,皇帝是想上哪儿见娘亲呢?” 雹欢当下听明白了,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猛使劲扒开了冉碧心的手,发狂似的冲着缪萦怒吼:“你根本不是我娘!你不是我娘亲!我的娘亲是诚王妃,不是你这个老爱板着脸命令我的——” 抢在耿欢说出更难听的字眼前,冉碧心重新捂住雹欢的嘴,另一手将他搂进怀里,并且抬起恨意满盈的脸蛋,横目瞪向缪萦。 “太后莫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便是。” 这一眼,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刻骨入髓的恨意,满满的,自那双年轻清澈的美眸中迸涌而出。 这一眼,竟震慑住早已见过各种恨色凝瞪的缪萦。 且,这一眼勾动了记忆中的某些片段。 缪萦微地瞪大眼,一时竟发不出声来,只因此时的冉碧心,竟令她想起早在十年多前惨死于手下的某个妃嫔。 “太后娘娘?”一旁的老嬷嬷见主子震楞不语,连忙出声低唤。 缪萦猛然回过神,心口竟卜通卜通直跳,一种诡谲的异感,以及因往事回溯突生的心慌,令她对这个冉碧心又厌又怕。 “来人!把她给本宫抓起来!杖打两百!”缪萦一个激灵后,慌乱生怒,随即指着冉碧心痛斥。 杖打两百?这分明是打算致冉碧心于死地。 在场稍有经验的宫人都听得出来,皇太后这是有意除去贤妃,没有人能挨得过一百下的杖刑,这分明是打算将她活活杖毙! 雹欢挣月兑冉碧心的怀抱,窜到她身前,张开双臂,惊惶地吼叫:“朕在此,谁敢动阿碧,朕便与他拚命!” 缪萦冷笑,“方才不是说不稀罕当皇帝了?怎么,眼下又稀罕了?” 自入宫以来,耿欢从未见过缪萦对他语气如此无礼,当下不禁傻愣住。 几名太监走来,强行架起冉碧心,春兰白着脸意欲拦住那些太监,却被冉碧心一个眼神制止。 “你退下。”冉碧心命令着春兰。 “娘娘……”春兰已红了眼眶。 “阿碧!不准你们动阿碧!” 另一批太监上前拉住雹欢与春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冉碧心被压在地上,左右两侧分立着手持木杖的太监。 眼看硬实的木杖就要落下,可伏卧于地的冉碧心,娇颜惨白,死死咬住嘴唇,两眼直直望向前方…… 太像了!就连面对极刑的神色亦如出一辙! 缪萦只手紧按心口,一脸惊骇,嘴里不自觉地喊出某个埋藏已久的旧人名字。 “莫瑶然……” “打!”与此同时,一旁的老嬷嬷帮着主子下令。 太监高举手中的木杖,相准了冉碧心的腰臀,就要重重落下。 “给我住手!”伴随蹬地的马蹄声,一道冷峻而愤怒的沉嗓随后落下,及时制住了那根就要落在冉碧心身上的木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缪容青端坐于马背之上,紫色衣袂被风迅速吹动,仿佛一双羽翼,衬上那张绝美俊容,身后是天光乍现之景,恍惚一眼,似是仙神入凡,教人震慑不已。 冉碧心缓缓抬起苍白如雪的脸,她麻木地伏卧着,与尘泥同地,模样狼狈不堪,握紧的双拳,不住地颤抖。 咬得过紧的下唇,隐约可见血丝,红透的眼眶,却不见一滴泪。她倔强得近乎残忍,对自己的残忍。 她没哭,没喊,没掉泪,就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正从马背一跃而下的缪容青,推开那些宫人太监,来到她面前。 缪容青低垂眼睫,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凝结着锐亮的怒意,如刀刃一般冰冷,记记刺在她面上。 “为什么不听话?”缪容青面色冷峻地质问。 冉碧心不吭声,只是垂下了眼,不再看他。 缪容青怒气更盛,单膝触地的蹲,抓起她一只粉拳,阴沉沉地怒斥:“冉碧心,我在跟你说话!” “……要杀就杀,我不怕你。” 那个浑身颤抖,面色不见血色的女人,竟然直视着他双眼,毫无畏惧的吐语。 可恰恰是这一眼,他看清了此时的她,眼中并无他。 她双眼看似有神,实则透着迷茫,焦距落在远方,不在他面上。 咬出血丝的苍白唇瓣,明明在颤抖,嘴里却喃喃反复着那一句:“要杀就杀,我不怕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缪容青总算发觉她不对劲,她这分明是睁着眼梦魇!连眼前站的人是谁都弄不清楚,只是六神无主的抵抗着外来侵犯。 “容青,你这是在做什么?”缪萦见缪容青抱起了冉碧心,当下大惊。 缪容青不应声,兀自抱起怀里打着哆嗦的人儿,转身走向段霖。 段霖见状,当即意会过来,便将缪容青的马儿牵来。 “容青!”缪萦僵白着脸低嚷。 “护送皇上回承德宫。”缪容青将冉碧心抱上了马,随后跃上马背,居高临下的命令起随缪萦来的禁卫军。 禁卫军不敢不从,个个抱拳领命,朝着马背上的高大身影颔首行礼。 明眼人都晓得,如今掌控大梁权柄的主子是谁;缪容青既掌有内阎议政权责,手中又握有虎符,等同于大梁一半兵马皆听从他的指挥。 龙椅上坐的是谁已不再重要,聪明人当知,大梁皇权掌握于谁之手,皇帝不过是一个虚词罢了,谁当都一样。 挥动马鞭之前,缪容青撇首,望向一脸震惊的缪萦,神情冷漠地道:“娘娘且息怒,贤妃虽有错,但错不至死,微臣先行带贤妃回仪元宫,待到贤妃缓过神之后,再行定夺。” 言下之意,便是贤妃此人他保定了,不容谁再多做置喙。 缪萦是一路看着缪容青长大的,虽说两人出自不同娘胎,可她对这个弟弟是费煞苦心,十多年来从旁推波助澜,帮着他走到眼下这一步,对他的期许自然不比双亲少。 尽避这个被世人誉为神童的弟弟,自幼聪明早慧,对谁都是清冷冷的,不怎么亲厚,可他一向听她的话,除去涉及朝廷政治的事,旁的几乎都照她的意思走,从未当众拂了她的意,甚至是语出不敬。 眼前他竟为了冉氏,对她怒目相向! 究竟,这个冉氏有什么特殊之处?莫非容青对她…… 看着缪容青毫不避讳地将冉碧心护在身前,策马而去的背影,缪萦心下一沉。 蓦然,她又想起方才冉碧心欲受杖刑时,不畏死的那抹坚毅眼神,冷不防地打了个激灵。 “娘娘?”老嬷嬷察觉主子有异,连忙上前搀扶。 “庄嬷嬷,你可还记得那个人?” “主子是说……” 缪萦闭了闭眼,脑中回溯起十多年前的深宫旧事,而后才低低吐语:“莫才人。” 打从缪萦入宫第二年便跟在身边伺候的庄嬷嬷,先是一楞,记性好的她随即想起那个容貌清丽、性子寡淡却也坚毅的女子。 “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娘娘怎会……” “回祥宁宫。” 缪萦不愿再多想,头一甩便往凤辇走去。她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莫瑶然已死了十多年,绝无可能变成十多岁的冉碧心再回宫的。 是了,一切不过是她多心罢了。不过是一双酷似的眼,偶然间肖似的神韵,怎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绝无可能。 第5章(2) 缪容青将冉碧心抱进了仪元宫,守在正殿里的铃兰一见着缪容青,当下白了脸,慌乱不已。 “去打盆水和沏壶热茶过来!” 怎料,铃兰尚未做出反应,缪容青已冷厉地落下命令。 铃兰回过神,瞥见缪容青怀里的冉碧心,整个人不停打颤,脸色惨白,两眼无神的直视前方,咬得死紧的下唇缓缓渗出血丝。 虽不详内情,可铃兰也看得出主子有异,不敢多问,应声之后便急急退下。 缪容青将人抱到里间偏厅,让她在红木雕瑞兽纹饰宝座上落坐。 “冉碧心?你可有听见?”他单手扶在她身后,一手轻拍她脸颊。 她猛然一惊,仿佛将死之人,面色青惨,奋力推开他,整个身子往后缩起。 “……别打了……别再打了!”她忽嫣红着眼眶,又怒又怕的娇吼。 “你看好,我没打你。”他缓缓放下双手,黑眸盯紧她每一个举动。 默了好片刻,她眨了眨眼,好似已回神,可当他探手抚上她脸颊的泪痕,她突然又往后缩了下,染着血丝的唇瓣一颤,下一刻放声痛哭。 “欢儿……把我的欢儿还给我……”她哭得近乎崩溃心碎。 “耿欢人在承德宫,好得很。”他小心翼翼的安抚她。 她摇了摇螓首,泪如雨下,目无焦距,不知在对谁诉苦:“我的欢儿还那么小,她怎忍心这样对他!她怎忍心下这样的毒手!” “你说的她是……缪萦?”缪容青直觉问道。 冉碧心一窒,这名字仿佛咒术般,早已不见血色的娇颜,霎时越发惧怕,浑身抖得更厉害,像是有人正掐着她的颈子似地,张了张唇瓣,却吐不出半个字。 见她这般,缪容青眉头深皱,心下不忍,遂伸手将她拉入怀里。 “莫怕,有我在,她伤不了你。” 大手在她背后轻揉,和缓她紧绷的腰背,他的声嗓更是异常温柔,异常的轻,仿佛怕一个声嗓过大,便会伤着她。 铃兰端着水盆进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她心下震愕,又不敢显露于外,低下头快步入内,将水盆往几案一搁。 “茶呢?”缪容青冷声问道。 “奴婢这就去端来。”铃兰低头福着身退出去。 片刻后,铃兰将沏好的茶送上来,缪容青端起杯盏,送至冉碧心的嘴边,哄着她喝下。 冉碧心就着他端来的杯盏浅抿一口,茶香入喉,温暖了直发寒的身子。 见她心魂渐定,涣散的眸光逐渐聚拢,缪容青放下杯盏,取饼方才铃兰已拧湿的锦帕,替她擦去脸上的冷汗与泪痕。 蓦地,一只纤手按住了缪容青握着锦帕的大手,他停住,望向已回过神的女人。 “……你究竟想要什么?”冉碧心眸底隐约流映水光,可泪水已止住,重新抹上昔日的倔硬。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缪容青目光灼灼,直截了当对她坦白。 冉碧心幽幽地望着他,始终没开口。 缪容青不逼她,只是拉开覆在手背上的纤手,继续帮她擦拭脸上的泪迹。 “我曾经死过一次。” 死寂的氛围中,柔雅但不柔弱的嗓音响起。冉碧心直视着他双眼,面无表情地轻诉前尘。 缪容青拿开了手,将锦帕搁回水盆里,晃漾的水面,倒映出两人四目相顾的影像。 “我有过孩子……因为遭人设局,险些摔死,虽然侥幸救起,但成了痴儿。即便如此,她依然不肯放过我,当着我的面,命人将两岁大的孩子压在水盆里,活活淹死。” “……孩子死后,便轮到我。她把德妃的死栽赃到我头上,命人将我杖毙,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挨棍,一下又一下,直到我挨不住了,痛得吐血,痛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她才肯走。” 冉碧心这话说得杂乱无章,没头没脑的,且还牵扯到宫中旧人,任谁来听都会觉着荒谬至极,恐怕还会认定她中了邪,方会神智不清的胡言乱语。 “我的死相凄惨,尸身连夜被运出宫外,葬在皇京近郊的一处乱葬岗,连座坟冢也没有。” 缪容青只目光沉沉的看着她,专注凝神的听着,面上没有一丝不耐或怀疑之色,仿佛正听着一件再正经不过的大事。 末了,一声哽咽过后,冉碧心别开了脸,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对这个奸臣吐露心中的秘密,她肯定是方才被吓傻了,要不便是……被他所救,方会产生依赖之心。 他不会信的。如此荒唐的故事,没人会信。偶尔午夜梦回,当她被“前生”自个儿七窍流血的可怖死相吓醒,她亦觉着那仿佛成了一场梦。 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况且,她说得这般零碎杂乱,他肯定猜不出什么的。 莫瑶然可是十多年前便悄然死去的一抹芳魂,那时的缪容青尚不足十岁,饶是他天赋异禀,聪明早慧,可对于后宫里狗屁倒灶的肮脏事,肯定一无所知。 再说了,缪萦如此疼爱这个异母胞弟,又总在这个年幼的弟弟面前装足了模样,肯定不会让他知道,她为了铲除后宫里可能危及后位的女人,曾用了多少恶毒手段,又有多么残忍。 缪容青不可能信她的,她很清楚。冉碧心在心中对自己如是说道。 然而,静等许久,始终未闻缪容青启嗓质问,抑或说些冷嘲热讽的话。 她难忍忐忑,举目望去,不意然的对上一双比大梁皇宫的夜,越发深沉浓黑的眼;那双眼,复杂得连她这个曾两世为人,看尽人心丑恶的女子,亦捉模不透。 他太沉静了,沉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藏着许多波澜,那些波澜一旦荡至湖面,恐将大梁从里到外掀了开来。 这样一个不世之才,恐怕穷其大梁初立,乃至于大梁倾灭,都将只出现这么一个缪容青,可他偏偏是个奸臣。 雹氏天下至此,早已名存实亡。 “缪容青,你没话问我吗?”又静候半晌,始终等不到他开口,她终是沉不住气,先他一步扬嗓。 “有什么好问的?”他面无表情,黑眸烁烁,猜不透心思。 “方才我说的那些……” “你是说你方才做的恶梦吗?”他蓦然插嘴,嘴角挑高,森亮如刃的目光,不见半丝笑意,再认真不过。 她楞住,当下不知如何回应。 “我只当你方才说的那些,全是你做过的恶梦。”末了,缪容青如是说道。 她满眼迷惘,心中亦然。他这是什么用意?他这么说,究竟是信她,抑或不信?……然而,她说的那些事无根无据,荒唐至极,他怎可能会信? 怕是真把她说的话当作是梦魇了? 冉碧心脑中一片混乱,当真模不透他的思路。 “缪容青,你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吗?”她开始好奇,他究竟有没有听懂。 缪容青只是深深地凝视她一眼,随后又拾起锦帕拧吧水,继续为她擦拭脸庞,似乎不打算搭理她。 她懵了,再次伸手想抓住安在脸上的那只大手,岂料,这一次没能如愿。 锦帕自脸上滑落,纤手被他一把攫住,抓下,反剪在腰后。 她水眸圆睁,还未做出反应,那张俊颜已经凑近,垂下一双长睫毛,英挺的鼻梁碰着她的脸,他的唇就这么印上来。 轻轻地吻着她。 “莫怕。”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他如是劝哄。 可她不明白,他既然不信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吻,透着怜惜与安抚的意味,不带一丝撩拨或挑逗,只是纯粹的吻着。 她心底的那抹顽强,如同霜雪曝晒在煦阳底下,一点一滴融化…… 莫名地,她感到慌张,感到心怯,总觉得这个男人把她模透彻了,可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他似乎总能找到法子对付她,让她不得不屈服,让她……不得不对他动心。 “你知道我在怕什么?”她从他的吻中退开身,眸光盈盈,仿佛两面水镜。 “我知道。”他的语气再肯定不过。 “为什么要帮我?”她指的是他从缪萦手中救出她。 他嘴角一挑,黑眸湛湛,里头有着不容错辨的情愫,自嘲地回道:“难道我表示的还不够吗?” 她一窒,没想到他会如此大方坦承,默了下方道:“我是耿欢的妃嫔。” “你与耿欢是什么关系,我比谁都清楚。”提及此事,他眼神冷了几分,分明是醋意。 她何德何能,居然能让这个地下皇帝对她这般在乎……冉碧心心口一抽,有股说不出的温热,在胸中涌动。 “皇太后不会就此罢休,从现在起,你得听我的。” 她情绪激动的低嚷:“那是耿欢的亲人,他想回去……” “诚王府已经败了。”缪容青只给她这么淡淡一句回复。 她哽咽一下,鼻头渐红,别开脸,潸然泪下。 大手却将她的脸扳回来,他目光稍带严厉的轻斥:“若想保命,那便别再插手诚王府的事。” “……是她做的?” 缪容青不作声。 冉碧心眼中的伤悲逐渐被愤怒取代,她握紧双拳,下意识咬住早已破洞渗血的唇瓣,藉此压抑满心的恨。 “你得听我的,才能好好活着。” “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没有人能好好地活着。” 听出她话里的浓浓悲哀,缪容青捧起她的颊,神情坚定的许誓:“我会保你不死,保你好好地活着。” “那耿欢呢?”她不识相的问道。 他没回话,只是清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她问了一个极蠢的问题。 她心下一慌,两手紧紧揪住他袖袂下的手臂,略带哭嗓的央求道:“缪容青,你答应我,别杀他。” 他漠然反问:“为什么我要答应你?” 她楞住,却又无从反驳起。是呀,她什么也给不了,她不过是这座宫里的一小傀儡,而他什么都有,样样不缺,只除了……那把龙椅。 见她两眼顿失光彩,好似悟透了什么,一脸死灰般的绝望,缪容青曾以为早已不会被女人动摇的心神,竟起了波澜。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她出现,更想不到,自己居然会为了她,再次起了情爱之心。 缪容青握住了准备松放的纤手,黑眸微微一闪,道:“只要你好好的,我便会尽我的能耐保住他。” “缪容青,谢谢你。” 闻言,青苍的娇颜蓦然绽亮,她泪盈于睫,感激地望着他,不住道谢。 话一出口,他内心便深感懊悔,只因他比谁都清楚,必要之时,他不可能遵守承诺,保住雹欢。 可见她喜逐颜开,泪中含笑,总算稍止悲伤,他也只能在心底暗恼。 “你先歇下,今晚的事,我自会与皇太后交代。” 纤手揪住了缪容青站起身的衣角,他一顿,撇首望向座上的人儿。 她挣扎着,随后低低吐嗓:“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他微笑,“你有。” 她一脸茫然。 “下回我让你来庆和宫给我下厨时,不许不来。”他不知是认真,抑或玩笑的下了命令。 她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失笑,“你疯了吗?就为了我煮的膳食,便对我这般好?” 她自认有一身好厨艺,但,可没好到能让一个奸臣舍命护全她。 面对她的困惑,缪容青淡笑不语,随后转身离去。 冉碧心目送着那抹高大背影,一颗心半暖半寒,当真五味杂陈。 暖的是,在这座鬼魅般的皇宫中,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扛起一切;寒的是,这个男人既可保她亦能弃她,他掌握了她的弱点,随时能毁去她。 她真能完全相信他吗?相信一个机关算尽,只为登上龙椅的奸佞……她心底没有答案,只觉无比茫然。 冉碧心闭起眼,双手环抱住自己,藉此抵挡打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意。 第6章(1) 今夜的祥宁宫并不安宁,一顿关起门来只有姊弟俩谈话的家宴,让一旁伺候的宫人太监心惊胆颤。 爆人撤下了前一批菜式,后头宫人随即又送上新的,膳桌旁候立的尚食先上前试菜,确定菜肴没有异状后,才又默默退至一旁。 这些称作尚食的女官,原先只为帝王试菜,然而今时此刻,她们不光是为耿欢试,还得为皇太后试。 皇太后垂帘听政,皇权在手,地位形同天子,宫中起居自然比照起帝王规格。 瞥见对座的缪容青搁下了漆金箸子,缪萦跟着停住进食的动作。 “怎么,御厨煮的不合你胃口?” 听出她话里意有所指,缪容青端起宫人奉来的热茶,啜上一口漱去嘴里的食物气味,然后才悠悠开口。 “不知太后今日召见微臣,是为了国事?还是为了家事?” “如今,我们缪家的事儿,便是整座大梁的事儿,国事与家事早已不分,你说呢?”说罢,缪萦重重地放下金箸,绷紧了脸皮,眉眼添怒。 缪容青淡睐她一眼,不痛不痒的回道:“既是如此,姊姊怎能故意瞒着我,让人毒杀了诚王府那两个寡母,姊姊分明是不把我当自己人了。” “你也不想想,本宫是为了谁才会这么做!”缪萦气得拍了下桌。 “不错,诚王妃私下与毅王勾结,意图藉由毅王收买前朝老臣与皇族,一同联手弹劾我,又想搜罗姊姊的罪证,公诸于世,让天下人来挞伐姊姊,可那又如何?如今大权已归我们,姊姊贵为一朝之尊,在宫中已能只手遮天,何必杀了那两个妇道人家?” “尔为何会对诚王府心软?”缪萦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尔忘了吗?是谁劝告过姊姊,为了缪氏的将来,为了握牢皇权,哪怕是老幼妇孺,只要危及我们,便可铲除。” 缪容青心下冷嗤:不错,这道理是他教她的,而她倒是从善如流,谨记在心,将恶毒的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姊姊别忘了,有耿欢这么一个傻儿子,饶是诚王妃再如何暗中奔走,煽动朝中诸王反叛,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并非是缪容青对诚王妃等人心软,而是他很清楚,诚王妃妄想联合诸王与老臣私下对抗缪氏,还得看那些人愿不愿意,甚至是敢不敢。 依探子回报,诚王妃联系的那些人,除了几个年迈老臣,出于对皇族的忠心耿耿,愿意帮助诚王妃,朝中剩余无多的诸王,明白大势已去,耿氏已衰颓,无力回天,因此多是没有太大意愿陪诚王妃瞎搅和。 毕竟缪氏独揽大权,先前已有几个总与缪氏不和的王被铲除,剩下的那些耿氏亲王,个个人心自危,生怕被缪氏视为眼中钉,一举一动甚是保守谨慎,哪里还敢应允诚王妃一同对付缪氏。 “本宫知道,光凭那些乌合之众,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可诚王妃到底是耿欢的生母,耿欢傻归傻,心却偏向诚王府,在这宫中最听冉氏的话,万一诚王妃透过冉氏,从中与耿欢联系,抑或是透过冉氏传话或传授,耿欢到底是皇帝,他若不听本宫命令,擅自下了任何圣令,都有可能为我们缪氏带来麻烦。” 缪容青漠然接话,“于是你干脆设了个局,让人毒杀了诚王妃与诚王太夫人,再故意让皇后向耿欢泄漏口风,又安排了个小太监从旁鼓吹,好让耿欢去找冉氏,让冉氏带他出宫去奔丧。” 缪萦不语,那神色算是默认了。 “真不愧是当年宠冠六宫的缪皇后,当上皇太后之后,陷害人的心计越发厉害了。” 莫名地,这话听起来竟带着几分挖苦之意,像根棉针戳进缪萦心头,她不禁皱紧眉头,不悦地瞅着向来她最疼爱的弟弟。 “尔这是在褒奖你姊姊,还是在挖苦你姊姊?” “自然是褒奖。”缪容青扬了扬笑。“荣姊不是说过,欲成大事者,绝不能心软,萦姊为了缪家,为了我,耗费了多少青春在这座皇宫,我怎可能挖苦您。” 闻言,缪萦怒色稍缓,念头一转,又问:“尔跟冉氏又是怎么回事?” 缪容青目光炯炯的迎视,毫不遮掩地直言道:“如萦姊所见,我喜爱冉氏。” 尽避心中早有底,可亲耳听见他承认,缪萦仍是免不了一阵震愕。 “本宫给你找了多少才貌双全的绝子,爹娘为了你的婚事操碎了心,你怎会看上那个细作?!” “萦姊多心了,依我与冉氏几次接触下来,她什么都不会,就只知道要护着耿欢,要说她是细作,似乎太过。” “她是诚王妃纳的媳妇儿,诚王妃是什么样的人,岂会随便帮自己的傻儿子讨老婆?依本宫来看,诚王妃肯定教过冉氏什么,兴许日后某天她会煽动耿欢来对付缪家。”缪萦生性多疑,什么事儿都能预先揣测到一块儿。 “这样说来,萦姊是打算除去冉氏?” 察觉缪容青面上笑容渐失,黑眸透着冰冷,缪萦心下一楞。 “怎么,容青当真喜爱那个出身卑微的冉氏?” 这下缪萦当真着急了,“那冉氏怎么说也是皇帝的妃嫔,你怎能傻到喜欢上她?你这是打算怎么着?抢走皇帝的妃子?” “她与耿欢并没有夫妻之实,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 “但她是皇帝的……” “我知道。”缪容青打断了缪萦,美眸一挑,淡笑道:“皇帝的妃嫔又如何?总有一日,龙椅易主,她将不再是贤妃。” 缪萦微怔,琢磨着他的意思,当下诧异道:“即便如此,到那时,天下女子任你拣选,你又何必捡耿欢的破鞋?容青,听姊姊一声劝,莫要把心思放在冉氏身上,那个女人不值得。” “萦姊看来,哪样的女子才值得我去追求呢?”缪容青目光骤寒,嘴角犹然含笑,声嗓甚是温润地道:“是不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惜背叛十多年青梅竹马的感情,甚至帮着能让自个儿登上权力之巅的男子,一起除掉青梅竹马的女子?” 缪萦震楞。他……他这是在胡扯什么? 无视缪萦的惊诧表情,缪容青兀自续道:“想必萦姊应当也不希望我喜欢上这样自私自利,为了权力便不顾情义的女子。” 容青这是……这是在说她吗?不,不可能,那些事情发生前,容青根本还未出世,怎可能会知道……莫非是有人向他说了什么? 缪萦面色一白,略带慌乱地问道:“是不是有人向你说了什么?” 缪容青挑了挑眉,故作不解,“荣姊指的是什么事?” 见他神情并无异状,注视她的目光同样温润,缪萦心下虽觉疑惑,却也安抚起自己,怕是因为那日的冉氏,勾起太多陈年往忆,方会这般敏感。 容青不可能会知道她年轻时的事,更不可能是在嘲讽她,他们可是至亲的姊弟,一路扶持到现在,就为了光耀缪家,让缪家成为大梁江山的主人,他们荣辱与共,密不可分。 “荣姊这是怎么了?竟然当着我的面走神?”缪容青低低笑道。 缪萦这才回过神,略带赧色的捏起锦帕擦了擦嘴。 “我看萦姊近日来为了诚王府的事,太过操劳,方会走神,您早些歇下吧。” 缪容青站起身,作势准备告退。 缪萦也没拦着,她确实有点累了……近日,由于冉氏的缘故,夜里她总梦见一些故人。 那些故人之中,总有一两个人,是她曾经真心相待的…… 见缪萦恍惚失神,缪容青垂下眼,嘴角淡淡扬起,貌似讥讽。 临出殿门之际,缪容青看见端着一碗银耳粥走来的庄嬷嬷,心念一动,当下停住脚步。 庄嬷嬷见着他,连忙福身行礼。“奴婢给缪相大人请安。” 缪容青瞥了一眼冒着热烟的银耳粥,笑笑地道:“萦姊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喝银耳粥养颜,有劳庄嬷嬷这般用心伺候萦姊,我这个做弟弟的,都不及庄嬷嬷千分之一的体贴。” “大人千万别这样说,大人为国事操劳,为太后娘娘分忧解劳,已是相当伤神耗力,这等小事自然由我们这些奴婢来操心。” “庄嬷嬷跟着萦姊已经多少年了?” “这已经是奴婢伺候太后娘娘的第三十个年头。” 缪容青黑眸一闪,笑道:“我这儿有些事想请教庄嬷嬷,劳烦庄嬷嬷一会儿走一趟庆和宫。” 庄嬷嬷虽然有诧异,但想及缪容青与缪萦姊弟情深,多半是想问些缪萦生活起居的事,也就不觉着古怪,当下便福身应诺。 庆和宫的偏殿花厅里,一侧临窗边搁着架填漆戗金的琴几,几上摆着把凤纹古琴,另一侧长榻上的紫擅炕案,摆着鋈金香炉,兽口冉冉飘出熏香。 庄嬷嬷一进到花厅里,便看见缪容青换上了一袭宽大紫袍,长发以墨黑色锦带束于身后,宫灯照耀之下,白玉容颜越发俊丽如仙。 庄嬷嬷上前行礼,缪容青兀自往琴几后方落坐,淡淡应了声,便让下人搬来一只紫檀四足坐墩。 “庄嬷嬷不必拘束,坐吧。” 得了缪容青的令,庄嬷嬷面色难掩忐忑的在坐墩上落坐。 “我有些话想请教庄嬷嬷。”缪容青修长大手轻轻抚过琴弦,勾起了几个单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令人心慌。 “大人莫要这么说,老奴不过是个老宫人,什么都不会,就只懂得伺候人,哪里有什么能让大人请教的,您千万别折煞了老奴。” “我想让庄嬷嬷回想一下,过去灵帝仍在世,萦姊还是六宫之主时,后宫妃嫔可曾有人怀上龙胎?” 闻此言,庄嬷嬷先是楞住,随后略带慌恐的回话:“大人好端端的,怎会想问这些深宫旧事?” 缪容青低垂眼眸,勾动长指,弹奏了短短一串乐音,面淡如水,教人窥探不出喜怒。 “灵帝生前并无子嗣,以至于皇室凋零,后继无人,可当年灵帝在世,即便专宠萦姊,后宫依然时不时纳入新妃,若说这些女子身弱福薄,全都怀不上胎,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庄嬷嬷脸色丕变,颤巍巍地道:“莫不是有人向大人说了些什么……” “庄嬷嬷莫要害怕,我问这些不过是出于好奇,再加上近来诸王私下动作频频,见皇上尚未有皇嗣,便想从耿氏子弟中推举一人,怂恿皇上暂且立为皇储。” 庄嬷嬷毕竟是深宫妇人,无从得知朝廷里的事,自然信了缪容青这席话。 “原来是这样,莫怪大人会担忧此事。” 庄嬷嬷一心向着缪萦,忠心事主,早认定缪容青为皇,认定他是担心耿氏皇族会突然冒出个灵帝的私生子什么的,当下斩钉截铁的开了口。 “大人,老奴能向您保证,先皇后宫绝无妃嫔诞下皇嗣。” “你真能肯定?” 见着缪容青异常严厉的目光,饶是在宫中打滚多年的庄嬷嬷,亦不禁暗暗打了个激灵,心生惧意。 没有什么能逃过缪容青的眼,他自幼便是大梁人尽皆知的神童,十五岁便破格入合出仕,靠着那一双善于洞察人心的慧眼,一路帮着灵帝斗垮倚老卖老的前朝老臣,甚至还帮着灵帝整治了朝中的党派之争。 没有他查不破的案儿,他若真心要查,肯定会查到那件事…… 思及此,庄嬷嬷面色一肃,道:“倘若真要说的话,十多年前曾有个才人,不过侍过一次寝,便怀上了龙胎。” 哀弄琴弦的长指一顿,垂掩的灼亮黑眸缓缓抬起,缪容青紧迫盯人的睇着庄嬷嬷,沉声问道:“才人?是什么来历?” 庄嬷嬷道:“那个女子本只是女官,是灵帝的尚食,有一回帮灵帝尝出膳食有毒,便让灵帝惦记上,朝夕相处下来,灵帝对这个尚食颇为喜爱,召过一次侍寝后便册封才人。” “再后来呢?”缪容青神情专注的听着。 “约莫两个月后,那才人便被御医诊断出孕脉,灵帝甚是欢喜,可大人该知道太后娘娘的脾气……”庄嬷嬷顿了下,斟酌着字眼,小心翼翼地续道:“娘娘自从滑过一次胎,便难再怀上,又忧心后宫中其他女子会因龙胎而坐大,而灵帝一向最听娘娘的话,自然不敢逆了娘娘的心思。” “后宫里的妃嫔,不管谁怀上孩子,便会让萦姊想办法除掉,是不?”缪容青直截了当说出他的推论。 庄嬷嬷立时噤了声,一脸惶恐。 缪容青微微一笑,“庄嬷嬷怕什么?我可是太后的胞弟,我们荣辱一体,她做过的事,身为缪家人,我自是概括承受。” 闻言,庄嬷嬷这才稍稍松懈下来。 “你方才说的那个才人,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不敢瞒大人,那名才人后来被归到昭华宫底下,由娘娘亲自照看。” 缪萦生性善妒,视权势如命,唯恐后位会被夺走,将那名才人归到自个儿底下照看,分明是想了断这个才人。 缪容青心下了然,面色阴沉了几分。 庄嬷嬷没察觉他面色有异,又往下回忆道:“孩子虽然生了下来,可被娘娘摔伤了脑袋,虽然大难不死,但是两眼痴滞,有人逗弄也不见有反应,御医诊治之下,判定应是成了痴儿。” “即便是痴儿,既然已生下来,那便该入皇室玉牒,为何玉牒不见他的名字?” “衣大人来看,您想娘娘会让那个孩子入玉牒吗?” 话至此,不必再往下说,缪容青便懂了庄嬷嬷的暗示。 打从一开始,缪萦就不打算给那个孩子活路,兴许那一次根本是想摔死那孩子,却没料想到那孩子竟然命大未死。 “那个才人叫什么名字?”缪容青忽问。 “……莫瑶然。”庄嬷嬷面上浮现了一丝惧怕。 缪容青及时捕捉到她眼底的惊惶,顺势又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那孩子后来被淹死了。娘娘又查获莫才人与齐王私通,一状告上了灵帝那儿,灵帝自然将莫才人交由娘娘定裁。” 庄嬷嬷停顿了下,在缪容青炯炯的注视中,续道:“原来……莫才人被娘娘动用私刑,直接杖毙,为了护住灵帝的颜面,为保不让莫才人与齐王私通一事泄漏,连夜命人将莫才人的尸身送出宫。” “莫才人可真的与齐王私通?” “据说,那时有宫女撞见齐王特地上昭华宫见莫才人,又时常暗中托人送信入宫,有一回信被娘娘的贴身宫人给劫了,娘娘读完信后便一口咬定莫才人红杏出墙,至于信里究竟写了什么,莫才人是否真有与齐王私通,奴婢不好说。” 闻言,缪容青一颗心直直沉落,面色越发阴晦。 他沉默了会儿,方又扬嗓问道:“那个死去的皇子可有名字?” 庄嬷嬷努力回想,“原是要等到满月过后再由灵帝起名,怎料满月那时正巧逢冯太后薨逝,碍于礼俗应避免喜事,于是起名一事便给按下,可奴婢记得,当时莫才人自己给孩子起了小名……对了!叫做欢儿。” 当!一根琴弦应声断裂,几滴鲜血落在琴上。 庄嬷嬷讶叫:“大人,您的手……” 缪容青抓过一旁的锦帕,往被割伤的指尖一盖,面色越发僵青难看。“不碍事。” “大人,您对莫才人难道一点印象也没有?”蓦地,庄嬷嬷问及。 缪容青用另一手压着锦帕,淡淡抬眼,不明白庄嬷嬷为何会这么问。 庄嬷嬷道:“记得大人当时曾经入宫几回,还与莫才人打过照面……当时娘娘私下还曾经用玩笑话问过大人,如若后宫有人妄想抢走娘娘的后位,又想扶持自己的孩子登上帝位,大人认为娘娘应当怎么做才好,大人当时还回了娘娘一句话。” 缪容青握紧了指上渗着血的那只手,下颚一抽,略微急躁地问道:“那时我说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为何他对此人毫无印象,任凭他怎么想,就是想不起莫瑶然的容貌!包遑论是与缪萦聊起此人…… 庄嬷嬷垂下眼,似有余悸的觑了觑缪容青,而后小声回道:“奴婢还记得,当时大人是这么回娘娘的,您说:若是有人阻碍了娘娘的路,甭管那人是谁,都得毫不犹豫的将之除去……您还说……还说大梁只能有娘娘一个皇后,往后天下将会是缪氏江山,谁也抢不走。” 庄嬷嬷对这件事记得特别牢,不为别的,只因当时缪容青年纪虽轻,却与缪萦有着相同的心思,入朝为官之后,其治人的手段越发残酷骇人,只能说这两人真不愧是姊弟,对于阻挠他们大业的人,甭管是老幼妇孺,绝不心慈手软! 缪容青已僵在那儿,无法再作他想。 他没想过竟然会是这样……尽避不论他有没有说出那样的话,缪萦肯定早已打定主意要杀了莫瑶然,可当他说出切合缪萦心思的话,甚至是间接鼓吹她痛下毒手,那等同于是……他借缪萦之手杀了莫瑶然! 只因他与缪萦一样,皆不乐见灵帝有任何子嗣! 这个结论方落,缪容青霎时浑身冰寒,如坠不见底的深谷,只觉万死亦难辞其咎。 竟是他那份心思,间接害死了莫瑶然……缪容青垂下眼,咬紧的下颚,隐隐抽搐。 随后,他高举起缠着锦帕的拳头,重重地朝古琴捶落。 铮铮数声,琴毁弦断。 第6章(2) 那些宫人将她死死地压在地上,太监手中的木杖一下又一下,落在她的臀上,甚至是背上。 每一下都很重,很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打碎似的,痛得她咬破了嘴唇,依然止不住哭声。 可是再痛,再难熬,她仍是没喊出“饶命”两个字,更没想过要苟活。 她怀胎十月的孩子,先是被摔成了痴儿,好不容易救活,却又被活活压进水盆里淹死……且还是当着她的面。 她痛不欲生,早希望随孩儿一同离开这座吃人宫殿,只是那样的死法,当真太痛。 不必看也晓得,她的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鲜血浸湿了襦裙,筋骨似也断了几根,她痛得泪水直流,开口想喊,一口鲜血却先一步涌出来。 “打!” 弥留之际,她犹听见缪萦尖锐的命令声。命令声一下,那些太监打得更卖力了,她的下半身已然麻痹,没有知觉。 她整个人泡在血水里,连眼睛亦进了血,刺痛得睁不开……兴许也没那个力气睁开了。 再然后,疼痛到了一个极致,她咬牙撑过,便再也不会痛了。 解月兑的那一刻,她竟然看得见;看见自己月兑离了那具皮囊,看见那些太监取来了一块席子,将那具浴血的皮囊包裹起来,连夜运至皇城近郊,在一处乱葬岗半山腰处,随意挖了个洞,便往洞里扔去。 她死了。 可她为何还能看见这些事在眼前发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成了一抹游魂,在皇城各处游荡。 白昼,她便随意寻一处阴暗角落蜷缩起来;入夜,她便如同睡醒一般,能自由行走,却碰不着任何一个生人。 不知以这样的姿态游荡了多久,偶然间,她被一道呼唤声吸引至诚王府,在那儿看见了逃跑不成,反被王府总管抓回去的冉碧心。 寻常富贵人家签了卖身契的下人,一旦逃工,被逮的下场便是动用私刑,刑罚过后,往往非死即伤。 冉碧心不愿受罚,夜里假借解手逃离家仆的看管,在诚王府西院的一处庭院里投井自尽。 而她在一旁看着,当冉碧心准备纵身跃下水井时,似乎回眸看了自己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被活人看见,当下震惊不已,不多想便上前想拉冉碧心的原主一把。 然而这么一伸手,她自个儿却反被不知名的力量往下拖,竟然随冉碧心的原主一块儿坠落井底。 ……之后,当她再醒来时,她已成了冉碧心。 再次重生为人之后,她方知莫瑶然的鬼魂已在阳间游荡十年。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物事人非。 由于这番寻死,吓坏了诚王府众人,请示王妃过后,总管告诉她,她能带着卖身契离开,王府不再追究亦不再留她。 然而,当她看见傻楞的王府世子,她便决定留在王府。 可她亦明白,耿欢到底不是她的孩子,却又忍不住揣想,倘若她的孩儿活了下来,是否会长成如耿欢这般? 抱着这般念想,她想留在王府照顾耿欢,于是她前去求见诚王妃,不怕被看作一个疯子,将自己的遭遇毫无隐瞒的告诉了诚王妃。 诚王妃听罢,久久不能回神。然而,诚王妃到底不是寻常女子,她出身名门,诗书满月复,父亲又是安国公,自幼便见多识广。 诚王妃托人前去请教皇京里某位因年事已高,又因事主有功,得获老太妃恩准,带着丰厚颐养金出宫的老嬷嬷,透过那位老嬷嬷的嘴,证实了十多年前确实有莫才人这个人。 不仅如此,诚王妃更照她的陈述,找着了莫瑶然的祖家,确认了世上真有此人活过,层层对证之下,诚王妃终是信了她。 同样为人母,孩儿又有着极为相似的遭遇,她与诚王妃惺惺相惜,并且靠着她对膳食这方面的专才,此后便留在王府里照料耿欢的饮食。 日久见人心,见她是真心实意对耿欢好,诚王妃便动了把她留在耿欢身边的念头,加上前世那一遭,她对男女情爱之事早已心如止水,不再抱有任何盼望,因此当诚王妃提出由她嫁给耿欢,与诚王府成为真正的一家人时,她欣然答允。 反正,耿欢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根本不懂媳妇儿与玩伴的分别,两人成亲之后,虽是同床共寝,却不曾有过肌肤之亲。 原以为,这样平静安好的日子,在诚王府的庇荫之下,能够这么走下去,一辈子平顺,无忧无虑。 岂料,正因为耿欢的傻憨天真,竟使他沦为朝堂上政治角力的一颗棋,而她这个死过一遭,好不容易离开那座恶梦宫殿的局外人,竟然又重回皇宫。 昏暗的寝殿里,一道人影静静地伫立在锦榻旁。 冉碧心蓦然惊醒,翻身坐起,正好看见那道人影,当即瞪大了水眸,却没有放嗓大叫。 她一向能忍,痛能忍,惧怕能忍,委屈能忍,于她而言,这世上要忍的太多,不能忍,那便活不成。 缪容青举高手里的烛台,照亮了自个儿那张白玉俊颜,亦照亮了眼中那抹阴郁。 冉碧心这才缓过神,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 “尔怎么来了?”她低声问道,就怕惊动殿外的宫人。 缪容青未答,只是沉沉地凝视着她,面色异常凝重。 她心下一紧,“莫不是耿欢他……” “他没事。”沉哑的声嗓在安静的寝殿里响起。 她蹙起秀眉,看出他心情沉重,便掀被下榻,接过他手中的烛台,搁至一旁的香几,顺道将房里另几盏宫灯点亮。 点好灯转过身,她才发觉他右手缠着锦帕,隐约可见几滴血痕。 “尔的手……” 话未竟,他忽然朝自己走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她一窒,正欲挣扎,顶上却传来他嘶哑的命令:“别动!就这么静静的让我抱一会儿。” “……缪容青,你究竟怎么了?”她不安地问道。 从未见过他这般,好似天塌下来一样,俊朗的眉宇蒙上一层阴霾,眼中的自信狂妄似被削去一角,显得那样沉郁。 “是我对不住你。”他近乎哑着嗓地吐语。 “尔几时对不住我了?”她茫然失笑,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句:“是不是因为诚王府的事?” 真是奇了怪了,他这样一个面对指控还能坦荡荡,大方承认亦不觉害臊的奸佞,居然会对她心怀愧疚? “与诚王府无关。” 缪容青只给了这么一句,其余的,不愿亦不能再说。 他从没想过,他的野心,他的阴谋,在这条复仇路上,牺牲过的人之中,竟然有她。 包想不到,她竟会“重生”为另一个人,进而来到他面前,动摇他的心神。 清楚莫瑶然究竟都遭遇了什么事之后,过去他所不解的,所怀疑的那些事,终于真相大白。 她对缪萦的恨意,对这宫中的熟悉,对七皇子的事之所以如此了解,原来,全都出自有因。 “……你抱疼我了。”伏在他胸怀里的人儿,略微尴尬地扬嗓。 收紧的铁臂闻声才稍稍放松,却依然不肯放开她。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抱了一会儿,直到冉碧心发觉这男人的身躯不再那样僵硬,才小心翼翼地试着推开他。 岂料,纤手正欲推挪,那男人已俯,吻住了她。 宾烫的唇舌,如暗夜中的火苗,窜进了嘴里,她被烫着了舌尖,头晕目眩的闭起眼,不敢细看他孟浪索吻的表情。 因为太美,太野,太狂。 这样的缪容青,不知会教世间多少女子为他疯狂? 蓦地,她脑中掠过了前两日在承德宫的情景—— 合该是熄灯时分,承德宫里却是盏盏宫灯大亮。 自从诚王妃与太夫人双双辞世后,耿欢便夜夜难眠,总要留着寝殿里所有的宫灯,才肯入睡。 上回闹出逃宫那样的大事后,在缪萦从中阻挠下,耿欢终究没能出宫去给娘亲与祖母捻香祭奠。 至于她,虽在缪容青的力保下,并未受到任何责罚,却也被缪萦下了旨,拘禁于仪元宫两个月。 在太后旨令颁布下来前,冉碧心早从缪容青那儿得知这消息, 便赶在圣旨降下前,不顾恐又会触怒缪萦的危险,来到承德宫见耿欢。 她陪着闷闷不乐的耿欢聊了一会儿,多半是聊及过去在诚王府的趣事,以及诚王妃与太夫人曾经说过的话,藉此勉劝他,莫要辜负了亲人的期望。 唯有活下去,方有逃离此地的希望。 “阿碧,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回到过去的日子吗?” 哄着耿欢睡下之际,耿欢躺在明黄色的绣龙锦榻里,拉住她的手,那双单纯的细长凤眼,竟透着一抹他不应该有,亦不可能懂的悲哀。 冉碧心怔住,心中一紧,反手握紧他发冷的掌心。 “陛下,日子是一天天的往下过,一旦过了,便不可能再回去,所以我们人只能往前看,不能频频回头,这样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雹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脸似懂非懂,良久才闭起眼,紧握着她的手睡去。 她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稳,眉眼间凝结着忧愁的耿欢。 “启禀贤妃娘娘,皇后娘娘驾到。”寝殿门口传来太监的宣传声。 冉碧心却没起身的意思,仍然动也不动的坐着。 皇后元氏领着两名贴身宫人进到寝殿,一见冉碧心坐在龙榻边,先是微楞,随后面上露出一抹嫌恶之色。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冉碧心只是半侧着身,淡淡地向元氏口头行礼。 元氏瞥了一眼耿欢紧握住她的手,只能将到口的指责吞回去。 “贤妃不愧是贤妃,当真温良贤淑,知道皇上近日身子不爽,还特地上承德宫相陪。”元氏口是心非的笑道。 冉碧心没搭话,只是眼神奇怪的看她一眼,元氏见着,面色随即沉下来。 “哼,怎么说,本宫都是六宫之首,贤妃这般不理不睬,为免太过恃宠而骄!” “你我心知肚明,我们都算不得是真正的妃嫔。” 在知道诚王府的事是由元氏之口,泄漏给耿欢知情,冉碧心对此人便再无一丝好感;尽避,冲着元氏是缪家表亲这个身分,她便应当晓得,元氏与缪萦肯定是同种人,可尚未交手,总不好太过武断,毕竟有些人待在那个位置上,不见得是出于本心,兴许是被迫或出于无奈。 然而,经过此次风波后,亦算是坐实了她对元氏的揣测,看来元氏当真是缪萦的同谋,亦是心甘情愿的一颗棋。 元氏眯起眼,凝瞪着总一派安之若素的冉碧心,对她的厌恶与妒意越发深浓。 “冉碧心,你别这么嚣张,在这宫中,我才是正主儿,而你不过是靠着缪相才得以继续苟活的落水狗!” 听出元氏话中浓重的妒意,冉碧心一怔,随即意会过来。 “看来皇后对缪相大人上回极力护我一事,甚是看不过眼,可怎么办呢?我也不能拂了缪相大人的面子,更无法阻止他一心想力保我的心思。” 元氏见她分明是当着自个儿的面炫耀,不由得妒红了眼,一手怒指着她,大声斥道:“冉碧心,你算什么东西?” 就怕扰了耿欢的睡梦,冉碧心抽回手,站起身淡淡看了元氏一眼,随后往寝殿门口走去。 元氏一阵错愕,气急败坏地尾随追去,来到寝殿外的庭院里,正欲开口痛骂,却见冉碧心忽焉一个转身,气定神闲的回视她。 “我不是东西,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你凭什么用这种态度同我说话?” 冉碧心存心要让她不痛快,故意扬笑道:“就凭缪容青喜欢我。” 丙然,挑衅的话一落,就见元氏面色刷白,眼眶怒红,貌似委屈又气愤。 “如若我没猜错的话,皇后娘娘对缪容青应当也……”冉碧心话故意只说一半。 “你住口!”元氏心慌怒斥。 毕竟眼下可是在宫中,这个不要脸的冉氏不怕丢人,不怕被传成是偷人,可她会怕,她是皇后,一国之母,绝不能传出这样的流言蜚语! “冉碧心,你疯了是不?你可是皇帝的妃子!” “娘娘不也是皇帝的正妻,大梁王朝的皇后吗?” “我不像你,如此恬不知耻,公然勾引缪相,别以为没人知道你那些把戏,你故意在缪相面前装作温柔贤淑的模样,让他为了你险些与太后反目,你分明是在挑拨太后与缪相的姊弟情谊!” 呵,原来缪萦那伙人是这么看她的,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坦白说她并不意外。 冉碧心佯装不在乎的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撩开落在胸前的一束发丝,那姿态甚是高傲,丝毫不将元氏放在眼底。 “即便如此,危急之际,缪容青仍是选择护全我,而不是从了太后的命令。” “缪相对你不过是一时所迷,不可能一直坦护你!再说了,你人在后宫,后宫是我与太后所掌,要将区区一个小妃子弄走,那可是易如反掌。” 见元氏开始语出威胁,冉碧心不惊不惧,只道:“不错,整座后宫是你与太后掌治,可天下却将是缪容青的,甚至,兴许不久之后,连那把龙椅也将成为他的,届时,区区一个后宫,可不再是你们所拥。” “你——” “想必娘娘入宫之前,必定经过一番挣扎与考量,你想嫁的,应当不是憨傻如稚儿的皇上,而是另一位……” 冉碧心点到为止,便又接着道:“可娘娘为了荣华富贵,终究还是选择入宫,由此可见,对娘娘来说,后位比儿女私情更重要,既是如此,娘娘应当不希望到手的后位,最终成为一场空吧?” 元氏瞪着她,露出恨不得将她撕成两半的凶残眼神,退至后方的贴身宫人,听见冉碧心这一连串的话,全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神情。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冉贤妃居然胆敢当着皇后的面说出口,这话若是传进了太后耳里……她这分明是仗恃着缪相的偏袒,方敢如此气焰嚣张! “皇后务必多加谨言慎行,莫要做出伤害皇上的事。” 末了,冉碧心笑着扔下这句话,也没行礼,转身便离开承德宫。 第7章(1) 炽亮的宫灯照耀下,寝殿里两具身子紧紧相依,周遭静得针落可闻。 冉碧心低低娇喘着,浑身乏力的靠在缪容青胸前,脑中仍想着那日在承德宫与元氏谈话的经过。 “你在想什么?”一只大手轻轻顶高她的下巴。 “我在想皇后。”她据实答复。 缪容青眉头微拧,湛亮的黑眸显露一丝不解。 “那日我在承德宫碰见元氏……这事,你应当也晓得?” 这座偌大宫殿早已属于缪家人,处处是他们姊弟俩的眼线,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 缪容青墨眉一挑,嘴角浅浅上扬,莞尔地道:“倘若宫人回报无误,又没有加油添醋的话,好似是你对皇后威胁了一番,且还是打着我的名义。” “是打着你的名义没错。”她面上没有丝毫赧意。“既然她有胆去害欢儿,我便有胆当面威胁她。” 他好笑地反问:“你凭什么认为,我能一直坦护你,成为你在宫中横行无阻的靠山?” 当他从宫人口中听见她间接承认两人的关系,甚至以此关系威吓元氏,当下不仅没动怒,反是觉得有趣,亦明白她这层用心。 她巴不得他离得远远的,绝无可能真打算拿他当靠山,她之所以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吓唬元氏。 她亦笑,“我不认为你会当我的靠山,我只是顺她们的心思,让她们认为我俩真有点什么,这样一来,我说的话才有些分量。” 见她一脸洒月兑,又想起自她进宫以来,她便一直小心翼翼,不敢随意得罪缪萦的模样,缪容青面上的笑容渐淡。 “你又凭什么以为,我不会成为你的靠山?” “最你是缪家人。”她斩钉截铁的说道。 “是缪家人又如何?缪家人便要不起你?”他面色淡然,不见怒意。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杀掉耿欢,自己坐上龙椅,然而,我是这世上唯一希望耿欢活下来的人,所以……” 缪容青眸光灼灼的打断她,“你希望活下来的不是耿欢,而是莫瑶然生下的那个孩子。” 冉碧心明显一窒,面上血色迅速褪去。他……他是如何得知莫瑶然?又是如何得知那个孩子……那日,他当真信了她?! 尚未缓过震惊心神,缪容青猛然一把抓起她的手,将她扯进自己怀里,俊美的面庞低俯,直勾勾地望进她眸心。 “关于莫瑶然的总总,还有是如何变成眼前的冉碧心,这些我一概都不问,就只想问一句,当初莫瑶然去给灵帝侍寝,可是出于心甘情愿?” 那双黑眸里似烧着两簇烈焰,是恼怒,是不甘,更有着太多冉碧心无法读透的复杂情绪,致使她惊诧得无法言语。 “莫瑶然对灵帝……可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握在她腕上的大手,随着这话吐出而收紧,紧得几乎拧疼了她。 而后,她总算读懂了——原来,他这是在忌妒呢。 不知怎地,她竟然想笑,且心口泛起微酸微甜的奇妙滋味。 只因她很清楚,他若是在为她“前生”吃味儿,那么,他心底应当是真的在乎她。 “你说话。”他难得这般沉不住气,情绪甚是浮躁。 “我只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若真想计较,怕是没完没了。”她笑道。 可这不是缪容青要的答案,他眉头深皱,气恼之至,声嗓更沉,更急躁地追问:“冉碧心,我不想听这些,你给我老实点,认真回答!” 她敛起嘴上的笑,眉尖凝上一束淡淡的悲,尽避前生一切早已如烟,可眼下换了另一个皮囊谈及前一世,仍是不免感慨万千。 她轻声道:“如若你真要问,问当年的莫瑶然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去侍寝,那我可以告诉你,莫瑶然诚惶诚恐,不愿亦不想,哪怕当年灵帝英俊非凡,莫瑶然都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待到合同约满时,领着安家费出宫,开间食肆,了此残生。” 缪容青眼中的阴沉渐淡,僵硬的俊颜这才有了表情。 “这样说来,莫瑶然会被灵帝看上,纯粹是场意外?” “是一场悲哀的意外。”她苦笑。 “那,莫瑶然与齐王那一段,又是怎么回事?”他紧迫盯人的接着问。 她赫然失笑,“敢问大人,这是打算来我这儿升堂审案了?” “我问起的这些人,全已作古,能审什么案?我想知道的,无非是莫瑶然究竟爱的是谁。”他目光沉沉的直视着她。 她怔住,在他深邃的凝视中,心口似被一把火煨暖,发烫。 她仔细地端详起这个男人,觉着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地了解过他。 明明是密谋篡位的大奸臣,却一边做着铲除朝中恶臣的事;明明是太后胞弟,应该向着自家人,却为了护她,险些与至亲反目。 明明能够纳娶天下绝色,偏偏喜爱上她这个背负前生悲惨遭遇,貌不惊人,才不全的平庸女子。 缪容青啊缪容青,你究竟是怎么样的男人? 回过神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她抬高了纤手,指尖顺着深镌的轮廓,抚过那张年轻俊丽的面庞。 而他正低垂眉睫,眸光讳深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她浅浅一笑,那笑,宛若花瓣初绽,淡雅甚美。 他伸手握住哀过刚毅下颚的那只纤手,拉至心口处,深深攥紧。 “莫瑶然那一世,除了爹娘与死去的孩儿,当真没爱过任何人。”她不疾不徐地吐嗓,眼底的豁达分明与这具皮囊的年纪不相符。 那是经历过风浪,遭遇过生死劫,大彻大悟之后,方会有的洒月兑。 对,当初便是她眉眼间的这抹洒月兑,以及异常谨慎的神情,引来他的留心。 “莫瑶然也不知是走了什么霉运,先是被灵帝看上,后来一次宫宴上,意外与齐王聊了几句,就这么被惦记上……知道莫瑶然无法适应当妃嫔的日子,齐王竟异想天开,想找机会带她出宫……齐王也是一片心意,只可惜,莫瑶然不知好歹,终究没能爱上他。” “齐王生性风流,幸亏莫瑶然没听信他那些疯话。”缪容青不以为然的嗤道。 她一怔,“齐王早在十多年前便已病逝,听你那样的口吻,倒像是曾与他相处过?” 他未答,兀自言道:“莫瑶然死得如此凄凉,可有想过向杀她之人报仇?” 他这是在担心她会想对付缪萦吗?蓦地,思及他身分,冉碧心的心竟有些不痛快了。 是了,他是害死她前生的仇人胞弟,本应该敬而远之,可看看眼下两人抱在一块儿的情景,这……这算什么? 忽焉,冉碧心觉着自己的前世与今生,都有些荒谬,教人啼笑皆非。 “缪容青,你听好了,莫瑶然虽然死在缪萦手下,尽避因为丧子之痛,恨透了缪萦,但今世的冉碧心只想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只想躲开这座皇宫,别与任何人有牵扯,冉碧心没想过要报仇。” 闻言,缪容青紧绷的面色未见舒缓,反是目光阴沉沉地,似乎不怎么认同她这席话。 “你是怕我怀有复仇之心,想藉由你去对付缪萦吗?”见他这般,她不禁笑问。 “不是。”他毫不犹豫的反驳。 她释然一笑,“我知道,你终究是缪家人,是她的胞弟,这么多年来,你是在她的庇护下,一路走到这儿,哪怕她心肠再狠、手段再毒,依然改变不了姊弟同心的事实。” 缪萦与缪容青同心,为的是皇权,以及缪氏日后的百年基业,哪怕两人心生嫌隙,抑或意见相左,可只要触及帝位一事,姊弟俩必定是同心合作。 听了这席话,缪容青未多加反驳,只是定定的看着她片刻,随后牵起她的手往寝殿外直直走去。 “尔要带我去哪儿?”冉碧心眼露迷惘。 “随我来,你便知道。”缪容青头也不回,只淡淡扔下这么一句。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来庆和宫,可每回走进这儿,冉碧心免不了想起前生听过老宫人们不断挂在嘴边,那关于天人下凡般的七皇子。 那样厉害的人物,那般好的男子,就这么英年早逝,实在教人惋惜。 倘若当年七皇子未遭毒杀,今日的大梁,兴许会是另一番局面。 缪容青牵着她的手来到与寝殿相连的后院,院里有修整过的花园,园里栽满了各色牡丹,像征富贵之貌。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察觉缪容青又牵着她往更深处走去,她虽然不怕,但难掩好奇心。 缪容青兀自往前走,未答,走了一段后,拨开爬墙而下的一幕紫藤花,一道掩藏于后的月洞门豁然开朗。 冉碧心怔住。“这……这里竟然还有道门?” 缪容青侧过身,对她扬唇一笑,月色之下,那笑,如俊美妖魅,蛊惑人心。 她被迷住一般,只能顺从地被他牵进月洞门内,跨进了另一座别有洞天的小庭院。 只可惜,这座庭院长年失修,疏于整理,早已荒废,亭子里爬满了蔓草,花圃亦已干枯,只依稀能看出格局设计得甚好,倘若照顾得当,应该是至美之境。 缪容青松开了她的手,来到花圃角落,蹲搬开一块特别光滑的青石。 她好奇地凑近,看见他徒手拨开泥土,从土里挖出了一个黄花梨镶白铜衣箱。 衣箱没上锁,他轻轻推动箱盖,盖子往后掀开,原以为里头放的是什么特殊宝物,不想,当他取出衣箱里那件物事,她当即楞住。 竟是一只漂亮的纸鸢。 当她再仔细查看,才发现那不是纸鸢,而是“纸凤”才对。 上头描绘的分明不是鸢鸟,而是一只火红色的凤凰,绘得栩栩如生,眼神十分灵动,最特别的是,纸凤上头当真缝上了红色羽毛,更点缀着珍珠与玛瑙,显见这是一只相当华贵的纸鸢,不是寻常人家能玩得起的。 “曾经,我向那人许诺过,待我登上帝位,她便是我的妻,大梁的皇后,这纸鸢是我亲手绘上的,藉此为证,绝不辜负。” 月光下,缪容青的面容一半黑暗一半光明,好似两种面孔,教人看不清究竟哪张面孔才是真正的他。 且,他说这些话时,神情透着一丝历经万劫之后的深沉,仿佛已洞悉世间至美与至丑的事物,竟教她觉得心疼。 “缪容青……” “你听好了,我曾经那样深深爱过一个女子,可她背叛了我,所以我将这只纸鸢埋了,等同将曾许下的诺言埋葬,不许自己再想起。” 他竟然有过心爱之人?冉碧心心下暗诧,缪容青是何许人也, 他若有喜爱的女子,那不仅仅是他自个儿的事,怕是整个缪家都会跟着闹腾起来。 可为何,她从未听说过这等事?再者,他挖出的衣箱,以及这只尘封已久的纸鸢,看起来都颇有年岁……不似这几年才埋下的。 莫名地,冉碧心看着此时面前的缪容青,她竟升起一股浓浓的陌生感。 “我曾以为,从今往后不会再为哪个女子动情,更不会再让这只纸鸢重见天日,可如今我才知道,有些话果真不能说得太早。” 嘴角一扬,缪容青垂眸凝睐她,并将手里的纸鸢递过去。 她怔住,好片刻不能动弹。 “冉碧心,你打算拒绝我吗?”他不急不躁,执着纸鸢的大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等着她接过。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她半是心慌半是迷惘的望着他。 “我这是在下聘。”他嘴角扬得更高,俊朗眉眼难得抹上一丝柔情。 “下聘?”有这么个下聘法?单单靠一只旧纸鸢? 他微微一笑,姿态甚为狂狷,可这样的神情却极其合适出现在那张面庞上。 他嗓音朗朗,掷地有声地道:“冉碧心,我向你许誓,待到我登上帝位那日,便会以皇后之位聘你为妻!” 她一窒,心口翻腾如浪,袖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下一刻,她转身便走,徒留下无比震愕的缪容青。 “站住!” 听见身后传来气恼至极的喝止,冉碧心脚下一顿,难得听话的停在原地,看着缪容青绕到面前,眸子直冒怒火的瞪着她。 他很少这般大动肝火,更没见过他这般气急败坏的受挫模样……蓦地,冉碧心噗哧一声,竟捂唇笑了出来。 缪容青没想过她竟还有心情笑,当下俊脸可难看了,又黑又绿,僵硬得像块石雕,炯亮有神的黑眸直窜火苗。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冷冷质问。 “我不想当皇后的意思。”她边笑边回道。 “不许笑!”他气坏了,哪有一个女子会在这种时刻,莫名其妙笑个不停! “这还是我第一次让尊贵的缪相大人吃瘪,不趁此机会取笑一番,下回可就没机会。” 见她一个劲儿的止不住笑,缪容青已不知该怒还该笑,依他这样的身分地位,他敢妄言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会如她这般不识相,竟然甩身就走! “冉碧心!”缪容青难得失去平素的优雅从容,气得脸黑下颚抽紧。 岂料,一只纤手无预警的抽过他手中的纸鸢。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便暂时先收下吧。”她垂下长睫,眼角犹然悬泪,貌似就着月光仔细端详手里的纸鸢。 然而心细如他,自然没漏掉她泛红的眼眶与鼻头,以及捏着纸鸢、隐隐颤抖的纤手。 这一刻,他明白了,明白方才她为何会掉头走开。 是出于恐惧吧?莫瑶然惨死于宫中,她已怕透了这座只带给她恶梦的皇宫,方会当下做出那样的反应吧? 想起莫瑶然的死,缪容青胸中一紧,随即伸出双臂将她圈拥入怀。 第7章(2) 突然被抱了个满怀,冉碧心眼眶泛泪,嘴里犹笑,就这么静静的靠在他胸膛里,垂下眼眸,望着手边那只凤凰纸鸢,仍有些难以置信。 ……她真能相信他吗?他可是大梁奸臣啊!包是缪萦的胞弟,她与耿欢,将来是死是活,全掌握于他手中,她怎能恋上这个奸佞…… 可偏偏,前生未曾为谁动摇饼的芳心,除去耿欢,未曾为谁挂怀的担忧,全在他身上发生了。 方才,她因为前生惨死的恐惧,以及极其不愿面对自己爱上此人的事实,亟欲逃避,方会下意识转过身想走。 “你听好,这只纸鸢便是我们之间的信物,总有一日,你将会是大梁皇后。” 她不作声,就只是静静的靠在他怀中。 出于心底那份愧恨,缪容青不愿亦不敢逼她回应,只能小心翼翼地捧起她挂满泪痕的脸颊,万分温存的吻住她。 缪容青,我若信了你,会不会后悔?这句话,始终梗在冉碧心的喉头出不来。 这日,用过早膳之后,冉碧心坐在寝殿的外厅里,若有所思的想着事儿,手边摆弄着先前做好的纸影人。那只七皇子的纸影人。 “铃兰。”她抬起头冲着门外唤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铃兰推门而入,恭谨的站在门边,等候主子差遣。 “你去找找后宫里那些老资历的嬷嬷与太监,看谁过去曾经伺候过七皇子,若有,便带来仪元宫,本宫有话问他们。” “奴婢遵命。” 铃兰福身退下时,正巧,春兰步入小厅,上前禀告,“娘娘,皇上来了。” 冉碧心惊诧地放下纸影人。“陛下?” 自从缪萦下令将她拘禁在仪元宫后,约莫有半个多月没见着耿欢,更无从得知他的近况,只能透过缪容青,旁敲侧击的知道他好不好。 缪容青的口风甚紧,饶是她再如何想方设法套话,总是得到一句“皇帝甚好”的敷衍回复。他不愿透露,她亦无从逼问起,只得安慰自己,无论如何,耿欢都是名义上的大梁皇帝,缪萦等人再怎样也不能饿着他“冷着他,甚至是伤着他,至多是委屈了他罢了。 冉碧心又喜又忧,连忙起身前去正殿。 进到正殿,就见耿欢仍穿着朝服,坐在红木夔纹宝座上,吃着宫人送上的点心,稚气未月兑的清秀脸庞看上去清减不少。 “妾身见过陛下,陛下万安。”冉碧心款款行至,行了个君臣之礼。 “贤妃请起。”一反常态,耿欢安坐在宝座上,十分沉稳的做了个手势。 冉碧心心下暗诧,碍于殿外有承德宫的随行太监守着,她只得忍下,起身笑了笑,来到宝座另一侧落坐。 “许久不见陛下,陛下似乎瘦了。”冉碧心含笑的端详耿欢。 雹欢亦笑,却不似先前那样,每每见着面,便激动欢喜。 “近日朝务繁忙,朕没能拨空过来仪元宫,贤妃可有好好照顾自己?” 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眼前这个耿欢竟用着无比沉稳的态度,说着那些咬文皭字的官腔。 冉碧心怔在那儿,一时竟接不了话。 雹欢仿佛没看见她的怔楞,兀自帮她斟了杯茶,道:“贤妃近日被拘禁,想必心情甚是苦闷,朕想带贤妃上御花园走走。” 雹欢这是打算支开宫人太监,与她私下单独谈话? 思及此,冉碧心自然不可能拒绝,只淡淡瞥了一眼殿门外的太监,随即若无其事的应允,“妾身谢过陛下。” 两顶凤辇一前一后出了仪元宫,被抬进了离承德宫较近的一处花园,下了轿辇,太监们簇拥而上,却让耿欢给屏退了。 尽避太监面有豫色,可碍于耿欢的身分,仍是不得不退守一旁,用眼睛死死地盯住两人。 冉碧心随耿欢闲走了一段,直至与那些缪萦的眼线拉开了段距离,她才稍作松懈,面上佯装在谈风说雨,微笑地启嗓。 “欢儿,近来可好?” 雹欢没停步,兀自往前走,望着园中花草的目光,一如从前单纯清澈,却有股冉碧心说不透的古怪。 “欢儿?”见他久久未答复,冉碧心不禁停下脚步。 雹欢先是旁若无人的持续往前走,而后迟钝地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跟着,这才停步转过身。 “欢儿,你还好吗?”冉碧心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雹欢绽了抹笑,似是想让她安心,可见着这抹笑,她心底的不安没能打住,反而越发浓厚。 “朕再好不过了。”耿欢走回她面前,犹然带着微笑。 “欢儿……” “阿碧,朕想离开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告知,教冉碧心震惊不已,迟迟发不出话来。 雹欢兀自说道:“前两日晋王来见过朕,是在一旁没有太监盯着的时候见上的,晋王问朕想不想离开皇宫,他能帮朕逃离这里。” 冉碧心闻言一楞,随即月兑口驳道:“万万不可!” 雹欢似也不意外她会有此反应,相当平静的道:“阿碧莫慌,朕信得过晋王。” “过去晋王虽然与诚王交情甚笃,可如今朝中里外全是缪氏的人,即便晋王真有把握帮欢儿,亦不见得真能成事。” “朕知道阿碧想说什么,但是朕信得过晋王,也已经答应晋王。” 这是耿欢头一回态度如此强硬的打断她,冉碧心不禁深深楞住。 只见耿欢用着无比坚定的眼神,再三强调:“晋王十分坦白,当着朕的面说他想要皇位,因此希望朕可以月兑离太后与缪相的掌控,而他会尽全力护朕安全出宫。” 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冉碧心无法静下心思索个中利害关系,只是揪紧一颗心担忧着耿欢。 “阿碧,你会帮我吧?”这一次,耿欢改掉了自称词,且还用着如同过去那般孩子气的撒娇语气。 冉碧心不敢贸然答应,只能紧蹙秀眉,咬紧下唇。 雹欢拉起她的双手,就如同过去在诚王府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样,天真稚气的摇动她双手,耍赖地央求道:“阿碧,我真的不想再继续待在这座可怕的皇宫了,你帮帮我吧!阿碧,你最疼我了,你不会希望看见我跟娘亲一样的下场……” 闻言,冉碧心一窒,想回绝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头。 “阿碧,我不想跟娘亲和祖母一样。”耿欢红了眼眶,哑着嗓哽咽道。 “……好,我们就相信晋王一次,一起来想法子逃出这里。” 饼去晋王与诚王往来密切,兄弟情谊甚深,应当信得过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阿碧最疼我了!” 雹欢红着眼绽露笑容,紧紧握住她的手,嘴里不断喜嚷着。 冉碧心忍住亟欲夺眶的泪,模了模他的头,微笑道:“欢儿莫怕,阿碧就跟以前一样,会守护欢儿,我们一起出宫,一起去给诚王妃与太夫人祭奠,一起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嗯!我相信阿碧,阿碧一向说到做到,娘亲跟祖母说过,我什么人的话都不能听,就只能听阿碧的。” “好,咱们先说好,不论晋王向你保证过什么,你都先听我的,再听他的,绝对不能擅作主张,知道不?” “我知道,都听阿碧的!” 冉碧心瞥了一眼不远处努力竖长耳朵,并且睁大了双眼盯梢的太监,随后拉起耿欢的手往前走,假意指着身旁两侧开得正盛的绿萼花,有说有笑,漫步赏花。 “欢儿且说说看,晋王的计策是怎么打算的?” “近来太后梦魇不断,祥宁宫的宫人们都嚷着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太后有意从神霄宫找道士进宫做法事……晋王私下与神霄宫来往密切,与那些道士甚是相熟,届时太后若召神霄宫道士入宫做法事,晋王会帮着打点,让我一块儿打扮成道士,等法事结束后便一块儿出宫。” 冉碧心轻蹙眉头,道:“可承德宫全是太后的眼线,你如何能假扮成道士?又如何瞒过那些眼线,混在那些道士之中一块儿出宫?” 雹欢不以为意的回道:“这些事阿碧不必担忧,晋王说了,他自会打点一切。” “欢儿当真信得过晋王?”冉碧心依然放心不下。 “我与晋王私下会晤多次,他要皇位,而我要的不过是活着出宫,并不会扰了他的路,再说,我甘愿将皇袍与玉玺亲手交给他,他没有道理不帮我。” “不行,这事,我得再想想。”冉碧心向来谨慎小心,不敢轻信片面之词。 “阿碧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晋王吗?” “我是信不过宫中的一切。” “那么,阿碧便信得过缪容青吗?”耿欢有些苦闷的问道。 冉碧心一嘻,“欢儿怎会提起他……” “我无意间听见宫人在说阿碧与缪相的事,他们说缪相喜爱阿碧,想把阿碧抢过去,阿碧是不是也喜爱缪相?” 雹欢自然不晓得成人间的男欢女爱,他认定的喜爱,便是属于玩伴之间的那种喜爱,因此听见宫人这些话,肯定是误会成缪容青想把她抢过去当玩伴。 “欢儿莫要听那些宫人说三道四,我与缪相不过是有些交情罢了,别忘了,缪相可是太后的胞弟,即便他真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他。” 这席话说来有些心虚,可为了安抚孩子气的耿欢,冉碧心不得不撒点小谎。 是,她撒了谎。尽避,她很清楚缪容青与缪萦是密不可分的,可她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阿碧真的不喜欢缪相?”耿欢似是相当欢喜的笑了出来。 “那当然。”冉碧心亦笑。 “不过,做法事那晚,晋王就怕缪相若是在场,恐会让我们的计画乱了套,所以晋王让我向阿碧提及,希望那晚阿碧能拖住缪相,别让缪相上祥宁宫搅局。” 想不到晋王竟连缪容青也算计进去,冉碧心心下不免有些惊诧。 看来,晋王是真铁了心想夺权,说不准还想趁这个机会扳倒缪萦,毕竟缪氏夺了耿氏江山,做为耿氏子弟,晋王过去表现虽不起眼,亦不受先皇重视,可想必难忍这口怨气。 雹欢怎么说也是耿氏之后,面对眼前这局势,怎样都不该伤及自家人,看来或许真能信得过晋王一回。 思及此,冉碧心这才稍卸戒心,承诺道:“好,假使晋王真有意帮欢儿,那么我自然舍命相陪,绝无可能弃欢儿不顾。只是,届时欢儿若真出了宫,在宫外可有人照应?” 雹欢猛点着头,“阿碧莫要担心,这些事晋王都已张罗好,肯定不会有疏漏。” 冉碧心仍是有些不安,道:“不知晋王会否有变卦,欢儿务必要多加小心。” 雹欢握住了她的手,笑得那般开心,道:“有阿碧帮着我,祖母与娘亲在天上庇佑着我,一切都会顺利的。” 望着耿欢仿佛回到诚王府那段日子般,笑得这般无忧无虑,她鼻头忍不住一酸,反手攥紧了他的手。 “欢儿,你且先离宫,我保证,我努力想法子出宫去找你。” “真的吗?”耿欢欣喜若狂。 “我向诚王妃许过承诺,必定会好好照顾你,你若出了宫,我又何必再待在宫里?欢儿莫要忘了,我是你的妻子。” “对呀,我怎么都忘了,阿碧可是我的妻子!”耿欢天真的笑道。 冉碧心模模他的脸,想起自己那个早已死去的孩儿,眼眶不禁微微泛潮。 “阿碧哭了?”耿欢低声讶喊。 “没有。”冉碧心轻轻摇了摇螓首。 “阿碧是在担心欢儿吗?”耿欢一反常态,竟反过来安慰她,“欢儿已经不是昔日的欢儿了,不需要阿碧时时跟在身边耳提面命。” 今日的耿欢确实与往常不一样……冉碧心望着眼前的耿欢,竟有些觉着陌生。 仿佛看出她眼中的迷惑,耿欢突然扯了扯她的手,孩子气的撒 娇道:“啊,我好想念阿碧包的馎饦,再配上一碗大羹汤,不知该有多么好。” 冉碧心笑了笑,“我们回承德宫,我帮欢儿包上满满一盘的馎饦,再煮上一碗大羹汤,再给你弄上一盘炒蟹。” “阿碧最好了。”耿欢咧开一个大大的灿笑,衬着那一身刺眼的明黄色龙袍,满脸的天真无邪,孩子般的神态,实在突兀。 冉碧心心下暗暗疼着,为这个孩子感到不值,可惜世事总弄人,教人无奈又可叹。 “走吧,咱们回去吧。”冉碧心松开了他的手,往旁边退了一小步,颔首福身做出恭请的姿态。 见此景,耿欢笑容渐失,转过身,睐了远处一脸戒慎的太监,眼神又是一黯。 “……阿碧,我真怀念过去在诚王府的日子。” 听见耿欢闷闷不乐的声嗓,冉碧心诧异地抬起眼,可只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正欲提嗓,耿欢已迈开大步往前走,并未回首,她只能将未月兑口的话咽回,重整神情,做足了一个妃嫔该有的仪态。 只可惜,她走在耿欢身后,始终没能看清那时他眼中深浓的悲伤…… 第8章(1) 仪元宫的小厨房里,只见冉碧心挽高袖口,围上裙兜,站在炉灶前,细心地切洗食材,手势娴熟地下锅翻炒,春兰与铃兰在一旁打下手,帮着下料与递盘。 不久后,偏殿花厅里的乌木膳桌上,摆满了各式吃食,大多是坊间常见的菜,少见宫廷御膳的菜式。 “肉油饼,水滑面,蟹黄馒头,羊肉兜子,酸馅儿包子,五珍脍……” 春兰一边端菜上桌,一边细数条列着菜式。 尚未数完,转身就见铃兰又捧着一道先前冉碧心酿制的枣圈上桌。 “娘娘这是……打算宴请什么人?” 春兰一进小厨房,却见冉碧心正麻利地捞起刚煮好的乳糖圆子,搁进甜汤里,实在按捺不住便问出了口。 冉碧心将盛好的乳糖圆子放上托盘,再递给了春兰,这才大功告成的拿起手巾擦拭双手。 “你让安荣前去庆和宫,就说是本宫准备宴请缪相。” 春兰惊诧,“今晚?可……” 娘娘应当也听说了,今晚祥宁宫请了一班道士进宫做驱邪祈福的法事,缪相人在宫中,自然也会前往祥宁宫协同一道儿办法事。 “就说本宫非要他上仪元宫一趟不可。”看出春兰的犹豫,冉碧心加重语气吩咐道。 少见冉碧心态度这般强硬,春兰不敢再有异议,转身出去找来了安荣,将冉碧心交代的话一字不漏转达。 安荣虽然同样面有难色,但伺候冉碧心已有一段时日,岂会不知她的性子,几时听过她主动前去相请缪相,这可是第一次,想必自有她的理。 不敢有丝毫怠慢与疏失,安荣领了令便即刻前往庆和宫。 到了庆和宫,外头伺候的太监原是趾高气昂,见着安荣却是稍作收敛,态度甚是亲和的上前相迎。 “给王公公请安。”安荣辈分较低,躬身作揖的寒暄起来。 缪相是皇太后的胞弟,又长居宫中,庆和宫里当差的宫人们可都不马虎,多是老资历的太监宫女,生怕伺候得不妥贴,让缪相住得不舒畅。 “仪元宫那儿没什么事吧?”王公公笑笑地问道。 “承蒙公公的关照,仪元宫那儿甚好。咱家主子是让小的过来,请王公公代为通传一声,贤妃娘娘在仪元宫摆宴,想宴请缪相大人。” 王公公皱眉。“罢宴?今晚?莫非贤妃娘娘没听说祥宁宫的事?” 安荣故作不知情的讶问:“敢问公公,祥宁宫有什么事?” 召道士入宫驱邪祈福这等事,虽然不是什么坏事,可毕竟涉及鬼神之说,加之宫中自来便流传着各式各样的谣传,就怕这事若是传得太过,恐会影响宫中人心,因此祥宁宫那头自然是尽量低调。 上头要下面的人低调,哪怕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众人还是得装聋作哑,假作毫不知情,方是宫中生存之道。 虽不知安荣是真不知,抑或假不知,王公公自然晓得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这条理。 “没什么。”王公公笑道:“尔且等着,我这就前去向缪相大人通传。” “有劳公公了。”安荣拱手一鞠躬。 等了片刻,仍是不见人出来,安荣渐感不安,面上出了虚汗,时不时抬眼觑向宫门内。 幸亏过了一会儿,就见王公公去而复返,面上挂着笑容。 “久候了。方才大人在批折,我也不敢上前打扰,一直等到大人批完折才敢通传。” 太后垂帘听政,缪相偕同治朝,这在宫中已是公开的事实。 “那大人的意思是……”安荣虚笑着问道。 “大人发话下来,说一会儿先上仪元宫谒见贤妃娘娘,然后再去祥宁宫给太后请安。” “好咧!谢谢王公公。”一边道谢,安荣一边从袖子夹层里取出一个锦囊,凑上前塞进王公公手里。 王公公笑着,没说话,大大方方的收下。 安荣连连道谢数声,转身回返仪元宫。 仪元宫里,冉碧心已换上一套素缎粉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荷花白绣紫花半臂,搭着一条轻纱披帛,乌髪梳了个堕马髻,簪上素雅的金丝珠花,面上画着娇媚妆容,有别于平日素淡的装扮。 她坐在偏殿的花厅里,纤手捧着鎏金酒壶,一旁搁着两只劝酒杯,耐心等待着那人到来。 “娘娘,缪相大人来了。”铃兰小碎步进来禀告。 “快请他进来。”冉碧心撇首,面色沉着,唯有眸内那一闪而逝的慌色,悄悄泄漏了心情。 不久,那一袭缂紫色绣玄黑蝠纹常服,衬得身形益发高大英挺的男人,端着熟悉的狂妄与冷峻步进花厅里。 冉碧心站起身,淡淡一个眼色,让旁边伺候的人都退下去。 “你这是想做什么?”花厅里只剩两人,缪容青淡睨过那满桌的吃食菜肴。 “贿赂。”冉碧心直截了当的说道。 缪容青别首,挑眉,饱含戏谑的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想买通你……就这么一夜。”话说得够露骨了,连她自个儿亦禁不住艳红了脸。 “是为了晋王准备谋反一事?”缪容青在黄花梨方杌上落坐,语气好似在谈论今晚的月色,淡漠平静。 冉碧心那好似紧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在听闻他这句话后,瞬间跌回原处。 “原来你全知情。”依他的能耐,确实不该意外,可她仍是不免有些错愕。 “有一帮老臣暗中支持晋王谋反夺位,这事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晋王要帮欢儿的事,你也知情?” 缪容青不答,大手握起金杯,眉眼一挑,睐她,笑问:“不是要贿赂我吗?” 冉碧心粉颊发臊,掩在袖里的纤手,正悄悄颤抖。 说来奇怪,她与他本该是敌,偏偏产生微妙的情愫……这非敌非友,似爱似仇的牵扯,实在教人矛盾得紧。 冉碧心太清楚这人的脾性,于是她捧起酒壶,替他将金杯斟满。 缪容青拿近金杯,似嘲似谑的道:“羊羔酒?为了收买我,你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尔究竟想怎么做?”冉碧心沉不住气的问出口。 “那你呢?你又打算做什么?亲手下厨弄了一桌子的菜,又把自己打扮成这模样,是想引诱我饱暖思婬欲?” 见他那双深邃好看的眸子在自个儿身上打量,冉碧心浑身发烫,下意识撇开脸,不愿迎上他别有深意的目光。 望着她冷然倔强的神情,缪容青其实心下有怒,只是隐而不发。 他早料到耿欢会去找她,却没想到她为了耿欢,竟能牺牲到这种地步。 虽说明白她护着耿欢并非男女之情,可到底耿欢与她非亲非故,过去又打着夫妻的名义一块儿生活,见她为了耿欢用尽心计,不惜赔上自己,他怒气更盛。 怒归怒,可缪容青面上却不露痕迹,俊朗面容依然挂着笑。 他啜了口酒,随后一把将她拉近自己,俯首吻上她,将嘴里那口温热的羊羔酒喂入芳腔! 冉碧心瞪大眼,双手紧抵住缪容青的胸膛。 原以为他这孟浪的举动,是真打算对她胡来,可当她触及他眼中毫不掩藏的怒意后,总算明白他的用意。 他唇一挪开,她嘴里满是火辣辣的酒味,双唇亦因他的吮啃,艳若春樱。 拇指在她唇上摩挲着,他低垂着俊雅的眉眼,虽是笑着,眼中的怒火却那样炽盛。 她心下发慌,一把握住他手腕,软声央求:“你别这样……我曾向诚王妃许誓,无论如何都会保住雹欢。” “所以,你便不顾自己的安危,亦不顾自己的清白,打算色诱我?” “那也要你看得上眼,才算得上是色诱。”她红着脸替自己开月兑。 “送你的信物可有收妥?”他蓦然问及。 她微怔,随即想起那只压在衣箱底处的凤凰纸鸢,遂又想起那一夜,他坚定不豫的许诺。 心,一阵紧缩。 迎上他星辰般璀亮的黑眸,她点了点头,态度渐软。“我知道你在气我,可我知道你不会伤我,方会答应耿欢帮这个忙。” “你真希望让晋王把他弄出宫?”他淡问。 h也跟我不一样,他就是个孩子,这宫中太多算计,太多肮脏的人心,他挨不下去了,就当是我求你了,帮他一回吧!” 他目光清冷,嘴角上扬,颇有几分自嘲意味,道:“你怎么就没想过,我就是想帮他,才让他当上这个皇帝?” 她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灵帝一死,那把龙椅之于我,不过是唾手可得,我却偏偏让耿欢坐上去,你只当我是想找个傀儡,怎么就没想过,我这是替耿氏江山守住最后一线。” “你有什么理由要为耿氏守住这一线?”她迷惘地问道。 缪容青未答,目光深沉的别开,投向他方。 总是这样,他身上有着太多难解的谜,他不愿开口,不愿给线索,那便无从解起。 “不论你是存什么心让耿欢当上皇帝,我只知道,他不乐意。” “他既然姓耿,又是诚王子嗣,乐不乐意都由不得他。” “我当真弄不明白,你与诚王毫无交集,更遑论是与他有过什么交涉,为何你每每提及诚王,便是这般仇恨?” 冉碧心总算将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缪容青扬唇一笑,那双眼眸却好似一座海,此刻正翻腾着惊涛骇浪。 “你不懂,也无须懂。”末了,他如是说道。 见他无意解释,她亦莫可奈何,只好作罢。 她垂下眼,莫名有些气闷,却又无处可发,缪容青察觉了,忽尔一把拉过她的纤手。 她心口一抽,抬眼望去,望进他广复无垠的眸海;那汪海洋,太深沉,太复杂,藏着太多危险的,以及永远碰触不到的秘密。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想让耿欢离开宫里?”他沉嗓问道。 在他严肃的凝视下,她慎重的点了点头。 “好,今晚我不去祥宁宫。” “晋王若叛变……” “随他。” “耿欢能顺利出宫吗?”她知道,向他问这些是过于得寸进尺,可她终是忍不住担心。 “这你得问晋王,我管不着。”他近乎冷酷地说道。 在缪容青心底,他只在乎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她。其余的人,死活一概与他无关。 冉碧心清楚他性子,他愿意帮她,不过问今晚晋王等人的举动,已是最大容忍,她不该再奢求他会伸出援手。 “你要认清一件事,我是帮你,不是帮耿欢。”缪容青深望她一眼。 一股暖意,如同水上涟漪,在心底荡漾开来。 冉碧心抽出手,替他重新斟满酒,亲手送近他唇边,喂他喝下。 他一动也不动,只拿那双眼深深地凝瞅着她,就着她的手喝完那杯酒。 她放下酒杯,拿起一双金箸,夹了一块羊肉兜子,亲自喂至他嘴边。 “色诱之前,先用手艺收买我的胃吗?”他好笑问道。 “尔不喜爱我的手艺吗?”她抿嘴笑,眼角微弯,一边喂进他嘴里,一边假意叹气道:“唉,当初我真不该一时客套请你吃那碗面,谁知道这一吃,从此误了终身。” 大手蓦然握住她执箸的纤手,她一顿,看向他盈满笑的眼。 她亦笑,暖意涌上心头,眼眶竟些微泛潮。 在这座冰冷嗜血的宫廷里,她死过一回,如今重活一遍,又受困于此,不同的是,这一次,有另一个人愿意真心相待。 尽避他是缪萦的胞弟,是仇人的亲者,亦是谋夺江山的逆臣。 可这个人,一心一意的待她好,甚至欲以后位相聘,她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缪容青探手拿开她手上的金箸,并一把拢握住发抖的纤手,眸内那把烈焰,是炽热的欲,清晰得教她不住发烫。 “你还有犹豫的机会,只要说一声,我立刻走。” “走去哪儿?祥宁宫?”她笑问,压下颊上的臊热,壮着胆说道:“我都说让你误了终身,你怎么还听不明白?” 他眸光深浓,语气却透着一丝冰冷,“这是为了耿欢?” “如果那人不是你,你想我会答应耿欢吗?”她眸子清亮,嘴角那弯笑,娇媚如春花初绽。 他胸中一窒,手上一个使劲,下一刻,她娇软的身子已抱了满怀。 强壮的手臂紧紧箝住她,大掌托着衣料之下,纤瘦却硬直的背脊。他太清楚这具身子底下,藏着多么强韧的一缕魂魄。 死过一回的人,早已无惧死生之事,视荣辱于无物,为了守护自己渴望守护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仅仅她如此,他,亦然。 纤手抬起,抚过他俊丽的眉眼,她深深端详着,目光入迷,喃声启嗓。 “……在莫瑶然的记忆里,曾见过年仅六岁的缪容青一次,那是在昭华宫里,仅仅打过一次照面,莫瑶然却记得很清楚,那个孩童有着一双不寻常的眼。” 柔软的手心覆在他眼上,遮蔽了光线,教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正欲拉下那只纤手,怎料,唇上蓦然印来一阵柔软,玫瑰花脂的气味沁入鼻息。 双眼被手心覆去,他无法视物,却能感觉到她的唇是那样香软,那样脆弱,仿佛一朵娇女敕的花,稍纵即逝。 周遭一片静默,他闭着眼,看不见她面容,她亦看不清他那双复杂的眼,只余彼此的气味,透过唇舌相濡。 兴许,有时事情看得太清,反而看不透人心;有时,把人心模透了,却看不清世间万物。 于是她遮去了他的眼,不去看,不去听,只是用她的唇去感受。 把他那些晦深的秘密,那些捉模不透的心思,全留给他自己,她不再去猜,不再去想。 她知道,他为她做的,够多了,够好了,她不该再奢求其他。 而她,亦无以为报。 “缪容青,莫瑶然活了二十多个年头,不曾爱过任何人,却因被帝王看上,就这么身不由己赔上一生,几经流转,莫瑶然成了冉碧心,却又再次被囚于这座宫殿,我真的怕了……” 闻言,他拉开眼上那只手,眸深似海,她却觉着永远碰触不着那片海。 “我说过,我绝不负你。” “我不信。” “我知道你不信。” 早在一次次交涉之中,他们把彼此的性情模透了,尽避各自心中有着秘密,可他们太清楚彼此之间化解不了的隔阂与防备。 冉碧心望着他,嫣然一笑,凑上前吻住了他。“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不信。” “所以,你休想离开这座宫殿,休想离开我的身边,我会证明我的诺言不假。” 大手托住她无所依靠的后背,他反客为主,俯身深深索吻。 她放软了身子偎入他怀里,一双瓷白柔女敕的手臂,自绸袖中探出,挽上了他的后颈…… 远处祥宁宫的方向,似有摇铃声与持咒声传来,若有似无,飘散于风中。 这端的仪元宫,却是一片寂静,仿佛被这座皇城隔绝在外。 寝殿里,丝绣灯罩下的火烛在晃动,映照出紫檀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里,那一双交缠的身影。 冉碧心背贴着缪容青的胸膛,微微弓着领口大敞的雪背。 火热的唇舌,似窜动的焰苗,自后方吻上了她雪白的耳廓,大手撩开刚刚卸下的一头青丝,露出纤美白晰的颈子。 他眸光黯下,凑上前,沿着秀美的线条一路往下吻。 她额间冒着细小汗珠,星眸半睁,双手不住打颤,虽然看不见身后的男人,却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唇舌,正吮吻着她光滑浑圆的肩头。 她从未心甘情愿伺候过男人。做为莫瑶然,被帝王看上非她所愿,侍寝更是迫于无奈,她并未从中感受到一丝愉悦。 可被他吻着,碰着,抚着,她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渴望一身为一个女子,渴望被一个爱她的男子疼宠的那股渴望。 她微微地笑了,娇媚神态,宛若一朵妖冶艳花,在他眼前灿烂盛开。 他一窒,再难自持,力道近乎野蛮地将她压进锦榻里。 俊朗眉眼,紧紧锁视她,看着那个总是冷静自持,面临生死关头依然咬紧牙根的刚强女子,因他而卸下层层防备,在他身下娇媚承欢。 “他可曾这样碰过你?” 纤手按住了正欲再往下探究的大手。 他扬眸,对上她那双透着羞涩,但是毫不避讳相视的媚眼。 “眼前的我,已不是莫瑶然,而是冉碧心。”喘息间,她轻柔吐嗓。 “我知道。”他面色沉着,眸色却远比灯罩底下的火苗,来得越发炽热。 “你为何如此在意?”她又问。 他低垂眼眸,晦暗的俊颜,看上去有些冷淡,可眼中的那抹烈焰,却是那样真实,若非如此,她当真要认为他根本不想要她。 “尔在意的,是我曾经委身于他人,抑或……” “我恨的是耿嘉。” 寒透的声嗓,打断了她的臆测。 他眸色冷冽,抚过她颈间的大手,却是那样暖,那样温柔。 “……灵帝?”她讶然。 “不管是耿嘉,还是齐王,他们都曾经年轻,曾经风华无双,而你却不曾对他们动过情念,偏偏惦记着素未谋面的七皇子。” 他眼角上挑,望向寝殿一侧,悬于墙上的那只纸影人偶。 人偶绘得甚为精妙,模样俊俏,正是先前她亲手绘制的七皇子纸影人偶。 她随他的眸光望去,目光渐柔,嘴边绽放一朵笑花,浑然不知他正灼灼凝视着她。 那双深邃似星空的黑眸,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深情,有遗憾,有懊悔……有太多不能言说的情绪,无法向她坦白。 “你有所不知,当年那些老宫人对七皇子可是赞誉有加,尽管宫中多忌讳谈及此人,可私下那些老嬷嬷与老太监,说及深宫怨事时,总免不了要聊起七皇子。” “单凭那些人的片面之词,你便惦记起一个死人?” 大手一下又一下的抚过她面颊,教她舒服地半眯水眸,越发蹭往他手掌心,那模样好似讨宠的猫儿。 他低笑一声,俯身轻吻她的眼,可她的目光依然在那侧墙上,在那只纸影人偶身上。 她轻喃:“倘若有幸能认识七皇子,我想……兴许我会爱上他也说不定。” “人都死了,还想认识他?你真把这个七皇子当作神了?” “在那些老宫人的心底,他比皇帝还厉害,比菩萨还神圣,我总想,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竟能让这些只认钱不认主子的老宫人,一致这般死心塌地的说好话。” 大手将丽颜转正,他深沉的眸光望进她眼底,随后吻住了她。 “你已经认识他了。” 闻言,她先是一怔,随后大震。 而他却不给她回过神的机会,再次倾身封住她的唇,展开了激狂的掠夺。 …… 第8章(2) 灯罩下的火苗渐弱,慢慢地,油灯烧尽,只余一丝火光在摇曳。 半掩的窗,透进了幽微的月光,就着昏沉的光线,她抬起双手,撩开垂掩而下的发丝,捧起他的面庞。 两双黑沉的眼,同样曾经历过死劫的两缕魂魄,此刻透过水乳交融,深深地凝视着彼此。 喘息声中,她颤抖着娇甜的嗓,悄问:“你,究竟是谁?” 他那双眼,藏着谁也无法触碰的深沉思绪,她曾以为,那些思绪出于阴谋算计,却不想,竟是……与她一样的滔天秘密。 “你希望我是谁?篡夺帝位的逆臣缪容青,还是,因为功高震主,因为风头正盛遭手足妒恨陷害的耿璿?” 泛着点点红晕的身子,随他而起,随他而落,受他牵引,眼角眉梢却甜得能溢出蜜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疼宠……莫瑶然什么都经历过了,连孩子也怀过,却从未真正被男人疼宠过。 因为,夺了莫瑶然清白之躯的男人,并不是她要的。 眼前这个男人,不论他是谁,她都很清楚,自己已经爱上他,甘愿为他沉沦。 他贴在她耳旁,温声低语:“耿璿没有机会认识莫瑶然,但上天却让耿璿用缪容青的身分,认识了这个冉碧心,你说,这会不会是天意如此?” 汗湿的发鬓紧依,她透过他垂落的发丝缝隙,微微睁开迷蒙的眼,柔媚如狐仙,仅止一眼便可夺魂。 “……你真是他?”喘息间,她低问。 “你若不信,那便将我当作缪容青。” “我不是不信,而是……”她轻轻推开他,双手再次捧起那张泛着红潮的俊颜,眸光渐生痴迷。 “……我何德何能,竟能让神人一般的男子恋上?” 语毕,她眉眼微弯,嫣然绽笑,仿若天下最娇艳的花,在面前盛开。 他心口一震,黑眸沉沉,俯身便吻住了那朵花,牢牢地霸占。 仪元宫门口,灯火依然炽亮,王公公等人却被大内禁卫军挡在宫门外。 “王公公,真对不住,大人有令,今夜不得有闲杂人等入内滋扰。” 安荣得了消息,特地出来接应,频频对王公公赔不是。 王公公既知是缪容青下的令,心下虽然慌怒,但也不敢随便生事,只得隐忍下来。 “既然不让进,那便请你进去代为通传大人,祥宁宫那头还等着大人。” 安荣自是晓得不能得罪王公公,毕竟他过去伺候的可是祥宁宫那位。 “王公公客气了,王公公交代的话,安荣必定会如实转达。” 目送着安荣转身离去的背影,王公公的脸随即垮下来。 一旁的小太监凑上前,压低声量道:“公公,您看,这个贤妃娘娘不让您进去通报,这是什么用意?” 王公公眼一横,不悦地回道:“你方才没听见吗?那不是娘娘的意思,是大人的意思。” “大人这是……”小太监意有所指的顿住。 “混帐东西,嘴巴给我闭紧一点!”王公公斥道。“大人的事可是你这样的贱东西能够随口议论的?” 小太监躬着身,连忙自甩几个巴掌。“的该死!小的该死!” 王公公正欲再骂上两句,却见安荣去而复返,随即打住。 “让公公久候了,公公喝茶。”安荣边说,边向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连忙奉上了一杯热茶。 王公公没自个儿伸手去接那杯茶,还是一旁的小太监上前接下。 爆中处处讲辈分,讲资历,如王公公这般伺候过当权者的老太监,在宫人中自有地位,在年轻宫人面前摆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王公公,大人与娘娘正在对弈,不让人进屋里打扰雅兴,小的不敢贸然通传,还请公公见谅。” 对弈?都已过了晚膳时分,孤男寡女关在屋里对弈……明白人都当听得出,这不过是借口。 宫中近日早有传闻,缪容青与贤妃走得近,然而,缪容青是何等人也?若真要说,他才是手握大梁权柄的真正掌权者,哪怕是太后亦要让他三分,称他是地下帝王,那是一点也不夸大。 谁都晓得,眼下坐在龙椅上的是个傻子,任谁皆可欺,缪容青只缺黄袍加身,以及不坐在那把镶九龙金椅上罢了。 区区一个妃嫔,冉氏既没有庞大的外戚权势,又不过是个贱户出身的女子,倘若缪容青真看上她,只要太后不出声,又有谁敢多说什么? 皇帝?皇帝不过就是个傻子傀儡,只要旁人拦着瞒着遮着掩着,他哪会晓得这些事。 王公公经历两朝皇帝,自当晓得这些道理,只是……祥宁宫那头千叮咛万瞩咐,今夜非得让缪相过去一趟,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公公可是有什么急事?”窥出王公公那一脸的凝重之色,安荣出声关切。 王公公回过神,若有所思的睨了仪元宫内一眼,随后扯了抹笑,摇摇头。 “我也不过是来提醒大人,今晚还未上祥宁宫给太后请安,可既然大人与娘娘在对弈,那便别扰了两位主子的雅兴。” 场面话说毕,王公公接过太监手里那杯茶,一饮而尽,太监又接回空杯,递还给安荣身旁的宫人。 随后,王公公便领着那群小太监跟班,浩浩荡荡朝着祥宁宫方位而去。 安荣面无表情的目送那群人,心下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夜,更沉,更静…… 冉碧心原是趴在男人的胸膛上,聆听着沉稳的心跳声,蓦地,她睁开了眼,惊醒一般的抬起脸儿。 同时,一只大手抚上她的颊,安定她紊乱的心神。 她微怔,看清那张俊丽的男人面庞,恍惚的神智,才缓缓沉淀平静下来。 “祥宁宫那头是不是……”她不敢再往下问。 “我不清楚。”他低垂眼睫,波澜不兴的面色,窥不出喜怒。 他一直待在这儿,待在这张锦榻上,与她厮磨纠缠,他无从掌控外头的局势。 祥宁宫那头少了他,晋王等人要办的事,肯定容易得多,兴许……此际,耿欢已随那班道士出了宫。 皇帝失踪,只能瞒上一夜,不,说不定只能瞒上几个时辰,承德宫遍布着缪萦的眼线,晋王要想将耿欢弄出承德宫,必定已是费尽心思,若想踏出这座皇城…… 一记吻忽然落在唇边,惊动了她。 她眸光一扬,望进他阗黑的眸心,清楚看见那抹不悦,以及对耿欢的妒意。 她眼睫一弯,笑了,柔软的手心平贴在他心口,感受着胸膛底下的火热跳动。 “告诉我,耿璿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琼夜寂寂,她凝视着他,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崇慕。 他眸光沉沉,嘴角上扬,虽是笑着,脑中却翻腾着一幕幕无比血腥的旧忆。 “你不是听那些老宫人说过七皇子的事?” “那是七皇子。”她的下巴抵在他胸前,笑容恬静而柔媚,嗓子那样甜,那样软,“我想知道的是耿璿这个人。” 他目光渐迷,长指顺过她披散下来的乌丝,薄唇略略掀合,用着淡漠且事不关己的口吻,追忆起那个,连他自个儿都备觉陌生的男子。 耿璿。 “跟缪容青一样,耿璿聪明早慧,他娘亲死得早,一直寄养在安皇后宫里,安皇后膝下无皇子,便将他视如己出,一心栽培。” 当他谈及那些早尘封于宫墙之内的往事,他的眸光渐寒,面色渐冷。 她听着,身子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伸出手抚过他瘦削好看的下巴。 他接着道:“耿璿太聪明,却也太自负,不懂得收敛锋芒,太常把自个儿的能耐展现出来,他并不晓得,宫人们的赞扬,皇子间的褒赞,乃至于朝中要臣的支持,都将令他功高震主,招人妒恨。” 她眼露迷惑的轻蹙秀眉,问道:“他贵为皇子,又寄养在皇后宫里,照理说,应该很有机会立为皇储。” “安皇后与当时的太后是远亲,并不被景帝所喜,两人相敬如宾,甚少临幸,这也是为何安皇后始终膝下无子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对了,当时宫中流传一则谣言,说是当时的兰贵妃杀了七皇子。” 她字句斟酌,紧瞅着他神色变化,就怕勾起他不快的记忆。 可他面色淡漠,独独眸色晦暗,寻思片刻方回道:“不是兰贵妃。她不过是主谋,下毒者另有其人。” 她惊诧不已。 未待她再往下问,他续道:“耿嘉是兰贵妃所出,与兰贵妃一样心性,善妒且心狠,见众人对我褒赞有加,生怕景帝当真会起了立我为储的念头,于是与兰贵妃商议,与当时被景帝视为国师的上玄真人勾结,在景帝面前谈及众皇子的命盘。” 冉碧心摇首。莫瑶然在宫中当差时,当权者已是灵帝,景帝已逝多年,她对这位先帝一无所知。 “景帝就同灵帝一样,生性多疑,而且善妒,虽然贵为天子,可他并不喜见有人风头胜过于他这个帝王,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亦然。” 她总算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兰贵妃那些人抓准了景帝的心思,故意让上玄真人说出那些话,好挑拨你们父子间的感情?” “耿璿风头太盛,朝中要臣与皇后外戚纷纷拥立他为皇储,浑然不知,景帝对这个皇子早有芥蒂,不喜见他功高震主,甚至赢过他这个帝王。” 思绪一转,冉碧心娇颜霎时刷白。 “莫非,七皇子的死……”水眸惊惶地瞪大,她不敢再往下说。 他只是静静的望着她,平静得好似此事发生在他人身上。 “不只是景帝,很多人都参与了这场阴谋,他们都想除掉耿璿。为了权势,为了争位,为了荣华,所有人都想除掉他。” “……那鸢儿呢?她是谁?她为何没帮着你?” 她猛然想起流传在宫中的那些轶事,关于七皇子与青梅竹马之间不离不弃,痴情相守的故事。 倘若老宫人也知道这位鸢儿,鸢儿肯定与宫中月兑不了关像,可那些故事中却从未透露出她的背景来历。 缪容青笑了笑,低垂的美眸凝着一束杀意,良久未语。 而她明白,他不愿答的,往往藏着更深的秘密……莫非这个鸢儿…… 蓦地,寝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娘娘,伍殿前司在前殿等着,说是承德宫那头出了点事。” 门外传来春兰略微慌乱的禀报声。 冉碧心僵住,随即从缪容青胸膛上翻起身,抓起散落一旁的衣衫,抖着双手替自己着装。 该来的总归要来……伍铭负责统帅皇城里的禁卫军,负责保护皇帝,他会找上这儿,肯定是发觉耿欢失踪了…… “你在这等着。”蓦地,低沉的声嗓自身后响起。 她一边抬起手欲将手里的珠钗插上,一边僵硬的转过身,娇颜泛白地迎向已着装完毕的男人。 他走过来,接过她怎么也插不好的珠钗,稳妥地为她插好,然后俯身,在那两片颤抖的唇瓣落下一记吻。 他黑眸深湛且坚定,用着不容她拒绝的强悍,命令道:“缪萦千方百计想找你的麻烦,你绝不能掺和此事。” 在他严峻的目光之下,眼中有着挣扎的她,终是点头答应了。 “只要那些人知道你整晚都与我在一起,这宫中没有人敢动你。” “……缪萦呢?” 他眸光渐寒,冷酷的承诺道:“特别是她,我绝不会让她碰你一根头发。” 冉碧心怔讶,可还来不及捕捉他眼中那抹深意时,他已转身离去。 方才在他眼中闪烁的那抹精芒,分明是……分明是…… 恨意! 第9章(1) 下半夜,守夜的太监发觉偌大龙榻上,竟然空无一人,独留一件明黄色龙袍,本该睡在榻上的皇帝,不知去向。 当值的太监慌了,随即上禀祥宁宫。刚刚做完祈福法事的祥宁宫,还以为一切已平静,这一闹,当下可真炸开了锅。 缪太后下令,命殿前司率领大内禁卫军,封锁皇城,彻底搜查皇帝下落! 霎时,各宫各院全让禁卫军进占,承德宫的太监宫人全被圈禁起来,准备受严刑拷问,短短几盏茶的工夫,宫中宛若大敌入侵,一时之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缪容青刚下轿辇,正欲走进祥宁宫的正殿,屋里蓦然传出铿锵一声,随后便听见缪萦气急败坏的吼声。 “给本宫找出来!翻天覆地,铲平这座宫殿也得把那个傻子找出来!” “娘娘息怒……” 缪容青一踏入正殿,便见满室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地上全是被摔坏的花瓷以及翻覆在地的赏玩盆栽。 “娘娘,缪相大人来了!”一旁伺候的庄嬷嬷,同样吓白了老脸,一触及缪容青高大身影,当下如见救世主。 缪萦撇首望去,怒气不减反更盛。“前两日本宫分明嘱咐过你,今夜祥宁宫要做法事,让你一块儿过来,你这是上哪儿了?” 缪容青不以为意,从容回道:“太后这是明知故问。” 缪萦脸色更沉,可也明白眼下不是追究这事的时机,只得将这口怒气压下去。 “皇帝不见了,这事你总该知道吧?” “方才殿前司已向我禀报。” “承德宫的人已给拘禁起来,杜忠翰与余仲已经召进宫,皇城只进不出,本宫就不相信,那人有天大的能耐,把皇帝给藏起来!” 望着缪萦指天画地的大发雷霆,缪容青只觉好笑,可他面上不露半丝笑意。 “娘娘且息怒,依臣弟来看,皇上恐已不在宫里。” “这怎么可能!”缪萦震惊不已。 “娘娘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恐怕将会是一场硬仗。” 见缪容青仿佛已模清局势,缪萦皱了皱眉,正觉古怪,欲开口询问时,殿外一名太监连同殿前司,急慌慌地飞奔而至。 “启禀娘娘,朱武门的禁卫军回报,说晋王身穿龙袍,手握玉玺,领着大军在朱武门外意图闯入。” 缪萦脸色一瞬刷白。“晋王?晋王怎会有龙袍与玉玺?” 缪容青道:“还想不透吗?肯定是皇上给的。” “这怎么会……不可能,怎会有这样的事!” 惶乱间,缪萦想起前一阵子,晋王曾经上承德宫与耿欢会晤,那时探子回报并无异状,这对叔侄是如何搭上线的? “娘娘,如今宫中群龙无首,可该如何是好?”殿前司焦灼的请不。 蓦地,远处传来无数巨响,似是宫门被强行撞了开来,砍杀声与宫人们尖叫声随后由远至近的传来。 缪萦毕竟是妇道人家,长年待于宫中,饶是她再如何呼风唤雨,何曾面对过这样直逼面前的血腥冲突,当下早已慌了手脚。 “娘娘!”庄嬷嬷及时扶住身子轻晃的缪萦。 缪容青只冷冷瞥过六神无主的缪萦一眼,随即召来等候在外的影卫段霖,并解下腰间的玉佩交给他。 “把这玉佩亲手交到宋太尉手上,他知道该怎么做。”缪容青命令道。 “是。”段霖接过玉佩,身影一出殿门便消失无踪。 “容青……这可怎么办?我们千防万防,居然没料到这个傻子会窝里反,竟让晋王给勾结上了,他龙袍与玉玺在手,又是耿氏之后,哪怕他造反闹宫变,天下人亦会站在他那边。” 缪萦扑了过来,紧抓住缪容青的双臂,情绪已有些失控。 缪容青拉开了她的手,淡然安抚道:“晋王平庸无能,不过是背后有一班老臣在为他献计出策。太后莫慌,我既是大梁宰相,更是统领大梁军权的枢密使,我自当出面力抗晋王。” “你说什么傻话!”缪萦一把抓住转身欲走的缪容青。“容青,本宫不许你去!你可是我们缪家的命脉,你若是没了,整个缪氏都要跟着陪葬,你不能去!” 缪容青侧着身,垂眸睐着那一脸焦灼的缪萦,反问:“你想见到晋王称帝吗?” 缪萦僵住。 “晋王若称帝,缪氏一定活不了,肯定连诛九族,当务之急,自当是挡下晋王。你且放心,我已让人去知会宋昱,宋昱会带援兵进宫。” “那不如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援兵进宫……” “在那之前,晋王便会攻破这里,杀了我们以儆效尤。” 闻言,缪萦面上血色尽失,眼前发黑,险些瘫软下去。 “娘娘当心!”庄嬷嬷与其他宫婢上前搀扶。 “这可怎么办才好……”缪萦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缪容青不以为意,只吩咐了一句照顾好太后,便步出了正殿。 仪元宫这头—— 整座皇城的宫人太监全乱了套,看守的禁卫军亦全被调走,冉碧心换上了宫婢装束,不顾安荣等人的拦阻,坚持离开仪元宫。 “娘娘,听说晋王叛变,还挟持了皇上,眼下宫中无首,宫人们谁也拿不定主意,只是各自逃难,其他宫的娘娘都躲着,不敢出来,您怎么还想着要出去啊!” 春兰红着眼眶劝阻,一旁安荣与铃兰亦频频点头。 这段时日,只有这帮人对她最真诚,即便大难临头,这帮人依然护着她…… 冉碧心胸口一热,眼圈亦泛红。 “春兰,铃兰,安荣,你们几个听我说。”冉碧心本是想着自己一人冒险,别带上任何人,可眼下见几人这般忠心,实在放心不下。 “艮下晋王叛变,大梁势必又要经历一次改朝换代,甭管是谁当皇帝,我这个前朝妃子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我得逃。” 冉碧心冷静沉着的分析起局势,“趁着宫中大乱,没有人发落,众人各自逃命的时候,我才有机会逃出宫,你们想留想走,我都没意见。” 春兰与铃兰互望一眼,又望了望安荣,三人虽未吭声,可眼神却同样坚定。 “娘娘,我们想跟着您。”三人异口同声的启嗓。 见此景,冉碧心眼眶淤泪,却不敢落下,只是吸吸鼻头,将那份感动搁在心头。 “那好,你们三人换好衣裳,收拾好宝贵的东西,一同随我出宫!” 朱武门那头—— 尸首遍落满地,有力抗叛军的禁卫军,亦有晋王领进宫的叛军,更甚者,是那些无辜的宫人与太监。 晋王领着数千精兵,身穿龙袍高坐于马背上,一举闯进宫门,铲除了阻挡在前的禁卫军,杀进了祥宁宫,欲逼缪萦等人就范。 “王爷,您看!”晋王身旁的军师,蓦然指向某一方。 马背上的晋王顺着所指方向望去,竟见宫殿右翼拱门处,缪容青身披金色铠甲,同样高坐于马背之上,手上握有一把铸金浮雕麒麟钢刀。 一眼认出那把麒麟刀,晋王浑然大震,面色僵青。 缪容青并非单枪匹马,在他之后,有着数十名黑衣人,同样骑着马,手持长刀,紧随在他之后。 显而易见的,那些是缪容青养的死士,平日化身为影卫,伏于暗处或在宫中、朝中游走,为他打探收集各种情资。 “王爷!”见缪容青等人逐渐靠近,军师拉高嗓门警示晋王。 晋王随即醒神,握紧手中的长剑,双腿夹紧马月复,策马奔去! 另一方,缪容青浑身金色铠甲,眸光清冽,唇噙冷笑,貌美似仙,端坐于马背上的高大身躯,在月色盈照之下,英挺逼人。 他缓缓举高手中的麒麟刀,甩动缰绳,直朝晋王奔去。 铿锵! 金色麒麟刀与雪白长剑在空中交会,激荡出刺耳的声嚣。 一个抽刀,缪容青翻身下马,晋王亦然,两人一个反身,刀剑便又狠狠对上。 刀剑相会,钢金相抵。刀剑之后,两张脸谱,一者年轻,一者中年;可怵的是,两者眼中的深沉,却是足以匹敌。 这一幕,震慑了在场众人,刹那之间,除去他们两人对峙,其余人竟无法动弹,亦不知该不该拔剑相向。 “缪容青,你投降吧!”晋王咬牙,缓缓加重持剑的臂力。 缪容青下颚抽紧,面色不见一丝焦躁,双手虎口紧扣尘封了二十多年的麒麟刀,死死抵住晋王的长剑。 “好久不见了,耿轩。”低沉的声嗓,虽是年轻,却莫名充满沧桑感。 晋王猛然一震,握剑的双手一个闪神,失了几分力,紧抵于上的麒麟刀如同咬住猎物的猛兽,死死地砍下。 晋王支撑不住,脚跟陷地三分,身躯频频后退,他面色如土,汗如雨下。 “这样便撑不住了?”一抹妖魅的笑,在年轻俊丽的面庞上划开。 那抹笑,如斯熟悉……晋王倏然瞪大眼,倒抽一口冷息! “你……是谁?” “你说,能得圣上御赐的麒麟刀,而后又被整座皇室联合谋害的那人,还能是谁?” 瞥见缪容青眼中那抹嗜血的恨意,晋王心下又惊又诧,这么一个闪神,手中的剑瞬时又被压制了几寸。 下一刻,缪容青蓦然松刀,一个退身再回转,高举麒麟刀,直朝措手不及的晋王狠狠砍下! 铿然一声,银白剑身应声断裂,势如猛虎的麒麟刀未曾减弱,直直砍下。 这一刀,深深砍进了晋王的左肩,筋脉尽断,深可见骨! “啊!”随着鲜血飞溅而出,晋王倒落下来,发出痛苦的吼叫声。 没人敢上前,只因那个手持麒麟刀的金色身影,一双腥红色的眼,堪比刀锋锐利的目光,俊秀脸庞沾染了大量血迹,却不曾缓下手中的刀。 那一身磅礴气势,仿若天界神将,力抗妖魔,斩除万物,谁也不敢妄自上前阻拦。 “你……你究竟是谁?!”晋王面色如纸,嘴角溢着鲜血,眼前竟浮现另一道久远之前的人影。 “你是最后一个。”缪容青掀动薄唇,微笑吐嗓。 “什么意思……缪容青,你究竟跟耿氏有什么仇?” “当年参与那场联手毒害七皇子的合谋之中,你是不是也参了一脚?” 晋王闻言直瞪大眼,痛苦的急速喘息。 “这场局我布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就为了一个个铲除你们。” “你……你……这不可能!” 缪容青嘴角一挑,霍然一把抽出麒麟刀,随即又朝晋王右肩砍落! 霎时,凄厉的痛叫声回荡在祥宁宫里。 “你们一个个都容不下耿璿,眼红妒忌,进而生恨,我遭耿氏遗弃,被耿氏合谋所杀,亲父如此,手足如此,今日我灭耿氏,不过是应天而为!” 话毕,缪容青再次抽刀,眯紧了血红的眼,握刀的双臂在一个敏捷且漂亮的起落之后,了结了晋王的生命。 第9章(2) 晋王的人马分做四路,从东西南北四个宫门包抄了皇城,四座宫门早已没有禁卫军看守,四处可见尸首,一片凌乱。 冉碧心连同春兰等人,趁乱直往玄虹门闯,一路上竟也没碰上什么险难,也亏得安荣正巧深谙武功,真到了危急之时,尚能一挡。 爆人太监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各处奔走,有些冷宫之中的老妃嫔没人看顾,竟也全跑了出来,眼前此景,宛若乱民逃难,甚是可笑亦可怖。 冉碧心冷眼看着,心下无比感慨。 这座宫殿曾是她的恶梦,两世为人,依然逃不过此地,上天真会弄人。 晋王叛变,意图逼宫太后,铲除缪氏,就不知……不知他能不能挡下这场灾厄? 蓦然想起仍藏在锦榻之下的那只凤凰纸鸢,冉碧心胸中没由来一阵刺痛。 “娘娘?”察觉她面色有异,春兰及时扶了她一把。 “不行……我有样东西落下了,我得回去取。” “娘娘,我们好不容易平安闯至宫门,若再回头怕是难再出来。”生怕情势瞬息万变,安荣第一个出声劝阻。 冉碧心目光坚定,道:“你们先走,先到宫外找好照应,我去去就来。” “不,我不走,我要保护娘娘。”春兰坚持的说道。 “我也是。”铃兰虽然胆小,但亦是个忠心的奴,不愿轻易背弃主子。 “娘娘若不愿一同离开,那安荣亦不走。” 见他们三人如此,冉碧心眼眶发烫,却狠下心来,喝斥道:“我是主,你们是奴,你们胆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安荣,我命你保护好春兰与铃兰,你们三人出了宫,安全无虞之后,即刻上诚王府,务必找着皇上。” 闻言,三人面有难色,没人敢应诺。 “你们三个不愿追随我了吗?!”冉碧心怒颜斥道。 “娘娘……”春兰知道她这分明是想护他们周全,方会下此命令。 “好了!你们且照我的吩咐去办,我出了宫自会前去诚王府与你们会合,倘若见着皇上,切记要好好护他周全。” 不待三人有所回应,冉碧心转身便走。 她特意绕过主要回廊,从皇城外围走,幸亏路上并无遇见任何叛兵,顺利地返回仪元宫。 岂料,她刚踏进寝殿,便撞见最不想见的人一缪萦。 “你去哪儿了?”缪萦一见是她,原先惨白的面色,顿时因怒气而涨红。 “太后怎会在仪元宫?”在这紧要关头,冉碧心懒得再虚与委蛇,冷然以对。 “晋王领兵叛变,想伤害太后,缪相大人让太后先行躲到其他宫里,以防被贼人伤害。”庄嬷嬷说道。 原来,为了躲避晋王等人逼宫,缪萦伙同贴身伺候的宫人,自祥宁宫躲到位置较为僻静的仪元宫。 “都是你!要不是你勾引容青,今晚也不会乱成这样!”缪萦咬牙切齿,凑上前便欲刮她一耳光。 霎时,冉碧心抬手拦住了缪萦那一巴掌,冷静且神准地一把抓住她的手。 只见她目光幽冷,语气如冰,“倘若不是你,诚王妃与太夫人也不会死,皇上更不会铤而走险,与晋王交换条件,拱手让出龙袍与玉玺。” 缪萦大为震惊。“你——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傻子与晋王勾结的事?” 冉碧心不答,甩开缪萦的手腕,兀自往内寝里走去。 缪萦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当下怒红了眼,拨开了庄嬷嬷伸来的手,绕过那幅紫擅莲座嵌琉璃大插屏,追进了内寝。 缪萦怒气冲天,正欲启嗓痛斥,却见冉碧心翻开榻上铺着的厚重锦褥,自最底下抽出一样眼熟的物事。 急沓的脚步蓦然煞住,当缪萦看清冉碧心手上的纸鸢时,面色瞬间惨白,浑身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 那纸鸢……她找了许多年,就是没找着……怎么会…… 冉碧心顺手抽过衣架上一件褙子,将纸鸢简单包覆起,冷不防地,一双手探过来,一把抢过纸鸢。 “这纸鸢……怎会在你手上?”缪萦白着脸,抖着嗓问道。 冉碧心诧异反问:“太后这是怎么了?你也识得这纸鸢?” 缪萦的神情慌乱之中,隐带一丝恐惧,近乎吼问:“是谁给你的?是谁?!” “是我。” 略哑的低沉声嗓自背后传来,缪萦身心一震,当下死死楞住,手中的纸鸢滑落在地。 望着缪容青一身金色铠甲遍染鲜血,冉碧心捂住嘴巴,长睫不住颤动。 她快步向前,抚上冰冷的铠甲,欲触上他同样沾血的脸颊时,反被他一掌握住。 “我没事。”他低语,嗓音甚柔,明显是安抚。 冉碧心凝窒的胸口,这才缓缓恢复正常。她收回手,转身拾起纸鸢,手腕却猛然被抓住。 抬眼望去,对上缪萦满布血丝,已陷入疯狂的双眼。“这不是你的!” 冉碧心扒开腕上那只手,平静回道:“这是我的。” “你这个贱人!”缪萦怒斥,又想上前抢,可这一回,缪容青挪步过来,伟岸身躯直挺挺地挡在冉碧心身前。 “你这是做什么?!你当真被这个女人迷得失了魂是不?”缪萦气得一掌打落在缪容青铠甲上。 “那你呢?”缪容青神色冷酷,嘴上扬起一弯嘲讽浅笑。 缪萦楞住。眼前这人……真是她自小看到大的那个弟弟吗?他的眼神,为何充满了恨?为何……如斯熟悉? “当年,耿嘉恋慕你已久,在他的痴缠之下,你得知景帝伙同诸位皇子,都有意除掉耿璿,于是放弃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改投入耿嘉怀抱,成了那些同谋者的其中之一,引耿璿入局,饮下毒酒。” 此话一落,房中两个女人俱是面色丕变。 冉碧心难以置信的撇眸望向缪萦,忍不住喃出那个名字:“……鸢儿?” 乍闻这个早已埋葬在过去的小名,缪萦如遭雷殛,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缪容青瞥向冉碧心手里的凤凰纸鸢,嘲弄地回道:“看见那只纸鸢,还需要我来告诉你,是谁吗?” 缪萦脚下一软,硬生生退了两步,撞倒了黄梨花几,花瓷碰碎一地。 “……耿璿?”缪萦颤不成嗓,喊出那个长年埋于心头的梦魇。 下一刻,缪容青自怀里取出一只瓷瓶,清冽的眸光,瞟向缪萦那张风华犹存、略有老态的面庞。 “耿璿的一片真心,抵不上皇后之位,多年情谊,敌不过权势富贵。” “这怎么可能?你是容青,是我的弟弟,怎么会……这不可能!” 缪容青朝着缪萦跨出一大步,将手中的瓷瓶递向她,面噙微笑地道:“享了这么久的荣华富贵,你应该心满意足了,喝下它,去找灵帝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缪萦几近崩溃的大喊。“耿璿已经死了!你是缪容青啊!” “耿璿死了,却又活成了缪容青,成了仇敌的至亲,靠着仇敌之手,一步步爬上这里,只为了算清当年的生死帐。” 缪萦瞪大眼,胸口剧烈的起伏,好似一口气喘不上来。 冉碧心站在一旁,同样深受震撼。她从没想过,原来缪萦便是七皇子的青梅竹马,那个流传在故事中,聪慧美丽的姑娘……世事总如此,真相往往丑陋不堪。 “你是打算自己喝下,抑或由我亲自喂你?亦如当年你亲手奉上那杯毒酒,喂耿璿喝下。” 缪萦如同将死之人,面色青灰,眸瞪如铃,扯嗓大喊:“来人!来人!” 一名黑色人影,手里拎着庄嬷嬷的首级,自那幅大插屏之后探出。 缪萦僵住,认出那人是缪容青的影卫……她当场瘫坐下来。 握着小瓷瓶的大手探至眼前,她颤着唇瓣,眼神满是不信与不甘。 缪容青无动于衷,嘴角略扬,轻声问道:“需要我喂你吗?姊姊。” 缪萦探出颤抖的手,自那只冰冷的大手中接过毒药,至此,她眼中只余恐惧与绝望。 缪容青就这么目光冰冷的看着缪萦服下那瓶药。 不,她服下的不是药,而是当年她亲手种下的恶果一自食恶果,这方是对至恶之人最妥切的报复。 药效还未发作,缪萦浑身不停颤动,嘴里发出几欲发狂的哀号,模样甚是狼狈,再不复见昔日的嚣张跋扈。 冉碧心面无表情,再平静不过的看着缪萦毒发,然后在眼前咽下最后一□气。 直到一只大手拉起她的手,她方回过神,发觉满脸是泪。 “莫瑶然的仇,我一并给报了。”缪容青淡淡说道。 乍听此言,冉碧心的心翻腾似巨浪,无数的悲叹瞬涌而上。 她无法想象,他是被最爱的人亲手毒害,再次重生为人,竟成了仇敌胞弟,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于是她哭了,哭得悲痛欲绝,替自己亦替他可哀可叹的命运,彻底放声痛哭。 上天对他们并不宽容,甚至可说是狠毒的,他们无人能倚赖,无人能倾诉,只能被上天“被命摆布…… 缪容青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颤抖弓起的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 淡然的声嗓,仿佛未曾经历那些残忍背叛,未曾遭遇那些屈辱忍耐,可她比谁都清楚,在他平静的面容之下,压抑了多少悲愤与痛苦。 原来,他们的命运如此相像,是上天注定让他们相遇,进而相知相惜。 那些卸不下的仇恨,遭命运捉弄的身不由己,随着冉碧心伏在缪容青怀里,所发出的一声声悲泣,逐渐消散于风中。 这一夜,大梁王朝宫变,耿氏江山终告结束。 第10章(1) 天光熹微,在重重禁卫军的护送之下,马车停靠在诚王府门口,冉碧心撩起帘子,在一双强壮手臂的搀扶之下,出了马车。 “你回去吧。”站定之后,冉碧心转过身,望着坚持随她一起来此的缪容青。 他身上铠甲未卸,俊丽的面庞上仍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高大身躯立于晨曦之中,眉眼间带着淡淡疲惫,目光却依然那样清醒,那样锐亮,如同刚出鞘的刀锋。 这些年来,日日与仇敌当姊弟,与昔日谋害自己的兄长以君臣相称,他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用着近乎对自己无比残忍的清醒,逼自己成为缪容青,再把仇恨藏起,留在黑暗里,独自面对。 “宫里还需要你发落。”冉碧心语重心长的叮瞩道。 晋王已死,叛变已平定,手掌权柄的太后亦已不在……众人都以为是被晋王所杀,没人会怀疑到缪容青头上,眼下只剩耿欢尚未找着。 可明眼人都当晓得,失了龙袍与玉玺,即便耿欢再回宫里,没了太后与外戚那帮人聚众造势,世人绝对容不下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帝王。 换言之,耿欢已当不回皇帝。 那么,谁来当这个皇帝呢?俗话说得好:成王败寇。晋王虽是皇室子弟,可到底是起兵造反,世人皆可挞伐诛之,后代史书怕是亦会将晋王归成不义之人。 缪容青有着太后外戚这一层殷实的靠山,又亲自平息了这场爆变,他治朝有功,惩奸除恶,早在朝中以及世人之前,树立起英明神武的形象。 如今耿氏诸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耿氏皇室早已无力回天,众人能指望的,还能有谁? 毋庸置疑,缪容青是众望所归,他若坐上那把龙椅,除去那班在背后出策起哄拱晋王造反的老臣,怕是没人敢反对。 而她比谁都清楚,他比谁都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他是当年受无数人景仰的七皇子,被视作仙人麒麟智者的转世,若非人心善妒,他早已是率领大梁王朝走向另一太平盛世的一代明君。 “晋王叛变才刚刚平定,宫中还乱着,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怎么说耿欢仍是皇帝,得先找到他才行。”缪容青淡淡给了个借口。 其实,他是放心不下她吧?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耿欢形同废人,谁也不会去管他的死活下落,他知她挂心,便亲自随她一同前来。 冉碧心胸中一紧,伸出手握了握他冰凉的掌心。 “当年那场合谋……诚王也有份?”她悄声问道。 缪容青凝睐着她好片刻,薄唇微掀,淡然回道:“都过去了。” 这一句“都过去了”,背后藏着怎生的痛与苦?冉碧心眼眶发烫,不敢再往下深想。 原来那场合谋毒害,诚王亦有份,莫怪乎他会那样对待诚王府,全是因果啊!前人种下的因,后人来承受这个恶果。 听见外头有动静,一道人影自诚王府侧门溜了出来,隐身在围墙之后窥探动静,一看见远处大门前的冉碧心,那人随即又哭又笑的奔上前。 “娘娘!娘娘!”铃兰正欲上前,却让缪容青贴身的禁卫军一把拦住。 “放了她。”冉碧心命令道。 那些禁卫军不敢违抗,随即放人,铃兰这才扑上前,往冉碧心跟前一跪。 “娘娘,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冉碧心弯扶起铃兰,安慰道:事了,都没事了。” 蓦地,大门开启,安荣从门内探出身来,随即往缪容青面前跪下行礼。 “大人。” 看着安荣这一跪,口中这声大人,冉碧心终于明白,原来安荣是缪容青的人,是他让安荣来监视她,抑或,是来帮她? 从安荣一路忠心护她,舍命跟随她来看,安荣帮她的成分居多,看来,缪容青将安荣安插在她身边,是出于善意。 “人呢?”缪容青颔首问道。 安荣抬起脸,面色有异地觑了觑一旁的冉碧心,始终没敢开口。 冉碧心不傻,见安荣不语,心中一紧,随即往门内走去。 再次重生为人,受诚王妃庇荫,又心怜耿欢这个傻孩子,她早将诚王府当作自个儿的家,与诚王府密不可分。 如今旧地重游,物是人非,望着昔日再熟悉不过的景色,那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俱已失了往日的荣景,显得萧索颓靡。 冉碧心一颗心紧紧拧起,脚步越来越快,绕过了中庭,顺着抄手游廊直直进到后宅,找着了昔日她与耿欢同住的院落。 出了月洞门,绕过花草枯萎一片的庭院,正欲进到正厅,却见春兰自另一侧寝房步出,冉碧心这才停住脚步。 她额上泛汗,胸口甚喘,呼息紊乱,莫名的感到害怕。 春兰一见着她,随即红了眼眶,低下了头,缓缓跪了下来。 她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似踏在火里,那么烫,那么痛。 “娘娘,对不住……奴婢们来晚了,没能来得及……” 春兰伏于地上,后背剧烈抽动,哭了出来。 冉碧心想张嘴安慰她,却怎么也挤不出半丝声响,她红着眼,白着脸,一步步往屋里走,行过外间小厅,绕过插屏,来到寝房里。 那个孩子就躺在榻上,和衣躺着,完好无缺,只余嘴角一抹怵目的鲜红。 桌上搁着一壶酒,见底的瓷杯倾倒着,那酒……掺了毒。 下一瞬,冉碧心崩溃了,她放声痛哭。 一双手臂自后方圈住她的腰,不让她再往前走,她只能拚命挥动双手,想紧紧抓住那个孩子。 她曾答应过诚王妃与太夫人,无论情势如何艰难,务必要保住他的性命,可她食言了…… 痛彻心扉的哭声,自她嘴里逸出,她拚命挣扎,不断扭动身子,意图挣月兑腰间那双手臂。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见他!” 缪容青下颚紧抽,怎么也不肯松手,硬是将痛不欲生的女人圈在怀里。 “他已经死了。”低沉的嗓,缓缓道出她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她僵住,一朵朵泪花在眼中绽放,眼前的景象,随着泪水的模糊而破碎。 “他在承德宫留了一封手信给你。”身后的男人又道。 “……他都说了些什么?”她哽咽着,近乎哑着嗓问道。 “他不傻,他早知道晋王不会留他活口,所以他与晋王交换条件,助他出宫回诚王府,他想回到熟悉的地方自行了断。” 原来欢儿全都想好了……那日在御花园,他一反常态,神情异常成熟,不似往日模样,原来竟是如此。 这孩子心中究竟有多苦,那样单纯的他,竟然……竟然决心寻死。 冉碧心眼前一黑,身子蓦然软下,若不是缪容青的双臂紧紧将她箝抱,她早已瘫坐在地上。 她别过脸,埋进身后男人冰冷的铠甲里,彻底痛哭起来。 是命运弄人,是上天非要他们走上这一遭,她已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将所有的过错推责于缪容青。 经历过这一切,她知道,他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耿欢没有错,错就错在前人不为后人着想,方造成今日这些种种…… 是野心,是妒忌,是人性之恶,造就了所有人的悲剧。 冉碧心抱紧了缪容青的手臂,脸贴着刚硬的铠甲,脸上已分不清是泪,抑或是铠甲上的鲜血。 缪容青只能反手将她轻拥,比窗外的天还要清亮的眼眸,望向榻上那个无辜的孩子,终究只能闭起眼,将所有的叹息压入心底。 旭日东升。 大梁,依然是那个大梁;然而,盘龙金椅上,身穿龙袍的帝王,已不再是昔日那一个。 冉碧心披着绯红色袍子,散着发,素着消瘦的脸,倚在房外的楹柱边,静静地望着东边的天空渐被晨光染亮。 “娘娘,时候不早了,您且用点早膳吧。”春兰手里捧着漆朱托盘,上头搁着两盘简单素菜与米粥。 雹欢的尸身已运回皇城,按照帝王礼制厚葬。一场血腥宫变,死伤无数,众人至今依然心有余悸,少有人敢提起那晚的事。 皇帝与太后陆续下葬之后,在朝中缪氏朝臣的推波助澜之下,缪容青在众望所归中正式登基为皇。 雹氏王朝已不再,据闻,在缪容青登基前几日,那几位流放异地的耿氏诸王,同时接获一封密信与毒药之后,相继服毒自尽。 她清楚,死去的诸王全是与当年合谋毒害七皇子一事攸关的人,缪容青这是一次了断这份仇恨。 讽刺的是,他本是耿氏之人,却得手刃耿氏王朝,顶着“缪”这个姓氏重活一世,甚至成了缪氏荣光。 收回远眺的视线,冉碧心拢紧外衣,转过身回到屋里,在临窗暖炕上落坐。 春兰搁下托盘,为她张罗起来,看见她捧起米粥喝了几口便又放下,当下不由得叹了口气。 “娘娘,安荣来了。”铃兰的小脸蛋自门外探进来。 冉碧心没什么反应,只是起身来到妆镜台之前,让春兰为她梳头。 安荣进了屋,躬身行礼,久久未闻冉碧心回复,便抬起头来,忧心地觑上一眼,春兰正巧回首,对他摇了摇头。 安荣面上担忧,兀自开口:“小的给娘娘请安……” “好了。” 蓦地,冉碧心启嗓,镜中那张苍白消瘦的娇颜,一脸木然,没有太多表情。 “人已不在,我算哪门子的娘娘?往后都别再那样喊我了。” “可是……” “就喊我夫人吧。”冉碧心淡淡下令。 春兰与安荣互望一眼,谁也没敢出言反对,只得无奈的听从。 “夫人,皇上让小的前来接夫人进宫。”安荣字句斟酌,生怕刺激了冉碧心。 雹欢的尸身虽运回了皇宫,可冉碧心坚持留在诚王府,另外在正厅给诚王妃与太夫人以及耿欢办了超渡法事,设了个小佛龛,镇日在佛龛前为死去的亡者诵经祈福。 爆里来过好几回,来的都是内务大总管,是皇帝贴身伺候的宫人,想劝冉碧心回宫,可每一次都碰了软钉子。 缪容青知她念旧,便派安荣来说服她,另外还派了几个影卫看着诚王府,王府外亦少不了禁卫军镇守,目的自然是为了护她周全。 “安荣,你回去吧。”梳好了发髻,冉碧心站起身,拢着外裳转过身,面容憔悴得令安荣惊怵。 “夫人且保重身体。”安荣忍不住出了声。 “尔回去告诉缪容青,我不回那座皇宫,有什么话自个儿来说。” 冉碧心并非说气话,而是她打从心底认为,眼下的她,已没有必要再回宫里,那里本就不是属于她的地方,亦无她的容身之处。 “皇上一直在等着您。”安荣劝道。 “回去吧。”冉碧心背过身,不愿再多谈。 安荣无可奈何,只得退出屋外,带着空荡荡的马车返回皇宫。 春兰上前为冉碧心着衣换装,她换了件绣兰花的雪白短袄,搭配一袭深蓝马面裙,发髻上簪着一朵白花,丽颜素净,不抹胭脂。 她来到前院正厅设置的小佛龛,跪在软垫上,捧着地藏王菩萨本愿经,开始念诵经文。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爬至最高处,又缓缓往下降。 中间春兰送来了午膳,就搁在一旁紫檀茶几上,却始终没动过。 直至傍晚,春兰实在忍不住了,上前劝道:“夫人,也该歇息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冉碧心低垂眼眸,目光落在手里的佛经上。 春兰怔楞。 未待春兰询问,冉碧心已扬嗓道:“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诚王府。” “夫人要离开诚王府?!”春兰震惊不已。 合上佛经,放回佛龛前的供桌上,燃了三炷香给佛祖上香,冉碧心悠悠转过身,望着春兰扬起一抹淡笑。 这还是事发之后,春兰头一回看见她微笑,当下不禁心疼得红了眼眶。 “夫人……” “我正想同你与铃兰谈这件事。”冉碧心凑近,拉起春兰的手,轻轻握住。 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春兰泪水不住的往下掉,抢着开口:“不论夫人要去哪儿,春兰都要跟着夫人。” “说起来你们是宫人,内务府的人才能发落你们的去留,如今我已与那座皇宫没有瓜葛,若不是缪容青的允可,你们早已回宫中当值,绝无可能还陪着我在这儿诵经。” “春兰明日就去求见皇上,恳请皇上开恩放奴婢离宫跟着夫人……” 冉碧心语重心长的打断她,“春兰,宫里没什么好的,但,跟着我一样没什么好的,怕是吃的苦会更多。” 春兰不傻,自然听得出她心意已决,不可能更改,当下只能猛掉泪。 “夫人……” “今晚他会来见我,我会好好请托他,往后多照顾你们一些。”冉碧心笑笑地安慰起春兰来。 春兰不敢再多话,只得低下头,默默拭泪。 冉碧心拍拍她的肩头,随后来到后宅的灶房,挽起袖口,围上裙兜儿,从麻布袋里勺取面粉,开始揉起面团来。 门外,春兰红着眼与铃兰谈及方才冉碧心那席话,铃兰听罢,当场抽抽嘻嘻哭了起来。 冉碧心在里头听见了,却也只能佯装没听见,继续揉她的面。 夜幕降下,诚王府屋里灯亮起。 一辆马车缓缓在王府门口停下,做便衣打扮的太监连忙去掀帘子,只见缪容青一身玄黑常服,身形敏捷的出了马车。 安荣早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掌着灯笼,为缪容青打灯领路。 一进偏厅,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缪容青神色渐冷,怎么也不肯再往前。 安荣不知主子心思,回身道:“陛下,小的听春兰说,娘娘自天将黑时便忙活了许久,这一桌子的菜全是为陛下准备的。” 怎料,缪容青身后蓦然响起冉碧心清脆的娇嗓:“错了。这些菜,不是为陛下准备的。” 缪容青转过身,望向那个近一个月不见的女人,深邃的眸光顿时沉了下去。 她瘦了好多,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不少,肤色苍白,衬着那单薄的身子骨架,好似一团残雪,烈阳曝晒便要消融不见。 缪容青一声不吭,大步上前便将那女人抱住。 紧紧地,圈抱在怀里,仿佛生怕眼前这具人影只是一场幻梦。 安荣低下了头,不敢多看,冉碧心则是静静地任由他抱住,嘴角微扬。 片刻,她抬起纤手轻轻推撼他的胸膛,缪容青这才稍稍退开身,垂眸凝视。 “你的那一份,在房里。”她轻道。“这桌子的菜,是我给安荣与春兰她们做的,算是为我饯行。” 闻言,缪容青俊颜僵住,眸色越发沉暗,可他没发怒,只是尾随她的脚步,来到昔日冉碧心住的院落。 “过去我还没与耿欢成亲时,便是住在这儿。”冉碧心推开灯火通明的房间。 第10章(2) 房里并不简陋,算得上是干净宽敞,可以想见当初诚王妃待她确实不薄。 房里用一架做工普通的黄梨木插屏区隔出里外,外间里摆了张月牙桌,桌上只搁了两碗面,以及一盘芥辣瓜儿,还有一盘酱羊肉与一盘夹包馍。 大梁的民间礼俗是这样,每逢祭祀死者,便会做上一盘夹包馍,祭拜过后分食给亲友,以保平安。 缪容青瞥了一眼那盘夹包赖,只道:“耿欢能遇上你,怕是他前世修得的福分,当年耿璿死时,后事办得草率,无人闻问,更遑论是祭品。” 冉碧心笑笑不语,拿起一个夹包馍,撕开,夹了块酱羊肉进去,然后递给了他,他未曾犹豫,抬手接过,放近嘴边便开始咬食。 “这盘夹包馍不仅仅是为了耿欢而做,还是为了死后无人闻问的七皇子与莫瑶然。”冉碧心淡然解释。 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夹包馍,缪容青看了看那碗热气氤氲的拨鱼儿面。 “那碗面总该是为我而煮的?”他问道。 “嗯。”冉碧心递过了木箸。 他也不弃嫌,接过了木箸,在方杌上落坐而食。 望着他文雅好看的吃相,冉碧心胸中一热,忍不住在脑中回忆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霎时,泪水淤眶。 她闭了闭灼热的眼,忍住那腔泪,随后亦跟着落坐,举起木箸,吃起自己那一碗面。 前世的莫瑶然曾揣想过,出宫之后,嫁作人妻,为心爱之人洗手做羹汤,隐于坊间,与寻常百姓一样,过着平凡无奇的日子。 然而,天总不从人愿。 无论是莫瑶然,抑或是冉碧心,面对她们的央求,老天爷总选择视而不见。 泪水,滴落在面条上。一滴,两滴,三滴,止不住的泪,持续下着。 吃完那碗面,泪已满面。 放下木箸,冉碧心抬眼,迎上缪容青深锁的眉眼,她忍不住探出手,轻轻抚上他瘦削的面颊。 “谢谢你,替莫瑶然报了仇。”她哽咽失声,嘴角却上扬着,泪中有笑。 大手覆住面上那只纤手,紧紧贴着,修长宽大的掌心平熨着她手背,轻压在他颊上,怎么也不肯放。 “我知道,你心底怨我饶不了诚王府,害了耿欢,所以你不愿回宫。” “不,不是这样。” 在他深沉的凝视下,她摇了摇螓首。 “我不怨你,你做的一切并没有错,前人种下的因,后果往往由后人来受。况且,倘若真要计较,欢儿算是让缪萦给逼上绝路,并不是你。” “你别护着我,若真的恨,那便说出来,会好过一些。” 他的大手拢握住面上那只纤手,拉至心窝处,紧紧地压在胸膛上。 “我有什么好恨的?你经历过的,怕是比我还痛,你能为了我,处处护着欢儿,不让缪萦动他,我已很感激,我有什么资格恨你?” “既是如此,为什么不愿意回宫?”见她泪落如雨,他心口一抽,伸出另一手为她拭去。 “无论是莫瑶然还是冉碧心,都没想过要一辈子困在那座皇宫里,我想要的,无非是平淡的日子,我什么都不懂,只懂得灶房里的活儿。” “你比谁都懂,比谁都能忍。”他淡淡反驳。“你只是不愿意罢了。” 真相便是,她愿为了耿欢忍下满腔仇恨,逼自己入宫,可她却不愿为了他留在宫里。 冉碧心不语,眸光渐渐垂落下来。 “是我做的还不够,不值得你为我留下。”他自嘲地说道。 “……是我不够好,没资格待在你身边。” “冉碧心,你是故意说这话来气我的吗?” 她抬起眼,迎上他凝聚怒意的湛湛黑眸,轻柔吐嗓:“当我知道你便是耿璿,是当年被无数宫人视为天人一般的七皇子,除了震惊,还有开心,想不到此生有幸识得仰慕的七皇子。” 望着她眼中闪烁的星芒,他胸中一动,再也不能忍,探出另一手将她搂近。 他低下头,抵住她饱满的额,眸光纠缠,呼息交错。 她并未抗拒,看着他垂眸,俊颜缓缓凑近,吻上她颤动的唇,而后逐渐加重这一吻。 吻毕,他退开身,两人呼息皆乱,她扬眸,望入他璀灿的眼底。 “能得七皇子疼爱,我冉碧心算是得偿所愿了。” “我要以后位聘你为妻,从今往后,后宫只有你一个,再无其余女子。” “皇后母仪天下,岂是我这样一个小小尚食出身的女子能够胜任。” 说到底,她仍是想离开……缪容青心中沉痛,如遭刀刨。 她轻轻推开他,却主动握住他宽厚的大掌,道:“我没能守住对诚王妃的承诺,没能保住雹欢的命,我自觉有愧,只求远离这些纷扰,找个地方躲起来,平平淡淡,了此残生。” 可她明白,他是人中龙凤,是注定要坐上帝位的天之骄子,他不可能为她放下一切,她亦没有资格要求他放弃。 若非上天弄人,他们根本不可能重活一次,用眼下这副身分相识,进而相爱。 如今,一切恩怨情仇已解,大局落定,彼此也该踏上各自该走的路。 “音不在于你,何愧之有?”他不赞同的驳斥。 “尚若当时我能及早发现欢儿的异状,倘若那晚我没留下你……也许今日的一切都会不同。”她笑了,笑里却满是自责的他目光一沉,将她抱紧在怀,贴在她发鬓耳侧,嘶哑低语:“你不欠他们,不欠任何人,你只是把耿欢当作那个死去的孩儿,方会将他看作自己的责任。” 她没有反驳,垂泪默认。 他又道:“你谁也不欠,那又何苦用愧疚自缚?冉碧心,你只是想逃罢了,逃开这座皇宫,逃开我。” 是,他说的不错,她确实想逃,逃开这一切,不愿面对。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被你留在那儿,面对那座冰冷的吃人宫殿,你怎忍心?” 嘶哑的声嗓,诉尽甭独的沉痛,听在她耳底,宛若一把火烧着她。 “……对不住。”良久,她哽咽失声。 “尚若你真对不住我,那便留下来。” “你比谁都懂我,应当明白我的心思。”她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可能再更改。 缪容青闭紧了双眼,俊颜布满挣扎的痛,他一寸一寸收紧了双臂,将怀中那具纤瘦的人儿抱紧,仿佛不这么做,下一刻她便会烟消云散。 冉碧心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一寸一寸将他推离自己。 “出了这扇门,你便是大梁皇帝,而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百姓,往后,我们便相忘于江湖。” 缪容青瞳眸猛地一缩,瘦削面容抽紧,一把将她拉过来,怎么也不愿放开她。 她不抵抗,就这么柔柔静静的望着他。 她一直是这样的,看似柔弱,实则刚强,没有什么能撼动她的决心。 缪容青苦笑,低哑问道:“即便我哀求你,你还是不愿意吗?” 她眼中有着怜惜,有着心疼,浅笑微微,道:“我心已倦。” 闻言,握在她腕上的大手,缓缓松月兑,终至完全放开。 缪容青别开眼,高大身躯霍地站起,大跨步往外走。 冉碧心独留在房里,望着敞开的房门,渐远的颀长背影,泪花在眼中朵朵绽放。 她要的不是能爬多高,仅仅只是一份平淡,前世的莫瑶然求不得这份平淡,今世的冉碧心总可以要得起吧? 只是,前世的莫瑶然,除了那个亲生骨肉,不曾爱过任何人,今世的冉碧心却偏偏将一颗心给了那人。 曾以为是十恶不赦的奸臣,原来竟是注定名留青史的一代明君。 她要的平淡,与她爱的人,为何这么难以两全? 入夜,承德宫里,灯火大亮。 缪容青一身蟒龙绣金线玄黑色长袍,独自一人坐在西殿暖合的临窗软炕上,低俯着俊颜,批改着炕桌上的奏折。 “陛下。”安荣立于暖合门口,躬身合袖。 苍劲的笔迹一顿,缪容青抬眼望去,烛火透映之下,那张俊丽的面庞竟有些苍白。 “夫人已经起程。”安荣不敢觑视他的面色,始终低着脸。 “嗯。”良久,暖阎炕上只传来这么一声淡然回应。 安荣这才敢稍稍掀动眼角,觑向暖合里。 只见乌木嵌螺碧玉炕桌上,羊毫笔已搁下,尚未批改完的奏折仍摊着。 斑大身影下了软炕,面向着大敞的镂花窗,背身而立,看不清此刻的面容。 “春兰与铃兰可有跟着?”低沉的声嗓缓缓飘来。 “禀陛下,春兰与铃兰已回宫。” 缪容青一震,猛然转过身,俊颜大怒,沉声斥道:“朕不是下令让她们随行?” “陛下,夫人的性子……”安荣面有难色。 缪容青下颚抽紧,终是忍下了怒意,又问:“可有留话?” “回陛下,夫人没留话,只留了本食谱,让小的转交给御厨,里头全是夫人亲笔所记。” 安荣边说边小碎步入内,将那本食谱呈交上去。 缪容青接过食谱,翻开第一页便见熟悉的娟秀字迹,详实描述着拨鱼儿面的煮法,甚至连揉面制作面条的工序,全都巨细靡遗的写下。 心口重重一窒,缪容青猛然合上食谱,命令道:“备马。” 安荣惊诧,“这么晚了,陛下您……” 缪容青将食谱往炕桌上一搁,直往门口走去,语气急骤地问:“她从哪个方向去?” “主南走。”安荣亦步亦趋跟出了暖合。 身穿殿前司官服的段霖,腰间佩着长剑,守在西殿门口,一见缪容青神色匆匆,行步急沓,随即上前请示。 “陛下。” “段霖,备马,随朕出宫。” “是。” 没有任何异议,段霖即刻转身前去备马,不多时,两匹骏马被带至承德宫门口,缪容青系上宫人交来的缎金色如意绣龙纹披风,跃身上马。 “陛下,这么晚了,还是让禁卫军跟着吧!”安荣劝道。 缪容青没搭理,甩动马鞭,领着段霖扬长而去。 明知道她不可能回心转意,明知道此刻追去不过是徒劳,可他依然想去!哪怕是送送她也好,哪怕是看上最后一眼也好…… 他曾遭心爱之人背叛,早已不信世上有真情,可遇见了聪慧重义的她,对人性失望透顶的他,又重新拾回了对人心的信任。 她无私无欲地护着耿欢,不求名利,不求权势富贵,只为几句口头承诺,便逼自己回到充满梦魇的皇宫里,忍住对缪萦的恨,只为护耿欢周全,这样的女子,放眼世间,何处寻起? 唯有她,懂得他背负的仇恨,懂得他的前世今生,失去她,他独自一人睡在冰冷的宫阙里,坐拥江山,又有何意义? 蓦地,前方撒腿奔跑的马儿缓下,段霖微诧,跟着缓住身下的马儿。 “段霖,你回去。” “陛下?” “我去找她。”他不再以朕自称。 段霖跟了缪容青近十年,几乎形影不离,岂会不知他心思,当下大震。 “里下!” “我会劝她随我一起回宫。” “夫人心意已决……” “她若不回,我便不回。”他凛目望向皇城门口的南方。 “陛下!”段霖不敢置信,好不容易到手的皇权,主子竟为了一个女子放手。 “你回去吧。” 这声命令朗朗落下,缪容青再次甩动马鞭,消失在皇城南门之外。 星子稀落,一弯钩月悬于夜空。 往南方的官道上,只见一道高大人影端坐于马背上,漏夜赶路的奔驰。 行过距离皇京最近的驿站时,他看见驿站上空,有样物事随夜风在飘动。 他勒停了急驰的马儿,仰着俊颜,就着远处驿站的灯火,顶上幽微的月光,逐渐看清了那样物事—— 是纸鸢。 那只他亲手绘制的凤凰纸鸢。 胸中滚烫,他喉头一窒,双眼发灼,悄然泛红。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儿直直往前走,循着纸鸢放飞的所在方向而去。 而后,亮着灯火的驿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见车夫,只见一道身披锦白色绣紫兰花披风的纤细人影,伫立于驿站之外。 她仰着娇容,眼圈淤红,双手紧握纸鸢的系绳,操纵着那只纸凤凰的自由。 马蹄声在人烟稀少的夜半官道上,尤其清晰,冉碧心听见了,她循声望去,仅仅一眼便楞住。 牵着马儿的高大身影,立在几步之外,夜风乍起,吹动一袭玄黑披风如浪。 迎风飘飞的凤凰,翩然飘落,落在不远处的地上,落地无声。 系绳另一端的人儿,泪已潸然,却扬起了笑靥。 缪容青放开缰绳与马鞭,走上前,一把托住她的后脑,凑近吻住。 “……我不忍心放你一个人在那儿。” “我知道。” 他想抛下一切,追随她而去,而她亦舍不得扔他独自一人,决心留下。 两人纵然离得那样远,心思却靠得这么近。 上天捉弄过他们一回,然而这一次,他们总算得获补偿,遇见了彼此。 这一次,无论去或留,无论是帝与后,抑或是平凡百姓,他们终将牵着彼此的手,齐心白首。 番外篇 大梁新皇即位后的第二个月,朝中上下倶已历经一番革新,除去一些前朝旧臣遭到弹劾之外,余下并未有太多动荡。 朝中里外,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两个多月前的那场骇人宫变,不过是一场梦。 新皇即位的第三个月,礼部发出了缪容青亲笔写下的圣旨,昭告世人,新皇即将迎娶一位莫氏女子,并以皇后仪仗迎娶之。 消息一出,举世哗然。 无人知晓这位凭空冒出的莫氏女子,出自何门何户,又是什么样的背景来历,只知新皇对这位莫氏女子甚是娇宠,早在大婚之前,便已迎进后宫。 古怪的是,这位大梁未来的新皇后,并未在昭华宫住下,反而住进了仪元宫。 由于前朝后妃全已逐一发落,或入道观修行,或入佛寺修行,宫中奴仆除去皇帝身边的心月复,亦已替换过一批,因此关于先前住在仪元宫的贤妃去了何处,宫人们一概不知,甚至也不在乎。 众人只当是新皇后看中了仪元宫的清幽,方会选择在此住下,而皇帝对她疼爱有加,自然随她心意。 皇帝大婚当日,宫里举办国宴,宴请朝中群臣,宫外更设置了几处官所,给大梁子民发送出自御膳房的糕饼,与民同欢。 当夜,大梁皇城灯火通明,皇宫里更放起了数只凤凰纸鸢,每一只都绘上了彩釉,飘动着火红双翼,迎着夜风在空中飞扬,场面甚是壮观。 莫瑶然穿着簇新的大红后袍,正红色的宫缎,金葱镶边,胸前打着如意结饰,拖曳一地的裙摆,上头以金银双线绣了凤还巢的图腾。 缎金掐丝的凤冠,缀缝着无数的珍珠与玛瑙,象征着尊贵无上。 承德宫的寝殿里,当缪容青将这顶凤冠从她发间摘下时,她在烛火的照映下,仰起了妊红的娇颜,展露妩媚笑容。 缪容青一袭金黄色绣龙凤图纹婚袍,眉眼俊丽,神情沉定,只嘴边泛着微微的笑纹,目光直勾勾地凝瞅着她。 “从今往后,你便是大梁皇后,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唯有两人独处时,缪容青方会以“我”自称。 “兜兜转转一圈,我竟然又当回了莫瑶然。”她叹道。 缪容青拉过她的手,轻压在胸口,目光泛着柔情万千,好似她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不管你是莫瑶然,还是冉碧心,这双手我握住了,就不会再放开。” 她眸光渐潮,嘴角却绽开了一抹娇媚的笑。 他俯身,轻吻她的眉心,而后,吻上那朵迷人的笑花。 两人唇齿相缠,诉不清的绵细情意,在一次又一次的舌尖递染里,传至心底。 大手绕至她发后,卸下了一根根金钗,片刻之后,细如缎子的黑发,流泄而下,披散在正红色凤袍上。 红与黑,对比的极致,意外透出一股诱人的妖娆。 缪容青的眸光渐沉,伸手抚过那一头长发,指尖在发丝间穿梭。 她扬眸,眸光水滟,颊上已生晕,仿若一朵桃花,在他面前绽放。 大手随着发丝的垂落而放下,来到她胸前的如意结饰,缓缓解开正红色凤袍卸落在榻沿,纤手轻压其上,将上好的绸缎压出折痕。 他捧起那张瑰红的娇颜,火热的吻,落在其上,大手顺着细白的颈部,一路抚按而下。 她的气息渐喘,颊上晕红更盛,而他并未就此罢手,越发孟浪起来。 扯下了抹胸,雪白的胴体无所遁藏,他的呼吸凌乱,目光如炬,将眼前美景寸寸尽收眼底。 大手随意一扯,罗帐散放而下,遮去了榻里春光。 锦榻里,她玉体横陈,一身白女敕似雪的肌肤,在底下大红凤袍的衬映下,更加诱人血脉偾张。 她目光迷蒙,巧笑倩兮,脸上虽有着娇赧,可态度仍旧自然大方,不见扭捏。 他喉头一窒,胸中如火一般的滚烫,想及往后在这座冰冷的宫阙之中,他不再独身一人,将有她的陪伴与扶持,心底对她的怜爱便越发炽烈。 大手抚过她的眉眼,滑过颈肩,而后握住一方温软,就好似握住胸下的那颗芳心。 她轻喘,同样伸手抚上他的颊,细细端详那张俊秀的面庞。 他抓过她的手,放至唇边一吻,随后含住了细女敕的指尖。 她忍不住低呼一声,对上他浓烈的眸光,两颊越发红艳了。 直至她露出羞怯的抗议声响,他方放开嘴里的纤指,俯身封住她的唇,探舌而入,纠缠起软腻小舌。 两舌相缠,谁也不让谁,好似追逐一般,在彼此的嘴里进进退退。 宾烫的高大身躯欺上了她,将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发冷的娇躯煨热。 “嗯!” 她忍不住柔柔地喊出了声。 虽然声响极轻,极细,可听在他耳底,却是那样悦耳,催化了体内的欲念。 他的舌挑弄着她,吸吮着她,温热了她。 …… 新婚之夜,承德宫的寝殿里,一切才正要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