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公主》 序言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梦境,在这个故事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女主角柳菫很可怜的每天晚上都被砍头,被砍得很生气,她很气自己明明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却总是避不开躲不了,一再的重复那一幕……这个经验其实小编也有过。 那是在小编高中的时候,我常常梦到自己走到学校图书馆,进入一间阅览室,一踏进去却发现里面变成一间停尸间,左右两排是用白布盖着的尸体,而一进房间,前门就锁住了,必须通过这些尸体才能从后门出去,我走到一半,这些尸体就会尸变的坐起身,然后围住我,有时候我会被抓住,掐住喉咙,有时候我幸运地挣月兑了,逃到图书馆外的操场,却发现操场上也是一堆的殭尸、木乃伊,一起追着我,我就满身冷汗心跳急促的吓醒了…… 或许是因为学业压力大,那时候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梦个一两次,到最后也会很气自己在梦里没事跑去图书馆做什么,没去就不会被抓了啊,但偏偏就是控制不了……就连出社会后,也会偶而梦到,后来的影响就是不喜欢看鬼片、丧尸影集,很怕再勾起那个梦。 除了对恶梦的共鸣外,其实小编最喜欢的是柳菫在被唤醒前世记忆后的表现,好不容易见到所爱之人出现在眼前,怎样也不能让他再离开,因此她呛辣她直接、她勇往直前不怕拒绝,尤其她逼着男主开口承诺不再离开她的那段,简直让人心都揪了起来,她真的等了好久好久啊…… 小编向来佩服勇敢追爱的女孩,因为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付诸行动去争取,而不是静静的待在原地等爱降临,她们不是不怕挫折,不是脸皮厚,而是她们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不想后悔就得珍惜当下,有人说失去的、错过的,才是最美好的,但那是种遗憾下的美化,我们一辈子不过几十年,能承担得了多少遗憾?谁又有把握能像男女主角能在千年后再相遇、相爱,将这一世过好才是实在啊。 楔子 摆脱不了的恶梦 这该死的梦! 当她踏进一处偏厅时,猛地一顿,想要回头已来不及——厅里的男人动作飞快地来到她的面前,她连丝毫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而每每到此时,她就会无声咒骂着。 为什么她老是忘了这梦境,为何总是在踏进这偏厅时,才意识自己又作梦了,而这场梦的结局,总教她惊醒。 清醒时她总是一再告诉自己,要是下回再作这梦时,绝不能踏进这偏厅,可偏偏她总是忘了,或者说在梦里身不由己。 这可恶的梦! 为何一再整治她,为何一再地在梦里杀了她…… 早已忘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从她有记忆以来,每隔一段时日总是要折磨她几回。 总是在她踏进偏厅之后,命运开始转动,最终她像是被押到一处石板广场。 问她为何不确定,只因她的头上被罩了帷帽,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甚至连那杀了她的男人都瞧不清。 被杀了上千回了,她只想知道为何让她一再重复这可怕的梦。 忖着,一如往常,她被身后的男人踢倒在地,狼狈地趴伏在地。地是冰冷的,彷佛结了一层霜……明明是梦,为何她觉得冷?就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吸入喉头就冻得发痛的寒气都如此真实。 “……长乐公主,为何要策划政变?” 她垂着眼瞪着被地面磨破皮的手,不能理解为何在梦里也感觉得到痛。 “长乐公主,本王在问话,回答!” 她还是垂着眼。 她当然知道他是问她,但每每在这当头,她总是不开口的。 长乐公主,在这个梦里,她是个公主。可是她的梦境永远只有这一段,她不知道那自称本王的男人与自己到底是何关系,又她真是策划政变而被斩杀……这是场梦,却又像是一段发生过的历史,是注定无法更改的过往,在梦里,她彷佛和长乐公主融合为一体,孤独地面对死亡降临。 “长乐……你为何要逼本王杀你?” 她不想死,却已无路可逃,在她踏进那偏厅里,就已经注定了她的命运……如果下回再作这场梦,她非得记起不可,绝对不能踏进那座偏厅!或者让她把梦作长一点,让她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当她从面罩下瞧见走近的绣如意云彩乌头靴时,她知道,她的死期已至,哪怕早已历经千百回,这一刻依旧教她恐惧,可吊诡的是,心里有股声音告诉着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她必须死…… 长剑出鞘的刺耳声响,她紧闭着眼,蓦地,倒下。 在这一刻,她没有一丝痛楚,她甚至可以感觉自己微笑着,哪怕她恐惧得快发狂,哪怕她惊吓得发出尖叫…… 第一章 掉进另一场梦?(1) “千华!” 一个少年嗓音兜头落下,教柳菫猛地张眼,一如往常无数个恶梦惊醒的日子,她备受惊吓地大口呼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蓦地,她被人拥入怀。 她顿住,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推着眼前的人,然而眼前的人却是文风不动……谁?!到底是谁竟敢如此大胆进入她的寝屋! 正思忖着,余光瞥见此处并非是她的寝屋,是在屋外,而且她身旁还站了不少人,其中…… “四主子,先将公主松开吧,公主像是吓傻了。” 她直瞅着发声的男人,一个唇红齿白异样美态的男人,就连嗓音都绵绵细细的,俨然像是宫中太监,看那装束真有几分像。 重点是,他刚才看着她叫公主? “你说什么?”她话一出口,竟是细软童音,吓得她狠抽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在梦中吗?从恶梦又跳到另一个梦境里? 通常恶梦之后她就会惊醒,哪怕疲惫不堪,她依旧会打起精神忙着庄子里的活儿,可是……怎么这一回还陷在梦境里? “千华,别怕,回头四哥给你出口气去,他们怎么推你进湖,我就怎么推他们进湖。”他的嗓音是少年特有的粗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话家常道是非般的口吻,浅浅笑意更显丰神俊秀,眸底却隐隐含着杀机,教她心头一颤。 脑袋还厘不清头绪,拥住她的人已微微松开了她,她抬眼,瞧见了一张异常俊美的脸,脸上稚气未褪,要是换上女装,活月兑月兑是说书人口中的桃花精了。 这桃花精似的少年郎有双过分美丽的黑眸,一对上那双黑眸,她忘了挣扎。 那是种说不出的滋味,彷佛寻回了遗失已久的珍宝,心间满溢无以言语的激动,泪水甚至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股情愫来得这般强烈,教她错愕得无法理解,却怎么也平静不了。 “四主子,这事都还没查清呢,你说这话可真是要把事给闹大了,依奴才所见,不如先将公主带回钟粹宫。”那名少年太监俯了身子,刻意压低了嗓音,余光不住地偷觑站在几步外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她回神,听出太监话中带着几分息事宁人,日后再作打算,不过—— “查庆,你说的是什么话,哪是闹大呢?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被称四主子的少年虽噙着笑意,态度却万分坚决。 “我说老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敢情是以为我跟老三故意将千华给推进养心湖的不成?”二皇子华逵大步走来。 “好了,二哥,老四没那意思。”三皇子华透不断拉着华逵,充当和事佬,可惜华逵压根不给他面子。 “老四,把话给我说清楚。”华逵阴冷着脸道。 身为四皇子的华逸懒懒抬眼,笑道:“二哥,你倒是说说,要是与你无关,为何你会站在湖畔,眼睁睁地看着千华在湖里挣扎?” “你说那是什么蠢话?一个行凶的人还会留在原地不成?再者,我又不懂泅技,是要我怎么救人?” “啊啊,原来二哥不懂泅技呀,要记得赶紧学,要是一个不经心溺死在养心湖里,那就不好了。”华逸笑眯眼道。 “你!” “皇上驾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当下,不远处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瞬间,华逵脸色微变了下,垂眼恭候皇上驾到。 华逸收回目光,朝身边的人浅笑着,虽然笑意浅,却是真实的。 而她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浑身湿漉漉的,束起的发还淌着水,满脸都是湿意,教她不自觉地抬手轻抹着他的脸,就见他神色微讶了下,随即笑眯了眼,十分愉悦般,教她看直了眼。 可以想见再过几年,这少年郎会掳掠多少姑娘家的芳心。 就连她,心口也跟着颤跳着,教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只觉得眼前这一切荒诞不已,偏偏又真实不过。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声闷吼落下,她抬眼望去,看着一个男人一身帝王打扮,怒气冲冲地质问着,再见少年不慌不忙地回头跪在皇上面前。 “父皇,都是儿臣不好,是儿臣没将千华看顾好。” 南朝皇帝在得知华千华坠湖时怒气难遏,但在瞧见华逸一身狼狈,华千华状似无碍后,怒焰消减了大半。 “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晌午过后,儿臣到千华寝房找她,却不见她午寐,于是让宫女到外头寻找,儿臣来到养心湖畔时,就见千华在湖中载浮载沉,便赶紧将千华救起,而那时,二哥和三哥就在湖畔。”华逸嗓音温雅,不疾不徐地将经过简略说出。 华逵闻言,不禁暗瞪了华逸一眼,忙道:“父皇,不关儿臣的事,儿臣也是刚好和三弟来到湖畔赏景,瞧见千华在湖里,儿臣也想救的,可儿臣不懂泅技,所以……” “皇上,这事先缓缓,眼前要紧的是让公主回去泡泡热水,否则再待下去肯定会染上风寒的。”开口的是皇上身后的女子。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不只是皇上来了,他身边还跟了个女子,瞧她那身雍容华贵,再见华逸的眼神极不以为然,她几乎可以笃定这女子必定是二皇子的母亲了。 “皇后说的是,尔等还不赶紧送公主回钟粹宫!” “奴才遵旨。”查庆和几个宫女忙道。查庆来到她的面前,像是要将她抱起,华逸却横过他,抢先一步抱起她。 “儿臣先告退。”华逸施礼后,随即抱着她快步跑着。 她傻愣愣地直睇着他,瞧见他朝自己笑得满心欢喜,她不禁微皱起眉头。 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几乎发痛……为什么她的梦总是如此真实? 她想,也许再睡一次,当她清醒时,她就会回到她柳菫原本的生活,然而不管她睡醒几次,她依旧在这里,成了名为华千华的公主,而且还得众人的疼爱,甚至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也几次过来探访。 没什么特别原因,只因她在落湖后,真的染上风寒了。 昏昏沉沉,几次清醒又昏睡,每次清醒时,身边出现的人都不同,唯一不变的是一直守在床侧的华逸,她的四哥。 虚弱地看着那张沉睡时显得稚气的俊美面容,她不禁无声叹了口气。 怎么她还在这里? 这场梦境是不是太长了些? 包诡异的是,这个原主的记忆进入了她的脑海。 她名唤华千华,是南朝唯一的公主,生母是敬妃,年前临终前,把她托付给宫中唯一算得上是姊妹的范贵妃,此后她便和行四的皇子华逸一起住在钟粹宫。 南朝……这真是个教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状况。 她也是南朝人,但她所处的南朝里,公主并不怎么特别尊贵,不像这儿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的,而她为何会从一开始的梦境跨进了这个梦境?同样都是公主……难不成,她的前世是公主? 想着,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秀气的小嘴掀起了超龄的自嘲笑意。 她,柳菫,太医院院史大人庶女,从小受尽欺凌,没有姨娘傍身,想活下去就得对嫡母百般讨好,万般奉承,可怜她功夫都做足了,依旧教嫡母将她卖给富商金玉律为妾。 成亲那晚,她以银簪自残,逼得金玉律离开新房,然后再大闹金府,让金玉律再也容不下她,将她给赶出府。 离开金府的她,以嫁妆里的两亩瘠田栽种棉桑,三年过去了,她已经累积了几座庄子,小有成就,可谁知道恶梦来袭,硬是将她给绑在这里。 之前,她特地进城探视嫁进皇商府上的十三妹,而后十三妹拉着她去探视嫁进威镇侯府的九妹,本要在掌灯时分前回庄子的,可谁知道一阵滂沱大雨,硬是困住了她,教她不得已在威镇侯府留宿一晚。 唉,她不能不回去,时节进入雨季了,她所栽种的农作和药材得要小心照料才成,否则这一年的心血可是要化为泡影了。 她不屑当个公主,她凭自己的双手便能自给自足,自由自在不受拘束,谁稀罕被囚在牢笼般的宫中。 让她回去吧,老天啊……这场梦够长了,让她清醒吧,旁人的记忆和身分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她只想当自己。 “千华,你醒了。” 听见那沙哑嗓音,她疲累的抬眼,对上一张粲笑俊脸,感觉心口又是一阵震荡……不懂,为何她会对梦境中的人这般悸动? “渴不渴?”他耐性十足地问着,哪怕她吭也不吭的。 她没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脑袋里有太多疑问,不明白自己为何陷在梦境里,更不明白为何梦境中的人带着魔力牵引着她。 他是俊,但她向来不贪美色,况且他年纪尚青稚,她怎可能动心? 南朝的柳菫已经近双十年华,被柳家后院磨得世故,待人处世皆带着算计,怎可能在无利可图的状况下心思浮动? “还是喝点茶水吧,瞧你的唇都干裂了。”华逸说着,已经替她取来一杯茶,单手轻柔地将她搂起,一口一口地喂着。 她乖顺地喝着茶水,却有种快要被逼疯的感觉。 她真的可以感觉到微温的茶水入口的甘醇,那缓解了她喉头的干涩痛楚……这不是梦么吗?为何如此真实! 老天啊,让她清醒吧! 老天从来不倾听她的请求。 一直以来,她能倚靠的只有自己,她坚信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能打理。 求神?求自己吧! ……她很想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可问题是,现在的她只是个六岁大的孩子,哪怕是受尽皇恩眷宠的南朝公主,但能力依旧有限,连想要逃出皇宫都办不到。 忖着,一双清润秀丽大眼懒懒地看向身后那两列宫女太监,只是这么淡淡一瞥,后头的宫人随即向前一步,低声询问—— “公主冷吗,搭件帔子可好?还是回殿里?” “公主渴吗,这茶还热着呢,喝一口吧。” 她眼角抽了下,僵硬地调回目光,继续看着萧瑟与繁华共存的园林。 说真的,她这一辈子从没被人殷勤照料过,想要什么都得靠自己去挣,像这种她没抢没挣,就有人送到面前的嘘寒问暖,直教她浑身不对劲。 懊不会是她一个不小心在威镇侯府里睡死了去,所以老天好心把她送到某个南朝年代里让她享享公主的清福? 别了吧,当她是个蠢的吗?华千华根本就不是公主,她是敬妃与人私通生的,这是真真实实出现在她记忆里的事实。那是敬妃和身边大宫女云织交谈时被她听见的,敬妃原本要对皇上坦言丑事,却被云织硬是挡了下来,毕竟兹事体大,会被斩首的人数恐怕难以计数。 皇上不知道这丑事,把她这南朝难得一见的公主捧在手心上疼,可哪天要是遭人识破……天,难不成连在这个梦,她也要再被斩首不成?忖着,体内不禁爆开一阵恶寒。 醒醒吧,让她醒醒吧! 她无声呐喊着,双眼无神地瞪着眼前的园子,银桂正盛放着,浓郁的香气随风袭面而来。 她微眯起眼,细细打量着这片银桂,不禁赞叹着这银桂养得真好。桂花是处处有,随处养随处长,可其中的银桂却不是这般好生养,土要肥沃,排水要良好,还得细心照料,从扦插到能开花,至少也要费上三四年的时间。 而要将叶子养得这般肥美,就连花都成串盛放,真是不简单……也是啦,毕竟是宫中,专人养护着,能差到哪去。 第一章 掉进另一场梦?(2) “公主,要不要奴婢去摘几朵银桂?”范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青龄瞧她盯着银桂出神,向前一步询问着。 倒不是刻意讨好她,而是一个小美人打从母妃死后就不说不笑,任谁瞧了都觉得心疼。 她睨了她一眼,轻摇了摇头。 花好好地长在枝头上,为何就非摘不可? 青龄瞅着她,噙着笑道:“公主,这银桂挺美的,是不?” 她不置可否地轻点着头。事实上,她不觉得花美,只是好奇到底是怎么养护的,怎能将银桂养得这般好。 不是她自夸,普天之下没有她养不活的花树,在她手上没有不丰收的农作;她不是喜欢莳花弄草,纯粹是她经手的必定是能当药材的花草,总得有那么点价值,她才有兴趣动手。 至于银桂,花、果、根、皮都能入药,果实温水浸泡后,晒干入药能暖胃止咳、平肝益气;桂花做成的桂花露能够疏肝理气、宽胸化痰;皮和根煎汤服用则可缓解筋骨酸痛……养得这般肥美,这一株株在她眼里全成了摇钱树。 “这些银桂全都是四皇子栽种的呢。” 她顿了下,张大眼瞧着青龄,像是听见多么不可思议的话。 瞧她似乎有兴趣,青龄便如数家珍地道:“咱们钟粹宫里的花草几乎都是四皇子自个儿打理的,尤其是东宁园里的花草都是四皇子亲手种植的,举凡迎春、牡丹、芍药、秋樱、桔梗、仙丹、金露华……太多太多了,一年四季,在东宁园里就能瞧见各色花儿争奇斗艳,一整片缤纷热闹,说有多美就有多美。” 她眨了眨眼,不禁想,这个皇子有这么闲吗? 这几日,他一得闲就到她房里窝着,听他说着读书习武,还得学宫中礼仪,光是这些功课完成就已经耗掉一天的时间,他哪还有时间弄这些有的没的? 况且……金露华?是她记忆中瞧过的金露华,那有着一串串紫色小花的花儿吗? 记得多年前,她曾有一回随嫡母到一官员家中作客,瞧见园子里的紫色小花,像是瞧见了什么魂牵梦萦之物,攀谈了那家千金后才知晓花名为金露华。可惜后来她想栽种,没有种子更无法扦插分株,只好作罢。 而这里有吗? “千华。” 彷佛砂砺磨过的少年哑嗓响起,她精准地锁定方向望去,就见华逸正大步朝她跑来。他脸上扬着轻柔笑意,让小径两旁成串盛开的连翘硬是被他给比了下去。 桃花精啊,他活月兑月兑就是个桃花精,美得惊心动魄。 “千华,你今儿个气色瞧起来不错,要不要跟四哥逛逛东宁园?” 她张大眼直睇着他逼近的俊脸,那双勾魂的桃花眼里映着自己的身影,彷佛真把她的魂给勾了,教她不自禁地环抱住他的颈项。 华逸意外她的主动亲近,笑咧嘴地将她抱起,几乎在同时,她察觉自己的失态,羞耻得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瞧瞧,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竟然主动抱住他,简直是丢死人了!她忖着,很想从他怀里退开,可偏偏一对上他那心满意足的笑,她的心又一次违背她的意念,非但没退开,甚至还不要脸地将脸偎近他的颈项。 天啊……这躯体是不是还有另一抹魂啊!所以她才会被操控,才会身不由己地抱着人,好把自己羞死! “四皇子,公主才刚痊癒,御医说了不能吹风的。”青龄立刻上前阻止着。 “放心,我会将她护得牢牢的。”话落,已经抱着她跑了。 “四皇子!”青龄见状,立刻撩起裙摆要追。 “查庆,拦下他们,要是扰了我的清静,可别怪我拿你开刀!” 远远被丢到一边的查庆闻言,再见青龄领着一帮宫人冲来,他不禁哭丧着脸。到底是谁说跟着四皇子他就有福的?他不要这种福啦! 她被迫紧紧环抱住华逸的颈项,只因他实在是跑得太快太急,她不想摔死只好紧抓住他不放,已经完全将清白给丢到一旁。 不碍事的,一个六岁娃儿有什么清白可论?男女七岁才分席的,她现在是小娃儿,所以清白不是一回事。 “千华,你瞧。” 确定他总算肯停下脚步,让她免于被摔死的命运,她才疲惫地从他的颈窝里抬眼,就见满园各色的花儿。 粉白姹紫的山芙蓉、粉紫色的瑞香、大红的扶桑、艳紫的木槿、蓝紫花瓣的丹参和各色的番红花……天啊,这座园子是座宝藏啊! 这些全都是可以入药的花儿,而且习性不同,有的喜水抗旱,有的不耐寒又喜沙层,这到底是怎么将这些不同的花儿给栽在一块的? 瞧她瞬地瞪大眼,华逸噙着几分骄傲的笑意道:“想不想下来走走?” 她闻言,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被放下地,她锁定目标要朝番红花那头走去,小手却突地被握住,教她下意识地想要甩开,谁知他却握得牢牢的,甩也甩不开。 ……算了,她还是个娃儿,被牵着也是应该的,只是她从未被牵过,有几分不自在罢了。 “千华想先看什么?” 她抬头,就见他粲笑的俊脸,那不求回报的宠溺模样,教她不自在地垂下眼。说来可悲,她从不曾在男人脸上瞧见这般真诚而无求的笑,该要开心天底下还有这种男人的,但她却是浑身不自在,打从心底不信有这种男人的存在。 “千华?”华逸极具耐性地等着。 她抿了抿唇,本是要指向番红花的,余光却瞥见一丛丛的紫花,愣了下,随即指向那丛紫花。 “前胡吗?”他道,随即牵着她的小手朝小径走去。 真的是前胡?!她有些难以置信,只因前胡有数种,这一种似乎是紫花前胡,并不容易栽种。虽说紫花前胡耐旱耐寒,但对土壤却是挑得很,有沙有黏都会让前胡结不了果实,就算以种子播种,种子要是没熟透,栽了也没用,更别提出苗之后的除草整地,实在是不算好拿捏的药材。 “过两天我打算再浇一次肥,预计冬至后就能采收了。”他拉着她在几丛紫花前胡前头蹲下赏花。 “这时期还要再浇肥?”她月兑口问着。 华逸惊诧地瞅着她,她被他瞧得不自在了,便道:“问问而已。”知道了,六岁的娃儿不该也不会问这问题,可问题是她是栽种的高手,只是顺口跟他切磋切磋而已,别再盯着她瞧了。 “千华对栽种也有兴趣?”他咧嘴笑着。 嗯?他不是意外她问出不该问的问题?既是如此,她随即很用力地点着头,完全表达出她的兴趣。 她确实有兴趣,虽说前胡她也能栽种得很好,但却无法像他栽植得这般肥美……他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满园子的药材花,枝叶茂密,就连花朵也比寻常的大,这其中到底有何奥妙? 看来,也许就出在浇肥的时间点和次数上。 “好,过两天浇肥时再带你来,可在那之前,你得要先将自己给养好才成,要不害你风寒更重,父皇会责怪我的。”他说着,轻抚着她的头。 她低垂着眼,面对他亲密的举措很不自在……说到底,她这个人就是注定要孤老,是无法与人太亲近的。 面对她的闷不吭声,华逸倒也不在意,迳自道:“千华,你可知道这东宁园里放眼所及的花草,全都是能入药的?好比有着娇艳紫花的前胡,可治伤风之症、伤寒之症。” 她偷觑了他一眼,不禁想……他这个皇子是想当大夫不成?真不是她的错觉,这满园子的花草全都是药材,而且他是刻意栽种的。 “你可知道为什么四哥种的全是药材?” “……四哥想当大夫?”好歹人家都问了她几句了,她回个两句也是应该的。 平常她待人不会这么淡漠的,可一直困在梦境里,任谁都热情不起来。 华逸闻言,不禁低低笑着。“当大夫吗?听起来似乎不错,不过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毕竟王朝初立,外族环伺,想当个闲散大夫,倒也不是件易事。” “王朝初立?”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华逸想了下,像是意会。“也是,你养在宫中,谁会跟你说这些呢?”才多大的孩子,谁会无聊到在她跟前说这些烦杂事。“咱们父皇是开朝以来的第二个皇帝,多年前总是御驾亲征,镇压边患,但这些年来,父皇年岁大了,身上旧疾不少,咱们兄弟总是得要接手,只是眼前曾跟着镇国大将军前往边境平乱的,也只有我了。” “……你?”她脑袋一片混乱。 才刚得知眼前是南朝初立之时,意味着她这梦境是近千年前,又听闻才小小年纪的他就得上战场……难道开朝时处境有这般艰难吗? 她从小习字读书,但因为父亲是太医院的院使大人,所以她学的全都是与医有关,可她诊脉并不出色,反倒是对药材如数家珍,几乎是过目不忘,就连医术最了得的柳九都比不上她。 也因她平日所读所念都是医经,压根没时间研读王朝史书。 换言之,千年前真有华逸、华千华这些人? 那……她为何会在这里? “意外吗?你四哥我上战场时才十一岁呢,也正因为上过战场,才知晓药材一旦短缺,伤兵无法得到妥善医治,小病小伤都能要人命的。” 她愣愣地瞅着他敛笑后显得沉冷世故的面容。她所在的南朝,虽然经历过皇子斗争,朝中党派衍生出后宫斗争,但至少没有外族进犯,堪称是太平盛世,岂会有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 而他,这般青涩的年纪,挂念的却是前线的士兵,世故成熟得教她无法跟太平盛世里的皇族相较。 “回京之后,我就跟父皇提起这事,想要在宫中辟一处园子试着栽种,如今也算是小有成绩了。” 看着他的侧脸,他正看向园子每处,微弱的午后阳光在他脸上洒下淡淡光芒,教他整个人闪闪发光般。 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没有丝毫皇族贵气,甚至自个儿动手栽种药材……原来也有这样的皇族啊。 “……千华,你很喜欢模四哥的脸呢。” 她顿了下,狠抽了口气,她真的抬手抚着他的脸。她吓得想抽回手,但他却一把揪住,压贴在他的脸颊上。 “喏,你喜欢怎么模就怎么模,就允你一个。” 繁花盛开般的笑脸,教她几乎快要看直了眼,每每与他对上眼,她都有种魂魄快被摄走的错觉,好像要着魔般的疯狂。 “你别怕,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四哥在,四哥答应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你。”他柔声允诺着,轻轻地往她颊上亲了下。 她倒抽了口气,不敢相信他竟敢轻薄她!啊……不,不算轻薄,他是把自己当妹子的,可一般兄妹会如此吗?她没有兄长,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的兄长都会对妹子如此,可这样亲颊……真的很难为情耶! 彷佛察觉她的难为情,他笑眯眼,随即又在她粉女敕脸颊上连啄了几下,直到她终于忍遏不住地推开他的脸。 “不可以!”臭小子,别太过分了! 满脸都是他的口水,脏不脏啊! “为什么不可以?”他笑眯桃花眼,俯近脸装无辜地问着。 “就、就……”她就了老半天却挤不出个理由来。 总不能要她说:我不是你亲妹子吧……她不想再被砍一次头,很恐怖。 “千华,四哥是喜欢你才亲你的,换作他人,四哥可不肯。” 不要说得好像亲她是多给她面子,又是多么皇恩浩荡。她不屑地撇着嘴。 “喏,这样好了,既然四哥惹你生气了,四哥跟你赔罪,带你去瞧瞧一整片的金露华,那一串串从绿叶中探出头的紫色小花如瀑般倾落,你要是瞧见了,肯定会心情大好。” 一听到金露华,她双眼随即发亮。“在哪?” 瞧她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他那一丁点的坏心眼忍不住又冒出头。“嗯,你亲四哥一下,四哥就马上带你去瞧。” 很不客气的,她马上沉了脸,冷冷地看着他。“不是四哥要赔罪吗?”为何她还得亲他,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她怀疑他分明知道她不是他妹子,所以拐弯轻薄她吧。 恋童的臭小子! 第二章 与四哥学技术(1) 华逸闻言,不禁放声大笑。 瞧瞧,她这样不是精神多了?打她母妃去世后,她就不言不笑,俨然像尊美丽的小女圭女圭,可近来她会与他开口了,表情也多了,总算像是活着的了。 “是要赔罪,可四哥也想讨赏,只要你亲一下,四哥便答允你一件事,而且明儿个就分个几株到你院子里,你意下如何?”他忍不住的想要多逗逗她,再多瞧瞧她不一样的神情,喜怒哀乐的各种风情。 “我能瞧四哥怎么分株吗?”她试着议价。 如果以种子栽种,让她模索个几回,肯定就能找出最好的法子,但是知道如何分株,那更是事半功倍,待她清醒后,非得将法子牢牢记住不可。 “你有兴趣?”他诧道。 泵娘家不都只是喜欢赏花吗,他家妹子却是想知道如何栽种,这可有趣了。 “嗯。”不只是金露华,她想看的是他如何栽种这满园的药材,她想从中偷学他的作法,也许能够补足她的不足之处。 她从小就偏爱栽种,只因栽种能让她得到安定感,所有的法子并非是从书上习得,而是彷佛她天生就知道该如何作,透过反覆地试种,再推敲出最好的法子,但尽避如此,并不代表她真能掌握所有花草的习性,甚至熬出更好的堆肥。 “那就……”他刻意把脸凑近她,道:“亲一个,只要你亲一个,四哥什么都答应你。” 她眯眼瞪着他,直觉得他这行径带着几分纨裤气息,可偏偏他的笑脸又教人讨厌不了,哪怕这亲人举措她从未有过,但在心里衡量得失之后,她抿了抿嘴,再一次告诉自己,六岁娃儿是没有清白可言的,而且他是兄长,所以、所以…… 余光瞥见她犹豫不决的神色,华逸暗暗偷笑着,正打算跟她坦言是逗她的,可谁知道脸一转,她的小嘴就亲了过来,不偏不倚就亲在他的嘴上。 瞬地,两双大眼对视着。 两人在彼此的眼里瞧见自己的身影,瞧见错愕,一时间皆不知该如何反应。 “主子,奴才撑不住了!” 远处传来查庆的声音,教华逸猛地回神,连忙退开,干咳了声,道:“走吧,四哥带你去瞧瞧金露华。”说着,随即一把将她抱起。 她呆住了,浑身僵硬不能动。 她竟然跟个男人亲嘴了……这个家伙确实是知道两人非兄妹,所以恶意轻薄她的吧!简直是变态,竟然对个六岁娃儿出手,皇族中果然很多以荒婬出名的顽劣之徒,对他生出的那么一丁点大的欣赏,瞬间灰飞烟灭。 真是个无耻卑鄙的家伙!千万别落在她手里,否则就有得他受的了! 她心里月复诽着,可是当她瞧见一整片的金露华在微弱的金光中闪耀时,心里什么恼的怒的,瞬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激动,甚至激动到眼前一片模糊,泪光闪烁。 悲伤、喜悦一股脑儿袭向心间,像流落他乡的游子,终于回到故乡。 “千华,漂亮吧,是不是就像四哥说的一样,成串如瀑?”他单手抱着她,一手指向整片的金露华,回头时,挂在嘴边的笑意凝住,瞬间慌了手脚。“千华……你在气四哥吗?四哥不是故意要让你亲嘴的,四哥是要逗你,可谁知道你就亲了上来,四哥……四哥跟你道歉,不哭了,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豆大的泪水不断滑落,无法解释充塞胸臆的激动是为哪桩,目光落在他慌乱的面容上。 突然,她有些明白了,为何当她初见华逸时,她内心有股莫名的激动,一如她看见这片金露华,那是游子回家的感觉,是游子寻回亲人的感觉。当她在这里清醒时,常觉得内心像是有两股意志并存,她无意识地亲近华逸,心里是不喜又不解的,可眼前这一刻,两股分歧的意志合而为一了。 “千华,你打四哥吧,想打哪就打哪,别哭了。”华逸慌得心都疼了,将她闹哭真的不是他的本意。 她静静地瞅着他,突地伸手轻抚他的颊,浅浅扬起笑意,安抚他。 洗练世故的他,竟会被她的眼泪给吓得手足无措,光看他这模样,就觉得能原谅他了。 “……千华?”华逸不解地瞅着她,难掩不安。 爆里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小鲍主,这么小的娃儿,柔柔女敕女敕的,无声流泪的模样教人心疼,现下却又破涕为笑,实在是教他模不着头绪。 瞅着他,她探手环抱住他的颈项。 虽然从头到尾,她对过去和现在都厘不清,但她此刻的喜乐悲伤是如此的深刻,彷佛回到了亘古曾停留过的时光,教她相信华逸之所以能松开她的心防,许是他俩曾经相处过。 兄长……如果能有个兄长疼她宠她,那该有多好。 面对她主动送抱,华逸先是错愕,随即心喜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是他从小看大的娃儿,从牙牙学语到学步,都是他在一旁看着的,哪怕曾经亲近过他,却也在敬妃去世后变得淡漠不语,如今主动抱着他……他忍遏不住地亲吻她的发,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四哥答应你,往后再也不逗你了,不管你想做什么,告诉四哥一声,四哥会想尽办法帮你完成。” 泪水还在流,嘴角却因为他的承诺而勾弯着。她撒娇般地贴在他的颈项间,轻轻地点了点头,感觉他的手不住地抚着她的发,那是她从未享受过的宠溺,不知怎地,竟教她昏昏欲睡了起来。 不会吧……难不成她一觉睡醒,便要将她送回她所处的南朝? 等等、再等等,她是如此贪婪地渴望这拥抱和疼宠,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她还舍不得太早梦醒。 她无声祈求着,黑暗却是铺天盖地而来,环抱的双手突地松落。 华逸察觉她的不对劲,随即抱着她往回跑,见青龄和查庆守在金露华园外,忙吼道:“传御医,快!” 半梦半醒间,她好似听见了责骂声,听见了华逸低声认错着。 她奋力地张开眼,从床边人群缝隙里,瞧见皇上正斥责着华逸,而围在床边的宫人喜声喊着,“皇上,公主醒了。” 爆人一喊,皇上随即快步走来,欣慰地轻抚着她依旧发烫的小脸。“千华,可觉得好些了?” 直睇着皇上焦急的神色,她虚弱地闭了闭眼,从被窝里探出的小手握住他的,哑声低喃,“父皇……不关四哥的事,是我贪玩……不要怪四哥……” “好,你怎么说怎么好,可你得要赶紧将身子养好,别让父皇为你担忧。”皇上视她如心尖上的一块肉,眼见她虚弱得连话都说不清,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她哑声承诺,小手朝华逸伸得长长的。“四哥……” 华逸赶忙凑到床边,紧紧地握住她发烫的小手。“千华,四哥就在这儿,对不起,都是四哥不好,四哥没察觉你身子不适,才会教你吹了风后又发起热。”他满脸愧疚,不舍的很。 “是我贪玩……”她很坚持地道,看向皇上,可怜兮兮地道:“父皇,别怪四哥……是我贪玩……” 彷佛怕皇上不信,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小手紧紧抓着华逸不放,直到又昏了过去。 华逸心头一紧,只能紧抓住她的手。哪怕她什么都没说,他就是知道她是刻意为他开罪,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要父皇别责罚他。 “张御医!”皇上见状喊道。 守在门外的张御医随即入内替公主诊脉,不一会儿便道:“皇上放心,公主只是服药后昏睡,这药会让她发汗,待她清醒后热就会慢慢退去,只是得要让公主每一个时辰服上一次。” “父皇,让儿臣留下来照顾千华吧。”华逸忙道。“父皇,儿臣多少识得药材,可以亲手给千华熬药,再亲自喂她喝药……父皇,就当是罚儿臣吧,是儿臣没将千华照顾好,给儿臣一个机会弥补。” 皇上见状,心想依张御医的说法,千华的身子应是无大碍,再见华逸有心弥补,便答允了他,再交代了范贵妃,让宫人全在门外候着。 “逸儿,千华一有状况便让青龄赶紧通知我。”范贵妃离去之前,神色严肃的嘱咐着。 南朝华氏从关外入关内,一直是阳盛阴衰,照理说男丁兴旺是多少王朝求之不得的事,可华氏尚在关外时就有个传说,只要族内产下女婴,便是盛世之时,如今隔了几代总算出现一个女圭女圭般的娇俏公主,简直是皇上心头的宝,不容一丁点的损伤。 “儿臣知道。”华逸沉声说着。 待范贵妃离开后,只要时候一到,华逸便亲自熬药,抱着华千华一口一口地喂,守着时昏时醒的她,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待华千华清醒时,就见伏在床边打盹的他。 她眨了眨眼,瞅着他半晌。想起之前她瞧见那片金露华时,就如初见他的第一眼,有一种终于回家的狂喜。 为什么呢?难道她曾经存在这里? 就算如此,也没必要特地将她带进这场梦境里吧? 这场梦到底有何用意? 正忖着,余光瞥见他浓纤长睫微动了下,随即坐直了身,一张眼便是查看她,一见她已清醒,随即笑咧了嘴,那一瞬间,彷佛入春瞬间绽放的桃花般。 她想,用桃花形容男人实在不伦不类,可是却又万分贴切。 在她眼里,华逸就像是个桃花精。 “千华,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适?头疼吗、冷吗、渴吗、饿吗?”他连声问着,轻抚着她的额。 直睇着他,她不禁低低笑了。 见她展开笑颜,华逸紧揪的心总算能松懈一些。 她探手轻抚着他的颊,瞧着他眼下的黑影,叹了口气道:“四哥,我生病与你无关,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回去歇着吧。” “不对,都是我的错,明知道你身子还未恢复却带着你吹风。”他抓着她的小手贴在颊上。“这一回,我会看顾你直到你完全复原,你可别忘了,四哥答应你要将金露华分株种在你的园子里的。” “嗯,我会赶紧好起来。”对,这事可要紧了,非得养好身子不可。 “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枕在床畔瞅着她。 她摇了摇头。“我想再睡会儿。” “好,再睡会儿,一会儿喝药时再叫你。” 她拍了拍床畔的位置。“四哥陪我一道睡吧。”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几天,但他双眼殷红,眼下又有黑影,够他折腾的了。 见华逸犹豫了下,她又道:“四哥说我亲你一下,你就答应我一件事的,那日我都亲了,不能不算数吧。” 听她那近似埋怨的语调,他不禁被逗笑,随即和衣上了床,躺在床边与她对望着。“四哥说过的话就不会忘,就陪你一会吧。” 她没吭声,只是虚弱地闭上了眼。 如她想像呢,她向来不爱他人近身,更遑论是男人,然而他躺上了她的床,她却没有一丝厌恶,究竟是因为他年纪尚小,抑或者是因为他不是会欺她的男人,所以才教她毫无戒备? 唉,不想了,反正想得再多也找不到答案,她不如多睡会养足精气神要紧。 华逸睇着她稚气脸庞上有着超龄的世故,不禁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 第二章 与四哥学技术(2) 几日后,华千华已经恢复到能跟在华逸身后又跑又跳了。 坐在东宁园亭子里的皇上看着蹲在花丛前的两抹身影,不禁轻扬笑意。“这孩子精神多了。” “可不是吗?近来也与逸儿亲近多了。”陪侍一旁的范贵妃噙着温婉慈祥的笑,看着两个孩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两人同时逸出笑声,她也跟着加深了唇角笑意。 “那倒是。”瞧华千华抓着一束金露华笑得娇俏而神采奕奕,皇上眸底满是掩藏不了的宠溺。“既然她喜欢跟着逸儿,就让她跟着吧,能这样到处走动对身子骨也较好。” “就这么着吧。”范贵妃噙笑应承着。 能如此自然是最好,才能让她将敬妃所托付的千华保护得妥实,当然,也将敬妃的秘密藏住。 那个秘密,必须跟着她一起入棺。 正在一头分株金露华的两人,哪里会知道那头在思量什么,只是一个专注地切下母根旁的子根,一个专注地看着他每个步骤。 “好,接下来就浸在水里几日再栽植。”将几枝子根都搁进水桶里,华逸轻声解说着。 “浸在水里?”华千华偏着小脸。“不会泡烂吗?” “非但不会,这切口处还会冒出小芽。” “真的?”她直瞧着他指的地方,那是方才他故意折掉的小枝。 “你要是不信,何不跟四哥赌一把?” 华千华睨他一眼,瞧他笑得坏坏的,心底明白这家伙准备阴她。“赌什么?” “要是这切口处真是冒出小芽,你亲四哥一下。”他指着自个儿的颊。 她微眯起眼,万分怀疑一般兄妹之间真会如此相处?还是他特别与众不同?非但喜欢亲人,还喜欢被亲……再过几年,懂得寻花问柳了,还会跟她这个妹子玩这把戏? 算了,横竖亲他一下也不打紧,不过是碰碰脸颊而已,兄长嘛,让他占点便宜,往后好支使他,怎么算都划算。 “好,那要是我赢了呢?” “四哥亲你一下。” “……”想不到小小年纪,心思就已经如此卑劣,欺她是个娃儿样,搞不清自己被占尽便宜? 算了,瞧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就知道他有十足把握。 “这桶子就搁在你那儿,何时发芽,我何时领赏。” “……就这么着吧。”亲不亲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确定他的法子是否确实可行。 几日后—— 华千华直瞪着已经发根的子根,切口处迸出了新芽。 而从武校场回来的华逸连衣袍都没换,就直接到她园子里讨赏。 她瞪着把脸颊凑到面前的华逸,咬了咬牙,用唇角轻压了下,反正她已经先把宫人都遣到一旁,没人瞧见她亲他。 “千华可知道为什么发根?”华逸满足扬笑,指着子根问。 “不知道。”她正等着他解答,否则这一下不就白亲了。 “那是因为水里有株苗所需的营养,要不你道咱们栽种后为何要浇水?不过一旦发根后就得要赶紧移栽到土里,否则时间一旦拖久,根就长不长,枝芽也茂密不了。”说着,他拿下系在腰间的袋子,回头问:“千华,你要种在哪?” 她指着墙边的位置,他不禁赞许地道:“聪明的孩子,虽然已经入秋,但谁都不能保证入秋就没有艳日,刚分株的子根就怕太多日头,而且这儿还有小钡渠,水分够,真的很适宜,再加上四哥手上的木屑,保管它几天后就会站稳,开始长出新叶。” “木屑?”华千华瞧他蹲下撒着木屑,她也跟着撩裙蹲着瞧。 “不只是木屑,木炭也成,不过要看栽植的是什么,就好比扦插的法子这么多种,可是有的只能作分株,有的可以根插,有的可以茎插或叶插。”瞧她认真听讲,他想了下道:“要不待会到四哥的书房,四哥拿记下的一些杂记给你瞧瞧。” “四哥记的?” “嗯,想看吗?” “想!”她不假思索地道,要将他所有的法子都学到手。 “好,待四哥将这几株子根插好,咱们就上书房去。” 待华逸将子根处理完毕后,便牵着华千华上书房。一进房,她抬眼瞧着三面的书墙,有些咋舌。 “千华,过来这里。”华逸在书案后找到了杂记,朝她招着手。 华千华快步跑去,迫不及待想要拜读他的大作。伸手要拿,岂料他却是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坐上镂花高背椅。 “喏,要看四哥的杂记,得做什么?”他笑眯眼,脸颊已经凑了过去。 她眯起黑白分明的大眼,有股冲动想咬下他颊上的肉。占人便宜也该有个限度,更何况还是自家妹子,都不知道要拿捏分寸? “逗你的。”华逸被她那瞬间变得世故老练的眼神给逗笑。 不,你很认真。她无声忖着,而且认定他罪行重大。 “千华,你要记住,不管是哪种农作或花草药材,最重要的必定是水源,没有水源,再肥沃的土都没用。” “嗯。”这是任谁都懂的基础。 “所以,土质绝非首要,任何种类的土质都能种出农作花草,只消瞧你怎么栽,就好比最肥沃的东北黑土,不管是什么药材都种得了,而北方黄土虽是什么都栽种得了,可水渠却相对重要,灌溉不足则无法丰收,而河弯沙土能种农作就能栽种药材,就好比黄芩这味药既可以栽在沙土,也很适合黄土,说穿了,只要是根类的药材都容易栽种,扦插的种类最多,而最不利于根类生长的黏土,咱们就能挑些药用在地上部分的药材,好比金银花或枸杞之类。”华逸迳自解说着,话末才突地想起自个儿对六岁的娃儿说这些,实在是太深了些。 笑睇着她,正打算从最基本的药材种类说起,却见她垂敛长睫,像是在思忖什么,专注得像个小大人,教他不禁莞尔。 “千华,你听得懂吗?”他噙笑问着。 华千华轻点着头,将他所说的整理了下,才问:“四哥,咱们宫中的土是属黄土,所以东宁园里那条水渠也是你打造的吗?” 华逸微诧了下。“是呀,怎么你竟会注意那地方?” “水源重要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可是施肥也很重要,四哥用木屑……那木屑是烧过的屑末,除了能吸水保持水分之外,木屑里也有肥吗?” 一般她栽种用的是自制的肥料,除了夜香自然也包括农作的叶菜发酵,但她还真不知道有使用木屑的法子。 放眼南朝,关于栽植的书籍非常有限,而柳家书房中绝大部分都是医书,也没有栽植方面的书籍,她一直是自己模索的,从没遇到可以和她切磋的,教她不禁兴致勃勃。 她这近乎专业的问法,教华逸傻了眼。“千华,你怎会知道木屑能吸水保持水分?”寻常人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华千华眨了眨眼,将恼意完美掩饰,才笑得甜甜地道:“因为我聪明啊。”她也没说错,关于栽种这方面,她向来是能举一反三的。 华逸直睇着她半晌,突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住地亲着她。“千华,太好了,既然你如此有天分,往后四哥就将所学都倾囊相授!” 华千华被亲得无路可逃,险些破口大骂。 要教就教,犯不着一直亲她吧!有没有想过被亲的人的心情?她满脸都是他的口水……可恶,当她都不会反击吗! 待他稍停,她毫不客气地捧着他的脸不住地亲着,直到亲到他满脸口水,她才满足地退开一些,想看他被她亲得有多难捱,然而他脸上不见半点怒色,反倒是笑得眉飞色舞。 ……被亲得满脸口水是很开心的事? “千华喜欢四哥,对吧!”华逸乐不可支地将她收拢入怀。 华千华眼皮抽了两下,最终忍不住用小拳头揍他的背。“四哥,我不能呼吸了!”原来,她四哥是个有病的,被亲得满脸口水还乐成这副德性……是她错了,她不该用自个儿的想法去衡量每个人,毕竟天底下有病的人真的不少。 五年下来,华千华忍不住认为她的脸差不多快被亲烂,可是为了看他亲笔杂记,她也只能认了。 谁要她这个四哥如此与众不同,不但懂得栽植,更深谙药理,对于每种药材的炮制法子皆有不同见解,或蒸或炒,且手续有数道,感觉上她像是在看早已失传的医经似的。 她压根不知道丹参单炒或加酒、添醋炒会出现不同的功效,她在柳家所学的都是基本的炮制法,从没分得这般详细,不知道她那个继承了爹衣钵的九妹晓不晓得这些细节,改天要是回去了,非得跟她问问不可。 忖着,她不禁掀唇哼笑了声。 回得去吗?她都在这儿待了五年了,看来是回不去了,她那些农作药材也不知道庄户们有无妥善照料采收? 唉,想那些做什么,横竖人都在这儿了,她就继续扮演公主角色,反正茶来伸手的日子还不差,而且跟在华逸身边,她确实受益良多,尤其药理分析得真是鞭辟入里,教她看得入迷。 华千华垂眼看着杂记,看得正入神,压根没察觉有抹身影来到书房门口,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让宫女们全都无声退下,才举步踏进书房内,趁其不备地朝她颊上偷香了下。 她顿住不动,唇角抽了两下,冷冷横眼睨去。 “四哥回来了,想不想四哥?”华逸笑眯眼凑近她。 她张了张嘴,无声叹了口气。“四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会只抽长了身子,举措却还像个孩子? 五年过去了,华逸非但抽长了身量,五官轮廓更为深邃,就连肩膀手臂都像个男人了。 “再过几日,四哥就不信你不想。”华逸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坐在怀里。 对于这么亲密的坐法,华千华已经被迫习惯,她将杂记往桌面一搁,抬头问:“四哥要去哪?” 打从华逸束发之龄,就受皇上指派进了五军营,跟着掌管五军营的镇国大将军舅舅和表哥范恩一起接受操兵演练,甚至跟过几次移防,有时个把月不回宫也是常有的事。 “这次去的比较远。”华逸噙笑说着,笑意却不达眸底。 “哪里?”难不成是要移防到南方? “雎城。” “雎城在哪?” “在西北。”他叹了口气亲吻她的发。“西北的关外蛮族几次叩关,如今边境快守不住了,这一次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 她眨了眨眼,还未细想便月兑口道:“父皇要四哥去的吗?” “嗯。” “……为什么?” “也许是父皇要我去受点磨练。”他笑得淡然。 然而,华千华却不作此想。就算要磨练皇子,也不会是挑在边境快失守的当头,更何况在他之上尚有两名皇兄,尤其二皇兄早满二十岁,真要磨练,也该是让他们先去才是。 华逸也不是个傻的,他人在宫里宫外走动,任何消息都来得比她迅速,光看他那唇笑眼不笑的神情,就知道他肯定知道内幕。 而这里头绝不月兑皇子阋墙的戏码,毕竟皇上老了,皇子们长大了,可如今该封王的没封王,储君也没个下落,哪怕皇子们不急,后宫嫔妃也急了,通常嫔妃娘家都是朝中大臣,就算嫔妃不急,大臣们也该急了。 一旦急了,为了巩固拥护的皇子,自然就得除去皇上身边的红人,华逸首当其冲,她压根不意外,谁要他锋头那么健,事事样样都做得让人挑剔不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管世代如何递嬗,怎么也逃不过皇子阋墙的命运。 当然,依她在皇上心底的分量,她也不是不能去找皇上说说,但就怕皇上答允后,往后会冒出更多难防的暗箭。 真是教人头疼的事。正忖着,眉心像是被人轻按了下,一抬眼就对上华逸笑得熠熠发亮的眸,教她心头没来由的颤了下。 “傻千华,别为四哥担心,这些年,你可瞧过有什么能为难四哥的事?” “是啊是啊,天底下能有什么事难得了我四哥的,可你跟母妃说起此事了吗?”说起范贵妃,她是打从心底喜欢的。 范贵妃待她如亲女,那眸底的疼惜和宠爱从不是表面功夫,更不是为了跟皇上邀赏的,而是真真切切将她视为己出,教她这个向来是爹不疼又没娘爱的人初时极不适应,可如今一日不与范贵妃晨昏定省就浑身不对劲。 “晚点会跟母妃说。” “嗯。”她可以想见范贵妃会有多难过。 岂料,结果让她傻了眼。 “身为皇族就该负起保家卫国的责任,你就尽避去,把那些外族打回关外。”范贵妃豪气干云地道。 不是吧……这些后宫嫔妃不是都怕失了倚靠的吗?要是唯一的儿子在出征时有了个意外,这…… “儿臣谨遵母妃教训。”华逸笑咧嘴道。 “瞧瞧有什么得准备的,赶紧着手收拾,你呢就跟在你舅舅身边,和范恩好生保护你舅舅。” “是。”华逸轻点着头,余光瞥见华千华一脸难以置信,不禁轻刮了下她的秀鼻。“怎啦?瞧你一脸傻样。” 你才一脸呆样!她愤愤地月复诽着。说的也是,范家是一门忠烈的武将世族,范贵妃出身其中,和一般闺秀本就不同的。 “千华,东宁园就交给你了,该怎么采收,何时采收,又该要如何炮制,你应该都会了。”华逸轻轻将她抱进怀里,还未离开就已开始思念。“想四哥的时候,就给四哥写封家书,只要四哥得闲就给你回信。” 她轻哼了声,把脸轻轻贴在他颈上,吭也不吭一声。 谁要给他回信,当她闲的吗? 第三章 四皇子上战场(1) “千华,要不四哥先给你写信,你再回给四哥?” 华千华眼角抽了两下,背过身去,不想睬他,然而他却像是缠上了瘾,硬是贴在她的背后道:“千华,四哥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出发点将了,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你都不想四哥吗?四哥已经想你了,想得心都疼了。” 华千华无法控制地翻了翻白眼,回头瞪他,“你也知道再过两个时辰,你要跟着出征了,为何你还不回房睡?”不养精蓄锐,反倒是在她这儿扰她……要是战场一个不经意出差池了该怎么好? 写什么家书!早点把外族赶回去,赶快回家不就好了! “在你这儿睡也是一样的,反正又不是没睡过。”他枕着头,很干脆地侧躺在她身后。 以往他要移防之前,拨空回宫时,总要在她这儿赖上几夜的。 华千华彻底无言,早已经深深怀疑她这个四哥有恋童癖好,要不怎会老是对她又搂又亲,甚至非得与她同床共眠? “你呀,不足月生的身子天生就比旁人弱,每逢入秋就容易染上风寒,要记得差御膳房先备药膳,药膳单我已经交给御膳房了,什么天候该吃什么药膳也已经替你给弄妥了,不管苦不苦,汤都不能落下,知道吗?” 听着,华千华内心五味杂陈。 是啊,这些年一直是他在调养她的身子,一直是他照料她的,尤其在她染风寒时,总是他在旁照顾,衣衫不解地直到她痊癒。 她真的不懂怎能有人对妹子如此地无微不至,虽然她在柳家和柳九和十三都走得极近,但也不至于像他这般照料她们。 “还有,天候转凉了,先让宫人们将帔子备妥,晚上入睡前要先将缠腰系上,别再让肚子着凉,还有……” “四哥,你是兄长,不是母妃,母妃都没你这般罗唆。”讲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千华……” “四哥,我跟你讲真的,你人在边境时,心思要搁在战场上,我这儿我会将自个儿和母妃都打理好,你不用担心,不准在战场上闪了心思,你要记住我和母妃都在等你回来,也等着你回来照顾我呢。”不要对她嘱咐交代,她只盼他能心思专注,她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千华。”华逸忍遏不住地漾出笑意。 他很清楚,他这个妹子向来不说真心话,可如今他却逼出了她的真心话,要他怎能无动于衷? 华千华转过身,主动地往他颊上一亲,水亮的阵直睇着他。“四哥,咱们说过,只要我亲四哥一下,四哥就会答应我一件事,而我呢,现在只要四哥平安回来,四哥做得到吧?” “当然,你四哥我向来是一诺千金的。” “说好了。” “当然。”他忍遏不住地又往她颊上偷香了下,而她难得地没露出厌恶神色。 她不说什么你不回来我就不原谅你的那种蠢话,因为她要他回来,他必定要回来,而她会等他回来。 卯正时刻,战鼓声中,援军大旗一挥,直朝西北而去。 华千华待在钟粹宫里没去送行,只因约在两刻钟前,华逸还一直赖在她这儿,就连一身戎装都是在她这儿由查庆帮忙穿上的。 闭上眼,她彷佛还看见英姿飒爽的华逸噙着无比灿亮的笑,临行前又在她颊上偷香了下,笑得满脸得意地离去。 忖着,嘴角本是上扬的,却慢慢地平静下来,心间充塞着连她都厘不清的不安和烦忧。也许是她天性淡漠又自私,她向来只盘算对自己有利的事,不睬旁人怎样,所以这种依附在他人身上而出现的烦躁情绪冒出头,直教她不知该如何排解。 真是的,不管他人在或不在都教她心烦。 然而,哪怕心烦,她还是将心思都投注在东宁园里。半年下来,她不但将东宁园里的药草照料得茂密肥美,就连她自个儿的小园子也全都辟成药材园子。 “公主种的这些好像都是同一种。”跟在身旁的青龄不懂药材,只能凭生出的叶子判断是同一种药材。 “嗯,是甘草。” “甘草?这能治伤吗?”莫怪青龄这么问,实是这回援军前往西北,随即回报前方药材短缺,可她隐约听人提及,欠缺的没有甘草呀。 “甘草走脾胃经,算是百搭的药材,可以让每种药材入月复之后,功效更佳。”她眉眼不抬地道,动手除杂草。 “可是奴婢听人说这回短缺的是金创药呢。”在边境想要熬药也不是件易事吧,况且伤患通常是身上带伤,金创药是最应急的。 “我知道,四哥的信上提起了,所以我也种了些木鳖。”就她所知乳香和没药、血竭之类的树脂尚还充盈,反倒是木鳖这味药短缺了些,幸好华逸行事谨慎,早在钟粹宫里留下各种种子备用。 可惜三月种下。想要采收还有得等,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要是真不给她事做,她不知道自己会愁成什么模样。 战事进行,谁都知道粮草药材是必备的,可偏偏就是那儿不足,这儿不够…… “可是……”青龄有些欲言又止,可就是怕公主的心血白费,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 “就算公主真能备上药材,皇上也不见得会采用呢。” “我知道。”瞪着手中的杂草,华千华心思翻转着。 后宫不能干政,当然也包括她这个公主,虽说开朝的华氏一族始终有着公主镇国的传说,但她只是个象徵物,纯粹是宫中的摆饰,手上是没有半点权力的,眼前如果要将药材送到雎城,恐怕得要跟皇子们借力才行得通。 可偏偏她一直被娇养在钟粹宫里,哪里熟识华逸以外的皇子,顶多就是一年几次的大节庆,皇族们会聚在一块,但华逸向来将她护得紧,她认得的只有二皇子那个混蛋和老是跟在二皇子身边的三皇子。 再多的,就是听钟粹宫里的宫女们私底下聊起宫中的流言,好比二皇子身为皇后嫡出,肯定是储君;三皇子品德温和,从不摆皇族架子,只可惜生母已逝,被收在皇后身边教养;至于五皇子六皇子则是其他嫔妃所出,一个个野心勃勃,听说学业有成,能文允武来着,至于品性如何,她可就不得而知了。 可最终宫女们还是一致认为华逸极可能继承帝位,只要他这一回能够在边境拿下战功。 也正因为如此,众人的矛头都指向他了,放眼宫中还有谁能助他一臂之力?再者,要是他真拿下战功,凯旋回京,又怕有人跟皇上嚼舌根,说什么镇国大将军会功高震主并累及华逸与范贵妃,那才真的教人吐血。 扁是一个后宅里的争夺就够教人步步为营了,更遑论是为了争夺帝位,这里头错纵复杂的嫔妃外戚势力角力着,重臣各衔要职,要置一个皇子于死地,实是再简单不过,有什么鬼话是编派不出的? 不过,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要华逸平安归来,所以——“青龄,我方才要的仙茶和八珍糕可备好了?” “已经备妥了。”青龄随即应了声。 看着这日渐长开的公主,她实在越发模不着头绪,明明还年幼的紧,可偏又威仪慑人,更古怪的是,她怎会知道这些药膳糕饼茶饮来着?难道是四皇子教的吗? “各送一份到母妃那儿,再备两份跟我走吧。”哪怕皇上不可能听她建言,但她去探探口风,总是可以的吧。 离开御书房,走回钟粹宫的路上,华千华心事重重。 原以为皇上身边是进来最受宠的淑妃陪伴,倒没想到跟在御书房里的会是皇后,还说什么已经无法从民间采买药材,说什么怕是有人恶意在民间收购,箭头到底指向谁,她不是挺清楚,唯一清楚的是这一战可以说是一石多鸟之计。 没有药材,要是华逸死在雎城可就合了皇后的意,要是趁这当头再多拉几个下水都算是赚到的,这种有利无害的买卖,又能转移皇上心思的焦点,转而查办药材下落。 京城的三月已是如春,但西北边境的天候怕尚在寒冬之中,要是将士们无法赶在入春休养伤势,夏天之后变数就多了。 可她瞧皇上似是动怒了,硬是要追查谁在民间囤货……此时若让母妃去跟皇上提点提点,皇上听得进去吗?就怕皇上听不进,还会累得母妃被冷落。 这真是麻烦事,她到底还能找谁帮忙? “唷,这不是咱们妹子吗?” 未抬眼,华千华便听身后的青龄领着宫女喊二皇子、三皇子,再不满,她还是得依礼向两位压根不亲的兄长施礼。 “怎么臭着脸?老四不在,你就成这模样了?”华逵哼笑了声道。 华千华懒得踩他,假装扶额踉跄了下,青龄赶忙向前扶住她,随即朝着两位皇子道:“二皇子、三皇子,公主身子不适,奴婢先送公主回钟粹宫。” 真是贴心的青龄,说得真好。 华千华让青龄扶着,走过华逵身边时,便听他道:“脸色确实不好,也是,毕竟最疼你的老四恐怕要战死在雎城了,你要是闲着,可以提早先为他哭两声。” 华千华闻言,握紧了粉拳。 王八蛋,兄弟相残也该有个限度吧!她心里骂道,却也深知这就是人性,当年柳家的嫡女柳七都能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害死柳九了,如今一个嫡皇子为了巩固地位,想掐死其他皇子,似乎也是挺合理的事。 仔细想想,这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她就是不爽! 千万别让她逮着机会,否则……她绝对能比他更狠! 悻悻然地回到钟粹宫,正思索着如何从有限的人手里杀出生天,突有小爆女入内禀报三皇子来访。 华千华面无表情地瞅着小爆女,一旁的青龄便出声要小爆女回绝,华千华小手一抬——“让他进来吧。” 她不知道华透找她有什么事,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让他入内说清楚。 一会小爆女领着华透入内,见华千华从榻上摇摇晃晃地站起,华透忙道:“妹妹坐下吧。”青龄随即扶着她坐下。 华透很自然地往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华千华不快地暗捺心绪,不让自己开口赶人。这位置是属于华逸的,除了华逸,她不愿与其他男人共席。 “妹妹身子不适,可有请御医看诊?”华透暖声问着,话里透着担忧。 “三哥,妹妹是老毛病了,总不能时时要御医在旁伺候。”华千华勉强自己虚伪应对,随即切入主题。“三哥怎么来了?” 说吧,说完快滚! 不知道怎地,一见这人她就是有股说不出的恼意。横眼打量了他一下,只见他也长得人模人样,浓眉大眼,真要说的话,确实也是挺俊俏的,但是再仔细看那双眼……就说嘛,长在宫中,毫无地位的皇子,怎可能真有双清澈无垢的眸? 华逸的阵子就像是满天星斗,收尽了一夜的繁华,他却不同,他的眼黯黑得不见底,也许他已将心思藏得极深,可偏偏她就是有双火眼金睛,能将人深藏的企图意谋找出。 “不就是担心你,”华透叹了口气,随即又道:“也担心老四。” 华千华神色不变地微扬秀眉,试探性地问:“三哥也知道边境告急一事了?” “自然是知道,边境军报是一月一报,如果告急的话是十日一报,这两个月来几乎是十日就一报,该是死守着雎城,而眼前有数千士兵受伤,药材却是短缺,户部那头说民间收购不到所需药材,有人说是户部与皇商挂勾,可户部尚书是母后的兄长,岂可能如此行事?于是矛头指向了淑妃的皇商兄长,但也有人说是与德妃母舅有关,毕竟德妃的母舅是咱们王朝第一大的药材商,莫怪会遭人联想,教人担忧的是宫中流言满天飞。” 第三章 四皇子上战场(2) 华透不疾不徐地将流言三言两语带过,话意点到为止,但已经让华千华听得够明白了。淑妃、德妃是五皇子、六皇子的母妃,她可以理解为何方才不见淑妃伴驾了,可为何这事情听来像是经过缜密计算的谋略,总有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 是他吗? 一个无所依靠又不受重视的皇子,即将年满二十却没有任何建树,待在这宫里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所以他的心眼必定要多,否则怎能在这宫中牢笼活下去?可问题是,他有什么本事可以操控这些? 她向来没兴趣听皇子们的小道消息,但也许今天过后,她得要探探宫女们的口风,至少得要给她足够的筹码,她才知道该怎么防备。 “难怪父皇急着要追查囤积药材一事,却忘了边境多需要药材。”华千华试探性地说着,唱作倶佳地叹了口气,彷佛为了这事多烦忧。 “所以,我今儿个也是为了这事来。” “怎说?” “之前听四弟提起他在东宁园种了不少药材,里头不乏战场上用得着的药材,我想这儿要是有的话,也许可以先拿一些应急。” 华千华摆着愁容,心底却哼笑着。杯水救得了星星之火,却救不了燎原大火,东宁园里栽种的分量岂应付得了边境将士所需?况且东宁圔里栽种的种类繁多,数量自然更少。 而他,竟然想拿她当棋子,要她到皇上面前进言,要是成了,功劳是他的,要是失败了,她这个公主被冷——到天涯海角去,之于他一点损失皆无,他脑筋倒是动得挺快的啊。 “有是有,可不多,况且父皇……” “妹,三哥之前在通政司里走动,私下让人寄送一些,压根不需要让父皇知晓,况且咱们做的是桩好事。” “三哥,不是我不愿意,而是量实在不多,而我也照着四哥的法子栽种了一些所需药材,然而要等到能采收,最快也要秋天,但再经过炮制,送到雎城恐怕也已经入冬了。”她说的全是实话,但拒绝他是因为她压根不想成为代罪羔羊,因为她无法确定他到底会寄什么东西到雎城。 “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该如何是好呢?要真是能寄出应急的分量,哪怕只要能凑出二十斤……不,只要十斤就好,要是能凑出十斤的白莨和木鳖仁,届时配合宫中四熟药局里的乳香、没药、血竭等几种树脂,不知道该有多好。”喏,她给个头了,他有没有想清楚,端看他有没有慧根。 “十斤的白莨和木鳖仁就成了?” “对,到时候就算不经通政司,只要交给每十日回报军情的驿兵就成了。”喏,这样是不是更快了些,更少人知情?而且不管他要随便乱寄什么鬼玩意儿,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省得他利用她去牵制华逸。 但是,如果他想藉此抢功劳,眼前是绝佳时机。虽说对付敌人很重要,但适时地在皇上面前有所表现,在日后少了敌人时,他才会显得更突出。 她相信他肯定知道民间被抢购的药材到底跑哪去了,而她呢,向来能将时局看得清楚,唯一可惜的是,她身为姑娘家,受限太多。如果他有意抢功,她不介意献计,只要让华逸在雎城可以无后顾之忧。 “我知道,我常在民间走动,有些小店小铺也许未被收购一空,我去瞧瞧好了,要是能帮上四弟的忙就好。”他面露无懈可击的关怀模样。 华千华回以感激不尽的笑。“有三哥在,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就在她缺人脉时,老天送来一个三皇子,倒也挺好使的,虽说利益不同,但目标一致,这样就好办事。 华透果然没辜负华千华的期待,早早就将第一批药材交给了送军情来的驿兵,还不忘到她跟前邀功,怕是他日她会忘了他曾有这么一番作为。 而华千华只能藉着和华逸的书信往来,确定华透到底寄了什么药材前往雎城,一旦确定华透没多添加任何莫名其妙的药材,她才随手捎上一些东宁园里的药材。 “这也成吗?”华透看着她将研磨成粉的几袋药粉给他,哪怕他不懂药材,也能从气味知晓这是不同的药材。 “三哥不也说了,外头几乎是找不到货源了?穷则变、变则通,咱们虽然凑不齐做成金创药的药材,但也不是非得要金创药才能疗伤,好比这黄芩既能止血又能解毒,又好比牛蒡子能疏散风热,又能解毒消肿,这些都是外伤的特效药,而适巧我手上的木鳖仁已经收成了,过几日晒干了就能开始炮制,待下一回的驿官来时,方巧赶得及送上。” 华透听完,笑得斯文俊雅。“瞧你这说话的模样,怎么觉得像极了四弟?” “……许是我跟四哥相处的时间太久了。”她努力地挤出笑意回应。她跟华逸像?看来,他的眼睛不好,该找个御医诊脉了。 “不管怎样,有药材总好过没药材。” “是呀。” 目送华透离去后,华千华噙笑的脸瞬间变得冰冷。要不是逼不得已,她还真不想跟这种货色说话,累死她了。 “瞧公主似乎不怎么待见三皇子,怎么却三天两头就与他碰头一回?”青龄在旁送上热茶边问着。 她呷了口便递还给青龄。“唯有如此才能托他将药材送到雎城。” “但也不必要见得如此频繁呀。”何苦让自己难受?“况且放任三皇子不经通报,在钟粹宫里来去自如,似有不妥。” “这样才能确知所有消息。”不管是宫中还是雎城的消息。虽说她每个月都收到华逸的信,但是华逸不会据实告知她雎城的状况的。“青龄,让钟粹宫里的人嘴巴都闭牢点,别跟三皇子攀谈,尤其是别让三皇子得知四皇子在雎城里的状况。” 钟粹宫的宫女们向来是训练有素的,一个个手脚俐落,全都是万中选一,可就怕嘴巴不牢靠,怕华逸写给范贵妃的书信内容,会从宫女们的嘴巴流出。 青龄想了下,突道:“原来公主是如此喜欢四皇子呀。” 华千华顿了下,缓缓回头,用一种你脑袋坏了般的眼神看着青龄。 喜欢?别闹了!她不过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母妃待她如亲儿,华逸待她如亲妹,她当然得帮衬着,不能让华逸在雎城出了意外,这点待人处世的行规,她还懂的。 “难道公主压根不想四皇子?”青龄像是没察觉她目光里的讪笑,迳自笑吟吟地问着。“有什么好想的?”她没好气地道。 “那就是想啰。” “……”什么时候开始,青龄也变成了个无法沟通的人了? 无奈叹了口气,她迳自朝东宁园走去,看着满园萧瑟的景象,不知怎地觉得心底涩涩的,像是失去了什么,教她怎么也无法打从内心扬笑。 入冬了,两天前京城下了第一波初雪,她不禁想着雎城呢?那儿更靠近北方,肯定比京城还冷,可是她前几天收到的书信,却未见华逸在信上提起雪景,提的尽是些不着边际的思念和嘱咐,而她敏锐地察觉他的字迹有异,落笔变轻了,字末不再有力,他……受伤了吗?真是教人厌烦的人,离得十万八千里远,怎还是教人这般牵肠挂肚? 他冷吗?穿得暖吗?吃得饱吗?睡得好吗……烦死了,为什么她非得想这些无聊小事折腾自己? 可偏偏她像是控制不了自己,只要是清醒时就净想这些芝麻小事,存心不让自己好过,简直是蠢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骂自己。 清醒吧,柳堇……别以为在这里过了几年,就真的成了华千华。是柳堇,就不会为旁人担忧思虑;是柳堇,就该自私地只为自己着想……她当柳堇就好,成为华千华,太苦……好苦。 庆幸的是,过了这个冬天,才一开春,雎城便传来捷报,皇上为此龙心大悦,而华千华敏锐地察觉范贵妃脸上的笑意浓了些,眼下不再有黑影。 巧的是,皇上执意要查的药材一案也在这当头水落石出了——原来是淑妃的皇商兄长和德妃的母舅挂勾,联手将雎城所需的几种药材囤积。 德妃和淑妃虽未因此被废,但与此案有关的人轻则抄家,重则流放,等于是将两位妃子的外戚势力彻底拔除,就连底下两名皇子也跟着被淡漠以对。 偏在这当头,五皇子还私自出宫,寻花问柳便罢,竟还闹出人命,皇上气得将五皇子给关进了专罚皇族的五伦塔里,不管淑妃哭倒在南天宫前,皇上依旧不理不睬,也没差宫人将她送回灵秀宫,任凭她染上风寒。 入夏之后,雎城捷报连传,气势如虹地一再将外族击退上百里。古怪的是,二皇子在宫内莫名染上怪病,经追查后,竟意外在六皇子寝殿里找出了咒具,任凭六皇子如何喊冤,皇上仍动怒地将六皇子一并关进五伦塔。 巧合的是,没多久二皇子就痊癒了。 这事直到中秋时,还不断有人谈起这桩异闻。 “瞧,谁能想得到几个月前二皇子消瘦得可怕,连床都下不了,如今瞧来倒是精神抖擞的很。”路经广林苑东边的小径时,青龄朝小径旁的圔子一比,就见华逵正和官员举杯敬酒,气色红润哪像是曾得过什么病。 而华透如往常般地跟在华逵身边,俨然像是华逵养的狗,在华千华眼里,可以如此忍辱负重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偏偏华逵压根没放在心上。 华千华懒懒瞥了眼,对这宫闱中的斗争不表意见。 雎城捷报不停,传闻也许年底华逸就会回京,又或者最迟明年春天,皇上龙心大悦,所以才会在今年的中秋宴,邀百官进宫同庆。 而她呢,正赶着到广林苑去,听说女眷的筵席是在那头。 一到广林苑,她先往皇后那里请安,而后再来到范贵妃的席边上。 “怎么晚了?”范贵妃亲热地握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旁。 “在东宁圔忙了会儿,弄脏了衣裳,所以又梳洗了下才会迟了些。”华千华浅露笑意,目光不着痕迹地又扫了皇后一眼。 皇后的气色红润,精气神十足,要说她之前为了二皇子哭了数个月……这么短的时间里能调养得这么好,她不得不说宫中御医真是医术超人。 原来这场骗局的主导者一直是皇后这一派的,那么后头那只黄雀到底抓不抓得到螳螂呢? “千华,你帮我瞧瞧那位姑娘如何。” 华千华回神,顺着范贵妃指的方向望去。“不错呀,长得秀美如画,美人胚子一个,母妃,她是谁?” “她是鸿胪寺卿的小千金。” 华千华微扬起眉,疑惑之际,见范贵妃又指了个人。“那么,那位姑娘如何?” “也不错,相貌端正,虽然不是个绝顶美人,但小家碧玉颇得好感,尤其那笑容恬淡适中,应该是出身名门吧。”华千华中肯地道,瞧那坐姿、笑颜,澄澈眸子不见半点算计,所谓闺秀,大抵就是这模样吧。 “她是礼部尚书的孙女。”范贵妃颇满意她的评语,轻轻地点着头。“你四哥说你看人眼光独到,能得你赞美肯定不错。” “四哥胡说,母妃可别信。”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眼光独到的? “你四哥向来不胡说,他说,要是你不喜欢的,你就不亲近,而你不亲近的,通常都是很长心眼的,都是咱们钟粹宫不留的人。” 华千华顿住,没料到这些事华逸竟是看在眼里,所以那些没再出现过的宫女不是因为被范贵妃收去,而是被赶出钟粹宫? “没错,四皇子一直嘱咐奴婢要留意公主,只要公主不喜亲近的,直接禀报娘娘处置。”站在后头的青龄忍不住插了嘴,还补了一句——“可公主打一开始就挺亲近奴婢的。” 华千华眼角抽了下,彻底无言……对上青龄这种自圆其想的狠角色,她还真的是束手无策。 范贵妃掩嘴低笑着。“那倒是,除了青龄外,公主最亲近的就是逸儿了,不过往后还会有个姑娘比公主还要亲近逸儿呢。” 华千华心里喀登了下,像是察觉了什么,正欲问出口时,广林苑另一头突地传来骚动,华千华抬眼望去,瞧见是皇上身边的太监,身旁的范贵妃随即握起她的手,要她跟着起身。 华千华满脸疑惑,余光瞥见那太监持着圣旨朝这头走来,朝她细声喊道:“皇上有旨,公主接旨。” 她微皱起眉,却感觉范贵妃轻扯她一下,她才意会地福身等候旨意。 太监打开了圣旨,细声念着,“朕知悉雎城一战,公主费尽心思备药材,助战有功,封公主为——长乐公主,赐百匹帛,食邑六千户。” 她狠顿了下,抬眼直瞪着那太监。 ……长乐?她梦中的长乐公主! 还没来得及厘清思绪,广林苑后头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可以听闻禁卫沉而急的脚步声,这头的女眷不禁朝后头探去,不一会有人急步奔来,边喊道:“不好了,二皇子溺死在御池里了!” 第四章 吾妹初长成(1) 中秋夜,可是真真实实地让皇后给哭断肠了。 就连华千华也没想到当年华逸的警告竟会一语成谶。如果她没记错,当时在场的还有华透。 华透和大皇子是同母兄弟,然而大皇子年幼即夭折,就在华透三岁那年,母妃亡故,于是他便让皇后收在身边教养,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像只狗般地亦步亦趋跟在华逵身边。 人人皆以为狗儿忠诚,可狗儿的忠诚是来自于主人的疼惜信任,如果不得疼惜信任,甚至一再遭受欺凌,随时都可能反咬一口的。 眼前,她没兴趣猜测华逵之死是否与华透有关,横竖这事自有禁卫查办。 教她惴揣不安的是……是哪件事呢? 思及此,她不禁撇唇笑得自嘲。多可笑,眼前她该担忧的是自己的将来,可偏偏她又不住地回想母妃在筵席上的提问,在在表示她正在替华逸挑媳妇。 也是,明年华逸就满二十岁了,要是立了战功,回京必定是封王,届时当然要迎娶王妃,而后带着他的王妃前往邑地…… 思及此,她用力地闭上眼,不愿想像他的身边多了个女人,介入了他和她之间。 可是……她凭什么认为他俩之间不该被任何人介入?他俩是兄妹,尽避她心知两人毫无血缘关系,但他知道吗?这个敬妃守到死都不敢说的秘密,恐怕除了她和云织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华逸待她好,只是因为她是妹子,她只是个妹子,只能当他一辈子的妹子……她却不想。 她贪心了。 空洞的水阵看着花架上摇曳的烛火,努力地不让内心的贪念冒出头,只因她比任何人清楚,她没有奢求的资格。 一个皇子,一个公主,怎么可能在一起? 敬妃死守的秘密,早已注定她的命运。 而她的命运,不……华千华的命运,最终仍是走向被斩首示众吗? 眼前她该担心的,是被赐封为长乐公主的她,真会重现一再纠缠她的恶梦? 一场教她作了十几年的恶梦,至今记忆犹新,梦中的男人确实是唤她长乐公主。真是场荒唐的梦,像是要让她知晓前因后果般,竟让她的梦境往前推了好几年。 那么,她的死期近了吗? 她到底犯了什么非要被斩首的大罪?记忆中,梦中的男人问她为何策划政变……梦中的男人自称本王,有资格被封王的人眼前就只剩下华逸和华透,而她又是为何策划政变? 华逸呢?为何华逸没有保护她?是因为他前往邑地,抑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华逸最终坐上了皇位……不对,如果皇上是华逸,她根本不可能策划政变,但如果是华透坐上皇位…… 忖着,她蓦地想起皇上拟的旨意,提起她准备药材,助战有功……是华透将这消息传出的,他为何要这么做?巧的是就在公公宣旨时,传来了华逵的死讯,这事和华逵的死有关联吗? 是她太低估他了? 垂着眼半晌,她疲惫地往床上一倒。 不行了,今晚发生太多事,她累到极限了,已经无法思考,不管怎样,就算她无法永远赖着华逸,也只求华逸安好无恙。 华逸必须好好的,别再让她牵肠挂肚。 翌年入春,支援雎城的大军凯旋回京。 华逸站在离京城最近的驿馆里远眺京城方向,任凭入夜寒风刮动他的衣袂,他的目光专注,压根没察觉身后有人接近。 “瞧什么?”范恩突地开口,状似有意吓他。 华逸头也没回地道:“京城。”唉,他这个官拜五军营坐营官的表哥忒幼稚,这种吓人法子他好几年前就不用了。 范恩好笑地往他肩头一搭。“什么时候你这双眼能看得这般远,远到连京城都瞧得见了?”要他瞧,京城的方向被山形给挡着,一片乌漆抹黑,到底是能瞧见什么,直教人玩味。 “有心就瞧得见,你不晓得吗?”华逸睨他一眼。“不是说一路奔驰累极了,怎么还不就寝?” “累的还有你吧,你这一路累死了几匹马了?”范恩没好气地道。“你到底是在急什么?不跟着大军一起回京,倒是一路抢先,是急着回去领功不成?” “功?”华逸哼笑了声,熠亮的桃花眼带着几分不可一世。“你当我稀罕领功?保家卫国是皇族的责任,要我藉此领功,我倒觉得羞了。” “既不是要领功,那你是在急什么?难不成是因为二皇子溺死在御池一事?可那都是去年中秋的事了,宫里要真出什么乱子,你现在再急也没用。”范恩身形与他一般,五官端正,带着武将特有的气息,敛笑时总教姑娘家吓得退上几步。 “宫中能出什么乱子?老五、老六全都被关进五伦塔,老二死了,宫里就只剩老三……都没人能斗了,还能乱什么?”华逸哼笑了声。 他早知道夺嫡之战迟早会发生,倒没想到在他随军支援时闹得如此不可开交,他不得不说老三真是好大的本事,如今他担心的是千华与老三走得太近。 华透一再私下请驿兵送药材,凑不齐金创药的药材后,转而备了些黄芩之类可止血消肿的药材,他就知道必定是千华托他的,可偏偏千华回给他的书信通常只有安好两字,其余的只字不提。 真是的,就不会写她思念四哥吗? 哄哄他都不成? “既然你不是担心宫中乱象,那又是为什么急着赶回宫?”话落,瞧华逸半晌不吭声,他像是意会了什么,笑得促狭。“该不会是早有心上人了?” “你在胡扯什么?” “也是,如果有心上人,怎会没有半张书信往来?不过也许对方是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自然不便与你书信往来。” 华逸眼角抽了下。“我妹子!” “……嗄?” “打我到雎城,和我有书信往来的只有我妹子,你会不知道?如今我急着要回京,就是为了我妹子,你满意了没?”亏他长得一副端正样,骨子里却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大娘性格,真想让其他人瞧瞧他这德性。 “喔,千华公主。”华千华这号人物他耳熟得紧,只因华逸常挂在嘴边,这些年来只要碰头时,几乎没有不提起的时候,次数之频繁,直教人误解两人关系。“华逸,我说你跟你妹子是不是太亲密了些?怎么我家妹子从不给我家书,也不怎么给我好脸色瞧?听我要支援雎城,她啥也没说。” 他家妹子也颇有姿色,但他不会逢人就炫耀自家妹子,可偏偏华逸就会,而且很会,老说他家妹子有多可爱多惹人疼,不知情的真要以为他谈的是心上人而不是妹子了。 “可见你这兄长有多失败。”一提起华千华,华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我家千华一开始也不怎么亲近我的,可后来就都由着我了,这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你懂不懂?” “不懂,我也没打算跟我家妹子太亲近。”应该说,天底下的兄妹相处模式就该像他跟他家妹子一样,是华逸不正常。 “那是你不懂身为兄长的乐趣。”一想到回宫后就能再抱抱千华,亲得她发嗔求饶,他唇角眸底满是笑意。 “我还真不懂身为兄长有何乐趣。”他底下嫡妹两名,庶妹三个,虽说不骄纵,但也不可人,一个个比冷似的,他何苦拿热脸去贴冷? “也是,我从不冀望你的脑袋可以和你的身手一样敏捷。” “……等等,你这话是在损我?”范恩一把扣住他的肩。 华逸诧道:“你竟然听得出来。” “你这家伙!”范恩毫不客气地扫了一腿。 华逸哈哈大笑地闪开,下楼时还是朝京城的方向看了眼。 快了,他就快到家了! 天未亮,带着两卫兵马的华逸和范恩已入京,在宫外等候片刻,随即被皇上给召进南天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前,封范恩为京卫指挥使,封华逸为豫王,掌五军营,暂守京城。 两人叩谢皇恩,在早朝后,进了御书房呈上外族的降书和归化的外族数目,简略地禀报在打退外族后的雎城事务后才离去。 范恩急着回府,而华逸则是急着回钟粹宫,一路朝钟粹宫飞奔而去,远远地便听见有人高声喊着“四主子回来了”。 就这样一声喊过一声,一直喊进了钟粹宫里,教华逸怎么也遏抑不了唇角笑意,一进钟粹宫里,瞧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尚未开口询问,查庆便道:“主子,娘娘和公主在正殿里候着呢。” 华逸轻拍下他的肩,加快脚步进了正殿,便见母妃坐在正中间的锦榻上,而在她右手边上的是……那是谁? 他蓦地停下脚步,直瞪着那张熟悉却又显陌生的娇顔。 她长发绑成辫盘起,露出秀丽绝美的小脸,而那双总显淡漠的杏眼正眨也不眨地瞅着他,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熟悉和陌生。 范贵妃瞧两人眨也不眨地瞧着对方,不禁掩嘴低笑。“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华逸蓦地回神,走到范贵妃面前,单膝跪下。“母妃,孩儿回来了。” “总算知晓要看看母妃了?”范贵妃打趣道。 “母妃……”华逸干笑着,忍不住又朝右手边那头望去,距离更近,瞧得更清楚了,那张小脸正逐渐长开,可以想见日后会是恁地娇艳魅惑。 她……是他的千华吗?怎么和他记忆中的模样不大相同了……怎么好像突然变成了个小泵娘了? 范贵妃直瞅着他的神情,眉头微拧了下,随即轻握起华千华的手,道:“逸儿,往后你可不许三天两头就闯进千华的房,更不许你留宿在千华房里。” 华千华不禁看向范贵妃,只见她如往常般慈爱地看着自己,道:“千华现在可是个小泵娘了,就算是感情再好的兄妹,该守的礼教还是得守,以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们,但往后可不许再如此。” “母妃……”华千华羞赧地轻摇着范贵妃的手,万分尴尬她把话挑得这么白。 这不是摆明让华逸知晓她初潮已来……很羞人的。 华逸轻呀了声,算是意会了,神色跟着有些不自在,彷佛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往后再也不能任意地亲她抱她,教他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逸儿,你好生梳洗,休憩一会,待会一道用膳吧。” “……是。”华逸应了声,忍不住又看了华千华一眼,瞧她像个搪瓷女圭女圭般静静地坐在范贵妃身旁,教他再也无法如往常般与她笑闹。 突然间,有种兜头被泼了桶冷水的感觉,硬生生地浇灭了他回京的喜悦。 用过午膳,华逸习惯性地朝东宁圔而去,走过亭边小径,便见纤瘦的身影正在园子里忙着。 “这两年,这园子都是公主照料的,从来不假旁人之手。”跟在身后的查庆小声说着。“主子,这园子瞧起来,跟以往主子打理时差不多呢。” 华逸不语,只是注视着那抹抽高许多的身影。 方才一道用膳时,她如往常般沉默,甚至瞧也不瞧他一眼……真的很伤心,这跟他预想的全然不同。他虽不期望千华会主动抱抱他或亲亲他,但也不该无视他,连个笑脸都不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教她生疏至此? “说来公主对主子也真是有情有义,之前药材不足,她绞尽脑汁和三皇子攀好,再将药材托给三皇子寄往雎城,那时就连公主寝房前的小园子都种满了药材,每日就见公主穿梭在小园子和东宁园这头。” 华逸缓缓回头看了查庆一眼。“是吗?” “主子要是不信,可以到小园子瞧瞧,现在还种着不少药材呢,也正因为如此,雎城连连传回捷报时,适巧有驿官提起三皇子寄药材一事,三皇子在圣上面前说是公主所为,公主才会破例在未及笄之前得了封号,就连公主府都已经在兴建中了,听说就在豫王府旁边。”说了这么多,主子应该会开心点了吧。 唉,说来主子从雎城回来后,心思教人完全捉模不透。明明刚回钟粹宫时还笑咧嘴的,可如今却冷臭着脸,不知道是要吓谁。 “是吗?” “是呀。”查庆疑惑了,为什么主子非但不开心,神色还这么吓人?“主子,有什么不对吗?” 华逸垂眼不语。岂只是不对,分明是有鬼。就他所知的华透可不是什么仁人君子,能够独吞的功劳,岂有分与他人的道理? 那家伙到底在盘算什么?要是以往,他压根不睬,但事关千华,却不得不防。 可他才刚回宫,什么事都还模不着头绪……要跟千华探探口风吗? 望向那抹身影,他实在是喊不出口,总觉得她有些不太一样,总觉得她不像是妹子,像个不能随意靠近的姑娘家……怎会这样?他也不过离开了两年而已,认真算起来,连两年的时间都不到,怎么她却变了。 身形外貌变了,变得陌生,教他不敢再如往昔般靠近。 第四章 吾妹初长成(2) “我说……四哥,你到底还要杵在那儿多久?你人都回来了,不会还要我打理这儿吧。” 突闻细软声响,一抬眼就见华千华站在几步外没好气地瞪着他。“千华……” “别奢望我继续打理这些,我现在要学的事可多了。”母妃派了很多功课给她,除了宫中礼仪之外,琴棋书画都不能落下。 华逸直睇着她,突地唇角勾得弯弯,大步走向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顿了下,本该推开他的,毕竟她长大了,是个小泵娘,可……久违的拥抱,寻常人家的兄妹应该也会这么做的吧。 嗯……偶尔宠他一下,往后比较好差遣他,这买卖是很划算的。 只是……“四哥,你到底要抱多久,我快不能呼吸了!”够了喔,把她勒死了,这生意就触本了! “再一会、再一会。”华逸笑咧了嘴,怎么也舍不得太早放开她。 站在几步外的查庆不禁摇头叹气。 丙然,还是要公主亲自出马才有效。 是夜,华千华沐浴完,正要就寝,外头却响起了青龄不知和谁的低声交谈,她回头看向隔门,便见华逸已经大方地踏进她的寝房,教她微扬起柳眉。 男人真是宠不得。 下午不过是任他抱个过瘾,一到晚上,他就把母妃的话给丢到脑后,堂而皇之地进她的寝房,还让青龄退下。 “四哥,母妃不是都说了,你不能在我房里过夜。” “是呀,所以今儿个的事要是传进母妃耳里,外头那几个就准备挨板子。”华逸笑眯眼 华千华眼角抽了下,发现这些年他越发有心眼了。也是,活在宫中怎能不添点心眼,许是他以往少在她面前展露罢了。 “什么时候四哥也变得如此霸道了?”她无奈地在床畔坐下。 “哪是霸道来着,难道我这个兄长瞧瞧妹子都不成?”华逸很自然的在她面前宽衣解带,准备就寝。 华千华觑了他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妹子,以往听他说妹子,只觉得多了个兄长也不赖,可如今她的心贪了,不管怎么遏抑,还是厌恶这唤法。 许是她这人是天生贪,总想将不属于她的给抢到手。 “怎皱着眉?” 瞧他坐至身旁,华千华毫不遮掩地叹了口气。瞧瞧,他这模样,要是不知情的人肯定会认为他俩是夫妻。 “我不信外头的兄妹真会同席而寝。”她道。 虽说她压根不清楚旁人家的兄妹是怎么相处的,但就算同样是嫡出的,也肯定不会如此亲近。 “外头是外头,咱们是咱们,四哥疼你不好吗?” 华千华垂敛浓纤长睫,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既然你都赖着不走了,我也就由着你了,但母妃要是发现,你自个儿担着,别拖我下水。”话落,她很干脆地躺进内墙的位置。 “母妃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不过就是叨念几句罢了。”他离家这么久,回家抱抱自己的妹子有什么不对? 本是背对着他的华千华,被他轻而易举地卷进臂弯里,还被迫贴着他的胸膛,教她小脸不禁发烫着。 这人……是不是愈来愈变本加厉了? 她直瞪着他的胸膛,瞧他的中衣大敞,露出刀凿似的胸膛,不禁羞涩得赶紧闭上眼。两年没见到他,今儿个突地见到他时,总觉得不像是他,他的身形又抽长了些,肩更宽了,已经是个成熟男人了。 “怎么脸泛红?”华逸喃着,额贴上她的。 气息逼到眼前,华千华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是因为热,四哥身上很热。”她随口胡诌着。 “热吗?可这春寒料峭,入夜后还带着寒意,哪里会热?你可别又染上风寒了。” “不会,四哥不在,我可是将身子养得很好,倒是四哥身形变得单薄了,说是个书生还差不多,哪里像个武将了。”她硬是离开他的臂弯,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我像书生?”他这身形,他这臂膀? “三哥瞧起来都比你壮些。” 一提到华透,华逸的脸色随即一沉,沉默了起来。 没等到下文,华千华微抬眼,对上华逸难得敛笑冷肃的阵。“四哥?”她说错话了吗?“千华,往后别再跟老三往来。” “我……” “你一定要记住,不管是为了谁,就算是为了我,也绝不能与他打交道。”他沉声嘱咐着,不似寻常谈笑。“听见没?” 华千华轻应了声。既然他人都回来了,她当然没必要再跟华透往来,毕竟她也不怎么喜欢那个人,总觉得那个人很危险。 “别让四哥担心。”华逸轻叹了声,再将她搂进怀里,彷佛只有将她纳在怀里,确定她的安好,他才能真正地放心。 虽说他一时还看不清情势,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华透在这两年间铲除异己,手段之狠,动作之快,实在不能不防。 “我有什么好让四哥担心的?四哥倒不如担心你未来的王妃吧,明儿个宫宴,母妃肯定也会将她找来,届时我再帮你探探,瞧瞧这未来的四嫂人品如何。”她语气淡柔地说着,说服自己别为了必定发生的将来而心痛。 华逸唼了声。“放心吧,母妃挑的人能多差,这世道,母妃挑选的必定不是朝中重臣闺秀,且养得不娇不刁又听话。”想到自己不久就要成亲,搬进豫王府,他心里就是不舍,恨不得将她带在身边,时时照顾。 “嗯。”她乖顺地应着声,闭上眼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他就要成亲了呢,而他压根不抗拒……可不是吗,心动的是她,凭什么自以为是的认定他也会对自己心动。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会是他永远的妹子,这总好过成为陌生人。 华逸哪里知晓她心里想些什么,只是轻柔地抚着她如缎般的发丝,视若珍宝地将她揽在怀里,直到感觉她沉沉睡去。 如果他跟父皇请求让千华早点搬进公主府,不知道成不成……将她独自放在宫里,总教他放心不了,尤其老三早将心思打在千华身上,一旦他人不在宫里,就怕会有力有未逮的时候。 可父皇会允吗? 案皇答允的可能实在不大,但他还是想试试,也许趁着明晚的宫宴,会是开口的好时机。 忖着,打定主意,垂眼瞅着她的睡脸,只见她桃腮依旧粉女敕女敕的,教他直想亲上一口。今儿个白天压根没机会亲亲她,趁她入睡偷亲一口该是无碍的吧。 他俯身亲上她的颊,一次又一次,像是一种瘾,直到她微皱着眉,抬手挠着颊,才教他罢休,瞅着她快要发怒的小脸低笑着,不一会见她又沉沉睡去,红艳的小嘴微启着。 他移不开目光,双眼像是被定住,按在她身侧的手指微动了下,拉起被子想替她掖好,却瞥见她的衣襟微松,依稀可见酥胸半露……他僵硬地移开目光,才将被子掖好,她嘤咛了声,朝他贴了过来,酥软的胸一贴覆,他像是被雷打中般,整个人往后挪动,避她如蛇蝎。 “嗯?”华千华被他震得醒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华逸咽了咽口水,哑声道:“没事,睡吧。” 华千华疲惫地闭上眼,小脸埋在他的胸膛上,他却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得不敢动,直到她熟睡了,才扳动她,慢慢地下了床。 他站在床边,瞪着她的睡脸好半晌,缓缓地走到锦榻前坐下,浓眉狠狠地攒起。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会对千华有了欲念? 当华千华一早醒来时,早已不见华逸身影,这点倒是教她有些意外。以往他总会在她这儿赖着,陪她一道用膳,或者一道去跟母妃问安的。 “四皇子天未亮就离开了。”青龄边帮她梳发时说着。 “查庆找他?” “不是,查庆一直在外头候着。” 华千华听完,不禁微扬起秀眉。这倒是古怪了,既然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更不是有人找他,他怎会提早离开? 回想昨晚,她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劲。思索片刻,她决定早早去跟范贵妃请安,顺便探探口风。 来到钟粹宫的正殿外,华千华让青龄留在殿外,进了殿却发觉今日的宫女比往常少上许多,像是被刻意撤下。 远远的,在长廊底端,便见云织独自一人守在房外。 “见过公主。”云织在她尚未走近时便迎向前,朝她福了福身。 “不用多礼,娘娘在偏殿吗?”对于云织,她向来是不喜不厌,只因她是除了敬妃之外最清楚她身世的人。敬妃死后,范贵妃将她给找来,做了身边的大宫女,这些年下来,颇得范贵妃看重。 “回公主的话,娘娘正和四皇子谈话,还请公主稍候片刻。”云织恭敬地道。 华千华瞅着她,换言之,他俩的对话是不方便让她听见的?可他们之间有什么话是不方便让她听见的? 太令人好奇了,她得要怎么做才能将云织支开? 云织垂着眼,突道:“如果公主不介意,公主可以在房门外稍候片刻。” 华千华微诧,没想到云织竟会放行,既是如此,她还客气什么? 当她走近房门时,就听见范贵妃嗓音低沉地道:“你要是再不检点些,让人给看出端倪,这事可就难了了。” “什么不检点?母妃,你想太多了,我……从小我就陪在千华身边,在她房里赖个几宿也没什么,怎么母妃如今却——” “我说了,千华长大了,更何况……”范贵妃顿了下才道:“你不在宫里时,千华为了帮你,和华透走得极近,而华透利用这个机会在钟粹宫里打探你和千华的事,甚至找上了云织……我不知道华透是否对千华的身世起疑,但这事是你我都得要抱着入棺的秘密,就连对千华都不准说的,要是被旁人发现,你要我怎么对得起敬妃的托付?” 华千华听至此,蓦地一顿,原来他们是知道的…… “母妃放心,千华的身世绝不会有人知情。” “本该不会有人知情,可如今却可能因为你过于亲近千华而流出蜚短流长。” “母妃说哪去了?”华逸苦笑了下,垂敛着长睫,半晌才道:“千华是我的妹子,一辈子都是我的妹子,也只能是我的妹子。” 华千华听着,嘴角缓缓扬起。啊……亲耳听他这么说,才知道真正的心痛是这种滋味,远超乎她的想像。 唉,既是谈这些事,那么她也没必要再听下去,回头,看了云织一眼,她笑了笑,徐步离开。 范贵妃注视他良久,才道:“逸儿,我有意招范恩成为千华的驸马,你意下如何?”华逸猛地抬眼,月兑口道:“千华还小。” “不小了,再两年就及笄了,况且公主的婚事非同小可,自然得要提早筹办,这事也不用你管,管好你自个儿的事就好,入秋准备当新郎官吧。” 华逸抽紧了下颚,将慌乱藏在眸底,怎么也不愿想像千华站在范恩身边的模样……不该是这样的! 第五章 豫王大婚(1) 本是要庆贺凯旋回京的一场爆宴,华逸却没有一丝喜悦,因为他想跟父皇求的赏,永远也要不到。 因为母妃抢在他之前,替范恩要了赏,订下了千华的婚事,父皇允了,亲自赐婚,那一刻他的内心一阵安抚不了的骚动。 爆宴结束后,他独自来到东宁园,看着满庭草木繁盛,芳馨扑鼻,神色却恍惚了起来,彷佛瞧见小小的千华在园子里跟着他东奔西跑,让他搂着抱着,被他亲得生怒发火…… 岸着,唇角微扬笑意,眸底却是苦涩的。 懊是兄妹的,到底是何时出了岔?他心疼她丧母,心疼她封闭自己不言不语,所以才会与她朝夕相处,可这份情怎会莫名出错了? 长指轻抚着金露华油亮的绿叶,花期未至,但他仍可预见盛夏时绽放一串串紫色小花,想着千华拎着一串花,寡言的她笑眯了眼,总不对人道出想法的她,唯有在花草面前,唯有在他面前才会道出实话,才会展露真性情。 他是如此欣喜得到她唯一的信任,为此愉悦得无法自已,这是兄妹之情没错吧……是他多想了,是母妃多想了,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妹子而已。 他只是多疼了一点,多在意了一点……不舍了一点,只是如此而已。 华逸用尽力气,一再说服自己,不再和华千华太过亲密,更别提在她房里过夜。 直到皇上赐的豫王府竣工,他忍不住央求范贵妃,答允他带着华千华到豫王府走动,可谁知道范贵妃好不容易点头了,结果却—— “……范恩,你怎会在这儿?” 一下马车,瞧见范恩就站在豫王府外头,华逸脸色很自然地黯了,余光瞪向门内的查庆,查庆却是一头雾水。 他成了豫王府总管,所以这两日都是待在这儿监工,怎么主子那眼神却像是他没办妥正经事似的? “贵妃娘娘要我到这儿瞧瞧有什么能帮忙的。”范恩没心眼地说着。 “你何时也当起木匠了不成?”华逸皮笑肉不笑地道,回头牵着华千华下马车,余光瞥见范恩那双眼就盯在华千华身上,教他不自觉想挡去他的视线。 爆宴之后,只要宫中有任何大小宴,母妃都会捎上范恩,当然席间也会有千华,很刻意要让两人在婚前有些交往。 他心里不满,却无法阻止。 两人亲事定下了,就算在宫里相见也不算出格,可是他这个当兄长的,从那时开始,不管怎么看范恩这家伙,横看竖看就是不顺眼,异常厌恶。 “公主。”范恩向前一步道。 华千华一抬眼,只对他微微颔首。 她知道,他是她未来的夫婿。女子向来是无法主导自个儿的婚事的,而华千华的命底还不错,挑的是京卫指挥使,面貌好,家世好,品性好……这个男人是无可挑剔的好,只可惜,她无法把心交给他。 华逸垂着眼睫,颇满意华千华待范恩的态度,当着范恩的面牵起华千华的小手。 “走,四哥带你去瞧个好地方。” “嗯。”华千华轻漾笑意道。 这里往后就是华逸的家,是他和他的王妃的家,她是多么不想踏进这里一步,但是两人的相处时间愈来愈少了,她不想错过任何与他相处的机会。 豫王府的格局是三路四进,前邸后园的格局,主屋位在东路的福满轩,然而华逸却没带她进主屋,而是朝最北边的罩楼而去。 罩楼为两层,而最东的位置则是盖了间小院落。“日后若是可以,我想将母妃安置在罩楼,你呢,就是这座千华园的主人。” 他带她进了千华园,一瞬间教她看直了眼。 白墙琉璃瓦的小院落前是一望无际的金露华,眼前正是盛开之时,一串串的紫色小花垂挂在繁盛的枝叶间。 “漂亮吧,我打算改日分个百株种进公主府里,好不?”光看她的神情,他就知道她肯定喜爱极了。 “嗯!”应完,随即拉着他的手。“四哥,你什么时候要移株,我也要帮忙。” “这……”华逸脸色凝结了下。 扁是要让她出宫一趟就极为不易了,哪还有下回出宫的机会?啊……有啊,当她要出阁的时候…… “四哥?”瞧他阵色一黯,原先不解的她也意会了。 也是,身为公主虽是尊贵,却是万事不便,光是要出宫就得请示母妃,甚至要父皇答允,下回想再出宫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他迎娶王妃时吧…… 苞在后头的范恩见两兄妹突地静默下来,两人脸色像是在较劲谁比谁冷沉,不禁开口缓和。“王爷,那棵是什么树?” 华千华僵硬地移开眼,环顾四周,就见小院落前有棵树。“……银杏!” 华逸看华千华喊了声,便朝小院落前的银杏直奔而去。她跑得野,没有丝毫闺秀风范,但他就喜欢看她微撩裙摆的跑,跑到了银杏树前,回头朝他咧嘴笑着。“四哥,这棵银杏有百年了吧!” “是啊,瞧,花还开着呢。”华逸走向她,指着林叶间的银杏花。 “等到入秋,杏叶会转黄,落叶缤纷,像是洒了满地的阳光。”她说着,不禁笑眯眼,意外这儿竟也有银杏。“这可是佛陀面前的圣树呢,邪魔妖怪都近不了的。” 银杏在王朝里并不多见,而她在青宁县的柳庄里也有棵银杏,当初之所以咬牙买下那屋舍,就是冲着那棵已有千年历史的银杏。 所有的花草农作在她眼里都是白花花的银两,唯有银杏不同,是她天性里就喜爱的树木,就如她毫无道理的喜欢金露华。 “你怎会知道?”华逸诧问。 爆中并无银杏,她从小就养在宫中,而他给她的一些书籍里压根没记载银杏,她是如何得知银杏的? 华千华顿了下,朝他笑得淘气。“嘿嘿,不告诉四哥。” “你这丫头。”他宠溺地掐她秀鼻。 站在几步外的范恩看着两人,浓眉微攒,问着跟在身后的查庆。“豫王和公主向来如此相处?” “是啊,王爷和公主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就腻在一块,王爷栽种药草,公主就帮着除草,两人常在东宁园里嬉闹着,抱着亲着笑着……”查庆说着,思绪飘得好远,不禁想念起那些年,那时候的王爷很好懂的,哪像现在,唉。 “……抱着亲着?”范恩压低声音问,目光看着华逸拉着华千华在园子里逛,不知道说了什么,华千华瞋恼地瞪着他,他却哈哈大笑。 他所识得的华逸不是这样的……华逸爱笑,但那笑意却带着淡漠疏离,更别提能教他笑出声,而他看着公主的目光…… “范大人别误解,小孩子心性总是如此,兄妹嘛。”查庆忙道。“这事钟粹宫上下都是知情的,而王爷对公主无微不至的好,就连咱们奴才瞧了都动容。” 不对。范恩轻摇着头,压根不认为这是兄妹之情。 华逸的眼神太温柔,那目光看着的岂会是个妹子。 查庆正打算再解释几句,后头有下人走来报告事情,他听完便走向华逸说道:“王爷,罩楼那头的园子似乎有些问题,工匠想请王爷过去瞧瞧。” 华逸应了声,便对华千华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要是累了就先进小院落瞧瞧,看看里头的摆饰喜不喜欢。” 离开时,用饱含警告意味的眼神看了下范恩,随即快步离开。像是怕范恩会对华千华图谋不轨似的,华逸跟工匠大略讲解了下后又赶回千华园,才刚踏进园子,就见两人背对着自己,不知道范恩说了什么,华千华竟然逸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教他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笑了?为何笑了……她的笑不是只给他的吗? 就见范恩又比手划脚了下,华千华随即掩嘴笑出声。他冷眼看着,漠视心底突然窜起的火,告诉自己这是日后必会见到的光景,因为他们会成亲,他们即将成为夫妻…… 正用尽力气说服自己,却见范恩突地俯身,彷佛正在亲吻她—— 身后声响急速接近,范恩才抬眼,已来不及防备,教华逸一拳击中,连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 “……四哥?”华千华顿了下,瞪着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 罢才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但她瞧见范恩被他给打了一拳,想看看范恩要不要紧,却被他扣住了手腕,力道之大,教她痛吟了声。 “卑鄙小人,谁允你如此靠近千华的!”华逸怒声低咆。怒火在胸口叫嚣着,吞噬了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沉着,他屏着气息,眸色不自觉的显露肃杀之气。 范恩扭了扭脖子,吐了口鲜血,抬眼朝他笑得寻衅。“我说王爷,我是哪里卑鄙了?我莫名挨了一拳,你不给个说法,我心里是肯定过不去的。” “你还敢装傻?你俩尚未成亲,你竟然敢亲千华!”该死,他要杀了他! “四哥,好疼!” 听见华千华的喊声,华逸猛地回神,惊觉自己正紧握着她的手腕,放开一瞧,已经出现了一圈勒痕。 “千华,对不起,四哥不是故意的。”他呐呐地道,轻抚着瞬间浮现的瘀伤。 “四哥,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会胡乱误会范大人呢?他哪是要亲我,你……”华千华眉头微皴,不懂他的反应怎会如此大。 “我分明瞧见了!” “不是,范大人是……”华千华滩开手,手心里是一片翠绿的扇形银杏叶。“范大人只是要把银杏叶拿给我而已。” 华逸见状,狠狠地顿住,耳边听见范恩似笑非笑地道:“怎,不过是拿片银杏叶给公主,就是卑鄙小人了?” 华逸缓缓抬眼,对上范恩锐利的目光,他狼狈地转开眼。 范恩徐步走到他身旁,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道:“未来的大舅子,你方才的所言所行俨然像个妒夫。” 华逸眸露戾气瞪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张口却道不出半个字。 “四哥。”见两人剑拔弩张,就怕一个不小心会大打出手,华千华赶忙去拉华逸。 岂料华逸像是被烫着般,硬是退开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四哥!” “公主,让他冷静冷静吧。”范恩叹了口气,那动作扯痛了唇角,教他嘶了声。 华千华回头,满脸歉意地道:“范大人,真是对不住,我四哥今儿个不知道是怎么着,你大人大量别跟他置气。” 范恩瞅着她,瞧她不住地望向华逸离开的方向,那毫不掩饰的担忧,教他不禁头痛了起来。 这对兄妹……哪像是兄妹! 回到钟粹宫,华逸像是把被拉至极限的弓,眼看着弦就要断裂。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竟是一再地自欺欺人! 他无法接受千华嫁人!别说嫁人,光是见她与范恩说说笑笑,他就遏抑不了内心丑恶的妒火。 范恩没说错,他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唯独他没有迎娶千华的资格?! 他们压根不是兄妹,半点血缘皆无,然而一场雎城征战,让他错过了她的花期,错过了正视自个儿心情的机会,待他回京,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五章 豫王大婚(2) “逸儿?” 身后传来范贵妃的唤声,华逸猛地回头,哑声道:“母妃,我有事想和母妃商议。” 范贵妃屏退了身后的宫女,和他一道进了偏厅,才刚坐定,便听他道:“母妃,我要迎娶千华为妻。” 范贵妃一顿,冷冷掀睫。“你在胡闹什么?” “母妃,我不是胡闹,我……我……” 不管他艰涩难言,范贵妃冷声截断他。“还说不是胡闹?!千华乃是长乐公主,你贵为豫王,要如何迎娶她为妻!” “我可以想个法子,让千华诈死离宫,让她先到豫州等我,而后我——” “你问过千华的想法了吗?”范贵妃冷笑了声问。 华逸不禁语塞。 “是你一厢情愿了,逸儿!”范贵妃咬牙低斥着。“千华不知道自个儿的身世,她是把你当成兄长看待,如今你说想迎娶她,你认为她会作何想法?” 华逸抽紧了下颚,半晌才道:“千华必定是喜欢我的。” 范贵妃冷沉着脸色。“好,就算千华喜欢你,那又如何?就算千华真能诈死出宫,那又如何?你何以认为你俩可以相守?别忘了,你已经有一门亲事,是皇上指婚!你能避吗?而千华的婚事又该如何是好?” 华逸铁青着脸色,听着她又道:“就算千华真能去到豫州,她真能与你相守?守妃伶是见过她的,她俩是攀谈过的,你认为守妃伶不会认出她是长乐公主?你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傻子了不成!” 她最怕的就是如此!全都是她的错,是她阻止得太晚!两人从小就亲近,她因太过心疼千华的不言不语而放任着,岂料如今却酿成了灾。 “如今朝中局势不明,此番雎城征战有功,你、范恩和你舅舅都因此受到封赏,却压根不思防备……二皇子已逝,皇后将盼头押在三皇子身上,三皇子有了皇后的助力,要抢夺皇位,难吗?” “母妃,我从未想过争皇位!” “我也没想过!我也不要你争!可问题是你和你舅舅是在风尖浪头上,注定要成为众矢之的,我不要你争,但我要你防,在这时刻,你却只顾着儿女私情,从未想过我的警告,一旦三皇子欲对付你,拿千华的身世大作文章,别说千华活不了,整个镇国大将军府,连同你和我都会被强扣上罪名的,你想过没有!” 华逸紧握着双拳,黑眸殷红。 “忘了千华。”她哑声央求。 华逸缓缓地在她面前跪下。“母妃,我做不到……”千华伴着他的人生大半,怎么忘? “做不到也得做,我答应过敬妃要守着千华长大成人,让她许个好人家,范恩这孩子敦厚无争,他配得起千华。” 华逸痛苦垂着脸。“他配不起!”母妃说的没错,范恩敦厚有礼,官场上不争不抢,行事低调,他能护住千华……可为什么自己爱的女人却得要他护! 范贵妃恼火地起身,抽起了家法就往他身上打。“就你配得起?!华逸,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你自以为爱了,就想要强取豪夺,却没想过你的抢夺会将千华逼进绝境,我还要你这儿子做什么!” 华逸没有反抗,任由藤鞭落在身上。 他忘不了,无法忘,那就让他痛!让他痛到极限,痛到不抢不夺,让他打消念头,让他不再爱! “母妃!”一推开殿门,华千华尖声喊着,冲向前抓住范贵妃的手,回头看着依旧倨傲跪着的华逸,哑声问:“母妃,发生什么事了,怎会打四哥呢?” 范贵妃双眼殷红,豆大的泪水滑落的瞬间,呕出了一口血。 “母妃!”华千华赶忙托住她,却撑不住她不断滑落的身子。 华逸见状,赶紧抱住了她,回头喊着,“还不传御医,快!” 范贵妃病倒一事惊动了皇上,就在皇上驾到时,御医正好诊完脉走出。 “娘娘病情如何?”皇上急问着,就连候在一旁的华逸和华千华也跟着向前一步等着下文。 御医艰涩地开了口。“回皇上的话,娘娘这是瘀阻日久,恐怕……” 话落,华逸和华千华神情一滞,知晓此症已是药石罔效。 “胡扯什么,娘娘尚在盛年!”皇上怒斥着。 “皇上,娘娘情志忧郁是长年累积的,痰湿入体,气阻血滞,浊气瘀塞腑内……”御医说到最后,已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道:“如今又大怒大悲,气血逆行……下官实是无计可施。” 皇上直瞪着他,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娘娘怎会忧郁?又是……又是谁惹得她大怒大悲的?!” 华逸闻言,随即双膝跪下。“父皇,是儿臣不好,是儿臣惹得母妃不快。” 华千华见状,也跟着跪在他身旁。“父皇,是儿臣不好,儿臣伴在母妃身边却没察觉母妃心中忧虑……”她压根看不出范贵妃心里藏着忧虑,她总是笑口常开,那般飒爽又坦率的直性子……是她忘了,在这座尔虞我诈的皇宫里,谁能不动心思,只凭傻气活得顺风顺水?尤其她是压在范贵妃心上的石头,拼死守着秘密,守着要她安好,担忧着秘密被揭开,担忧她的下场……是她的错! “你俩……”皇上垂眼瞪去,却骂不出一个字。 “皇上,娘娘醒了。”云织快步从寝殿内走出说。 皇上随即踏进寝殿里,华逸和华千华双双跪在寝殿门前,从门缝里瞧着范贵妃,却瞧不见她的脸色如何。 “四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华千华低声问着。 为何将她丢在豫王府独自回宫了?又怎会与母妃起了冲突? 华逸低垂长睫,摇了摇头。 “四哥……”她轻扯着他的袖角。 华逸瞅着她玉白小手,轻轻地抽开袖角。 她顿了下,不解地直瞅着他,这举措并无不对,可不对的是华逸从不会这么做,彷佛和她划下了界线,难道他惹得母妃大怒一事与她有关? 然而,不管她如何思索,却怎么也想不通怎会因为她而让母妃动怒端出家法。 待皇上离去之后,范贵妃让云织将两人都给叫进房里。 两人双双跪在床前,等待范贵妃发话。 “逸儿,你可想清楚了?”范贵妃气虚地问着。 华逸缓缓抬眼。“孩儿想清楚了。” 范贵妃注视着他良久,半晌才道:“好,我要你提早成亲。” 华千华闻言,缩在宽袖里的纤手紧握成拳。 “……是,就照母妃的意思。”他哑声应着。 “还有,”范贵妃朝华千华伸出了手,华千华赶忙紧握着。“千华,及笄后马上成亲,范恩那孩子绝不会辜负你的。” 华千华闻言,漾起了恬柔笑意。“好,范大人是母妃万中选一的,能出什么差错?况且范大人人挺好的。” 华逸觑着她,看着她淡漾的笑意。 “真的?你喜欢那孩子?”范贵妃喜出望外地问。 “……嗯。”她彷佛害羞地轻点着头。 华逸僵硬地转开眼,压抑心间的痛楚。 母妃说对了,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千华视他为兄长,又怎会对他生出男女之情?是他一厢情愿地认定,她必定是喜爱自己的……可就算如此,他也无法将千华从心间除去,哪怕她不爱他,他依旧爱着她。 跋在入秋之前,华逸成亲,迎娶了礼部尚书的孙女守妃伶为豫王妃。 范贵妃尚在养病,让范恩带着华千华前往豫王府祝贺。 豫王府到处悬挂着喜气的红灯笼,东路主屋的厅房全开,容纳了进府祝贺的朝中官员,宫中乐坊助兴,到处可听闻丝竹声。 与宾客敬酒中,华逸瞧见了亦步亦趋跟在范恩身边的华千华,冷眼看着范恩不知道说什么逗笑了她,教她掩嘴低笑,眉眼间难掩盈盈笑意。 而他,也笑了。 也好,只要千华开心就好……如果他护不了她,就让其他男人护着她也好。 他却不知华千华之所以能被范恩一再逗笑,是因为范恩不断地说着远在雎城时关于他的趣事。 她笑着,想着那时的华逸,不去想今晚成亲的华逸,更不去想她的心,痛得如石磨磨过般碎得模糊。 四哥的大喜日子,她当然得笑啊。 成亲很好,往后她就不会再妄想,甚至丑陋地想要抢夺不属于自己的幸福,然而当席间有人打趣着说豫王爷不见人影,许是回喜房了,至此,她脸上的笑意再也撑不住。 “怎么了?”范恩敏锐地低问着。 “没事,只是人多,头疼……”她喃着,已压抑不了哭音。 “不如咱们先离开,我先送你回宫找御医。” “嗯。” 她任由范恩搀扶着,压根没瞧见几步外的华逸怔怔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如果可以,他多想在这一刻抛下一切带她走,然而……不行,母妃病了,已经禁不起大怒大悲了,眼前的局势不允许他太放纵自己,而且,她想要相守的人不是他……他没有任何理由带她走。 死心吧,华逸,不属于你的就放手吧! 入冬的第一场瑞雪降下时,范贵妃亡逝。 在范贵妃移灵皇陵后,华千华独自一人站在东宁圔前,刺骨寒风迎面吹来,刮得她衣衫飘飞。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萧瑟的东宁园,直到有人轻步来到身后。 “千华。” “四哥。”她回头轻唤着。 “……我去跟父皇说,让你搬进豫王府吧。”瞅着她削痩的脸庞,华逸压抑着拥她入怀的冲动。 她轻扬笑意,摇了摇头。“不用了,母妃走了,父皇心里不好受,我在宫里多少还能伴着他。” “可是……” “四哥,我不打紧的,还有很多人陪着我。”顿了下,她笑着道:“我还有很多针线活要忙呢。” “针线活?” “青龄说,虽然我是金枝玉叶,但礼总是得守,成亲要用的鸳鸯被还是得要自个儿动手绣,才能讨个好采头。” 华逸僵硬地调开目光,哑声道:“还那么久的事,何必急在这当头?” “不算久,这个年快过完了……母妃已经帮我定下婚期,就在后年的三月,鸳鸯被上的交颈鸳鸯,我真不知道要绣到什么时候。”她虽有双巧手,但是针线活真的不行,差劲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华逸走到她面前,替她挡去了迎面寒风。“千华,最迟明年二月,四哥便要带兵支援北方雾城,也许你出阁时赶不回来。” “……怎会?” “如果四哥赶不回来,你不会怪四哥吧?” 华千华想握他的手,可一想起之前拉他的袖角被他抽开,便教她忍住了。“四哥,这回战事险吗?” “不险。” “你从不说老实话。”她微恼道。好端端的怎么又闹起了战事……“为什么非得你去?朝中将领不少,为何每有战事便要你支援?你平时忙着操演,忙着移防,军务已经够繁重了。” 分明是有人蓄意要调他离京的,不是吗?他贵为豫王,哪里会需要他老是领军支援边境? 华逸浅浅噙笑。“你倒是清楚的紧。”不管怎样,她至少是在意他这个四哥的。 他并不在意皇后一派要如何对付他,他担心的是他不在京城,怕她独自在宫里会着了道。 “母妃尚在时常叨念,说你总忙着,不知道何时才能有子嗣。”虽然,她压根不想知道他何时会有子嗣。 华逸脸色有些不自然,转了话题道:“要是怕我冷落你四嫂子,你就到豫王府吧,毕竟我这一趟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四哥……”她不想去。守妃伶是个好姑娘,问题是她,她内心藏着丑陋的嫉妒,她压根不想跟她相处。 “就当四哥求你,去帮四哥照料那些花草吧。” “可是父皇会答应吗?” 知道她动摇了,华逸笑眯眼道:“我去求父皇,父皇定会答应的。” 再跟她聊了会,他便直接走了一趟南天宫,得到了皇上首肯,正回头要跟她说这好消息,一出殿门却遇见了华透。 “四弟怎么不干脆求父皇废了千华的封号,将她贬为平民?” 华逸冷冷瞅着他,噙笑道:“三哥他日登基后会将亲生女儿贬为平民?” 华透扬起浓眉,笑问:“四弟认为父皇会将皇位传给我?” “三哥,我不争的,该是你的就拿去吧。”他遵守着母妃的教诲,只求让他和千华各自婚嫁,保住千华。 第六章 朝中变天了(1) 翌年正月过后,华逸顶着漫天风雪,领军支援雾城。 而住进豫王府的华千华却是浑身不对劲,只因守妃伶待她太过和善,俨然视她为闺蜜般的亲近,话题总是绕着华逸。 她看得出来,守妃伶已经爱上了华逸,每每提及华逸便难掩娇羞,任谁瞧了都觉得守妃伶天真惹人怜爱,然而,她体内的嫉妒却不断地发酵着。 看守妃伶念着华逸写回的家书,不过就是短短几行字也能教她开心数日,华千华鄙视着……鄙视着厌恶她的自己。 好几次假借着入宫探视父皇而避开她。 然而,却也在入宫探视父皇时,发觉他衰老得极快,慢慢的,已卧床不起。 她曾经偷偷替他诊了脉,却暗恼自己诊脉真的不行,压根诊不出他这脉象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能大胆臆测恐怕是有人等不及要抢皇位了。 所以,她猜的并没有错,雾城压根不需要华逸支援,不过是刻意调他离京罢了,这一点难道他没察觉?眼看着时序已经入秋了,皇上恐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她该不该告诉华逸这个消息? 华透迫不及待要坐上龙椅,待他登基之后,他会如何对付华逸? 雾城一再传回捷报,他是否会因功高震主,招致华透的杀意? 她在千华园里反覆思索着,却不管她怎么想都觉得有种违和感。她的梦境里,她是被王爷给斩首的,可是王朝的王爷只有华逸……难道最终坐上龙椅的会是华逸,而华透被封王了? 可是华逸一旦坐上龙椅,华透又怎会有本事杀她? 忖着,她烦躁地将这事丢到一旁,考虑到底要不要将京城的事告诉华逸,一方面怕他战前用兵受影响,可不提醒他防备又怕他着了道。 懊不该给他写封家书? 正犹豫着,一片黄澄的银杏叶飘落掌心,她抬眼望去,银杏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染黄,一阵风吹过,银杏叶如玉蝶般飞舞着。 她想,写吧,就当是佛陀的意思。 远在雾城的华逸站在哨楼上,思索着要如何彻底防堵外族一再入侵,除了运用地形优势,是否要再建筑高墙。 “王爷,京城来的家书。”身为副手的开武扬着笑将家书递上。 华逸瞧也不瞧一眼。“搁在我房里吧。”打他来到雾城后,会写家书来的只有妃伶……一开始以为是千华,教他欣喜若狂,几回过后,他已经死心了,毕竟千华本就不爱写家书,就算写了也不过是短短一行字。 然而,她却不懂,那短短一行字,哪怕只是一句一切安好,都是支撑他心神最有力的话语。 为何那时他没有察觉?如果早点察觉,是不是还有转寰的余地? 没有察觉华逸心思走远,开武抟着两封家书,便要朝他的房间走去。“王爷一会回房看吧,这次来的可是两封信呢。” 华逸回头。“两封?” “嗯,两封。”开武扬了扬手中的信。 华逸瞥见其中一封信上的字迹,随即抢过,回到房里拆开信,一目十行地将华千华所写的信看完,思索了下才在案前坐下。 “连父皇都不放过?”华逸低喃着,没想到华透竟可以心狠至此。 要他带军支援,他眉头没皱地接了旨意,甚至承诺了绝不与他争,这皇位必定是落在他手中,又有什么好急的? 垂眼看着信上娟秀的字体,不禁探指轻抚着。千华必定是担忧极了,才会写了这封家书要他有所提防,那遣词用字,就跟天底下所有的妹子对兄长的关心一般,他该庆幸了,至少还能与她兄妹相称一辈子。 轻柔地将信摺好,正欲放进信封时,却见里头还有一物,倒出一瞧,竟是一片干燥的黄澄银杏叶。 看着,眸色暖了,拾起银杏叶,忖着这是她特地拾起的银杏叶,上头是否还有她残留的余温和香气? 他亲吻着银杏叶,思念着,却不准自己再贪求,不能再贪求,他已经答允了母妃,况且眼前的局势岂容他耽于儿女私情?华透必定是从各方搜集消息,才会大胆猜测千华非父皇亲生,这事非得小心应对不可。 为保住千华,他可以不计代价。 然而这一刻,请允许他贪婪地嗅闻残存的余香。 华逸加快了速度,杀红眼般地将外族一再逼退,甚至是无情地屠杀着。 为了赶在明年初回京,华逸铁了心,满身肃杀之气让与他亲近的几名副将都为之轻颤。 此外,他不再对京城发出捷报,待确定彻底平定了外族骚扰后,在隔年正月雪虐风饕中,带着一支劲旅无声无息地回京。 可惜,他终究是迟了一步,又或者该说雾城里根本就藏着华透的眼线,泄露了军机,在他离京尚有百余里路时,获知皇上已经驾崩。 待他整军日夜赶回时,华透早早派人守在城门迎接他。 华逸随即进宫,一进南天宫,看着身着白袍的华透,他单膝跪下。“臣弟见过皇上。” 一句皇上教华透面露喜色,随即将他拉起。“四弟在胡说什么,父皇驾崩,可没留下由我袭位的遗诏。” “父皇走得急,这身后事肯定没备得周全,然而三哥长于臣弟,自然是由三哥即位。”他拿出十足的诚意,就盼华透别再对他赶尽杀绝,别逼得他没有后路,不得不弑君。 “早朝上要是有四弟这句话,三哥就放心了。” “没问题的,三哥尽避放心。”父皇既无留下遗诏,那么必然是由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三公从仅存的皇子里推举,他要是无心争夺,只要在早朝上支持华透即可。 华透轻点着头,突地用极轻的音量道:“千华及笄了,但是因为父皇驾崩,她的婚期延后了一年,四弟可开心?” 华逸神色不变地噙着笑。“能让千华再伴一年,臣弟自然是欢喜,但姑娘家总是要出阁的,与臣弟开不开心又有何关?” “既然四弟肯帮三哥,那么三哥又有什么不能帮四弟的,待朕即位后,朕可以废了千华的封号,好让四弟带她回豫州,与她双宿双飞。” 华逸笑意不变,甚至笑叹了声。“皇上在说什么呢?千华是妹子,是咱们的妹子,说什么双宿双飞……皇上想哪去了?” 华透笑眯眼,拍了拍他的肩。“是朕想岔了,瞧你日夜行军肯定是累了,为了明日早朝,你早点回王府歇着吧。” “多谢皇上。” 华逸的笑意始终完美地展现在眉眼间,直到踏出皇宫才褪去,在绵密大雪之中,他神色寒鸷如鬼,回头瞧了南天宫一眼,随即纵马回豫王府。 一阵脚步声传来,又急又快,正在书房里发呆的华千华疑惑地走出房外,就见一身军戎的华逸朝她大步走来。 “王爷。”房外一干奴婢躬身喊着。 华逸笑眯眼,对着为首的青龄道:“下去吧,天候正冷着,到厨房去喝点热汤。” “谢过王爷。”青龄喜笑颜开地带着奴婢们离开。 华逸目送一干奴婢离开,才转头笑睇着华千华。“千华。”他哑声唤着,目光贪婪地在她的脸上流连着。 才多久不见,怎么已是含苞待放之姿?瞧她傻愣地看着自己,像是不敢置信自己会突然出现在王府里,便自己朝她走近。 “千华。”他笑唤着,心想不能抱她,掐掐她的颊该是无妨,况且眼下并无他人,一丁点放肆该是被允许的吧。 正忖着,便见华千华像是回过神,展开双臂紧搂着他,教他蓦地一顿。 “四哥……我不是在作梦吧……”她哑声问着,近来宫中没传来半点消息,她特地捎讯给范恩,但范恩也对雾城战事一知半解,正担忧着,他竟然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华逸喉口抽动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到半空中,正欲环抱住她时—— “王爷,你回来了!” 双手突地顿住,就连华千华也立即从他怀中退开,转过身拭泪。 华逸吸了口气,回头扬笑,“妃伶,我回来了。” 还好……他尚有一丝理智。 这一夜过后,华千华甚少与华逸碰头,只因华透已正式登基,而就在华透登基的隔日,五伦塔失火了,烧死了至今依旧被关在里头的两位皇子。 再过几日,莫名的,皇后也暴毙而死,甚至多位大臣因小事惹怒皇上而入狱,朝堂上百官人人自危。 她将一切看在眼里,知晓华透正在肃清当年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将亲近的人摆在身旁的位置。 大半年过去,已经肃清得差不多。 而华逸呢? 外族已平,君王已易,他是否会被要求前往邑地?而她呢,正准备住进已经竣工的公主府等候出阁。 那么……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华逸一面? “公主,王妃来了。” 青龄的声音教华千华回过神,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尽避不愿,她还是起身迎接守妃伶。 “公主,这是我让厨子备的糕点,你尝尝。”守妃伶一进屋,便让奴婢将糕点茶水摆在榻几上,拉着她分坐在锦榻两边。 华千华看了眼糕点,没太大兴趣,端起茶浅啜着,状似随口问:“四嫂,四哥都已经回京了,你还天天到我这儿来,不怕冷落四哥?”她说着,配着茶咽下了口中的酸味。 她知道,四哥不曾来探她,那是因为他得伴着守妃伶,而她,嫉妒着,却也厌恶着嫉妒的自己。 半晌,等不到下文,不由抬眼望去,岂料她一席话却教守妃伶眼眶微红。 “……怎么了?”她不解问着。 “公主,我知道你是王爷最疼爱的妹妹,所以……能不能请你……”像是难以启口,她抬头以眼神询问跟伺身旁的嬷嬷,才又低声道:“能不能让王爷偶尔进我的房?” 华千华疑惑地瞪着她。“四哥近来没进四嫂的房?” “公主,不是近来,而是王爷甚少进王妃的房,甚至……”跟伺的嬷嬷咬了咬牙,道:“至今都未圆房呢。” “嬷嬷!”守妃伶羞恼地低吼着。 华千华则是难以置信极了。“怎么可能……”仔细算算,华逸成亲已经两年多了,怎可能至今都尚未圆房?“四嫂,想来该是阴错阳差了,你别误解四哥。” “怎么说?” 华千华轻叹了口气。“四哥成亲没多久,母妃就亡逝,而后四哥就被派往雾城……不是四哥不愿,而是近来朝中正值多事之时,再者父皇驾崩,闺房之事本就该消停的,四嫂该是清楚。” 她心里五味杂陈,有一部分不解华逸的作法,有一部分庆幸他们尚未圆房,可想着她自个儿都觉得好笑,就算现在不圆房,将来也必定会圆房,他们之间压根没有她能介入之处,她还在庆幸什么?怎么至今还不死心。 守妃伶羞红脸,小声道:“公主误解了,我不是为了圆房,我是想跟他聊些体己话,可是送了茶水过去,王爷也仅只是要我去歇着,不必替他忙活,可我又忙了什么?他是我的夫君,为他忙活不是天经地义的?偏偏他连我送去的茶水也不喝,甚至连和我多谈一句都不肯。” 华千华想了下。“四嫂多想了,我方才说了,新皇登基,近来朝中事多,而四哥掌五军营,军务本就繁忙,移防操演什么的,我记得那时四哥好长一段时间连宫里都回不去,但这些杂事总有处理完的时候,或许过阵时日就好了。” “嗯,公主说的是,都怪我什么都不懂。”守妃伶羞怯地垂着脸,像是羞得想要找个地洞躲起来。 “四嫂别胡思乱想,该要开心四哥不再领军出征了。” “是啊是啊,啊……喝茶,吃糕饼,这可是栗子口味,绵密细软,甜而不腻。”守妃伶赶忙将糕点移到她面前。 华千华笑了笑,顺从地尝着糕点。 其实,对她来说,什么内馅都不重要,能果月复就好,对吃她从不讲究的。 此后,华千华让青龄差人注意着华逸那头的动静,才知道华逸回府后确实都独自待在主屋书房里,至于到底在忙些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华千华想了下,道:“青龄,差人备茶水。”华逸连千华园都没踏进,只待在书房,那么也许是宫中有不少烦事折腾,而其中肯定与华透月兑不了关系。 第六章 朝中变天了(2) 一会,华千华带着青龄来到主屋书房。“四哥。” 里头却没有半点声响,她又喊了两声,不禁回头看了眼青龄,青龄耸了耸肩。华千华干脆推开书房的门,却不见华逸,再往里头走了两步,便见他睡在锦榻上。 走到锦榻边,瞧他面容似乎憔悴了些,身形似乎痩了些。 华千华瞅着他半晌,才从椅上拿了件他的外袍从他身上盖下,然几乎就在盖下的瞬间,他蓦地张眼。 “四哥……吵醒你了。” 华逸微拧起浓眉。“怎么来了?” “四哥不来看我,我只好来看四哥。”这话不假,她确实是想他了。 华逸坐起身,转动着脖子。“这阵子事多。” “皇上刁难你?”她干脆往他身旁的位置一坐。 华逸不动声色地往旁挪动了下,她敏感地察觉了。 “皇上刁难我做什么?他不过是派了点事给我……嗯,新皇上任,有意整顿朝中贪渎,这是好事。”他噙着笑,没瞧她。 “真是如此?”她刻意再靠近他一些。 华逸吸了口气,干脆起身走向紫檀大案。“就是如此。”他翻看着案上的书册,彷佛极为忙碌似的。“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 华千华扬起秀眉,走到案前瞪着状似忙碌的他,确定不是自个儿的错觉,他确实是瞧也不瞧她一眼,甚至闪避着她,既是如此—— “既然四哥不待见我,我也就不惹人嫌了,过几日,我就住进公主府。”话落,她转身就走。 “千华!” “时候不早了,四哥也早点歇下吧。”她头也不回地道,快步离开书房。 她一路快步走着,没听见后头跟上的脚步声,心不禁微微发疼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会教他避着自己?华千华全然模不着头绪,心头闷得一夜未眠,换来的是隔日的昏昏沉沉。 未及掌灯时分,她连晚膳都不想用,干脆早早上床歇着。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抚着自个儿的额,教她防备地张开眼,对上华逸不掩担忧的神情。 “……四哥不用担心,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每逢入秋就病倒的小泵娘,四哥政事繁忙,就不劳四哥费心了。”一开口就是反唇相稽。 “千华……”华逸在床畔坐下。 “我只是困了,没事,与其陪着我,四哥倒不如多陪陪四嫂。”她闭上眼,铁了心不想睬他。 说真的,要是两人真能交恶,对她而言是好事,省得她老是牵挂着不放,可偏偏他疏离闪避她时,又教她无法隐忍。 “……妃伶跟你说了什么?” 华千华皱了皱眉,怕因为自己语气过冲,累及守妃伶,才又开口,“四嫂没跟我说什么,只是我在想你都成亲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能让我当姑姑?” 华逸僵硬地移开眼。“这事能急吗?还有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跟四哥问这事?” “随口问问而已。”算了,只要能不累及守妃伶,教他夫妻俩感情失和就好。 “千华,青龄说你今儿个吃得少,就连晚膳都没用,起来陪四哥用膳吧。” “我不饿。”她不是拗,与其用膳她宁可补眠。 “四哥饿了。” “四哥可以和四嫂一道用膳。”她给了衷心的建议。 平心而论,守妃伶是个极好的姑娘家,不刁不蛮又没架子,待人和和气气又娇柔多情,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四哥想要你陪。” “四哥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人陪?” 华逸噙着笑,软着声道:“千华,四哥好久没跟你一道用膳了,陪陪四哥吧。”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掀被坐起,见他的神色突地一僵,随即起身,教她微恼地道:“四哥这又是怎么着,要是真不待见,何必又缠着人?” 华逸喉头滚动了下,背对着她,指着自个儿的襟口,边说边往外走。“衣襟开了。”“咦?”她垂眼望去,惊见自己的襟口大开,就连抹胸都瞧得一清二楚,羞得她赶忙拉紧衣襟。 欸,难道说昨儿个她去书房时,衣襟也是开的,所以四哥才不自在?不对,有青龄跟着,哪可能发生那种事? 那到底又是为哪桩?算了,不想了,她好像饿了。 这天过后,华逸像是上了瘾,只要赶得及用膳的时间,必定到千华园伴着她,陪着她看银杏如玉蝶般漫天飞舞,陪着她整顿千华园里的花草,陪着她看霜雪细如丝地从天而降。直到,她即将成亲。 “过来这儿吧,雪变大了。”华逸拉着华千华上廊道,倚在廊杆,看着飞雪被园子里的大红灯笼映成了一片流光。 华千华扬笑看着美景,后脑勺往他的胸膛一贴,他很自然地拉拢了身上的羽氅包覆着她。 “嗯?”后脑勺像是被什么给磕着,她回头拉着他的衣襟。 华逸一把抓住她的手。“做什么呢?醉了不成?”方才才用过膳,因为天冷,他让查庆备了一壶小曲,难得的和她对饮了两杯。 他不敢喝多,实是他的理性愈近她的婚期愈显薄弱。 “哪会醉,是四哥胸前藏了什么磕着我。”她指着他的胸膛,循线往上,瞧见他颈子上戴着什么,随即挑着红绳,只见下头系了个小巧锦囊。“……这是什么?” 伸手才要掐掐锦囊里头装了什么,他却是快手把锦囊给抽了回去。 “是四哥的护身符,别乱碰。”他噙着淡柔笑意。 “就连我也不给瞧?”她佯怒眯着眼。 华逸低笑着,摇了摇头。 “小气。”她啐了声,心微微地痛着。 华逸不像其他皇子喜欢在身上披金戴银,几乎不戴赘饰,可如今却藏了个锦囊在心窝处,许是成亲之后,守妃伶送给他的吧,她看过守妃伶的针线活,总能将花草祥兽绣得栩栩如生。 “明日就要出阁了,还要跟四哥拗脾气?” 华千华没好气地睨去。“我何时跟四哥拗过脾气了?”她不拗的,因为她知道拗是没有用的。 想要的,她会自个儿争,不该是她的,她不会强求。 “可四哥好遗憾没瞧过你的拗劲。”他俯近了她,却不再用双手环抱她。 不敢靠她太近,怕她发现他满脑子下流心思,更怕他将下流心思付诸行动,可是离她太 远,他心里难受,尤其她要出阁了,往后要相见……不,他不要再见到她了,所以他要趁现在将她看个够。 “……四哥,你喝醉了?”那双眼笑得像星子般灿亮,怎么她要出阁了,他极开心似的。 “小曲醉不了人的。”他笑眯了眼。 他的千华正要盛放,可这朵花却始终不属于他……盼着她出阁,别再扰乱他,又不愿她出阁,惹得他心痛欲死,他的心思反反覆覆了一整年,搞得他快要疯了。 “来了来了,这可是宫中御酿的江南曲。”查庆喳呼着,捧着刚温好的酒壶跑来,搁在门边锦榻的榻几上。 这张锦榻是从她房里取出的,方便他俩就坐在这儿赏景,只因从这角度望去,方巧可以将千华园的美景尽收眼帘。 “过来吧,先喝点酒暖暖身。”华逸拉着她在锦榻一边坐下,替她斟酒,回头瞧查庆和青龄等一干下人立在左右,道:“天冷,都下去吧。” “可是王爷,明日是公主大喜的日子,最迟寅初就得要开始沐浴包衣。”青龄轻声提醒着时间,就怕两人聊过头,就把正事给忘了。 “知道了,下去吧。”摆了摆手,他把酒杯递给她。“尝小口点,宫中御酿后劲很强,要是醉了就不好了。” 华千华双手捧杯,先是浅啜了一口,随即疑惑地瞅着他。“四哥骗人的吧,压根不辣,比小曲还易入喉,喉底还回甘呢。” “这就是江南曲可怕的地方,易入喉,便会没有防备一飮再饮,待回过神时,就醉得不醒人事。”华逸跟着浅啜了一口,又道:“以往听说父皇有回犒赏五军营时,有个提督内臣贪杯,喝了一坛后,狠狠地醉了三天三夜。” “真的?”华千华垂眼看着已空无一物的酒杯。 一杯……应该还成吧。 “好了,别喝了,再两个时辰你得要准备了,一会去睡吧。” “可我不倦,不想睡。”虽说公主府就在豫王府隔壁,但明日出阁,过了归宁之后,她不会再跟他见面了。 既然注定无缘,她就要自己彻底死心,再痛也要扼杀。 他想要个妹子,那么,她就当他永远的妹子,既然是妹子……她眯眼呵呵笑着,起身将榻几挪到一旁,随即往他身旁的位置一坐,朝他嘿嘿笑着。 华逸垂眼瞅着她,饮尽了酒,跟着低低笑开。“你醉了。” “没有。”她只是有点头晕,人有点浮,但这压根不能算醉。 “你不是醉了,又怎会笑得如此开心?”在他的记忆里,他不曾见过她如此扬笑。她是外冷内热的性情,她待人的好,唯有亲近的人才会察觉。 “因为我明日要出阁了。”她笑道。 她深信,只要不再见他,她一定可以重新生活,她不要让自己变得更丑陋。 华逸静静地瞅着她,笑意还在眸底,心却在狂颤,不着痕迹吸了口气,长臂横过她,将那壶江南曲抟在手里。 “你就这么喜欢范恩?” “嗯,范恩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待我好。”所以,她要忘了他,寻找自己的幸福。 华逸就着壶口呷了一大口,轻点着头。“嗯,范恩是个好家伙,比宫里那个家伙还像我的兄长……他一定会疼你的,他要是敢待你不好,甚至敢纳妾,跟四哥说,四哥揍得他满地找牙。” “不行啦,四哥,他可以纳妾的,不让他纳妾,人家会说我是个妒妇。”她嘻嘻笑着,头晕地往他胸膛躺。 华逸震了下,垂敛长睫瞅着她不曾有过的撒娇样,听着她说—— “可是呀,我不会主动帮他纳妾,倘若他日他有更喜欢的人,只要他跟我说,我会允他的……四哥别打他,男人纳妾是天经地义的。” “……我不会纳妾。”他哑声喃着,感觉她柔软的身躯贴覆着自己,他的理智几乎快要溃不成军。 要了她吧,将她锁在千华园里,对外说她急病死了,他守护的妹子为何要拱手让人?她是他的,是他的!他忖着,心在颤栗着,血在逆冲,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仅剩的理智如丝般脆弱。 “是四嫂子好运气,才能碰上四哥。”她突地从他怀里坐起,抬眼冲着他笑。 她的笑脸太灿烂,威胁映照出他内心肮脏的,教他狼狈地转开眼,拎起酒壶又灌了口酒。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一再鼓噪着。他答应母妃的,他不能忘,况且明日范恩就要上门将她迎去公主府,宾客中会有皇上的眼线,此时说她急病而亡,谁信? “四哥,别喝太多。”华千华轻扯着他,让他放下酒壶才又道:“四哥,我明儿个要出阁了,想不想再亲亲我?” 华逸瞪着她,怀疑自己听见了什么。 第七章 公主出阁(1) 华千华指着自己的颊。“小时候,四哥不是最喜欢亲我的脸颊?”她记得,他从雎城回来后,就不再亲近她了。 华逸垂睫低低笑着,轻弹着她的额。“你长大了,还想像个孩子?” 是啊,她多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停在东宁园那段最快乐的时光里。“那么……我亲四哥吧,四哥可还记得承诺过我,只要我亲四哥一下,就允我一件事?” 华逸扬笑将酒壶里剩下的酒全都喝尽,又弹了下她的额。“怎么这事你还记得?” “记得,说好的,你不能耍赖。”她干脆坐到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 他看着她的眉眼她的唇,看着她愈靠愈近,他眉头一皱,强迫自己将她从腿上抱下,随即起身。 “四哥,你生气了?”华千华赶忙抓着他。 “……不是,四哥只是累了,得早点回去歇息。”他快要控制不了自己,他是个男人,深爱着她的男人,她的靠近只会让他前功尽弃。 “不要,四哥,别走,再陪陪我……我不闹你了、不闹你……”是她贪心,在出阁前的所有时间只想与他相处;是她太贪心,想要佯醉向他索吻。 华逸看着飞雪,狠狠吸入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才让自己坐下,扬笑往她鼻头一掐。“臭丫头,敢闹你四哥!” 华千华跟着笑露贝齿,动手掐着他的脸。 寒冻的雪夜里,两人在屋外的锦榻上玩闹着,不知道是谁先停了手,两人依偎着,看着雪花飘落,听着雪花沙沙堆叠的声响,静静的,等待着。 犹如行刑前的宁静,谁也没有开口,不知道过了多久,华千华才轻声唤道:“四哥,你该回主屋了。”然而,身旁的人却没有回应她,她一抬头,见他彷佛已经睡着。 这么冷的天,在这儿睡着还得了? 她起身想唤醒他,然而看着他的睡脸,她的贪念又起,想窃取一些回忆,于是她缓缓靠近,唇轻轻地贴上他的。 轻轻的,感觉他的气息拂着脸,暖着她有些冰冷的唇,一再亲吻着,直到泪水落下,哑声低喃,“四哥,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你……” 她痛苦地皱起眉,起身回过头抹去泪,看着不停歇的风雪,多希望这场雪继续下,阻拦范恩的迎亲队伍。她压根没察觉身后的华逸缓缓张开了殷红的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的身影。 他的胸口揪着,无声问着,为何直到现在才让他知晓?如果再早一点,再早一点……他会忘了母妃的嘱咐,带她远走高飞。 现在,迟了,谁也走不了了…… 门开,落入眼帘的是她灿笑如花的娇艳面容,粉雕玉琢的玉人儿,教他跟着轻扬笑意,然而她一身刺眼的红,却教他不禁痛缩着眼。 “四哥。”华千华笑唤着。 “吉时都快到了,怎么还差人将四哥找来?”他哑声问。 “我想要四哥帮我盖上红盖头。” 华逸垂眼看着她手上的红盖头,脑袋一片空白。 “公主,都说了这红盖头由王妃来盖就成了,让王爷盖于礼不合。”青龄在一旁叨念着。 “你不懂。”华千华笑骂着,拉着华逸在房内榻上坐下,随即往他面前一跪。“四哥,父皇与母妃都不在了,你是我唯一的家人,这些年都是你照应着我,我要出阁了,理该拜别四哥。” “公主……”青龄一愣,才知公主是要王爷代替皇上盖红盖头,于是让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全都退出房外。 华逸静静地瞅着她慎重地跪拜着,待她起身时,才拉着她坐到身旁,拿起她手中的红盖头,从后头慢慢地盖上,眼看着要覆去她的面容,便瞧她笑中带泪地道:“四哥,你要保重。” 他的手一顿,蓦地将她搂进怀里。 “四哥?”她诧道。 好久了,四哥不曾有过越矩的举措。 华逸不能言语,一旦开口,他就会露出破绽。今日,宾客中必定有皇上的眼线,他不能教任何人看穿自己的心思,不允许皇上得到任何确切的证据,伤害千华半分,所以今日……他只能是个过分溺爱妹子的兄长。 “王爷,范大人的迎亲队到了,正要撞门。”外头传来青龄的唤声。 华逸闭了闭眼,再张眼时,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笑,将华千华推开,拉整她的红盖头,慢慢地覆去她的面容,欲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手中。 这是他的选择,怨不了人。 “千华,在这儿待会儿,我去前头瞧瞧。”他噙笑说着,出了房门要青龄等人进房伴着华千华,便快步朝王府大门而去。 然而,在二进门时,见范恩一身刺眼的红来到面前。 他多久没见过表哥了?在军务上,往来连系是有的,但他已经许久不曾正眼瞧过他了。“豫王爷要挡门吗?”范恩问着,目光直盯着他。 华逸笑着,走到他的面前,裹着笑意道:“千华就交给你了。” 范恩定定地瞪着他,内心五味杂陈。在他眼里,这一对兄妹早已超越了兄妹情分,可他们是兄妹呀,怎能在一块? 就让他充当黑脸吧。“我范恩对你起誓,必定会待千华好。” “谢了,我的大哥。” 看着他的笑脸,范恩浓眉攒起。“华逸,你……不要紧吧?” 华逸笑咧嘴道:“什么要紧不要紧?今儿个是千华的大日子,我开心都来不及了,走吧。” 他着手筹办千华的婚礼,甚至主导着婚礼进行,在公主府里迎接上门的宾客,扮演着任谁看都知晓的好兄长。 他笑眯了眼,看着最爱的女人和他的兄长拜堂,送进洞房,回头他吆喝着宾客们入席,一一招呼着。 连他都不敢相信,他竟还能与人谈笑风生,他表现得远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好,好到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疯了。 手中的酒,一杯敬过一杯,他周旋在众人之间,拨点心神注意着众人,想确认谁是皇上派来的眼线,想确认自己是否被看穿,他笑着闹着,大口喝酒与人喧哗嬉闹,伴着丝竹声,在大雪纷飞的夜色里,笑语如珠。 直到筵终人散,他跟跄着脚步回豫王府,走得又快又急,甚至将守妃伶丢到一旁,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查庆,将窖里的那坛江南曲拿来。”踏进千华园时,他如此吩咐。 一直跟在身后的查庆面有难色地道:“王爷,你今儿个已经喝了不少,再喝江南曲,这……会醉的。” 华逸回头笑睨着他。“还要我说第二次?” 查庆无声叹了口气,随即领命而去。 华逸独自一人坐在房外的锦榻上,雪还在下,昨儿个还依偎着他的人儿,现在已经在其他男人怀里。 他哼笑了声,告诉自己可以忍,只要千华能好好的,他没什么不能忍。 皇位,他不争;兵权,他可以给;撤军务,他不在乎,就算他最终变成了有衔无职的王爷也无妨,尽避对他开刀,只求放过千华。 “王爷,别喝多了。”查庆将一坛江南曲搁在榻几上。 “今儿个你也忙了一天,下去吧。”华逸抓起酒坛,直接就口喝着。 查庆见状,忙道:“王爷,要不要奴才让几个丫鬟过来这头候着?毕竟这千华园的丫鬟全都跟着公主陪嫁了。” “查庆,你当我这般不济?”华逸呷了一大口酒,笑骂着。“还不走,是等着我灌醉你? 查庆知晓他的性情,知道他是言出必行,立刻脚底抹油。 待查庆一走,华逸喝着酒,静静地看着飘落的雪花,千华园里的大红灯笼已卸下,今晚的雪花变得苍白又冰冷。 园子里的花草全都埋在霜雪里,唯有银杏树还是精神抖擞地矗立一方。 他提着酒坛来到银杏树前,抚着粗糙的树皮。“听说银杏是佛陀前的圣树,能够趋吉避凶,就连邪魔都不能靠近,那么……请保护千华,如果有天我不在了,请代我保护她吧。” 能给的,他都给了,就连千华都交出去了,他死守着对母妃的承诺,就盼一切苦难可以到此为止。 抬头将酒坛里剩余的酒饮尽,他将酒坛一丢,踉跄倒进雪堆里。 终于可以不用笑了…… 他吁了口气,笑声却不断破碎地逸出,直到泪水滑落,瞬间化为冰霜,一点一滴地覆着他的脸。 让他大醉一场,让他暂时忘却一切,让那缠入骨血里的痛楚暂时消停,他累了,真的累了。 “……确定没有染上风寒?” 隐约中,他彷佛听见了千华的声音,想张眼,可他实在是太累,累得怎么也张不开眼,转眼就失去了意识。 “公主,已经差御医诊治过了,确实只是醉了。”查庆苦着脸,满脸愧疚。“就跟王爷说会醉的,他还是要喝,要不是奴才担心,回头候着,才教奴才发现王爷竟睡在圔子里,要等到早上才发现,那就……” 华千华皱紧了眉,而她身后的范恩已经气得怒声低骂,“都多大的人了,难道他会不知道这种天候在外头睡着了,是会……”后头的话嫌晦气,他恼得不想说。 “驸马。”华千华轻声劝着。 “御医可有说他何时会醒?”范恩沉着脸问。 “御医说,最迟明儿个就会醒,不打紧的。”查庆觑着担忧不已的华千华,低声道:“公主,王爷倒在千华园里,所以奴才就近差人将他给抬进寝房里,公主该是不会介意吧。” “说哪的话,这儿是豫王府,哪有四哥不能待的地方。”华千华没好气地道,直盯着华逸稍嫌苍白的脸。 这样算来,打从她出阁至今,他等于是醉了两天两夜了,明知道江南曲会教人醉个三天三夜,怎么他还喝了一坛?难道她出阁真教他这般欢喜? “不过,看王爷还睡得这么沉,今儿个肯定是不会醒了,不如公主和驸马先到主屋那头用膳,王妃都已经备好饭菜了。” “不了,查庆,你去跟四嫂说我不吃了,我留在这儿照料四哥。” “公主,这怎么好?王爷有王妃照料就成了,您今儿个是归宁,时候已经不早了……”查庆说着,偷觑范恩的反应。 这才新婚啊,岂有将夫婿丢到一边的说法。 “我要留下。”华千华话一出口,想起自己已出阁,连忙回头询问范恩。“驸马,我可以留……” “你要留就留下吧,不过王妃要是想照料他,你也就别打扰人家。”范恩摆了摆手道。 “我留下,刚好能让四嫂休息,方才瞧她那脸色,肯定这两天没好好睡。”华千华说着,不禁轻叹着。 “由你吧。” 在一旁观望的查庆听至此,启口问:“既是公主如此打算,那么奴才去告知王妃一声。” “我跟你一道走吧。”范恩说着,跟着查庆一道离开。 第七章 公主出阁(2) 华千华在床畔坐下,轻抚着华逸依旧发凉的颊,恼道:“四哥,你为何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今儿个归宁,依礼是回宫,由华逸和华透一道招待她回门的,可谁知道进了宫却只见到华透,听华透说他大醉了一场。 她在宫里吃了顿索然无味的饭菜后,就急着赶回豫王府,果真见他醉得不省人事,她真不敢想像要是查庆没回头,他怕是要冻死在园子里了。 “四哥,皇上刁难你,你怎么都不说?”她轻叹着,对他是心疼又不舍。 成亲后,范恩提起了军务,她才知道华逸手中的兵权早就被华透收回,就连军务都不让他参与,却要他带兵操演,甚至还指派他去查贪渎,那全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分明是故意要让他树敌的。 皴着眉仔细将他看过一遍,不禁暗恼自己竟没发现他瘦了,明明连颊都瘦没了,为何日日相处,她却没发觉? “四哥……你总是什么都不跟我说。”虽说她使不上力,但他心里苦闷要是不找个人倾诉,这日子要怎么过? 轻抚着他依旧冰凉的颊,觉得这房里根本不够暖,打算等会查庆回来,要他再添个火炉。她起身关窗,瞧外头的雪像是永远不会消停,冻得教人无处可躲,而他傻得躺在千华园里大半个时辰,真是一点事皆无? 坐在床畔,她静静地伴着他,纤指画过他浓飞的眉,滑落他挺直的鼻,停在他厚薄适中的唇上。 她注视着,缓缓地俯身轻吻。 她到底能怎么帮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再让华透刁难他?华透根本就是个小人,压根没有帝王气度,当初要不是朝中有人将他调离京城,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不会是华透。 华逸是天生帝王相,他才是该坐在皇位上的君王,他……正忖着,却见他张开双眼,灿若星子的眸眨也不眨地瞅着她,她心间一抖,随即坐直身子,还来不及想出藉口搪塞,已经被他一把扯进怀里。 “千华。”他哑声喃着,轻捧起她的脸。 “……四哥。”她羞涩又惶恐。 被发现了,她要怎么说,华逸才会相信她不过是在玩闹? “千华。”他笑着,黑眸如月生辉,轻柔地吻上她的颊。 “四哥?”华千华呆住,任由他不住地在她颊上亲着,就像小时候他闹她时,亲得她满脸口水。 “嗯?” “……你还没醒吧。”华逸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亲她了。 “我醒了。” “你根本还在醉吧。”她不信他是清醒的。 华逸像是止不住笑意,一把将她压在身下,在她脸上胡乱地亲着。 “四哥!”她闪躲着,躲不过只能笑骂他,“够了,四哥!” 原来他一醉起来就会像是当年的孩子般? “不够。”华逸低低笑着,止住了狂吻,却煞有其事地亲吻她的额、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华千华倒抽口气。“四哥,你真的还醉着呢。”要不怎会亲吻她的唇? “我没醉。”他的唇贴覆着她的。 “四哥,你根本是……” “我再清醒不过,我很清楚,我一直很想这么做。”他粗哑打断她未竟的话,趁着她张口的当头,钻入她的唇腔里,勾缠着她的舌,含吮她的唇,挟带着浓厚的向她索求。 华千华瞬间乱了心绪,就连呼吸都乱了,她快要不能呼吸,唇舌被他缠得发痛,压根没机会制止他,感觉他的手从裙摆滑入她的腿间,教她心头一窒。 “四哥……四哥……”她破碎低喃着,可他缠着她,不放过她,大手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襟,扯断她抹胸的系绳,胴体展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她羞涩地遮住,不敢相信他酒后竟会乱性。 华逸胸口剧烈起伏着,亲吻着她的手。“千华……”他一声声地低喃着,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唤得她心都软了。 “四哥喜欢我吗?”她哑声问着。 天底下不会有人这样唤她的名字,这样一声唤过一声,欣喜的、雀跃的、悲伤的、痛苦的……难道,他怀抱着和她一样的情愫? “嗯……最喜欢千华了,四哥好想将你抢来……”他抬眼瞅着她,神情突地恍惚了起来,彷佛快要清醒。 华千华随即主动地吻上他的唇,那一瞬间便教他沉沦,他渴求着,模索着,浑身像是着了火,寻求解月兑。 她羞涩地瞅着他褪去衣物,才看见他壮而不硕的身躯上竟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痕,她起身轻抚着,从不知道他身上藏了这么多的伤。 “四哥,你总是什么都不说,痛的苦的,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他爱她一如她深爱着他,可是彼此的身分却像划断缘分的鸿沟,这一点他俩都清楚,此生是绝无可能相守。 难怪,他总是避着她…… 她不舍地环抱住他,身躯熨烫着彼此,她听见他闷哼了声,随即将她抱起,粗暴地拉扯着她的裙,进入了她,像只毫不餍足的兽,要了一回又一回。 华千华拖着疼痛的身子下床,庆幸衣柜里还放着几件衣衫,穿妥整齐,回头看着沉沉睡去的华逸。 泪水噙在眸底,轻柔地吻上他的唇,才拖着万般不适的身子开了门,看着欲亮的天色,再看向守在门外,脸色铁青的查庆。 “查庆,去整理一下,别让四哥发现。”她噙着浓浓鼻音道。 她早猜到,送走范恩后,查庆必定会回千华园守着华逸的。 “公主……”查庆颤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儿个送驸马离开后,他回头来到千华园,听见屋里头两人嬉闹的声音,正宽慰着王爷清醒了,两人就像小时候那般玩闹着,可后来声音不对了,他想阻止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直到最后他的心都快要停住了。 主子怎会犯下如此兽行?他们是兄妹……是兄妹啊!从小他俩就亲近,可谁也没多想,谁知道主子竟然会…… “动作要快,千万别让四哥发觉,你……别对外说这件事。” “奴才怎会说,怎能说,可是主子他怎能……” “别怪四哥,是我甘愿的。”她低喃着,泪水不住滑落。“查庆,谁都不准说,四哥还醉着,只要你赶紧打理好,他不会发现的。” 在华逸完事后伏在她身上睡沉时,她就知道,他肯定没醒,他不过是在未清醒的状态下要了她。 “可是公主你……” “我没事,我要回公主府了,你……一切拜托你了。”她知道查庆是最忠心的奴才,他是看着她和华逸长大的,定会帮着他们俩。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查庆抱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赶紧进房收拾残局,然而一进房,瞧见床上的血渍,他不禁呆住。 怎会如此?公主尚未和驸马圆房?要是他日圆房时,驸马岂不是会发觉公主非完璧之身?到时候……驸马肯定会嫌弃公主的,而始作俑者此刻竟还昏睡着。 这事,要怎么收拾? 这事他没法子收拾啊!“王爷、王爷……”他推着华逸,试着将他叫醒。虽然公主再三交代不能让主子知晓,可这事不能瞒着主子啊。 华逸轻吟了声,半睁开眼,就见查庆一脸焦急,“发生什么事了?” “王爷真的压根不记得?”真是醉得连自己干了什么好事都没记忆? “说什么?”华逸敲着额边,缓缓爬坐起身,却发觉自个儿竟是赤果的,而床褥上有着血渍,他不禁顿住。“这是怎么一回事?” 醒来前他作了场春梦,就像是他作了无数次的春梦,他在梦里要了千华一次又一次,可昨儿个的梦分外真实,彷佛他真的要了千华…… “查庆……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瞪着血渍,哑声问。 “今儿个已经是十九了。” “十九?我醉了三天?千华的归宁……” “公主昨晚来了。” 华逸猛地抬眼。“她……我……”难道他醉昏头,以为是梦,所以强要了她? 查庆正要开口,门板突地被推开,华逸望去,对上守妃伶羞怯的笑脸。 守妃伶进了房,将热茶一搁,压根不敢多瞧他一眼,小脸红透的朝他福了福身便退出房门外。 瞬地,华逸明白了,疲惫地倚在床柱上,痛苦地闭上眼。 “王爷,昨儿个公主与你……” “够了,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华逸不耐的打断查庆未竟之话。 “王爷明白了?”那神情看起来压根不明白呀。 “下去吧,我想再歇会。” “王爷……” “下去!”他微恼的吼着。 查庆只能乖顺地退到门外。 华逸瞪着床褥上的血渍,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失落。原以为是他迷糊中要了千华,如今看来许是他将妃伶当作千华了。 他不该碰她的……尤其不该在千华的房里要了她! 这天过后,华逸几乎都在外东奔西跑,查贪或操演,哪怕华透丢给他一件又一件刁难的任务,他依旧一一化解,甚至央求给得更多,最好是能忙得教他忘却一切,可偏偏难得一回早点回府,便见守妃伶在书房里候着他。 “有事?”华逸习惯性地噙笑问。 “王爷,公主有喜了。” 华逸蓦地一顿,脑袋一片空白,好一会才在案后坐下。 站在书房外的查庆一直愁着脸,过了太久,久到他都不敢再对王爷提起那晚的事,可如今传出公主有喜……他到底要不要趁这当头说?可今儿个一得知消息,他特地走了趟公主府恭贺,却见驸马喜笑颜开很是欢喜,他不禁想……也许驸马压根没察觉,也许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驸马的,所以这事不说还比较好,是不? “听说已经快满六个月了。”守妃伶压根没察觉他的异状,迳自说着。“公主也真是的,一直瞒着这消息,连驸马都没说,是开始害喜了才教御医诊治发现的。” 华逸空乏的眼神看向窗外,忖着她有着快六个月的身孕,那岂不是一过门就有了……他的千华要为人母了,很好,这样很好。 “王爷,你在想什么?” “嗯?” “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都没听见?敢情是要当舅舅了,太开心?” 华逸笑着垂敛长睫。“是啊。” “咱们一道去探探公主吧。” “……不了,你去,近来我公事繁忙,你去帮我探探她。” “王爷,公主会很失望。” “她会体谅我的,你……我写几张方子,你帮我带去,让驸马问问御医里头可有不适合公主体质的,让她补补身子。” “也好。”守妃伶随即帮他磨墨,瞧他准备着纸张,她不禁垂着首,轻声道:“要是我也能有孕就好了。” 华逸拎笔的动作一顿,随即蘸墨写着方子。“子嗣的事不急。” “可是咱们也不能至今都没有圆……” 华逸蓦地拍桌怒斥了声,打断她未竟的话。“好了,你下去,一会方子我再让查庆送去。” 守妃伶哪里见过华逸这般冷沉慑人的一面,委屈又惊惧地垂泪离去。 查庆见这一幕,不禁头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结袜都几年了,主子还是不肯圆房,以往不懂,可现在他都明白了,因为主子死心眼,心里装着一个永远不能碰触的人。 华逸坐在案前,想了几种药膳可以减轻孕妇害喜的症状,一一详细写下,写了一张不够,又写了第二张,就这样一张写过一张,直到他失控地砸了笔,发生的声响教外头的查庆赶紧入房。 “王爷?” 华逸深吸了口气。“将方子送到公主府。”话落,随即走到内室休憩。 查庆看着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方子,彷佛是王爷诉不出的相思,无声的哀鸣。 十月底,华千华产下男婴,母子均安。 华逸为此松了口气,彷佛撑过了这一关,再没有任何事能慌乱了他,就连眼前的南朝皇上都不能。 “四弟,听说千华产下男婴了。”华透翻阅着奏摺说着。 “是呀,母子均安。”他噙笑道。 “听说那孩子长得像母舅。” “那不是天经地义?”他依旧笑着。他和范恩是表亲,眉眼有几分相似,所以那孩子也许会有几分像自己,他也能将那孩子视为己出。 “倒是。”看完了奏摺,华透才抬眼道:“四弟,近来有一事教朕伤透脑筋,不知道四弟能否替朕分忧?” “皇上尽管吩咐。”华逸噙着再完美不过的笑脸。 “那好,朕要你去驻守雾城,建好高墙之前都别回来。” 第八章 逼到绝境(1) “……雾城?” “四弟前年不是带兵去了雾城,当时曾提出可以在雾城一带建高墙,朕想来想去,这事由四弟去做最合适,朕希望四弟驻守雾城,直到所有的高墙建好。”他已经无法再容忍华逸的贤名一再地挑战他的威严。 华逸垂睫笑得愉悦。最后一步棋就是将他赶到荒烟之地?听来,倒也挺不错的,到那荒烟之地,忘却一切,对他是好事一桩。 建高墙少说也要费上二三十年,过了二三十年,也许待他回京时,他就能平心静气地和千华话从前。 “臣弟遵旨。” “四弟真是爽快。” “臣弟从不拂逆皇上旨意。” “如果朕要你杀了千华呢?” 华逸噙笑抬眼。“千华有何错呢?”那双灿若星子的眸瞬地阗黯慑人,像把冰冷锐刃,无声无息地逼近华透胸口。 华透微扬起浓眉。“说笑而已,四弟,朕承诺,如果你就此驻守雾城再不回京,这种随口说说的话,朕定然不会再提。” 华逸失笑。“说笑?”老是拿千华胁逼他,若华透能信守承诺,哪怕要他一退再退,他也无二话,但要是华透背信忘义…… “四弟,朕可以跟你保证,绝不会动千华一根寒毛,毕竟伤了她之于朕又有什么好处?可朕希望,今日此时,是咱们兄弟相见的最后一面。” 华逸勾斜唇角,“臣弟相信皇上的誓言,也恳求皇上不负臣弟,如此,今日此时,是咱们兄弟相见的最后一面。” 他答应过母妃的,他不争不抢,只求千华一世平安,千万别再逼他了。 华逸离开御书房,才正要回豫王府,先在南天宫外和范恩碰了头。 “王爷,千华产了男婴,你不过府瞧瞧?”范恩劈头就道。 “放心,那杯弥月酒不会教你欠着。” “那就好,去瞧瞧那孩子吧,那孩子挺像你的。”范恩意有所指地道。 华逸笑睨着他。“咱兄弟本就有几分相似,像我也不意外。” “……也是。” 华逸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快步离去。回到了豫王府,踏进了千华园,银杏叶黄澄的扇叶随风漫舞着,他就坐在屋前的锦榻看着,笑着。 接下来的日子,他如往常外出交接着手上的事务,压根没让他人知晓他即将赴雾城一事,直到公主府办了弥月宴。 “主子……”查庆呆愣地看着华逸,只因直到半刻钟前华逸才告诉他,他即将远赴雾城,而且不再回京。 “这事待我喝过弥月酒回来再告诉王妃,你帮我准备些简单的衣物。”华逸云淡风轻地说完,便往外走去。 “主子,你这不是驻守雾城,你这是……”简直像是被流放! “想哪去了?”许是太懂查庆,华逸轻笑出口。“我是去监督筑墙,你当我是被流放了不成?哪只眼睛瞧见有人押我来着?我那虎前卫的弟兄们还在城外等我会合,你脑袋机伶点,往后这儿就交给你了。” “可是……” “没有可是,动作快点,挑些轻简的就成,待我喝了弥月酒就要上路了。”这杯酒来得正时候,祝自己一路顺风。 查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知是王爷功高震主,成了皇上的眼中钉,可这当头还有谁能救王爷? 华逸哪里知晓他的心思,迳自踏进隔壁的公主府,府里的总管随即迎向前来,他环顾四周,发觉公主府里冷清得紧。 进了主屋的正厅,范恩正候着。 “今儿个没发帖?”华逸问着,见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 “没。” “范恩,你怎能将弥月宴办得这般寒伧,难道你不知道人多热闹,才能给孩子添点喜气?”华逸略有不满地道,看着桌上摆的碗筷又问:“你连舅舅和舅母都没邀请?” “嗯。” “你在搞什么?”华逸神色不快,却见范恩的脸色比他还难看,想起他从方才就不发一语。“发生什么事了?” “问你啊。” “问我?”华逸不解的瞅着他,突地听见脚步声,回头朝通道望去,就见华千华穿着一袭粉女敕杏色走来,朝他灿笑如花,犹如正盛放的花儿,教他看直了眼。 “四哥。”华千华笑喊着,入厅就坐在他身旁。 “怎坐这?去那头。”华逸低声催促着。 “要先给你瞧儿子呀。”华千华将抱在怀里的儿子递给他。 “等等、等等,我不知道该怎么抱孩子。”华逸吓得往旁退开,可她像是不放过他般,硬是将孩子送到他怀里,逼迫他非得伸手抱着不可,动作一大,襁褓中的孩子突地张开眼,他蓦地屏住气息,心想这下孩子必定是要嚎啕大哭,岂料却是一见他就咧了无牙的小嘴。 瞅着,他的心不禁软了,月兑口道:“彷佛时光倒转了,那年你也在襁褓中,我也像这样抱过你。”那年敬妃产下女婴,他随母妃前去祝贺,那时是他头一次见到她。 多久以前的事了,可他还记得,那时的她也是冲着他笑。 “是喔。”华千华止不住笑,直瞅着他的笑脸。 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华逸,虽说早打定主意不再见他,可这事真是桩意外。 “起名了吗?” “嗯,给他起名为羽。” “羽?” “本是要给他取名为翼,怕冲了四哥的名,所以改为羽,就盼这孩子能够自由自在的。” 华逸轻点着头,“好名字,能够自由自在实属不易,千华,这孩子像你较多呢……”他喃着,坏心眼地瞅了不发一语的范恩。“幸好不像爹。” “真是抱歉,你和我有三分像,你说这话是在打自己的脸。”范恩没好气地道,像是想到什么又补上一句。“况且,这孩子像你比较多。” “范恩。”华千华敛笑,语带警告地道。 “这也没错,千华的孩子像母舅是天经地义的。”仔细瞧瞧,眉眼确实有些像自己,但他压根不意外,毕竟他和范恩是表亲。 “……最好是。” “好了,用膳了。”华千华赶忙接过孩子交给青龄,随口打圆场。 青龄要外头的丫鬟让厨房将剩余的菜端上桌。 华千华替华逸布菜,华逸睨了范恩一眼,低声道:“千华,我自个儿来,坐过去那头,冷落了你的驸马,你四哥于心不忍。” “你真会于心不忍?”范恩一出口,华千华随即不快地瞪他一记,然而他却不管,又迳自问:“华逸,有没有什么该说的却忘了说的?” 华千华不禁疑惑地皱起眉。原以为范恩是要毁了和她之间的约定,要将孩子的身世告诉华逸,如今看来不像是如此。 “说什么?” “为何皇上派你去雾城监督筑墙一事,你提都没提?”范恩戳着菜,状似漫不经心地道。 华逸微扬起眉。“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提的?” “去雾城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是你卸了五军营的职又要前往雾城,甚至听说再也不回京了,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 华千华脸色愀变,道:“四哥,是真的吗?” 华逸噙着盈盈笑意。“哪的事,别听他胡说,对了,千华,四哥想小酌一杯,你去拿壶小曲来。”话意很明显地是要将她支开。 “要我找开武当面对质吗?”范恩却很故意地道。 华逸笑意不变,眸色却冷了。“当爹的人了,行事还这般不经大脑吗?” “最好当爹的人是我!” 华逸闻言,怒不可遏地拍桌站起。“范恩,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没当爹?千华孩子都生了,还说他没当爹,是拐弯说千华不守妇道?! “范恩!”华千华厉声喊着,阵色挟怒又带着央求。 范恩将筷子重按在桌面,随即起身。“这儿留给你俩好好说话,把该说没说的全都说清楚,我已经受够了!”恼火地踹翻了椅子,他走到外头,瞧见围观的下人,不禁怒斥道:“全都给我退下,要是让我在主屋附近瞧见谁逗留,一律逐出府!” 厅外的下人闻言,一个个离去,谁也不敢多作停留。 华千华瞪着范恩离去的身影,轻扯着华逸。“四哥,别怪范恩,他近来心情不好。”本都好好的,可谁知道他这一阵子突然阴阳怪气了起来。 “当爹了,这不应该开心吗?”华逸恼火道:“我找他问清楚。” 混蛋家伙!能当千华的相公,能让千华为他生下儿子,他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四哥,那事不重要,倒是刚刚范恩说的,你……真的要去雾城,永不回京了吗?”华千华抓着他追问着。 华逸疲惫地闭了闭眼。“没的事,我只是去得比较久而已。” “如果只是去得比较久,范恩不会这么说。”她深知范恩的性子,未经证实的话,他不会轻易出口的。 “你就宁可信他也不肯信我?”华逸恼道,后悔自己为何要来喝这杯弥月酒。 “因为四哥从不说实话!”华千华也跟着动气。“好久以前,你就被收回兵权,被卸了军务,甚至不让你掌五军营,还要你去抓朝中贪渎官员,那全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你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再对皇上低头?” “你在胡说什么?”华逸烦躁地回过身要走,却见查庆竟然就在厅外。“查庆,你来做什么?” 岂料,查庆二话不说地跪了下去。“公主,你帮帮王爷吧,皇上竟要王爷留在雾城永远不准回京。” “查庆!”华逸怒目瞪去,却见华千华从身旁走过,忙一把揪住她。“你做什么?” “我要进宫,我要问问皇上为何要这么做!”华千华怒不可遏地吼道。“欺人也要有个限度,当年要不是我,他建得了功吗?当年他害死华逵,我没到父皇面前参他一本,他倒好,吃定你了!” “别去!” “我非去不可!我不要再也见不到你,我也不要你独自一人待在那种荒烟之地!”今日华透会坐上皇位,有一部分是她造成的,她当然得担起责任。 “你以为皇上会听你的?” “那好,我就以护国公主之名在朝堂上咬出他的恶行罪状,看看百官会如何看待他!”公主无法干政,但是公主是南朝的吉祥象徵,她开口还是有分量的,端看她愿不愿意。 “你如此刚好着了他的道,好让他当场拆穿你的身分,要了你的命!” 华千华直瞅着他,突地笑得凄恻,呜咽了声。“他拿我逼你?” “……不是。”他就知道,她早就知道自个儿的身世,否则出阁前的那晚,她不会吻他。 “是吗?知晓我不是正牌公主的只有你和母妃,还有我母妃的大宫女云织,可是云织在母妃亡逝后,便下落不明,你说你让她出宫了,可真是如此?” 彬在厅外的查庆蓦地抬眼,终于明白当年主子为何会杀了云织,原来是因为……因为公主不是公主,他俩压根不是兄妹! “千华……” “你不争不抢便罢,你退让容忍得太过分,你任他胡乱地欺压到你头上,全都是因为他察觉我不是正牌公主,拿我的命威胁你,对不?”当年母妃持家法打他时,她只听到只字片语,可那些话她一直都记在心里,直到这些年发觉华透对他的任意欺压,她才终于明白。 所以,她乖乖出阁了,她甚至铁了心不见他,如此还不够? “不是!” 第八章 逼到绝境(2) “那你说,为何你要如此隐忍?!” “因为母妃不要我争不要我抢,而我原本就不想要皇位……” “你可以不争,可以不抢,可你在朝中尚有势力,甚至还有镇国大将军为你的后盾,你多的是筹码和华透较量,可你却是一再退让,要说与我无关,谁信?如果他要我这条命,给他便是!” “千华,从来不拗性子的你为何偏在这当头拗了起来!”华逸扣紧她的肩头,怕极了她真进了宫没了命。 “我拗?”她哼笑了声,豆大的泪水滑落。“华逸,没道理总是你护着我,我也能护着你的,只要我死,谁都不能再掣肘你。” “我不准你说这种话,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我只是去雾城,又不是去送死,就算咱们兄妹俩相隔两地,咱们……” “咱们不是兄妹。”她冷声打断他。 “……你不要四哥了?” “我要,如今却是四哥要丢下我,你丢下我,还丢下咱们的儿子……”她泪眼控诉着。华逸怔忡地瞅着她。“你在说什么?” “范羽……是咱们的儿子。” “你在胡说什么?我视你为妹子,我……” “我归宁那晚回王府,你半醉着要了我,查庆能作证。” 他瞪向厅外的查庆,就见查庆低垂着脸,轻点下头,他难以置信地退了一步,回想那晚,他不是没怀疑过,可是后来妃伶进房,妃伶的反应教他以为是妃伶……目光缓缓落在华千华泪水横陈的脸上,他脑袋突地空白了。 他要了她,而她生下了他的儿子,所以范恩刚刚说的……“你都跟范恩说了?” “从我出阁那天,我就跟范恩坦白了无法和他当夫妻,告诉他我的身世,范恩答应我,代你守护着我……” 华逸眸色慌乱着,他不知道该喜该悲,从没想过他会有子嗣,可他最爱的女人竟为他生下了儿子,他的儿子……方才还抱在怀里,眉眼那般与他相似,莫怪华透和范恩都拐弯抹角地点他……华透? 他蓦地环顾四周,猜想着华透在公主府里安插了多少眼线,想着他现在要是改变了心意,华千华会落得什么下场。 可是,现在状况不一样了,千华有他的儿子……他不能走也不该再忍!然而他要如何应对眼前这一切,好让华透安插的眼线相信他心意不变? 哪怕,只要短暂瞒过即可! “四哥……我不要你为了我一再地退让,我不要你……”话未尽,已被华逸轻柔推开。 “不是为了你。”华逸噙着极淡的笑。“千华,你猜错了,从来就不是为了你,你该清楚我期待着太平盛世,皇族内斗只会摧毁盛世。” “四哥?” “……把那孩子处理掉。” 华千华蓦地张大眼,怀疑自己听见什么。“四哥,你在说什么?” “你不能留下那个孩子,我也不愿有那个孩子。”华逸说时,笑意不减,眸色却透着冷意。“都怪我酒后乱性,这是我的错,但你实在不该留下那个孩子,又或者你应该学学你的母妃,将错就错。” 外头的查庆听得都懵了,不懂主子怎会做出如此可怕的决定。 “四哥……不要故意说这些话伤我,你怎可能不要我的孩子,你明明爱着我,那一晚你说——” “我醉了,你该知道我醉了,我压根不清醒,我要是清醒着,又岂会碰你?”这话说得压根不假,然而看她一脸难以置信,他比她还要痛上百倍千倍。“千华,咱们是兄妹,只能是兄妹,所以那个孩子……不能留。” 要让人相信,他就得先让千华相信……唯有如此,他才能瞒过所有人的眼。 华千华张大眼,豆大的泪水不断地滑落。 “查庆,去找青龄,把那孩子处理掉。”华逸别开眼不看她的泪,冷着脸下令。 “主子……” “四哥!就算你不要我的孩子,可我要,你不能杀了我的孩子!”华千华用尽力气抓着他,此时此刻不知道该恨他还是恨自己。 “长乐!” 她蓦地一顿,只因这声响,这唤法,熟悉得好可怕。她怔愣的垂眼,余光瞥见出现在视野里的绣如意云彩的乌头靴。 “那孩子留不得,就如当年的你……本就不该存在。”话落,他甩开了她的手大步离开。 被甩落在地的华千华瞅着他的背影,直到泪水模糊了她的眼。 “主子、主子,那个孩子……”查庆跟在身后想为孩子求情。 “住口!”华逸闷声吼着,不能原谅自己竟为了月兑身而对华千华口出恶言,他明明知道,那些话对她有多伤,可是他却只能这么说。 华逸大步朝大门的方向而去,远远的就见范恩倚在门边,像是等候多时。“范恩,那个孩子不能留,赶紧处理。”走过他身边时,华逸低声吩咐着。 范恩闻言,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在说什么混话,难道千华没跟你说清楚?” “够清楚了,清楚到我确信那个孩子不能留。”华逸笑着,反手扣住他的手,“我不能让那孩子变成下一个我。” 他嘴上这么说,长指却在范恩手腕上打着彼此才知道的暗号。 “你……”范恩顿了下,咬了咬牙,骂道:“你不要逼我,我是真的会要了那孩子的命,你也很清楚我是真的喜欢千华。” 骂人的当下,他扯着华逸朝豫王府走,直到确定四下该是没有眼线,他才压低嗓音,“我查过了,当年你将知道千华身世的人都除去了,包括接生的命妇,纪录的御医,服侍的宫女,在这种情况下,华透哪能找到什么证据说千华非先皇所出?” 他知道华逸要他配合他,可他最想知道的是眼前这局面该要如何善后。 “范恩,他是皇上,他开口不需要证据。” 范恩不禁为之语塞,好半晌才道:“难道你真的就这样走了?” “不,我不走了……”华逸压低嗓音。“你手边能动用的兵马有多少?” 范恩喜出望外。“绝对够杀进皇宫了。就是说,何必再忍呢?待你登基之后,你就能将千华带进宫了。”别说调动所有皇城兵,就连宫中至少有十卫是他能动用的,想杀华透个措手不及,压根不难。 “不,我叛变只为了让千华能在公主府好好地活下去。” “你在说什么?如今先皇已逝,你可以为千华正名,甚至揭穿她的身世……” “揭穿她的身世等同揭穿皇族丑闻,在朝中百官挞伐之下,你认为她活得了吗?你以为朝中百官皆会拥护我登基?众人对华透暴行不满的自不在话下,眼见皇族凋零,手持重权的难道没有异心?”他之所以忍,是为了千华,更是为了皇族,为了天下百姓。 然而如今他不忍了,甘愿背负造反恶名,只为了让千华能够无忧生活。 范恩听完,心知他说得都对,却也心疼他退让至此还得背负恶名。 “一会我就整装出宫,但到了十里亭后,我会带兵回宫,你先帮我将皇城兵调配好,顺便封了城门,最重要的是,将千华安置在最安全之处。” 范恩不禁顿住,只因他压根没想得那么远。 “我知道了,一会我假装送你一程,随即调兵。” 华千华傻愣愣地坐在厅里,直到青龄抱着孩子来到她面前。 “公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驸马动怒了?” 华千华恍惚抬眼,一瞧见儿子的睡脸,不禁露出慈爱的笑,轻戳了下他白女敕女敕的颊,而后道:“青龄,备马车。” “公主要去哪?” “我要进宫。”她想,她的梦应该要醒了。 正在御书房的华透听闻华千华进宫探他,不禁低笑了两声。“让她进来吧。” “遵旨。” 贴身太监随即退出御书房外,一会便见华千华踏进御书房,他喜笑颜开地起身。“今儿个是什么风,将咱们千华给吹进宫里?” “想三哥了。”华千华巧笑倩兮地道。 “喔?”华透扬起浓眉,仔细打量她,直觉得产子后的她越发娇艳,彷佛正艳放的牡丹,那眸底眉梢的诱人风韵,教他移不开眼。 “三哥,千华有一事想求三哥。” “什么事?” “别让四哥去雾城。” 华透垂敛长睫,低低笑着。“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而来,可你也知道君无戏言,这说出去的话岂能随意收回?” “可是三哥,咱们都是自家人,咱们关起门决议的事干外头的人什么事?”很刻意地,她贴近他。 华透笑眯了眼,问:“虽说是自家人,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儿个你要三哥改变主意,你又能拿什么交换,让三哥答允?”如果他能占有她,华逸肯定会气疯了,说不准就造反了,那就正合他意。 “只要三哥要的,我没什么不能给。”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喃,红唇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耳。 就在他心念一动,双手抚着她的腰时,她快手抽出发上的钗,毫不迟疑地朝他的耳里插进—— “啊!” 华透的哀嚎声惊动了外头的宫人,开门一瞧,就见血染半边脸的华透在地上打滚,想要入房查探,又见华千华取下架上的长剑,回头朝他们指着。 “公主?” “出去,本公主想杀的只有一个,不想造孽太多。”她全然不给华透逃月兑的机会,长剑直入他的胸口,瞧他瞪大了双眼,她不禁轻逸笑声,道:“三哥,都怪你不好,你老是拿我欺压四哥,逼得四哥对我说那些无情话,你可知道他说那些话时他会有多痛?都怪我不好,全是我给你机会,让你养大了野心,既是我犯的错,那就该由我善后,你让四哥有多痛,我就让你有多痛!”话落,残忍地拔出了长剑,又往他身上刺下。 就算四哥不爱她,可四哥疼她是不争的事实。 几步外的宫人见状,拔声喊着,“公主造反了!鲍主杀了皇上!” 一干人冲到外头唤禁卫,却见范恩急步奔来,一路冲进了御书房,见华千华像是杀红了眼,拿着长剑捅着早已无生息的华透。 “……千华!”他声音嘶哑的喊着。 小脸沾满血的华千华恍惚抬眼,朝他笑得艳丽,他的心瞬地凉透。 一回府得知她进宫,他便火速赶来,岂料还是慢了一步…… “王爷,皇上驾崩了!” 领着一卫的兵马上路,才刚出城门没几里路,后头随即有快骑赶来通报。华逸拉紧缰绳,哑声问:“好端端的,皇上怎会驾崩?”他的心里隐隐透着不安。 “皇上被长乐公主给杀了,范大人要卑职赶紧通报王爷。” 华逸听着,一股恶寒狠狠地包围着他,他立刻掉头,纵马狂奔。 他的心狂颤着,他从没想过千华竟会为了他去杀了华透……傻瓜,手足相残是杀无赦的罪呀!在宫中行凶,必定是多数宫人目睹,他要如何救她?她现在是被押进大牢了,还是……不,既是范恩差人通报,那就代表范恩会想办法先将她带到安全之处,待他回去再做处置。 现在的他,只要想法子将千华送离京城……会有法子的,肯定会有法子的。 待他快马驰进城门,便见范恩早已候在城门处,且城门边皆布上重兵。 范恩纵马与他并行,低声道:“华逸,我将千华带回公主府了,可是三公九卿领着宫中禁卫要我交出千华,我便道要你回来亲审,如今他们全都在南天门那儿。” “千华状况如何?” “她……” “她伤着了?” “没有,我看她有几分古怪状似清醒,可又不是恁地清醒,她……像是杀红了眼,华透几乎被她给腰斩了,她染了满身的血,我便让丫鬟先替她净身更衣。”那该是有多深的恨,才能教她如此失了理智。 华逸胸口揪痛,他没想到竟会将千华给逼到这个地步,她心里又该是多么地怨他……回到公主府,公主府前有几位大臣带着禁卫和守在公主府前的皇城兵对峙着。 几位大臣一见华逸便躬身唤着。 华逸瞥见查庆就在豫王府大门前,不用唤他,人已经飞快来到,正要开口时,华逸跃下马,在他耳边交代了些事,拍了拍他后,便对着几位大臣道:“诸位大臣,此乃皇族家事,由本王亲审长乐公主。” “正该如此。”其中一位大臣沉声道:“王爷,长乐公主弑君绝不可宽待,否则其他官员怕会认为是王爷和公主共谋。” “确实是如此,如今皇上已驾崩,只剩王爷能主持大局了。” “本王知道。”华逸看了眼正踏进公主府的查庆,随即领着几位大臣进宫。 第九章 书生的身分(1) 华千华像个失去魂魄的搪瓷女圭女圭,任由丫鬟们替她净身更衣,她两眼无神地坐在床畔,耳边听见的是青龄的泣声。 她无心安抚任何人,当她决定那么做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而她也终于明白,原来梦的结局都是自己一手主导。 “公主,查总管来了,就在偏厅里候着。” 门外有人通报,华千华红润的唇扬起了漂亮的弧度,她缓缓起身,道:“你们都留在这儿。” “公主,查总管是来救你的,对不?”哭成泪人儿的青龄轻拉住她。 华千华轻点着头,再看了眼襁褓中的儿子,随即走出门外,寒风袭来,抬眼瞧见阴霾的天空彷佛落下点点雪花,不再多停留,她快步踏进偏厅里,就见查庆一脸焦急地迎向前来。“公主,王爷要我备了替身应审,你呢一会就跟着范大人安排的人马从后门出城,先到豫州,王爷会……” “查庆。”她噙着笑打断他连珠炮般的交代。“查庆,我不能走。” “……公主?” “查庆,皇族一脉的子嗣单薄,如今凋零得只剩下四哥,哪怕朝中有不少人欲拥立四哥为帝,但要是问审被斩首后发现不是我,四哥会成为众矢之的,别说登基了,就怕有人狼子野心趁机造反,届时皇朝就要易主了。” 查庆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是没想得这般深入,但是——“公主,王爷既会如此交代,必定是他已准备妥当,公主别担心。” “你错了,查庆,四哥他……只担忧我,就怕我被伤及,他压根不在乎其他人的,甚至不在乎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而我已经拖累了四哥这么多,你要我怎么忍心再害四哥?我自个儿做的事,我自个儿担。” “公主,不行啊,王爷要亲审,这等于王爷会亲自动手以服众人之口,你要是让王爷发现真是你被斩首,王爷……” “那就别让四哥发现,你拿面罩罩着我的脸,多罩几层……斩首后把我的头藏起来,想办法让四哥马上离开现场。” “可是……”查庆急得都快掉泪。“王爷终究会发现的,王爷会心痛至死的!” “那就永远别让他发现,城门此刻必定有人守着,就说我换了装在城里待了几天才出城,出城后没了消息……我宁可让他找,也不要他出事,你也和我想的一样,对吧?”华千华一口气说完,催促着查庆将原本要罩在替身头上的面罩为她戴上。“别哭,四哥会察觉的。” 查庆抹去了泪,心痛欲死地替她多戴上几层帷帽,领着她进宫。 冰冷的空气里散发着肃杀之气,一如她的梦中,她曾经是恁地恐惧,可如今她却是喜悦的,一如当初梦中的心情。 以往不懂的,她现在全懂了。 唯有她死,华逸才能真正解月兑。 进了宫,她跪伏在地,听着华逸沉声道—— “长乐公主……为什么策划政变?” 她听着,泪水盈眶,她却笑了。 “长乐公主,本王在问话,回答!” 她垂着眼,看着走到面前绣如意云彩的乌头靴,如果可以,她真想再抱抱他,告诉他,希望来世他们不会如这一世有缘无分。 “长乐……你为什么要逼本王杀你?” 听至此,她缓缓地闭上眼,无声祈求着,老天啊,千万别让四哥发现……这一世四哥已经够苦了,所有的苦难都让她带走吧。 长剑刷的一声抽出,她紧闭着眼,那瞬间,她没感觉到痛,却听见有大臣在高喊着—— “公主政变与豫王无关,本官推举豫王登基。” 闻言,她疑惑张眼,见自己身首异处地倒在血泊中,吓得她退上几步,不解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耳边突地又听见—— “那得要先查查那人头到底是不是长乐公主!”有个大臣高喊着。 她蓦地抬眼,就见有人快步冲向前要掀开人头上的面罩,查庆跟着要抢,却已来不及,她惊惧地看着华逸回头,在面罩被掀开的瞬间—— “是长乐公主没错!” “豫王大义灭亲,乃是帝王风范。” 华逸瞪大了总是爱笑的桃花眼,像是看见了多么不可思议的画面,他踉跄地走向尸首,推开了掀开面罩的人,双眼直盯着那泪水横陈的面容。 “……千华?”他喷声喃唤,探手轻抚去颊上的泪痕,他眉头深锁着,像是个犯了错的 孩子,疑惑不解又恐惧。 “千华!”后一步赶到的范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不是千华……”华逸低声否认。“怎么会是千华……不是、不是,搞错了……查庆会助她月兑身,范恩的人马会带她走,然后我们会在豫州团聚,我们一家三口……一家三口……” 他突地顿住,黑眸里,净是荒凉。 “华逸……”听着他细碎的低喃,范恩轻晃着他的肩。“华逸,你振作一点!” 华逸像是充耳不闻,轻柔地捧起人头,对着她道:“千华,四哥最疼你了,为了你,四哥没什么不能忍的……只要你好好的,四哥什么都能忍……只要你好好的……千华……” 蓦地,身旁一个胆子大的官员一把揪住了人头的发,高举着。“你们都看见了,豫王方才说了一家三口,还说查庆会助她月兑身,范恩的人马会带她走,这分明是共谋造反,而且还违背伦常,罪该万……” 话未尽,那人已遭腰斩,血溅当场,现场响起阵阵抽气声。 “谁说我和千华违背伦常?”华逸抢回了人头,轻柔地亲吻其眉间,入魔般的充血黑眸斜睨着不远处的官员,缓缓地扫视在场所有人,最终看向哭伏在地的查庆。 “华逸,你冷静点。”范恩站在他的身后低唤着。 “冷静?”华逸似癫若狂,将人头搂进怀里。“我一直都很冷静,母妃要我不争,我不争;母妃要千华出阁,我不抢……华透对我再三刁难,我可以忍……我可以忍,可是千华都死了……我还忍什么?!” 像是发狂般,他持剑开始了一场屠杀,禁锢在他身上的束缚消失了,他不再隐忍,他不再退让,他失去了理智,杀红了眼! 她站在不远处,不敢相信在她死后竟是如此的光景。 “四哥……”她破碎喊着。“四哥!” 然而,他充耳不闻,一个个都不放过,官员宫人四处逃窜,眨眼间,南天宫前的石板广场沦为人间地狱。 眼见他持剑转向跪伏在地的查庆,她随即冲向前,挡在查庆面前。“四哥,不要,不关查庆的事!” 然而,他却是持剑指着她,狂乱的眼里一片猩红。 “……你是谁?” “四哥?” “谁允你入我的梦?” “……咦?”正疑惑之际,长剑毫不犹豫地砍向她,她放声尖喊着——“不要,四哥,不要!” “五姊、五姊!你醒醒、你醒醒!” 人中处痛了下,教她猛地张眼,看着眼前的姑娘家,她戒备的欲起身,浑身却是酸软无力,见她又探手过来,不禁怒斥—— “放肆!” 那姑娘愣了下。“……五姊,你清醒点,是我呀。” 五姊?那是谁…… “五姊,我是柳九呀,你的九妹!” 她直瞪着她,好半晌才又闭上眼,她想起来了,她是柳堇……柳家行五的柳堇,她终于醒了。 这一夜……太漫长了…… 威镇侯府西侧厢房里,男人缓缓地张眼,黑暗中却见黑眸一片猩红,待他再闭了闭眼,猩红才慢慢褪去。 他垂敛长睫,思索片刻下床推门而出。 夜色正深浓,理该阗静的夜,主屋那头却是热闹喧腾。 不假思索的,他朝主屋的方向走去,才刚踏上主屋的廊道,便和柳九打了照面。 “书生?”柳九倒抽了口气,回头看了下丫鬟们,要丫鬟们先退下,随即走到转角暗处,“你怎么又来了?” “柳九,你这口气可真伤人,我来探探你这故友也不成?”他笑得满脸坏心眼。 “你……都已经找到武判了,干么还上阳间?”柳九急声问。 此人乃是地府文判官,曾经助她还阳,后来为寻在阳间游荡五百年的武判,跟她借宿侯府一阵子,而武判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十三妹婿皇商尹安羲,正名为崔颐,如今正事都办完了,干么还上阳间吓她? 尤其是借宿在她这儿的五姊无故生了急病,她实在没办法不把这事跟他联想在一块。 “不过是上阳间寻逃魂,与你无关,犯不着怕。”他笑着。 “我……”她想了下,朝转角处看了看。“书生,我问你,我五姊急病,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昨儿个她、五姊和十三妹,难得聚在侯府,因为一场大雨,所以才将五姊给留了下来,可谁知道她这一睡,却是梦呓不断,吓得守在屋外的丫鬟心惊胆跳,最终还是忍不住苞她禀报。 她赶着过来诊脉,却诊不出个所以然,脉息正常,可五姊却发起高烧,昏迷不醒,这怪病症她还是头一回遇到,正古怪着就见着他,不能怪她多想。 “你五姊——”书生学她探头望了下。“屋外没鬼差……你也瞧得见,何必问我?” “我是能观阴阳,可问题是我五姊的病症很古怪,你说这该怎么办?” 书生一脸好笑。“这可奇了,你是大夫怎么问到我这儿来,医术退步不少啊。” 柳九抽动眼皮子。“真是对不住,都怪我被我姊吓得脑袋不清醒。”她真是傻了才会问个地府文判。 “要不……”他沉吟了下,笑得很坏地道:“我就难得当次好人,去帮你瞧瞧。” “千万不要!”天晓得他是不是去收她五姊的魂魄的!柳九一把揪住他,就怕他一眨眼跑了。 “唉,这世道,好人难为。”书生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被她拉住的手化为烟尘逃开箝制,不习惯旁人亲近自己。 “得了,你这家伙算什么好人?” “崔颐。”他回头望去。 “尹二爷……”柳九头痛地退上一步。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为何教地府这两个文武判官全都凑齐在此? “你跑来这儿做什么?”崔颐,地府武判官,五百年前被困于修仙者的意识空间,五百年后才又教那转世的修仙者给放了出来,可怜他却没了记忆,被人当成皇商尹二爷给抬回尹家供着,至于那转世的修仙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现在的娘子,柳九行十三的妹子柳芫。 “嗯……偶尔偷闲,这事你又不是没干过。”找逃魂是可遇不可求的。 “自个儿偷鸡模狗,别算到我身上来。”崔颐啐了声,随即和颜悦色地朝柳九望去。“九姨子,不知道我家娘子……” “尹二爷,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柳九皮笑肉不笑地道。 “嗯……今儿个是十五,有问题吗?”崔颐指着天上又圆又大的月亮。 柳九真有股冲动想要掉头就走。“现在是四更天,十三睡得正香甜,你别吵她了。” “九姨子这么说就不对了,这又湿又热的天候,有我在,她才会睡得更香甜。” “是啊,跟个死人睡在一块,肯定挺凉快的。”书生笑眯眼道。 霎时,崔颐和柳九难得有志一同地看着他,异口同声道:“你也是个死人!”当然,真正吼出口的是崔颐,柳九只敢无声呐喊。 书生耸了耸肩,笑得颇愉悦。 “华逸,你是见我和阳间人系上红线有了姻缘很不满是不?”也许两人该到外头好好聊聊了。 “哪儿的话,我是羡慕……是眼红。”华逸哼笑着,瞧崔颐像是有话要说,随即抬手阻止。“去找你娘子,我去帮柳九看看她的五姊。” 柳九闻言,忙道:“好妹婿,帮我拦下他,明儿个肯定还你一个眉开眼笑的十三,且加赠你最爱的糕点一笼!” “两笼。”崔颐一脸正色地比出两根长指。 “就两笼!”没见过这么爱吃糕点的男人! “成交。”崔颐一把勾上华逸的肩,瞬地两人在她面前消失不见。 柳九这才疲惫的往墙面一贴,思索着到底该怎么医治病情来势汹汹的柳堇。 第九章 书生的身分(2) 半梦半醒间,心痛得厉害,像是活生生教人掏出心脏凌迟一般,只因那人癫狂的阵,只因那人竟发狂到不存一丝理智。 “不要……四哥!” “五姊!” 胸口一阵刺痛,痛得她像从海底深处浮出,大口大口地贪娶呼吸着。 “五姊……可认得我是谁?”柳九问得小心翼翼,手里拿着手巾,不敢随意碰触她,就怕她i激动起来又厥了过去。 柳堇气息紊乱地瞅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柳九,你是傻了不成?” 柳九喜出望外地拿着手巾轻拭她覆满细汗的额。“五姊,你终于清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也真的无计可施了。” 柳堇缓缓地调匀气息,却发觉自己浑身发烫。“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你在晚膳里给我下药吧?” “五姊还能如此伶牙俐齿,我就更放心了。”她坐在床畔,将手巾拧吧了再覆在她的额上解热。“五姊昨儿个半夜梦呓得吓人,丫鬟赶紧通报我,而你像是梦魇了,我唤了好几次才醒,却像是不识得我。” 柳堇回想自己的梦境,疲惫地闭上眼。“我是梦迷糊了。” “四哥是谁?”柳九轻声问。 梦嘛,大抵就是梦些周遭的人,要是不识得的人,决计不会在梦里喊出口,可问题是她们柳家只有十来个女儿,没半个兄长呀。 柳堇锐利地睨她一眼。“怎,我连梦境都得跟你说?” “话不是这么说的,五姊,我诊了你的脉,脉是紧涩了些,并不算是病症,可问题是你身上发高热呀,这真是难倒我了,你这状况倒像是……遇见教你大恸大悲之事,脉象暂时的乱了,卫气不通,所以体热解不了,淤塞在体内,这要是不往心里解,就算我针灸了几壮,也只是医个表面而已,往后会落下病症的。” “……我没事,很快就会没事。”她梦醒了,梦境的痛苦会慢慢消逝。 柳九深知她的性子,要是她不想说的事,硬撬开她的嘴也没用,现在只能盼十三赶紧到来……她最不会应付五姊了,这事得交给十三才行。 “我想喝水。” “好。”柳九赶忙起身倒了杯茶,使了点劲将她扶起。“五姊慢慢喝。” 柳堇喝了一大杯的茶,解了嘴里的热,正欲躺下时,瞥见床头摆了本医书。“你还真是认真,医书不离手的。” “五姊,这医书可不一样,这可是侯爷特地帮我从宫里带回的,是外头没有的逸品呢,而且这里头详载各种药材的炮制法不同,会有不同的功效,行的脉经也会不同,连服用的时间也记载得钜细靡遗。”这根本就是一本所有大夫梦寐以求的珍奇医书,得供起来拜的。柳堇闭上酸涩的眼,随口问:“是哪位高人撰写的,这般了得?” “是咱们王朝近千年前的一个高人,还是个皇族呢。” 她蓦地张眼,问:“什么名字?” “华逸。五姊,这人很厉害对不对,一个皇族竟然如此深谙药性,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是说皇族也忒小气,这种珍书竟然一直收在宫中,存心不让人传承,这医术怎么进步……”话都还没说完,手中的医书就被柳堇给抢了。“五姊,你小心点,这书皮有点破烂了,我还没誊写呢。” 柳堇直瞪着书里的内容,那是她在钟粹宫里所见的杂记,是华逸的杂记……是谁帮华逸整理重誊的? “五姊?”五姊双眼都发直了,肯定也认为这是本宝贝吧。 “……他不是王爷吗?” “他是王爷吗?上头倒没写得详细,不过你瞧——”柳九翻到最后,指着末处写的。“上头是写说他是南朝皇族,而且一生战功无数。” 柳堇心思一转,轻声说:“柳九,宫中该会有关于他的事蹟,你不如让侯爷进宫去找找,也许还有遗漏的医书。” “五姊放心,我早让侯爷去帮我找了,只是侯爷说这位皇族的着作不多,关于他的事蹟,嗯……找史书吧,宫中史书该是有记载,我再跟侯爷说一声。”嘿嘿,太好了,就推说是五姊想看的,侯爷就不会老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 就说她家夫君真是善妒,都近千年的人了,他也能吃味,真是太爱她了。 “好,要是书到手了,再跟我说一声。”她要知道华逸最终的命运。 “这有什么问题?”这种逸品,只要是习医者都有兴趣的。 “夫人,尹二夫人来了。”外头丫鬟通报着。 “让她进来。” 不一会,门一开便见柳芫捧着木盘走来,柳堇一见她微露笑意,然而看到后头跟了个男人时,恼意迸生的瞬间,柳九已经快手地放下半边床帐,不悦道:“尹二爷,这是女眷闺房,你怎能踏进?” “九姨子,我家娘子做了好几笼的糕饼,直到今儿个还不肯跟我回家,只因她心系着五姨子,所以我就趁机探视五姨子,省得下回在路上撞见了,还不知道彼此是亲家。”崔颐笑得坏坏的,就等着他两个姨子将他夫妻俩给轰出侯府。 “十三……”柳九沉着眉眼瞪着拖着牛步走来的柳芫。 柳芫可怜兮兮地来到跟前,正打算要泣诉她家相公怎么欺负她时,却见柳堇已经转醒,忙将木盘递给柳九,一坐在床边。 “五姊,你可终于醒了……还记得我是谁吗?”听九姊说,五姊初醒时不认得她,所以她顺口问着。 柳堇似笑非笑地道:“我的好妹妹,化成灰姊姊都认得出来。” 柳芫干笑着,心知五姊是恼她将尹二爷给带进房。“他就老缠着我,不管我到哪都非跟不可,可我又担心五姊,没亲眼看五姊清醒,我怎么安心。” “你就跟他说,再缠下去就休离。”柳堇淡声下着指导棋。 “我说五姨子,坏人姻缘可是会自断姻缘的。”崔颐硬是走到床边,身形微偏,瞧见了床帐后的她。 虽说是初醒病容,却可以预见她病癒后的绝艳面容,柳家果真是专出美人,而且,她竟是…… 柳堇冷睨着他,“滚出去。” 崔颐微挑浓眉,这话换作他人说,他是肯定不饶的,但看在是他五姨子的分上……“我马上滚。” 见他自动自发地离开,柳芫有点傻眼,原来她家相公是这么好商量的,还是说得端出跟五姊一样的气势?她得好生学习了。 崔颐踏出门外,嘴角始终上扬,像是揭开了什么秘密,独自窃喜,黑眸懒懒朝左手边的远处望去,就见华逸站在腰门墙上,朝这头瞧着。 崔颐随即报以一个嚣张的笑,像是在告诉他,瞧,身分不一样,他哪里都能去。 而华逸回以一记讪笑,像在嘲笑他,人家要他滚他就滚,丢尽了武判顔面,而后随即转身如烟尘般消失。 两日后,柳堇已经恢复得可以起身在房里走动,每每看到屋外的天色,她就急着想回青宁县,可偏偏柳九硬是以大夫的身分扣住她不放。 “走走走,今儿个天候还不错,咱们到园子里走走,走动走动,气血两畅。”柳九热情地邀请着。 “你眼睛坏了就赶紧医,这种天候你敢说好?”柳堇指着灰蒙蒙的天。 柳九随即颓丧地垂下脸,早知道五姊那张嘴这么可怕,她就应该要拖着十三留下,不该昨儿个就教尹二爷把十三给拐回尹府。 “至少没下雨。”算了,跟个病患计较,显得她肚量小。 “下雨就糟了,我的棉树已经吐蕾,要是下起大雨,今年的品质就不好了,依我看,我还是早点回青宁县。” “别别别,你难得休憩,就好生休养,何况我这园子里的花可都是移自宫中的奇花异草,肯定有你没见过的。” 柳堇啐了声,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一抹小巧成瀑的紫,不禁正眼望去,果真是一整列的金露华,就倚在墙边吐蕊。 “欸,瞧,这可是宫中移株的,是当年先皇赏给我婆母长公主的,这可是民间少见的。”瞧柳堇像是有了兴趣,二话不说地带她往那头去。“五姊要是喜欢,让五姊移个几株回去。” “这般好?” “自家人,应该的,不过……不知道五姊府上的银杏能不能也移栽进侯府?”她相公说银杏能趋吉避凶又能挡煞,尤其是挡那些妖魔鬼怪,她也认为威镇侯府实在太需要一株银杏镇压了。 否则地府的文武判官老是把这当家来去自如,她真的很头痛。 “行,等我回去马上处理。”柳堇撩起裙摆蹲在金露华前查看根部,忖着当年在钟粹宫的东宁园里,就是华逸教她如何分株,忖着,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开始怀疑那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尤其柳九手上还有本华逸着作的医书……她忍不住想,梦境也许是她的前世,否则她不该这么痛,痛到无法忘怀。 柳九压根不知道她的心思,正准备看她如何分株,余光却见贴身丫鬟走来,手上还拿了本书,她赶忙起身接过,略略一翻,不禁轻叹了声。 “叹什么气,福气都教你给叹光了。”柳堇头也没抬地道。 “不是……”柳九拿着宫中史书蹲到她身旁。“五姊,你瞧,原来华逸的下场这么惨,怎会这样?” 柳堇双手胡乱抹着衣裙,接过史书一看,便见上头写着华逸的一生功过,她一目十行,看至最后,心头狠抽了下——长乐公主政变弑君,豫王大义灭亲后,自刎身亡…… “自刎身亡?”她颤着声。 她在梦里没有看到最后……她以为,他至少会活下去,至少会为他们的孩子活下去,然而他却选择了自刎…… “这也真是奇怪,这公主是被娇养得刁蛮了不成,怎会弑君呢?后来登基的竟还是她的儿子华羽……这也没办法,所有皇族都灭了,就只剩他一根余苗,不过这个懿皇倒是……啊!快来人,快!” 柳九话都还没说完,瞥见柳堇往旁倒下,仔细一看,唇角竟缠着血丝,吓得赶紧差人将她给抬回屋里。 “五姊,你别吓我了。”柳九边喃着,边打开针盒,取出数把金针,拉开她的衣襟,沿着胸口几个大穴入针。“是我不好,我不该硬带着你去逛园子的……五姊,怎会这样?明明就好转了!” 屋里,瞬地乱成一团,屋外,飘过几不可察的叹息。 是夜,半梦半醒间,她彷佛回到魂牵梦萦的那一夜,她出阁前的那一夜,注视着华逸的睡脸,她满是激动满是悲喜,双手紧紧抱住他,多渴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她宁可处在永夜里。 她错了,她自以为是善后,殊不知却累及他。 “四哥……”在这个梦境里她还有能力改变一切吗? “千华。” 她突地顿住,缓缓抬眼,就见黑眸如星的他,不禁疑惑地皱起眉。他怎会是清醒的?这一夜,他不是在这儿睡到寅时的吗? 正疑惑着,他俯身亲吻着她的颊她的额,一如小时候那般亲昵的亲吻,她闭上眼,任他索求着,直到他吻上她的唇……这教她蓦地张眼,他渴求着的唇舌缠得她发痛,这个吻莫名真实,吻得她浑身酥麻,吻得她意识模糊,像有什么正从她的脑袋里消逝…… “不!”她惊喊了声,张眼的瞬间像瞧见了华逸,但眨眼间,他却像是烟雾般消逝。 “五姊!你冷静一点,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柳九柔声劝着,却见她的眼直瞅着门,回头望去,空无一物。“五姊,你不要吓我。” 柳堇张了张口。“……我没事,九妹,我没事。” 听她这么一说,柳九愈觉得她有事,她甚少喊她九妹的! 老天,她还能请谁帮忙? 第十章 终于相逢(1) 三日后,柳堇的病情急速转好,已经开始动手分株金露华。 “五姊,不急,把病养好了才要紧。”柳九跟在她身旁叨念着,就怕她一转眼又倒下,才真会把她给逼疯。 “躺个几天,真把我当病猫不成?”柳堇眉眼不抬地切下根部,泡进已装水的桶子里。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前几天还危急的很。”连血都吐出来了……真是见鬼了,她还真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病症。 “柳九,我诊脉是不如你,可就连我都诊得出我现在好得不得了。” “……是这样没错。”所以才说莫名其妙啊。 将分株处理好后,柳堇起身动动筋骨,准备提起水桶,便见王府的总管决步朝这头跑来。 “夫人,外头有个姓时的男人,说是五姑娘的帐房……” “请他进来。”不等柳九开口,柳堇已经发话。 总管不禁看了柳九一眼,柳九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待她俩回到主屋偏厅,人早已经在偏厅里候着,柳九退到花罩后头,就见那男人面貌端正,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五姑娘身子可好?”时昊敏走近一步问。 “我看起来像怎么了吗?不就是我九妹缠人要人陪罢了。” 最好是这样!柳九在花罩后头气得牙痒痒的,她哪里缠人要人陪了,胡说八道! “那就好。”时昊敏放心地笑了笑,将手上几本帐册交到她手上。“这是夏税上缴的部分,还有东平庄和西平庄的夏收部分。” 柳堇大略地翻看着帐本,随口问:“近来可有什么问题?” “大致上没什么问题,就怕大雨一来会影响了棉树裂铃,导致烂铃。” “大雨还没来,还有时间可以准备。” “也是,不过……有个京城的金爷这几日派人到庄子里。” 柳堇蓦地抬眼。“金玉律?” “正是。” “要做什么?”打她离开金府后,藏身在青宁县,那个混蛋家伙就对她不闻不问,丝毫无意将她寻回,为何如今找上门来? “说要收咱们的棉布。” 柳堇扬眉想了下。“近来有战事吗?”无端端地要收她的棉布,以为他是皇商不成?她手底下的棉田有近百亩,有些是一些地主托她栽植再均分利益,约莫有十来亩是她自个儿的。 前两年开始,宫中颁令准棉布充当夏税,她就干脆和人合伙弄了织造场,将采收的棉絮织成棉布,一来可以当夏税,二来也能直接卖进布庄,利益上又添了两成,再加上她的棉田生产的棉絮品质非他人能比,棉纱弹性足有韧性,织纱时不易断不会结棉结,布面细滑柔软,成了众家布庄必抢的极品。 她光是要应付布庄都来不及了,哪来多余的棉布卖给他?况且金家做的全都是下九流生意,会无端端地跟人做起布庄生意?别傻了。 “没听说,可是,他不只是要棉布,还想要咱们的药材。” 柳堇微眯起黯丽的眸,沉吟了下道:“柳九,近来有战事吗?”柳九的相公是威镇侯,掌兵符的京卫,问她最准。 “没听侯爷提起。” “那可真是奇了,有人挖坑让他跳吗?”没战事,要布要药材做什么?还是说……“昊敏,咱们走吧。” 那家伙要是敢觊觎她的庄子,她就跟他拼了! “等等,五姊,你不能走!”还要静养啊! “乖,五姊有正事要忙,待五姊忙完了再陪你。”柳堇头也没回地道,提起装着金露华分株的水桶,直接跟时昊敏走了。 “谁要你陪啊!”柳九抱着头哀吟着。 外头,两人行色匆匆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一抹颀长身影在不远处瞧着,笑意依旧,只是多了点苦经。 尽避苦涩,他还是随行着。 柳堇住在青宁县东陲地带,庄子名为柳庄,屋舍是三进的格局,她的寝房就在二门后, 一过二门,可见一棵参天的银杏树,而银杏附近则栽种了些看似不起眼的紫色小花。 夏末,翠绿的银杏叶绿成荫,柳堇就在银杏树附近移栽着金露华。 艳阳从叶间筛落,打在她的身上光芒点点,教华逸目不转睛地瞅着,直到夕阳西沉,她才将银杏附近的花草给整顿好。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她,许是目光太灼热,教她好几次都回过头与他对上眼,却又疑惑地转开眼。 他轻抹笑意,只要他不展现实体,她是瞧不见的,这样很好,要是在这状况下还瞧得见他……那就麻烦了。 噙着笑看她忙进忙出,没有半个丫鬟伺候,凡事都是她自个儿动手,一如往常的她,总是如此。 回头想想,命运安排真是教人捉模不透。 当年,要不是他先遇见了柳九的娘,不会继而帮上柳九借尸还魂,更不会因为柳十三出阁而找回崔颐,更不会因为暂宿威镇侯府,遇见她…… 蓦地,从二门过来的脚步声打断他的心思,他懒懒扬眉望去,一见来者,唇角微微勾弯,带着几分噬血几分邪。 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呢。 “你来这里做什么?”正好从寝房踏出的柳堇一见来者,神色随即一沉。 “才多久没见,你倒是愈来愈娇艳了。”金玉律双眼发直,不住地瞅着她。 “金大爷,奴家无暇招待,请回吧。”话落,从他身旁走过,却被他一把扣住手,她一扭,挣月兑开来。“谁允你随意碰我了?” “柳堇,你似乎没搞懂,你还是我的妾,我的逃妾。” 柳堇哼笑了声。“都过了几年了,你现在一出现就端出丈夫的嘴脸,不觉得好笑吗?”华逸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禁微眯起眼,杀意迸现。 “哪里好笑了?我思念我的妾,等着将她迎回府,有错?” “得了,你分明是觊觎我的庄子。”柳堇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并非是他有张丑颜,相反的,金玉律是京城少见的美男子,然而美在那张皮相,却丑在那双噙满贪欲的眼。 “柳堇,千万别小觑自己,我要真觊觎你的庄子,当年又怎会拿i百两买下你。”金玉律上下打量她,愈是瞧心愈是痒。当年跟柳夫人买下她时,她才刚及笄,稚气带着秀艳,可如今正是艳放时,教人看得目不转睛。 柳堇哼笑了声。“那好,我给你两百两,把我的卖契还来。” “说哪去了,你可是我心尖上的肉,怎舍得拿你做买卖。” 柳堇当笑话听过,要走向二门,却又被他拦下。“柳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惹火我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倒不如乖乖跟我回家,从此我定会好好疼你。” “金爷,你那伤……好了吗?”柳堇的目光往他身下扫去,金玉律瞬间脸色难看了起来。“你就不怕再带我回金府,旧事重演?当年是我年轻不懂事,所以手下留情了,要是现在的我绝不会客气,而且我闹的绝不只是后院,而是要闹得你金府鸡犬不宁,你要不信,可以试试。” “把事闹大,对你柳家顔面也不好看。”金玉律悻悻然地道,想当年要与她圆房时,她不晓得拿了什么洒往他的身下,那像是蚀皮入骨,教他痛不欲生,如今想起还是忍不住胆怯。 “金爷,你的消息这般不灵通?不知道我那院使爹爹已经被解职,告老还乡了吗?哪里还需要顾虑柳家颜面?况且,我现在添了个威镇侯妹夫,一个皇商妹夫,你不认为要是惹毛我,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金玉律动手扯着,却见有个男人提着食盒,踏过二门而来。 “五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时昊敏见状,立刻三步并两步来到柳堇身边。 “柳堇,你竟然在外面有了姘头!”金玉律气得简直要冒火了,他金玉律好歹也是京城叫得出名号的商贾,这家伙是什么东西,竟得她青睐! “嘴巴放干净点,别以为你嘴臭,大伙都跟你一样。”柳堇再次甩开他的手,冷声警告着,“金玉律,我不管你要做什么,当年是你口头允许我离开金府的,你现在就没脸要我回去,我劝你识相点,把卖契还给我,否则迟早要你吃不完兜着走,别不信邪。” “我就偏不还,你等着,等着我再差人抬大轿把你带回金府。”说完,悻悻然地瞪了时昊敏一眼才离去。 “五姑娘,那人就是金玉律?”时昊敏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低声问。 “不就是那杂碎,下次敢再来,直接轰出去。” “知道了,方才我已经让隔壁阿勇和阿力守在门前,省得他带来的人入内接应。”青宁县东陲地带的小村落几乎都是倚靠她为生的,而柳庄正好在村落中心点上,让住在四周的庄户街坊注意些压根不难。“不过,时候不早了,用膳吧。” “夕头那几软棉田,我今日都还未巡过。” “我巡过了,套句你说的,大雨都还没来,紧张什么。”时昊敏说着,拉着她进了偏厅。 偏厅里,灯亮了起来,华逸听见男人张罗唤她吃饭的声昏。 听着,他朝她寝屋的方向移动了脚步,身体突地响起了烧灼般的啪啦声响,他垂眼一看,就见是一片银杏叶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呼口气吹开,手背已经烫了个印子,他不禁抬眼瞅着傲立的千年银杏树。 “你可还真是尽职呢……”他笑叹着。 千华园的那棵银杏,如今已有千年寿,孤单地守了千年,守到抢海桑田,人事已非,可吊诡的是,所有人在历经近千年后,又在同一处串起了命运,大伙都重逢了,唯有他被排除在外。 他们皆在命运里,唯有他早无命运可言,近千年来,他压根不觉有何不妥,可如今却有把火从心底烧了起来。 偏偏有些不长眼的人硬撞上来…… 他缓缓回头,瞥见有人跃上了寝屋旁的围墙,一个个手持长剑跃下,他负手在后,闲散走去,以脚轻点着他们手上的剑,一个个互相刺入彼此臂上,痛得哀嚷嘶叫,再一个个爬出墙,落荒而逃。 “谁!”时昊敏从屋里冲了出来,却什么都没瞧见。 华逸不禁摇头叹气。这下可糟了,当年只是脑袋不如身体敏捷,如今是连身体都不敏捷……他是要怎么保护他的千华? 位在城东的皇商尹家商行门庭若市,华逸负手在后闲散地走着,压根无人招呼他,他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进了后院,直朝商行帐房而去,听见了里头的交谈声,在外头细听了会,就见崔颐的随侍送着金玉律离开。 他大摇大摆地踏进帐房里,嫌恶地皱眉,看着正在吃糕饼的崔颐。 “少吃点,我都快吐了。”他终于明白为何崔颐的随侍一脸苍白了,到底有谁受得了这一屋子的女乃味。 崔颐眉眼不抬,大口又优雅地品尝完他家娘子精心准备的二皮女乃酪,再大口地吃了一块醍醐糕,满足地吮了吮指尖,问:“怎么还不吐?” “正忍着。”华逸挑了处离他最远的锦榻坐下,顺手推开了窗,让房内的女乃味可以消散一点。 崔颐意犹未尽地咽下了醍醐糕,朝他笑得极坏。“怎,有事求我?”这家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当初他被这家伙寻着押下地府时,这家伙帮也不帮他,这时要是有事相求,非得要给他一点苦头吃不可。 “打探而已。”华逸濑懒问着。 “打探什么?” “刚刚那家伙。” “那家伙?”崔颐很认真地想了下。“谁呀?” “崔颐,挑这当头报复我,你也太不聪明了。” 崔颐啐了声。“我报复你也不会挑这当头,我是真不知道他是谁,自个儿进来说了一大堆,天晓得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要知道他的命真的很苦,一个月之内,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地府都在夜里缉捕逃魂,剩下的一半时间是拿来陪他娘子的,这商行里的大小事,他通常是交给管事和他最疼爱的三弟。 说穿了,他只是个挂名的皇商而已,想问商行的相关事务,找个管事来问还比较快。 第十章 终于相逢(2) “可他刚才表明了和你有生意往来,甚至是很努力地准备你要的药材,要你再给他多点时间。”这就教他足以推测金玉律急着要棉布和药材,全都是为了达到崔颐这个皇商的要求。 换言之,就因为他这个散漫不管事的皇商,让金玉律想起了柳堇,甚至想要侵占柳堇手底下的产业。 “我不知道,我又没注意听,我吃糕饼的时候通常听不到任何声音。”崔颐一脸正色,只差没抬手起誓。 华逸噙着慵懒笑意。“崔颐,方才没听清楚不打紧,可我现在说的你得要听清楚,刚才那个混蛋为了要应付你要的货,找上了你娘子的五姊,要是让你娘子知道你让人扯她五姊的后腿……我怕你日子难过。”更贴切的说法时,怕他被休,丢脸。 崔颐习惯性地扬起浓眉,笑得很坏很邪。“我那五姨子啊……她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教七情六欲不动的你特地走这一趟?” “你想太多了,我是好心要帮你。” “那倒不用,反正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家娘子压根不会怪罪我,大不了就是我找管事们来问一问,把事情搞清楚了,顺手摆平,只会让我家娘子更爱我。”这份功劳他是抢定了。 “那就赶快去摆平吧。”华逸说完来意就准备要走。 “那天,我跟着娘子进房探视五姨子的急病,这一瞧……她那是梦魇,许是进了谁的梦,可问题是这梦境不是寻常人都能自由来去,必须是前世今生羁姅的人才行。” 华逸缓缓回头,噙笑的冷眸像把出鞘的刀。 “是她吧,教你甘愿成为地府文判不入轮回,换取许她永世幸福的女人吧。”想当年,华逸初入地府向阎王老大请愿时,他就在一旁,听得可是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当年他追下地府,黄泉路上不见千华的魂,而他罪业深重,光是要入轮回就得要耗上千年,与其如此,他不愿再世为人,希望换取任何能让她幸福的筹码,只因他……伤她太多。 杀她的一幕……光是想像,就教他痛彻心肺,蒸腾杀气从胸月复间迸现。 可是,他比谁都清楚,最该死的人是他……他是多么地恨自己,恨到很想一次又一次地杀了自己。 崔颐瞅着他的阵色变化,喝了口茶润润喉,道:“可是,那晚因为你凑巧人在威镇侯府,与她起了共鸣,让她梦见了前世,恐怕因此忆起前世记忆,这样好吗?”他看起来就是一副不愿柳堇想起任何事的表情。 “我抹去她的记忆了。”他舍不得她痛,舍不得她因前世记忆而有丝毫悲伤。 崔颐扬起眉,长指点了点唇后,很暧昧地挤眉弄眼。 华逸笑眯眼,忍住揍人的冲动。“崔颐,不是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一样下流。” “我才想问你是不是男人,等待了近千年,你竟然还把持得住。”他们都能藉着吻抹去对方的记忆,但如果是男人的话,这唇一贴覆,不是应该顺势天雷勾动地火,快乐的翻云覆雨去? “都快千年了,谁还记得那些七情六欲?”华逸哼笑了声。 “都快千年了,你还不是一直恨着自己。”崔颐坏心眼地反击着。 华逸无声地瞅着他,他耸了耸肩,不打算把话收回,却眼尖地瞧见他的手背像是遭烫伤般……“京城有银杏树吗?”他月兑口问。 “没有。” “自个儿小心点,你道行未及千年,接近银杏足以让你魂飞魄散。” 华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魂飞魄散又如何呢,我倒挺想试试。”如果魂飞魄散可以让他遗忘胸臆间的痛,那么又何尝不可。 可是……他又舍不得,因为等待了近千年,终于与她相逢了。 只要可以遇见她,再痛一点又何妨。 华逸没忘了正事,时而在阳间,时而在地府,该办的事一件都没落下,其余的时光,他的眼都贪婪地追逐着柳堇,跟着她巡视庄子,跟着她走在金黄稻田里,看着稻田如浪,走在葱绿的桑树林间,指挥庄户摘取能入药的女敕芽,最终来到那一望无尽的药材田。 依山处的黏土层,种植的是紫苏、枸杞、地丁,河滩处的沙土区栽种的则是防风、射干、知母、桔梗,而往河弯处的肥沃土壤则是种了柴胡、黄芩和前胡……他蹲在一片前胡前,想起那小小的千华看见前胡开花时愉悦的神情。 梦境里,是柳堇自认为穿进前世里,然而在真实的前世里,小千华也真是从那一刻与他亲近,和他一起在东宁园嬉闹。 她不知道,她如此擅于栽种,那是镂刻在魂魄上的记忆,是他亲自教导的。 回头看她在一畦畦的田里巡视,顺手拔除杂草,压根不怕弄脏裙摆,他看她看得入迷,像是就这样看着一世都不会厌烦。 突然觉得自己当初做的决定真是对极了,要不是成了地府文判,他岂能有机会看着鲜活的她? 能看见活生生的她,看着拥有喜怒哀乐的她,这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哪怕种在前世今生里的因果正顺着命运转动着,他也会为她一一除去,至少这一生,要她开开心心地度过。 而他,只要能看见她的笑容,一切都值得了。 老天不允他的祈愿也无妨,有他在,至少能保她这一世平安开心。 只是,他心里不禁有点怨,时昊敏那家伙太不济事,才会教她总不得闲。 她每天都忙碌得几乎足不沾尘,马车一搭就开始东奔西跑,或者是召集底下的庄子管事提醒雨季到来如何加强防范,何样必须抢先采收,每个步骤皆不得马虎。 每日回到柳庄时,依旧不忘照料刚移株的金露华,看着金露华开始抽芽,她露出的满足笑意让一旁的他跟着笑眯眼,然而—— “快,动作快——” 二门传来声响,他咂着嘴,暗恼崔颐压根没将事办妥,才会让那些杂碎再闯进柳庄。这时分,庄户都在田里忙着,柳庄里只有她一个人,谁能保护她? 柳堇一听声响,反应奇快地起身抓了根扁担,回头瞪视着四、五个彪形大汉,暗骂金玉律真是无耻到家,竟派这么多个大男人逮她一个。 “柳姨娘,金爷请咱们带你回府。”带头的男人如是说。 “谁是柳姨娘,把这句话给我吞回去!” “五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伤着你就请你多多啊……”说话的男人突地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声。 众人一致地瞪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陌生男人。 柳堇瞬地瞪大杏眼,眨也不眨地瞅着他,听着他笑着开口。 “对个姑娘家怎么好动手?太失礼了。”华逸按着带头那人的手腕,随手一拨,便教他痛得趴在地上哀嚎不休。 “你是谁?可知道她是咱们金爷的……” 啪的一声,华逸一个巴掌硬是教男人将那个妾字和血吞下。 “我是谁不重要,她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华逸笑眯了眼,笑意却不达冰冷而噬血的眸底。“我呢,最讨厌会对女人动粗的男人,如果还不走,只好请你们多多包涵了。” 他笑说着,徐徐向前一步,几个彪形大汉随即落荒而逃。 看着人都跑光了,华逸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才回头朝她作揖。“姑娘,不请自入,还请见谅。” 他垂着眼,没等到下文,微抬眼,就见她像是瞧着自己瞧到发傻。 难道,他没抹去她的记忆?不可能的,他确实将她的记忆和刻划在她魂魄里的痛楚都抽离了,否则她的病不会一夜转好。 那……她这般瞧他,不会是瞧他长得俊吧。 “姑娘。”他笑眯眼唤着。 真是可爱的神情,谁会知道在强悍干练的作风底下,她也有如此傻气的一面,真是可爱得教他好想亲亲她。 “桃花精……” “咦?”他是不是听见桃花精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得极轻。 “呃……”华逸不禁苦笑。 他只是一时忍不住出手,压根没想过还得报上名字。 “书生!” 不远处传来柳九的唤声,他侧眼望去,就见非但柳九来了,就连柳芫也来了,两人看他的神情就跟见鬼没两样,两姊妹默契真是太好了。 “柳九、十三,你们识得他?”柳堇急声问着。 柳九在错愕中分了心神看向柳堇,只觉头痛的紧,她才想知道为什么书生会跟五姊在一起呢! “你的故友?你一个姑娘家哪来的故友?” 屋里,柳堇话是对着柳九说,双眼却直盯着站在金露华面前赏花的华逸。 “呃……就是以前在梅林镇认识的朋友,我还魂后,他帮了我不少。”柳九绞尽脑汁,话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盼这话题能就此打住,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才想要问他怎会在这里。” “金玉律派人来逮我,他救了我。” “金玉律?”柳九跟柳芫对看了一眼。“你那个相……” “我可不承认,我虽进过他金家的门,可我未喝他金家一口茶、吃一口饭,我跟他什么都不是。”她嘴里说着,看他负手在园子里闲散走着,像是在欣赏园子里的花草。 “话不是这么说,你的卖契不是还在他手上?”柳九暗暗盘算这事要不要请她相公使点力。 “那又如何?改天想个法子把卖契赎回就是。”柳堇不甚在意地道,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书生。” “书生?”确实,他身形颀长偏瘦,眸带月辉,斯文书卷味重,确实像个书生。“我问的是他的名字。” “好像叫华逸吧。”柳芫想了下道。“我相公都是这么唤他的。” 柳九这才联想起来,对耶,书生竟跟那自刎的王爷同名。 柳堇调回了目光。“尹二爷跟他熟?” “呃……”柳芫堆起无辜的可爱笑脸,默默地把脸垂下,不想正对柳九那毒辣的目光。她又不是故意说的,就……顺口嘛,不要瞪她啦。 柳九瞪够了才收回目光,露出和气生财的笑,企图转移话题,不在书生身上多作文章。“五姊,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救了我不重要?”柳堇冷声打断她未竟的话。 “当然重要,可问题是咱们现在得要小心金玉律呀。”这才是最迫切的危机吧,天晓得他改日会怎么做? “既然重要,我当然得模清他的底细,好好的答谢他。” “嗅?”五姊怎么只挑她想听的话?“五姊打算怎么答谢他?” 她记忆中的五姊向来就不是个好亲近的,姊妹中也只有她和十三跟她有往来,更别提男人了。 “这个嘛……”柳堇话才说一半,便丢下她们快步地走出屋外。“华逸,下雨了,先进屋避雨吧。” 华逸缓缓抬眼,噙着不自觉的温柔笑意。“不了,里头都是女眷,于礼不合,趁着雨势还小,我先告辞了。” 屋内的柳九和柳芫听到这对话,不禁互看一眼,柳九问:“那家伙老是偷偷进我的房,那时怎么没听他说于礼不合?” “对呀,他也是突然就出现在我房里……可是五姊的防心那么重,怎会允许一个男人进她屋里?” 两人忖了下,再看向屋外,惊见柳堇竟然踏出屋外拉住他,吓得两人瞪大了眼,无法理解她们家五姊怎会突然转性,哪怕书生长得很俊很桃花,但问题是他不是人啊,五姊,清醒啊…… 柳堇拉着他,才刚接近银杏树旁,便听见一阵啪啦的声音,回头一看,就见他甩开了她的手,连忙退上两步,不过是眨眼间的动作,她彷佛瞧见了他周身闪动着火花又瞬间消逝。也瞧见了他痛苦扭曲的面容。 第十一章 前世因果(1) 这一幕,柳九也瞧见了,瞧见一旁的银杏树,赶忙踏出屋外,喊道:“书生,雨势大了,过来这头避雨。” 柳九拉着华逸避开银杏树,走到侧间前的廊檐下,低声询问,“书生,你没事吧?”她打量着他,火花瞬间就消失了,可谁知道他伤在哪? 由此可见,她家相公说的没错,银杏确实是能挡妖魔鬼怪的,可问题是书生算是妖魔鬼怪吗? “我看起来有那般不济事吗?”华逸哼笑了声,无奈地看着那棵耸天的银杏。 就连靠近都不能,彷佛在告诉他,早已是人鬼殊途,走的是不同的道,别心存一丝侥幸。是啊,他怎能为自己能暂时留在她身边而庆幸? 柳堇冷冷看着这一幕,突地听柳九喊道—— “书生,你的手受伤了。” 柳堇闻言,朝两人走去,瞧见柳九指着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像是被烫伤般,再仔细一瞧,伤口已经结痂,形似银杏扇叶。 “不打紧。”华逸苦笑道。 好几天了,好不容易才结痂的。 “怎么可能不打紧?我帮你上药吧。”话落,柳堇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另一只手,带着他进了侧间,教柳九傻了眼。 “九姊,怎么办?孤男寡女怎能共处一室。”慢一步赶到的柳芫低声问。 “咱们一道进去,总得帮他们避避嫌。” 柳九拉着柳芫进了侧间,就见柳堇取出了药膏,轻柔地蘸抹在华逸的手背上。 重点是,她们家的五姊就这样拉着人家的手不放……该不会是书生刻意迷惑五姊吧!别 逼她去采银杏枝喔! 华逸试着抽回手,岂料柳堇却握住他的指,教他心旌一动。“五姑娘,时候不早了,在下必须告辞了。” “雨下大了,不如在这儿过夜吧。” 柳堇话一出口,柳九忙道:“五姊,我和十三是搭马车来的,可以顺道送他一程。” “你们两个已婚妇人与男人同乘一车,像话吗?”柳堇眸色冷冽地道。 问题是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很不像话啊……这道理压根不需她说,五姊比她还知道要避嫌的,为什么今儿个却不避了? 是因为书生?她眯眼看向华逸,就见他一脸无奈。 “五姑娘?” 外头传来时昊敏的声音,隔着窗,柳九认出是那天送帐本进威镇侯府的男人。 “昊敏,我的妹妹们都在屋里,你别进屋。” “他……”站在屋外,时昊敏瞧见了她握住蚌男人的手,男人有张稀世俊颜,犹如谪仙下凡,好像在哪见过,可要是长得这般好,他肯定会有印象的。 “他是……” “五姑娘,既然我与柳九她们不该同乘一车,不如就请这位送我一程吧。”华逸不容她抗拒地抽出手。 柳堇哦着自个儿的手,不等时昊敏开口,便道:“马车坏了,你就留下吧。” 柳九和柳芫无声哀嚎着。马车到底是哪里坏了?她们来时明明就瞧见外头有辆颇新的马车,好的很! 时昊敏虽不解,但既然柳堇都这么说了,他当然是附和,“是啊,马车刚好坏了。”华逸抚着额,暗骂了声笨蛋,没了身手,连脑子都坏了! “昊敏,让庄户们注意今晚的雨,要是雨势加大了,得记得查看渠道,可别让淤泥杂草阻了渠道,教水排不出去。” “知道了。”时臭敏随即离开。 柳九翻了翻白眼,思索着要如何力挽狂澜带走华逸,便听柳堇道—— “华逸,留住一宿吧,不管怎样,受人相救,报恩是天经地义的,尤其不过是一膳一宿,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五姊,你会下厨吗?”柳芫忍不住问。 如果她没记错,别说下厨了,五姊就连针线活都很差。 “你会啊。”柳堇笑眯眼道。 “……”她是特地来当厨娘的?她是来探病的好吗。 “厨房就在后头,有米有食材,柳九,去帮十三。”柳堇不容置喙地下令着。 柳九张了张口,只能无奈地被柳芫拖往厨房。 “手还疼吗?”柳堇问。 “不碍事,小伤。” “那是我自个儿研制的金创膏,收伤会快些。” “多谢五姑娘。”华逸噙着笑,回避着她的注视,看着外头的大雨,不禁气恼这场雨不见停歇。 “华逸家住何方?” “京城一处。” “在何处高就?” “小商行小避事。”华逸谎言信手拈来,对答如流。 “可有妻小?” 华逸笑睹着她,道:“有。” 柳堇神色不变,再问:“可和睦?” 华逸垂敛长睫,噙着满足笑意道:“自是和睦,妻子虽小有任性,但性情温良,事事顺我,孩子尚幼,但好生教导必成良材,可我这一生不求富贵权势,只求恬淡度日,老了再买个几亩田,有妻有子相伴,坐在屋前榻上,看四季变幻,一生足矣。” 他没有撒谎,他是真的这么想过,真的如此渴望过。 “……听起来真好。” “是啊。”要的那么简单,却是得不到。 谁也没有再开口,彷佛攀谈到此为止,直到柳九和柳芫备好了膳食,四人很随意地用过后,柳九和柳芫以雨势过大为由,坚持住下,再让车夫回城里禀报一声。 柳堇打点着让她们住下,华逸就住在侧间里。 华逸佣懒地倚在榻上,看着外头滂沱雨势,想的是柳堇试探的话语。 难道,他没将她的记忆全都抹去?但要说她有记忆,她的反应也太过平淡,倒不如说她像是对他一见钟情,想将他定下。 忖着,他不禁低低笑着。 这念头未免太过惊世骇俗……笑意在听见细微声响后停住,他起身和衣往床上一躺,不一会有人推门入内。 那人来到床边注视着他,甚至最后就坐在床畔。 华逸假寐着,感觉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彷佛连眨都没眨眼,热切得教他想张眼,但终究还是忍住了,直到那人倾身吻上他的唇。 眷恋的吻只是轻轻地覆着,随即抽开,而且马上离开。 他缓缓张眼,轻抚着唇,垂敛长睫思索着,难道真没将她的记忆抹去? 可是,她如果有记忆,难道她不会觉得古怪?千年前的华逸不该和千年后的华逸是同一人……抑或者是她以残留的记忆,在初见时就认定了他? 不管是哪个原因,他都不该再继续留在她身边。 他已没了姻缘,而她必须好好地过。 未亮的天色里,华逸正欲离去,柳堇的门板却适时地拉开,一见他便笑问:“这么早,去哪?” 看她的脸色像是一夜未眠,他没说什么,只是笑道:“欣赏这园子。” “瞧你对这些花草都挺有兴趣的,陪我到棉田里走走吧。” “棉田?” “就在柳庄外几步路远,昨儿个雨下得大,怕正结铃的棉铃会烂铃。” “……那就走吧。” 一路上,两人未交谈,直到了棉田。“这两亩田,是当年我嫡母将我卖进金府时给我的嫁妆,真不是我要说,这田真贫瘠,所以我就拿来栽棉,靠着这两亩棉田累积至今,我也算是小有积蓄了。” “听起来不错。”他知道,这几日他跟着她到处跑,知道她手底下的庄田无数。 “不过,庄子一多,打理起来就累人。”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要是你能来帮我打理就好了。” “五姑娘,咱们非亲非故的……” “昨儿个你救了我之后,咱们就不是非亲非故了。” 华逸直觉得这话中有话,沉吟了下道:“昨儿个那男人该是五姑娘底下的管事,应该也颇受五姑娘倚重,让他再多担点也不是不成。” “昊敏不成,他管我的帐已经够他忙的了。”带着不容他说不的强硬态度,她接着道:“这样吧,你把你的妻儿都接来,柳庄够大,要再多住几户人都成,要是你儿子够可爱,我就收他当义子。” 华逸不禁失笑。“五姑娘未及双十年华,想成亲难吗?昨儿个那个男人……” “昊敏只是兄长,而我……”她掀唇笑得自嘲。“我的身分是金府的逃妾,谁敢要我? 再说,我这一生已经决意不嫁了,你的儿子就顺便当我儿子吧。” 她像是随口说说,进了棉田,还顺手抓了枝干,查看上头的棉铃。 “五姑娘的身分问题不难处理,只要将卖契取回便成。” “那可不容易,金玉律看上了我的庄子,哪可能放我走。” “十三姑娘的相公可是当今皇商,有他出马还怕摆平不了?” “我何苦欠他人情?这事我自个儿看着办,犯不着他人为我出头。”她说着,开始整理被雨打乱的枝干,又垂眼查看着底下是否有积水。 “这沟渠倒是做得不错。”华逸刻意转移了话题。 “我要是连这沟渠都做不好,要如何栽出农作?不是我自夸,在我手上,没有种不活的药材,更没有不丰收的农作。”她说着,略显骄傲地睨他一眼。 华逸不禁低低笑着。“看得出来五姑娘颇有本事,就连棉树底下都还栽种着白附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压根都不浪费。 “欸,你懂药材?” “略懂一二。” “那可不是略懂,附子杂系颇多,要是光看枝叶,不少人都会错认。”白附子喜阴,和棉树间作再合适不过,不过大多数人都会错认白附子,不是熟谙药材的人是无法分清楚的。 “我适巧懂。”华逸无视她的试探,指着棉树。“这树枝呢,稍微转个向,折个弯,待日升起后,可以增加日晒,积水消散得更快,才不会影响了棉铃的品质,二来棉铃生长在中央位置上,棉絮的纱质是最好的,细致又强韧。” 柳堇微诧地瞅着他。“你连棉都懂?” “适巧懂。”他苦笑了下,比画着,“像这样折。” 柳堇看了眼,动手要折,却发现那枝干颇粗,不是说折就能折的。 华逸察觉了,手动了动,终究还是停住,适巧就见时昊敏从对面走来。 “五姑娘在做什么?” “昊敏,帮我这样折。”她比画了下,回头问着华逸。“类似八字型,对吧?” “对。”真是个聪明的丫头,一点就通。 他冷眼看着时昊敏帮她折着枝干,身旁一朵棉铃坠落,他伸手一抓,转眼间,棉铃在手中枯死,他用力一掐,随即化为尘末。 如果可以,他也想帮她,但是……现在的他是真的无能为力。 看着她和时昊敏的背影,彷佛近千年前,看着千华和范恩……他疲惫地闭了闭眼,笑得自嘲。 怎么他还习惯不了这档子事?一直以来,她的姻缘就不是缠在他手上。 回头,他化为烟尘消失,不愿再看这刺眼的一幕。 柳堇见枝干折好,回头想问,却已不见他的踪影。 “华逸!”她放声喊着,撩起裙摆在棉田里奔跑着,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污泥溅满身也不管。“你再丢下我看看……你看我怎么豁出去!” 她等待了近千年,终于和他相逢了,别以为她会事事都顺他! 第十一章 前世因果(2) 皇商尹家商行帐房里,崔颐快速地将最后一块茯苓糕给塞进嘴里,配了口茶,懒懒瞧着在案前慢慢幻化为人形的华逸。 “可惜,你来得太晚了,没有糕饼可以招待你。”崔颐很正经的指着空无一物的白瓷小碟。 华逸看着堆高的小碟,懒得说他刚才那块糕饼吞得太刻意,就着老位置,推开窗,将满屋子的糕饼味吹散些。 “前两天干了什么事,害我家娘子跟着留在青宁县?”崔颐呷着茶,偷偷从脚边的食盒里又端出了一碟桂花糕。 “你前儿个溜进了柳庄里,会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华逸啐了声。 崔颐咬了口软女敕又弹牙的桂花糕,满足地发出低吟,才又道:“美人在怀不乱,你是柳下惠不成?” “谁准你偷窥?”华逸冷冷睨去。 “这是哪门子的偷窥?唉,我也不愿意,只是就是会听见就是会瞧儿。”崔颐万般无怎地将半块的桂花糕吞下。“喏,下回我让你见习,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爱怎么听就怎么听。 话落的瞬间,他桌上那碟桂花糕瞬地不翼而飞。 崔颐懒懒瞅他一眼,决定做人不要太白目,也不要将食盒最下层的绿豆凉糕端出来,转了话题道:“对了,我找我三弟问过了,有个管事坦言跟金玉律有所往来,而且还帮金玉律牵上了户部那条线。” “他为何这么做?”华逸托着腮懒声问着。 “嗯……似乎是他跟金玉律有私人恩怨。”瞧华逸像是气消了,崔颐偷偷地再将绿豆凉 扳给端上桌。“他这是要将金玉律往死里整,只是他不晓得金玉律会将心思打到我五姨子身上。” “那就辞退他吧。”要对付金玉律多的是法子,压根不需要牵连柳堇。话说回来,金玉律真是好本事,不用他出头,就有人急着想对付他。 “那可不成,连泰行这管事可是我特地找回来打理织造场的,他听话又机伶,是个很能办事也会看风向的家伙,我舍不得辞退他。”崔颐边吃着绿豆凉糕边建议着,“我想呢,把他找来,让你跟他合议合议,找个最好的法子对付金玉律,毕竟五姨子的卖契得先取回才是。” 华逸沉吟了下,认为他说的有理。“那就这么着,尽快。” 崔颐笑了笑,喊了声,“洪临,让连管事过来一趟。” 外头的随侍应了声,领命而去。 “然后呢,拿回了卖契,你打算怎么着。”崔颐随口问着。 华逸垂敛长睫。“当然是替她找门姻缘……其实也不用找,她的姻缘已现。” “有没有搞错?你连姻缘线都可以瞧见,怎么我却瞧不见?”何时华逸多了这能力,也没告诉他一声。 “……有些事,明眼人就瞧得见。” “既然你说的不是月老姻缘簿上写的,又何以如此笃定?” “命运里,有因就有果,有前世羁绊才有今世缘分,该出现和不该出现的全都出现了,替她除去不该出现的,留下该出现的就成了。” “华逸,你以为你能改变命运?” “不试试,谁知道。” 品尝完最后一块绿豆凉糕,崔颐才好整以暇地道:“怎么不学学我,顶个阳世的人,便能和阳间人系上姻缘?” “那是你命好,我早就没了姻缘线。”如果可以拥有,他又怎会舍弃。 “是吗?可是我听五姨子问了我娘子,说你似乎有妻又有子……何时的事,怎没跟我说上一声?” “……十三怎么回她?” “当然是实话实说,你知道我娘子是个实心眼,不玩拐弯抹角那一套的。” “真是心无灵犀,半点不通。” “她是我娘子又不是你娘子,干么与你心有灵犀?”崔颐啐了声。“是说姻缘这档子事也很难讲,说不定你……”崔颐用十根手指比出某种暧味的动作,话都还没说,华逸已像阵风般地刮到他面前,攫住他的十指。“哇……你这么热情地与我十指交扣,我怕我娘子会吃味啊。” 华逸笑眯了眼,使劲的瞬间彷佛有气流在两人身边打转。“放心,折断了十指,往后就不会讨糕点吃,她开心都来不及。”白目的家伙,满脑子下流心思,他的千华哪是可以任他这般意婬的。 “我不过是比画比画,你就这般吃味,你是要怎么忍受其他男人让她低吟娇哦度过漫漫长夜?”崔颐黑眸泛红,偏着头笑得邪味,满是寻衅。 “想死,不用这般费劲。”华逸敛笑的黑眸一片猩红,两股看不见的气流对撞着,在两人周身爆开阵阵火花。 “华逸,我死很久了,你要真灭了我,往后地府的杂事就有劳你了。”崔颐一脸无所谓地笑着,说真的,他倦职了,多想天天赖在娘子身边当吃货就好。 “二爷。” 不知道是崔颐的威胁还是门外洪临的声响,横竖是让华逸住了手,霎时满屋子的书籍帐册掉了满地,像是狂风袭卷过。 “想起那堆杂事,我觉得你还是留下好了,但嘴巴就消停点,别瞎忙着惹上杀身之祸。”华逸给了再中肯不过的建议。 崔颐哼笑着,坐在案后,启口,“进来。” 洪临一推开门,正要说已将连管事带到,却被里头的零乱狼籍给吓着。“二爷,里头刮了什么风了?” “唉,快入秋了,怪风多的是,有你稀奇着?”摆了摆手要洪临退下,身后的连泰行随即进房施礼。 “见过二爷。” 华逸懒懒地回头望去,目光突地定住不动,眸色里隐藏着太多复杂情绪,最终平淡无波地转开眼。 只消一眼,崔颐便察觉他的古怪。“怎,你们见过面?” “大概八百年前吧。”华逸轻哼了句,懒懒地倚在榻上。 崔颐无所谓的笑着,瞧连泰行也盯着华逸,没好气地道:“怎,你有八百年前的记忆不成?盯人的模样还真像要认亲似的,想唬谁?” 连泰行赶忙回神,堆起和气生财的笑。“小的只是觉得像是在哪见过……二爷,这位是——” “大管事,在下姓华。”华逸代崔颐设定了自个儿的身分。 崔颐无声望去,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要不要脸啊?大管事,你担得起吗? 华逸笑眯眼,像是无声告诉他:你这种货色都能当皇商了,我扮个大管事绝对比你还像回事。 崔颐笑得很邪,松动着筋骨,看似有意和他大干一架。 可惜,华逸已经懒得理他,迳自招呼着连泰行。“连管事,说说看,你到底是打算怎么设陷陷害金玉律,又是为什么要陷害他。” 连泰行闻言,来到他面前,解释着当年金玉律强押了他的未婚妻为妾,最终他的未婚妻死在金家后宅,为此他想方设法进入尹家商行,累积实力往上爬,所幸今年终于蒙二爷赏识,将他调进京城的织造场当管事,于是—— “我私下和金玉律有往来的狐群狗党搭上了线,而后得到了金玉律的信任……我拿了尹家的招牌请户部侍郎与金玉律见面,设了个局让金玉律去采买各种大内所需的品项,好比入秋所需的棉布、药材、纸笔、窗纱、薪炭等等,待他备足了,暂存在尹家私仓里,待送进宫时,我再跟户部侍郎合作,反咬他窃占了尹家的商货,肯定能让他被判入狱,家产充公。” 华逸静静地听着,看着他阵底的恨意,对他的计划不置可否,和崔颐交换了个眼神,便听崔颐开口。 “你的未婚妻遭那混蛋糟蹋而死,你想复仇,我是无话可说,但问题是,你可有想过兹事体大?你为了要对付他,结果却累及了我的姨子。” 这因果不正是如此?一个念头的形成,一个动作的产生,看似是两人之间的因与果,可事实上两人为点而扩散出去的涟漪,是他俩无法意识到的,在未来的几世里会成为另一种因与果,是好是坏,得等到那当头才能揭晓。 “二爷,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思虑不周,如果我将金玉律的底子打探得再详实些,就不会累及柳五姑娘。” 华逸托着腮,想起当年他要查庆护着千华走,但是查庆却违背了他的意思,他猜想是因为查庆在权衡得失之后也认同了千华的作法,可殊不知结局不如他想像……他压根没想到结果会是双输。 而近千年前的纠葛,在近千年后形成了因果,究竟是谁要跟谁讨?他已不在轮回和因果之中,却依旧无法冷眼漠视。 “你何以确认户部侍郎必定与你同谋?”华逸低声问。 “华管事,我之所以会找上户部侍郎,是因为我知道户部侍郎曾经在金玉律开设的赌坊里吃过闷亏,正苦无机会吐一口怨气,再者举着皇商的招牌,官员们巴结奉承都来不及了,又岂会不愿意?” “华逸,你的意思是——”崔颐见他似乎有意掺和。 “何时收网?” 连泰行闻言,喜出望外地道:“最迟入冬前。” “太慢。” “中秋前。”连泰行忙作出更动。 华逸垂睫思索片刻。“连管事,你这事我可以不管,由着你去做,但是你找个时间将金玉律约出,我有事要跟他谈。”对付金玉律的事,就交给他们这些陷在因果里的人自行解决,而他只想拿回柳堇的卖契。 “是,多谢华管事。”连泰行感激不尽地道。 “你先下去。” 连泰行忙不迭地应声,脚步轻盈得像是边走边跳。 “华逸。” “嗯?” “你干脆真的接下大管事好了。” “……崔颐,当吃货并不丢脸,丢脸的是你当吃货还当得这么理直气壮。”华逸煞有其事地摇头叹气,彷佛光是待在这屋里,他都觉得丢脸。 崔颐瞪着他,深吸口气,正准备趁着四下无人教训他时,就听洪临在外头急声禀报,“二爷,不好了,我们在青宁县的人回报说,柳五姑娘的织造场被人给砸了。” “人呢?” “听说只有看守织造场的庄户受了伤。” 华逸诧道:“你派了眼线?” “我正准备好好大干一场,到我娘子面前邀功。” “……让你可以糕饼吃到吐?”真是宏愿大志啊。 “华逸——” 华逸不耐地抬手打断他未竟的话。“把连泰行找回来。” “做什么?” 华逸忍不住叹气了,看他的目光像是看个没救的孩子。 “我去你的,你拿我看待他人的目光看我?”到底知不知道他俩的道行差有多远?他这个前辈是时候好好教导他了。 “连泰行不是管着尹家织造场?柳堇的织造场被砸,势必会影响棉布出货,你这脑袋……”对个没救的人,他舍不得再数落他了。 “好你个华逸,你最好祈祷永远没有再求我的机会。”否则,他会让他知道,得罪前辈比得罪前世情人还可怕。 华逸带着连泰行前往青宁县,一进柳庄,便先遇见时昊敏。 “华爷,你今儿个怎么突然就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五姑娘气的很。”时昊敏说时,忍不住小小抱怨着。 华逸无奈摇了摇头,为什么她身边的男人就没个好货色? “这位是——”时昊敏似乎也不是真要他解释什么,看着他身旁的清秀男子。 “这位是皇商尹家的商行管事,连管事,这位是柳五姑娘的帐房,姓时。”华逸随意地介绍了下,便问:“柳五姑娘呢?” “她在里头和几个管事商谈着。” “因为织造场被砸一事?” “欸……这消息传开了?” “可有报官?” “报是报了,不过想逮到凶手,恐怕是比登天还难,如今织造场里的器具全都坏了,采收的棉铃倒还不急,可问题是蚕丝正等着纺绸,就怕会赶不上布庄收货的期限。”时昊敏说着,浓眉不禁皱起。“五姑娘是有所防备的,她原以为对方会下手的是养蚕房,将蚕全都移了地方,就连棉坊都派人守着,可谁知道对方竟然是挑织造场下手。” “……这儿五姑娘压根没防备?”华逸听完,直觉得有异。 “也不能说没防备,毕竟五姑娘向来是料事如神的,这儿是疏忽了点,但她说今儿个华爷必会上门,倒真是料准了。” 瞪着时昊敏一脸傻笑,华逸不敢相信自己竟被算计了。 她猜测金玉律必定不会死心,哪怕掳不回她,也要杀鸡儆猴吓吓她,而她竟然顺势而为,故意挑选一处让金玉律下手,藉此引得自己前来查探……原来,他的千华是个如此擅于心计的姑娘? 第十二章 柳五陷入险境(1) “华逸。” 华逸抬眼,就见柳堇冷着眼淡笑着走来,他不禁垂眼苦笑了下。 “五姑娘,这位是尹家织造场的连管事,相信他能帮上不少忙。”华逸简单介绍着,想着要怎么月兑身。 柳堇走近先朝连泰行微颔首,随即便勾勾手指,让身后的管事上前。“镇山,跟连管事好生聊聊需要多少纺车和缇花机。” 后头的管事应了声,随即迎向前来,带着连泰行进厅里详谈。 “既然连管事能帮得上忙,我也算是交了差。”瞧她那神情,彷佛早已猜到他会一起将打理尹家织造场的管事给带来……料得可真准。 “交什么差呢?”柳堇笑睇着他。 华逸瞅着她那莫名熟悉的笑,总觉得好像在谁身上见过。“五姑娘,我是奉尹二爷的命令带着连管事来的,正要回去覆命。” “覆什么命呢?我家十三说,你和尹二爷是旧识,亲如手足,哪里用得到覆命这般卑微的用词。” 华逸不禁想,也许他该走一趟尹府,问问柳芫到底揭了他多少的底,要不她今儿个的眼光瞧来,怎么像是会吃人似的。 “不瞒五姑娘,在下正是在尹府当差的管事。” “喔,妻儿呢?” “不在京城。” “喔?” 她的笑意教他头皮发麻,直觉得这一世的她棘手的紧。 “五姑娘。” 庄子外头传来姑娘家的唤声,华逸下意识地望去,眸色柔了起来,添了几分心疼。那瞬间的眸色变化,并未逃过柳堇的眼。 “净瑜,你爹还在忙着,不如先让昊敏送你回织造场那儿,收拾一些还能使用的器具。” “可是……”佐净瑜有张白净小脸,脸上有着恬柔笑意,此刻不禁面露为难。 “非常时刻,暂且就先别管男女之防了,好不。”柳堇无奈叹了口气。 “嗯,就先这么着,那就麻烦时帐房了。” “佐姑娘不用多礼。” 见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柳堇才冷冷开口。“人都巳经走远了,华爷。” “他俩并不合适。”华逸突道。 柳堇扬起秀眉。“难不成她跟你就合适?” “五姑娘,在下已娶妻……” 不等华逸将话说完,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拉向自己,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吻上他的唇。 华逸蓦地瞪大眼,不敢相信她竟然亲吻自己,而且—— 一旁响起阵阵抽气声,他随即将她推开,余光瞥见厅里的男人们适巧走出,目睹了这一幕。 柳堇笑眯眼,大方地对着众人介绍。“他是我的男人,华逸。” 华逸抽紧下颚,难得地敛去笑意。 抬眼觑了华逸一眼,柳堇不禁垂眼低笑。 都几天了,还能臭着脸不理她。有多久没瞧见他发火了?记得唯一一次见他发火,好像是他误以为范恩吻她时,她忖着笑着,笑意却有些苦涩。 前世里,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导致他们始终无法相守,可是今生,为何他依旧拒她于千里之外? 如果他不爱她,不要她,她也认了,可明明不是如此,他仍像前世那般,将她推往其他男人身边。 到底为什么? 马车里,坐在柳堇对面的华逸,状似看着车窗外的景致,余光却是偷偷打量着她,瞧她笑着却又沉了眉眼,猜不透她的心思也不想猜。 他只知道她搞砸了一切! 逃妾的身分就已经极难有所婚配,她竟还在众人面前做出如此荒唐举措。 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为何偏偏执着于他?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何他总觉得她似乎是记得所有记忆? 想离她远,点,可偏偏正值多事之秋,他不能不管她,省得她又出了什么诡计却反倒累了自己,就好比当年……要她逃的,她偏是不走! 恼着她,却又气着疏于防备的自己。 直到马车停下,他们一前一后下了车,不用抬眼,他便感觉到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这几天跟着她东奔西跑,同乘一车再加上先前目击的人四处散播第一手消息,导致他们所经之处,面首、男宠等等的字眼都在那些人的眼神里交流着……真恨自己为何看得懂。 “齐大娘,今天进度如何?”柳堇收整心思,一进绣坊便问。 “昨儿个尹家连管事送来的纺车还不错,料子纺得极细密,比之前的纺车还好用。”负责打理绣坊的齐大娘带着她进里头查看进度。 华逸刻意走慢,见她进了内室,他干脆在外头绕绕,只可惜这儿的园子没修整过,毫无美感可言,乏味得他都想叹息。 避开人群,他沿着围墙绕向后院,却突地听见—— “看不出来五姑娘竟如此地浪,光天化日之下就揪个男人亲吻……早知道她如此饥渴,我就天天到她面前晃着,说不准她就将我钦点上,从此以后,只要将她服侍得妥贴,我就再也不用干什么粗活了。” 华逸负手而立,垂敛的长睫掩去眸底的隐隐杀意。 “得了,就你这德性?听人说五姑娘看上的男人可是尹家的大管事,人家长得可真所谓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你拿什么去争?” “拿这呀。” 话落,一群男人哄堂大笑着。 华逸缓缓张眼,泛着殷红的黑眸裹着十足杀意,脚步朝声音来源走去,眼看着只要踏过转角,就能教训这些低俗粗鄙的男人。 “你们这群混蛋!” 一声暴咆之后,响起的是男人们阵阵的哀嚎声。 华逸停住了脚步,听出爆粗口的男人正是时昊敏,听着他又道—— “你们这群混蛋东西,也不想想你们能有差事求得温饱,托的是谁的福,如今不过是因为谣传就在这儿起哄,甚至败坏五姑娘的清誉!” “时帐房,这哪是败坏来着?五姑娘可是逃妾,这事在咱们青宁县里有谁不知道,她又不是什么黄花大姑娘了。”逃妾一事到底是谁传开的早已经不可考,横竖这是众所皆知的事,谈不上是秘密。 “逃妾又如何?因为是逃妾,所以就无清誉可言?就能任你们言语侮辱?随便养只狗,都还懂得忠心顾家,你们倒是比狗还不如!” “喂,时帐房你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敢情是你现在不得宠了,拿咱们出气……” 话未完,响起的是杀猪般的惨叫声,一旁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 华逸冷冷瞅着,虽说身手敏捷度差了些,但性子一样如石头般硬,不容黑白混淆,果真是定在魂魄里的性格不易改。 这样的男人,配得起她的。 饼了一会,时昊敏怒气冲冲地走过转角,险些撞上华逸。“华爷怎会站在这儿?”他反应飞快地停住脚步,猜想他是否听见了方才不堪入耳的话。 “五姑娘忙着,所以我到外头走走。”不等时昊敏问话,他又道:“我想时候差不多了,要不一道走。” “也好、也好。”时昊敏比了个请的动作。 华逸微颔首,与他并行着,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不知道时帐房有婚配否?” 瞬地,时昊敏如临大敌般地道:“华爷千万别误会,我和五姑娘之间再清白不过,我待她就像妹子,对她一点非分之想皆无。” 华逸懒懒睨他一眼。“时帐房想岔了,我和五姑娘之间并无私情。” “可是五姑娘对华爷是一见倾心。” 华逸眉头微皴了下,没想到她连这事都跟他说…… 时昊敏又接着道:“五姑娘是个好姑娘,她初到青宁县时,这儿的人见她孤身一人,对她不闻不问,胡乱揣测她的出身,冷眼看着她栽着棉田,直到有一天,她的收成好,甚至栽什么都能活时,一些人就靠过来,想从她身上学些窍门……虽然我不想这么说,可青宁县的人待她并不好,唯有利可图时才会笑脸相待。”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他是不是搞错状况了?想要当说媒人的是自己不是他,犯不着跟自己提以往。 “五姑娘是外冷内热的姑娘,不入她眼的,她是清冷不睬,入她眼的,嘴上虽不饶人,但她会一心一意地待那人好……华爷,你会看轻五姑娘逃妾的身分吗?” “不会。”华逸不假思索地道。 “那么,不如就接受五姑娘吧,她呀,嘴巴硬,总说不喜旁人接近,柳庄里就她一个,连个丫鬟婆子都不要,可事实上,她很孤单。” “既然知道她孤单,为何你——” “就盼华爷别再让她孤单。” 华逸缓缓看向远处,不禁想,看来脑袋灵活了不少,竟当起说客来了。 他要是真能与她相守,又何苦将她推给其他男人。 前世的他,受困于身分,受困于母妃之命,如今的他……早已无法再世为人,又怎能侵占她的姻缘? 他不能牵动旁人的命运,后果不是他担得起的。 时昊敏本想再说什么,可瞧他一脸冷沉直朝繍坊前院走,只好闭上嘴跟着。 一进前院,就见本是低头绣花的绣娘一个个都抬起头,一双眼全都含羞带怯地瞅着华逸,有的压根忘了自个儿已出阁,那目光实在是露骨得吓人。 偷觑华逸一眼,他也不得不说华爷的皮相确实好,也莫怪五姑娘一见倾心。 华逸压根不觉旁人的目光,直到听见有人唤他,“华爷。” 就见佐净瑜碎步来到他面前,朝他福了福身,随即羞怯地垂着眼,道:“多谢华爷差人送来纺车和缇花机。” “佐姑娘太客气了。”华逸轻扬笑意道。 他知道织造场是柳堇和佐净瑜的爹合作的,他帮的自然是柳堇而不会是她,但如果可以帮上她一点忙,他心里的愧疚也会少一些,谁要他曾辜负了她。 “不过……”佐净瑜有些难以启齿,不禁转向时昊敏求救。 那不需要言语的眉眼间交流,教华逸不禁轻呀了声,什么时候这两个人竟搭上线了?这两人之间怎会有姻缘出现? “华爷,是这样的,棉铃即将要采收了,可这纺车有点不足……”时昊敏厚着脸皮将佐净瑜的想法道出。 华逸看向他,再看向佐净瑜,不禁轻摇着头。 要是这两人真是郎有情妹有意,他自然是不能坏人姻缘,可还有谁配得起他的千华?他得要上哪挑人选?没有前世羁绊,没有累世的擦身而过是蓄不起好姻缘的福分呀。 “华爷摇头的意思是……”时昊敏不禁心往下沉。 华逸回神,正要解释,却见连泰行正巧从屋外走来。“连管事。”他抬手要时昊敏稍安勿躁,随即走向连泰行。 “华管事,小的已经跟金爷约好时间了,就在今晚。” 华逸微露喜色,道:“正好,我跟你一道回城,晚一点你差人再准备一些纺车过来这儿。”话落,他将时昊敏招来,告知纺车的事,随即便跟着连泰行走了,压根没瞧见柳堇就站在通廊瞅着。 她瞧见的是方才他对佐净瑜的笑,瞧见的是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心,隐隐痛着,他却不知道。 第十二章 柳五陷入险境(2) 在绣坊忙了一个下午,搭着马车回柳庄后,她便让车夫回去歇着,独自进了不着灯的宅院。 天色渐暗,却没人替她点上灯火等待她归来。 如果她肯,请个小厮丫鬟的,难吗?可她就是不肯,不愿让不相干的人踏进她的屋子。如果没人愿意心甘情愿地进她的屋子,她宁可独自一人。 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才刚踏进屋子里,敏锐地察觉屋里有异状,正要退出时却已来不及,她已被人给擒住。 “混蛋东西,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掳人吗!” “只要柳姨娘乖一点,咱们是不会动粗的。”说着,抓着她的男人往她嘴里塞了布,往她脖子一敲,她失去了意识,另一个人俐落地綑绑着她,随即将她扛上肩,眨眼消失在即将暗下的天色里。 马车停在城南一带的销金窝前,华逸跟着连泰行进了青楼,不一会儿就让人给带上了三楼的雅房。 门板推开,俗艳的香味扑鼻而来,华逸不着温度的阵眨也不眨地盯着坐在席上的金玉律,瞧见随侍在身后的男人便是那天前去掳柳堇,教他给拦下的男人。 那男人随即向前一步,在金玉律耳边低喃了句。 金玉律从头到尾神情未变,咧开大大的笑意,起身迎接两人。 “连管事,这位就是你说的华大管事了?”金玉律朝连泰行微颔首,随即将注意力摆在华逸身上。“幸会,华大管事。” “幸会。”华逸阵色深沉地道。 金玉律一副不察他散发出的敌意,迳自吹捧着。“曾经我以为这天底下是难再出现相貌在我之上的人,如今见了华大管事才知道,原来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华逸轻扬笑意,没搭腔。反倒是连泰行堆起笑脸应承着。 “是啊,咱们华大管事的相貌绝对是世间少有的俊美,想我当初见到他时,还瞧得转不开眼了。” “确实是龙章凤姿,人上之人。” 华逸充耳不闻,迳自坐下。 金玉律倒也不在意,请连泰行入坐后,开门见山地问:“不知道华大管事要连管事联系我,所为何事?”使了个眼色,让站墙边一列的花娘赶紧入席伺候。 华逸嫌恶地抬手示意花娘退下,随即道:“金爷,特地要连管事联系,其实是奉二爷的意思前来,这事简单,只要金爷点头,往后皇商尹家就是金家的靠山。”来的路上,连泰行已经将计划的进度一并禀报。 “究竟是什么事?” “金爷该是知道青宁县的柳五姑娘乃是咱们家二爷的五姨子。”华逸顿了顿,看向金玉律身后的男子。“金爷的随侍在前些日子叨扰了柳五姑娘,尹二夫人知情了,吹吹枕头风,二爷便让我来处理这事。” 金玉律闻言,佯装不解地道:“二爷是不是有些误会了?柳五是在下的妾,在下思念得紧,才让人去将她给请回罢了,怎说是叨扰?” “既是金爷的妾,为何她会独自待在青宁县?” “这里头有诸多原因,简单来说——” “金爷,这些说词咱们二爷不想听,今日特地见金爷一面,想问的便是……愿不愿意将卖契交出?”华逸懒声打断他的话。 金玉律微扬浓眉,笑意真诚地道:“虽说是无媒无聘,柳五进了我金家的门,与我有了夫妻之实……” 碰的一声,黑檀方形矮几从中断裂,桌上的杯盘破的破,裂的裂,汤汤水水洒了金玉律一身。 金玉律缓缓抬眼,笑意在唇角缓缓地扩散。“华大管事,这是怎么了?”原来,是他看上了柳堇,而非尹二爷之意啊。 “金爷,如果今儿个无法交出柳堇的卖契,那么,就当两家的生意从没谈过。”华逸话落,随即起身。 他这一说,别说金玉律愣住,连泰行也跟着沉不住气,就怕华逸坏了他布局已久的计划。 金玉律噙笑打圆场道:“华大管事,要是买卖作废,尹二爷得赔我不少银两的。” “你以为尹家赔不起?”华逸瞧也不瞧他一眼,迳自往外走。“连管事,那笔生意作废,从此以后,尹家旗下的商家不与金家有任何往来。” 连泰行追上前想要劝他打消念头,可金玉律动作更快,一把拉住了华逸,岂料却被华逸随意一甩,身形不稳地连退数步,要不是他的随从机灵扶住,恐怕要跌得难看。 “华大管事,卖契可以给的,只要华大管事说一声,我可以马上就给。”就怕华逸踏出门便再无转圜余地,金玉律急得放声喊着。 华逸冷冷回头。“马上。” “是,我马上回府去拿,还请华大管事稍候片刻。” “多久?” 连泰行见状,忙道:“华大管事,金爷家住城南,就在隔壁街而已,很快的。” 华逸不耐地摆了摆手,连泰行便要金玉律先回府一趟,待花娘连金玉律一干人离去后,连泰行才道:“华大管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像金玉律这种人,就得要让他接受律法审判,千万别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得。” 他绝无看错,华逸眸底的冷意,像是隐忍杀气,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失手将金玉律给杀了。 “我也这么想。”所以,他一直压抑着。 他身为地府文判,深知不能也不该插手阳间生死,他不想为了那种杂碎累得自己反受审判。因为,他的千华在这里,这一次,他真的能用他的眼看着千华在这片天地里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世呢,光想着等待了近千年才与她相逢,他怎能因为那种杂碎少上一天? 金玉律气急败坏地回到金宅,直接进了主屋寝房。 房里点着烛火,而他的床上正躺着柳堇。他笑睇着柳堇,大手抚上她露在裙外的脚,那凝脂般的肌肤,他怎舍得放她走。 要卖契?可以,但得等他尝过她的味道! 占了她的清白,她就是他金家的人,看谁还敢要她!那个叫华逸的分明是瞧上她了,可他偏是不给!柳堇是尹二爷的姨姊,有了柳堇,他往后自能得到尹二爷的相助,这绝佳的机会他怎可能放过? 华逸想跟他斗?门儿都没有! 不过是尹二爷身边的一条狗而已,以为得到尹二爷信任,身分就高人一等? 大手缓缓地滑入柳堇的裙底,她幽然转醒,初醒时还有些疑惑,一感到有人抚模着她,随即瞪大眼,想要张口咒骂,却发现嘴里竟被塞了布,双手被綑绑着。 “醒了?也好,多点兴味。”金玉律说着,已经动手褪去自己的裤子。 柳堇见状,死命缩起腿坐起身,然而他却轻而易举地拉过她的脚,翻起她的裙,置身在她腿间。 她瞠圆了水眸,双脚不断地踢蹬着他,将他逼开了一点距离,她抬手拉掉塞在嘴里的布,怒声吼道:“金玉律,你要是敢碰我,我就要你金家陪葬!” “好啊,等我得到你之后,我再来看看你要怎么让我金家陪葬!”金玉律耍起凶狠,将她拖到面前,硬是将她压在身下。 “不要!救命、救命啊!” “叫啊,你愈是叫,我就愈带劲!” 柳堇倔强地不让恐惧的泪水滑落,她咬了咬牙,与其让这禽兽得到她,她宁可死! 可是,华逸……她想再见他一面……华逸…… 华逸猛地抬眼,环顾四周。 “怎么了?”连泰行见他眸色戒备,像是要出什么大事,不禁看向窗外。 华逸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低问着:“金宅在哪?”她远在青宁县,他不可能听见她的声音,可偏偏她的声音是恁地清楚,彷佛就在耳边低泣着,不安在他的胸口爆开,一如当年他离开京城时的恐慌。 “就在那儿,就在隔壁条街而已。”连泰行指着隔壁条街。 华逸望去,却瞧见鬼差蓦地出现在金宅上方。 他的指一弹,一把燃着火焰般的笔浮在半空中,然而却没有浮现任何时辰和姓名。身为地府文判,文判笔会告知他逃魂姓名和三日内的死亡名单,要是文判笔无动静,为何会有鬼差出现在金宅? 思索了下,他决定走一趟金宅。“连管事,我先走一步。”话落,他转身出房,才走两步,身形如烟地消失。 “华大管事,你不等了吗?”连泰行追出房门,已不见他的踪影,不禁左看右探了下。“动作这么快?” 华逸瞬地出现在鬼差面前,鬼差一见他便伏。“见过文判。” “今晚无人亡故,你为何出现在此?” 表差抬起灰蒙难辨五官的脸,道:“这是命定外的亡故名单。” “喔?”命定外的亡故名单和命定外的复生名单,百年内总是会出现个一两回,确实是不需要太过大惊小敝。 既是如此,他打算直接去跟金玉律拿卖契,正瞅着主屋在哪,却见鬼差快他一步朝主屋方向而去。 “亡故之人姓氏?”他随口问着,真希望听见的是金玉律的名字。 “柳氏,堇。” 华逸顿住脚步,瞅他一眼,随即怒声道:“给我退下!”他飞速向前,身形如烟般消失的瞬间,身影已经出现在主屋寝房里,眼见金玉律置身在她腿间,而床上的她彷佛……彷佛…… “不!”华逸怒吼了声,床上的金玉律像被一道无形的气劲给拽到床下,痛得他哀嚎不已。 华逸向前拉过被子裹住柳堇的身子,就见她泪流满面,脸色苍白,杏眼圆瞠着,彷佛没了呼吸,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瞧见当年遭他斩首后的华千华……怎么可能,毫无预警的,她怎会成了命定之外的亡故名单? “千华……”他哑声唤着,不知所措地抚着她的颊,抚着她逐渐冰冷的四肢,突地发觉她尚有微弱的脉息,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倾前吻上她的唇,将她体内的毒吮出,确定她的脉息稍稳下来,他才紧紧地将她拥入怀里。 天啊,他以为自己又铸成大错了…… “金爷,你是怎么了?”外头有随从急问着。 华逸侧眼瞅着正抓着桌边起身的金玉律,身影如风地刮到他的面前,一把攫住他的喉头,在他耳边哑声低喃,“卖契在哪?” 金玉律蓦地瞪大眼,左看右看,压根不见人影,可是那声音却是近在耳边,而且异常的熟悉。 “在哪?”那嗓音是用尽全力压抑着。 金玉律惊愕地说不出话,而掐在喉间的力道却是逐渐加重,他下意识地抓着喉间,却是什么都没抓着,偏偏他的喉头真是被人掐住似的。 “……在哪?”华逸的阵色殷红,眼看着长指快要掐进他的喉头里。“快,我没有耐性了!” 他不能杀他,但……他无法保证自己还有多少理智。 金玉律被掐得早已说不出话,血水沿着唇角不断地滑落,最终只能用手指向多宝格旁的五斗柜,随即双眼一翻,双手无力地垂下。 华逸将他一抛,长指轻勾,五斗柜所有的抽屉全都飞出,他手一掮,任其搁在里头的各式买卖契四飞,最终将其中一张抓在手中,回头便将柳堇轻柔抱起,旋身消失不见。 “柳九!” 睡梦中,那压抑的叫唤教柳九瞬间张眼,睡在身侧的夫君花世泽已经俐落起身,抽出床楣上的剑。 柳九从花世泽身后望去,惊见华逸手上抱着…… “五姊?!书生,五姊发生什么事了?”她急着要跳下床,却被花世泽一把拉住,回头用被子紧裹住,她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中衣。 “用金银花、甘草、黑豆和当归煮解毒汤。” “……五姊中毒了?” “我先送她到客房,你赶紧过来。”话落,他无声无息地抱着柳堇穿墙而过。 待他一走,柳九二话不说地跳下床,快速地穿戴好,唤着贴身丫鬟去煮解毒汤,正要到客房查看柳堇的状况,她家相公也已穿戴好,持剑护行。 柳九苦笑了下,已经无暇劝她家相公,她只盼五姊能无事。 第十三章 不再离开了(1) 一进客房,就见华逸正在替柳堇诊脉,她不禁错愕地打量着他。 “解毒汤里有无加当归?”他低问着。 “解毒汤不用当归的。” 华逸冷睨她一眼。“要你加就加,她中的是断肠草的毒,只剩一息,代表毒已归经,恶血得除尽,不加当归要加什么?” 柳九愣愣地看着他。“书生,你懂医?” “我懂药性。”他收回了手,轻吁口气。“还好赶上了,她身上的毒除了大半,只要好好调养应该就没事。” 柳九看他一眼,瞧他没意思离开床头的位置,只好乖乖地绕到一旁,诊着柳堇的脉,发现脉是弱涩,但毒症没有那么明显,赶紧到外头唤来丫鬟去厨房通知解毒汤要多加八钱的当归。 “我无意打扰你们夫妻俩,解毒汤有人准备即可,你们可以回去歇着……叫你家相公把剑收起来,我如果真要你的命,他拿什么挡都没用的。”华逸没好气地瞪着站在一步外的花世泽。 柳九嘿嘿干笑,拉着花世泽到一旁劝说着,可是好说歹说,花世泽就是不回房,她也只能由着他了。 “书生,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我五姊会中毒,是谁对她下毒?”柳九干脆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她自己下的毒。” “咦?”柳九眨了眨眼,瞧他一脸认真,她却是狐疑得紧。“不可能,好端端的,五姊为何要服毒?” 华逸闭了闭眼。“因为金玉律掳走了她,想要强行与她……她性子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才会出此下策。”他拉起柳堇的手,给柳九看她指上戴的戒指,翻开镶嵌的座台,底下恰好能放颗小毒药。 “金玉律!”柳九怒不可遏地骂了声,随即道:“侯爷,想个法子取回五姊的卖契,绝不能让五姊再落进那种衣冠禽兽手中。” 花世泽尚未吭声,华逸便淡声道:“卖契在我手上。” “真的?你买回来的?”用什么买呀? “我通常都用抢的,用买的太麻烦了。” “可是你今日抢来,要是明日他……” “不会。” 对上华逸那再阴冷不过的笑脸,柳九很认同地点点头,虽然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整治金玉律的,但是肯定是来阴的,不让金玉律大病一场都难。 “书生,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有你,五姊今儿个可真的是命悬一线了。”柳九朝他福了福身。 “顺手罢了。” “是说,你怎么知道五姊中的是断肠草?” “你没瞧见她的寝房前种的是紫董?” “……又没开花,怎会知道是紫堇?” “看叶子纹理,你这一点不如柳堇。” “咱们姊妹各有所长,我擅针灸,十三擅食疗,五姊擅药性栽药材……可是你怎会那么厉害,光看纹理就知道是什么花?不对……五姊为什么要在寝房前种毒花?该不会除了紫堇以外还有别的?” “多了,她在后院还种了曼陀罗、古钩藤、鱼灯草、醉马草……她肯定也炼了不少毒药以防不时之需。”他无法进她的房,所以不清楚那些毒药她是搁在哪。 “五姊真是的。”柳九不舍地皱起眉,心想她独自待在青宁县的庄子里,又不请个小厮丫鬟,反倒种些毒花毒草防身,真的是……无奈叹口气,一抬眼正巧瞧见华逸替自家五姊收拢发丝,那担忧眸色,轻柔举措,他这是…… 忍不住的,她回头看了她家相公一眼,两人无声交流着,默默达成共识。可这共识却教她愁了脸,直觉得这状况棘手得教她不知道该如何善后。 不一会,适巧丫鬟端来了解毒汤,她正要接过手,华逸横过手抢先她一步,吹凉汤药后,单手将柳堇搂起,小心翼翼地喂着她喝下解毒汤。 这一幕看得柳九爆起满身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的很。 她已经有了个武判妹婿,实在不想再有个文判姊夫啊! “书生,这儿交给我,你到另一头的客房歇着吧。”待他将汤药喂完,柳九端起笑脸,准备卡进他的位置。 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她家五姊随便跟男人太亲密。 华逸瞧着她,突地笑眯眼,“侯爷,夜深了,将尊夫人带回去吧。” 柳九正要和他论理,岂料她家相公竟将她一把拉起。“侯爷,你等等,五姊……不能让五姊跟他单独一起,侯爷你听我说,你……” 听着柳九的哀求声渐远,华逸替柳堇将发收拢好,躺在她的身侧,看着她的睡脸,带着几分情怯地将她搂进怀里。 为何要教他这般挂心?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教她跳月兑因果…… 就在天色未亮欲亮时,怀里的人突地颤傈了起来,闭目养神中的他张眼查看,瞧她气色并无不对劲,然眉眼深锁,像是被困在梦魇里,正欲将她唤醒,便见泪水从她紧闭的眼里滑落。 “四哥……四哥……”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小泵娘,发出细微破碎的求救声。“四哥……救我……” 他喉头紧缩了下,将她搂进怀里。“千华,不哭……四哥在这儿呢。”果然,该消除的记忆压根没消除。 她就是这个样,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同样的性情,可如此要强的烈性姑娘竟会在睡梦中哭成泪人儿……该死的金玉律,他要如何凌迟他才好? 竟敢如此伤害他最疼爱的女人,他非得想个法子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四哥……不要离开我了……不要再走了……” 华逸轻吁口气,抹去她不断滑落的泪,听着她依旧破碎的央求,久久,他才哑声道:“好。” 就这样吧,既然找不到能匹配她的男人,既然她是如此执意的要自己,那么就让他守着她这一世吧。 就在他应声的瞬间,她蓦地张开眼,那神色有些恍惚,看似清醒,实则尚未清醒。 “真的?”她笑问着,豆大的泪水滑落。 华逸直瞅着她笑中带泪的脸庞,噙笑应着。“嗯。” 她喜笑颜开地扑进他的怀里,就像以往那般亲密地偎着他,但下一刻,男人的臂膀和胸膛又教她莫名生出恐惧,一把将他推开。 她偏着头,像是无法理解,华逸却看穿了哪怕尚未清醒的她,骨子里已被镂下恐惧的烙印,不想加深她的不安,他随即坐起身,想要退开一些,她却急忙抓着他的袖角。 “四哥……不是、不是……你不要走,不要又抽开手。”说着,泪水在泛红的杏眼里打转。 见她彷佛将记忆全都混在一块,华逸无奈地叹口气,坐在床头边,噙笑道:“没事,四哥只是想坐着,没要走的。” “真的?” “真的。”听她那再卑微不过的请求,他的心发狠地痛。“你再睡一会,四哥跟你保证,当你睡醒时,四哥定会在你身旁,而这一次四哥不会再离开你,绝对不会。” 她笑眯了眼,泪水不断地滚落,她胡乱抹去,笑得傻气地揪着他的袖角。 “再睡一会。”他暖声哄着。 她难得顺从地合上眼,哪怕已入睡,手依旧抓得死紧。 华逸直睇着她的睡脸,思忖着,待她清醒后,她的记忆是否会混乱……在她的记忆里,她到底记不记得,是他杀了她? 一大早,当柳九偷偷推开客房门缝偷觑时,瞧见的就是华逸倚在床头,而柳堇似乎还未清醒。 懊不该进去? “柳九,何时也跟人学会偷窥了?”华逸懒懒睨去。 “谁偷窥来着?”柳九干脆大大方方地进了房。“五姊状况如何?” “脉息颇稳。” 柳九打量着柳堇的气色,和昨晚相比,确实是好上许多。“书生,你守着我五姊一晚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我也想,可是……”华逸说着,眼光往下一转。 柳九顺着目光望去,轻抽口气。“五姊……嗯,我扯扯看。”唉,五姊是因为昨儿个险些遭人轻薄,所以心生恐惧地拉着书生不放吗? 不管是不是如她臆测,五姊这样抓着人总是不妥,她试着要扳动柳堇的指,却发现她抓得死紧,就连指头关节都泛白……到底是有多害怕,才会教她连入睡了还不松手? 正试着再使点劲,余光瞥见柳堇张开了眼。 “五姊,你醒了,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柳堇皱眉眨了眨眼,低声道:“太吵了。” 柳九可怜兮兮地垂下头,瞥见柳堇的手还是抓着他不放…… “你怎么跑来了?”柳堇疲惫地闭上眼,思索着柳九怎会跑到她这儿,蓦地想起昨儿个有人闯入她的柳庄将她掳走,就在她清醒后,金玉律出现了……她张眼,阵底瞬间布满惊恐。 昨儿个,她遭他给坏了清白了吗? 她记得自己对他一阵踢踹,心知逃不了,所以趁着他退开时,取出藏在戒指内的毒药咽下…… “没事,什么事都没发生。” 熟悉的嗓音兜头落下,她愣愣抬眼,没想到他竟也在这儿…… “五姊,昨儿个是书生将你带来侯府的。”柳九小声喃道,不敢说得太多,就怕再引起她的恐惧。 罢刚那瞬间,五姊阵底的惊惧她瞧见了。 “我……”柳堇喷着声,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他瞧见了吗?瞧见那个畜牲要怎么糟蹋她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将你完好如初地带走。”华逸一字一句,沉而清楚。 所以,她并没有被糟蹋?吁了口气,她坐起身子想跟他道谢,却见他眸色僵硬地别开脸。 正疑惑时,柳九向前,快手拉起被子遮住她敞露的抹胸。 柳堇低头i看,想起昨晚那畜牲的龌龊行径,恐惧地紧揪着衣襟。 “柳九,差人去备点热水让她净身吧。”华逸哑声吩咐着。 “喔,好,是说,你要不要先离开?”这状况很糟,真的!他肯定是瞧见了,虽然他很君子的调开视线,可他一定是瞧见了! 华逸轻咳了声起身,袖角却被扯了下,他回头望去,发现柳堇竟还揪着袖角不放,不禁笑得无奈。 “五姊,放手。”柳九小声说着。 柳堇犹豫了下,问:“你不会走吧?” “不会。” “真的?”他总不说实话,总是骗她。 华逸笑得苦涩极了。“真的,昨儿个我就答应你了。” “昨儿个?”她没有印象。 “五姊,不管怎样,还是先泡个药浴吧。”柳九一见柳堇看华逸的眼神就头皮发麻,只怕那是几百匹马都拉不回头的。“书生,你先到外头吧。” 柳堇瞅着被自己抓绉的袖角,突问:“为何你让人唤你书生,不让人知晓你的本名?” 柳九和十三都是称他为书生,而不唤他真名。 华逸噙着轻浅笑意。“因为,那个教我疼入心坎里的姑娘总说,我不像个将军,像个书生。” 柳堇瞠圆眼,没想到谜底竟是如此,就在她错愕的当下,他抽身离去。 “你不准走远,一会儿我就要见到你,你听见了没有!”她喊道。 柳九瞪大眼,不敢相信她的姊姊竟对个男人如此狂妄命令着,她怎能以为她可以控制书生?他是地府文判啊! “遵命。” 岂料,华逸回头朝柳堇一笑后徐步离去。 柳九彻底傻了眼,好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十三章 不再离开了(2) 华逸一走到房外,就见威镇侯府的正主子守在外头,尽避不再如以往每每见到他就想置他于死地,但还是冷沉戒备着。 “百年里,总会出现一两回命定之外的亡故者和命定之外的复生者,通常,不管是因何故而复生,复生就是复生了,哪怕是阎王也不得插手生死。”华逸噙着笑,状似自言自语般。 花世泽神色不变地瞅着他,只因自己的妻子当年便是经他之手借尸还魂,偏偏他一直出现在妻子身边,就怕转眼便将妻子带走,教自己怎么也放心不下。 “说不准改天还会变成亲家呢。”华逸朝他笑眯眼道。 这没头没脑的话,华逸压根不在乎花世泽究竟听懂了没,他只是不怎么忍心让花世泽日夜提心吊胆地过完这一世。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花世泽突道。 华逸微诧地看向他,勾起坏坏的笑。“他日若有需要时,我会开口的。”他虽自认有能力保护柳堇,但有时能得花世泽这种有权有势的人相助,更是如虎添翼,他绝对不会拒绝。“到亭子里喝杯茶。”花世泽指着前头园子里的凉亭。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反正泡个药浴也得费上一点时间。 两人在亭子里无声喝着茶,谁也没有先开口,华逸看着园子美景,想起当初他之所以上阳间就厚着脸皮到威镇侯府借宿,为的便是威镇侯府的处处美景,四季皆有花草盛放。 看着美景喝着茶,直到天色大亮,华逸掂算着柳堇泡药浴懊是泡好了,正打算到客房瞧瞧,适巧见侯府总管到来。 “侯爷,柳五姑娘的帐房来了,询问柳五姑娘是否在此。” 花世泽浅啜了口茶,看了华逸一眼。 华逸笑眯眼道:“烦请总管带他进来吧。”他猜,许是时昊敏昨儿个带膳食到柳庄,发觉她不在柳庄,一早便找上侯府。 总管点头离去,一会儿便将时昊敏带来。 “华爷,既然你在这儿的话,五姑娘应该也是在这儿。”时昊敏一见到华逸,高悬的心总算能放下。 “是啊,没能告知你一声,害你白跑这一趟。” “这倒不打紧,反正今儿个本来就要进城将一些丝绸交给布庄。”时昊敏说着,又问:“五姑娘呢?” “和她妹子叙旧呢。”华逸说着,随即起身朝花世泽施礼。“侯爷,我去瞧瞧。” 花世泽摆了摆手,时昊敏见状赶紧朝花世泽作揖,这一低头,适巧见有张纸掉在华逸方才坐的地方。 “华爷,这是你的东西吗?”他拾起问。 华逸正要接过手,瞧见总管又拖着老命跑来。“爷,外头有个姓连的男子说是皇商的商行管事,要找华爷。”总管说着,疑惑着到底谁是华爷。 花世泽天生寡言,又看了华逸一眼。 华逸朝着总管扬笑道:“老总管,我就是华爷,我跟你去见他吧。”他想,昨儿个什么也没来得及跟连泰行说,说不准他自个儿等不及便上了金府,发现了什么才又急着来找他。 不管怎样,连泰行手上必定有第一手消息,他正好可以和连泰行拟定怎么将金玉律往死里整的法子。 “华爷,你的纸……”见华逸要走,时昊敏忙喊道。 “昊敏,先帮我收着。”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给我记住,你的脑袋能掉,那张纸绝不能掉。” “喔。”时昊敏没将纸滩开,直接塞进胸口里,确保不会不见。 顿时,就只剩下他和威镇侯爷两人,他突地感到不自在,想要走嘛,又怎好在人家府邸里胡乱走,可不走嘛……无话可聊,真是说不出的闷。 “本侯爷带你去见五姑娘。”花世泽起身道。 “多谢侯爷。” 时昊敏忙不迭谢着,跟紧花世泽的脚步,来到一处客房前。 花世泽询问守在房门口的丫鬟,随即差人传话。 一会儿便见柳堇踏出房门,见到时昊敏不禁问:“怎么跑来了?” “还说呢,五姑娘昨儿个不见人影,我瞧寝房前掉了根扁担,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想进城,偏偏城门已关,只好等到早上才进城……方才见了华爷,华爷说你是进侯府跟妹子叙旧,怎么不告知我一声,害我以为发生什么事了。”时昊敏一见她,忍不住地抱怨起来。 柳堇心想华逸不想将昨晚的事闹到众人皆知,她当然也不会傻得说出口。“华爷呢,他怎么没跟你一道来?” “方才听侯府总管说连管事找他,他走得可急了。” 柳堇不禁怀疑他真是当起尹府管事了,其实,她能养他的,与其当尹二爷的管事,倒不如帮她。 “既然知道五姑娘没事,那么我就将昨儿个弄好的三十匹丝绸先送到锦秀布庄。”时昊敏说着,像想到什么,又问:“五姑娘一会要回青宁县吗?如果时间上赶得及,我回头再来载五姑娘和华爷。” “那倒不用了,你先回去吧。”她听柳九说,她差人通知了十三,没见到十三,她也舍不得太早回青宁县,毕竟都进城了。 时昊敏点点头,正要走时,往后脑勺一拍。“对了,这是方才华爷要我先收妥的东西,我不如就交给五姑娘,省得上布庄弄掉了可就不好。” 柳堇滩开一瞧,惊见是自己的卖契,愣了下,神色为之狠厉起来,“他交给你的?” “不是,是他掉了,我方巧拾起,他急着要见连管事,要我先收妥,还说我脑袋能掉,可这张纸绝对不能掉。” “……他有说回头找你拿?” “没,但这是华爷掉的,自然是要还给他,不是吗?”时昊敏狐疑地问着,见她眸色越发狠戾,教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柳堇没吭声,将卖契收妥后才道:“去忙吧。” 时昊敏不解地摇头晃脑离去,柳堇随即进房要柳九差人去把华逸给找回来。 “五姊,你的脸色不太好,是怎么啦?” “没事,一会他人到了,你们全都退下,别靠近这儿。” “……五姊,虽然你的毒已经解了,但不能动气动怒大喜大悲,这道理你该是清楚的吧。”她很担心啊,五姊那表情好像要找谁拼命似的。 到底又怎么了?之前不是还表现得很浓情蜜意来着? 进了房,瞧柳堇气色不错地坐在桌边喝茶,华逸浅噙笑意走近。“怎了,还让柳九特地差人找我?你十三妹在外头等着探病呢。” “坐。” 华逸目光落在她纤手指去之处,颇富兴味地坐下。“五姑娘有何吩咐?”既然他家的千华这么有兴趣当个大当家的,他当个小避事谨遵吩咐也不是不行。 可偏偏他这么回话却像一根软刺扎进了柳堇的心坎里,连给他斟杯茶的功夫都省了。“我问你,你究竟打算拿我如何?”她不是个扭捏的小泵娘,也不跟他玩迂回暗示那一套,直接开门见山比较痛快。 华逸扬起浓眉,一时揣度不出她的心思,只能反问,“五姑娘意下如何呢?” 在她泡药浴之前,他以为两人已达成共识,可如今看来,她似乎是不懂他的暗示,抑或者是她有其他打算。 柳堇眯眼瞪去。“华逸……为何你总是如此?”事到如今,竟敢问她意下如何……亏她还以为之前的交谈间,他已经允诺了她,如今看来,他不过是虚应她罢了! “我又是如何了?”华逸一头雾水地笑着。 怎么他一点头绪都没有?敢情是趁着泡药浴时,柳九跟她说了什么?揭他底细吗……啊,说了他是地府文判,和崔颐一样无法留下子嗣?也是,要是跟了他,她这辈子就无法有子嗣了,那一家三口的美梦永无成真的一天。 “还装傻?”柳堇气得拍桌站起。 华逸苦笑了声。“没装傻,我知道是我太过一厢情愿,你要是不愿意,我也无话可说,就当我从没提起吧。” 是他会错意,以为她是需要他的,非要他不可的,他才会几经纠结允许自己留在她身边,岂料却忘了问她,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见他起身要走,柳堇二话不说地拽住他,将他给压上了床。 “你以为一句你太过一厢情愿,我就会原谅你?!”柳堇将他强压在床上,恼声晦哮着。 竟然又想将她推给其他男人……他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前世里,他们受困于无法更改的身分,而这一世,他们明明可以相守的,然而他还是不要她……以为她会就此受挫,天天以泪洗面成全他? 别傻了,她柳堇向来就是个要强好胜的,岂可能放过他! 华逸浓眉微皱着,恼意跟着迸现。“要不你打算如何呢?要我认错不成!” “对,你至少应该跟我道歉,跟我发誓,你以后不会再如此对我!”依他的个性,有一就有二,甚至是无三不成礼,她要是不趁现在跟他说个明白,天晓得几日之后他是不是又把她往他处推。 华逸笑了声,满脸不可思议。“……我没有错,如何认错?”爱她是错吗?爱上她从来不是错,她不能要求他认错! “你竟然不认错!” “就不认错,你能拿我如何?” 柳堇气得青筋在额际颤跳着,压在他肩头上的手紧握成拳,眼看着滔天怒焰即将冲天,她却突地勾笑。 “是啊,我能如何?我能强了你!” “……嗄?” 就在华逸思绪混乱之际,衣襟硬是被柳堇给扯开,而且一把拉开了中衣,双手抚向他的胸膛,扯下他挂在颈上近千年的锦囊后,双手往下而去…… 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 华逸还没能理出个头,门板突地被推开,伴随着柳九劝和的声音,“五姊,跟你说了不能动怒,你……哇啊……”柳九被眼前的情景给吓得发出尖叫声,二话不说地回头捣住柳芫的双眼。 “五姊,你到底在做什么?”柳九哀叫着。从她这角度看去,很像是五姊对书生霸王硬上弓啊…… “你们两个进来做什么,还不出去!”柳堇俏颜绯红地吼道。 柳芫不解地拉下柳九的手,一瞥见她家五姊正坐在个男人身上,羞得赶忙再拉起柳九的手遮眼。 “五姊,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家五姊为何如此凶性大发,甚至将男人给压在身下……等等,那个人是不是书生?忍不住再拉下柳九的手,果真瞧见被压在底下,半果着上身的男人真的是书生。“完蛋,九姊,我不小心看见了,怎么办……” 呜呜,她怎能看她相公以外的男人身躯啊! “嘘,别张扬,我也看见了。”呜呜,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咱们当没事发生,否则书生会被杀的。” “谁敢杀我的男人!谁要你们无故闯进我的房里……你们两个还不出去!”柳堇整张脸红得像是烫伤似的。 “还不是五姊害的,刚刚一直暴怒吼着,咱们担心啊!” “对呀,心想五姊怎会对着书生吼,咱们才会进来查看的,可谁知道……五姊,天底下没有姑娘家强男人的,回头是岸啊。”柳芫祭出柔性劝导。 “怎,谁说只有男人能强姑娘家?我偏要强了他,就要他负责,看他还敢逃到哪去,再逃,我就跟他拼了!”柳堇双眼泛红着,瞪视着正严重走神中的华逸,怒火中烧的她二话不说地俯身吻上他的唇。 瞬地,柳九拉着柳芫火速逃出客房。 第十四章 幸福农家乐(1) 她唇舌生涩笨拙地诱惑着他,甚至小手已经来到他的腿间,教他一把攫住。 “……在做什么呀,丫头。”华逸粗哑喃道。 “强你!”她吼着,咬着他的唇。 华逸眸色微动,下一瞬将她反压在床,却见她神色愀变,无法忍受他的贴近,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叹了口气,华逸松开她的手。“就凭你这样,怎么强我?” 柳堇怒瞪着他,硬是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哪怕男人刚硬的躯体唤醒她深镂的恐惧,她还是坚持不放手。 华逸微皱着眉,轻柔地拉开她的手,岂料她反倒是抓得更紧,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弄痛我了。”他趁她松手的瞬间,赶紧反握住她的手。“别哭了,你真是搞得我一头雾水了。” 方才他从她们姊妹口中听出了些许蛛丝马迹,可教他不解的是,为何她突然感到不安,甚至不惜要拿清白留下他。 目光落在她抓住的锦囊,他想取回,她却握得死紧。“怎么,连我的锦囊都想抢?” “这东西跟了你很久了,谁给你的,教你收藏至今,连绣样都绽线了,你还是戴在身上?”这东西在前世她就见过了,那锦囊上的绣线活,她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守妃伶的手。 她以为他心里是有她的,可他却戴着其他姑娘送他的锦囊。 华逸好笑又好气,正要解释,却被她打断。 “算了,我不想知道。”柳堇抽着鼻子,止不住不断滑落的泪水。“反正你就是不要我,现在还嫌弃我……嫌弃我早没了清白,所以不要我了。”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向来不走温良谦让的路子,从来就比不上娴雅遵礼的守妃伶,也比不过娇俏可人的佐净瑜。 “胡说什么?”华逸微微动怒道。 “我哪里胡说了?”她甩开手,从怀里取出卖契。“你将我的卖契交给昊敏,你分明就想把我交给昊敏!” 妾的买卖契书,本就是可以转让,别跟她说他不知道! 华逸傻了眼,压根没想到这风波竟是因为这张卖契引起。“昊敏没跟你说,这是我掉的卖契,要他先收着?” “他是说了,那又怎样?你为何拿到卖契不直接毁了,却交给了其他男人?难道你不知道谁拿到这张卖契就等于得到我吗?”他就是要将她推给昊敏,然后再跟佐净瑜双宿双飞? 华逸呆了下,暗恼自己没想到这状况,他将拿在手上的卖契撕碎,随手一抛,落在地上,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化为灰烬,消失不见。 “是我的错,是我没细想,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要他代为保管而已。”他无奈叹口气。 “真的?” “真的。”谁知道会这么阴错阳差闹出这场小风波? “这个呢?你从以前就戴在身上的。”她扬着手中的锦囊。 华逸笑叹地接过锦囊,往她颈上一戴。 “……什么意思?” “锦囊是妃伶绣的,但里头装的是当年你寄给我的银杏叶,不过你现在要是打开,也许已经化为沙土了。” 她傻愣地抓着锦囊,没想到他竟然会将当初她寄到雾城的银杏叶留下,甚至一直悬在他的心口……“你现在还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华逸捧额失笑。“它守护了我近千年,如今守护你,不好吗?” “真这么想?” “不然呢,就当是我要拴住你吧,省得你老是误解我。” 注视他良久,像是要确认他的真心,瞧了好一会,心知一切可能真是自己多疑惹的祸,她乖顺地低头认错,但是——“虽然我有错,你也有错,谁要你刚才说起话来不清不楚。” 华逸偏着头回想了下,不禁无奈失笑。 天晓得会是这么一回事,偏偏他的话又回得那般天衣无缝,莫怪她胡思乱想。 “是,是我的错。” 瞅着他的笑脸,她抹去颊上泪痕,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 “不会再把我推给其他人了吧?我已经帮昊敏跟净瑜订下亲事了,你别再把念头打到昊敏身上。” 华逸微诧,没想到时昊敏跟佐净瑜会凑在一块,她竟是幕后黑手。 “就算他是范恩,我这一辈子也不跟他过。”她恶狠狠地道,再三强调自己的立场。“如果得不到我最想要的,我宁可独自终老。” 华逸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带着几分紧张,“小堇,你没发现我异于常人?”她记得范恩,甚至认得出时昊敏便是范恩的今生,那么她势必也察觉了他不该在这世上存在近千年。 “你如果没有异于常人,我要怎么遇见你?”人海茫茫,她得仰仗他来寻她啊,凭她是找不到他的。 华逸不禁苦笑,猜想柳九和柳芫那对姊妹早就将他的底给揭开了。 “可是,跟着我……就不能有一家三口的梦。”在那个银杏叶飘落的深秋午后,屋前榻上的一家三口,那画面在他脑袋里幻想过千万遍,他是如此地渴望,却怎么也实现不了。 “没有你,我要什么一家三口?”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四哥,咱们可以相守一世才是重要的,我不需要子嗣,我不要为你以外的男人生孩子。” 华逸吸了口气,道出他内心最大的恐惧。“小堇,你记得所有的记忆吗?” “嗯。” “那么,你可记得……”他喉头发涩,好一会才道:“是我杀了你?” “不是,那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杀了华透,本就该赔上一条命,这是天经地义,只是却借了四哥的手……四哥,我不是故意的,可是那当头早已无路可逃,我不要四哥再为了我付出代价。”她紧抓住他的手,回想起他瞧见落地的人头是她时,他那几近癫狂的眉眼,她心里就不住地发颤。 那时,他是疯了,真的疯了。 她把她最爱的人给逼疯了,甚至逼得他自刎…… 华逸彷佛困在千年前的癫狂情境里,直到手被轻扯着,他才拉回心神。 “四哥,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他轻点着头,沉吟道:“可是,我可能无法与你待在一处太久。”他的容貌不老,时间一久会引起村人议论,对她只是累赘。 “那好,王朝何其大,咱们就当是游历,去找王朝里最贫瘠的地,咱们齐心合力种出一片绿。” 华逸噙笑想像着,突地伸手抽起之前柳九摆在花架上的花,不过转眼间,花朵在他手上凋零,片片飘落。 柳堇噙着笑,道:“看来,是时候让你看看我有多大的本事了。” “都是我教的。” “嗯,四哥教得好是本事,我学得好更是本事。” “倒是。”他宠溺地轻掐着她的鼻,感觉她瞬间僵硬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笑意不变地道:“瞧你累的,不如再歇一会。” “四哥,我……” 华逸主动握住她的手。“没事,歇会,你喝了药、泡了药浴,方才又发了脾气,这当头不倦才怪。” “等我醒来,你不会不见吧?” “等你醒来,咱们回青宁县吧。” 她闻言,笑眯了眼,轻应了声,将他的手拉到颊边才闭眼沉沉睡去。 华逸瞅着她的睡脸,想起她的抗拒和惊惧,心疼的同时怒焰跟着狂燃。 怒焰像是一种考验,不管在仙界或神界总会有遇劫时,他深知自己不该因为怒焰而失去理智,但控制对他而言真的不容易。 太恨太怨了,从前世纠缠到今生,真是太烦人了。 烦躁地别开眼,瞥见门缝里有人偷窥着,他不禁好气又好笑,瞧柳堇已经入睡,轻抽开手起身,出了房就见柳九、柳芫和崔颐都在外头候着。 “兄弟,是不是太快了点?”崔颐话中有话地寻衅着。 华逸笑眯眼,瞬地屋前的高大桦木轻摇了下,掉落的树叶如箭翎般朝崔颐身上射去,他随即哈哈大笑着跳开。 “……书生,你应该没被我五姊给强了吧?”柳九紧张不已地问。 “是啊,你不会要对我五姊负责吧?”柳芫已经担心得快掉泪。 华逸笑得万分愉悦,并未正面回应地道:“不管怎样,待我和4堇成亲后,可得改口唤声姊夫了。” 两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抽了口气,神色如丧考妣。 “太失礼了,两个姨妹子。”华逸似笑非笑地道。 他有什么不好,好歹也算是人模人样,还嫌呢。 “对了,你们两个打一开始就把我的事告诉小堇了?” 柳九和柳芫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柳九开口道:“没呀,我们没事把你的事告诉五姊做什么?吓她吗?”话落还不忘啐了声。 “喔?”她们没说,为何她却像是早已知情? 谁告诉她的? 翌日,由于柳堇赶着回去盯着庄户采收棉铃,一早便搭着马车要离去。 “五姊……”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还没死。”面对两个泪水在眼里打转的妹子,柳堇还真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五姊……” “走了。”柳堇不耐的要车夫启程,拉下了车帘,懒得理睬不知道在演哪出的妹子们,朝身旁的华逸一笑。“四哥,往后咱们就先在青宁县住蚌十年,十年后再换个地方,咱们有十年的时间可以好生想想,下个地方要去哪。” “好。”华逸想了下,又道:“你方才走得太急,否则我本来是想跟侯爷借几个顶尖的护卫。” “你认为金玉律还会再上门?”一想起那畜牲,彷佛牵动她内心的恐惧,教她莫名地坐立难安。 “不会,他至少会病一段时间,而待他病癒后,差不多就要被抄家了。”华逸哼笑着,对这样的结果感觉差强人意。 昨儿个连泰行来,说他前往金府,意外得知金玉律得了急病,但到底是得了什么急病,实在是不得而知,能确定的是他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他便让连泰行趁这当头,假藉备货的时效问题,让金玉律的正室出面替他打理所有的合同。 他期待在最短最快的时间,将那讨人厌的混蛋彻底处理掉,省得哪天他一个不小心丧失了心神,不慎杀了他就不好了。 身为缉魂者,要是插手生死,罪无可逭。 “四哥?”她隐约只听出他似乎使了计谋。 “没事,你和他再无关系,他没有任何理由再叨扰你,我想跟威镇侯调人手是因为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我有自个儿的差事要办。”逃魂啊,真是能逃,直到现在还是一点动静皆无。 “喔。” 马车缓缓驶向青宁县,一停在柳庄前头,便见有街坊朝柳庄走来,华逸毫不避嫌地牵着她下马车,教她微诧地打量着他,见他噙着笑意,她也跟着笑眯眼。 和街坊闲谈了几句,两人便进了柳庄,压根不管外头的人如何指指点点。 “一会儿要去棉田那头?” “嗯,绣坊那里有昊敏跟净瑜就够了,倒是棉田这头得多用点心,棉铃的采收期一般是两个月,但是我的棉田可以采收到十月,足足三个月,不过会碰上雨季,采收时必须更小心才成,而白附子也差不多要收成了。” “身子撑不撑得住?” “我好得很。”她笑得喜孜孜。“你要是不放心就盯着我,就像是到场当监工好了,要是瞧见谁偷懒就告诉我一声。” “从管事变成监工了?”唉,他的身家愈来愈薄了。 “成亲后,再给你升官。” “多谢娘子。” 柳堇惊诧地瞠圆眼,小脸蓦地羞红似火。 华逸好笑地轻弹她的额。“昨儿个说要强我时都没半分羞涩,怎么叫你一声娘子便教你红透了脸?” 柳堇一把捣住他的嘴。“你小声一点。”这么大声嚷嚷,是怕人不知道她差点就强了他不成? “这嗓音还不如昨儿个你在威镇侯府里喊的大声,况且这儿没人。”他小小声地提醒她。“可威镇侯府里人可不少。” 柳堇羞得不敢抬眼,不敢相信自己昨儿个气昏头了,就连话都不经大脑地吼出,简直是丢死人了,往后她绝对不去威镇侯府! “走了,上工了,华爷!”她羞恼地转头就走。 “走。” 走着,她回过头牵着他的手。 似乎不再那般紧绷了,他噙笑回握着她的手。 第十四章 幸福农家乐(2) 陪着柳堇巡视棉田,看着一蒌篓采收下来的棉铃送进了库房里,华逸觉得相当有趣,彷佛正过着当年他曾想像过的人生。 忙完农活,柳堇婉拒了庄户款待,执意和华逸回柳庄再用膳。 原以为可能是因为每晚时昊敏送来的膳食较合她的口味,然而一回来,他便知道自个儿猜错了。 “你去左梢间把里头的木榻和木桌搬到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好。”柳堇交代完毕,便进了厨房。 下厨?华逸心里暖着,将木榻和木桌搬到侧间前头,这角度方巧能赏着黄澄银杏叶飘落,彷佛回到当年,心里有些不踏实,甚至有些莫名不安。 这一回,他真能得到幸福,能让小堇幸福吗? 似乎再也没什么难事挡在面前,可为何他还是不安着? 忖着,厨房那头传来碎裂声,他像阵风般地刮到厨房口,见她正拾着地上的碎片,忙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去前头坐着,我很快就好。”柳堇嫌麻烦,干脆将碎片用脚扫到一旁,赶着他离开厨房,回头守着炉火。 华逸边走边回头,开始怀疑她到底懂不懂厨技。 是说,柳完贵为食医,有一把好厨技,同为柳家人,她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 然而想归想,当他亲眼看着她将菜端上桌时……“辛苦你了。”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想的是——这菜色能吃吗? 他不需要特地进食,所以他不会像崔颐那个吃货到处品尝糕点,以往对于吃食,他从没在意过,只要能果月复便成,所以他也有点怀疑,也许世代递嬗多回,人间吃食已经有了变化。 “尝尝。”柳堇催促着。 他拿起碗筷,挟了道不知为何物的菜色入口,眉头微皱了下,一时间难以形容这是怎生的滋味,但他想,应该是不难吃吧。 “好二他笑道。 “真的?”她喜笑颜开地跟着动筷尝了口,似乎也挺满意地笑眯了眼,“嗯,真的还不错呢,就说嘛,好歹我也瞧了好多次十三下厨,好歹也知道该怎么料理。” 针线活她是真的不行,但也许厨房的活她也是有天分的。 “我的娘子真了得,就连厨技也一把罩。”华逸毫不吝惜的赞美。 柳堇像个新嫁娘,羞涩地垂着眼,和他吃着简单的两菜一汤,直到时昊敏提着食盒走来。 “欸,难不成是五姑娘自个儿下蔚?”时昊敏难掩诧异地道,再走近一点,眸色更惊谘了,疑惑地想,这是什么菜色……又焦又糊的,京城里的菜色吗? “是啊,往后你不用再帮我送食盒了,我会自个儿下厨。”头一回初试身手就旗开得胜,添加她无比自信。 时昊敏瞧两人像是有谱,也知晓不该再打扰两人,可是——“这道是什么菜?” “蕹菜炒木耳,蕹菜炒鱼干和蕹菜汤。”她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谁要她厨房里没食材,她只好到后院摘菜,挑些长得还不错的下锅。 时昊敏呆了下,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偷偷地拎起一条菜入口,随即二话不说地连呸数声,一点颜面都不给。 “你这是在做什么?”柳堇脸色不善地道。 “不是……”时昊敏吐着舌头,看着两人。“那菜又苦又辣的,你们怎么吞得下?”他更想说的是,她到底是怎么把蕹菜煮得这么可怕。 “苦吗,辣吗?”华逸神色自若地又嚼了口。“还成吧。” 柳堇也尝了口。“胡说八道,哪里苦又是哪里辣来着。” 时昊敏傻眼地瞪着两人,不死心地又问:“五姑娘,以往我带来的膳食你认为如何?” 因为她从未嫌弃,所以他认为她该是喜欢的,以此做为基准,她应该就能分辨出何谓真正的吃食。 “还成啊,不就是吃的。” 时昊敏张了张嘴,硬是打开食盒,端到华逸面前。“华爷,你尝一口试试。” 华逸尝了口,颇为中肯地道:“嗯,还不错,比我娘子的手艺差一点。” 柳堇闻言,羞涩地垂下眼。 时昊敏双眼噙满无比慈悲怜悯地看着两人数回,收起食盒。“两人慢用。”好可怜的两个人,真的好可怜。 “他怎么了?”华逸看着他摇头晃脑离去的身影。 “不用理他,天色快暗下来了,快吃吧。” 两人赶紧将两菜一汤扫空,华逸收拾着碗盘,进了厨房洗净后顺便替她烧水,好让她到夹间里泡浴。 入了夜后,两人理所当然地分睡两房,然而,华逸才刚在榻上坐下,他的房门随即被推开。 “四哥,我怕。”她小声道。 华逸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拉着她在他床上睡下。“喏,你在这儿睡,四哥就在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怕。” “四哥不睡?” “我可以不用睡。”替她将被子掖好,他就坐在床畔伴着她。 柳堇轻扯着他的袖角。“四哥今晚没有差事,不用外出吧?” 他微扬起眉,心想自己应该没告知她,他的差事是在夜色里进行的吧……该不会是崔颐那个大嘴巴?“今晚没事,我可以在这儿陪你一夜。” “那就一起睡吧。”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华逸突地笑了,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四哥?” 不忍她没了笑意,华逸和衣躺在她的身侧,就像小时候那般,他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溜进她的房,而那时的她总不给他好脸色。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只是想到小时候溜进你房里,你总是不给我好脸色。”说着,他不禁低低笑着。 “谁要你老是动不动就亲我?”她用魂魄穿越而去的记忆和她原本记得的记忆是相同的,那时的她不想理他,是因为……怕死,怕她的身分要是被揭开,她就必死无疑,所以她根本笑不出来。 “昨儿个是你亲我的。”他指着自己的唇。 柳堇羞恼的瞪他一眼,随即垂敛长睫不理他。 “在想什么?”等了半晌,他不禁问。 “我在想棉田已经采收得差不多了,一些药材收成了等炮制,有的则是入冬才能采收,眼前有段时间较闲,所以我想要整理后院。” “还想种毒花草?” 柳堇没好气地白他i眼。“你既是见过了,就知道我后院里栽种的不只那些,今儿个我巡过了,后院里还有一些菜,我准备明儿个全摘了,再种一些其他的。” “想种什么?” “这时节嘛,种点紫苏,绿豆芽,白菜,或者是苋菜都成,弄点扁蒲,搭个架子也挺不错的。” “好啊,明儿个我帮你搭个架子。” “好。”她笑嘻嘻地偎进他怀里。 他浑身突地一僵,感觉她也和自己同样僵硬,然而对她心怜的同时,也唾弃着自己的起心动念。 “……小堇,我想起还有事,先到外头一趟,马上就回来,你睡吧。”他吸了口气,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柳堇垂着眼睫,恼自己怎会连最爱的人都怕,她明明是渴望接近他的,可只要一被他拥抱,就是会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本来今晚想诱惑他的…… 棒天一早,柳堇睡醒时,华逸就坐在床畔,朝她浅噙宠溺的笑。 “早上想吃什么?”她笑问着。 “都好。” “拉我一把。” 华逸温柔地将她拉起,随即退开,不让两人的躯体有太多接触,动作快速得教人挑不出毛病,但柳堇仍敏锐察觉他的回避。 瞧他一眼,她不禁无声叹着,她到底是要夸她家四哥心思细腻,还是木头一个? 华逸拧着手巾替她擦拭着脸,她吓了一跳,赶忙接过手。“哪有你帮我擦脸的道理,明儿个我定要比你早醒。” 华逸不置可否,在她稍作梳洗时,他在外头走动着,看看有什么木材可以充当架子的材料,最后他看中了后院里做适度遮阳的桂竹。 他打量着小园子,大略比划了下,一棵桂竹便无声倒下,轻弹了几下手,竹身自动剖开切成条状,乖乖地躺在园子里。 “四哥,早膳好了。” 这么快?他心里微诧,毕竟以往见柳芫进蔚房,没耗个一两个时辰是端不出东西的,没想到他家娘子如此了得,蔚技分明是在柳完之上。 走到前院,就见她搁了一瓮清粥,里头只有昨儿个尝过的蕹菜。 “四哥,尝尝看,我简单地弄了点粥。”柳堇替他舀了碗粥,待他坐定了才替自己舀了一碗。“四哥,我在想咱们要不要养点猪只或鸡鸭?” “怎么突然想养牲口?” “因为青宁县这儿想买点油肉鲜鱼什么的,就得要到县衙附近的市集,可我不想这么麻烦,干脆咱们养些好处理的牲口。” 华逸听着,觉得他俩好似真成了庄稼夫妻。“听起来挺不错的,要是这儿够宽广的话,咱们挖地蓄池养鱼吧。” “好啊好啊,小园子旁的那块地应该可以用,要不干脆把西厢那头拆了,可以多种点菜。” 华逸想像着蓝图,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像个寻常人类,跟自己所爱的人平凡地过完这一世。 “味道如何?”柳堇喝了口粥后问。 虽然她觉得不错,但总得要他说好才是好。 华逸将见底的碗递给她,她乐得再替他舀一碗,便听他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就算米没熟,其实也挺好吃的。” “就是,谁说粥就非得要滚得熟烂,最重要的是要吃得饱,才有力气干活。” “对了,我劈了你一棵桂竹做架子,挑了最旁边的那棵,不影响往后园子里菜苗的遮阳。” “跟个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有谁猜得到我种桂竹是为了遮阳来着。四哥,待会你帮我想想,那个小园子咱们要怎么划分较妥当。” 华逸宠溺地噙着笑意,两人边聊边吃早膳,一会就进了小园子,柳堇忙着收割菜,而华逸则开始就着东面架起架子,眼看着全都收割完毕,柳堇将剩余的菜根都埋在土里充当肥料,将挑好的菜籽一一种下。 天边突地爆开响雷,华逸看了眼便道:“小堇,快下雨了。” “刚好,省了我凑水的功夫。” “……开始下了。”华逸走到她的身后,微倾着身,替她遮去雨势。 “再等我一会,我就快要好了……”话都还没说完,雨势瞬间如豆般地打落,华逸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跑回前院的廊檐下。 “四哥,你身上都湿了。” “你也是,赶紧回房换身衣裳,着凉就不好了。” “你先换。”柳堇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进侧间里,动作自然地解开他的衣襟,拉开他的腰带,他连忙按住她的手,教她不解的抬眼,“……四哥?” 第十五章 意外突生(1) 华逸嗓音微哑地道:“你身上也湿了,先回房换衣裳。” 柳堇从他眼里读出了欲念,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慌的垂下眼,想了下才道:“四哥,这房里也有我的衣裳,我在这儿换吧。” “好,我先到外头。” “四哥,你别走,我会怕。”见他要走,柳堇忙拉住他。“四哥,外头雨势那么大,雷声响得吓人,你在这儿等我,背过身去,我很快就换好。” 华逸本想拒绝,可偏偏他向来拒绝不了她的央求,只能依言背过身去,天晓得对此刻的他而言,光是衣料窸窣的声响,就会教他生出无数遐思,他厌恶着这样的自己,可偏偏又遏抑不了。 “四哥,我换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他吁了口气,回过头却见半果的她,还无法反应过来,她已经主动环抱住他。 他狠狠地傻住,双手垂在身侧,好半晌才想起该推开她,可当他的手一触及她凝脂般的肌肤时,彷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沿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往上,一再轻抚她的背,感觉她将自己环抱得更紧,那丰满的酥胸压着他,教他乱了气息。 “……小堇,咱们还没成亲。”他紧拉住最后一丝理智,企图当个君子。 “咱们什么时候要成亲?”她埋在他胸膛上问着。 他吸了口气。“总得要等这些农活都忙过之后。” “我不告诉你,棉铃已经采收完了,现在就等着纺纱织布吗?”她小手缓缓地滑入他的衣衫里,微凉的肌肤微颤着。 “你不怕了吗?”他哑声问。 她抬脸,笑得娇艳。“你是四哥,我怕什么?”捧着他的脸,亲着他的颊,羞涩地道:“四哥可还记得,你允过我,只要我亲你的颊,你就允我一件事的。” 华逸黑眸燃着,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突地连亲了他好几下,在他的颊上留下她的口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娃儿,他蓦地俯身吻上她的唇,像是要吞噬她一般地缠吻着。 她拉扯着他的衣襟,褪着他的衣物,不给他退缩说不的机会,她要跟他成为夫妻,她要拥有更多的羁绊留下他。 华逸将她给抱上床。 外头雷声大作,雨势滂沱,他俩却像是寻觅多时的兽终于找到了伴,渴望着彼此,眼里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半梦半醒间,微温的擦拭在周身游移着,教她舒服地发出低吟,然那微温的擦拭突地顿住。 她半张着眼,带着几分惺忪,瞧见华逸就坐在床侧,不禁抬眼冲着他一笑,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喊道:“四哥。” 华逸像是入魔般地注视着她,直到她不解地想要起身,才惊觉自己是一丝不挂的,吓得她忙拉过被子遮掩自己。 “四哥……”她羞红脸,像只虫子般蠕动着缩进内墙。 华逸僵硬地转开眼,看着桌看着椅,拼命地熄灭,才哑声道:“方才昊敏来过了,提了三层的食盒来,嘱咐咱们定要吃完不可,我心想正好可以让你多歇会,横竖能吃就好,是吧。” “四哥……我要穿衣裳,你先出去。” “喔,对……”他将手巾搁进水盆里,起身往外走,却一会踢到桌脚,一会又险些被门槛给绊着,一路跌跌撞撞而去。 柳堇羞红了脸,过了好一会才穿戴整齐,梳了发走到外头。 “雨还在下。”站在廊檐下的华逸头也没回地道。 如果可以,他想淋点雨,让自己别像个毛头小子失去控制。 “雨下这么大又这么久,昊敏可有提其他管事回报什么?”她努力让脸上的热度降低,如果可以,她想淋点雨,别让自己像个沉不住气的小泵娘。 “倒没提起什么,只说这几天绣坊赶着出货而已。” “绣坊……”像是想起什么,她呐呐道:“明儿个我进绣坊瞧瞧好了。” “我陪你去。” “不要。” 华逸微诧的回头。“为什么?” 柳堇撇了撇唇,一脸不以为然地道:“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绣坊里的小泵娘一个个见到你都红了脸,就连那些已经嫁作人妇的也不知耻地直盯着你瞧,别以为我会给你机会到外头去招蜂引蝶。” “说哪去了?我就只要你一个。” “天晓得呢?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说不准哪天我老了,你……”未竟的话全被他咽下,恣意地缠吻着。 “我会陪在你身边,在你走入黄泉时,我会陪着你,看着你投往何处,我会寻去,就算你不记得我了,我也会伴着你。” “我会记得你。”她笑道。 可实际上她想说的是,与他有了羁绊之后,她便可以与他同命同寿的,那是当年她死后在阎王殿上,愿为摆渡人而向阎王求来的。那近千年里,她不断地与他擦身而过,而他却不知她一直注视着他。 她的记忆是在他企图消弭她的记忆时才全数回笼的,可她现在不急着告诉他,她要等到真正与他双宿双飞时才说。 华逸轻扬笑意,亲上她的唇,轻嚼了下,哑声道:“也许我该给你留个印记,就镂在你的魂魄上,让你记得我,让我好寻找你。” 她笑眯了眼,任由他索吻,直到他的吻愈来愈浓,甚至大手又滑到她腰肢时,她忙道:“该用膳了,待会我还要去瞧瞧小圔子里的菜籽被水冲走了没。” 华逸调着气息,牵着她的手。“走,用过膳后,我再陪你去瞧瞧。” 当晚,华逸以为她会在他房里过夜,岂料她回房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为什么?新婚燕尔不是会更加耳鬓厮磨?为何她却是反其道而行?而且,不只这一夜,接连着数夜皆是如此,她甚至不准他离开柳庄,直教他模不着头绪。 于是,在当了几天乖顺的怨夫之后,他决定隐去形体,在她离开之后,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她,就见她东奔西跑,和管事讨论接下来的秋税和庄户的分红,直到暮日低垂,她来到了绣坊。 而后,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不是这样,五姑娘,怎么这绣线你老是打结呢?要你绣个团绣,为何总是绣成一团线?这图样恁地简单,你却绣成一个圆?” 柳堇听完,双手紧扯着绣布,冷着脸不语。 “五姑娘,结是这样打的……”佐净瑜动作灵活又轻巧地示范了一次。“瞧清楚了没有?这样子的话,绣线就会浮在这头,就会有阴阳两面,这叶子才会显得活灵活现的,对不。” 柳堇杏眼一瞟,怎么也想不透,她明明记得所有的步骤,可为何这针这线一拿在手里就不听话? “五姑娘不急,慢慢来,假以时日就会学成的。”佐净瑜好脾气地安抚着。 “我已经学了好几天了。”想当初她出阁时的鸳鸯被还是青龄看不下去,找了丫鬟们帮她完成的。 “五姑娘,针线活没费上个几年是磨不出功的。” 几年?柳堇皱着眉,抓着挂在胸前的锦囊,心想她哪有时间再费个几年,她等着要绣个新锦囊物归原主,要她费个几年,她人都老了。 正忖着,余光瞥见绣坊大门旁有抹熟悉的身影,她蓦地转头望去,还真没看错,随即将绣架丢到一旁,快步跑到华逸身边低声骂着。“不是要你待在家里,你怎么跑来了?”他肯定是瞧见她连绣个花样都不会。 岂料,华逸一把将她拽到大门外头,恢复了实体,冷沉着声问:“你方才真的看见我了?” “我为什么会看不见你?”她疑惑反问。 “你……”这是怎么回事?在他刻意隐身时,寻常人不该看得见他的,除非死期将至。 “五姑娘,你在和谁说话?”佐净瑜走到几步外问。 “是我,佐姑娘。”华逸半露着脸道。 “原来是华爷,我还想五姑娘怎么突然就跑了出去,你俩慢慢聊。”佐净瑜知晓两人好事近了,就不打扰两人了。 柳堇望向佐净瑜的背影又看向他,见他一脸凝重。“怎么了?” 华逸不能理解,镂在他魂魄里的文判笔分明没有动静……正忖着,文判笔突地从他体内迸出,在半空中挥洒火焰般的字体,林林总总共有十六条魂魄的名字和生辰、死辰。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上头的名单,十六个名字里并没有柳堇,反倒是佐净瑜的名字出现了。怎会如此?欲死之人会瞧见他,但小堇的名字并不在死亡名单里,可瞧不见他的,名字却出现了……而且如果是早已经预定好的名单,又怎会直到此刻文判笔才出现? “到底怎么了,你在看什么?”柳堇轻扯着他。 他回神,问:“绣坊里头总共有几个人?” 柳堇虽不解,但还是照实道:“现在应该还有二十几个吧。” 华逸没有回头,但是已听见鬼差远扬而至的声响,随即喊道:“叫全部的人都出来,再去请大夫,马上!” 时间就要到了!没有时间猜想原由了。 柳堇随即回头喊着,“大家全都出来,动作快!” 就在同时,有人大喊,“失火了!库房失火了!” 柳堇闻言,脸色愀变,正欲冲进绣坊里,却被他拽个死紧。“你给我待在这儿,让里头的人全部撤出,快!” 柳堇瞪着他飞快闪进绣坊的动作,心想他不会有事,赶紧要在厅里绣花样的绣娘全都离开,就在厅里的所有人都退到大门外时,里头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地为之震动,绣娘们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柳堇更是苍白着脸。 瞪向通往后院库房的通廊,早已被烟雾给吞噬了,里头的人呢?他呢? 敖近的街坊听见了声响,全都赶了过来,有人吆喝着去提水桶,进中庭打井水救火,就在同时,柳堇瞧见烟雾里有人走出,随即冲向前。 “你进来做什么,让其他人去将库房那儿的人给抬出来,赶快找大夫!” 见他平安无事,一手拽着一个人,随即拔声喊着,“男人们进去救人,外头的赶紧去找大夫,动作快!” 待将伤患都安置妥当,夜色已深,有庄户去报了官,县令派人前来查探,说是在库房外头发现了火药引信。 “好端端的怎会有那种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柳堇难以理解地喃着。 “一会儿回去,你就在房里呆着。” “你要去哪?” “查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掂算着,最有可能的便是金玉律,可问题是他现在怎可能下得了床?再者,连泰行也差不多该揭发他了,一旦被抄家,他哪有银子差使人行凶?况且,这一回的死亡名单来得古怪,而他改变了这份名单,仅有伤者,并无亡者……这事也得下地府交代清楚才成。 “你不会有事吧?”尽避她什么都没瞧见,但她想他可能逆天解了他人的死劫,不知道他这么做会不会伤及自己。 “别担心,不会有事。” 第十五章 意外突生(2) 进了柳庄,他让柳堇进了自个儿的房,转身欲离去时,却听见柳堇细微的呼叫声,随即隐没。 “……小堇?”他唤着。 里头没有半点声响,他抽紧了下颚,大步朝她的房而去,瞬地火花在他眼前爆开,烧得他连退数步,他怒不可遏地抬头瞪着银杏树。 “哈哈哈,你果然是鬼!” 门板突地被踹开,华逸怒目瞪去,就见金玉律拽着柳堇,朝他笑咧着嘴。 金玉律喉头上缠的布巾松月兑,露出了腐烂的颈子,整张脸浮肿又青黑交错,一看就知道离死期不远,可他竟还有能力来到青宁县。 啊……不对,他的身上附着……逃魂?原来是躲进欲死之人的躯壳里了! “你害得我金家被抄,害得我家破人亡……”金玉律边说不住地咳着,喷出鲜血溅在柳堇惊骇无血色的面容上。“反正我都快要死了,找个垫背的也不错。”话落,笑得阴恻恻地举起剑抵在她的颈项。 华逸肃容,大步地靠近她的房,压根不管银杏树画下无形的界,隔离着他,那无形的界阻止着他,压迫着他,焚烧着他,逼迫他痛苦地跪下,火焰烧灼着魂魄,火花飞溅。 “四哥,不要!”柳堇喊道,死命的挣扎着,压根不管剑刃割进了颈子里。 “想死,我就成全你!”金玉律松开了她,举起了长剑欲从她身后砍下。 华逸见状,怒吼了声,不管火焰焚烧着自己,举步朝她飞奔而去,千钧一发之际,将她给拽进了怀里,长指一弹,燃着火焰的文判笔浮在半空中,眼看着欲朝金玉律刺去时,他却痛苦地再也撑不住,破碎喊道:“小堇快走!” “一起走!”柳堇深知银杏对他的戕害有多大,奋力地撑起他,却听金玉律道—— “我就等这一刻呢。” 她回头望去,惊见他竟从怀里抽出一把削尖的木枪……不,那不是一般木枪,那是银杏打造的木枪。 原来,他想除去的是华逸! 几乎不假思索,她回身就挡在华逸面前,任由木剑从心口刺入。 “不!”华逸暴吼了声,长臂一挥,文判笔疾速地穿进了金玉律额头,硬生生将他和逃魂一并给钉在墙上。 “四哥……快走……”柳堇紧握着他烧得焦黑的手。 “小堇……” “我与他……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该还的总是逃不掉……”柳堇气息渐弱,但仍努力 地张开眼。“四哥……快走,你得带着我走黄泉路呢……下了地府,帮我问问阎王,为何骗了我……” 华逸盯着她像是失去了气息,压根不在乎体内的野火会将他焚烧成什么模样,他已经受不了一再地失去。 一次相守等待了近千年,下一次呢……他还要等待多久? “华逸,还不走!” 崔颐的暴吼声乍现,转眼间,他已经被气劲给卷出了房门外。 “五姊!” 他呆愣地坐在地上,余光瞥见柳九和柳芫从他身旁跑过,进了她的房,查看着已经无生息的柳堇。 “华逸,你给我清醒一点,难道你没发现,柳堇的魂魄还在里?!”崔颐目光不善地蹲在他面前。 闻言,华逸失焦的阵逐渐凝聚起来,猛地抬眼,这才想起压根没有拘魂的鬼差接近,那么——“她……还活着?她能活着?” “谁知道呢?” “什么意思?” 崔颐正欲开口,便听见柳芫在里头哭喊着,“二爷,九姊说五姊胸口上的木枪不能拔,可不拔没法子救啊!” “先不用管她没关系。”崔颐凉声说着。 “你在说什么?!”华逸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崔颐笑得坏坏的,往后头一指,问:“你瞧见什么了?” 华逸怒目瞪去,惊见银杏树上的黄澄叶子竟不断地掉落,彷佛失去了生命力,急速凋零。 “这是怎么回事?”他呐呐地道。 银杏树是最坚韧的树,抗旱耐寒,可以活上数千年的,怎会无故凋零? “近千年前,有位南朝的公主进了地府,自愿在忘川上摆渡,不论年限,只求有朝一日,能与杀了她的男人相逢,且,同命同寿。”崔颐突道。 华逸愣愣地瞪着他,听着他又道:“她呢,在忘川上摆渡,不断地与杀她的男人擦身而过,看着他的身影,压根不管她也许必须在忘川上摆渡千万年,才可能实现祈愿。” 崔颐在威镇侯府见到柳堇时,他就知道她定是记得一切的,因为她看他的眼神一样不耐烦。 华逸殷红的眼如月华轻覆,哑着声道:“你骗我……时间不对,我遇见柳九的娘时,柳九那年五岁,同一年,忘川摆渡者才刚卸职投胎,我记得一清二楚。” 当年柳九的娘早逝,逃过了拘魂,一直守在女儿的身边,直到他找到她,又心怜她不舍孤女遭正室欺凌,所以破例允她守着柳九,直到柳九遭人害死,他才出手助她还魂。 而她是摆渡人……摆渡人总是穿着罩衫,从头罩下,他从未正眼瞧过摆渡人的面貌……怎会是她?可如果不是她,为何方才她会要他下黄泉问阎王为何骗了她? “照理说,摆渡者确实是该进六道轮回,但是阎王自有安排,替她挑选了最适当的时机,最适当的人选,让她进入了轮回里。”崔颐拍拍他恍惚的脸。“你知道为何要如此安排?” 华逸神色惶然地摇着头。 “因为要让她在这一世里还清她该还的,只要渡过这一劫,往后就能与你同命同寿。”崔颐指着就快要圮倒的银杏树。“庆幸的是,当年你开了口,要这棵银杏树守护她,它在这里守了近千年,到最后,连命都给了。” “现在我该要怎么做?”他抓着崔颐就像是溺水者抓着浮木,求着最后生机。 “你得要先让银杏活过来,再把自个儿的伤养好,她应该就没事了。” 听似简单,但对他而言—— “我根本没有办法碰触花草树木。”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要如何让银杏树死而复生? 崔颐啐了声。“想清楚点,华逸,不是每个人下了地府都能无偿成为地府判官,你就是有那么点能耐让阎王点头,让银杏树愿意为你守着她,我都说这么白了,你还不懂?”唉,真是个没救的孩子。 起身拍拍,崔颐回头踏进柳堇的房,把华逸的文判笔收回,将金玉律的魂魄和逃魂一并收入袖中,再将柳堇抱往隔壁的房安置。 “二爷,我家五姊真的有救吗?”柳九压根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势,就算要她救,她也不知道要从何救起。 “有,只要那家伙想通。”他回头指着已经试着走近银杏树的华逸。 伤痕累累的华逸停在银杏前的几步外,光是踩在掉满银杏叶的地上,就像是烈焰在脚底焚烧。 “请你救救她吧,请你别再凋零了,再多给她一点气息,让她熬过这一劫。”他哑声请求着,却见银杏树依旧飘落银杏叶,他垂着眼,痛苦地闭了闭眼,突地看向侧间,长指一勾,原本戴在她颈间的锦囊瞬地飞到他手中。 他吸了口气,微颤着手打开了锦囊。“这是当年千华寄给我的银杏叶,是属于你的一部分,你就收下吧。”他拿起锦囊朝银杏树撒去,点点如沙粒般地燃着星光,让银杏叶不再飘落。 见状,他不禁低低笑出声。“原来,你不是为了我守护千华,而是你自愿守护她……”银杏树拉开的界是恁地强烈,原来是厌恶他……在那段他远在雾城的日子里,千华日日与它交谈,教它心甘情愿守着千华,痛恨着杀了她的他。 把千华藉它寄出的思念还给它,多少能慰藉它一些。 拖着疲累不堪的脚步踏进侧间里,他摇摇欲坠地问着崔颐。“然后呢,我该怎么做?”崔颐笑眯眼。“把伤养好吧,你现在像个鬼。” 华逸哼笑了声,乏力地倒在柳堇身旁。“我当鬼很久了……” “好好睡一场,待你醒了,再到柳堇梦里将她唤醒。”崔颐轻勾笑意,听着外头的骚动,眉眼不抬地道:“九姨子,你家相公到了,房里那具尸体就烦请他处理。” 连泰行通知他,官府抄家时不见金玉律身影,他就觉得不对劲,待见鬼差莫名朝青宁县而去,出现了不该死的名单,他便带着柳芫找了柳九,一并将人给带到青宁县,幸好,还来得及。 他得要好好想想,待华逸清醒后,他要怎么讨这个人情,更要好好想想,待柳堇清醒后,他可以跟他娘子要多少糕饼,光是想像……真是幸福。 她独自坐在榻前,日复一日,和银杏树无声交谈,倾诉的是她说不出口的思念和爱恋,等待着那个永远不属于她的男人回到她的身边。 她睡在银杏树下,看着黄澄的银杏叶缤纷落下,像是无声的安抚,她笑眯了眼,在温柔的安抚里沉沉睡去。 多盼望,永远不要醒。 因为梦醒时,她必须面对别的女人偎在他的怀里…… “千华,该醒了。” 熟悉的嗓音轻唤着,她缓缓地张眼,覆盖在她身上的银杏叶如蝶般飞扬着,她抬眼,瞧见了魂牵梦萦的人,泪水不觉夺眶而出。 “对不起,费了点功夫才来接你。”华逸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再次张开眼,屋内熟悉的摆设,还有他如往常般温柔的笑脸,她沙哑唤着,“四哥,我好像睡了很久。” “是啊,睡了一个月,年关都近了,我心想你要是再不醒,帮你做好的喜服要给谁穿才好。” “喜服?”她诧道。 “娘子,咱们成亲吧。”他亲吻着她的颊。 她笑柔了总是凌厉的杏眼,应了声,吻上他的唇,岂料他却赶紧退开,教她的目光瞬间又凌厉了。“你这是……” “咳,屋里有人。” 柳堇顿了下,看着背对她的柳九和柳芫,俏脸瞬间染上绯红。“你为什么不早说?!”丢死人了! “娘子,你没问我……下次我会早点说。” “没有下次!”她抓被子蒙头,又羞又恼,可想了想,还是偎到他怀里。 算了,反正都已经丢脸了,那就丢到底吧! 成亲当日,筵席上只有柳九和柳芫两对夫妻档,再加上时昊敏和佐净瑜。 简单的仪式完成后,送入了洞房,华逸在外头被灌了好几巡的酒,待众人满意了,才让路走得东倒西歪的他进洞房。 岂料,一进房,他神色清醒的很,走到床前,亲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看着她粉雕玉琢的俏颜,难掩激动。 “四哥,得先喝交杯酒。”她羞涩道。 华逸取来酒杯,与她喝过之后,由她服侍褪去了喜服,他正打算同样服侍她时,却见她神色大方地在他面前褪去喜服,只着中衣地躺上床。 他的眼在她身上来回看着,坐上床,正欲吻上她的唇时,她却道:“四哥,要早点睡,明儿个我还要准备一顿归宁宴给大伙品尝。”不想再进城,她留下姊妹们和妹夫们,待她明日大显身手,就算是归宁了。 “可是……今日是洞房花烛夜。” 柳堇看着他,脸色微微羞红。“可是咱们又不会有子嗣,不用再那么做了吧。” “……可是那么做又不是只为了子嗣。”他哑声道。 “不然呢?”她不解问着。 和他圆房的主要目的,是要制造两人之间的羁绊,既然羁绊已成,两人间又不会有子嗣,还圆房做什么? 华逸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道:“就这样吧。” “嗯。”她笑言晏晏地偎进他的怀里,顿了下,不禁问:“四哥,为什么你浑身僵硬了起来?” “……有人在外头,你先睡,我一会就来。” “喔。”柳堇猜想是有人想闹洞房,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崔颐那个不长眼的。 华逸蓦地开了门,门外的崔颐神色夸张地道:“兄弟,你是不是太快了点?让哥哥瞧瞧你是哪儿有问题。” 华逸笑眯眼,蓦地握住他的手。 “你这样握我的手,我娘子会吃味的。”讨厌,握这么紧做什么? 华逸微使劲,硬是将他给抛了出去,远远的,不见身影。 回房,看着已经入睡的娇妻,可怜他,却得跟当年一样,只能坐在榻上过一夜……为什么他都已经成亲了,还是得如此忍受? 尾声 新生活开始 翌日,厨房里。 “五姊!没有人卤肉倒半壶醋的!” “五姊,菜不是这样炒的,焦了焦了焦了……啊啊,你出去好不好!” “……十三,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赶我?”柳堇横眼瞪去。 “五姊,算我求你,今天的归宁宴交给我,我搞定!”五姊的手艺惨不忍睹啊,她实在不想在众人面前看五姊丢脸。 “你在说什么?你姊夫说我的手艺可能在你之上呢。” 柳芫眨眨眼,只能说五姊夫真会睁眼说瞎话,见人说鬼话!“五姊,你等一下,我有人证。”柳芫走到蔚房外,朝她相公招了招手。 崔颐眉飞色舞走来,以为自己能尝到娘子的好手艺,岂料娘子端来的却是一盘焦得…… 很有特色,但他看不出是什么的菜色。 “娘子,这是……”不等他问完,柳芫直接挟了一筷子菜塞进他嘴里,岂料他立刻将菜吐掉,神色哀怨地道。“娘子,为夫的到底做错什么,要你这样凌迟我?” 柳芫朝柳堇双手一滩,让她明白,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你找个鬼试吃我的菜,也未免太眨低我了。”柳堇毫不客气地道。 你相公也是个鬼好不好!柳芫心里月复诽着,用力地叹了口气,随即堆起笑脸道:“五姊,你在青宁县,我在京城里,往后咱们也不是时时相见,你就去前头陪姊夫,让我有机会给你再尝尝我的手艺嘛。” “能吃就好。” “对,必须能吃。”这一点非常重要,真的。 柳堇干脆把厨房让给了她,到前头陪着她家相公,和柳九那一对闲聊着。 一会,柳芫端出一道道的菜肴,简直是十八般武艺尽现,教柳九和崔颐非常捧场地赞不绝口。 “五姊夫,你觉得味道如何?”柳芫见他喝了口汤后,很认真地问。 “不错。” 柳芫听完,突然觉得他真的是爱妻心切,才会对五姊满嘴鬼话,让五姊以为那种东西是人吃的,然而—— “比你五姊的手艺还差一点。” 柳九和柳芫险些掉了下巴,然而横看竖看都不觉得他是在撒谎,换言之,他是说真的吗?因为他是鬼,所以没有味觉了? “华逸,你的舌头是烂了不成?”崔颐毫不客气地啐道。 他在厨房就听他亲亲娘子解释了,那凌迟他的菜色是出自柳堇之手。 “你脑袋才烂了。”华逸淡淡回了一句,呷了口酒后,道:“再吵,我就赏你一杯酒。” 崔颐气得牙痒痒的,只能暂时败下阵来。 待席间酒过三巡之后,本是三个男人聊些政事和地方趣事,然聊着聊着,柳堇却突然骚扰起华逸。 她偎在他的怀里,小手往他的胸膛抚着,甚至捧着他的脸开始亲了起来,看得同在席上的柳九和柳芫羞红了脸,花世泽和崔颐则是适时地转开眼。 华逸面色赧然地道:“抱歉,小堇喝醉了,我先送她回房。” 崔颐偷觑着华逸抱着柳堇离开的身影,决定偷偷地将桌上的茶壶和酒壶对调,斟了一大杯的酒给他家娘子。 “娘子,喝点茶吧。”他有自信,他家娘子暍醉时肯定更可爱。 柳芫不疑有他,尝了一口,随即眯眼瞪他。“你怎么拿酒给我?” “是吗?我拿错了。”他没啥诚意地道,有些悻悻然计谋失败,却见他家娘子万分豪气地将酒一口飮尽,不禁问:“真的是酒吗?” 这装酒跟装茶的壶都长一样,说不准他根本就是拿错了。 “骗你的,是茶,不信,你喝。”柳芫笑嘻嘻地道。 崔颐倒了半杯,喝了半口,随即呸的一声吐掉。“你骗我,好烈!好烈……”糟,他开始头晕了,为何他家娘子一点事都没有? 柳九在旁笑到险些岔气。“十三,你家相公脑袋真是烂的,他不知道一个蔚子手艺要好,什么都得尝吗?要不然你怎么做麴饼?” 柳芫本想要替自家相公挽回一点颜面,但九姊说的真的没错,她也开始怀疑自己嫁的是个没脑子的吃货。 “柳九。”花世泽轻声制止着,要她适可而止。 瞬间柳九像只小猫似的,乖乖地倚在他身边。 而房里,华逸正饱受轻薄,又是亲又是抱,直教他招架不住。 如果可以,他也想要了她,可问题是天还大亮,她的妹子妹夫都还在外头……他咬牙忍着,暗自计划待这些人都离开之后,他可以弄点酒……不成,如此一来,他不就跟崔颐那个下三滥一样了? 无妨,他可以忍,他一向很能忍的。 可是……别再亲了,他的理智快要断线了…… 在很多很多年之后…… “说真的,我真的觉得王大娘太过分,说什么你是我孙子……瞎了她的狗眼了她,也不想想她长得什么德性,说什么她再年轻个十岁就跟了你……我呸,她是什么货色,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娘子,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就别怪她了。” “她不是眼睛不好,是脑子不好。” 华逸低声笑着,坐在床畔,握着她满是皱纹的手。 “你自个儿说,我真的像你祖母吗?”她已经尽量保养了,十三捎来的养生瓮,柳九写的各式养生方子,她全都吃了也试了。 “你是我最美的娘子,小堇。” “……吃糖了你。”柳堇啐了声,却笑眯了满是皱纹的眼,然一会儿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华逸轻拍着她的背,轻柔地吻上她的眉眼。“不说了,歇会吧。” “嗯……话说多,真是累了呢。”她喃着,疲惫地闭上眼。“四哥,我要是睡太沉了,要记得叫醒我。” “哪回不是我叫醒你的?”他噙着笑,瞅着她沉沉睡去,瞅着她的眉眼松开,生命开始从指尖流逝。 他哑声道:“醒醒了,小堇,时候到了。”他的手微使劲,将她的魂魄从体内抽出,展现在他面前的正是她风华正盛的容貌。 “四哥,从这一刻开始,我就真的跟你同命同寿了。”柳堇一把抱住了他。 “是呀,可是从此以后,你得要陪着我在暗无天日的地府生活了。”他亲了亲她,牵着她的手,走在忽暗忽明的黄泉路上。 “暗无天日有什么不好?咱们就来种些花草吧。” “不容易呢。” “四哥,在我手上没有不丰收的田,没有种不活的药材。” “让我瞧瞧你的本事吧。” “嗯,咱们来试试能不能在地府养棵银杏。” 华逸轻哼了声。“除了银杏以外,你什么都能试。” “为什么?”她隐约察觉到四哥讨厌银杏,好比他们离开柳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只在一处定居个五到十年不等,也进了城住饼一阵子,曾经路过青宁县,但就是不踏进柳庄。 “没为什么。” “说嘛,四哥。”她挽着他的手臂央求着。 华逸摇头不吭声,他绝不会承认他连一棵树都会嫉妒。 全书完 后记 逃不出的梦境绿光 很多年以前,我一直重复作一个梦,次数多到数不清,而梦中的我重复地死在枪下。梦中的我,像是进入了一个宴会厅,厅上衣香鬓影,而恶梦总是在我踏进洗手间开始,血腥屠杀从背后而来,无一幸免。 梦境逼真得非常可怕,简直就像是曾经经历过一般,每每惊醒时,都是一身汗湿。可是呢,梦的次数一多,饶是圣人也会从恐惧变成愤怒吧。 于是每次入睡前,我都会告诉自己,不准踏进洗手间,可是每回总是在踏进洗手间后才会想起,于是内心里开始飙骂,然后恶梦再一次的结束。 最终一次,在我踏进洗手间之前,我想起来了,告诉洗手间里的人赶紧离开,于是我和幸存的人逃出了建筑物,避开了一场血腥屠杀。 然而,逃出之后,面临的却是破坏殆尽近乎荒凉的城市街景……突然间不知道逃与不逃之间到底有何差别,彷佛打一开始就是无从选择的无奈结局。 从此之后,这个梦就再也没出现过,当然也没有后续的梦境,而我不懂梦,也不知道这个梦是否想告诉我什么,事实上,一段时间之后我就把这个梦给忘了。 再然后,前阵子我整理书架时,翻看着以前写的杂记,看到自己写下的梦境,心想,当个题材吧。 于是,书中的梦境就是从这里迸出来的,至于梦境的结果无不无奈,嗯……就是无奈,可正因为这份无奈,才会愤怒,才会不计代价想要求得圆满,对吧。 书生啊,这个我最疼爱的角色,从一开始就很手痒的想写他,但还是把他给压到最后,因为有种会被掏空的预感,而事实证明,写完这个故事之后,我真的被掏空了。 柳家这三个姊妹的故事,设定上的氛围都是欢乐的,然而我稍稍动了书生这本的某个设定后,脑袋里跑出来的画面变得不怎么欢乐,甚至故事愈拉愈长,于是我开始跟自己拉锯,猛踩着煞车,眼看煞车板都快被我踩烂了,才终于没让这本书变成上下集。 终于,把我想写的完成了,内心是疲惫的,可是精神上是满足的。 希望看官们也能看得开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