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曲》 故事简介 大齐七皇子伏怀风奉旨离京寻找仙曲,以救治病重的皇后娘娘;殊不知这是九皇子设下的圈套。于寻找琴曲过程中,伏怀风发现一年轻女子跟踪他且动了手……原来那少女是为了他方从鸣琴会外买来的一本缺页琴谱。少女自称是琴仙欧阳望入门弟子;曾授艺于琴仙的伏怀风因着少女腕上戴的玉拨子而确认其所言不假,于是将琴谱赠与她。两人相约日后她成为天下第一琴师,要为他奏一曲天下无双的琴曲…… 三年后,岑先丽因被发现拥有琴仙亲制的两把琴——舞霓与撼天,而遭致其主子琴师燕双双嫉妒并抢去其中的舞霓,甚且想废掉她双手。岑在被伤了右手后奋力逃月兑,却滚落山崖,幸好落进恰巧经过的伏怀风的马车里。岑认出救她的正是当年赠她琴谱的公子,却惊痛发现他双眼失明,更震骇于他失明原因是她拿走那本琴谱所导致,进而知道他是以仁德闻名的大齐德昌王,因而更加不敢承认自己即是当年那个与他相约之人。至此,她决定无论这一路如何惊险都要伴他回他封邑整军讨伐无道大齐王,即便差点因保护他而中箭丧命。 回封邑后的伏怀风结合威远王的南路军挥军京城,势如破竹;然而此时却传来多数归降州县干旱严重,人心浮动。众臣部将纷纷力劝开坛奏《龙神赋》以求雨。岑因是琴仙弟子,知晓其中奥妙,遂为伏怀风解说缘由。伏怀风推演之下发现其中隐有不妙,下令拘禁岑,不准其奏琴祈雨。 原来,一旦弹奏唤雨禁曲,是要付出代价的…… 主要人物: 伏怀风:大齐七皇子德昌王,西路兵马元帅,喜音律,以仁德见称。 岑先丽:原是琴师世家灶房粗使丫鬟,因极具音律天分,让琴仙欧阳望收为侍琴丫鬟,并成为唯一入门弟子。 伏文秀:大齐武圣,率南路军与西路军整合,讨伐无道昏庸大齐王伏玄浪。 伏向阳:神医百里行传人,性格乖僻我行我素,爱记仇。 伏玄浪:大齐九皇子,大齐王,沉迷酒色游乐,做尽阴狠缺德之事。 次要人物: 燕双双:琴师世家小姐,善嫉心狠,抢走琴仙托付岑先丽的手造琴“舞霓”,并拟废去其双手、追杀灭口,爱攀附权贵,为大齐王与德昌王伏怀风竞琴论胜负。 梁一艺:威远王南路军左指挥使,长相艳丽。由大齐王部下手上救出岑先丽。 李大娘:德昌王府总管。 伏待风:伏怀风、岑先丽的女儿,活泼好动如男孩。 楔子 “弹错了呢。那位先生真是了不得的琴仙吗……呀!大娘!你怎么可以突然捏人哪!” 春暖和风轻送,燕府花园内,凉亭正中,青年一袭飘逸白衣,怡然抚琴,动静间气韵超凡宛若谪仙。俊雅琴师长指方歇,所有人还沉浸在美妙天籁尾韵中,躲在草丛中偷听的几名灶房丫头里,有个多嘴不长脑儿的家伙立刻被管家捏着耳朵给拖走了。 “慢着。让我见见方才那孩子。” 年轻琴师在众人讶异目光中步出凉亭,来到眼眶微微泛红的小丫头跟前,甚是有礼地屈膝与她对视,柔声笑问:“为何说我弹错?” 小丫头畏缩地接收周遭投来的恼怒眼色,迟疑应答:“因为……跟昨晚在前厅鸣琴会上的弹法不同呀。最末段收尾的地方,昨晚是游鱼甩尾三间跳,今儿个变成了飞燕拨水二一挑,既是同一曲,总有一个是错的。” “岑丫头住口!这哪有你说话的分!琴仙演绎得出神人化,你懂什么!” “没关系。”琴师扬手制止气冲冲的管家上前押人,倒是模着小丫头的脑袋微笑道:“唉呀呀……也就一个音,竟被你给发现了,耳力真好。你会弹琴吗?” “我只会烧柴,没学过太难的事儿;不过我家姑娘和老爷很行的。顶多是我很喜欢听从琴房传来的小曲儿……” “那,你想学吗?想学的话我教你。” 此言一出,全场的人震惊地瞪凸了眼。 “琴仙琴仙!我请先生过来是要教我家闺女,这丫头不过是个灶房生火的……”燕老爷忙冲上前拉琴师衣袖,伸手就要推开这个碍事的讨打丫头。 被称作“琴仙”的俊秀琴师才一回头,冷冽眼神便让这家主人吓得停止动作。 琴师再次俯身,亲切地向正打算逃走的丫头招招手,要她靠近。“我问你,你,想学琴吗?” 丫头缩着小小的肩膀,拚命摇头。“不、不想。先生若是愿意教,不如教咱们家双双姑娘。姑娘有才情,一定学得好。” “真遗憾,你我极有缘分呢。” 琴师立身站起,告诉主人:“既然她这么说,我就答应指点令千金。但有个条件。我中意这直爽丫头,以后上课都由她侍琴吧。” 第1章(1) 罢离开“鸣琴会”的伏怀风,戴上斗笠刻意压低俊颜,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上沿着街边漫步,准备行至县城驿站与方才先行回去的随侍总管会合后再回京。 半年一次的鸣琴会,原是大齐边境崔县里头风雅文人闲暇无事抚琴吟诗的小场合,却因会中出了个“琴仙”欧阳望而闻名。 此曲只应天上有,仙曲必定显神通 传闻欧阳望一曲《天下无双华》,让久病的贵妃娘娘从昏睡中苏醒,教大齐王赞誉为琴仙入世,仙曲竟能救命,并亲自将欧阳望迎人乐府奉为首座,从此荣华富贵加身。 鸣琴会就此成为众人趋之若鹜的竞宴。赴宴者若非琴瑟笛箫能手,亦是通晓诗歌曲赋的名家;就连一旁听众也不乏富豪士绅,让原本彼此切磋的交流变成了争夺胜负的十天比试,期间还有乐器与乐谱的竞价买卖,愈来愈流于世侩。 不论朝政多忙,热爱音律的伏怀风总会抽空微服赶赴鸣琴会,一睹天下乐手较劲。 这日午后,他听至中途便摇首离席,只从场外兜售杂货的褴褛老人手中买了一本乏人问津的缺页琴谱;却从那时起,有道碧绿身影一再闯人他视界中。 约莫一炷香时间内,他脚步或快或慢,偶尔取道暗巷,最后突然伫足一隅,猛一回头,锐眸微眯—— 确定了五十尺外那名忽然旋身低头伪装成正在买面茶的青衣小泵娘,就是跟踪他的人。 每当他往后寻找那热切目光的来源,她都恰巧垂首在摊位上拣选物件;几次他凝看得久些,她总会不安地抬头寻向他,待惊觉两人四目对上时又仓皇撇开脸。 打他出了鸣琴会后,那双熠熠生辉的水亮大眼就一直没离开过他。 他唇边浮起一抹饶富兴味的笑。 到底是哪来的拙劣小傻瓜,既无阴狠戻气,青涩年纪又不像刺客,为何盯上我?这么畏缩顾忌,要等她动手得等到何时? 此时前头恰好一列嫁娶花轿正要通过,伏怀风自然跟着人群纷纷退避。 当所有人挤成一团时,他发现有个柔软丰盈的娇小身躯贴上了他背后,一只粉女敕青葱悄悄探进了他胸前微翻的衣襟里。 “光天化日下如此盛情当街示爱,鄙人承受不起,姑娘。” 他不曾多瞧一眼,眸光依旧望着前方热闹,大掌却牢实擒住那纤细皓腕紧按胸膛,再略一使劲将她拽至身侧。 在大齐,女子外出需得戴上面纱,唯有夫婿才能见着真面目,这是规矩,以示女子对夫婿的爱意无二,就连丫鬟侍女也不例外;因此,就算伏怀风与她面对面,他也只知道她是名戴着淡绿面纱的娇小泵娘。 “谁、谁跟你示爱了!”岑先丽恼地连忙想抽手,却发现挣不出他捉握。 她的屡屡动作,即刻引来一旁几道目光,为免过于教人注意,她只得不甘愿地停手。 晶亮乌瞳瞠瞪着这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可才一眼她便怔住,蓦然明了为何他会将她想成是不知羞的缠人姑娘了。 想来这人一定时常被如此骚扰吧…… 方才她便察觉到他始终刻意压低脸庞,此刻才恍悟他必是为了掩藏那能让仙人大动凡心的英挺样貌。 剑眉斜飞入鬓,寒星般的双眸深邃惑人,傲然玉面秀如冷月,周身贵气光芒远胜烈阳,若此刻摘下那顶斗笠,肯定会有一群姑娘疯狂挤破头,就为一睹他的俊美无俦,哪还容得他悠然上街听琴买谱呢。 她双颊倏染两朵红霞,教他握着的小手莫名发烫。“你……公子请快放手。” “不放。你若非对我示爱,那么往个男人身上这么挠搔,肯定是贼偷儿。” 那说话口气明明极是云淡风轻,其中含意却吓坏了她。 “若是贼,便得送官治罪。手脚不干净的女子,大概会被挑去手筋吧。”大齐国对女子的礼教束缚极是严苛,即使罪名相同,女子刑罚却远较男子重上数倍。 “我、我并非真的要偷……” “或许你得给我个像样的解释。走。” “公子公子!求你别别别伤了我的手!我全听你的、听你的就是了!”她想趁其不备逃跑,他却愈捉愈牢,她一吃疼,只好认命讨饶。 他拖着她穿过熙嚷人群,来到不远处的琴神庙,拣了个不惹眼的角落小布垫要她跪坐,和一旁的虔诚香客并排,倒也不显突兀。 大齐子民皆知,古时有名流浪琴师途经久旱的崔县,横遭饥民打劫,却仁心地用琴音感化了那群人,使其悔悟;而他当场的一曲《龙神赋》,更打动了神灵,曲未完,便获降七日甘霖,解救了无数崔县百姓;于是人们建庙祭祀,从此习琴在地方上蔚为风气。 崔县人对此庙无不心怀敬畏,甚至有传言,若敢不敬,便会遭天雷劈断双手。 伏怀风居高临下地抱胸站定,剑眉一挑,好整以暇等着她开口。 “当着神明面前,我姑且听你说。” “我……”岑先丽不安地咽了咽唾沫。师傅每次罚她,也是押她来琴神庙忏悔。她望着庙中抱琴的神像,怯怯应了:“我只是想用借的……借一下子。” “借?你我素昧平生,你要怎么还?” “我听见公子和友人分别时说了……要去驿馆先歇着,明日一早才出发……” 他微讶地略略扬眉。她竟能在五十尺外听见他的碎语?这姑娘的耳力…… “所以我想,等我通宵默完那本谱再奉还也不迟。我会说是捡来的,特地送还公子。我发誓、我只是想瞧个几眼,绝无意占为己有。” “偷荷包我还信,你竟说是为了琴谱?这本缺页旧谱,我是可怜那老爷子才买下的,而你——” “我先前翻了翻觉得喜欢,打算要买,返家取五百钱,结果偏遭公子抢先一步。”她满月复委屈地瞅了他几眼,彷佛全是他的错。 “你说看上这谱,通宵默得下来整本?好,既然你看过,那……现在要你哼上几节应是不难。若你不能证明所言属实,我立刻将你送官法办。” “千万不要!我、我哼就是。”她仓皇答应,腼腆地清了清嗓。 一道出人意料的温婉嗓音从那眼带淘气的姑娘唇里盈盈逸出。 清柔、稳健、滑顺,若伴以琴音,极是合韵。如此好歌喉,假以时日……伏怀风不免有些赞赏地微微勾唇,随即敛下,冷道:“……前头听来有些刁钻不讨喜,作曲之人应是心性倨傲自恃甚高。这种没人要买的曲儿你还那么欣赏?”欣赏到冒险去偷? “那是你不懂。从第二节开始可厉害了……应该吧。”她不服气自己喜爱的谱竟让人随意批评,立刻直起腰反驳,但随即心虚地垂下脸。 “后头老爷子不给看了……我极想知道后头内容。它并非常见曲子,错过这次,也不知能否找到相同抄本。公子看来贵气,我实在不敢开口说要买谱……” 她大礼一拜,坦荡认错:“我一时心急,冒犯了公子。对不住!” 伏怀风随手翻了翻谱,似乎颇不以为然,口气听来淡漠,可唇角却隐约掠过笑意。 “嗯,经你一说,后头确实不算差。这曲子我没听别人奏过,像是哪个新手自己谱的,并非名家之作,说不定……天底下只有这一本。” 她猛然起身咧嘴一笑,像是找到同好,忘形地以手肘顶了顶他。“就是就是!我没说错吧!这曲独特,后头一定更好听。那公子您是否愿意——” “既然这么特别罕见,我何不自己留着,有什么理由要让给你?” “这谱缺了页,反正公子只是一时兴起,不过花了五百钱,我、我愿意加倍买回。”她连忙掏出荷包,紧握在手中掂了下。刚好一两。买布缝冬衣就先搁着吧。 她虽是琴师世家的侍琴丫鬟,但一回花掉个把月的薪饷还是让她有点心疼。 看她捏得死紧,他不免漾开一笑。“姑娘,不是五百钱,是五两银。我给了老爷子五两。你若加倍是十两,那还有商量余地。” 岑先丽瞬间倒抽了口气。还以为这位公子很好心……毕竟那位老爷子在门口兜售许久,每个人都带着厌恶目光打旁边匆匆绕过,只有这位公子伸出援手。 难道是因为她使坏在先,所以公子才迟迟不肯点头?唉,果然歹事做不得。 她低声下气试探:“我身上就一两。不然……够不够让我再瞧上一眼?现在给不起的,改日我还你十倍百倍。我将来想当琴师,等有朝一日能自立门户,一定如数还给公子。” “我凭啥相信一名素昧平生的丫头?东西你拿了,我还取得回来吗?” “公子看来身强体健,功夫应也不弱,我就算抢到东西就跑,也翻不出公子的手掌心不是?我就在这里读,公子尽避盯着,我绝不逃跑。” 一咬牙,岑先丽燃起最后的希望,挺起胸脯一拍,豪迈保证:“公子呢,就当交个朋友,等我将来成为天下第一,必定分文不取为公子奏琴。” 伏怀风没接口,突然负手往外头踱了几步,在庙门口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 “……琴神好像睡了,怎么还不来道天雷劈一劈这口出狂言的自大丫头?” “我没说谎,话也不是我瞎掰的,是师傅要收我为徒前说的。你不信我?不然……我就以我师傅之名起誓。要是我敢偷走东西,这辈子就再不能奏琴。” 他挑眉,不置可否。“……不懂规矩。一般是用爷爷之名起誓的。你敢报上你师傅的名字?” “说了你一定又不信。”她扁了扁嘴,送他一记白眼,细声道:“我师傅……是琴仙欧阳望。他说我能,我就应该能办到,只是也许要等十五、或者三十……四十年吧。” 她原是趁姑娘琴课结束后的深夜,跟着留宿的欧阳先生学琴,前后时间原就不长,加上最近她太热中找寻新曲,疏于指法练习,这让师傅挺不高兴的。 “呵,我确实不信。琴仙不收弟子,连当朝皇子求他收为徒也没答应,姑娘谎话愈扯愈不像样。罢!荷包给你,今后别作贼,就为几锭银子废去双手岂不可惜。” “谁要你荷包了!”她动气,傲性骤起,揉揉隐隐发疼的膝头,转身要走。“不信就算了,何需拐弯抹角侮辱人!” 见她放弃,他反而唤住她:“慢着!我想要这琴谱,不能随便让给你……但,若你想瞧瞧的话,那么我给你一炷香时间,你能看多少是多少。要吗?” “我要我要!”她猛回头,像早忘了方才的不悦,双眸宛如碧湖漾波光。 很好。他等着看戏。 “不过,一两换一炷香……而且你得跪着读——如何?” 他是存心想刁难她,可最后似乎刁难到自己了。 “……她腿不酸,我可饿了呢。”伏怀风吃着才从街上买来的藤花包子,看着她一步也没离开原处,不免摇头苦笑。 方才曾劝她换个姿势,她却恍若未闻。 两个时辰前,小丫头毫不犹豫地双膝落地,一跪直到入暮。 他没再扰她,只陪在一旁任她宝贝地看着琴谱抿唇而笑,专注眼神恍若燃着熊熊篝火,照亮她脑中另一个深不见底、旁人无法窥见的世界。 她虽不曾移动半步,但手指却不停在腰侧拨弄,彷佛真有一把无形的琴任她轻揉慢捻;奏到激昂处,从翻飞的衣袖缝隙中,他瞧见她皓腕上系着一条缀玉红绳。 蓝中带青的两枚薄透澄澈水玉,教伏怀风一时怔愕。 那是玉拨子!一般奏琴仅以指尖指甲拨刺,不用拨子。 但少数人或奏独特曲子时会使用拨子。拨子有金银桐檀贝等多种材质,其中用龙鳞玉的极少,他只识得几人,而那些人……全让琴仙指导过琴技。 回想过去琴仙奏琴的那一幕幕,确实是使用罕见的水色龙鳞玉,正是她腕上那一副。不会错,他曾经很想要的;不过当时琴仙不肯给。 他合上眼,俊俏脸庞浮现了晨曦般的明朗灿笑。前年欧阳先生说要培肓传人而辞官退宫,他还正担心先生安危,原来是回这里了。这小妮子难道正是…… 打从母后病逝、父王卧病在床后,伏怀风已许久许久不曾遇过这么令人心荡神驰的新鲜事了。瞧她戴着粗布面纱,应非富贵出身,不知是哪儿人氏…… 要遣人打探她是谁吗? 直到远方暮鼓声传来,岑先丽这才倏地惊醒。 “天黑了?糟!我看多久了?公子,对不住,我——”才要起身,却因为双脚酸麻而站立不稳,眼看就要倾倒。 “当心!”一旁倚墙的伏怀风箭步踩前、健臂一攫,自后头稳稳揽住她纤腰。 她吓醒了。没默完谱虽可惜,但方才约定一炷香一两银,这下她赔不起啦! “对不住,耽误了公子,呃……欠你的银两,我——”话未完,她忙掏出仅有的财产要递过,却听见自己月复间传来咕噜声,教她两颊尴尬染红。 “要吃点东西吗?我方才买多吃撑了,不如你帮我解决,省得我麻烦。” “不行,我还欠你银两呢,怎能再让公子费心。”她想推拒,身子却摇晃着倚向他宽阔浑厚的胸膛,敏感察觉他身上的热意,顿时让她手足无措。 还好此时香客早已散去,否则这么偎着陌生男子,定会让人丢石头大骂不知羞。 “因谱结缘,无需介意。”他将藤花包子连同她递来的绣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她软绵小手里,接触瞬间,察觉她指尖上厚茧,他轻笑出声。 “你如此认真,你师傅必定非常欣慰。盗谱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你得应允我三事。” 迎上她困惑眼神,他不疾不徐地开出条件:“第一,别让那双手有丝毫损伤。 当贼偷儿的行径绝不能再犯,不是每个人都同我一样好商量。” 她点头如捣蒜。“公子,没有下次。我发誓。” “第二,永远别随意透露你师傅是谁。因为……天才易招忌。”伏怀风俊雅面容不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岑先丽噗嗤笑了出来。“公子和我师傅很像呢!这话师傅也常提。放心放心,从来也没人问过我,公子是我唯一说过的人,以后我不对别人提起便是。那,第三呢?” “第三,关于你欠我十两买谱的银子……”伏怀风故意停下话,看着她笑脸怔凝,这才缓道:“我清楚你还不起。算了,拿别的来抵吧。” “买谱?”她美眸圆睁,以为听错。“公子要给我琴谱?为什么?” “你没默完不是吗?我让给你。”他放开她虚软身子,托起她不再闪避的小脸。 “别以为能平白获得。哪天你成为天下第一琴师,必得还我一首天下无双的曲子,教那曲子只为我一人弹。不过,我没那么容易让你随便打混蒙过去,届时弹不出来,我就砸掉你天下第一的招牌。” “你信我?”除了师傅,他是第一个信她能办到的人。 打从幸运拜师以来,连她自己都不大信了,他怎么会信呢?她将琴谱紧紧按压着,任心头暖流涌上,一时无言。“这种约定……公子或许吃亏了呢。” “怎么?办不到就算了。” 他退开一步,大剌剌地朝她伸手。“东西还来。” “我会练好的。”岑先丽感激追问:“那……敢问公子大名?有朝一日,等我成为琴师,定会亲自拜访——” “不,留点惊喜,什么都别说。”他合眸轻笑,潇洒转身,摆了摆手。“真有那么一天,你若成为天下第一琴师,我自然能听闻你大名,找上门要你履约。” “公子!等——”她想追上,却意外他脚程神速,一眨眼即消失无踪。 岑先丽只能惆怅地紧按着琴谱,咬着那看来寻常的藤花包子。 往常总觉得极为清淡的滋味……今日尝来却格外不同,多了三分香、七分甜。 “等我成为琴师……藤花公子便会出现吗?” 第1章(2) 一眨眼便过了三年。岑先丽从没忘记藤花公子,琴课学得十分勤快。 可惜,她专心得都忘了师傅与公子说过的话,如今才会落得无处容身。 天才易招忌…… 岑先丽是弃儿,蒙琴师名门燕家收为粗使丫头,与其独生女燕双双作伴学琴。 娇艳的姑娘有时不开心,不愿演奏给宾客听时,便由她替身在帘后献艺。 她以为自己极其幸运,能以此糊口饭吃,对燕家始终有份感激在;因此有天燕姑娘发现她竟然在替两把好琴抹油整理时,便死赖活赖地求她念在同门姐妹情谊数年,借一把让自己在鸣琴会上演奏。 当燕姑娘带着“舞霓”登台,果然一鸣惊人,让她这侍琴丫鬟也同感光彩。 但有人认出了那把“舞霓”曾是失踪的琴仙所有,于是争相走告燕双双是琴仙唯一的入门弟子。虽然流言传开,但岑先丽并没想过要澄清,因为姑娘也算是师傅的徒弟,是不是唯一入门不打紧,只要姑娘琴艺不辱师傅之名就好。 可今夜一回燕家,岑先丽便让家丁拖至大厅,听燕姑娘口口声声自称是两把琴的正主儿,霸占不肯还琴,还诬指她偷走琴仙留下的琴。 “双双姑娘!说话要凭良心。这琴是师傅临去前托付给我的,姑娘从不曾细心整理过这琴,怎能强占!”岑先丽气到忘了主仆之分,怒瞪着那口气张扬、令她顿感陌生的燕家姑娘。几天前明明私下还唤她师妹的…… “笑话!你是我的丫鬟,燕家按月付你银子,为我保管几把琴是你的职责,总不会你擦了几次,东西就变成你的吧?”燕双双面纱下的美貌变得十分狰狞。 “再说,世人皆知琴仙是我师傅,名琴传给我是理所当然,你是什么东西!还敢夸口琴是你所有?凭你也配!” 燕双双早看这丫头不顺眼了。明明一样的授课,岑先丽却弹得比她动听,琴仙竟还撇下她这个千金小姐,偷偷将好琴给了这穷酸丫头—— “来呀!砸烂她的手!教这个说谎的贼偷儿这辈子再也弹不了琴!看她还怎么长脸撒谎说是琴仙徒弟!” “姑娘——不、不要!你们放开我,放开我的手——啊——” 无论岑先丽怎么拚命都逃不开,她被家丁强押着,被人在右手背上硬生生刺下痛彻心肺的一刀;但最痛的,却是发现燕双双从来没把她当同门姐妹看待。 只有她傻傻地用真心侍候姑娘。她怎么会傻到以为身分之别从不存在? 她痛到眼前发黑,脑中只惦着不能再对不住师傅,一瞬间,她趁燕双双与家丁们得意地看着她手上鲜血狂冒而放开她之时,发了狂似冲撞包围的人群,奔出大厅。 已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如何离开燕府的,只知道她死命地逃,在这大雨滂沱的无星闇夜里,护着怀中的墨血色古琴和随身珍藏的缺页琴谱,跌跌撞撞地直往前跑。 视线模糊,前路茫茫,她不知自己能往哪儿去。 衣袖染红,沿路淌落鲜血,但即便右手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她依然死命抱着琴。 师傅临走前托付的两把琴,“舞霓”已被抢,剰下的“撼天”,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失去。 “啊呀——”惨叫一声,她一脚踩空,跌落山崖。 “对不住,师傅……对不住,藤花公子,我无法履约了……这辈子我已当不了琴师了……” 她全身摔得彷佛四分五裂,神智坠人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沉黑暗中,没人能救她……过往种种如浮扁掠影在她眼前飞过—— 你知恩图报是好事,要留在燕府也无妨,但你身处人世,有些事终究无法避免…… 天才易招忌。记住,绝不能让人察觉我把琴给了你,否则一切时运都将会不同了。为师不知道你将会走上哪条路,只能把龙鳞玉留给你护身,若是走投无路时,你就用吧…… 突地,一道尖锐如鹰啸的挑琴声刺进她脑中,惊醒了她。 “难得的好琴……却不响?” 就听见七弦一拨毕,身边出现那道令人怀念的耳熟男声困惑低语。 “七爷,咱们得趁雨势略缓时快快赶路,此时尚能不留车痕足迹避开追踪,再拖下去……过于冒险。” “不碍事。我等她醒。” 岑先丽陡然睁大眼。不可能的!但这声音明明是…… 虽然全身上下像是让人拆了一轮似的无处不疼,可她意识很清醒,看见自己躺在一间四处漏雨的破旧小庙墙角,一旁有主仆五人,主子正盘坐着抚琴…… 眼角余光扫去,那人——那人竟是藤花公子! 三年未见,俊逸依旧,潇洒如昔。她……难道是在作梦吗? “醒了醒了!七爷,她醒了!”伴在伏怀风身边的护卫喊话。 岑先丽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是在这样的落难处境下重逢。 “公子……是你——救了我?为什么……要救我呢?”许是奔波了一整晚,声嗓喑哑得好似不是自己的。 “要不救你也难啊,你从崖上滚落,砸坏车顶,摔进我怀里。” 伏怀风轻拨手中始终发不出半音的古琴,亲切笑着转向她。 “虽然以前不乏喜爱我的姑娘缠得紧,不过用这么别出心裁的方式,你倒是是第一个。练得这么神准是练习多久了?” “怎么可能练习!鲍子你——”她喉间哽咽,忽然发现公子……似乎已忘记他们曾见过面。说得也是,大齐姑娘都蒙着面的,他认得出她才有鬼。何况怎么会有人把那种戏言似的约定当真。 惦着那个约定的人,肯定只有自己而已。三年来,只有她想着公子的事…… “听说……你是连着这把梧桐琴掉下来的。” “听说?”岑先丽模向怀间,空的。瞥向公子,他不是正看着她那把琴吗? 既是落进公子怀里,他怎么可能没见着琴是她带着的? 她忍痛坐起,美眸错愕盯着他模索着将琴小心放回身侧的迟缓动作,腿边还有一把柺杖……她倏地娇躯发寒,明了了一件可怕的事实——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奇妙的默响琴。我记得失踪的‘琴仙’有把梧桐琴也不会响。最近有个传言,说他的琴已传给唯一承认的弟子——琴师燕双双。姑娘该不会名唤燕——” 她胸口猛一窒,右手背骤然抽疼,不自觉地用手压着右手臂,强作镇定。 声音却掩不住那隐隐的发颤。“我没听过什么燕双双,这把琴……是我家传古琴,来历不清楚。我、我也不擅弹,怕是弄坏了才不响,正打算进城里修缮。” “是吗?看样子我连指尖都不灵光了呢。在我抚来,它外形极美,音色也该不差啊。原来不是琴仙的那把吗?”他有些困惑地自嘲。 “瞧公子手势,定是会弹琴了。”师傅说过撼天是把怪琴,大多数人皆无法让它发出乐音。虽只一瞬间,但她方才听见公子似乎让它响七音了? “我确实曾学过一阵子,不过我家十四妹才真正是个中好手。” 伏怀风眼瞳依旧清澈,他凭着她移动时发出的窸窣微声转向她,开始打探她手伤之事,并为让人掀她衣袖包扎的事赔罪。 大齐女子,肌肤不能随便让人瞧见,否则便是不守妇道。 岑先丽盯着被仔细层层包裹起的右手,不由得咬牙暗自垂泪。 她坚称是意外,把手伤原因推给失足坠崖,轻描淡写带过不让他继续追问,再扯开话题谢谢他救命之恩。 “不是自尽,我就放心了。否则在你打消主意前,我还真不敢留下你一人。” 伏怀风站起身,让侍卫搀扶着走到庙前屋檐底下,背对着她时,脸上瞬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怜惜。他伸出手感觉外头雨滴。“雨势果真变小了。” 她知道是失礼,可仍忍不住问:“公子的眼睛怎么会……不方便了?” “不方便?看不见也好。少理纷争,心里会清静许多。” “连昼夜都无法分辨,公子难道不以为人生已无乐趣可言?” 他一愣,失笑摇头。“正因眼睛被蒙住,所以耳、鼻、舌,甚至手感都变得非常敏锐,更发现到很多以前看不见的事呢。比如夜色的声音,你听过吗?” “夜色怎么会有声音?” “夜色,有灯蕊燃烧的啪滋声,有金铃儿鸣叫,有夜莺啼咕,还可循序渐进为子夜、中夜、深更;说到那气息也不尽相同,冬梅夏柳……就算看不见,我也能分辨时辰变换与四季更迭,这些不就够了吗?” 没察觉他其实回避了她追问他眼盲的缘由,岑先丽只是看着他依旧灿烂的笑颜,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失去一手,便骤起轻生念头,实在羞人。 就算今后再不能奏琴,她还能听、还能唱,也能试着教琴,不会没生路。 这么一想,手伤彷佛就不再那么疼了。 “而且,我还有桩天大的乐事正等着我呢。这是秘密,你附耳过来。” 他勾勾指头要她靠近,轻声说道:“我曾经哪,和天下第一的琴师相约,有朝一日,她要为我奏出天下无双的曲子。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等,等她实现约定。如今我有这机会将耳力磨练得益加灵光,人生怎会毫无乐趣?” 她怔神,视界里顿时水雾迷蒙,心微微震荡。“天下第一之人……是琴仙?” 见他摇摇长指,她再问:“那……是燕双双?” “或许是,或许不是。前年与去年我曾听燕姑娘在鸣琴会上奏琴,前年还行,但稍嫌生涩;去年则根本差得多,彷佛换了个人。依我听过的,燕双双称不上第一。天下第一尚未出现——^而我相信她早晚会现身的。” 纤手颤抖地捂住唇,岑先丽想起前年因燕姑娘不满没让她压轴,说什么都不愿登台,弄得老爷差点颜面尽失,最后改叫她临时在帘后代奏。 从那之后,燕姑娘便再也不让她当替身了……公子竟分得出她和姑娘的不同吗? 她慌张退开,紧咬住唇,深怕耳力绝佳的公子会察觉她的恸哭。 即使如姐妹般的燕姑娘抛弃了她,但仅有一面之缘的公子却等着她。 很讽刺的人生,可她已不再绝望难受。 突然几名侍卫趋前提醒公子,雨将停该赶路了,便搀扶他登上马车。 “你们要去哪儿?”她惊惶追至外头。“敢问公子大名,救命之恩定将报答!” 伏怀风没有露面,仅从帘后探出手朝她一摆,下令起程。 马车与随行的护卫前进了几步后陡然停下,其中一人驾马回头,送上一小鞭伤药、一盒兰香羊脂和一袋碎银。 “七爷吩咐,等姑娘的手痊癒之后,多少抹点这个消除伤疤。大齐姑娘肌肤若有疤痕会很难嫁人的。姑娘自己保重了。” “慢着!”她抓紧马儿缰绳不肯放。“求您告诉我七爷是什么人。” “眼前处境艰难,七爷交代不准说,怕连你也给卷进去了。千万别跟来。” 侍卫甩开她,赶忙回头追上马车。 她落寞望着马车疾行远去,想到这辈子或许再难再见,她一咬牙,匆匆在一旁拣了个位置,将师傅的“撼天”架在路边大石上,撩裙席地而坐。 若是别后再见无期,她想为他奏出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曲。 师傅说过她是被选上的人……公子知音,必能懂。 虽然右手伤势让她的指头疼得根本无法弯曲,但她取下了长年戴在腕上的玉拨子,勉强以指头夹着,忍痛奏起必须快速拨弄的泛音。 不管任何人来挑抚都不会响的“撼天”,此刻琴弦急振,迸发出清亮之音,穿林百里,传至山谷每一个角落,只可惜断断续续,拼凑不出曲调。 “唯愿公子此身常健,平安顺遂直到百年——” 才哼了两句,不仅手掌立时激疼起来,连包扎的布巾都渗出血红,点点滴落弦上,“撼天”那一弦更在此刻陡然绷断。 几乎是同时,自马车行进方向的山顶传来宛若天崩地裂的爆炸声。 岑先丽被那震天声响吓得脸色刷白,匆匆抱琴赶赴那落石满地的山道上,却只见被压在一片凌乱大石底下的马车残骸,她心惊看着映人眼帘的血迹斑斑,几乎要绝了气息。 “公子!” 第2章(1) “停车!”因为那一瞬间震撼穿心的琴音,伏怀风开口要护卫停止前进。 断音不成曲,却令他十分怀念。想起方才听那名带伤姑娘说话时依稀带有几分令他怀念的悦耳声调……果然没认错人吗?他曾是那么满心期待的。 不知她狼狈至此是发生了何事,怕是和她的绝世才华月兑不了干系,他只是替她心疼。 离去时,他虽打定主意不连累她,但现在想来,若她真的已走投无路,即使自己处境堪虑,他仍无法放下她不管,至少将她送到前方不远的城镇疗伤也好。 才刚下令回头,没走几步,就听见斜后方与前方均起了大爆炸,一时落石隆隆,伴随着数道杀气袭来。 他当机立断命众人闪避,自己弃车跳开,但侍卫中仍有两人没能躲过。 幸存的随侍不免庆幸他们正停在唯一可勉强躲避的狭小空地。伏怀风倒有些感激那琴音引起他的怀念,否则现下他恐已成为石下亡魂了。 “德昌王!纳命来!”幸存的两名护卫虽然挡住了一部分的刺客,仍是有几名抓着空隙接二连三朝他袭来,招招对准他要害。 伏怀风抿了抿唇,眼前虽是一片模糊,但仍能感觉光影的晃动,听着周遭的金击喊杀声,他感觉得到一道道围绕着他的剑气,接着拔出藏在柺杖中的细身长剑回击,剑招凌厉得几乎让人以为他并未失明。 “公子!鲍——”仍在四处找寻他的岑先丽,强忍住心惊不断呼喊;下一刻即在不远处见到他遭到伏击。 “别动!”他听见她的呼唤,刹那间锐眸一眯,压低身子,狂风般往她方向飞去,左臂神准一揽,将她稳稳纳人怀中,无奈叮嘱:“容我失礼了。抓紧我,千万别松手,否则我怕动招时会误伤你。” 岑先丽慌张点头,抱着琴,另一手牢牢勾住他颈项,大气不敢多喘,任他搂着她纵身凌空挥剑。她心跳急遽,却不害怕,因为公子从容自信依旧。 难以想像眼盲的他动作有若迅雷,长剑横扫无敌,甚至连困住护卫的刺客也让他轻松解决;若是公子的双眼无事、若是没带着她这个拖累他的包袱,想来施展的功夫定会更加出神人化。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没事吧?”他问得急切,失焦的双眼定定瞧向自己怀中。 他燥热的气息轻拂过她发梢额际,微微撞疼她心口。公子怎么光是担心她!最该担心的是他自己的安危啊…… “我没事。公子究竟是……”她知道该放开公子了,却有些舍不得。 “倘若早点告诉你,或许你会比较安全些。”他重重叹气,笑得有些苦涩。“真不想用如此狼狈的模样承认——我的名字是……怀风,伏怀风。或许你曾听过。” 她“啪”地松开僵直了的手臂,连退三步。 不只她,全大齐国的人都该听过。 先帝诸子之中,以仁德著称、最得人望的七皇子,曾任西路兵马元帅的德昌王;也是因忤逆当今王上、此时此刻理应被幽禁在京中待斩的朝廷钦犯—— 伏怀风。 “岑姑娘不用跟咱们回去,七爷之意是让姑娘留在那村子里疗伤……” 护卫自踏出村落,一路上即不停游说岑先丽别那么固执。 “别说了。这里离京虽有段远路,但之前村子里已来了官兵贴布告,你们几个的模样已让人发现,若没人出面掩护打理,一定极不便。你们不介意我带伤是个累赘就好。我很感激有这机会得以回报七爷的救命恩情。” 打二十日前,她便厚颜缠着他们主仆同行。 她知道自己既不会武艺也没别的用处,说不准还会拖累七王爷;但之前在危急当口,七王爷不但没抛下她,甚至还奋不顾身护住她……她绝不能袖手旁观王爷遭难。 她是个丫鬟,能帮上手的就是尽心照料王爷。 众人皆知,三年前,病重的先帝在太子遭人毒杀后,考虑从皇后所生的三名嫡子中择一再立储君。遗诏公开,最后由当时的九皇子震江王继位登基。 而后,成为新帝的伏玄浪罔顾先帝遗言,听不进四名辅政王爷的劝谏,不顾国内天灾不断,一意孤行,四处兴战,搞得民不聊生。 一年前,甚至将进京劝谏的七王爷打入天牢,择日处刑……这些传言百姓无人不知,甚至极为同情。 回到王爷藏身的树林,她与侍卫在附近捡拾完干柴、生火准备晚上伙食时,却听到了更令她心惊的内幕。 一提起这事,侍卫不免说得气愤:“先帝重病之际,九王进了谗言,说是当年贵妃娘娘曾受琴仙恩泽救命,何不再奏一次仙曲。但琴仙已离宫多年,能有本事奏出仙曲的,只有曾跟着琴仙习琴的七皇子与十四皇子。而后七爷奉旨离京寻找仙谱,就落入圈套了。” 岑先丽在火堆上烤着打来的野雁,闻言停下手中转动。 “有人诬告……七爷在私访鸣琴会时曾找到一本像是仙曲的旧谱,却不肯献给王上,打算私藏,这才让王上动气降罚,当即在大殿上命人毒毁七爷双目,甚至连带毒残了袒护七爷的十一爷那仙姿容貌。唉唉……咱家七爷原是当时最被看好继任东宫的皇子。若真能如此,今日哪还容得九王放肆。” 胸怀中那本她从不离身的宝贝琴谱忽然化为火钳猛然刺穿她心窝,烧灼得她一时没蹲稳,往后跌坐在地上。 “七、七、七爷的琴谱……难道是在鸣琴会门外买的?”气息不稳,问得艰涩。 “是啊。七爷确实曾买了本琴谱,但听说随即转手送人了,哪有什么私藏之事——岑姑娘!别呆着,要你烤雁腿不是烤你自个儿的腿哪!你快看看是不是有伤着了!” 侍卫忙将她拉离火堆旁,挥手召唤在树下守护王爷的另一人带着伤药过来交给她,而后守礼地背对着她。 原先正假寐着的伏怀风察觉身边气氛僵凝,便默默拄着柺杖起身。 岑先丽手脚痛得直打颤,身躯血液冻成冰。 没料到她与他那理应是今生仅有一次的交集,竟断送了王爷的光明前程…… 都是她害的!若非她一时好奇想学,怎么会害了他! “以为你们在聊什么,结果却是聊些无用闲话,我可饿极了呢。” 伏怀风颊上虽带笑,但锋冷威仪立刻让侍卫噤声,赶紧转身备膳去了。 察觉她的过于沉默,他澹然道:“岑姑娘,这里只有我是瞎子,你们明眼人不该说瞎话。他们对我忠心替我不平,难免想多,无稽之谈,你别往心里去。” “七爷……王爷,我不懂,真是那么重要的琴谱,为什么……能随意给人呢?”她星眸盈泪,举步维艰,痛楚难受得想逃离他身边,却只能迷蒙地看着他在她身侧落坐,一同烤着火,最后还是忍不住想找出那答案。 “不管仙曲是真是假,可王爷一举一动都该是小心谨慎的;倘若王爷当时带了琴谱回去,也不至于、也不至于……” 岑先丽再说不出话,无法抑制双肩的颤抖。 他沉吟许久,似是想确定她存在似地朝她方向伸出了手掌,随即在触到她脸庞前停下。“……有水滴落的声音。是将下雨了吗?真糟,我喜欢晴天呢。” 她心惊地止住啜泣,慌张拂去脸上泪水。 明知他看不见,她却觉得像是什么都让他看穿了。 他不回答,仅仅恬淡轻叹,彷佛极为向往地仰头望着林顶的星空。 “我从小喜欢碧蓝天,天晴就不怕弄湿了琴让音色变钝。若能徜徉在青山绿水间,月夜下听虫鸣鸟叫,惬意地与三五至交抚琴吹笛、吟诗小酌,也就够了呢。” “就因为、就因为将琴谱给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如今眼前景色再好也什么都看不到了,难道王爷不后悔吗?”她难抑激动地冲口而出。 他俊容扬起浅浅一抹笑。“岑姑娘,这谱好不好全任人评论,说它神奇玄妙不过是世人谬赞;何况曲子再好,也得有知音。若用这双眼睛就能换得一世知交,我以为……十分值得。” 那豁达爽朗的笑颜宛若清风,一丝一丝地拂开压在她心中的自责。 “何况,那根本不是仙曲,也没什么治病力量。就算我将琴谱带回宫中,或是随便呈上另一本交差,想害我的人,依旧会在我身上编派罪名,这次不成也会有下次;与其如此,我不如将琴谱留给喜欢它的人,你说是吗?” 岑先丽低垂下头,忍受一波波狂浪扑打在她的心岸。 王爷胸襟如海宽阔,对她不曾有过一丝怨怼,甚至不曾怨过自己的命运,如此真心喜爱音律的风雅之人,怎能落得这种下场? 她默默将烤好的食物送到他手中,思忖着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弥补王爷。 若非王上起意杀害王爷,擅自出兵进占王爷封邑,打算往西兴战侵攻它国的话,王爷就算被困京中也没打算反抗。此次,王爷会下决心与王上决裂,是不想让百姓受苦。 听着伏怀风与侍卫们低声商议如何回到辖下城池,她懊恼想着能帮他的机会只在这一路上;等进了王府,他身边有多少能人武将、仆从侍女,也不差她这一个当不了琴师的废人了。 届时,她只要能在他领地内,知道他过得极好,也就够了。 “……岑姑娘,你以为如何?” “什么?”她尴尬的胀红了脸,方才心思飘远,根本没仔细听他们讨论。 “还有百里才到达王爷府邸,在这之前仍有几道关卡,我们打算在此分道,各自通关,引开王上追兵。”侍卫们看着她,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们不带她走也是理所当然。只要能让王爷顺利逃离,她会很乐意被抛下。 只是没料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别担心我,你们快走。我对琴仙发过誓,绝不会对人提起见过你们。” “不,不是要留下姑娘一人……咱们是想将王爷托给姑娘。” 侍卫们来到她跟前,对她屈膝落地。“沿路被盘查的都是单身男子,他们料想不到王爷身边带了姑娘,咱们能不能请岑姑娘答应一事……” “不、不成的,这一定不成!” 她头手摇得有如波浪鼓,惊慌失措地抗拒。“难道没别的法子了?” “岑姑娘……”伏怀风摇首,决定改口:“不,丽儿,你昨夜亲口答应要成为我的妻子了,那还有什么事不成的?还是……丽儿你不满意为夫?” 她让他那一声声丽儿给唤得嫣颊窘烫,撇开脸道:“七爷,我是答应要与你假扮一对卖艺夫妻闯关;但我真不会骑马,求您饶了我吧。” 山路崎岖难行,于是他们决定部分路程改走平坦的官道继续往西。次日一早,侍卫们便不知打哪弄来三匹马,催促他们赶紧出发;所有人都上了马,就等她一个。 她光让马儿不耐的鼻息一喷便给吓得倒退三步,别说她能否骑马追在他们后头,连能不能坐上高大马背都是难题。“七爷……” “你忘了我双眼无法视物,一个人没法子骑,所以才要与你同乘一骑啊!上来。” 他听见她正悄悄踩退脚步,嘴里还拚命在道歉,他唇边扬起一抹捉弄,伸手模上腰间。“抱紧你的琴,丽儿。” “什、什么?!”她的惊呼来还不及出口,就见他抽出长鞭一卷,精准地牢牢缠住她纤细腰枝,将她拉提到自己胸怀前方稳稳落坐。 而后他竟双腿一蹬,发了疯似往前冲了出去。 “七爷!前头有棵大树!往左两步、左边——呀!前面十尺有疏水横沟,跳!七爷快跳!” 她虽害怕,甚至吓得想要闭上眼睛,但思及他根本看不到,若她噤声,两人铁定会摔得很惨,所以她只好拚命嚷嚷,提醒他一路上的各种情况。 直到最后通过一座吊桥他才停住。 她脸色青白交错,连摇晃欲呕的事都给吓得忘了。 “七、七爷您实在太大胆了,明明看不见前方,怎么可以如此策马狂奔,即便您功夫好,也别拿性命开玩笑啊。” “我虽看不见,但其实还能分辨些许光影;何况丽儿你看得仔细分明,由你替我引路,不是引得挺好的吗?” 她一愣,想通了他看似莽撞的行动,只是为了不想让她再三犹豫其实办得到的事。但这么离谱的事儿,她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可万一我弄错了,七爷不就——” 偎着他朗声大笑而起伏的胸口,她纵有再多不安,彷佛都能在这个热暖怀抱中消散掉。 “我相信你不会弄错。”他俊颜绽笑,温柔却坚定地告诉她:“你就不能相信我的判断也不会有错?丽儿,我知道你一定能成为我的眼睛。” “七爷……”她几度咬唇,对他毫不怀疑她能力的全然信任觉得歉疚,最后咬唇点头。“我会努力——不,我绝对会办到。”为了七爷。 “很好。”伏怀风双手环过她身子,一夹马月复,甩了马缰,正式上路;但速度比之前放缓许多。两名护卫已经在视界里消失,应是绕道别条路。 就剩下她与他了。地图早已交给了她,侍卫离去前也跟她细细交代了。她一路不断地仔细描绘前方景色,细腻得连只小虫都不放过。 “七爷,前头有岔路,得往左……七爷?”她看着他突然停下,有些担心。 “别再叫我七爷,叫别的吧。若要扮夫妻,亲昵一点比较好。” 闻言,她嫣颊微赧。“直喊七爷名讳太引人注意。其它的……唤夫君?” 他扬眉笑道:“夫君也行,相公也成。不过我想还可以有个亲近些的昵称,这由身为妻子的你来取包合适。我等着看你平素对我的印象如何。”他笑来竟有几分淘气。 “印象吗?我一直只记得藤花包而已……那就叫阿藤?”总比阿花阿包好听。 “藤花……苞?”俊颜微讶,以为自己听错。用花形容还能理解,但……花苞?再怎么说他也已经是个二十七岁的堂堂大丈夫了,怎么会来个花苞? “这有什么缘故吗?” “没、没。”她匆忙掩唇,长睫黯然敛下。与王爷相处过于接近,才会教她大意忘记;她绝不愿意让王爷发现,她就是那个将他害得如此凄惨的元凶。 “藤花苞是……未开的藤花,就如同王爷、王爷的清丽美色……” “美色?” “不是!因为藤花花不艳,但气味清冽芬芳,就像是王爷内韵德馨——或者换个花种,不不不!不用花了,用别的……” 在他追问下,她支支吾吾硬掰出一个王爷貌胜天人、艳冠百花的理由,说得十分心虚。眼见那张花神般的俊雅样貌……在她拚命解释下,却像正经历寒冬,仅存一株坚忍寒梅绽放僵笑。 “对不住,我只是个没学问的丫头,根本不会取什么好名字……请王爷自个儿取吧。”最后她爽快认错,总比多说多错来得好。谁教她这些年光练琴没练口才。 听她放弃地叹了气,他也跟着沮丧叹道:“没有堂堂男子喜欢让人说得像是柔弱美人,原来在你心底,我就只有脸蛋可取吗?” “不是不是!王爷文武兼备、才华出众,是我的大恩人,是我的英雄,是我的藤——” 她急忙挥动小手,绞尽脑汁生出赞美好安抚他,直到见他忍俊不禁地失笑,她才察觉是遭他戏耍了,最后只能垂下尴尬热辣的小脸,嗫嚅说道:“……其实什么都不是,就只是个有点儿坏心眼的相公。” 见她不再吭声,伏怀风这才总算止住笑意,再次扬鞭起步。马一走动,她就不得不开口指路。 饼了岔路,转进沿路青葱绿野的石板大路上,许久,他突然冒了句:“丽儿……你方才想说的,该不会是藤花包子吧?是吃的?” “您非得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我只是一时失言,您就大人大量饶了我——” “也好。平凡却不俗气,那就叫阿藤吧。”他微笑着,在她耳边送出暖风般的轻呵:“从此刻起,我只有一个名字,就是你的阿藤相公。” 她愕然不语,只觉得那突然掠过的暖风在烈日下烧得愈来愈烫,炙着她心尖,及至那一夜,热意始终难褪。 第2章(2) 偃月城是大齐王领地西方边境中的最后一站,再往西就进入德昌王封邑。 大齐辅政四王除了协助国政,还各领封邑自治,不受王上约束;同时也任四路元帅,手上各拥二、三万兵力,虽远少于王上辖下八万重兵,也足够在外敌人侵时防御迎击。只不过四王先前常留在京中辅政,若无战事,极少回封邑亲自领军。 可当今的大齐王一心独揽大权,与辅政四王闹得极僵,四王被勒令退回封邑,不得上朝问政。 一年前,德昌王不顾眼盲之苦,冒险抗旨进京劝王上停止大兴土木建宫殿、徵兵挑拨邻国,也希望停止遴选秀女人宫、铺张浪费行事,并请求开国库赈灾,却让大齐王一怒之下打人天牢,速审速决判了死罪,准备择日公开行刑。 闻讯,德昌王麾下部将不服,集结了西路三万兵马,部署于边境不动。 大齐王一时有所忌惮,也调派兵马要往西边进击,暂且留下德昌王一命,打算来个阵前血祭。 但半年前东边的东丘国由年轻皇帝杭煜御驾亲征,攻进了东境重华王的封邑东九州;早想收回辅政四王封邑的大齐王伏玄浪,便先按捺下对德昌王的战事,转而派兵由后方攻占东九州,名义上是阻挡东丘国,其实是断绝重华王的退路,任由重华王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对战东丘兵马。 就算南路元帅威远王得到消息,匆忙解决领地内动乱,急急带兵往东,打算要救重华王,却让大齐王阻于云间关前,兄弟俩僵持不下。 威远王伏文秀最后只能坐视云间关以东三州六城全数落入东丘大军手里;据传守城的重华王伏云卿年仅二十,在开城之后自焚而亡。 趁着王上分神对付东边时,德昌王的心月复夜劫天牢,救出王爷,准备回到西九州整顿大军,再与威远王会合,一同发兵对抗暴虐失德的王上。 大齐王自然派出追兵一路紧追,顾不得能否生擒,干脆下令诛杀血脉相连的同母兄弟。 在偃月城的盘查虽然严厉,但就算伏怀风他们想走山路绕过关卡,边境也已有大批士兵在搜山,要是在山中被拦下,更难解释出现的理由。 最后他决定混在人群之中,因为进出关的人数不少,只要没被认出来,过了这一关,便能见到他府邸的晴朗艳阳天了。 “阿藤……” 像是察觉了岑先丽的不安,伏怀风牵着她的大掌尾指往她掌心轻轻勾点。 他们先前在山中一路同行,闲暇时早说定了万一遇上不能以言语交谈时,得以互相在掌中描画打暗号。 “丽儿,别担心。前面的路都铺好了,就只等我们踩上去。” 她看着纱帽下蓄着满脸胡髭、一身朴素武服的他,少了点温文秀气,却多了几分浪荡豪迈不羁,背着一篓杂耍大旗与钝刀,她最终只能苦涩一笑。 她怯怯低喊他,并非心生惧意,而是因为离情。 明明七爷正躲着官兵,但当经过附近城镇,依然会带她去找大夫治伤换药,为人极好。陪他这一路,夜宿荒郊观星赏月听鹰啸狼嚎,寒夜中两人蜷缩身子共用一条薄毯相偎取暖,她也撇下礼教不以为苦,但…… 饼了这一关,他就是王爷。她能如此唤他,只剩现在。 “真怕得走不动的话,过来,我背你。”他说着便要蹲子。一路上他宛如真正的夫婿般对她呵护备至、说说笑笑,和乐得让她差点忘了他们还有正事。 她摇头拒绝,随即对他附耳咯咯笑,彷若个小妻子在撒娇,实则悄悄详述关卡士兵们的位置,然后等他站直,一手握紧她,一手牵着马排进出关的列队中。 每个人都要交出一张由县衙发出载明有出身职业来历去向的通关文书,由守关士兵查对,待他们再问几道问题验证无误后,便会放行。 她手中稳稳拿着王爷部将早准备好的通关文书呈上,心却忐忒不已。 士兵们拿着通缉画像四处比对,听着这对年轻的卖艺夫妻亲昵调笑一派轻松,讨论着在邻镇能用哪些表演获得好评,便厌烦摆手让他们离开。 他们放心地踩着稳健步伐往前走,却突然有几名士兵持枪往他们身边跑来。 “慢着!”为首的两名将领将他们找了回去。“你们是表演杂耍的?” “是。”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应答。“正要到隔壁村子去。” “斗笠取下我瞧瞧。”其中较年轻的守关将官极不客气地掀落伏怀风的覆面纱笠,以手中画轴轴柄托起他下巴,左看右看看不出所以然,最后视线转至她身上。 守官盯着岑先丽手中柺杖好一会儿,命她解释怎么会带着那个。她推托说走山路方便实用,,接着他又看向伏怀风,狐疑道:“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这位大人,再拖下去,我怕天黑之前到不了邻镇呢。”她慌忙挡住他。 “或者表演些东西,大人就肯相信我们?”伏怀风放下背后的篓子,蹲着身子像在挑选什么。 年轻守关将官正踌躇,斜眼瞄见旁边队伍中有名旅客正大啖粗梨,于是将那被咬了一口的梨子给抢过来,塞进岑先丽手中。“飞刀射梨,行吧?就放你头顶上。” “大、大人,咱们会许多种表演,您要舞剑耍花枪都行,这飞刀尖利——” “连这么简单的飞刀把戏都不会,也别当什么艺人了!”守关将官一挥手,就要士兵们将这形迹可疑的男子拿下。 “不,飞刀很好。这刚好是我的绝活。”伏怀风拉过岑先丽蹲下,看似正翻找着东西,只听他大声吩咐她:“来,丽儿,帮我刀子上些油,看起来会亮眼些。” “相公……”岑先丽听见他低语交代计策,感到他握紧她双手,最后她站起身,硬着头皮依照他先前指示的方位和距离站去。 人群退开,围出一片圆形空地,好奇地看着他们。不识时务的冷风一阵阵地狂吹,让形势更为紧张,几名士兵拿枪抵着伏怀风背后,催促他快点。 “丽儿,你一手按紧心口深吸气,一手扶着那梨子搁在头顶。然后千万别动。”伏怀风露出沉稳微笑,要她安心。 她满心惊惧。他看不见,如何能射飞刀?虽然就算被他误伤她也不怨,却怕他会露出破绽逃不了。 最终见他依旧站得挺直,脚不软手不抖,她知道,她得信任他。 她安静地注视着他,察觉他呼吸不曾紊乱,令她原先急遽的心跳逐渐缓下,一次、两次……而后她缓缓绽开灿烂笑容。 “相公!我在这儿!快把事情办完咱们出关吧!”她的声音是他瞄准的方向。 伏怀风骄傲扬首,高举起手——一刀,刀无虚发,奇迹似地稳稳射进她头顶的梨子。她松手甩掉碎梨,朝他奔去,投人他怀中,还忘情喊道:“咱家阿藤是天底下最棒的!要是大伙觉得还不错,就请赏点铜板——” “去去去!还做什么生意!”年纪较大的守关将官不耐烦地挥手喝斥赶她走,一面回头吩咐底下人赶快盘査后头队伍,一面亲自将他们连同马儿粗鲁草率地推出城门外。 “呀!大人,给咱们打点赏……”岑先丽还不忘装模作样伸手讨赏,像是被伏怀风硬架上了马。 她告诉他前方是一片空旷草原,然后怕引人怀疑,坐在他后头搂着他。 马儿起步的同时,伏怀风轻按她环在他腰际的手,低声赞许:“做得好。” “是相公厉害。”想到他在决定表演的那瞬间,竟以兰香羊脂抹在她手上,要她往上风处走三十尺,然后凭着香气、风向与她的声音精准判断出梨子位置。 “没你帮忙绝对办不到。再过三里,从王府赶来接应的军队应该已等着了。你抓紧坐好,我要加快马速了。” “可是相公……刚才那老将官塞了东西给我,是张纸条。” “写什么?”他剑眉紧拧,心头骤生不祥。 她看清后美眸圆睁,惊道:“惟愿吾王,武运昌隆——有人认出王爷了!” “不好!”伏怀风要岑先丽快探后方情势。她一回头,即看见敞开大门的关卡里,年轻将官一刀杀死年老将官,同时疾呼底下士兵抄家伙追出城外。 城门上霎时布满弓箭手,另有一队持弓骑手也快速策马出城。 “我们走!”伏怀风一咬牙,猛踢马月复,风驰电掣地驾马往前直奔。 “相公,往左边闪开!”她一边回头看着从天而落的箭雨,一边还要顾及前方,同时大喊提醒他:“快——右、右边——” 随即她一双小手突然紧紧扣住他胸膛。 “丽儿,怎么了?别怕!”他全力甩鞭,催得马儿如驾云腾飞。 “没、没事,追兵快赶上了!得比……现在更快才行,相公——” 她颤声犹带欣喜:“我听见……有人喊着迎接王爷……您一定会没事的……那就好……我不会躲开的,我、我会陪着相公到底——唔!”她浑身绷得更硬。 他压着她僵直双手,安抚她道:“我也听到了。别怕,马上就安全了!” “王爷!”先一步回到王府的两名护卫带着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冲了过来,绝大部分直往偃月城的追兵杀去,剩下约莫十来人在伏怀风身边停下。 “总算见到您——” “让他们击退追兵就行,无须恋战——”才交代一半,伏怀风注意到身后异常沉静,忽然身后一空,他回身要抓,但看不清没捞到,只听得极近距离有人快速逼近。 他厉声追问:“丽儿怎么了?” 抢先一步正面接住岑先丽的护卫,看着自己双手沾满鲜血,震惊回应:“王爷!岑姑娘她……背上中了两箭,昏过去了!” 叩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一名侍女利索地进了德昌王府的客房里。“姑娘,用完膳要上药了。” 岑先丽负伤之后,高烧昏迷多日,听闻伏怀风派来大夫与数名丫鬟照料她,即便她醒后不能自由出入内外府邸,倒也衣食无虞。 德昌王回到西方封邑月余,彷佛呼应位在南方的威远王,两路兵马同时往大齐中央进军。辅政四王对王上举起反旗,这消息在大齐境内掀起轩然大波。 之前入侵的东丘军在夺下云间关以东后便停驻关外,并未西进,但有蠢蠢欲动的态势;北路海宁王虽未派兵联攻,但似乎也不打算帮王上,作冷眼壁上观。 伏怀风还没好生歇息舒缓旅途劳顿,便投入忙碌军务中。即使失明,西路军策略仍由他决定,进出的武将与官员为数不少,整个王府虽热闹,但戒备森严。 岑先丽清醒后常在内府里远眺庭园围墙,黯然神伤。府里一应虽不铺张富丽,却也高洁不俗,处处如他气韵般地清雅秀逸,无一不勾起她的回忆。 墙后是王爷起居的中府,就只几步路;但回来之后,她却再也没见过他了。 “对了,麻烦你一件事。” 伏在床榻上让侍女为她抹药的同时,她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头。 “之前很好睡的那只软枕,不是现在这个,能帮我再找看看吗?” 她伤了背必须趴睡,记得在她昏沉时用的那只枕头很舒服,可清醒后,却是怎么睡都觉得有哪儿怪怪的。 “奴婢立刻换。”侍女们待她客气,态度却极为疏离,不多话。 倘若她不摇铃唤人来,内府几乎听不见人声。以前她会说这是练琴好时机,但现在她只觉得孤单。她低头看着右手背上那道有铜钱厚度的一条淡绯色痕迹。 大夫非常尽责,连她的手伤也重新诊治,该用药该上针,一样不少。 可当她问能否再弹琴时,大夫只笑道:“姑娘无须急在一时,以后总能弹的。” “以后吗……咳咳。”岑先丽坐在敞开的窗台前,身侧桌上架着“撼天”。 当初先让护卫们带走的琴,再度回到她身边。 她望着晴空渐染霞红,想起旅途中的碧蓝,想着以后她还能成为天下第一、现身他面前履约为他奏琴吗? “阿藤,你知道吗?看戏观众都散场了,只有我被留在戏台上……” 她连开口问问他过得好不好都不敢。明明踩在同一块土地、头顶着同一块天空,却像隔着一堵无法跨越的高墙。 她聆听秋风拂叶沙沙作响,不自觉盯着断了弦的“撼天”。 “王爷可有闲暇听秋音?”她若还能弹,就算相隔再遥远,琴音也能传进他耳里吧?告诉他,她渴望陪他散心,她很想见他—— 早已不自觉伸向撼天的手倏地停止,她俏颜窜出火苗,烧至耳后。 胡想什么!凭她也配思念王爷!之前他对她好都是权宜之计,别傻得痴心妄想。心头羞惭难受,一时气息不稳地上冲喉间,接连又咳了数声。 “姑娘想弹琴吗?”抱着新枕的侍女不知何时出现,俐落地替她铺好了被。 “先前王爷吩咐过,姑娘若要练琴,可用他琴房里的所有东西。要取把好琴过来吗?” 岑先丽心上一惊!她明明否认她会弹琴的。“我不会弹,无需麻烦。就算会,我也只想弹我的琴。偏偏……琴弦断了呢。我不弹。” 眼见侍女要告退,她忙开口唤住。“对了,王爷这阵子还是一样忙吗?可曾来过内府休憩?”她问得含蓄,不敢直接打探王爷是否提过她。 侍女神色古怪。八成认为以她身分不该问得太多。 “……没有。内府女眷不多,自王爷嫡亲胞妹雾庭公主出嫁后,王爷都在中府用膳歇息。他原就不常来,只有练琴的时候会进这儿的琴室。最近忙于战事,更没出现了。” “这样吗?”丽眸黯垂。若在最后他肯来探看她一眼该有多好! “可惜无法亲自向王爷道别。不过小事就别打扰他了。可以的话,这几天请帮我找王爷身边的两位护卫先生……哪个都行,请他们送我出府吧。” 总算下定决心离开。次日一早,她便到厨房请厨娘分点食材给她。 她从前在燕家工作一开始便是灶房丫头,即使后来去了琴房侍候,仍然和灶房的几名厨娘处得极好,多少学了些手艺,做点菜不成问题。 于是她忍着不时传来的手痛,备了几道旅途中王爷提过喜欢吃的菜色,有凉拌藕片、五香水茄、鸡瓠菜白羹等,说是要替王爷加菜,请人送去。 临行前,亲自做些能令他开心的小菜,是她最后的心意。 跨出门槛不久,想起方才只说要趁热保持菜白羹的稠度,忘了交代吃之前再洒点胡椒乌醋提味,于是岑先丽便往回走,却在听见里头对话时全身僵凝。 “王爷为何对岑姑娘那么特别?她吃穿用度都是府里最好的呢。” “听说她替王爷挨箭,疤痕难褪。咱们大齐姑娘的肌肤如同清白,肌肤见了人便是不贞,肌肤留疤还得了!前阵子不是有姑娘因为手上留疤破相,被夫家嫌弃坐原轿回门的?最后那姑娘知道无法医治竟跳湖了断,你说说这严不严重!” “看她年纪轻轻,还真是心机深沉,莫不是想借这受伤之事寻个由头赖上咱们王爷?毕竟王爷向来高洁无双,不仅尚未立妃,府里更无夫人侍妾,她敢拿自己性命赌个一生荣华富贵,确实聪明。否则寻常人谁能在挨了一箭之后,不但不躲不逃,还硬生生挨上第二箭的?说她对王爷没贪念私心,谁信!” 岑先丽一时愕然,美眸涌出清泪。她不过是想回报王爷、守护王爷,可那份心意此刻听来竟是如此不堪,而且……她也无法辩解。 因为她确实对王爷……对她的阿藤相公起了不该有的贪图。她其实是想留在他身边,虽然从没想过要他给什么封赏,可是她的确一直思念着他;明知道不能妄想,却还是压抑不了那份喜欢。是她不应该,也活该被人瞧轻讥讽了。 “别说了。再说下去,只怕连王爷的名声都让这脏水泼污了。王爷仁德,必然只想负起责任替岑姑娘安排好出路吧。咱们多担待点就是。” “不过,这岑姑娘怎么突然跑来插手备膳?王爷吃食都要经过试毒那关,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姑娘来路能信吗?还是别拿这种东西让王爷添堵吧。” 她颤巍巍旋身,默默离去。是她多事,连她亲手做的临别菜肴,也只有让人嫌弃倒掉的份儿,根本送不到他手上。 他身边,有如此多愿为他效命的人,哪还差她一个。 她最后还能为他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心意深藏到底,不能有一丝丝伤害王爷的可能…… 岑先丽回到房里,一面收拾包袱,一面想要挤出不在意的轻松笑意,可扭了半天,却是怎样都没法让唇角弯起。她眼前漫起的那阵温热水雾始终散不开,模模糊糊的;颊上湿了大片,抹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擦不干。 头也……有点昏呢…… 随即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头翻去,就算跌下床摔得极疼,也无力再爬起…… 第3章(1) 岑先丽以为,一定是因为头昏的关系,让她作了个很美的梦。 “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竟让她再次受凉发热!要是本王不来,何时才会发现她倒在地上?你们——罢,她已退了烧……算了,全退下吧。” 她从没听过他声调如此严厉,彷佛极不开心。记得他是不发脾气的,就算有,也只是玩笑,所以她此刻必定是还在梦里。 作梦好。她不用顾忌太多,想说什么都能对他说。 “王、王爷,息怒吧……”她睁不开眼,脑子也浑沌昏沉,但那移动的柺杖声让她硬撑着。他来了。她忍不住欣喜展颜。“您肯来真好。这样,我甘愿走了呢。” “丽儿,为何说要离开?你……怪我让你受了重伤险些没命吗?” 大掌探向她手腕,像正确认她的位置,慢慢抚到她肩头,然后将她缓缓扶坐起来,让她趴在一个十分暖和的大枕上头。她不由得挪了挪身子,舒服地喟叹一声。 这个枕头就对了!怎么之前侍女一直不肯拿出来?明明就有。 “我怎会怪王爷。王爷救过我多少次,为了王爷,我这条命豁出去又何妨?我只是不想像个废人似留在这当累赘。我想找点活儿做。” “你是我的宾、客,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尽避开心过日子就好,还需要干什么活儿?” “我欠王爷太多,没理由还让王爷盛情款待。不做点事情……有点难受。” “不再试着练琴了吗?”他语带怜惜。 “只剩一只手,琴能弹得像样吗?与其侮辱师傅名号,我宁愿不弹。” “我让你住这里,离琴房近,清静幽雅,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我听人说王爷想对我的箭伤负责,但那不必要,一切是我甘心领受的。如今伤已快痊癒,实在也没理由留下。王爷照顾一名陌生的卑微奴婢早已仁至义尽。我很感谢王爷。” “什么奴婢不奴婢!到底是谁在乱嚼舌根的?” 语气显得不耐,将枕在他胸膛上的小脑袋压得更近一些。 “你这傻瓜。负责是一回事,担心你是另一回事。难道……难道咱们同行一路,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意吗?” “在意什么?”岑先丽随口应和,精神全集中在耳朵听到的规律声响。之前怎么没发现,她喜欢的这枕头还会发出奇妙的砰砰声?好有趣。这梦还真清晰。 她不敢睁眼,就怕梦醒。 她贪恋地伸出指头,在那底部坚实的软枕上面一圈圈柔柔划着圆,自顾自地嘻嘻傻笑。 “别玩了。”他声息不稳,喉间一窒,忙擒住她手腕。“你现在可是清醒地在听我说话?” “我不确定。脑子里总有什么咚隆咚隆的怪声……王爷,丽儿有件事可以求王爷答应吗?” “你说。”他重重叹气,拉过她两只软女敕小手往颈上搁,省得她挑拨得他无力谈正事。亲密相处多时,她以为他会随便让一名女子如此近他身吗?这傻丫头。不挑明说,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丽儿,我希望你能改口。我听厌你一直称我王爷,像是存心要撇清咱们的交情。” “可以不称你为王爷吗?那就——阿藤。”她其实一直想再这么叫他一次。 她开心地圈紧手臂。“等我明早有气力离开时,你让我把枕头带走好吗?” 听她决定明儿个就走,俊颜已僵掉一半。他气窒沉声反问:“什么枕头?” 她甜甜回答:“我之前疗伤时,用的应该正是现在搂着的这只枕头,没这个我很难睡好呢。虽已不用趴睡了,但王爷若愿把它赐给我带走留念,我会很感谢王爷恩德的。” “不可能。”他拒绝得斩钉截铁,但语气已不再像方才那般遍布阴霾。 她一愣,觉得有点儿委屈,语带哽咽,揪紧枕头舍不得放开。 “好小气。我并不要你什么金银珠宝,不过就讨一只软枕而已,贵为王爷的人给不起吗?” “给不起吗?问得好。”他好气又好笑,将她扯离开来,长指扶起她小脸,大掌轻柔拍拍她嫣颊。 “醒一醒,丽儿。看清楚,你一直以来睡得极好的软枕——是我的胸膛。” 让琴神用天雷五十连轰也不过如此! 方才一直扰得岑先丽睁不开眼的瞌睡虫,霎时全被轰出她脑门。 梦醒后……美目眨呀眨,小脸烧呀烧,身子一寸寸往后挪移,她悄悄跳下床自动跪着认错。她真以为是作梦才敢那么放肆…… “怎么会是王爷亲至……您不是公务繁重,无暇进内府吗?” 怀中娇暖倏然消失,让伏怀风一时有些惆怅,握住空乏的拳头。 “再忙也是白昼时。之前你伤重,老呓语着说难睡。头一日,我让人取来鸟羽被正要铺上,你一不小心倒在我身上,嚷嚷睡得舒服,我只掂着让你好好疗伤才是要紧,直到你熟睡后才敢移你身子回榻上。之后怕你睡不好,我便每一夜都来陪你,天明前才离开。” “可、可那侍女说王爷从没来过——”倏地住口,想起那时侍女表情确实挺古怪的。 “在你房里过夜事关名节,我打赏她们全封了口。尔后见你烧退好转许多,我就不再每夜过来。这阵子是真的极忙才没现身。听闻你要出府,我便抽空赶来问仔细。”其实是方才侍卫一通报,他便放下一切公务赶了过来,生怕没拦下她。 他促狭一笑。“如何?你还要讨枕头吗?” 她螓首垂得极低,只能猛摇,身躯微颤,默然不敢吭半句。 脑中飞快回想,她方才半梦半醒之间,到底还同他说了多少不该说的事? 听她始终不答,伏怀风也敛起玩笑,离了床,拄着柺杖一步步往门外缓步走去。 她忙起身要扶,他才听她一道动静便挥手制止她。 “府中我行动无虞。”他伫足门边,回头勾唇轻笑。“我没法让你带走软枕,若你还想讨的话就留下来,迟早有机会好好枕着它。” 岑先丽脑海中近乎一片惨白。天雷好像又在狂劈了。 “丽儿,要讨的话,没人只讨枕头套子,得连这里头放的东西一并拿去。而我,绝不认为我给不起。”他倨傲地抬起下颔,反手以拇指比了比胸口心窝处。 “至于我肯不肯给……丽儿,一切全凭交情。”他神秘地扯扯唇角,语气微冷,仅留下一句骇人的谜题:“而你……究竟以为咱们交情如何?” 他一声声丽儿,唤得她俏颜灼红心跳急遽,几乎抽疼。 明知不该多想,却又克制不住。 王爷……该不会……与她有相同的感觉?除了同情,除了怜惜,除了歉疚,是不是还有别的?可是她若大胆地揣测下去——这、这太不像话了呀! 她当着他的面直嚷嚷不想留在王府作客想离开,怕是惹他不悦了。 次日一早,伏怀风便派人传话,若是爱当奴婢侍候人,今后就无须再作客,要有饭吃就得干活,命她搬到西侧一等丫鬟用的单人房。 又传令说他决定天天回内府过夜,她第一件工作便是与侍女总管带着一票侍女赶着布置许久未用的王爷寝房。 他还摆架子威吓说若他睡不好,所有人就得去外头值夜不准睡。 “姑娘到底做了什么让王爷动怒?王爷向来好脾气,从不为难下人,连坐惩处这种事更不曾有。这还是头一遭呢。”侍女总管李大娘直嘀咕不停。 “喏,姑娘快瞧瞧这桌椅布幔王爷喜不喜欢。不行的话,咱们快换。” 美眸瞪着宽敞的偌大房间。“我……我不知道王爷喜欢什么。诸位不是该比我清楚?”她认识的只有阿藤。阿藤喜欢穹苍为幕绿茵为蓆,由明月星子伴随入梦,她总不能让王爷睡回荒郊野外吧?或者……她抬眸看着屋顶认真地想——打穿它? “王爷从不挑剔,不代表他真喜欢。”李大娘叹了气。“王爷近来操烦,夜不安枕,三更睡四更起,就算他不交代,咱们也要想法子尽点心意。就全靠您了。” “靠、靠我?”她结舌,一时无语。她算哪根葱啊! “您是王爷第一位带回府里的姑娘,惹王爷不快的也是您,自然是您负责让他息怒。好好干活,大伙今夜是否能安枕全指望丽儿姑娘了。” 午膳时,不再有专人送膳,岑先丽只能跟着侍女们一起吃大锅饭。 但她并不引以为忤。难得能像在燕家时一样,环绕着热闹人声,就算没插嘴说话,光听她们聊府内趣事,比起孤单一个人用膳,她反而觉得踏实多了。 听着听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事,忙向其他人打听起他平日生活。 直至深夜,伏怀风总算听完令人头疼的繁琐军情,绷着脸拄着柺杖穿过曲折长廊;他回内府时总会摒退侍从不让人扶,他信任底下人忠心,即使眼盲后也是如此。 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扑鼻香气,不是王公们惯用的调和薰香,却清新得像是山林里的草香木香。他往窗户方向走去,伸手确认窗上留有小缝,隐约听得见外头传来的虫鸣声。“……是在庭院里栽了新的花草还是换了香木?” 他徐缓绕圈,感觉房里透风却不冰凉。是屋内对角摆了炭盆,偶有木炭受热迸裂火星劈啪声;碰触到中央一探,设有摆着棋琴的小方桌与小长桌。 最后,他坐上床缘,伸手抚过软毯与厚实锦被。被上唯一一块图样,让他讶异地挑眉,继而淡淡浅笑。有道极轻极轻的吁气声,像是松了口气似在门边出现。 “明明人在旁边,为何不出声?”他冷冷叫住门外正蹑手蹑脚想要离去的娇小丫鬟,俊容上波澜不兴,难辨喜怒。 “……奴婢恭迎王爷。”岑先丽推开门,犹豫着是不是该靠近他。“我想王爷若是满意,丽儿就无须留下来值夜了。大伙已经先去歇着了呢。” “对这房里布置你倒有自信。你认为,这便能让本王满意?” 他大手抓皱被单,星目微眯,彷佛怀怒。“你欺本王看不见,拿这种图样简陋的素被敷衍了事?王府多的是精致织绣,取来这种货色,你当本王是什么人?” “请容丽儿侍候王爷更衣。”她咽了咽唾沬,大着胆子往他走去,在他跟前行礼,伸手为他取下紫冠,解开束发巾子,赧红着脸略略偏过头,不敢直视地卸下他身上长袍与中衣,最后为他月兑去靴子。 “这屋里一切若由德昌王爷来看,自己喜不喜欢会先搁一边,随遇而安;而若是、若是阿藤的话,他一定知道我的想法。这被子颜色是蓝的,是晴空万里的颜色。” 她轻扯着他大掌按住的被褥一角。“阿藤虽看不见,可手感敏锐。若选太过繁复的图样,会让他感觉太多,没法静心歇息。至于唯一用的这个花样……我让绣娘赶细工,能有这进展已不错了。我的……阿藤相公会喜欢的。” “把琴谱当成花样放在上头,你大概是第一个了。”他颊面放软,朝她伸出手。“那,你这回……究竟把我当成是谁?” 见他不再端着王爷架子,她迟疑一阵,略显不安地抬眸将带着寒意的小手交到他大掌中,任他拉近,踰矩地跟着坐上他身侧床缘。 “我认识王爷这人不多,我只认得阿藤。若要让‘您’满意,我也只能选我比较熟的那个来想,看看这样能不能套点过往交情让王爷息怒了。” “你才知道我生气?还敢提交情?”他冷哼,大掌刷过她冰冷指掌,微微皱眉。 “府里人人都知道王爷动怒了。您若要对我生气请冲着我来,别让其他人为难,那会折损王爷名声的。” 她低低回应,却心惊他竟将她的手扯近至唇边呵暖。她想抽手,他却不让,只能羞窘地任他握着揉弄,感觉他唇里呼出的热气往她身躯点点扩散,惹得她周身发烫,嫣颊几欲生烟。 “都祸到临头了,你还有心思替别人想?” “若是阿藤……他不会对我生气的。”她轻啮朱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告诉他:“王爷想说的,王爷气恼的,就是这件事吧?阿藤……还在这里。” 明明他一直就唤她丽儿,回府后也不曾改变,但她却迳自抹杀阿藤的存在。 “过了几天而已,你真想明白了?” “王爷身分何等尊贵,要找能说体己话的知交不易。丽儿知道以这出身怕连洒扫丫头都构不上格,但您若不嫌弃,我愿像之前一样,每夜在星空下陪阿藤谈心。就算没法为您分忧,听您说说话我还能办得到。丽儿明白,王爷希望咱们——依旧是朋友,一辈子。” 朋友两字让他错愕手一松,她趁隙抽走小手。他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隐忍下不满。或许就先这样吧。他一直知道她有多单纯固执、谨守分际。急不得。 在她搀扶下,他躺上舒适床榻,指尖抚过被单一角,不掩对她巧思的赞赏。 “这曲谱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看呢,彷佛听得见它起音。我不记得有任何这曲子的印象,但看来不差。曲名呢?” 她咬了咬唇,不知道能不能回答。她还没有勇气承认一切。 “我……是从琴房里随便挑出来的。阿藤喜欢就好。” 这一小段开头写的是初春,写景颇有琴仙先生曲子的风格……琴房的谱他本本都记得清楚,这首肯定是丽儿脑袋中的东西。大概是琴仙先生留给她的吧。 他抿起唇,察觉到她似在躲避什么,立刻拦住要起身的她,将她按回榻上维持原样坐着。 “我要睡了。”他一把甩开高枕,大剌剌地将脑袋枕上她双腿,冲着她一笑。 “当朋友要公平,我也想要讨个好睡的软枕头,你肯给吗?”摆出阿藤嘻笑口吻。 “但、但是……我得回房。” “不用回去了。今晚我很不满意,你得留下来值夜。”换成端王爷架子了。 “让人知道,会、会有人说话的……” “府里谁敢多嘴?我倦了,明晨还有军机会议,不快入睡不行。”就是硬要她留下,他耍赖地打了个呵欠。“我改变心意了,你唱首曲子来听吧。” 岑先丽见他当真疲累至极的样子,只能无奈问道:“那……唱什么曲?” “我其实想听琴,可现在没琴也没琴师,只好勉强听曲了。没要你唱多难的曲子,唱首摇篮曲儿总行吧?还是你要难一点的,凤求凰或是鸳鸯赋?” “……摇篮曲就好了。”她臊红着脸,小手也不知道能放哪儿,最后只能一手搁在他胸前、一手梳拢他长发,自喉间极轻极轻地逸出柔中带刚的婉转歌声。 明明还是一样动听……这声音,让他等了足足三年哪…… 伏怀风懊恼地想着她的事。 他在失去光明前,最惦记的影像便是那有着明眸大眼的绿袍小泵娘。 就算不是琴师,光这歌喉就能教人如此心荡神驰,这丫头到底认为她有哪点不如人了?他忍不住低叹。 第3章(2) “别再烦恼了,王爷快睡吧!明日还要会见许多大人呢。”察觉他心事重重,她不免细声提醒他。 他抿抿唇,转念有了主意。“……丽儿,有件秘密我谁也没说过。你想听吗?” “王爷?”怎么还不睡觉,突然想谈心?“王爷愿意说,我自然愿意听。” “我心底有位中意的姑娘。可自我伤了眼睛后,深怕会让她嫌弃,所以没再试着找她;只是心上总悬着她,偏是放不下。你觉得……我还能去见她吗?” 心彷佛被人猛然掐紧,顿时气噎,她一脸苍白,不知所措地怔住。 “……王爷忧国忧民,乃当代豪杰,无需如此自卑,天下没有姑娘会嫌弃王爷的。那、那位幸运姑娘……是谁?” “我不知她名字,只在三年多前见过一面,赠她一本谱,只知她曾跟着琴仙习琴,约定有朝一日她将为我奏曲,我一直忘不了她。可有时候……我以为你就是她——若是你……你会嫌弃我双眼残缺吗?” 岑先丽娇躯猛一颤,心上涌起一阵酸。 “若是我……我怎么会嫌弃王爷。”他因她而毁了双眼,她自责都来不及了,怎会嫌弃他!眼角无声滑落泪珠,她匆匆抹去。 假使他当真看得见,她就无法狡辩了。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好可惜,那人不是我呢。能让王爷看上眼的,就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美娇娘。身为王爷知交,我会帮王爷留意她消息的。” 背对她的宽阔肩膀有一瞬间僵凝,而后只气哼丢出一句: “……继续唱你的曲儿。” 一曲接着一曲,直到那微微的酣声传来,她才总算有勇气直视他俊逸的脸庞。 战事若是继续进行下去,他的地位绝对会比今日更高不可攀。 “眉头还是皱得死紧呢……您得背负多少烦恼呢?我真能为您分忧吗?” 看着自己依旧不甚灵光的右手,岑先丽眼前不免又模糊起来了。 “配得上您的,一定得是名门千金,否则您会惹人非议的。一双眼睛我都赔不起了,何况是一辈子。” 她不是已得到教训了吗?身分卑微的人,不该奢望拥有配不上的东西。她的师傅、她的古琴、她的王爷……哪一样她都不能再要。连只是想想都不可以。 “师傅夸我悟力高,我不傻,您暗示得还不够清楚吗!可我不能承认。我是丫头,您是王爷。纵使我能远远望见天际星,却无法挨近那月亮身边啊。” 吸了吸鼻头,压抑着几乎要冲出喉间的酸涩,她万分怜惜地伸手覆上他双眼。“但我答应您,我会一直一直听您诉苦说心事,每一天每一夜,除非王爷开口要我走,否则我绝不会背弃王爷。” 明知眼盲的他睡得极沉,她仍是遮了他的眼,这才胆敢俯身,像是深怕亵渎了他似,极轻极缓地将颤抖的唇,贪恋地印上他眉心。 “这是王爷今日的膳食?”岑先丽成为德昌王侍女已有一段时日。 她一早总在花园里摘朵气味最芬芳的鲜花摆进他房里角落,增添淡雅清香。察觉逐渐秋凉,便开始在他惯常起床时刻前偷偷温热他衣鞋交给近侍,这才踏进膳房检视当日菜单。此时,她又皱起了眉头。 厨娘回应:“是啊,军粮不足。王爷说过,军士辛苦作战,当然得把米饭留给他们,他没亲自站上阵头杀敌,多少得替他们尽点心,他跟府里的人同样菜色就好。有干活的多点白米,没出力的就少吃些。” “里头还是得掺进七成的荏菽?”这种大豆子,是贫穷百姓吃的粗食,虽能填饱肚子,但口感却极差。在她看来,这幢大宅里,吃得最差的恐怕就是王爷了。 “又缺粮啊……大娘,老样子,把我那一份白米留给王爷,荏菽我来吃就好。” 苞厨娘打完商量后,她一面叹气,一面端着茶水回前厅。“王爷连日为了军粮的事犯愁,今儿来的那些贵客能有好方法筹粮吗?” 由于大齐王诸多苛政,早让各地百姓不满;因此当德昌王旗帜一揭,许多地方同时起义,大军所到之处几乎是无血开城,让西路军势如破竹一路往东进占。 伏怀风无法身先士卒让他领军有愧,几次找来将领商议,想让西路、南路军与各地义军整编,推出统帅指挥大军;但西路众将不肯,执意除他外不听令他人,他只好继续担任西路军统帅。 与南路军威远王会合后,依靠南路元帅伏文秀的本事,调兵遣将方面他暂且无须担忧。 可随着愈逼近京城,或抓或降服许多曾在王上麾下作威作福的官员,杀不杀饶不饶如何判罪收编都由他定夺;另外修复城镇、调派军粮后线补给也由他费心策划。 不到半年,联军已攻下中央二十六州三分之二的地域,击溃八万皇军;接着面临剩余不到五万的皇帝亲军拚死抵抗,战事陷入胶着,大军停滞不前。 战线往东移动,德昌王也离开王府往前方协调军务,岑先丽便以贴身侍女身分被带去;同居一处官宅,伏怀风忙着接见大小辟员时,她则打理他身边琐事。 她非但毫无怨言,反而十分开心,至少这样她就有好理由待在王爷身边。 奉完茶水之后,她退至门外,和护卫们一同恭敬站着等候吩咐;不过即使与大堂隔着好些距离,闭上眼专心听,她还是能听见里头数人正争执不下。 “王爷应当出席,让那群地方富豪服膺王爷仁德,为王爷提供大军粮草。” “不。与会之人不带护卫与刀剑,这琴会摆明是陷阱,王爷万不可冒险。” “那是表示大伙彼此信任,上下齐心!他们之前被逼听令王上,自然担心我们入城后是否心怀成见、对他们不利。咱们不能以诚待人,还谈什么拉拢人心?” “万一那些人心怀不轨,这不是让王爷去送死?!”有人拍桌了。 厅外,岑先丽犹豫着是否该再端壶茶进去熄火。“……今日吵得格外厉害呢。” 直到她自动地再次从厨房捧来茶水,默默踏进堂内时,众人不但迟迟没有做出结论,倒有上演全武行的可能。 “就算不便带护卫去,带个小丫鬟侍候无法视物的王爷也没人敢吭声!”一个气得快翻白眼的策士伸手怒指旁边的岑先丽,喝道:“找个信得过又机灵的姑娘陪王爷一起出席不就好了吗!岑姑娘先前不也替王爷挡过箭,这证明就算不是男子也能在那样的场合守护王爷!” “要去哪儿找那样识大体的姑娘?若是此时开口要求哪家千金帮忙,又会像之前一样,要王爷拿妃位酬庸,怎能让那些小人见缝插针!” “那我、我可以吗?由我陪着王爷出席。” 那道出人意料的声音宛若一道冷泉清流,浇熄了厅里即将延烧的烈焰。 岑先丽怯怯举起手,顾不得身分不合,插嘴说话。她一直希望还能为王爷做点什么,就算几名将官以怀疑、讶异的目光瞅着她,她也不曾退缩。 “要为王爷试毒,还要为王爷注意那些土财主们的小动作,更要留神四周出人的可疑人物,这任务对岑姑娘稍嫌吃紧了。”即使众人都知道她挨箭救王爷的事迹,但还是不放心。 她猛一拍胸脯,信誓旦旦保证:“试毒由我来;有人对王爷不利,我会为王爷挡刀,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让王爷能月兑身离开宅邸;至少放出信号给外头护卫,唤他们进来救人绝对能办到。” 赞成的几个人跟着点头。“嗯……岑姑娘对王爷一片忠诚有目共睹,若是再给姑娘一些提点,或许我们就能放心请王爷出席了。” “琴会就在七天后,似乎也没有更恰当的人选了……不出席的话,一定更不可能借到粮草……不如就试上一试。”原先反对的人勉强松口。 “不准。” 不消多时,竟然全面达成协议的所有人惊讶回望主位上始终沉默的伏怀风肃穆重申:“本王不准。” 岑先丽忍住被他驳回的沮丧,走到他跟前。“难得那些地方富户愿提供军粮,我知道王爷就算冒险也定想试上一试,您明明最不忍心让军士挨饿不是?” 但她不忍心的,其实是不希望尊贵的王爷也跟着一同受罪。 “王爷封邑的土壤不甚肥沃,更非大齐谷仓,从西方远道运粮来总是有限。大军吃不饱要如何作战?” “即便如此,也没理由让你陪我再次涉险。” “不见得危险呢。王爷别忘了,若是那些人当真对西路军有敌意,还不如大方提供粮草,趁机在里头施毒。这次请王爷过府一聚,应是想打探王爷心底的想法。” 伏怀风讶然抬眉,唇边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痕。 见他似是软了心,岑先丽趁势继续劝诱:“而且,听说那是场豪华琴会不是?王爷已很久没听琴了吧?琴声能怡情养性,以琴会友,也能彰显王爷气度……带丽儿去听琴好吗?” “……你想去?为什么肯为我如此冒险呢?明明对你没好处。”伏怀风低垂脸庞对她轻声低语时,神情淡定中彷佛掩抑着汹涌暗潮,让她颊上骤起燥热。 不能让王爷察觉她心意! “怎么没好处?好处是——若跟着王爷去,吃好喝好,还有琴曲舞蹈能欣赏,我这丫头就算等上一百年也没人会请我作主客。错过这次琴会,这辈子我会呕死!” 她说得振振有词,还向王爷伏地磕头。“求您带我去,我绝不会让您失面子。” 这傻丫头还没发现自己瞎掰得跑题了吗?他俊颜上缓缓扬起一抹戏谑微笑。 “与会者都是极有分量的地方乡绅,硬带上丫头显得失礼,若由爱妾宠姬陪同出席,倒显得本王对他们亲近,也成。那……就算要你扮成本王爱妾,你也愿意?怕是不容易吧。” “爱妾……”她俏脸宛若有火窜烧,却打死不退地向他寻衅。他不信她能办到?她不服输地抬头回应:“妻子我都当过了,小妾又算什么?王爷让我扮什么,我就扮什么,全凭王爷差遣。” “那好,别忘记这次可是你自己向本王求来的。”他起身,一摆手向在场众人宣布:“岑姑娘几次舍身护我有功,本王甚是感恩,即日起,她便是我德昌王西厢夫人,赐名丽姬,赏金玉三样,素绢十疋。丽儿,让总管那儿派人来裁几件适合夫人的新衣吧。” 随即他立刻拄杖来到门边对外头朗声传令,召来侍女将新“夫人”请回房,接着要其他人开始商议琴会对策,完全不给她反对机会。 直到呆滞的岑先丽被人请走时,这才回过神,慌张提醒他:“王、王爷!不用这么正式隆重赏东西的,我只是假扮小妾陪王爷赴一夜之宴。是小妾、小的、很小很小的那种……” 伏怀风面容上那弯笑灿如朝阳,在门边与她擦身而过一瞬间得意低语:“为夫一向主张扮什么就得像什么,你怎么还没习惯?” 不到一个时辰,岑先丽便由丫鬟房迁出,并被送进宽敞的西厢里;所有人对她的称呼也由岑姑娘改为丽姬夫人,头顶上多出了精致步摇玉钗,身上所穿也变成素雅绫罗绿衣。 “王爷你、你是存心要整我的吗!”晚膳时,看着门窗上贴了几个囍字,岑先丽回头面对着桌上那一道道难得出现的精致菜看,难堪掩面,有些想哭。 虽能如愿让王爷吃顿好料,可别连她也一起享福啊!她指着墙角那一只装素疋的大木箱,语带泣音。 “说说也就算了,还真让人将赏赐搬来,不是军费吃紧吗!” “别担心,给你的都不是自军费中拨用的。是我拿自己库房一些旧东西换来的。”伏怀风无奈叹气。“你知道,身为王爷,总不能言而无信。迎娶得给些必需的聘礼赏赐才撑得起面子,我也很为难。” “那你就别赏啊!还有赐名——” “我未曾立妃,你就是第一夫人,不赏不封成何体统?” 他颇感无奈地安抚她:“现下还在战事中,咱们不行礼不摆宴也不铺张,就一席酒菜聊表心意,只希望你不觉得寒酸委屈。” “委屈?”她懊恼咬唇,尖酸回应:“承蒙王爷厚爱,妾身荣幸得很呢。” “能让你开心就好。快吃吧,吃完早点歇息。”他彷佛没察觉旁边有座火山快爆发,埋首吃饭。直到菜没了他才停箸抬头,手中立即察觉碗里添了重量,他不免扬唇浅笑,知道她就算为难也已气消。心软的丫头。 “阿藤,这只是一场戏对不对?是为了筹粮演的戏吧?” 她落坐,虽有些不满,还是一如往常为他添饭布菜。“否则传出去让人知道你阵前迎亲,会有损你名声的。” 她绝不许因为自己而再次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怎么就不担心你自个儿?今夜过后,也许会因为这夫人身分而遇到什么危险。” “我不怕。毕竟咱们、咱们也没有……”耳根泛起淡淡樱红。“咳、咳……没有夫妻之实、作戏而已。宴会之后,王爷不认假夫人,一拍两散,这也没什么——” 忽然觉得身上刺烫,彷佛有股凶猛炽风袭来!她疑心地抬头看向他,他八风吹不动地眉头不皱,只顾闷着头静静吃饭。她这才又放心地继续说道:“即使现在不便,等王爷找到心仪女子后,冒牌货早晚该退让,届时您大可下令休妻——”霎时住口,因为她身子乍起恶寒,像遭人狠瞪。 她困惑再次转头盯着他,他俊颜依旧无波,只是此刻咬肉咬得充满狠劲,彷佛与那块肉结了八辈子的深仇大恨。 “阿藤,不管什么名分,我们之间都不会变,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好友?” 他沉默地用完膳,传令让人收拾完毕后,才给了她答案。声音有些清冷。 “你大可宽心。真不愿意帮忙,我什么都不会勉强你,后悔还来得及,我再另寻他人。” “我没要后悔。没有。”她低下头。知道是自己太过小题大作,不够义气。“王爷带我一同赴宴,我绝对会好好守着王爷,王爷只管安心赏曲就好。” “别忘了正事。你得帮我看清那些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招。你是我的眼睛。” “我会的。之前我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 提起之前露宿那一段时光,她就怀念了起来,兴匆匆坐到他身侧,与他的大手交握,然后一次动一根指头地敲着他掌心。 “复习一下,五根指头和敲击次数代表的意思各不相同……呀!”她还没把几个暗语背诵完,他却陡然收手一握,掐得她动弹不得。 “阿藤,你握得太用力了。这样我没法子打暗号的。” 他看不见的墨瞳中彷佛充满遗憾。 “丽儿,你知道我心有所属,所以绝对不会任意轻薄你。虽说是为了让人放松戒心,但席上我或许会有踰矩之事,你要体谅我的难处。” “不过就是搂搂抱抱嘛,你别想得太多,我不会、不会介意的。” 她酡红着脸逞强。光让他紧扣小手,感受他呼吸间炙热气息绕上她,她身躯就已颤得厉害了;更糟糕的是,她一点也不讨厌他的触碰,就算知道是演戏也难以抗拒。 要抗拒的是别让自己轻易沉沦在他的温柔中。她不配拥有。 “可说不定我有时会对你更亲昵一些,像是——” 他猛一扯,让她稳稳落人他怀中。 “我真怕酒酣耳热之际失了控,有了什么不规矩的举动。万一当真损及你名节,就太对不住你了。” 她停止挣扎,听着他的烦恼,反而觉得他毋需这么在意,大方笑道: “要务为上,没啥好对不住的。你已给了我一个对外的名分,就算肌肤相亲,不都是夫妻间理所当然的事吗?喏,我、我届时也会配合偎着你,你可别因太吃惊而甩开我。” 岑先丽试着将藕臂轻轻搭上他颈子安抚着他:“让他人对咱们两个不设防,以为当真是参加宴会的夫妻,该怎么做自然就好,其它的你都别放心上。” “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不需要赔罪?”他展颜一笑,像是总算宽心。模索着她脸庞的位置,像是要确认她真没生气。 她豪气一拍胸脯。“嗯,不需要。夫妻之间再亲昵都是你情我愿,不叫踰矩。” “好,那我就不说对不住了。是你说的,夫妻间不叫踰矩。”他蓦地俯首贴上她的唇,须臾,才微喘地扬首,将呆楞的她放下,起身拄杖缓缓往外走。 “‘夫人’,今日之事,我一个字也不会道歉。” 岑先丽美眸晶亮圆睁,俏睫眨也不眨,停了呼吸好半晌,直到怔怔从椅上滑落地面,她这才反应过来,一双手猛然摀住炽热未退的嫣唇—— 如果这不叫随便轻薄,那要叫什么? 他他他——竟然偷吻了她! 第4章(1) 约定的日子到来,德昌王坐着简朴车辇正往县城里的某大户府邸而去,二十名乔装改扮的精壮护卫在两旁拉开了距离,暗中随行。 此时车内不时冒出没让外头听见的细声对话。 “现在在车里。”车辇晃得不算厉害,但不论怎么晃摇,岑先丽最后都会倒向固定方向。 “我知道。” “旁边没人在看。”她樱唇噘高,几乎碰鼻。 “我知道。” “那相公……你这只手非得要往我腰间这儿搁吗?”岑先丽美眸忍不住斜睨他,但他看不见,任她怎么用力瞪都没用。拨不开他牢实大掌,只好随他去。 伏怀风应得万分委屈:“唉,我也没法子,你又不准我往上——”大掌向上轻移就被她气嘟嘟地猛一拍停。“也不准我往下——”又被重重打了一下。 “我只好搁在中间了哪。”还顺势略微施力,指掌轻柔地在她纤腰上弹划。 “阿藤,我被弄得很痒根本读不出意思……你别再打暗号了。你、你说过绝不勉强我的。”虽然她有点怀疑那并非暗号,但若误会他偷占她便宜,未免心胸狭隘。不该怀疑王爷的人格,王爷不是那么轻浮的人……应该……不是吧? “我没勉强你,只是想先预习,怕你到时候演得不自然,启人疑窦。” 他缓缓勾起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笑颜。“可以体谅我吗?否则要是露了馅,让人家知道我对他们防心极重,万一筹不到粮,不就白跑这一趟了,丽姬夫人?” 她颦起娥眉。“相公,我从以前就有种错觉,你好像挺喜欢一件事。” “哦?是何事?” “挖坑推人跳。” 他一愣,放声大笑。这丫头也会反击了。 她维持贴在他胸前的亲昵姿势。无可否认,她挺喜欢让他这么稳稳地环着,好像两人真是一对恩爱夫妻;但……她害怕迷恋之后,这个怀抱终将不属于她。 他们谁都没有提及那一夜的吻是怎么回事,彷佛从没发生过。 这点她真的揣摩不出他心思,只能当成预习,别再记挂。 算了,今夜也好,给她作一场好梦,让众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夫人…… 即便是个火坑,她也甘心跳了。 自德昌王伏怀风失明后便鲜少接受邀宴,难得他今夜答应参加地方士绅的琴宴,算是给足了主人极大的面子。 马车到达目的地,护卫们都候在外头,让他们两人进去。 她紧紧挽着他手臂,不时贴近与他耳语,就算入了席也没分开过。 席间丝竹乐音不绝,偶尔穿插舞蹈,十分热闹;时常有人过来敬酒,与德昌王寒暄几句。 她用预先藏在袖中的银针不着痕迹地一样样试毒,且细细尝过之后才喂他。 注意到他颊上那看来和善的笑意只在表面,与同她单独相处时截然两样,她不免有些心疼,偎他偎得更紧。他没呵痒扰她,仅仅像看守珍宝似的大手揽着她腰际不动。 她头戴银冠银簪,一身碧绿云锦,头顶上披有缀着层层珠玉的及腰雪纱,极为贵气;但这些人根本连她长什么模样都看不到,还能鬼遮眼地大赞她有天仙美貌。 耳里听着一群老狐狸们高来高去的逢迎拍马,岑先丽不免庆幸还好自己戴着面纱,不然一定会让人发现她目光中满满的不以为然。 王爷已客气地向众人提出优渥条件,以高出行情许多的银两请他们提供粮草,但这群人就是不肯松口点头借粮。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她在桌底下敲指头问他。 他没出声,微微掀了唇:“将来。” 她读懂后不免发怔。都说商人狡狯,她约莫能懂这些人贪图的不只是一时的金银,还想要永世的富贵。御用商行、独占生意、关道免税……王爷不可能轻允。 不公不义,不就跟现在的大齐王没两样了?阿藤要怎么应付这些老狐狸? 夜渐深,两方再谈不拢也得离去。她有些焦急,但他仍是一派气定神闲。 有名留着长须的中年福泰男子朝他们走来,行礼敬酒。 “今夜原本还邀请了一名嘉宾为王爷奏琴,不过可惜她临时染了风寒不能来,特送上了拜帖,希望日后能蒙王爷召见。我们也盼望‘下次’王爷能再赏光琴宴。” “哦?那还真是可惜。不过今夜盛会已极臻圆满,本王听得十分开心。” 岑先丽猜想,若是奏琴名家当压轴,或许其实是要等买卖谈拢才现身庆贺;而不奏最后一曲,不就意味着流局了?她无奈地打开拜帖——瞬间娇躯僵直。 俏脸血色尽褪,松开握着他的左手,紧紧按上自己瞬间迸发剧疼的右手背。 “琴师……是谁?”伏怀风察觉她异状,忙追问前方男子。 “名满天下的琴仙唯一入门弟子——琴师燕双双。”中年男子轻笑,搓着手示好:“希望下次她身子无恙,能为王爷献奏。不知王爷哪时还有兴致再来呢?或许王爷觉得愈快愈好,等不及了呢!” 伏怀风没有答腔,只管搂着岑先丽寒颤不停的肩头,在她耳畔低语:“丽儿,再为我忍耐一会儿……我马上带你回府。” 她摇头,不想此行徒劳无功,抬头看向他那清朗俊颜上带着气势凛然的笑。 “难得一场琴会,既然燕双双没法前来,那就由本王来献丑好了。取琴。” 在场所有巨贾富绅间起了骚动。接受琴仙亲自指导过的德昌王愿意奏琴?那向来只有在大齐宫廷中才有机会聆听,今夜王爷肯如此纡尊降贵,莫非是决定答应他们的条件了? 伏怀风听着前方桌上有轻微的木头声响,正要模索弦位,却有一双小手按住他。 “王爷……我来调音。”她语带轻颤,忍着右手抽痛,执意要完成使命——得先替他将这把琴上下彻底检查过才能让他碰触。 她多久没拨弄琴弦了?每次一想碰琴,手上旧伤就不免生痛,甚至连听见燕姑娘名字都无法忍受。曾经令她钟爱的事早搁下了—— 可她却想为他弹奏。若是她还能拨琴,王爷也就不必非得模这把可疑的琴了。 “够了。我来。”他止住她动作。“弦音澄澈,应该没藏什么怪东西。” 温热大掌紧握住她十只寒颤未停的指尖,一瞬间痛楚彷佛消失不见。 她让开,牵引他的手放在弦位上。她从没听过他抚琴,慕名已久,其实有些期待。 长音起,眼前彷若曙光乍现青山涧,游鱼自在绿水流,触目所及尽是艳丽花海迎风摇曳生波,越过溪石野瀑,沿河溯上,生气盎然的鲤鱼像能跳上半天高,跃过龙门便登仙—— 琴声戛然而止,众人才如梦初醒地诧异看着王爷侧耳微愣彷佛听到了什么,同时惊见大堂门板被踢飞,倏忽闯进几个熊腰虎背的黑衣男子,持剑直往主位上砍去—— “德昌王纳命来!” “王爷遇袭!快来人哪!侍卫何在!快保护王爷!” 混乱当中,岑先丽使足全身气力连连尖声大喊,同时一手一个捉起桌上金杯银盘狂掷,娇小身子张臂试图护住他,以身为盾毫不退缩。 “你别动,让我来应付。”他听声辨位,将她勾回身侧示意她安静,抽出柺杖中的细长剑。他一面牢实拥着她,一面展开凌厉剑术。 她心间微颤,紧咬着唇,却在听到他沉稳心音后瞬间镇定下来。 所幸府外待命的护卫立时冲了进来,千钧一发之际杀退刺客。 “王爷受伤了!”混乱场面一结束,岑先丽便手忙脚乱地拿着手绢按着他左上臂剑伤,回头厉声喝道:“你们杵着做什么?!还不快找大夫!王爷要有万一,唯你们是问!” “不必找了。” 他声音阴冷。众人皆说他睥气温和,却在今日迸发了锋锐戻气。 “在此唤了大夫来,岂不是给有心人好机会再次对本王使毒?哼,刺客来自何方,本王非得追查到底不可。今晚这场难得夜宴,本王确实领受到了诸位的诚意。西路军进城不扰民,反倒让这些蒙面杀手来去自如,看来,是得好好加强城里戒备了。” 看着王爷连稍事疗伤都不肯,怒气冲冲便要带着夫人离去,一群立身商场、能呼风唤雨的商人也吓坏了。王爷那口吻听来似乎已认定是由他们主使,谈判不成便杀人。 大军进城安分守法不扰民,是德昌王军纪严厉,但若是他下令宵禁或管制货品流通,把这城里搞得死气沉沉,那生意就别想做了。 “王爷息怒,草民招待不周,但这黑衣人与咱们无关,请王爷明察!” “有关无关,办了就知道。”他拂袖踏出厅门不回头。 一票人追了出去,若不是侍卫死命拦着,早就全扑向伏怀风大腿。 “王爷,草民对王爷心悦诚服,万不敢造次,王爷、王爷!” 他笑得冰漠。 “明知本王看不见,宴里还请来舞姬,分明是存心嘲弄;本王素喜听琴,竟还藏了琴师装病不出面。藏了也就算了,还特意提醒本王人没到,摆明无视本王。这算哪门子的心悦诚服?看来你们比较想念九王弟呢。” 王爷摆明把这群地方士绅当叛徒,吓得一群人面面相觑。还有什么方法能让王爷息怒?他们一个劲儿的大礼磕头,讨饶声不绝于耳。 “王爷开恩,草民愿献上万石米粮,请王爷相信草民绝无贰心!” “老夫也是!我愿献上……” 回到府里,急急召来大夫替伏怀风疗伤之后,岑先丽第一次在他还没要求下便主动留在他房内,让他枕在她腿上,直到即将天明,他仍翻来覆去十分清醒,神情严肃。 “伤口还疼吗?”见他眉头始终紧锁,她忍不住伸手抚过,想为他舒缓。 “不疼。倒是让你受惊了。”他几度欲言又止,扯过她微带凉意的纤手,温热十指覆上她的,轻轻揉弄回温,指尖有意无意地触及她腕上刻不离身的玉拨子。 “丽儿,今夜的事……我得要同你赔罪。” “赔什么罪?是饮宴时三番两次啃到我指头上?或者要赔罪的是,王爷隐瞒了——那刺客是您底下的人?以王爷的高招剑术,不该连一名刺客都伤不了,还反伤了自己一剑。”感到他指掌瞬间凝滞,她摇头轻笑。 “我听过王爷多少次心音?若事情不在您掌握中,会跳得像颤音一样又轻又急;可王爷那时的心音沉稳踏实,不慌不忙,定然是您布了局。既然收买不成,又不能像土匪般动手横抢,就只能玩点把戏让他们甘愿交出粮草。我猜……中断琴音是暗号吧?” 以为她天真不解世事,但她偶尔的敏锐聪慧总让他诧异。“你会气我连你都骗吗?” 他轻啄她柔女敕指尖,却让她突然抽回手,他愕然感到身侧一空。 “丽儿哪敢生气。丽儿只是无足轻重的挂名妾室,还记得自己的身分是丫鬟。 王爷有多少计画,就算不告诉我也是理所当然。我没资格生气。” “不是这样!我——”他急着坐起想辩解,却一时忘了身处床沿,整个人直往地面栽了下去。 “阿藤!”岑先丽惊吓地伸手去扶,这一接,却让她也跟着往后摔、仰倒在地。 “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疼哪里?”许久没听见她声音,伏怀风紧张地挥手模索,抚过她柔女敕脸颊,担忧地探向她鼻息——竟然完全没气!他脸色顿时刷白。 “丽——” 忽闻她噗嗤一笑,他只能震惊地干眨眼。“你、你这丫头,胆敢吓唬我!” “因为啊……我一直就想瞧瞧看,究竟有啥事能让向来从容的阿藤慌了手脚呢。总不能每次都是我被戏弄。”她总算扳回一城,笑得好开心。 “明明驾马闯关时都能面不改色,可却因为我摔倒就——”她忽然让自己说的话给吓得噤声。天崩地裂王爷不怕,却会因为担心她而失了冷静,这…… 意识到他健壮身躯仍密贴着她,双颊转瞬飞红。 “阿藤……王爷可以起来了吗?” “我、偏、不。你得听我把话说完,不准再躲。” 他任性地垂下脸,刻意逼近她,在轻触到她俏脸时止住,倏地,俊颜展笑如春风轻暖。 “你这次做得极好。若不是你殷勤侍候,恐怕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放松戒心,让侍卫们有机可乘……本王在此感激夫人大力襄助。” 她爱怜地伸手抚过他汗湿的冰凉额际,对方才一时顽皮吓着了他有些歉疚。 他一双大手竟为她发颤得厉害呢!不免释然地笑了。 “相公……像我这样的无用丫鬟,也多少还能帮上你吗?” “我万万不能少了你这双眼睛。”他埋首于她耳畔,双臂收拢。“什么都没告诉你,是我怯懦,怕你嫌恶我,竟卑劣使诈取军粮。原谅我,丽儿。” 她心上莫名悸动,眼眶微红,俏睫沾染晶莹泪花。 他敢恣意对她玩笑嘻闹,是因为知道她不会当真动怒;可一牵扯其它,他其实十分在乎她的想法,怕被她讨厌? “阿藤,一个总爱四处挖坑的人,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我早就识破你真面目了,你现在才来烦恼为时已晚了呀。”她压抑几乎哽咽的话语,将小脸偎向他宽阔肩膀。 从初遇起,他的温情早令她心折;她无法控制地喜欢上他,若非他是王爷……“没关系,阿藤,你要瞒我什么都无妨,我若连这些都看不透,哪敢说是你知己。” “丽儿,你机灵得超乎我想像。就算已察觉我用意,竟还能配合我吼人,让我顺势跟着佯怒,这点我真是失算了呢,聪明丫头……今晚是你陪着我,真好。” 他心满意足地喟叹,健臂彷佛要将她揉入身子里,紧紧拥着她的弱柳纤腰,情不自禁一点一点啄吻起她柔女敕耳垂,在她凝脂细颈边绵绵厮磨。 “我的好夫人,丽儿。” “我是当真担心你伤势才发火的呢,阿藤……别闹了、别这样呵痒……” 她让他搔弄得频频吃笑,小手想将他推开,掌心才贴上他胸膛,却意外察觉他狂跳心音与凌乱气息;她伸手再推仍推不动,反教他揪住,任炽热唇瓣覆着指尖轻吮。 他认真了,认真得让她心慌意乱。忙撇过头东扯西扯:“不过,阿藤,我没想到你的琴技是如此高超玄妙呢!唔,我们赶快起来听你弹琴好不好?”她强作镇定。 他轻笑不语,放开她十指,大手却扯落她耳后面纱系结。 按大齐规矩,只有夫妻成亲的初夜,女子才能在夫婿面前卸下面纱,以示忠贞;他却迳自掀了她的。 就算他看不见她的模样,但与他这么亲昵地面对面,教她羞得快着火,赶紧闭上眼。 “我们、我们……去听你弹琴……好不好?阿藤?” 她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身上雄浑阳刚的热意愈来愈近,缠在她颊边耳畔颈间,感觉她衣襟被掀翻开来,胸前陡然一空,灌进凉风,她薄弱的反抗也为之一颤。 温柔喑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喃:“改日再听琴吧。丽儿,今夜……留在这里。” “阿藤……王爷,您明明答应过……绝不勉强我任何事的。” 他万分珍惜地停止动作,踌躇片刻,随即坚定地捧起她娇女敕小脸,笑道:“别逃避我。丽儿,你不该没发现,这些日子以来我们比谁都亲近,我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别怕……我会小心不让你受疼,好吗?” 那专注神情带着迷离,他再次低头,在她柔女敕雪肤落下绵密如雨的爱怜。 他说得如此直白,她能怎么回应?她也一直私心仰慕着他,他若真想要她……她能不允吗?她心如擂鼓地仰起小脸看着他,一双藕臂颤巍巍地按上他厚实宽阔的肩头。 察觉那怯生生的娇柔回应,他指尖缓缓沿着她秀丽瓜子脸探索,不免欣喜笑道:“可惜我见不着你的娇艳美貌,只能用心去感觉你究竟有多动人了。” 惊天雷劈霎时震醒了她,才刚萌生的火热恋慕当场冻成冰。 他的眼睛再看不见了——她怎么会蠢到忘记,忘记自己就是害惨他的元凶! 现在他不知情,但万一哪天他后悔了,她一定承受不了遭他怨恨。 “王爷悬念的究竟是丽儿,还是当年遇见的那名跟我神似的姑娘?” 她猛然使劲推开他,樱唇咬得几乎出血,冷静地干笑数声。“很可惜呢,我当真——不是她。” 她的反抗到底,让他楞了好半晌,最后敛眸沉了脸,以手肘支起身,缓缓翻坐一旁。 “……你们的声音一模一样。丽儿,我只是眼睛看不清,耳朵还没聋。你当真敢说不是你?” “声音相仿的人天下多得是。别忘了,王爷等的是琴仙的弟子、是天下第一的琴师——那人怎么可能是我。王爷太过抬举丽儿了。” 她揪紧散乱的前襟虚弱爬起,匆忙退开,抽疼的右手便连扶住门板也无力。 “呵呵,看来我们两个都太入戏了呢。万一假戏真作了,等王爷哪天找回喜欢的姑娘,怎么对得起人家?丽儿……今夜就不打扰王爷休息,先告退了。” 她撩裙奔离,彷佛极为开朗的笑声远去,却有成串泪水宛若断线珍珠悄悄坠落地,留下几乎成线的濡湿水痕连往门廊外,没人瞧见。 伏怀风错愕地坐在地上,满腔情热顿成残灰,他只能懊恼握拳重重捶地。 “你这傻丫头,我喜欢的姑娘……若不是你,还会是谁!还能是谁!” 忽然想起她在宴席间出现的异状,脑中浮现一个名字。 他剑眉骤然褶起。“该不会……琴仙唯一的弟子——琴师燕双双?” 第4章(2) 伏怀风已经整整十天不曾回内府一步,说是留在书房中有要事待办。 西厢里岑先丽也突然病倒十天,没到他跟前侍候。 其实她身子无恙,却食不下咽,只是倒在榻上,蒙进被子里,忍着无处可去的落寞,压抑着即将泪崩的心痛。 她断然拒绝他,自己也不好受。可她毁了他双眼,害他失去帝位,如今成为逆军元帅,不论有多少大义名声,总让他背负上了不忠的逆天罪名。 这场讨伐战事,他没退路,非胜不可;而即使胜了,离他想要的恬静日子却愈来愈远。 是她打乱了他的人生。 捧着当年他留下的谱,她啜泣难停。“阿藤……我不想让你终有一天会恨我害了你,我只能这样隐瞒到底了……你就另外找个能配得上你的人,好吗?” 陡然住口,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连忙揉揉眼睛走出房间。这几日她一直心悬伏怀风,总旁敲侧击地从侍女口中套消息。她挤出笑,问问王爷在忙什么。 “王爷让咱们去取两把琴交给总管,说是有急用。” “急用?”她眉心打了几褶,跟在抱琴侍女后面去找总管打探。 然而听到李大娘提起王爷近几日策划的大事,她震惊得险些要昏厥过去。 她语不成句开口询问:“王爷怎么会……想请燕双双一聚?” “王爷向来惜琴爱才,若那琴师真是琴仙弟子,王爷自然会想与她一较琴艺高低吧。”近日战事稍停,李大娘对王爷总算愿意敞开心,肯多往外头走动深感欣慰。 让侍女把东西送往书房后,李大娘看着面无血色的夫人,忍不住同情提醒:“有件事请夫人原谅奴婢斗胆建言。夫人眼前虽然受宠,还是要努力讨王爷欢心才行。王爷爱琴,夫人不妨与王爷切磋琴技,免得王爷在外头逗留呢……” 岑先丽完全听不进后头李大娘还贴心建议了什么,她只知道当她清醒时,人早来到书房前,直到双腿发麻,才惊觉已伫立许久。 她悄悄推开门扉,里头传来断续琴声。 “是丽儿吧。”听见脚步声,可伏怀风却没有抬起头,只是专注挑揉琴弦,漫不经心地随口问:“听说你近日身子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王爷送来那么多补品,怎么可能还没好呢。”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有些飘渺,身子也站不稳,勉强拣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 “那本王就放心多了。等会儿本王要出府与友人小聚一番,你好好在府里歇着。”他击掌唤来侍女,将名贵的琴以绢布包好先搬了出去。 她心上不安益发浓重,急忙追问:“王爷的朋友,莫非……是琴师燕双双?” “果然是本王知己。”他平淡自若的语气在她听来却有几分讽刺。 “那天多亏你提醒。众人皆知,琴仙唯一的弟子是燕双双,听闻她琴艺惊人,或许是在本王缺席的这一年间磨练得极好了呢。天下第一啊……说不定她便是本王等的那个人。不多说了,丽儿,本王急着去见她,不招呼你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不、不会。”她若不抓紧座椅扶手的话,只怕整个人要震惊得摔倒在地了。招呼?他们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分了呢?不过十日未见…… 视线已然模糊,泛滥泪水汹涌遮住双眼,她却还得装出开心的声音恭送他离府。 “王爷……好走。” “也是。无论本王想见谁,你都不会介意啊。或者,你还愿意为本王庆贺,即将找到日夜思慕的那位姑娘。你对本王……果然极为忠心。”他心情极好地起身,拄着柺杖大步往外走。 “本王傍晚以前便回来,你无须担忧。就算在外头过夜……也一定会托人告诉你一声,你就不用等了。” 岑先丽一时全身像是让人抽走力气似,便连向前追去都办不到了。 燕主子的确也算是琴仙的门外弟子,而且广为世人知。 莫非王爷误会了和他约定的那个意中人是——燕双双? 她拒绝他、隐瞒真相……会不会已经犯下了一个天大错误? “阿藤……” 她勉强冲出门外,强势命令总管替她备车,抄近路追往伏怀风与燕双双约定的十里亭。车夫催马疾行催得让车身彷佛都快散架了,她仍不肯放慢速度。沿途一片沃野绿林,浑然天成的葱郁美景,她却完全无心欣赏。 身躯抖个不停,恐惧笼罩周身。明知王爷一旦认定以后,便是毫不保留地倾心钟情;若是他认错人……燕姑娘早想攀得贵人,就算察觉有异也不会说破。 “阿藤,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装傻欺骗你,求你别喜欢上燕姑娘……” 她还以为自己能有多大度量,其实她根本办不到!若要将王爷拱手让给双双姑娘,她宁可此刻接受王爷的情意,就算有朝一日让他怨恨,她也甘愿受痛! 只是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呀——” 马车勉强驶在密林泥泞路中,才冲出大路便一个不稳翻覆在地,她往前滚跌落入泥地,剧痛几乎教她失去意识。 “夫人!”车夫伸手要扶她,她闻声试图爬起,脚踝却传来难忍抽痛。 耳中听见背后有道逐渐朝这里接近的马蹄声,她咬了咬牙,下令车夫去拦。 “王爷向来心慈,你谎称有人在路边受了伤,情况危急要借车一用。” 车夫依她命令挡了车,轻简行列中数名护卫见到有女子狼狈地趴在路上,忙向王爷禀报。 伏怀风却只吩咐了其中两人留下来看看情况,没有片刻耽搁便重新上路。 望着他的马车愈来愈远,她一颗心彷佛让人狠狠拧绞。 “……王爷当真就这么想见燕主子?”甚至不肯对落难的人伸出援手。“一点也不像平日的王爷,竟急切若此……” 岑先丽忍痛撑起身子,若无其事地找了藉口谢过两名护卫,让车夫先行去调别的车辆过来;待其他人离去,她才一拐一拐地靠近他们约定的凉亭。 无法太过接近,她只能隐身树林中,远远从凛冽风中便能听见那出色华丽的铮铮琴音;行云流水般的高超技法,几乎要与半年前的自己不相上下了。 双双姑娘已经进步得如此神速……她却连再次抚琴都成空想。 “如今,王爷可还分得出来我和姑娘的不同吗?”右手又不听使唤地骤起剧痛。 他说过,曲子再好也得有知音;而他,眼看就要找到他思慕已久的琴师了,可她的曲儿—— 却从此再无人要听。 连着几日,岑先丽忍着脚伤未癒的痛要回伏怀风跟前侍候,却三番两次遭他打发赶走,说是以夫人身分不需要再做府内杂务。 连他公务之余几次邀约燕双双未成,她竟是从婢女口中辗转才得知;甚至听闻王爷近日打算再约琴会,她却是怎样也打探不出地点与时间。 “若是李大娘,一定知道王爷何时出府。” 她慌张地从房里五斗柜的底层中翻出了个小小的桐木匣。 入府以来,她身边没有任何贵重东西,除了撼天与玉拨子、她珍藏的琴谱、当丫鬟时攒的一点微薄碎银,就只剩他玩笑似地封她为夫人那时赐给她的三件金玉了。因为太不真实,她也只是收了起来,始终没打开那匣子看过。 抱着小木匣,趁着午后许多人都不在府内之时,她悄悄地去找了总管。 “请把王爷邀约燕姑娘的请柬交给我。” 李大娘看着双颊消瘦的岑先丽一脸凝重地来仆从房找她,连忙迎上前。“夫人,怎么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王爷再见燕双双。我知道燕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为求琴师名声,燕家总在讨好高官王侯,然而一旦对方落难失势,他们便理都不理;之前他们想方设法要成为御用琴师,要跟王上攀上关系,费心多年,如今却出现在这里,肯定有鬼。请您帮忙阻止王爷与燕双双相会。” 她将那装着金玉的木匣整个塞进总管手中。“王爷的请柬在哪儿?” “夫人,这是……唉,我早劝过夫人了。王爷爱琴,当然会欣赏有能琴师,听闻双双姑娘极为年轻出众,若是王爷惜才……也不是不可能动心。夫人求我,怕也挽不回王爷的心啊。” 总管转身便往回走。“夫人,这事我不能答应。” “李大娘,我……我并不是怕失宠才求您帮忙的。”她踏前一步,肿胀的脚踝撑不住她身重,娇躯往前倾跌,她也就索性顺势不管不顾地屈膝跪地。 “众人皆知,我跟王爷原就只是假戏一场,我也万不可能高攀王爷!” “夫人!”总管闻声回头一瞧,连忙伸手去扶,这才发现她身子烫得厉害。怎么回事?您的身子都这样犯病了,怎么还不唤上大夫瞧瞧?来人——” “大娘,求您听我说其中内情。”她连忙揪住总管衣袖制止她。 “即使我再如何仰慕王爷,也没资格阻拦他喜欢其他姑娘。假若燕主子与王爷同样仁德宽厚,今日我甘心祝福乐见其成。但……燕主子为了抢走良琴,连侍候她多年的侍琴师姐妹都能轻易说杀就杀,我不能让王爷与那样贪婪心狠的人有牵连。求您帮我,假称已送出帖子好吗?就让王爷以为燕双双有事不能赴约……” “夫人,我不能背叛王爷。毁了一封请柬,还会有第二封。您有话想说,或许该去同王爷谈谈?”李大娘扶着岑先丽回房,替她找来大夫。 临走之前,李大娘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放在书房左边架上的请柬若弄丢了,府里可有人会受罚呢。傍晚就让人送走才行。” 原先岑先丽只能颓然躺在床上泫然欲泣,闻言翻身坐起,早已濡湿的红肿美眸陡然圆睁,心里感激大娘帮忙,只等着替她疗伤的温吞大夫前脚一走,她立时拖着虚弱病体冲进书房。 取出请柬翻开来细瞧。她没打算牵累谁,满脑子只想阻止王爷与燕主子会面。 她挡不下王爷的固执,挡得下燕主子吗?她抖着手磨砚,取笔蘸墨,打算涂改。这是她唯一想到的方法了。 “若能将时刻错开,至少让他们见不到面,我再想想法子……”因为心焦而让右手更加不灵光,她黯淡双眸又酸涩泛雾。“阿藤……求你别选燕主子。” “谁在屋里?”伏怀风威严的声音就在门口,吓得她抖掉了笔,全身骤起颤栗。 “未得本王允许,谁敢擅人?”他微微眯眼,专注倾听书房里的细微声响。 岑先丽慌乱起身收拾,想趁他没注意时逃开,却因脚伤要走也走不快;拖着腿想躲到一边等他通过前方时再伺机溜走,却冷不防让他一转身伸臂攫住。 “你想逃到哪儿?” 她只得静默到底,不让他察觉是她;但他锁住她纤腰,扯过她手腕高举过头,神情极冷。 “还不吭声?若是作贼,便要废去手筋,你可要再试试看,丽儿?” 美眸一惊,逐渐黯淡濡湿,无法继续伪装下去。“王爷……认出是我了?” 他不会轻易威吓人,若有,必是心中有了定见。“我没听见王爷脚步声,想来王爷早等在这儿?果然啊……这府中上下都对王爷忠心耿耿呢……” 总管大娘虽然帮了她,却半分也不瞒王爷。 “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瞒我多少事。”他松开了对她手臂的箝制,却没放开她,右臂仍是牢牢攫住她,教她逃不掉。 她苦涩轻笑,看着他一脸冰漠;她已经看不透那俊颜之下究竟还剩几分对她的疼惜。“我瞒了王爷什么?” “听说有人不想让我与燕双双见面,我想瞧瞧究竟是谁那么大胆。你身上有松烟墨的气味……哼,想窜改请柬上会面时刻?” 明明他什么都看不见,却是什么都洞悉了。她朱唇啮出血痕,眼中一片凄楚水泽,最后只能困难吐出:“求您……别去见她。” “你凭什么拦我?”语气森寒。 她陷入天人交战。王爷说得极是,怎么看都是一桩佳谈美事,她凭什么阻止? “王爷要见的人……不是她。” “不是她,又会是谁?”话才出口,他忽感前臂彷佛承接了几许水滴。 岑先丽再难以自遏,清泪不断奔流,顿湿前襟衣裳。她力持镇定,可那哽咽颤声早已泄了她心事。“燕家……曾千方百计想成为御用琴师,与宫里的人走得近……王爷可以不相信我,但请千万小心,别轻易入壳了。”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不讨饶、不申辩,我的问话没回任何一句,存心惹怒我便是了?”剑眉拧得死紧,神色闇沉,彷佛山雨欲来。 “最令人气极的是,立婚约时我赐给你的金玉也打算送人?这西厢夫人头衔你是真不想要了?既是如此,就算我迎娶燕双双——” 怀中娇小身子突然摊软直往下坠,他心惊搂紧她,察觉她紊乱的心脉气息,再探她额间,薄唇怒颤:“丽儿……该死!你还发着高热,怎么硬要四处乱跑?!” 伏怀风忙命屋外侍从找来大夫,随即送她回房,让人取来虎皮大氅为她保暖,在房里缓缓踱着步生着闷气。难道这回……他误算了吗? 等到侍女们全部退去,他才坐到床前握着她手腕舍不得放。不知经过了多久,直到感觉她腕脉隐隐起了变化,知道她已醒来,却始终不发一语。他重叹了一声。 “……全怪我,明明答应过不逼你……是我食言,我太心急了。” “王爷,您用这招试探我……好狠心。”她泪眼婆娑地背过身。听他开口赔罪,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若真不在乎,他便不会急切替她找来大夫,一句休妻便能打发她。 “您明知我比不上燕双双,还故意、故意拿她来撩拨我,教我……在您面前用了难看至极的卑劣手段……”让她竟然迟至这时才发现,以为自己能放手,其实还是放不开。 “假使不试,我怎么知道原来你也会为了我嫉妒?”他长指拂过她肩头,轻轻拢顺她散乱的乌发。“你若喜欢我,应该当面对我说,而不是对着总管嚷嚷。” 她羞愧地想将脸埋进大氅下。有人证在,就算想否定对他的心意也已太迟。 “是我太笨,没察觉王爷计策用意……不管怎么难受,都是我自找的。” “你屡次拒绝我,却又愿意舍身护我,丽儿,你私下为我做了多少事还瞒得过我吗?”他将她扳过身,探着位置,托起她泪痕满面的泣颜。 “不提膳食,你未及清晨便取我衣鞋热暖,每日房里必有野花清香,锦被总是有阳光气味儿,你对我究竟如何……我只是眼力不明,脑筋还没糊涂。过分的是你,明知我心意,你怎能一再狠心回绝,说我们仅是谈得来的朋友?” 指尖确认似地抚过她眉眼,他俯落了吻,轻轻点过她颤颤不已的翘睫,柔柔舐去清冽珠泪。她难堪地别过脸。 “倘若王爷什么都发现了……为什么……还要逼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永远回避我。不出狠招,你这顽固的小脑袋会肯想通吗?”他怜惜抚过她泪痕未干的小脸。 “你私自乘车离府跌在路上,那群侍卫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出手救人;下次要挡道,记得找个府外的车夫,府里的面孔大伙都熟。” “王爷,我——”怎么连这事他也知道?! “我说过,别再唤我王爷……丽儿,我受不了你一再划清界线拿我当外人,我受不了了。” “但……”她唇瓣抖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摇头,拥她入怀。 “我想知道,让你那么害怕见光的秘密是怎么回事。命人去査,探子回报,琴师燕双双于半年前琴会上一鸣惊人,传闻她是琴仙唯一弟子,有琴为凭。我约她相会,听她琴声,确认是从前欧阳先生爱用的‘舞霓’无疑。她说,琴仙留下两把琴。” 她蓦地睁眼,但他温热大掌一次又一次地舒缓着她僵硬的背脊,她渐渐融化在那宽容的怀抱里,不再惊恐听到那名字,最后细声认了:“确实……是有两把。” “另一把,教侍琴丫鬟盗走,从此下落不明。探子还打探到,另有传闻,燕家曾逮住爱内丫头动过私刑……”他万分怜惜地轻轻执起她右手,绵绵密密地轻吻她手背伤痕。 “我没偷。‘撼天’与‘舞霓’都是师傅寄在我这里的……我不是小偷!可是燕家的人、燕家的人……甚至打算告官捉我,我无处可去,要是不逃,会连左手也会被毁掉的……但我再不能弹琴,谁又会相信我说的话呢?我才是师傅的弟子,我才是保管琴仙之琴的嫡传弟子啊!” “我在。我相信。而你却不信我。”他坚定的嗓音宛若千层羽,轻轻暖暖地包覆着她的心。 “你虽频频否认,但早在重逢那时即已露出口风说了天下第一那约定内容;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当年赠谱的对象只不过是个‘小丫头’,所以,我早就确定与我相约的那人是你。你身边那把琴,果然是欧阳先生的撼天啊……以前先生也让我拨过几次的,始终发不出声音便是。” 他紧拥又开始发颤惊惧的娇小身子,以自己刚毅身躯牢牢护住,让她知道他能依靠。 “我知道,逃离东家的丫鬟若让人逮回,下场会极惨。你总不敢提起过去,只说你配不上我……你以为拆穿真相,我便会把你遣回燕家?你竟敢将我当成那样不辨是非的人!你竟将我想得如此无情!” 她含泪咬唇直摇头,知道这次争执全肇因于自己对他的不信任,才会惹恼他。 “我知道你人好,没有看不起我,但是我、我怕的是……”怕被他憎恨。 “就算燕家掀了你的底细又如何?本王倒要瞧瞧——谁敢妄动本王的夫人。” 他难得地撂了狠话,收起她指掌,送进大氅中。 “你还病着,先休息吧,其它话改明儿再说。” 没再追问她什么,伏怀风转身离开。 坐起身,岑先丽望着他缓缓离去的稳健背影,心痛未消,胸臆间却有一股热意流窜,喉间有着难以言喻的甜与酸。无言,泪双行。 右手抽疼难平,可她想弹琴了。 她想回应他;不是只有他在等他的琴师……她也一直没忘记过她的藤花公子。 就算这辈子只能再弹一曲,她也想为他献艺。以琴仙传人的身分。 第5章(1) 或许是即将入冬的关系,不管是皇军也好,西南路联军也好,谁也没有先发动攻势的迹象,固守着彼此阵地。曾经称霸这块土地的大齐国如今已四分五裂。 西边是德昌王,南边有威远王,北边海宁王不动,东边则有东丘国兵临州界外,大齐王只剩下以京城为中心的州县与虽然抢到手、却动荡不安的东六州。 伏怀风为了督察各地储粮的过冬准备而离府,临行前还特意交代要岑先丽好好养病,别任意下榻,可才没几天她便忍不住出房。 自手伤后,她再没好好练过琴;但搬来此地之时,仍是把她的撼天给一起带来了。她抱着琴,踏进他在府里设置的小小琴房,据说规模比王府里的小得多。 但当她看到墙架上几把漂亮好琴、一整面墙的壮观琴谱,却不免怔愕。 他忙于公务,无暇习琴,这些东西是为谁准备的不难猜想。心头让一缕甜蜜缠上,她揉揉微微泛酸的泪眸。 随手抽出几本琴谱翻阅,发现许多都做了注记。 “以前只道他音律好,耳力绝佳,可现在想来,连他这么高明的琴手都还付出如此心力练琴,肯定是十分喜欢琴学了。” 然后她愈想愈弄不明白。“师傅为何不收他为传人?他性格宽厚随和,就算师傅交代禁曲不能任意外传,相信他一定也能遵守……总比、总比选了我这个力量渺小、连琴都守不住的卑微丫头来得好。” 她忍不住把本子放回架上,低头凝视自己的手,几次握拳又放,放了又握。 “还是先修好撼天。搁着断弦也无济于事。”她下了决心,从头开始。 迸琴七弦粗细不同,所需丝数也不同。之前断了第四弦,得取七十二根薄丝缠绕成一线,且是用南山上柘树叶喂养的金蚕所吐的丝才够坚韧;之后加上煮弦这道复杂工序,前后费时月余、半年都有可能。 才想开口说要找琴匠,总管立刻呈上一条结实的弦。 “王爷他……老早就准备了?”岑先丽目光直直落在手中那条漂亮新弦上头。 质材几乎与撼天原来的弦一分不差,那并非能随手取得的东西。 “他还在王府那时就已命人备好,只等夫人开口。王爷吩咐了一堆事,都还排队在等夫人哪时动念想要呢。王爷说过,夫人不喜欢,他不会逼夫人收下;但哪一天夫人中意了,要什么有什么,万万不会委屈夫人半分。” 李大娘笑笑,表情有点欣慰。“奴婢从七皇子封王后就待在府中服侍,王爷勤于国政,不曾有过浪荡情事,向来洁身自好,这还是第一次瞧见王爷对个姑娘如此上心。夫人好福气。” 岑先丽愣了愣,腼腆一笑。等大娘退出琴房,她便坐到矮长桌前。 解开雁足上所有的弦,她抖着指头缓缓解下断弦,将新弦系在穿过琴轸的绳上,再穿琴眼琴尾,最后固定在琴底雁足上。 小心谨慎心存敬畏,按照师傅耳提面命的指示,一步一步牢实完成。 她没忘记,师傅领着她入门,花了十年时间,教导她乐曲的一切。 她也没忘记,她与藤花公子的相遇,让她认真要成为一名足以傲视群才的出色琴师,一心惦念着那约定足足三年。 还能重来吗?她还能照师傅的期待、公子的盼望,成为天下第一吗?不论今后要花上多少时间弥补,还来得及吗? 修好撼天,泪水早已滑落脸庞。 打重逢那日起,她明明就骗他不会弹琴;可其实他一直知情,却只守在一旁苦苦盼着她自己开口承认。 他没介意过彼此身分悬殊,只介意她藏着真心躲在壳中。 是不该再逃避了。抹去不争气的泪珠,她坚定绽开一笑。该练琴了。 收起撼天,岑先丽从墙上取下另一把白梓琴,起手调音。左手揉捻琴弦,虽已许久不碰,可有长期培养的娴熟习惯,让她不论滑音颤音仍同从前一样精准,只是要并用右手时,偏偏指掌就是不听使唤,几度挫折,最后咬唇停下。 “只有一手,连最熟稔的松林雁飞都弹不了了吗?非要两手吗……” “这么轻易就放弃,一点都不像你了,丽儿。”伏怀风的声音自琴房门口乍现。她一抬头,才发现他不知站了多久。他笑着缓缓拄着柺杖走来,稳稳在她桌前停下。 “王爷——”她心惊,才开口唤他,便见他眉心微微褶皱,她只得匆忙改口:“阿、阿藤……你回来了,怎么没听见外头迎接你的声音?”她准备收拾。 “我回府前听说你开始练琴,我就让他们不准出声,迳自来了。别急着起身,你继续练吧。” 他拣定位置,摆褂一撩,盘腿与她对坐,满脸盈盈笑意,心情似乎大好。 “我不是练琴……我只是整理谱,我……”她看他俊颜又掠过一丝阴沉,心上如针刺痛,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退缩。 “我右手还是不灵光,先不练了……对不住。” 听着她声音里的无尽歉意,他唇边缓缓浮现一缕释然。经过多少日子了? 起初是惊奇与期待居多,后来添了几分怜惜与同情,接着是难以割舍那同行一路的自在。她质朴善良的性子与容易逗弄的天真、偶现的聪慧让他放不下,而当纤弱的她最后挺身护他、一箭两箭退都不退时,他就知道,今生再不想错过她。 他也终于等到她愿意坦白一切。 “若我说……我有法子能让你再次弹出完整琴曲,你想试试吗?”他只字不提日前的争吵,不提她还欠他多少解释,自然笑语彷佛回到那一夜之前。 伏怀风以手支额,看着她叹气。“就怕你觉得十分辛苦,忍耐不住。” “有治手的方法吗?”她双眸一亮,匆忙绕过矮长桌跪坐他跟前,迫不及待追问:“该怎么做?不论吃药扎针,再苦再难受我全都答应。” 他神秘地勾勾指头。“那倒不用。你靠过来些,我告诉你,那方法是……” 她倾身贴近他唇边,屏息听得极为专注;下一刻,她还来不及惊呼,冷不防他双臂将她一把攫住,一提起便转过她半身,让她整个人稳稳坐落他腿间。 瞬间,她俏脸燃火,烧成一片艳红。“阿藤!这——” “你不是说过再难受都能忍下吗?安静。”他满意地感到怀中娇小丙真停了挣扎。 接着他模索桌上的琴,将琴身反转方向,轻轻挑弄。“是白梓琴?” 已经不再惊讶他耳力好到如精怪了,岑先丽只是强忍身上无法止息的羞涩热烫,连声催促他:“方法呢?你快说呀。” “方法就是……我大方地借你一只右手不就得了吗?这样就能有两手弹琴了。” “这是大坑!”她挣扎着就要月兑出他怀抱,却让他左手扣住她腰际,施力施得更紧。 “丽儿,都隔多久了,你难道就不想听听看,自你手中再现完整音色?给我机会,让我追上你的琴音。” 她微愣,回头时满脸狐疑。“王爷琴艺高明至极,自然追得上我,应该是我追不上王爷神速,怎么会是由王爷来追我?” “错了,丽儿。”他拉回她坐定,让她纤细背脊密贴他胸膛,俊颜搁在她右肩上,两掌扶着她两手一同搁上了琴,而后手臂回到她腰间轻轻环住她。 他右手模索着,寻起桌案上七弦定位后,轻轻拨刺。最后咬着她耳朵低喃:“你忘了吗?一路以来就是我追着你,追得究竟有多辛苦呢?答应让我追上你,好吗?” “我是个卑微丫鬟,配不上王爷尊贵——” “我却只是个寻常男人,盼着我心上的那位姑娘,肯把她的心应允给我。” 她羞赧犹豫,忍住心尖一波波抽疼,沉默凝看他始终停手等待,笑而不语。最后,她深吸了口气,决心起头,才忍痛试了三个音,他就明白她想弹的曲子,右手立即跟上揉捻。 瞬间,琴音铮铮流泻一室,彷佛置身明山秀水中。 见到了蔚蓝晴空中一群鸥鹭展翅越过沃野、飞进山涧溪壑盘旋,迎着炫目夏日愈昇愈高,狂野的山风吹来,漫天花瓣飞舞在绿荫之中…… 她屏气,指尖愈挑愈快、愈揉愈急,而他竟应和得分毫不差,音律完整得宛若出自同一人。 直到最后绷紧的尖锐鸟鸣——琴音陡然一收。 正在兴头上,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惊愕问道:“怎么停手了?” “……对不住。”她难忍泪珠自眼中狂坠,泣不成声。愈察觉他是多么出色的天之骄子,她就愈加悔恨,为他几年来因眼盲而受的苦,她心痛到无以复加。 “是我害惨了你。假若那天不是我,你不会失去双眼,我一直想跟你赔罪的……是我的错,我说谎骗你,还几次伤你的心,更卑鄙地不敢承认是我强要走你的琴谱。” 泪崩的娇小人儿颤抖不止,宛若狂风下的残叶。“阿藤,是我对不住你……” “我说过,一切与你无关。别哭。”他心疼地牢牢自后头拥住她,隔着面纱,将脸靠向她泪湿嫣颊,怜惜磨蹭。“从来不是你的错,怎能怪你?” “你相信我,我没想到竟会害了你。我怕你怨我,每到夜里看着谱总是后悔;假若当时我没开口讨那琴谱,若我没一时不甘心尾随你后头,若我不曾学琴——” 伏怀风瞪眼打断她:“我不准你后悔习琴,更不准你后悔遇见我!” 他动气箍住她顽固小脑袋偏向他,揭了她淡绿面纱,俯首精准攫住她轻颤不止的樱唇,倏地将她所有泣声吞进他喉间,封住一切他不爱听的。 直到她娇喘不已,受不住需索在他臂弯里瘫软,他才贪恋地放开了她。 “没有什么对不住,更没什么需要原谅的。要怪也是怪设计毒害我的人,又与你何干?我从不后悔将琴谱给你,只后悔当时没留下你名字找出你保护你,重逢后还几次拖累你遇险,难道你要我跪地磕头谢罪?” 她听着他恼怒反驳她的一字一句,泪水掉得更凶,才要开口,便又让他大掌捂住唇,摇头不许她自责。她再不忍拂逆他诚挚心意,回身伸手勾上他颈项—— “阿藤!” 他只是一次次揉抚她娇弱背脊,任她在怀里放声恸哭。 最后等到她好不容易从激动中缓下,他才温声问:“你只需回答我一件事。当时给你的琴谱,你还留着吗?” “一直在我身边。可我从燕家出来那天下着大雨,有几页墨迹糊了……我现在偷偷把它藏床下,没人能拿走。虽然我早背熟了,还是每日默上一回。那本谱,在这些日子是我唯一的支柱,总盼着有朝一日还能亲手再弹那首曲子……” “那,你全读完以后,可还喜欢那调子?” “喜欢!最喜欢了!”她不加思索冲口而出,见他弯唇扬笑,她霎时俏脸通红——他那笑法,怎么好像、好像已经让他看穿—— 她最喜欢的不只是曲谱。 “好。能让你开心,那一切就都值得了。”他将她拉回怀抱中,任她听着他的心音。 “就为这件事,你让我兜了好大一圈,还以为自己耳朵当真不灵光,竟然认错了自己中意的姑娘。只是我没料到你竟会这么怕,以为我会怨你。傻丫头,我想宠你都还怕来不及呢。” 轻拢她散乱的濡湿长发,他苦笑长叹。 “唉……假使你无论如何都很介意,隔几日我就请名医过府,让他医治我的眼睛。那大夫可是等我开口等很久了呢。” “你的眼睛……真能治好?”她颊上犹缀着点点泪花,满脸不信。 “这中毒解药早已找出来了,只是我懒得解开。毕竟——”他顿住,不想提太多恼人的事。“绝对会好。所以从今往后,你再不准自责,也不准再避开我,嗯?” 她点点头,收泪应了声,任他大掌探上她绯红丽颊,合眼感受他以指尖轻轻描抚她脸蛋。 他脑中浮现她柳眉圆眼、俏鼻软唇、冰肌玉肤的模样,描绘着她的娇艳耀眼。 “以前我总以为看不见也好,只巴望着少管事图个清静,但我真有点后悔了。” 他贴上她耳际,啮咬着她圆润耳坠。 “我多想瞧瞧你的红鼻子红眼睛……瞧瞧此刻你为我又哭又笑的小花脸,是不是像在彩墨中滚过一圈似的花花绿绿。” “才、才没花呢。”她吸吸鼻头,赧红小脸噘起唇,赌气转过身、猛一坐回他怀中,听他低笑不止。 良久之后,她才释怀地大着胆子往后倚靠他胸膛,软软问道: “嗯,阿藤……还能借用你的手再来一曲吗?这回我想弹好久没练的——” 她被轻轻推开。“不行。你老是向我借东西,每次借了都不还。我不想借了。” 意外他竟会拒绝,她错愕仰起小脸,直直往上凝视他。“但、但这借只手帮个忙还能怎么还?” “……像这样还。” 他含笑低头,点点轻吻最后落定花般樱唇,火热探进汲取醉人蜜津,恣意吮得她娇躯轻颤,直到连最后一口气都让他抽干,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早已瘫软的她,扶她在他身前坐好,牵着她无力的小手放上白梓琴,在她耳边好生叮咛: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爱弹几曲我都陪你,只是……当场结清,恕不赊欠。” 停战的日子,军务外的重建工程仍没停止。伏怀风不时离府到各处水陆据点进行造桥铺路工事的时间比往昔增加许多;但不论多忙,只要一回府,他必定抽空陪岑先丽练琴。 她的右手慢慢地恢复了气力,虽离灵巧自如仍有一大段距离,但至少已能缓缓拨弦,弹些轻慢曲子。 弹累了,他就陪她读谱,有时也拉着她右手玩传话游戏,十指就这么互相纠缠不分,她已经全然习惯他的亲昵逗弄,温顺接受他无微不至的宠溺。 不过天气若好,他们也会调皮地瞒过众人,携琴策马离府,踏着暮色抚琴待月升。 他爱极闲暇时就只是与她腻在小小的琴房里谈天说地,爱听她开怀笑语,当他几次逮到机会撩拨得让她忘了顾忌,总算能贪恋地拥她人怀索吻时,她的生涩迎合也总能让他暂时忘了许多心烦杂事。 只除了一桩最大的烦恼—— 今天她想试着替他奏曲,给他一个惊喜。趁他还没回府,她便一直在翻谱挑曲子,思索大半天仍没决定。 快傍晚时,在练琴中被打断,伏怀风让人请了出去,她赶忙抱出撼天架在小桌上,脑中开始回想师傅要她默记下来的段子。 撼天不是不会响,而是有特别法子。 “该弹哪一首比较好呢?气势谤薄的《九重宫阙》、《龙神赋》,或是广为人知的《扬帆歌》、《丰穗谣》……”但她最后还是想着找些罕为人知的曲子,愈稀奇,他应该会愈开心。 “可他从前也让师傅指点过,会不会师傅不外传的曲目他其实都听过了?” 反覆犹豫,难以决断,加上外头一阵阵人声骚动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她步出琴室,就见一群推挤窃笑的侍女躲在庭院与长廊中探头探脑,最后她上前抓人来问:“这里到底在吵些什么?” “啊呀!丽姬夫人。”丫头羞红着脸指着前方大厅里的贵客。“瞧,很俊吧?” 她皱皱眉,推开人群,看清了厅里正与伏怀风低声交谈的那名墨衣男子。 端丽俊美的容貌宛如谪仙,傲视群伦的贵气威仪加身,甚至那缕缕隐藏不住的妖娆艳色足以令多少美人相形失色,可惜表情极为冰冷,让人怀疑是不是石头生的。“模样……是还不错,但太冷傲了。” 岑先丽完全不似周遭侍女们的激动,只是浅浅应了声。“他是什么人?” “那是咱们王爷的十一皇弟——北路元帅、海宁王伏向阳。他不仅武艺高强,与人称武圣的南路元帅威远王齐名,而且师承‘神医’百里行,医术极为精湛。今日专程过府帮王爷治眼睛呢。” 她是听阿藤提过,不日将有大夫前来,只是没料到来人正是传说中的“大齐第一美男子”。 传说,有年他策马进京时,便令长街上姑娘当场被迷晕大半,不分老少尖叫倒下失了气息等人来救,堵得街坊大乱,大半天无法通行。 传说,他是妖孽附体,专门摄魂,任谁见了他都会被勾去三魂七魄,只余空壳,甚至不分男女,一眼全灭。 可是,也有个传说,三年前,他受了重伤,天人般的美貌尽损,让他从此戴上面具,闭门不出,在王府中没日没夜捣药炼丹,神智发狂,六亲不认。 传说,传说太多,不过,岑先丽只觉得传说不可尽信。 她提出疑点:“前几年不是说十一王爷受了重伤,毁容瘸腿的……现在这艳丽美貌、昂扬英姿,哪点像曾受重伤的样子?” “王爷既然是神医的弟子,必定是自行治好了呀;再不济,请来神医一出手,白骨生肌、死人还魂,哪还有不好的道理。您瞧瞧那眉眼那腰身……啧啧啧。” 岑先丽看不过去地将随身帕子借给身旁兴奋莫名的侍女。“唇边……擦擦吧。” 也许是习惯了王爷俊颜,她只觉得伏向阳长得就是有几分像阿藤,是好看,但还算不上特别让人挂心。 嘴角不免有些骄傲地微微翘弯。怎么说都还是她的阿藤俊上几分;而且,论起温情,必是阿藤大胜。这传说中的十一王爷,不提那美貌十足十的妖孽一只,还这般冷情,怕是不知伤了多少男男女女的心,生来造孽的。 看着伏向阳面对伏怀风,却始终绷着脸活像登门讨债的,她忽然有了领悟。 “伏向阳……对了,向阳则迎光,看他模样那么阴沉,是该来点光,让他开朗些。嗯,名字取得好。” 大厅里的伏怀风突然忍俊不禁爆出爽朗笑声,不知是聊到什么趣谈。 岑先丽远远望着他的好心情,不免也跟着笑了。想起阿藤保证过眼睛能治好,或许她还是快些准备给他的礼物比较好,便又快步走回琴室。 第5章(2) 厅里的伏向阳唇角微微抽动,不耐地决定掩上大厅门扇,省得外头一群小麻雀喳呼不停,吵得他耳朵不得闲。 他回到七王兄跟前,动手调合桌上药箧里那些他从东边带来的瓶瓶罐罐。 轻瞥一眼还按着肚子忍笑忍到快飙泪的伏怀风,伏向阳只是闷声问了句:“七哥,你家夫人那张嘴倒是很敢说啊。” “丽儿个性纯真,话向来说得直接,纯属无心。” 伏怀风生平第一次听到弟弟的出众容貌被人嫌弃,看来是不用担心十一弟太俊会迷去她的心,可放心替他们好好引荐一下了。 “她不知道我这趟来也要顺道替她医手伤吗?敢嫌我阴沉?哼哼。” “别气,她可是称赞你名字好呢。”伏怀风慢慢敛了笑声。“不过,我倒是忘了提醒她,你长年练笛也习武,音感和耳力都极好。我让她下次搁在心底想想就好,别把话说出来。” “算了,看在是她让你改变主意愿意医好双眼的份上,我就饶她这一次。就这一次。” 伏向阳哼声,撇了撇唇。“不过我得提醒七哥一句。十日内,在让毒完全排除体外前最好与夫人分房,以免有残毒误伤到她。” “那不是问题。”笑容淡去,伏怀风答得十分郁闷。“……我从没跟她同房。” “……呃,七哥不是只伤到眼睛而已?可你身上中的毒应和我是一样的,按理不会伤到——” 蓦然住口,伏向阳看着伏怀风遗憾懊恼的表情,难得失去冷淡,讶然惊道:“我真不知道你素有隐疾,怎么不早说!难道你年纪轻轻就……那我再奉送一些滋补强壮的回春妙药——” “不用。我好得很。”就知道这家伙多嘴没好话。伏怀风狠狠地打断弟弟的大发善心,没好气地提醒他:“海宁王,你不早点办完正事回去领北路军,还在这里啰嗦什么!” “行!到时就别说我不念兄弟情分,没帮你医。”伏向阳扯扯唇,悻悻然地耸耸肩,继续从桌上的药罐中,几次拿笔沾了些药粉估算分量,一一抖进茶碗中。 “不过,七哥,你这次是下定决心了吗?若是医好双眼,恐怕六哥说什么也不肯轻易让你推辞帝位了。” “没办法,我舍不得让丽儿落泪,更不希望她留在我身边只是因为愧疚。” 想起他近日来最大的烦恼,伏怀风就只能无奈垂眸,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不说出去,谁会知道我的眼睛即将复原?我不复原,六哥就逼不得我。我管西九州已经极为吃力了,辅佐六哥还行,帝位……我没那兴致。” “由我出面,还有什么医不好的?何况,我离开北八州前来,此行虽隐密,凭六哥底下耳目众多,或许也已听说了。” “总想得到说辞搪塞过去吧。明明他最为年长,不论治事手腕、勇谋韬略,无不是众望所归。庶出又如何?我们兄弟说他当得他就当得,推辞什么!”伏怀风感叹地闭上眼,任伏向阳在他眼皮涂上一层又一层带着清凉感的药液。 “他或许只想带着他的银枪驰骋南漠……”伏向阳想到六王兄个性固执,不免耸耸肩。“多提无用,等灭了九王再谈不迟。如今十四弟已解了父王托琴仙藏匿琴中的讯息,总算知道玉玺与遗诏藏在何处,九王这安稳日子马上就到头了。只待六王兄寻得东西,春临即可发兵。” “说实在话,向阳,这段日子是辛苦你了。之前为我奔波炼药,这阵子又牵制着东丘军不动,倒是让不少人误解你罔顾兄弟情分打算隔山观虎斗。” “没什么,毕竟引起东丘入侵之事我也得负责一笔……只是连累了十四弟,折损东边六城,我——”这辈子从不认错的伏向阳,咬了咬唇停下话。 “云卿……当真回不来了?”伏怀风想起那个从小时候就喜欢追在他后头嚷嚷竞琴的十四王弟,不免有些难过。 “十四弟说了,东九州失陷她责无旁贷,无颜回来,险些当场发毒誓。” “连再见上最后一面都不成?何况她找出玉玺下落早足以将功抵过了。我从没怪十四弟隐瞒女子身分多年,怎么说都是至亲手足;再说此次她让九王害得极惨,我心疼都来不及,还谈什么原不原谅。更别提她已取得东丘王亲口承诺停战,也算是功劳一件,又何必固执到底,还要立誓不回?” “唉,世人皆知,东丘入城当日,重华王便已殉死安阳城内,云卿执意如此,今后大齐再无十四皇子。至于杭煜那人的停战承诺究竟可不可信……如今咱们彼此手中都算是握有人质,应是稳妥不过。杭煜是个聪明人,又对十四弟极为有心,无论怎么算,眼前大齐与东丘只差没祭天交换血盟,还能怎么打。既已无需顾忌十四弟之事,待我回去,便准备发兵南下,与南路西路联军在京师前会合。” “还说人质!你府里藏着掖着、宝贝了三年那姑娘不是捧着要当王妃的吗?拿来当人质,第一个不舍得的是谁啊!我看恐怕不是东丘王。”笑意藏不住。 绝世俊颜即便斜睨一眼也是万般风情,可惜隐含杀机。“……看来七哥眼清目明,怕是不用我出手治了。” “不不,只剩耳力还好些,其它都糊涂了。求神医高抬贵手了。”伏怀风心惊改口。伏向阳这家伙,从来会记仇,十分小心眼,别惹他不快才是聪明人。 伏向阳哼哼两声,这才放下手中药罐,最后完成药汤,与茶水一同递到了伏怀风面前,拉过他的手,分别将东西放在他两掌中。 “七哥,先别管那些杂事,眼前你快复原,专心与九王的战事要紧。左边这药汤喝下以后,药效很快会发作,在将毒全逼出的这段时间,七哥身子会有一些些不好受。” “嗯。”伏怀风才接过药汤与茶水分别服下,端着空茶碗的手忽然停下,微微偏头闭目。 “怎么了,七哥?” “有琴声。” 皱起眉,伏向阳也跟着合上眼静静聆听了一会儿。“没听过的曲子,有些刁钻,作曲之人自命孤高不俗,这曲子不甚讨喜……”怎么有点像是某个他认识的人? “肯定是丽儿在练琴。”伏怀风难掩喜色。“这首曲子正是——唔!” 他才毫不犹豫地喝完茶水没过多久,俊颜骤然生变,整个人突然摔落椅上直直往前跪跌,单膝落了地,大掌压紧喉咙,彷佛有火狂烧。 “伏、向、阳!你这阴险家伙竟敢对我——” 片刻前,岑先丽取下了腕上的玉拨子,挑弄着撼天。 撼天琴身上头刻有流云乘风惊雷等图腾,极为雅致。师傅说过,撼天是把奇特仙琴,必须由被琴选中的人,配合师傅的玉拨子弹奏才能出声,有时甚至只有特别的人能听见这特殊琴音。 其余时候,无论别人怎么拨弄,它就是一把不响琴。 不过,她想赌赌自己的猜测。她抿唇笑着,弹奏着她的《藤花曲》;还没进到第二段,指尖忽然传来剧疼,她一愣,看着食指上头泌出的小血珠,滴在琴弦上。 她忙拿手巾擦拭琴弦,轻含着抽痛的指头。“怎么会这样……是因为方才满脑子都是阿藤的缘故,太不专心了吗……” 瞬时瞪眼,她放下琴,撩裙便往门外冲。 “莫非是……王爷出了什么事?!”她无视紧掩厅门硬闯进大堂里,只见堂上两兄弟,那阴沉的伏向阳束手冷凝跪倒在地、以单手勉强撑起身子的伏怀风。 看到茶碗碎裂在地,再看他那双眼上浮现可怕的墨绿斑痕,俊颜纠结,像正承受着激烈痛楚,她心疼地想也不想便冲到他面前,拾起他掉落地上的柺杖,抽剑回身张开臂膀大喝:“别过来!海宁王!你竟敢毒害七王爷,他可是你亲哥哥!我不会让你再接近王爷一步!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丽儿!别嚷嚷、别让人进来……向阳武艺极高,你别惹他,快取水来!” 额上满是冷汗的伏怀风听声辨位一把揪住她臂膀,大掌仍隐隐发颤。 “但——”她话未出口,听得旁边重重一声,旋即错愕地看着伏向阳面无表情掩门落锁,精实挺拔的身躯堵住大厅唯一出入口。 “你唤再多人来也没用,这府里侍卫就是全上了也没人会是我对手。或许只有七哥眼力好时还能勉强与我打个平手。嫂嫂,你拿剑的手还在发抖,又能对我如何呢?” 伏向阳忽然勾起一抹彷佛具有魔力、极为魅惑人心的璀璨笑意。 “这样吧,你不如别跟七哥,改来跟着我吧。我对琴仙的传人也十分有兴致,你开口求我的话,要我无条件为你诊治右手也行。” “我就算双手都残了也不求你!”她狠瞪一眼,转身不搭理他,只是心急地蹲下拉过伏怀风的手环着自己的腰,将细剑让他握住。“撑得住的话咱们就硬闯!” 海宁王轻笑。“若说是为了七哥呢?要我拿解药救他,你也不愿开口求我吗?” 正拚命架起伏怀风高大身躯的岑先丽突然停下了动作。 “假使你要救他早就救了,用不着同我谈条件!我不认为自己有那分量改变王爷心意,所以你现在必定是在骗我。我就是与他一起死也不会信你半句!” 伏向阳讶然点点头。“原来七嫂不傻嘛,果然直言敢说,而且对七哥一心一意……七哥有这样率真的嫂子也无妨,好吧,我姑且认你了。” “别听他胡扯,丽儿,快,水——”接过水,伏怀风立刻大口猛灌,一杯不够,又连续要了数杯,最后才以衣袖抹去唇边水渍。 “我没中毒,只是这个爱记恨的家伙……在给我的解药里掺了些呛辣的鬼椒粉。”伏怀风气恼咬牙。也不过就是调侃他一句,竟连自己的亲哥哥也不放过…… 那张传说中的俊颜,再次展露一道迷倒众生的美艳微笑,摇摇手上另外的药包。 “这药每日得煎一帖。记住,请务必连服九天——还有九次。” 半个月后,窗明几净的厢房里,德昌王坐在内室榻上,静静任身旁人儿动作。 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在一阵窸窸窣窣的混乱磨擦、凌乱细声结束之后,她才靠近他,身上犹带着奇妙的香气……有点像是祭袓用的金香味儿。 伏怀风不免满心纳闷,却没多问。 “像是许久没见到你了呢,丽儿。”他轻笑,感觉她落坐他身侧。 “阿藤这段日子一定闲得发慌了吧?” “不,你每日从琴房弹的曲子,我都听见了。虽然琴音柔缓,但仍十分动听,尤其其中还有……我给你的曲子。不过与第一天的琴音不同,换了把琴,原来的那琴是……” “没什么,能让你多少解闷就好。”她唇角微微扬起。阿藤竟能听见…… 丙然是如她所想之人。虽然她隐瞒的事用处不大,不过她早晚会告诉他,她所拥有的秘密……只要他别以为她是信口开河就好。 “你的眼皮外面……跟前些天完全不一样呢。”岑先丽拉回思绪,专心地缓缓解开伏怀风覆眼的纱布,“那些看来可怕的绿色毒斑全都消失了。” 海宁王一早就动身回封邑,要她负责帮忙替阿藤解开纱布。 她坐在床沿,美眸瞬也不瞬地仔细打量他眼皮眼角,确认没残留任何中毒痕迹,不免放心地吁口气站起身,偷偷撇开头无声抹去泪花,难掩喜悦笑意,说道:“海宁王果然是个了不得的名医。人好,医术又高明。” 他无奈地摇摇头。“他医术精湛众所皆知。他是当今天下人景仰的三贤达之中、神医百里行唯一的嫡传弟子。但若要说他——人好,这世上恐怕只有耿直过头的十四弟和你这个傻丫头会被他轻易蒙骗。” 伏怀风试着睁眼,霎时住了口。他双眼足足让纱布缠了十五天不曾张开,才一掀眼皮,那桌上大红双烛微火残光便让他有些受不住地又合上眼睛。 “丽儿,你没见我这几日还遭他恶整吗?他那人向来恩仇倍还,若惹他一次,他会回敬个十次百次——”他边叹气,试图再张眸。 这回猛然瞠直,像是饱受惊吓。 “怎么了?”岑先丽连忙俯,彷佛又听到他倏地再抽息一声。 “我的眼睛——”伏怀风眨了眼、再眨,眨了第三次后,确定他没看走眼,震惊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还看不见对吗?别担心,海宁王仔细吩咐过,毒虽退去,但仍要等上半年才能清楚看见东西,至于能不能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清明,还得再观察。” “半年?半年!”他错愕瞪眼。明明他已完全复原了,现在眼力好得很,能清楚看见前方的她动手除下面纱,极为认真地忙着摆弄桌上奇怪的东西—— 四只银盘内有整只鸡、鸭、鱼和一颗大猪头,一壶酒三个金杯,小香炉里插着香,甚至、甚至他还看到她—— 除了右手依旧缠着厚重纱布外,她丽颊满是腼腆羞怯,只穿一件险些遮不住曼妙身段的碧绿兜衣,外披雪纱薄衣与素纱百褶银花裙,就这样贴近他身侧。 听那回话的悦耳美声,是她!精致眉眼樱唇挺鼻无一不超乎他想像的甜美,然而他还来不及欣喜总算能如愿看清她,却惊讶得连声音都抖了。 “丽儿,你方才说的是……我要半年才能视物?向阳这么交代?” 她瞧他竟难得失去从容,忍不住伸出藕臂揽过他肩头,疼惜告诉他:“对,半年。到你康复以前,我是你的眼睛,什么都不会变。阿藤,你忍耐半年就好。海宁王也帮我右手重新施针上药,严令半年内不准弹琴。时日不长,咱们一起撑过去。” 她这一揽,让他俊颜直勾勾对准她胸前丰盈密贴上去。 娇躯幽香让他下月复陡然绷紧,惊讶自己竟像未经人事、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似的几乎失控骤起冲动,一时长身微震。 “丽、丽儿,我好像有种错觉,你似乎……穿得很单薄。”薄到透光了。 锐眸急忙往四周雷霆扫射,确认房里每道门扉每扇窗都牢实关着,没别人能见着她这模样才安心……倏地,心火骤昇。 难道她一直以来都是以这么诱人的姿态在府里出入?该死! “没、没的事,我其实穿了件新衣裳,都嫌太热了呢。”以为与他太近才让他怀疑,她连忙放开他,退到一旁,不安地抚弄着自己有些发冷的臂膀。 岑先丽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他眼前一寸之处猛挥小手,见他没有丝毫反应,这才安心地吁了口气。他看不见,是她多心。 可伏怀风其实是震惊到完全呆滞——她竟对他撒谎! “丽儿,不许骗我。”无法冷静。他咬牙决定姑且装盲,看她想玩什么把戏! “我、我没有。”她犹豫咬着唇,忽然从腰后抽出一本书与一把羽扇。 书在她左手中,却拿离得极远,右手羽扇一打开,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像是从容就义般,猛然展开页面读了一页,随即激动地仓皇掩上,等待呼吸平抑后再读。翻页,屏息,掩上;翻页,屏息,掩上…… 伏怀风看着她转瞬小脸着火爆红,狂猛烈焰一路窜烧到耳根后,便连她颈下胸前一片白皙饱满的玉肌也晕染上大月淡淡樱绯,美得让他险些疯狂失控。 他垂眸合眼,试图要从这片混乱中理出些头绪,瞬间再睁眼,确认不是自己发疯作春梦。“丽儿、你现在……正忙什么?” “我……在练习能帮你尽早复原的功课。是海宁王出发前特别叮嘱要做的。” 注意到他仍盯着她,她又朝他挥挥手,见他依然不动才宽下心;而后她低头拉扯衣裳,似乎也明白自己身上布料有点儿少,试图遮掩。 “新衣裳也是王爷所赠。” 就见她拿离书本却不时偷瞄几眼,快速撇开头,然后扭扭捏捏莲步轻移,停伫他前方舞起扇,柳腰款摆,忽然皱眉停顿,又偷看秘笈一眼,再次摆动转圈同时煽情撩裙,微微倾身媚惑一笑,双手伸长正要探上他胸膛时,又停下困惑地翻翻书。 而后,她边摇头边退开,不断重复一面妖娆款摆舞动、一面向他走近的奇怪举止。 他暗自打量她手中拿着的书,封面上写了一行小字——禁宫秘术四十九招。 伏怀风脑中轰然一炸!总算弄懂这傻丫头似乎正在练习——引诱他! 可她不是以为他还眼盲,练这个给他看是要做什么? “你……在我闭居祛毒的这半个月来,到底都听那伏向阳扯了什么鬼?”声音狂颤。 为了避免身上毒素清除时沾染到他人,他刻意在内院中多隔离几天,所有他接触过的衣物每日得烧毁,连一般仆从都不许随意接近他了,自然更无暇陪伴她,而该死的十一弟竟找上她进谗言…… “向阳他说话不能尽信!他性格乖僻恶劣——”所有话语全梗在喉间,只因她一脸泫然欲泣地转向他。 没料到伏怀风突然勃然大怒,岑先丽委屈地照实招认:“海宁王担心你伤势,好心告诉我你眼睛没法子那么快康复,就拿来这本秘笈,说是大齐内宫中流传的秘术祈福舞,要我每日早晚在你面前祭天虔诚地跳。 他对伏家祖宗八代立誓拍胸保证不出半年你双眼一定会好,还有中毒以外……身上那个不能说出口的隐疾也能完全治癒。” 所以就算这身奇特的巫女衣装再单薄羞人,她也毫不迟疑地为他换上。 “隐——混帐!谁有隐疾来着?!”忽然想到王弟临行前,在他耳边留下的神秘笑语:“王弟送了一份新婚贺礼呢,王兄可别太感激涕零啊。” 他就知道那家伙会客套送礼,肯定有鬼! “阿藤,没关系,你坚持说没有就没有;放心,府里内外大家都会说没有……” 俊颜抽搐,大气猛吸,指掌握拳,恨不得开扁。“府、里、内、外?” 难怪这半个月来每日一次为他送东西来的小厮个个都说同样的话,什么“别担心,早晚会好”,那满怀同情的口吻沉重得让他险些以为他双眼复明无望,搞半天是伏向阳在府里造谣生事——居然让大伙以为、以为他……该杀! “阿藤,是我对不住你,明明在你身边那么久,可连你哪里犯疼出毛病都没注意到,还敢厚颜自称是你的眼睛、你的知己,竟连你久未谋面的弟弟都比不上,实在太过失职了。” 她自责低泣,双肩抖动,旋即突然收了泪,抿唇仰头朝天收拳握紧。“不过这回定能扳回颜面,现在虽然跳得还不够熟练,但多练习几次一定会成功。” “但我的眼睛其实不用——”他话未完,就见她突然甩了书、气势汹汹朝他冲来猛一扑,不容反抗地将他按倒榻上,娇软丰盈的馨香身子主动覆住他身躯。 “这里还加注舞蹈最后得叠在患者身上跳才会有效果,我之前太过胆怯不敢做,可为了你的性命,也顾不得什么礼教规范了。你不说我不说,你的高洁名声仍在!放心,这祈福舞蹈舞姿再艰难我也一定会练好!我动作粗鲁,若打到你,你就先忍耐着点!” “丽儿,你弄错了!”娇媚的她一再在他身上乱扭胡蹭,教他隐忍不了情潮热浪。他咬牙,搂着她一翻转,分别扯住她四处游走肆意放火的双手,长腿一伸压制她。“我的眼睛没事了!” 美眸一惊,登时欣喜盈泪。“这祈福舞一次见效?奇迹!海宁王真是神医!” “错!十一弟给的不是祈福秘笈!” “不是祈福秘笈?我看挺有效的啊!”黛眉不解地打了几褶。“不然是祈什么的?” “算祈雨吧。”他暗啧一声,只能无奈又道:“是后妃们祈求圣恩雨露用的……还摆香案?从没听说哪个娘娘敢摆颗猪头给王上看,那本见鬼秘笈肯定也被向阳窜改过。” “祈雨?”她秀睫轻轻搧了几搧。“要祈雨,来一段禁曲龙神赋就很够了——” 直到他啼笑皆非地再次附耳解释此雨非彼雨,她才吓得胀红脸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丽儿……你让他耍了。” 第6章(1) 岑先丽僵直了约莫一刻,直到呼吸间全是他渐趋混乱的炽热气息,她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太亲昵,眼对眼、唇对唇、心对心。她浑身着火,拚命摇头。 “那不是真的……难不成、方才我那些动作……你都、都瞧清楚了?” “一清二楚。”换成他诚恳道歉:“对不住,一切是我那弟弟性格太差。” 垂眼扫过自己清凉的打扮,她眼光胡乱飘看,俏脸烧烫地转开,就是不敢再面对他。以为他视线朦胧,穿得少些也没关系,结果—— “那、那我、我的……身子……你也全都……看到了?” “对不住。”这点他倒是赔罪赔得很甘愿。 “……真的从来也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 “没有!你还怀疑!”他揪着她耳朵低吼,当真想拿刀砍谁了。“丽儿,到底你怎么会轻信向阳的话?我以为你稍微看一下也该知道那本不像普通的……咳、秘笈才对。” “虽然很怪,可只要能让你眼睛复原,我什么都愿意做。既然琴曲能祈雨,舞蹈能祈福自然说得通。而且他还费心张罗祭神用的牲礼与衣裳——我以为堂堂一国的王爷是不会随便坑人的呀!怎么你们家兄弟……一个两个都爱挖坑乱推人……呜呜……” 知道她不会再对他恣意点火,伏怀风这才松开对她的箝制。 眼见她小手飞快掩面羞愤欲死,他除了觉得好气又好笑以外,心头还漫升狂喜。能为他费心至此,她怎么可能仅仅拿他当朋友、当主子? 今日,要教她再没理由退缩了!察觉此点,让他眼眸深处悄悄燃了希望。 虽然伏向阳那杀千刀的混蛋性格恶劣至极,例还是个懂得体恤哥哥的好混蛋…… 她挣扎出手猛推他。“那么丑的样子,呜……那么不知羞耻的模样……抱歉全让你见着了,才刚刚复原只怕又因我伤眼了……阿藤,对不住,我、我这就回去!” “别哭,何必道歉呢?其实一点都不丑……而且我喜欢极了。” 他不让她逃开,霸气地盈握她双腕,小心地不让她腕上玉拨子刺伤她纤细肌肤,长指托起她脸庞,再次与她四目相对,深邃乌瞳凝视着彷佛雨后芙蓉的娇小泪人儿,万分不舍地舐去她丽颜泪痕。 “我万分心喜,一张开眼就看见你美得令人惊奇。这娇艳脸蛋与玲珑身段……” “不用安慰我,在你眼中,我一定像个傻瓜一样——” “确实很傻。” 他看着她含泪错愕抬头,不免失笑,这才缓缓牵过她双手,细细啄吻。“但全是为了我一人犯傻。而我,偏就中意这么傻气的小丫头。” 他俯首轻点上那令他贪恋不已的绯红樱唇。 她停了飙泪,美眸遍布氤氲水气,映照他迷人笑颜,俏脸胀红。“阿藤,我……” “那日以为我中毒,你明知向阳武艺绝顶,竟想以这么瘦弱的身子护卫我。”俊颜低垂,笑着在她颊边徐徐厮磨。“我没法停了。丽儿,你让我无法不动心。” “我没想那么多,就只是担心你。”她吸吸鼻头,抿了抿唇,再自然不过地微微仰起小脸任他吮上她颈间。“我是不是在你弟弟面前……给你丢脸了?” “才不。是让我添光了。让他羡慕我夫人如何为我奋不顾身呢。”他伸手取下她发上玉钗,撩散她一头乌亮青丝洒落枕上,映着她雪里透粉的樱色冰肌,他黝黑瞳眸转闇,长指抚过她柳眉杏眼俏鼻,最后停伫在她柔女敕樱唇上。 “漫长的三年里,我一直惋惜着,竟没能见着那碧绿面纱后头的淘气姑娘到底什么模样。如今,总算一偿宿愿能得见……远比我所想的还甜美还动人。” 他长指勾挑,扯落她颈后兜衣结,火热大掌覆上她胸前,让她蓦地惊喘咬唇。“阿藤,我——” 她心跳急遽,看着他额间隐忍的薄汗遍布,专注俊眸中只有她身影……她气息不稳,任他缓缓除去两人衣裳猛一甩飞,在空中飘呀飘地轻轻落地。 下一刻,他突然停了动作,目光直直锁定她右肩。 她知道他见着了那丑陋疤痕,难堪地要伸手去遮。她打小听过很多传闻,丈夫嫌弃妻子肌肤上的伤便休妻纳妾。“那伤很丑,你别看……” “你……可曾后悔?”他喉间一窒,有些嘶哑:“当日替我挨上两箭。那时你明明看见了,你若躲开就不会受伤了。在大齐,姑娘家无瑕肌肤可等同性命一样重要,你却连命都不要……” “可我若躲开,就会伤到你……你当它不在,我不要你看那么丑的疤——” “不可以不看。这是为我负伤的证明,我怎能无视于它?对我来说,那是你从不愿意承认的心意,我绝对不忘。只是一想到它曾让你吃疼我就难受。对不住,丽儿。” 她看着他柔情万千倾身垂首,膜拜珍宝似地细细吮吻那伤疤,心头又热又痛。 “阿藤……”星光在美眸中闪烁,她俏睫轻颤,隐忍着他顺着她肩头往下吻落、掀起她身子一波波未知的战栗狂潮。 “我、我……”她无法思考是否该制止他继续。 “怪你随便听信别人,敢在我身上玩火,现在我灭不了了。” 他在她耳畔不断甜声蜜语:“丽儿,我喜欢你,假若你再次狠心拒绝我,这回我当真会发狂的。” 她几次抿紧唇,最后只能怯生生地将莲臂勾上他颈子,柔腻娇躯密密实实贴合他炽热肌肤,任他摆弄。“我知道。我也一直都很喜欢、很喜欢阿藤,喜欢我的……相公。” “从今往后,你是我真正的夫人,不准你再嚷嚷什么要离开我的蠢话了。嗯?” “……我、我心里有底。但阿藤……我求你,至少灭了光……” 身子像烈火窜烧,她无措地不敢瞧他,只顾着想缩手遮眼。 “依你就是。”他笑着运气一弹指,熄了案上一对烛火。 他也不想让那颗猪头盯着他一整晚。 黑暗中,她不安地盼了许久,知道他放下床帷后回到她身前,却始终静默没动作,令她不免轻扯他手臂,疑惑地催促:“阿藤……怎么、怎么停下来了?” 他闻言,熨烫身躯这才缓缓欺向她,嘶哑轻笑,低头轻噶她软女敕耳朵。 “没事。只是一直踌躇着,不知夫人现在能答应让我把手搁在哪儿呢?今晚我可不想再讨打了。” “你、你不讨打才怪!”这时候还敢取笑她! 她嫣颊烧辣,抡起粉拳羞恼捶他。“阿藤,若是连你也想耍着我玩的话,我、我就回去了!你们兄弟俩就只会欺负人——” “想走?傻丫头,没那么容易了……从今往后你只能留在我身边,一辈子都不准逃。” 他开怀笑着,低垂脸庞逼近她的,悍然封住那潋滟粉唇,不让她再有机会抗议,引领那双柔荑紧紧绕上他宽阔背部。 气息紊乱,她只得环得他愈紧,无惧接下来会变成何种模样,却怕自己一无所知的笨拙会让他失望。“阿藤,我、我不知道……这样、对吗……” “别怕,丽儿。”她愈是无知他愈欢喜。“放心,一切有我。” “嗯……”她心儿狂颤,多少不安也随着他的承诺烟消云散,听凭他摆布。 他低诉长情,醇声似佳酿,随着唇舌相接互舞,尽数灌人喉间,又甜又辣的滋味令她发热晕陶,心神迷醉沉浸其中。 他长指如火,漫烧她每一处冰肌雪肤,融了一身水意,甚至令他自己也染上遍身濡湿,彷佛两人同沐水泽之中。 生怕她受疼,他强自按捺下急切,粗砺大掌揉过饱满丰盈、妖娆身段,探访而下,柔若鸟羽,轻似春风,挑弄着为他徐徐绽放的溪壑幽花,沾了露珠莹光,直至盛开艳红,一片蜜意馨香好不诱人。 她星眸虚掩,迷蒙似梦,余光睇见他健硕胸膛肌理绷紧,压抑的俊容早已失了从容。他忍住多少,便是对她疼惜多少。她知道,他宁可伤了他自己也不愿伤了她。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宠爱能到何种程度?何况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他可以强索,也可以威逼,但他对她从来只有呵护,只有柔情,只有……倾尽真心。 再忍不住情动,她冲他绝美一笑,弓身迎上他,回以同样热爱。 “阿藤,我可以,我甘心受疼……求你,别让我再等——” 他心一紧,瞬时自制崩毁,听她那声蛊惑中多少的殷切企盼,捧定她腰枝将昂扬一沉,同时给予她不舍的绵密长吻,承接那霎时的痛楚,带来了无尽的欢愉,如燎原火焚尽了理智,直至烧尽所有礼教矜持,半点无存。 她婉转轻吟,娇软似水,情浪狂袭,终是汹涌地失控,铺天盖地的波涛几乎要将他俩灭顶;十指勾缠,天地间彷佛只剩他与她,忘情地彼此攀附、激越起伏。 纱帐内,只余一对多情人儿浓烈交缠,伴随整夜难以掩抑的绵绵情意缭绕一室旖旎风光…… 朝阳炫目金光穿透雕花窗棂,洒落德昌王房中。他微微张眼,带了点胡髭的俊颜显得有些浪荡不羁,听着枕在他臂膀上的她那平稳温软的轻柔气息,他唇角愉悦地略略弯起。 虽然他彻夜无眠,但她筋疲力尽睡得香沉,他也仅是静静贪看她姣美睡颜,不想惊扰累坏了的她。 “天亮了?”习惯的时辰一到,一旁难掩疲惫的娇小人儿揉揉惺忪双眼,自动无声坐起,试图跨过身边伟岸男子下榻。 同时一只厚实大掌稳稳环上她腰际,柔柔将她按下躺回原位,替她拉过锦被。 伏怀风怜惜万分地侧脸贴上她,喑哑笑道:“丽儿,别急着起来。等会儿我召丫鬟进来侍候你,晚点再让人备膳。今儿个你就留在这里好好歇息。” “不、不要,别让丫鬟进来,我自己回房打理就好。”她难为情地拉过被,遮掩自己身上无处不是受尽他恣意眷宠的红紫花痕。 美眸一闇,想起曾经受过的嘲讽言语,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昨夜的事。 她一无所有,能献给他的只有这份心意,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愿让这唯一的心意再受诬蔑践踏。 “那怎么成。昨夜应该累坏你了,正虚着呢。不然就由我亲自侍候夫人好了。” “阿藤……别闹我了,你明知大白天逗留……会让其他人笑话,别为难我。” 丽颜楚楚可怜地讨饶。“你已半个月没去看北渡桥进度,今天不是预定要去监工?我得快点起来替相公备衣备膳——” “别逞强,杂事留给别人做吧,好好养足精神,等我回来,嗯?” 他对着那颗几乎卷成一球的被茧绵绵低语:“丽儿,我承诺你,往后再不用费心跳舞祈雨也无妨,只需你一声令下,为夫绝对随时带你腾云布雨。” “阿藤,求你忘记那档蠢事!”颊上陡昇的娇艳朱霞一时半刻怕是不容易消褪了。 “糟糕,我向来没什么长处,偏就只有记性极好呢,哈哈哈……”朗声笑着,伏怀风迳自下了榻,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袍,俐落整理,换上了素净的外出服。 片刻,他却从桌上拿起缚眼的纱布,似在思索着什么。 “相公?”她探出头,看着他停顿不动。“……怎么还打算装成眼睛不便吗?” 俊目黯垂。“若不这样做,我六哥不会饶过我。至少还要再半年。” “半年?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注意到他倏忽沉默,她连忙只手撑起身。“我们是夫妻,你有任何心事,多少让我为你分忧,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 他抬眼看着她那漾起关心的眸光,不免对她怜惜更深。真是傻夫人。 是他先自私强要将她留在身边,原本想让她一辈子留在他替她打造的无忧日子里就好,不过她却一次次执意要跟着他闯进另一个残酷现实中。 她说她是他的妻子啊……他轻轻展颜,不再迷惘。 “半年内,我们将夺回京城,逼退九弟,另立新帝。” 他回榻坐上床缘,将她连同锦被扶坐起来搂着,任小脸舒服枕在他胸前,轻轻替她梳拢凌乱汗湿的秀丽乌发。 “届时,我打算联合其他人拥六哥登基。” 她心惊地听他云淡风轻地诉说起关于从前五名皇子间的纠葛。 自太子突染重病饼世后,德昌王伏怀风双目中毒失明,同时海宁王伏向阳俊颜横遭毒毁,重华王伏云卿让人暗杀重伤,最后便依先帝遗诏由皇后最后一名嫡出皇子震江王伏玄浪继承帝位,其他四人辅政。 然而王上对于四王屡次劝谏顽固不听,最终酿成今日兄弟阋墙祸事。 “但威远王怎么执意要推举你呢?以年纪而言他最长,又有武圣称号,军威最盛……” “六哥始终介意自己是庶出,执意为臣。”伏怀风摇头苦笑。 “但我从不以为那是问题。他一心悬念朝政,比起我来说,他绝对能胜任。再说我只想尽快与你避居乡野吟游抚琴,太不像话,委实也不适合接掌大齐。” 他自知个性淡薄,过去只是因为身为皇子、肩负重责,不得不替辖下百姓谋划安定富足的生活;若将来有人能托付,他定会立刻卸去一切,过着他喜爱的恬静闲适生活,不问世事。 岑先丽美眸瞬间蒙上一层极淡的阴影。她很清楚阿藤是什么样的人,别说以前听过他事迹,留在他身边后,他如何受人景仰她更是亲眼见着的。 即便失明之后,他的西路军依然忠心跟随,就算他自己无意权位,真到了那时,他推辞得了吗?他的人望建立在他的仁德之上,那不是责任,却是他的天性。 见她不语,他以为是说得不够明白,连忙执起她双手,给予承诺:“丽儿,我会尽快平乱,然后再次迎你进门。之前太过仓促没有像样的婚仪,我知道你委屈,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将来若回王府,八抬大轿,十二采礼,二十四鸣炮,一样都不少,你会是我唯一正妻,德昌王妃。” 他笑着,却没等到她同样的欣喜回应;察觉她的异样,极不对劲,他敛了笑意,追问道:“怎么了?担心什么?” “你有要务在身,毋需为我太费神。我……只要还能像现在这样陪着你,有没有名分婚仪都无妨。毕竟众人皆知当日你娶我只是取粮的权宜之计。” 她敛下长睫,抽出手离开他那份温暖,强装开朗,唇边勉强挤出一抹笑。 “决心跟了你,我也不是没想过……回王府后原本就该恢复丫鬟身分。只要有个地方可待,偶尔,你也还愿意传唤我去身边侍候、那就很好了。我会守秘不让人发现,不会让你被人说闲话。” 她不求名分,更不求封赏,只求不要耽误他。 “守什么秘?我们之间哪里需要躲躲藏藏的!”他俊眸闪过微怒,克制地揉了揉她小脑袋,懊恼训道:“瞎猜什么!你以为我会反悔娶你?就只有你认为那是假戏,我早认定你就是我夫人,是我伏怀风唯一的妻子。” “我知道,我清楚你心意。所以真的很够了。”他不想要别人,但……但他是个王爷,万一被人知道他竟娶了一个出身卑微的奴户丫鬟,这还像话吗! 她还记得他身边那些策士们不时谈论他的妃位有许多人要争,就算他不肯,情势也由不得他,总有一日会…… 她要认分,不能帮上他,至少不该让他心烦。 他若愿意收她为侧室夫人已是天大恩宠,只是她知道,她没法忍下那份心痛,所以万一哪天他要迎娶别人,她也绝不怨他,还会自动消失他眼前,绝不阻碍他婚事。 他长叹一声。对她心怀自卑,他始终是知情的;从前他没放弃,现在,更不可能。 “倘若……你真不愿意嫁进王府,等过个几年,朝政步上轨道后,我会将封邑与名位缴回朝廷再不理事,到那时候,我就仅仅是个平凡老百姓。丽儿,你可别嫌弃我一文不名。” 星眸衔泪。多少人盼着的至尊之位、王爷权势,他说得真诚毫不恋栈,他对她的心意如何,她还能不信吗? 彷佛能洞悉她的忧心,他将她揽入怀中,安抚的双手柔柔捧起她绝美娇颜,定定告诉她:“你等我。届时再没扰人纷争,我们离开大齐京城远走天涯,我再不是王爷,你也不是丫鬟。我摆一席敬天地,席上只有一对喜烛、一壶酒、一碟菜,我为你弹一曲当聘礼,你应和我一曲允进我家门。我们就做一对琴师夫妻,相伴一生一世。” “……嗯。”彷佛应和他所描绘的美梦,她扬起甜美笑容,沉溺许久,小手最后还是推开了他。 “阿藤……不,王爷,天亮多时了,外头还有人等着你过去呢,丽儿就不侍候王爷用膳,也不送你出府了……我有些困倦,想再歇会儿,行吗?” “好。”他轻轻捏捏她微赧嫣颊,扶她躺回榻上。“也许我会晚点回来,你先用晚膳,别等我了。”他转身,虽没缚上护眼纱布,还是记得要拄着柺杖出房,脚步一如之前徐缓。看样子,还是打算装盲。 她目送他离去,匆忙跳下床榻,强忍虚弱酸软的身子,细心收拾了王爷的寝房,换下凌乱的被褥,趁着无人通过长廊的空档,一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躲进软被拉上蒙住头,心上不安益发浓重,握紧自己隐隐泛疼的右手。 脑中忽然想起了失踪的师傅。 以前他们师徒时常在夜里离开燕家,在无人的荒原上迎着闪耀星夜练琴。 天下人所敬仰的三贤达——神医百里行、琴仙欧阳望、星士段无寿——是至交好友,百姓口中谣传他们是神人入世,才会有不似常人的超凡本事。 虽然传说真假难辨,而且她向来也知道谣言不可尽信,不过听闻师傅年逾半百、与先帝同年,可是她所认识的师傅,俊美容貌从没变老过,有若年仅二十。 包有甚者,师傅与星士段无寿一样能观天象预言将来这点也总是令她惊奇。阴晴风雨,师傅不曾误算。 记得师傅对她一再提醒过,天才易招忌,那是她的劫数。 为师不知道你将会走上哪条路,只能把龙鳞玉留给你护身,若是走投无路时,你就用吧…… 师傅临行时也叮嘱过,她命中注定若遇上那大劫,逃出生天后还能走的路—— 切记,若想成为天下第一的琴师则一辈子流浪独身,若有了伴侣则再当不成无双琴师。 离开燕家那一日,失去这只手与琴艺……这表示大劫她是躲过了,但她的将来——师傅看见的将来——怎么样都和阿藤给她的承诺有所出人。 打一开始,他欣赏的是她的琴才,应该也是因为这样而对她动心,可是—— “若说……到了天下无事那一天,我仍恢复不了琴艺,当不了你的琴师妻子,你可还愿意要我吗,阿藤?” 明明身上无处不留有他宠爱的痕迹,每一回想起昨夜种种都会令她俏脸掀火……可随着手中伤处益发抽疼,她却只觉得寒意袭身。 琴师夫妻、相伴一生……真能成吗? 第6章(2) 伏怀风刻意压低覆面斗笠遮掩俊颜,牵着那位至今还不习惯他捉握的小妻子,穿梭在市集中。 岑先丽庆幸有面纱遮去了她的满脸羞红,不然她真不知道要如何见人。 相公只要带着她微服出府时,不愿见她仍像丫鬟一样退离主人十步,总是执意握着她的手一起同行;他不许她畏缩,要她自傲她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夫人。 他时常瞒过府里侍从,上街访查民情,确认西路军管理之下的各县城是否真的严守军纪不扰民,百姓们是否生活如常柴米油盐无虞,巡视街道城池有无需要补强之处。只有没部将在场的时刻,他才会取下盲眼伪装,恢复他真正模样。 连日来天气十分炎热,好一阵子未曾降雨,不过这一天恰好遇到上旬,城里的市集四处聚满了人,仍是极为热闹。伏怀风在街边随便挑着杂货,向店家打探最近买卖行情,,她却让店门外的书摊给吸引住了。 有琴谱呢。 她蹲在地上,从一堆闲书当中抽出一册老旧本子,忽地双眸晶亮。 她看得专注,直到听见摊位老板不住道谢的声音,她才留意到阿藤已来到她身边,见她喜欢便毫不犹豫地买下她手中的谱。 “你瞧瞧我发现什么了!”她得意洋洋地献宝。“这本跟咱们初遇那时的藤花曲……写谱的必定是同一个乐师。” “藤花曲……原来你都这么叫它啊。还好我当时没买肥肉包子,不然就变成‘肥肉歌’了。”有些庆幸,还好没被她惦记成“肥肉公子”…… 看着她怔愣一会儿、匆忙侧过赧红小脸,伏怀风只是微微扬笑,眸中倏忽一闪而过惊异与赞叹,自她手中接过琴谱,一页页轻翻。 “何以见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曲风有差呢。” “……层次很像。先有序再有主题,弛缓有度,重复出现几处技巧雷同。一般而言,琴师爱用的指法有个人习惯,我应该不会看走眼才对。”她自信满满地看着他。 “依我看,这也是孤本。曲子不曾听闻,这曲你也喜欢?” “嗯,很喜欢。” “……喜欢到想要认识那琴师?想知道他是什么人?想与他会一会?” “是啊是啊……啊!”她这才想起来天下有名的琴师多为男子,阿藤该不会是吃味了? 她羞赧挥手解释道:“不、不是的,我喜欢的绝对只有曲子而已,是谁不重要。不过,若能和那琴师切磋切磋也不错……毕竟我一直想知道那藤花曲到底最后怎么收尾的,我那本后面缺页了。” 见他迟迟没接腔,只是定定凝视她,她忙再改口细细说明: “天下之大,这上头也没署名,我想一定没机会见着他的,琴师也不一定是男人,你……你别担心,我不会为了一两首曲子便被迷住变心的。” 他满是怜惜地揉揉她脑袋。“我没那么心胸狭隘。只要你能开心就好。不过,竟然连这本也能让你发现,该说你与这人有缘还是什么吗?” “若有那么一天,我真能与那琴师见面听完藤花曲,也一定会要你陪在当场。”她急急抓住他手掌,贴上自己的脸,怕他多心。 “如果你不喜欢……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单独向他讨教的。” “……好好收着谱。等你手伤好了,我想听你弹。”伏怀风轻轻扯回她的手,十指交握,牵着她往前走。“离回府还有点时间,前方不远有新开的茶栈,过去坐坐吧。” 她见到他熟悉的微笑,这才放下心来。好不容易能与阿藤作伴了……她不想轻易放开他的手。她的相公,她要跟着他,一直走下去,走到他不让她跟为止…… “没关系,我还不累,我们再多逛一下子好了,你一定还想看别的,前面那里怎么聚了好些人,咱们快去打听看看有什么外面的新消息。走吧!” 她体恤拉着他快步往前,挤进正热烈讨论的人群之中。 夕暮时分,往常大宅里总是传出悠扬琴音,转瞬散落。 岑先丽忧心忡忡地回眸凝看相公,却迟迟没出声。伏怀风这阵子陪她练琴时总有些心不在焉,她察觉了,却没丝毫抱怨之意,只是静静地不打扰他沉思。 春分过后这一个月,大齐军与亲王讨伐军两边都没有丝毫动作,表面看来还在休养生息,却宁静得让人不安,宛若风雨欲来。 没人告诉她,不过岑先丽就是知道,时刻差不多了。 防守战略有威远王指挥,伏怀风烦心的应是附近几州陆续出现了干旱与虫害,让秧苗无法顺利生长。京城以西归降伏怀风西路军的几个州县,自去年秋收后便没再降过一滴雨,眼前大军食粮虽还撑得住,但若今年再欠收,难保民心不会涣散浮动。 往年入夏前至少会有一场细雨,但本地几年来未曾有过的难得天灾,带来了令人心惊的谣言。 这几日岑先丽偷偷上街查访时,也听到了许多人私传,说是辅政王爷们向王上挥军乃是逆天之举,以致遭天谴。早先出访时在人群中偶然听到的耳语,不但没消失,反而愈传愈烈,在民间引起轩然大波。 门外响起轻咳,岑先丽抬眼从镂空窗花里望见总管点了头,她才在他耳边轻轻提醒:“阿藤,你可能想再歇一会儿,不过外头有客人求见,得起来了呢。” 伏怀风一怔,略带歉意地苦笑一声,拄着拐杖,这才由岑先丽扶着一同来到大堂。待他坐下,其他人行礼如仪,她对前来谒见他的几名县官恭敬欠身示意,随即退出厅门。 她知道不该插手管他公事,但她光站在廊外倚着墙,便能轻易将他们谈论的内容全听进耳里。 “西面有十州十月无雨,再无法复耕,到秋天无法收成的。” “中央有六州七月无雨,尤其是西路军收复的州县至现在也是滴雨未下。” “伏玄浪在京师开坛亲自献祭,获得不少民众一致赞扬。” “王爷快请定夺,否则大军不利推前。” “王爷……” 送走客人许久之后,岑先丽在外伫立好一阵子,几度咬唇,最后还是回到堂上,对着兀自沉思的伏怀风说了:“阿藤……其实这事无须担忧的。假使当真缺水缺得厉害的话……你就开祭坛献曲,向上天求雨吧。” 他看着她一脸认真,摇摇头,不置可否。“没那么简单,丽儿。琴神的故事你听得太人迷了。演奏龙神赋就能降雨,不过是个民间传说。真有用的话,九王贵为皇帝,怎么就不见京师落雨了?” “并非如此。九王不得天意,自然无用。何况,献曲祈雨,当今世上有人保证此事是能做到的。”看着他剑眉一挑示意她接着说,她便鼓足勇气道:“那人你也认识,我师傅,琴仙欧阳望。之前崔县曾有两年不雨,我就听过师傅笃定说过,只要奏琴必定能降雨……” “若有那么容易,天下哪里还会缺水?大齐琴风极盛,习琴者皆知崔县那座琴神庙由来,几乎人人都能来上一段龙神赋。要是琴曲有用,也不用等到现在才烦恼。琴仙先生确实有许多傲人长才,但这回你赞誉得未免太过。” “可是……龙神赋不止一段。”她慧黠美眸中扬起一抹神秘。“你也跟过师傅,或许也习得一些。” 伏怀风看着她的神秘表情,若有所思地略略偏着头。 “以前先生透露过,除了众所皆知的《唤龙神》一段,还有《君临天下》、《龙君归天》。后两段悲喜落差极大。《唤龙神》是充满热闹的欢乐迎神调,可是《龙君归天》却极为凄苦,甚至充满悔恨哀戚,让人不觉得是同一曲。” 他看着她一脸期待地等他开口,便顺着她意思猜想:“你想说的是……中间还有?” “是。龙神赋全部六段,可中间这部分,师傅称为禁曲。他只让我默记琴谱,不让我弹。你所知道的龙神赋还欠缺三部分,是三、四、五段:《乐降雨》、《雷震天》、《炼狱行》。全部组成一个关于龙神降世救百姓于水火中、而后返回天界的故事。” 岑先丽看着他略一扬眉,而后摇首,只是瞪大明眸,坚定点头。 “师傅说过,要奏出能唤来龙神的琴曲是有条件的。仙曲、奇琴与琴师三者不可缺一。我脑中记着唤雨的琴谱,手里也有撼天——” 他神情凝重地突然打断她的话。“撼天是默响琴,不能演奏琴曲。” “我来弹就行。师傅说我行的。”她掀了衣袖,亮出手腕上的玉拨子。 “你也听过。在你避居疗伤的十五日内,我第一天用的那把琴……便是撼天。 撼天是奇怪的神琴,甚至能自己决定……琴音由谁来弹出。只有被琴选上的琴师才能有这能力。我不瞒你,师傅承认我是他的传人,所以我必定能弹。那一日我弹了撼天,你应该听见了。你放心,求雨这事你无须烦恼,交由我来办。” 自受伤以来,她以为自己将成废人,再没法帮上他什么,可今日遇到这天象异变,放眼天下除了她,又有谁能为他尽心出力? 伏怀风看着她的自信笑颜,迟疑道:“但你的手腕半年之内不能动,还差四个月。” “可我现在觉得不痛了呀。而且就算我不能弹,你应该也可以。因为……我记得之前咱们在庙里重逢之时,你甚至不需要玉拨子……便弹出了七个音。我听见了。我真心认为,你也许有与我同样的资质——能上达天听,能唤出龙神。” 他脑中愕然扫过许久前的模糊记忆。重逢那时胡乱拨琴那一刻……他的心是只悬着她没错,但当时他没听见撼天响起,尚在昏迷中的她却能听见吗?这等奇事……能信? 锐眸一眯,他仍是摇头。“丽儿,你难道从没想过禁曲为何会是禁曲吗?” 她被问得怔愣,而后直言道:“因为仙曲能呼风唤雨,威力极大……就怕让禁曲被有心人士拿去胡作非为,所以师傅不肯外传,也不准我随意演奏。就连师傅之前也只弹过那么一次禁曲《天下无双华》,唤回应该已经重病离魂的贵妃娘娘。所以,虽然人人都知道《天下无双华》,乐曲却不传世,从来没人能再弹。” “欧阳先生为宫廷乐师多年,总陪着十四弟的母妃,我向先生求艺时日也不算短,先生从来料事如神,做事不会没有缘由。”俊颜眉心依旧深锁,陷人沉思。 “丽儿,你从不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吗?这三段禁曲,人人都说那名琴师因为弹了龙神赋,所以感动龙神降雨……但,既然琴音已召唤了龙神前来……那么何必继续演奏后面的?也就是说,这龙神赋就是个故事,比我们所知更长的故事,而雷震天和龙君归天必定是后来的情节。” “嗯……后来的情节……”过去她只是全然接受师傅的教导,一心勤艺,很多事不曾深思。 “而且,为何最后一段会叫做龙君归天?既然是龙神入世,归天就叫龙神归天就好了啊。” 她匆忙接话,开心献宝:“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问过师傅这件事,他说,因为龙神犯了错,被惩罚堕人凡间,所以只能称为龙君了。” “犯错?是因为任意降雨吗?”传说里,那场救世大雨长达七天,是不合时节的天赐甘霖。 “是。不该降而降,龙神宁可触犯禁忌,也要降雨,因为他落了东西在琴师手里,不得不听令。” “掉了东西?” 她举起手,指着腕上那青翠中隐隐透着水色蓝光鱼鳞状的玉拨子。“这龙鳞玉……传说是玉龙身上的鳞片。鳞片的位置,就在这儿。”她指着自己胸口。 “师傅说这玉拨子是龙的护心鳞。失去护心鳞便再无心防……琴师夺走了护心鳞,龙神再也收不回来,从此也只能任那琴师予取予求了。不论是降雨落雷或是其它什么的,只能听命于人了。” 岑先丽不免回想师傅那总是望向远方的怀念目光。无所不知的师傅还说了什么故事?“记得师傅还说那龙君太过骄傲,所以琴师故意为难他;但是……失去了龙君之后,琴师却为那龙君写了曲谱……我总以为他们之间还挺微妙的。” 伏怀风一字一句咀嚼着岑先丽的小笔事,可愈想眉头却愈深锁。 “话说回来,如你所说,这三段禁曲威力强大,就算一世只传一人,假使真有神通,也不该连点曲子的传闻也无,何况龙神赋已传世多年,怎么会没有其他人听闻过其他部分的存在?或者是——” 她崇拜含笑看着她的阿藤相公。她以前没这么深刻想过这事,也不曾质疑过师傅的话。 “丽儿,你仔细想想,除了琴仙一门传人以外,听过的人都如何了?拥有神通力之后,人心不会思变吗?就连你这样单纯无欲的人,都会想要为了天灾动用琴曲,若是其他人有什么邪恶的心思……” 伏怀风心上不安骤起,背脊发寒。若是丽儿说的神奇故事是真的…… 他喃喃低语,脑中揣度里头藏着的真相。“欧阳先生如此高人,这一生也只弹过一次禁曲《天下无双华》……那凡夫俗子若是起心动念的话……对了!一生只有一次……会否,这才是关键?” 岑先丽让伏怀风眸光中陡然迸射的严厉目光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你别不说话光瞪人。阿藤,我、我会怕的。” 他抿了抿唇,希望她没听见他方才的话。 假若种种假想都是真的,或许,琴仙应不光只是个琴艺高超的琴仙这么单纯。 “虽然传说不可尽信,不过丽儿,往后你别再跟任何人提起禁曲的事了。被人听见,还以为是怪力乱神的虚妄之言,只是徒惹笑话罢了,知道了吗?答应我,你是我的夫人,别因为胡言乱语让人随意瞧轻了。” 他认真地掐住她双肩许久,直至她坚持不住吃痛地点头应允,他才松开她。 伏怀风系上遮眼巾子,匆忙起身踏到厅堂门边。人多之时,他还是会伪装一下双目不便。“救灾之事事不宜迟,我得召集各州太守与县丞商议再做打算。来人,传令出去!” “阿藤!阿藤——王爷!”他不仅不信她所说的事,还驳回她的提议,一时让她难受至极。 为何阿藤突然不愿信她?因为她所说的神通力量太令人难以置信吗?可师傅从没有误算过啊。 回看一眼他在厅里忙碌下令的背影,她最后只能落寞地步向琴房。 推开门,她看着撼天那琴身往常墨红似长年浸血的颜色,今日彷佛更为浓黯。她轻轻抚过撼天,指尖有些泛疼,琴音依旧无声。 “阿藤,我并不是想邀功,也不是拿谎话诓你,我只是想多少为你分忧解劳。 我既是你的夫人,身为琴仙弟子,唯一能帮上你的不就正是弹琴吗?” 她,也只能弹琴而已…… 为师不知道你将会走上哪条路,只能把龙鳞玉留给你护身,若是走投无路时,你就用吧…… 岑先丽低垂下头闭上双眼,多年前师傅的话言犹在耳,可联想起方才阿藤那不对劲的转变,她猛然惊醒。“是了,师傅当年离去的匆忙,虽没明说,但他言下、言下之意不就是——” 若想成为天下第一的琴师则一辈子流浪独身,若有了伴侣则再当不成无双琴师。 “这就是师傅所预见的未来吗?若是有了无论如何都想守护的人,一旦弹奏禁曲,便是要付出代价的?这难道就是身分天差地远的我能有幸与王爷相遇的意义?” 阿藤方才所说的六字“一生只有一次”,她听进去了。而弹过《天下无双华》的师傅还活着,那表示虽不至于失去性命,但也许会失去比性命还重要之物,是吗? 师傅终其一生也只弹过一次禁曲,他又失去了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唤龙神得要付出代价……师傅指的莫非便是琴艺?”看着自己尚缠着层层纱布的右手,岑先丽缓缓掐紧了拳。 “王爷,丽儿是真心想帮你的……真等到那一天,别说就算这禁曲一生只能弹奏一次,即便是这条命要为了王爷牺牲,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7章(1) “王爷,流言散布的速度比八百里急使还快,邻近各州县民心浮动,要是再继续缺水,只怕咱们征讨联军底下那些好不容易安顿好的百姓们将起暴动了。” “听闻九王那里的军队近日有所蠢动,看来这逆天的谣言和他月兑不了关系。手段竟然如此阴险,意图煽动百姓们打头阵对付咱们。” “那九王……”又一个说得义愤填膺的。 在大厅中静默聆听许久,最终,伏怀风扬手制止底下策士们一来一往却苦无良策的讨论。 “兵不厌诈,换了敌我立场,这场流言却也是个不费一兵一卒击溃敌人的好法子。只能说九弟运气好占了天时。若是没有这场吧旱,他也没机会出招。问题在于我们能怎么回击。”天时如何能掌握? “那么……不妨同样开坛求雨如何?九王可以,没道理咱们王爷不行。” 但伏怀风在听见身后那道娇美声音的建言时,俊颜瞬时冷凝。“谁准你参与军机会议、擅自偷听的?立刻退下!晚些我再亲自惩治你!” 窃听军机就算被当场诛杀也无人能救,这丫头这么鲁莽躁进是存心找死吗?!包令人恼恨的是,她竟胆敢提起那主意! “王爷,请恕妾身多嘴。大齐的龙神传说众人皆知,开坛求雨是早晚的事;王爷师承琴仙,若是王爷肯亲自出面为百姓弹奏一曲龙神赋唤龙神,百姓们自然会感激涕零,暂消反心。而且九王开坛并没成功,经过这些日子仍是无雨。” 岑先丽毫无惧色地进人厅堂在众人面前畅言。明知他当真动了怒气,她还是不肯停话。只要能说服其他人,让王爷不得不同意就好。 “要是王爷运气也不比九王差,过几日真能降了雨,不论大雨小雨,咱们反倒可以趁隙昭告天下,王爷才是承天授命、天意所归的那方。” “可万一王爷奏了琴,却迟迟等不到雨呢?”有名策士反问。 “少则数月、多则半年,百姓们这点耐性必然还是有的。就算信不过王爷,至少他们肯定愿意相信琴仙,愿给琴仙弟子一次机会。百姓皆知,王爷在宫中便是师承琴仙不是?” 岑先丽笑吟吟地转向铁青着脸的伏怀风:“而在这期间,征讨军也就多争取到了一些时间,以王爷本事,这时日应该够您挥军进京了。您说是吗?王爷。” “住口,丽儿!”伏怀风猛一拍桌沉声喝道:“来人!擅闯军机会议大放厥词,给我将丽姬夫人押进大牢!” 无视众人求情,向来温和的德昌王突然大动肝火,让底下官员无不面面相觑。其实夫人说得也不无道理,怎么王爷偏偏就动怒了?虽不明缘由,最终有跟随王爷多年的几名州知府出面说情了。 “王爷,对事不对人。夫人虽然不该插嘴军中事务,但她的法子未必不好。” “是啊,王爷!倘若王爷愿纡尊降贵亲自出面,即便只是装装样子,都足以安抚民心了,夫人这法子实可试上一试。” 不论旁边的部将好说歹说了多久,伏怀风始终狠狠瞅着岑先丽,直至她颊上笑意淡去,彷佛总算认清她所犯何错时,低垂下头再不看他,他才又冷冷喝道: “即便诸位说得有理,但她无视军纪,不罚她本王如何服众。来人!将丽姬夫人送进大牢,没本王允许不准放人!” 蹲坐在大宅地下两层的地牢里,等了一天的岑先丽,总算等到阿藤、不,是德昌王出现了。迎着石壁上数支火把昏暗不明的摇曳次光,伏怀风缓缓拾阶而下,在离牢门前还有一大段距离之处便停了下来。 他神情冰漠,双手负于身后。“我说过要你别管此事的。为何你要自作主张?” “这是能最快解决王爷眼前困境的方法,大伙都同意不是?” 那眸光森寒,但隐藏在底下几乎随时要炸裂的火簇却让她极为心疼;她撇过头,不敢再看他努力克制对准她的腾腾怒火。 相识几年,她从没见过他如此震怒的样子;更有甚者,那怒气全是冲着她来,王爷不曾对她如此盛怒过。 她虽早有心理准备,心上仍是抽痛起来,深吸口气努力平静心绪,淡淡地开了口:“那么,王爷打算要在何时何处献祭呢?” “本王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一直要你别多事,你却无视本王威信口出妄言,既是如此,你就待在这牢里好好反省,没想通之前,休得离开此地一步。” 他冷然宣令,责令士兵们对她严加看管,语毕拂袖就走,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显是怒到极点,周身寒气逼人,凛冽得彷佛一碰到他,人便会冻结。 他什么都不肯透露,她却也放心了。假若他真不开坛祈雨,大可直说没这回事,但他却将她禁锢此处,那便表示,此事势在必行,他存心让她无法出手。 记得白昼那时堂上尚有许多人同声一气赞成她的意见,想来他最后必定是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接受这提案。只要他愿意开坛祈雨,她就一定能成全他的心愿。 即便他如此冷言相向,对她疏离至此,但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不肯让她冒险去试禁曲的威力。不管弹奏禁曲的后果是什么,他也不想拿她的安危去找到答案。她……好歹还是了解阿藤心思的。 她可以听他任何事,可唯独这桩,她不能顺他的意。 起初三天,她在牢里存心折腾自己,虽然送来的牢饭精致得不像牢饭,不过她不吵不闹,但就是不吃。只是就算她不吃,还是偶尔会觉得恶心想吐。这三日除了喝点水,她几乎是没什么进食,到了第四天,岑先丽终于失去了意识。 等她自深沉的黒暗中悠悠醒来,才张开眼,便看见着急的王府总管。 她……回到了自己的西厢房中。炫目的阳光照得一室灿亮,看来已过午时。 “太好了太好了!夫人醒了!”总管李大娘长吁了口气,总算放心许多。“夫人昏睡了近十日,若是再不醒来,咱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十日?!怎么会!大娘,王爷人呢?”岑先丽惨白着脸,紧张得一把抓住大娘的手臂,追问道:“王爷已经开坛祈雨了吗?” “是。已经是开坛第五日了。”总管看着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的夫人,连忙解释道:“公务要事时辰已定,王爷月兑不开身,并非王爷狠心不来探望夫人。夫人且放心,王爷一听闻夫人急病,便传令让我来照料夫人,心心念念着夫人呢。” “糟糕!王爷人在何处?我得去他身边才行!”她心一惊,慌张坐起身便想下榻,可还没坐直便一阵晕眩袭来,让她不得不又往后躺去。 心中懊恼。当年崔县干旱之时,师傅还曾提及,即使奏琴能成功降雨,但唤来的雨至多只会降在方圆百里内。 虽然联军的计画是让王爷装个样子献曲祭天、暂时安抚民心一段时日,而大军则趁这民心尚稳的短时间逼向京师决战,但岑先丽的打算不只如此。 她要让王爷一举掳获民心,再也无人对他不服。 只要让祈雨这传说弄假成真,所有人就都会相信大齐的德昌王是能上达天听的真龙天子,那么今后他将再也无须为飘摇不定的人心烦忧,不只他辖下百姓会跟随他,就连皇军军心也势将有所动摇。 联军一旦获得百姓支持,剩余的几个州县便能迅速攻下,大军自可势如破竹长驱直人京师。这么一来,这场讨伐大战的最终对决,双方兵员的损伤都可降到最低;或者,王爷可以不战而胜也未知可;甚至,不光是现在,等到他真登帝位那一天,这场雨都能成为他平定天下的力量。 她在他身边从来无用,但这次干旱彷佛是天意指引,现在必定就是要让她为王爷大业出力的时机。 她怎么偏就在此时身子突然虚弱得如此不像话! “王爷在何处开坛?”已经开坛五天,若是开坛超过七日,那传说的效力便会大大降低,就怕届时降雨成功,百姓也只会认为那仅仅是个巧合而已。 她的动作得快! “王爷人在隔壁二城外的宝山县,那里是干旱最严重之处。可是王爷临行前有令,夫人尚在禁足惩处中,虽因治病离开大牢,但绝不得离府。” “不成,大娘,事关王爷安危,我一定得去宝山县一趟。您尽可以派人跟着我。我不是怕受罚而要逃要躲,我是要去救王爷!”她若不在祭坛附近,如何能代王爷唤来龙神。“请为我准备车马,求求您了。” 虽然让夫人的话弄得有些糊涂,但总管知道夫人说得极为认真,入府以来夫人行事一心为着王爷她很清楚,倒也没什么不能相信,可她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不行,夫人万不能如此冲动出府,您得多保重。即使不提王爷禁令,可夫人再怎么样也得顾着月复中的孩子。” “孩、孩子?”岑先丽愣愣反问:“我……我有孕了?” “是。大夫来看过,说明夫人会在牢中昏倒的原因便是才刚有孕近月余,之前又多有奔波劳动,身子损耗极重,如今气血两虚,若是没有好好调养,只怕没法保住这孩子。” “我……我当真有了孩子吗……”岑先丽心上先像是浸了蜜似的,随后陷人浓重的忧心与焦虑。“王爷可知道此事?” “王爷尚不知。不过夫人尽避放心,王爷一向疼惜夫人,等王爷回来必定会极为欢喜的。这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请您千万保重,切勿多思。大夫说了,夫人这一个半月都不能下地,只能好好在床上躺着安胎,若是贸然走动,孩子当真会保不住的。” “不成,别告诉他。大娘,求您先别告诉他。”岑先丽神情惨然地抓住总管的手。“先别告诉他。此时王爷身负重任,不可让王爷分心,求您了,不能……告诉王爷只字片语……” 李大娘将挣扎着想再次起身的夫人按回榻上,恭敬却不容反对地告诉她:“假若夫人想要亲自告诉王爷这喜讯,我等自然会为夫人保密。不过,为了王爷,为了王爷血脉,还请夫人别管其它,保重自己要紧。” 岑先丽只考虑了一个傍晚,不,她其实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别无选择。要保王爷事成,就得冒险一试,不管做出多大的犠牲。 她装作辗转难睡,还没人夜以前,便请身边侍女向大夫要了几份安神的药来,又特意交代她嫌药苦,要大夫尽可能消除安神药的气味。 夜半,她却陡然睁开双眼,硬撑着身子下榻。“……虽有些对不住大家,可这都是为了王爷。” 满怀歉意,她偷偷地将药混入近侧婢女与守门士兵喝的几壶茶水里头。 等待时机过去,一确认看守她的人都已被迷倒入睡,月已高悬中天。她匆匆踏进琴房,带走撼天,出了府邸便以身上全部的银两,给了事先偷偷雇来的车夫,坐上马车没日没夜地急急赶往宝山县。 从出王府的那一步起,她已有准备,此行极为艰险。 不光因为她身子远比她想像还虚弱,更因为她胸口始终盘旋不去的苛责痛楚,以及随着马车巅簸前进从她月复间隐约传来的沉重闷痛,在在都让她难受极了。 她知道王爷始终不愿她插手祈雨一事,也知道王爷的禁足令是为了保护她,更知道王爷是真心想要与她一生共度,而如今她却自作主张拿命去赌…… 完全背叛了阿藤的信任与期待。 每走一步,都是心痛。 明知这么做风险极高,若是她今日为此殡命,阿藤……不知会多伤心。 “还好阿藤还不知道孩子的事,否则他一定更痛。但愿管事大娘肯保密到底,先什么都别告诉阿藤……”她眼神黯淡地轻抚尚且看不出的小肮。 她十分清楚,若是今日她退却,让战火再拖延下去,等到牺牲更多无辜百姓之时,王爷同样会感到痛楚万分。 甚至,她怕王爷若为此失了拥戴,令这场讨伐战事受到掣肘,会否让联军失去胜机。眼下大齐王的心狠手辣众所皆知,王爷早已没有退路,非赢不可。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得胜的大好时机平白错过。 “我一定要保住阿藤与讨伐军!” 第7章(2) 车夫按照预定计画送她到达宝山县内的一座小丘半途,直至马车上不去之处,她才下车一步步吃力地走上往丘顶的一小段路。 她之前已找人探问过,从那座小丘上头能眺望县内全景,尤其是现在讨伐军正在祭天的那座高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到达丘顶,她席地而坐,无桌无几,盘腿摆好撼天的同时,天方破晓,时辰刚好。 依稀望见远处,王爷同样未及鸡鸣便已沐浴净身完毕踏上十丈祭台,就等天一亮由德高望重的地方士绅为主祭,开始焚香祝祷,而后在众人注目中,进行第七日的献祭。 弹琴的除了台上的伏怀风之外,还有台下八行八列总计六十四人的乐手。有三十六人皆是从各地集合而来的一等一优秀琴师,其余还有钟笙笛筝各样礼乐名家,他们以合奏的方式让整个仪式声势更为浩大。 崔县人尽皆知的祈雨曲龙神赋,只有第一段的唤龙神,并非想像中的沉重与严肃,倒是带点喜庆热闹的气氛。 轻快的琴音飞扬着,开始叙述一个久远以前的故事。 传说,多年前那一日,崔县市集热闹的长街上,有名俊挺青年与一名明眸皓齿的淘气姑娘在路上无意相撞,为了彼此抱着的名琴孰高孰低而争论不休,吵到最后,两人决心以琴曲一较长短,当时不分轩轾。 然而数日之后,由于缺雨而试着献琴曲祭天找来的琴师,便是当日那名淘气姑娘,她才一曲奏毕,刹那间空中惊雷大作…… “今日的琴音似乎比前几日都来得有气势。”一旁的官员之中有人低语。 “毕竟已是第七日了,若今日再不落雨,恐怕这次开坛祭雨也是失败的。人人都说七王爷师承琴仙,虽然琴艺高超,但也不过尔尔,只怕依旧不是天意所归之人……” 《唤龙神》一段奏完,便由伏怀风独奏只有他听过琴仙指导的第二段《君临天下》。前几日,当这两段结束之后,伏怀风会再领着众人轮流弹奏许多大伙耳熟能详的地方歌谣,直到日暮西沉的逢魔时刻才停手。 就盼龙神会有如传说一般地因一时好奇,受到乐音喧天的热闹场面吸引而自云间探出头,而后更受到乐音的感动而愿意降雨。 已是开坛献曲的第七日,虽然自伏怀风以降的众官员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过是假戏一场,但在百姓的心目中,仍然希望传说中的琴仙弟子能带来奇迹。 所有人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地将目光紧锁台上伏怀风的一举一动。 从来带着温和笑意,不论何时都不曾在人前动摇的伏怀风在听到他结束第二段之后,竟然从远方传来了一段不曾听过的琴曲时,登时脸色骤变。 他侧耳倾听琴音出处,在一确定琴音来自何地时,出人意料地,他扯下了缚在眼上的白纱布,立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疾速自高台上飞身而下,不顾祭礼未成,硬是夺了匹马,留下众人一脸惊疑,自顾自地瞬间奔离祭坛。 “王爷……王爷的双目可是复原了吗?”底下有人惊呼。大伙都觉得远方有道琴音隐隐约约飘来,但依稀听不真切,只以为是有人恰恰在此时抚琴;但传说中眼盲数年的王爷突然恢复了目力,这才真真切切是个奇迹! 令人吃惊的事不只如此,当那前所未有的优美琴声停歇之时,初时阳光依旧,但是群山之中突然有一大片灰蒙蒙的雨云聚集,且愈来愈浓,更以雷霆之势往外疾速扩散开来;转眼间,百里内层层叠叠乌云蔽日,白昼竟然顿时无光。 众人尚未来得及为眼前这场天地变异惊慌之时,突然有人因身上骤然受冷而打了个激灵。接着一点、两点、数也数不尽的水滴如倾倒般从天而降,顿时打茫了所有人的眼睛。 “落雨了!” “奇迹!” 包有甚者,人群之中先是有几名孩童嚷嚷起来手指远方,说是在厚重云层之中隐隐泛着数道金光,有只通体发亮的白龙在其中游走—— 那方向,正是早先德昌王不顾一切冲去的方向。 有人总算回过神来,最后激动失声惊呼:“看!那里!龙神现身!” 暴雨如利箭射落,山间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小山丘顶上一抹渺小身影,让人远看难以察觉在那之中其实有名端坐着的年轻姑娘,而她那姣好的面容几乎要让激痛折磨得失去原样。 痛。极痛。 自月复间传来像是一刀刀要自她身上剜下一块块连心肉的剧痛,差一点便让岑先丽失去理智;但她死死撑住不断传来的晕眩痛楚,双手挑拨琴弦的速度不曾耽搁片刻。 几乎在同时,她还没合上的眼中隐约映入一片漫开的红,只见她右手上紧缚的白色纱布早已让血色泌染湿透,可是手上那疼全然抵不过身下的痛,手疼如今已经微不足道了。 到最后,当她指尖挑起末音,立即失力垂下一边,以为终于安心奏完《乐降雨》一段时,眼也随之合上。 琴师,你奏曲唤龙神,意欲为何? 模模糊糊间,那尊贵嗓音带着回音伴随隆隆雷声几乎在同时响起,让岑先丽硬撑着再次强打起精神倾听,却因为听得不十分清晰,只能肯定这声音她彷佛似曾相识,她……竟然熟悉这龙神的声音…… 怎么会?是在何时何地她这凡人能与龙神有了交会? 可是此刻听着龙神扬声字字句句,不仅月复间椎心之痛、手伤激痛,每每她试图回想便招来更厉害的头痛欲裂,最后也只能勉强气若游丝地回应:“此段既是乐降雨,自然是……盼着降雨的。有了雨,便能解除各地干旱了……” 降雨,不能平白无故。 “我……我愿倾尽所有来换……哪怕是我的天分、我的琴艺、我这双手……我的性命……只求降雨一场……” 那端,龙神突然静默了一会儿。 不过这次……罢了。就如你所愿吧。 随着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落下,远方响起一阵又一阵的人群欢呼声,尤其能清楚听见一声声德昌王的名号如浪般不断袭来,岑先丽知道自己总算能放心了。 任那雨势凶猛地打在身上,寒意钻人骨髓,又冷又痛,她几乎无力再出声,连想再向龙神衷心道谢都办不到;当她终于再支撑不住身子往后瘫软倒下之时,却意外地没跌疼,竟是跌进一个热暖得令她十分难受的怀抱中。 “丽儿!”在她跌惨前一刻,伏怀风及时奔至她身侧,又心慌又气恼地屈膝跪在草地上稳稳接住那娇弱的身子。大雨如落石砸人,点滴俱生疼,他看着她惨白若纸、血色尽褪的脸庞,也心痛得几乎要绝了气息。“丽儿!” 从他听到接续着他的《君临天下》后出现的乐音远远传来的刹那间,他虽然从没听过这首曲子,却几乎能肯定就是她始终藏着的禁曲。 她终究还是违背了当日他严厉要求她不可干涉琴曲祭天这场仪式的约定。 以命相赌,以禁曲召唤龙神,就为祈雨——为了代他祈雨,务求降雨事成;却将他的叮嘱视若无睹,也不管他失去她会有多痛苦。 她为他不顾一切地舍身,教他心痛得几乎要恨她了。 “丽儿!醒醒!”他连声呼喊着她的名,害怕她再也无法睁开眼睛,颤巍巍地将手探向她鼻息,还好天可怜见,她一息尚存。 “阿藤……我完成了……乐降雨……”她再发不出声,只能张着唇形告诉他:“瞧,龙神来了,相公再也、再也无须担忧干旱了……” 而且她没事,她还活着,所以别生她的气,以后,她、她不会再违背他的话了,别气了…… 都到了这时候她却还想着他!伏怀风恨不得揪着她狠狠骂一顿,好教她这个傻瓜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但他却只能搂紧她,下一刻,狠睁着双目瞪视自她腰间以下早已让雨打湿的裙子刹那间彷佛浸在了血洼之中! 浓红的颜色像是也染上了撼天,隔着雨帘,这把奇琴往常墨红琴身上看惯了的那抹墨褐色,此时却突然变得十分艳丽,刺目至极。 伏怀风惊得一把拍开她双腿上这把天下琴师人人都想争得的名琴,想也不想地急急抱起岑先丽站起身,抱她上马,扬鞭就往城里急驰。 “撑着!丽儿,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唔!”原本她还想安抚他几句,可月复间剧痛直往腿下冲去,教岑先丽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偶人般颓软瘫倒,晕死过去。 听说,那日之后,她睡了足足十天有余。 而由于十天前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德昌王伏怀风乃真龙天子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大齐全境,令早先踌躇不前的地方士绅与世家豪族纷纷立誓追随,甚至许多原先一副隔岸观火的邻国都接连表态愿与德昌王结盟。 讨伐大齐王的联军转眼便获得压倒性的支持,声势再次扶摇直上,原先一直迟滞不动、两军对峙半年的那条战线开始往大齐京城推进,彷佛火烧般疾速蔓延,由威远王伏文秀率领的南路军讨伐攻势,才没几天竟已直逼向京城。 此前一直不曾对大齐王有任何动作的海宁王伏向阳,更是首次派出了北路军前往京城。始终不曾加人这场战争而保留了全部军力的北路人马这回出动多达三万五千人,与威远王原本损失不多又吸收了部分东路军的南路军共三万五千兵马在京城前汇集。 就剩下最后由德昌王率领的西路军两万五千人,准备出发会合。 九万五千人的兵力对上逃兵不断、已经失了大部分人马的一万皇军,胜负已然分明。 可即使听闻伏怀风明日便要随军起程往京师进行决战,待岑先丽苏醒后的这几日,他依旧没出现在她面前。 她就连夜里都不敢合眼,就怕他可能偷偷来瞧她;她不愿在自己睡梦中平白错过与他相见的机会,接连几天红着眼傻傻等着。 可事实却是,不论白天黑夜,他当真不曾现身,好似……忘了有她这人一般。 岑先丽心疼不止,害怕自己的猜想成真。 前天想抚琴静心,却听闻总管大娘说,王爷当日从大夫口中得知她失去了那仅有月余的孩子之时,若非教在场众人拦下,他险些将部将们辗转送回的名琴当场劈断毁去。 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七王爷如此震怒,可为了琴仙遗留的琴仍有人拚命冒死拦下,最后王爷气恨地命人将撼天送走藏在某处,严令不得让她取回名琴再弹。 怕是,他终究知道了她的狠心选择才会如此失态。 “难道这一次,你当真不肯谅解我?” 禁曲的代价为何,十分明显。最后她失去的只有一样。 降雨,不能平白无故。 龙神已然开口,她就必须献出东西求得降雨;或者说,任龙神取走弥足珍贵之物。当下她最重视、爱逾性命的,于她来说,她的宝物便是月复中孩儿…… 她动身前,不是没想过她躁进之举可能会让她失去孩子,毕竟她原本就体弱至极,连夜赶路已算冒险,只是没料到最后孩子却是让龙神带走的。 可为了保住他与他的大业,她没有别的方法。 她在他不知情下轻易决定放弃他们的孩子……连她都要无法原谅自己了,又怎能怪他怨她。 此时无论用了再多昂贵罕见的药,那日彷佛被生生剜心剖月复的疼痛依旧刻骨,甚至她每一想起阿藤如今的不闻不问,心痛更只有一日日加剧,不曾稍减。 再多后悔也挽不回什么;更何况,她也不能让自己后悔。她的孩子失去得不是毫无价值。她让他得到了天下人打从心底由衷服膺的真龙天子这称号。 有了民心,管它多少皇军在前,讨伐军都必定能轻易取胜,就算面对的是那无道的狡诈皇帝,这天下再也无人能伤害阿藤了。 “阿藤……别气我,我当时也只能如此,就算违背师傅交代,我也想护住你……我没别的法子,孩子或你,我只能保住一人……” 一更刚过,她躺在床榻上,冻冷得即使揪紧被衾也暖不了身。惨红着眼咬牙忍痛,噙住泪水,明知再等也无用,却依旧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幽幽低泣着。 “即使如此……你就能那么狠心吗?”房门吱地一声被推开,昏暗月光下,伏怀风踩着沉重步伐来到她身边,喑哑而微弱的语气犹带着轻颤。 寒风自门缝中灌进房里,教她身子骤然发冷,冰透人心。 “你明知有了咱们的孩子,为何就不愿多爱惜自己一些,偏要以身涉险?那一日,你是怎么应允我的?我让你别对任何人提起禁曲之事,别插手禁曲祈雨之事,为何你……你偏是不肯听?” 他一字一句不是苛责,却让她心痛得就连翻过身回头见他一眼都没勇气。 明明这么多天以来一直想见他,明明他已来到近在咫尺伸手可及之处,最后她却胆怯了。 只因她知道,此刻她心中有多痛,阿藤心中只会比她更痛。是她……对不住他。 于是房内除了她哽咽掩抑不停的低泣,再无其它声响。 许久之后,他才又打破这几欲逼疯人的静默,哽咽开口:“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丽儿。” “丽儿……无话可说。王爷若要责罚……我、我甘心接受。” “我要罚谁?罚你?还是罚我?”他来到她床榻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蜷缩着的娇小身影,咬牙微喘,力持平稳的声音犹掩不住万分凄凉。 “该罚我,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吗?丽儿,你可知道,我的第一个孩子……当我知道他来到这世上之时,却也是他离开这世上之时。我……我就连抱抱他、为他取蚌名字、用这双手搂着他保护他都办不到。我要罚谁?最该罚的,是我无能!我竟无能得让自己的妻儿以身为盾护我周全!” 他激动地右手成拳,往自己胸膛狠狠槌落。 “阿藤,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要怪便怪我,是我太冲动,没有等你找到更好的法子……”察觉他气恨动作,她急急翻过起身拦住他,颊上泪水覆满丽颜。 她的指尖尚未触到他,他早已箭步踏前将她狠狠拥入怀里,紧得教她禁不住吃痛喊出声。 “你答应我,永远永远都别再这么做了。别牺牲你自己,别牺牲我们的孩子。这天下,若是得拿你们的性命来换,我要它何用?我从没想过要当皇帝,以前没有,以后也不愿意,所以你别再自作主张!” “可是阿藤——”她别无选择。谁让他……是天下人一心追随的王爷,是举了反旗的德昌王伏怀风,若再来一次,她依然没有别的路能走。 “今后,乱世必停,在这大齐天下,我在一日,不会再有任何事能伤害你。可是丽儿,请你答应我,永远永远别再让你自己受苦受伤;若有一日,只能保一人,请你务必保住你自己,就算为了我……保住你自己,保住孩子。” 他不想再听她多说一句,不想再自她口里听到他对战争形势无能为力的事实,只是定定告欣她:“记住,你若死,我不独活,我说到做到!” “阿藤,我记住了,我答应你,我会记住的……”她疼惜地回身,使尽力气攀紧他颈项,偎进他炽热如火的怀中。她今生还要多求什么?能得到他如此深爱,再多牺牲也都值得了。她除了泣不成声允他一切,再无第二句话。 有朝一日,若她的孩子还能回到她身边,这次她答应了,她定会拚尽全力去保住他们的骨血。 第8章(1) 决战前日,讨伐军全员驻扎在京城外三十里处,为了在次日能尽全力出击。 这一日早早便让近十万大军歇息,除了部分巡夜的士兵之外,尚清醒的便是来自西北南三路兵马的一干重臣们,还聚在主帅营外争论不休。 如今局势,任何人来看都以为大势已定,为了在决战之后不至于太过混乱,有许多安抚民心与重建大齐的政策也都在之前便已商议完毕,唯独一事是三路人马始终僵持不下的。 到了正午,官员们仍在为了如何回应王上伏玄浪先前遣人送来的亲笔信争执;这事更是让原先只在台面下互相较劲的问题被端上了台面,所有人马差点因此起了内哄。谁能直接对决打倒伏玄浪,便几乎已取得继任皇帝的资格。 除了自家北路领地的政务,海宁王伏向阳在外人面前从来就惜字如金懒得多言;而南路的威远王伏文秀往常管束军纪最严,今日却刻意对群臣的失和场面不压不管不发一语,任讨论的气氛转向争论,甚至冷眼看着态势由文议渐趋武斗。 不想在此当口发生任何失控异状的伏怀风,凝眉扫过六哥与十一弟的故作冷淡,心底有几分气恼,最终仍是主动发话要众臣众将在入更之前各自退回到营帐中歇下准备,同时冷漠撂下几句: “不论要争什么,别忘了明日还有一场大战。在场诸位是友非敌,若不能同心协力,别妄想能击败狡诈的伏玄浪。谁再多言,便立刻给本王滚出阵地。” 伏怀风负手转身,力持自制地厉声道:“这件事我们兄弟自有定夺,至于明日该怎么打,六哥,十一弟,请进帅营相议。” 他领头拂袖而去,待身后之人跟进帐里。 于是这一夜,曾任大齐辅政亲王的兄弟们在睽违三年多之后,难得地再次齐聚主帅营帐之中,唯独少了东面的重华王。 讨伐军一开始虽是因为伏怀风较具民心才以他为主帅揭旗而起,不过他眼盲之疾刚复原不久,这场战争自始至终都是由用兵如神、军功最盛的伏文秀坐阵指挥,日后到底该由谁登基,彼此底下支持的势力其实都不肯退让半步。 加上伏玄浪数日前突如其来的亲笔信中字字反省罪己,说是不愿意再让百姓受苦,甘愿不反抗自行退位,但他只愿让位给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之人。 “亏他还想得出来,这是想找个人单挑?”一身剽悍玄甲煞是慑人心魂,伏向阳无视礼节地慵懒半倚在椅上,将王上的亲笔信多瞄了一眼后,俊颜却凉凉嗤笑一声,轻轻一弹指便将御笔信纸弹飞,任其飘落。 “依我看,若要让伏玄浪再也无力对抗,就是在天下人面前亮出真正的先王遗诏与大齐玉玺,将这个用假遗诏强登龙椅的家伙一脚踢落便是。待传令一句投降者既往不咎,那一万皇军还会听他的吗?若剩他一人,看他如何翻得出花样。” “十一弟所言本是上策,能避免争战相杀自是最好。”伏怀风转头看向端坐一旁、尊贵得一身皇袍紫金战甲的六哥,等着他提供建言。片刻得不到答案,不免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看着威远王伏文秀。 大齐武圣即使默不作声,仍是架式十足,凛然不可侵犯。 可伏怀风总隐约觉得六哥有什么事情藏在心底,便连兄弟面前都不肯实说。 “六哥,十四弟捎来消息已超过四月有余,东西既然藏在南十州领内,想来六哥应该早已取回了才是。” “……玉玺是找到了,但遗诏仍下落不明。” 听闻威远王低沉开口,随侍中唯一跟进主帅营帐的威远王年轻心月复、站在主子身后、有着一张绝艳容姿的银甲将军亮丽明眸中瞬间闪过一抹讶异,旋即掩去,平静得彷佛不曾有过那一瞬间的疑惑。 伏怀风略略打量起神情依旧淡漠无波的六哥,眸底黯色益发深浓。“若是只拿出玉玺,伏玄浪定不可能不战就认败。” “那就依他提议双方互推代表比试,单挑一场,胜者为王。老七。” 伏向阳略略扬眉,语中微带一丝讶异,轻快笑问:“我以为六哥从来不会乖乖让人牵着鼻子走呢,今夜莫非困乏了一时糊涂?若在往日,六哥应会领大军压阵,十万对一万,轻松取胜,好过踩上伏玄浪几手明来暗去的陷阱。他那人诡计多端,怎肯轻易将好不容易谋划而来的江山拱手让人?”话中明损王上,但暗里却毫不留情地当面点出六哥另有企图。 如果想求胜,以大军强攻,胜利几乎是手到擒来。若是同意王上提案,反倒给了王上可乘之机。接受这提案分明是本末倒置,白白将胜利往外推。 伏向阳直觉此事有些诡异。 “这场内乱,本不该有,也打得够久了,百姓们不该再受苦。若有机会能不费一兵一卒得胜,又何必平白流血?”伏文秀苦笑着感叹几句,随即以坚定而锐利的目光迎上两名弟弟眼神中的质疑。 “老七,十一,最后一仗,老九要竞琴,便依他之意让他去比去斗,教他输得心服口服也罢,令他永无翻身想望。更何况,咱们没理由输不是?” “六哥,伏玄浪派出的代表可是琴仙唯一的嫡传弟子燕双双。七哥虽然师承琴仙,却没有真正人门,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伏向阳明亮眼中微不可见的一抹流光轻掠,瞬间懂了六哥盘算;再扫向主位上的七哥伏怀风,只见他脸色陡然一沉,怕也同样猜出了六哥心思。 伏文秀胜券在握似地轻松往后一靠,背倚座椅。“燕双双手上有琴仙遗留之琴可是真的?老七?” “那本是琴仙平日练琴器物,琴虽好,但要说是仙琴未免赞誉太过。真正的仙琴是撼天。不过撼天本是默响琴,寻常人不能用。”伏怀风摇摇头。他让人将撼天藏匿封印。有那样的威力,深怕下一次再弹奏,不知换谁殒命。 何况眼前这天下,除了丽儿还有谁能弹?他再不愿轻试,再不能枉送人命。 “所幸云卿让人从东丘送来欧阳先生最后所造之琴,第三把仙琴,名为随风,也是把绝世好琴。若只是比琴本身,应付燕双双,够了。” 才听见十四弟名字,伏文秀从来严峻的俊颜上难得出现一抹极为温柔的笑意,瞬间敛下。 “既然仙琴不分高下,自是比琴师技艺,那只要老七看重燕双双的传闻不是真相,凭老七琴曲能上达天听的本事,还怕不能赢吗?听闻老七曾经数次力邀燕双双切磋琴艺,应该不会是为了儿女私情而在竞琴比试中隐藏实力吧?” “六哥,我不会拿十万人性命说笑。别说我与燕双双间半分私情不存,即便有什么,也全是结仇。她伤我夫人在先,强夺琴仙遗留宝物,之前我几次接近她,只为试探贼人居心。” 伏怀风剑眉深拢,一时却也找不到更好的主意反驳回去。他早料到若是让六哥知道他双目复原一事,六哥定是怎样也要逼他。可明日之战如此大事,六哥却还是想走这样一招险棋,要他拒绝不了。 不过伏怀风为了自己对丽儿的承诺:他要以最短时间、最少牺牲结束这场战争,不管是谁的算计都挡不了他。 “若真要应了伏玄浪这儿戏般的挑衅,放眼大军之中,也只能由我去比了。可我绝不认为,赢了他,他会那么轻易退位。” 伏怀风旋身走向后方书案,将案上一卷京畿地形图缓缓摊开,示意兄弟们上前,长指定定一指,指在他以朱墨做了记号的地方。 “大齐高祖当年请来世外高人按两仪四象八卦配合星象拣择了京城定都,背依北方山势而建城,易守难攻,若伏玄浪还想从中搞鬼,或许会在这里……” 确认了明日彼此分合行进路线之后,王爷们出了主帅营便迅速回到彼此营区之中。 静默一路,威远王最终踏进南路元帅大营之时,看了一眼跟着自己、却几度欲言又止的副将,干脆地率先开了口:“怎么,一艺,有话想问?” “不,主子所作所为必有用意,卑职不敢妄加揣测。” “你不明白的是……那遗诏不是已经取来在此,怎么本王不用?” 听到王爷直截了当开口点明,跟在伏文秀身侧多年的梁一艺微怔,倒是有些尴尬。最近这阵子好些事他都模不清楚王爷的想法,不过既然现在王爷爽快挑明,他自然也不回避。 “是。一艺不懂,若要快速逼九王退位,王爷为何不当场取出遗诏当众宣读?不论那上头的名字是谁,总归不会是九王。除非……”说着说着,梁一艺反而让自己的推论给吓了一跳。 莫非……先王选定的王位继承人也不是万民归心的七王? 但,剩下的先王嫡子中,只剩十一皇子海宁王伏向阳。 海宁王虽不常待在府里,但北八州仍治理得井井有条,手腕甚是高明,可惜他性格诡谲多变,全凭喜好行事;医术虽承袭他神医师尊,却因太热中习医而时常突然消失于朝廷内,擅自抛下护国皇子责任,只管任性地游走民间…… 所以这、这、这可能吗?先王虽病重,怕还不至于如此糊涂吧? 但一细想,当年先王重病之时,不也听信谗言让九王在朝上当众臣面前下手毒害了七王与十一王……或许真有糊涂了的时候? 伏文秀注意到平日总爱装得一派淡漠从容的副将试着压抑心上震惊的模样,只觉得有趣地勾了勾唇。 “要让老七甘愿继位,除了让他担任讨伐主帅还不够。尽避我可以帮他打这天下,但他必须有能让将士心服的实迹才能顺利登上龙椅。” “所以主子方才不管众将争吵失序,偏等七王爷开口,是想在众人面前示意只要七王爷在,一切就由他作主?而且刻意让七王爷领头进帅营,表示王爷甘愿为臣之心?可七王爷当年宁愿任由九王动手毒伤自己双目,也不肯争太子之位,甚至伤好之后,仍然伪装失明未癒,就算逼他亲自与九王对峙,七王爷……真能狠?胸怀仁德是他长处,却也是他致命弱点。” “老七出生就是皇子,皇子的责任并不是浪迹天涯当个琴师。他不懂,我这个做哥哥的会教他懂,该承担的责任有多少,绝不许他再躲。” 从前大齐王伏玄浪那张俊美欺世、看似无害的样貌,其实与几位声名远播、受天下人景仰的兄弟们相差并不多;若非他突然做尽阴狠缺德之事,又过于沉迷酒色游乐,在临近午时立于皇宫大殿上与兄弟们重逢那一刻,也不会显得有些憔悴苍老了。 今日天方破晓,讨伐军便如飞箭般快速进击,井然有序地推进三十里来到京城南门外;可城门洞开,城里老弱残兵毫不反抗地列队相迎,让大军一时停在城外不敢妄动。 “这是明摆着的空城,还是另有埋伏?”乍看之下,先前号称还有一万坚守京师的皇军,其中不知灌了多少水。 不过,太过干脆、大开城门之举肯定是其中有诡诈,令讨伐军的将士们狐疑地面面相觑,只有领头的三位王爷依旧镇定,丝毫不为所动。 伏向阳撇了撇唇,对于大齐王的心思根本没看在眼里,高傲冷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六哥、七哥,我自请为前锋先行。” “十一,这里与老九有私怨的,不只你一人,要算帐得公平。”伏文秀左手尚执疆绳,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右手不忘按下腰侧长剑,蓄势待发。 伏怀风沉默打量正前方远处依山势往上至山腰建构而成的偌大皇城,一座座宫殿分东西侧井然有序层层叠叠矗立,那是他们打小生长之处,也是如今决意要夺回护住之处。他手指皇宫正中央广场那平日王上接受众臣跪拜之处的太极殿,隐约可见已有些人等候多时。 “终归是要将我们引到那处。十万大军不可能全进城一字排开,伏玄浪这是要正面一次交手时让彼此兵力之差降到最小了。不论他后头的陷阱是什么,总归他想一击就要成事。只要能一次取走我们三人性命,十万大军也将群龙无首。” 威远王颔首同意老七的见解,目光更往太极殿之上、山势略高处的后宫方向瞧去。凭多年战场生死关头的历练,虽然那里乍看之下毫无动静,不似有埋伏,不过他仍不动声色地向身侧背负双枪的银甲青年暗中使了个眼色。 南路军左指挥使梁一艺先是摇头,继而在威远王锐眸厉光狠狠扫来之后,原先还不愿意离开主子身侧的他只得咬了咬牙,终是颔首领了一小支人马火速离开。 确认一切就续,一身苍甲的伏怀风戴上了青翎头盔,抽出腰间的玄铁宝剑高高举起,一夹马月复率先往前疾驰,同时挥剑下达命令:“进城!目标太极殿!” 德昌王、威远王、海宁王分别由南、西、东三个城门各自进击,电掣风驰间三路精兵便已闯过城里市街,火速直达王宫,包围了太极殿,大多数兵马仍留在城外。 一身明黄的瘦长人影高高在上地映人众人眼帘。 “朕总算等到辅政亲王肯回来了。”大齐王伏玄浪微眯眼,一一看过在大殿台阶之下率先朝自己走来的血脉至亲,不由得讥讽道:“朕早知道,你们从来瞧不起朕,早晚要造反,当初又何必故作清高多拖磨这些时日?” 从前每当王上嘲弄辅政王爷的忠心时,兄弟间年纪最长的伏文秀还会出声输诚示忠安抚王上几句,如今撕破脸,此刻威远王是连敷衍都懒了。 “伏玄浪,不论你当年手持的先王遗诏是真是假,即使玉玺不在你手中,自你登基那日起,我等四人便尊你为王,可惜你诸行无道无恶不作、草菅人命,致使大齐百姓民不聊生;更有甚者,连亲兄弟你也不肯放过,设计陷害重华王陨命,桩桩件件已不配王座,现在,只得请你退下。” 伏怀风铿锵有力、不亢不卑的一字一句清楚落人众人耳里。 今日把话说开也好。当年伏玄浪就是收买了王叔,在大殿上拿出假的先王遗诏强登龙椅,这事他们只是不想追究,并非浑然不知情。他们不争王位,是不想让百姓受苦,也是给伏玄浪一次机会;既然他不知珍惜,那这一回,他们兄弟是不会再允许伏玄浪继续倒行逆施、颠覆王朝了。 “朕说过,要朕让位,得看看你们有没有那本事。”伏玄浪笑得一脸无所谓。 保留实力最多的北路军元帅海宁王伏向阳轻拍马背单骑率先奔出,回以明艳一笑。“废话少说。伏玄浪,今天如你所愿竞琴,双方各派一人为代表,谁的琴艺出众谁得胜,败者伏首称臣,你可有异议?” “是朕提议,朕自然无异议。难得此刻辅政亲王又齐聚,这会儿可当真是要逼宫弑君了。威远王、德昌王、海宁王……可惜你们向来疼惜的重华王已不在人世,他可也是抚琴名家呢,没办法帮上你们,他一定十分痛心。”伏玄浪一脸虚伪,遗憾说道。 “死到临头还要摆架子。”伏向阳唇边噙着一抹讥讽冷笑,心照不宣地看向两位哥哥们摇了摇头。他有心隐瞒十四弟好不容易保住性命之事,就先容伏玄浪这阴险小人得意一会儿吧。 “无道昏君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既然先前我们纵容你登基,要收拾如今难堪局面,我们义不容辞。” “十一,够了。”伏文秀轻轻抬手,却极有分量,立时打断双方彼此虚情假意的客套叫阵攻防。“无须赘言。伏玄浪,你只管说竞琴后打算如何分出高低,由谁裁判。如果不够公平公正,我们也不可能同意。” “大齐自立国以来,便以无双琴艺为国技,即使从不弹琴,也无人不知如何分辨琴曲演奏好坏。既是如此,在场众人皆可为评判。哪一方弹得好,便呼喊谁的名字,看收服的民心高低,人数多者获胜。” 不提琴技优劣,此时此刻,该呼喊哪方名字就连傻子都知道。 可王上却轻松给了个彷佛让出胜利的比试规则。 “莫非他是真心想忏悔,才藉由这个机会堂堂交出权位……呵,怎么可能。”伏怀风自嘲地嗤笑一声,笑自己竟到此时还盼望九弟能悔改。再怎么心生怜悯,也不该对这个几乎要毁了大齐的手足抱有期待。 何况,即使九弟已后悔了,也再饶他不得。不论伏玄浪在图谋什么,他们兄弟都要联手一一击破,再也不让他嚣张! 太极殿上,在一周士兵手持利刃的警戒下包围着的空地上,有两架琴案一南一北相距十丈,先就位的是一名依北面南缓缓落坐的、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她将手中谨慎抱着的一把乌桐古琴搁上琴案。 “妾身燕双双,代替吾王演奏一曲。此琴为舞霓,乃吾师琴仙欧阳望所留仙琴。众人皆知,师傅非寻常人,是能上达天听、起死回生的活神仙。他曾说过他的琴将献给真龙,也正是这把仙琴了。有神人护佑,吾王乃承天授命的真命天子无疑,王爷们为何还要违逆天意呢?” 燕双双抢先发话,就是要让对手坐实谋逆罪名。 “本王乃德昌王伏怀风。虽未入门,却曾有幸受欧阳先生指点一二。先生曾说过,生平所造之琴,其一将献给真龙无误,不过不是舞霓,其实应该是先生最后带在身边的这把奇琴随风才是。可惜先生遭人迫害,来不及将此琴送回大齐,却阴错阳差由另一名故人将琴托了过来。” 伏怀风跟着落坐,盘腿架好琴,轻轻抚过这把辗转自东丘国送来的好琴,不由得感伤,想起那名太过耿直、竟傻到想立誓再不进大齐的十四弟。分神不消片刻,他便敛起游走的思绪,回神集中心思对付起眼前欺世盗名的无良琴师。 “不提燕姑娘手中舞霓不过是先生爱用之琴其一,舞霓的主人也并非燕姑娘不是?横抢来的东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早晚该还给天命所归之人。敢问燕姑娘……这些年,舞霓在姑娘手中奏得可心安?” 燕双双心上一紧,脸色刷地苍白。之前与德昌王会面几次,他温文尔雅,言词不曾如此犀利逼人。这琴仙曾自述将献琴给未来天子的传闻还是她从王上口中得知,可德昌王现在所说的话…… 她以为当年之事除了燕家人之外,不该再有第二人知道。岑先丽那丫头坠崖当下她是亲眼见着的,如今德昌王却清楚暗示了,岑先丽还活着! 那死丫头的琴艺向来在她之上,若是对上岑先丽,她还不一定有能赢的把握;不过……既然德昌王此时坐在自己面前,再想想岑先丽当时手伤得厉害,怕也早成废人无疑,就算还能教教琴学,德昌王的琴艺未必能赢过琴仙教导十年的自己。 再看看王爷手上那把外观无多少装饰的质朴之琴,琴仙失踪多时,若真是琴仙之琴,世人怎会皆未曾听闻?八成只是德昌王虚张声势。 燕双双不免笑得有些得意,也不再多说,想到王上应允若是比试事成便立她为后的承诺,她便觉得跟着琴仙苦练多年也真值得了。 第8章(2) 双方议定结束,搬了个日晷到正中央,只等午时一至,便以同一曲、同一时间一起演奏大齐名曲龙神赋;若是琴音有误或者错了调,哪怕只有片刻,便立时会让人察觉。这是双方均有相当自信才敢如此对决。 名琴不相上下,那胜负便取决于琴师的指上功夫;若是连琴技也难分轩轾,那么面临这紧张局面的胆识就成了关键。 两手天下定,一曲山河撼。 伏怀风深吸了口气,凝神集中全部的心思,将自己的五感绷紧到最敏锐的一刻,静静等待对决时刻到来,与天地山川合一,除了风声偶尔掠过,也就仅存自己的心跳声,周遭一片沉静,彷佛再没别人。 可是时辰将至前一刻,当他自信十足扬起手那瞬间,面对大殿后的方向,他眼中却让一抹极轻极轻、突然掠过的银色光芒射人,他直觉抬手要挡住方向不对的阳光,略微疑惑地眯眼紧盯闪光处,那北山上位置最高的那座宫殿——重华宫。 他们的父王生前极为宠爱十四弟伏云卿的母妃,她是大齐出了名不爱笑的重华宫贵妃;父王为讨她欢心,就赐下整个宫城中位置最高、登高望远景色最美的那座重华宫给她。 而重华宫娘娘在父王驾崩后百日祭仪上被新帝逼着殉葬,且重华王更是老早就让新帝赶去封邑东九州不得回京,如今云卿人还在入侵大齐的东丘王手里,按理,伏玄浪如此不待见十四弟云卿,重华宫即便没被毁去,现在也应是座冷宫,此时更该杳无人迹才对。 但是为何此刻重华宫的屋顶上,明显有数人不畏可能摔死的危险站定上头?这是存心要让底下的人都能看清楚上头的人是谁。 四名高壮的王上禁军,其中一人拿着一面铜镜正对着太极殿方向晃动;另外三人挟持着一名年轻女子,凛凛弯刀重重压在她纤细颈间。 即使相隔极远,甚至那女子脸上还如所有大齐女子般戴着碧绿面纱,但从那再熟稔不过的身形,伏怀风还是能轻易分辨出她是谁。 星目陡睁,俊颜骤变,从容不再,顿时双手沉得彷佛缚有千斤重担,重得再也提不起,半分动弹不得。 “丽儿!” “七哥!” “老七!没事!” 几乎是同时,兄弟们一声声震撼人魂的呼喊将伏怀风差点不管不顾要抛下一切飞身而出的冲动给硬生生拦劫下来。 伏向阳心火陡昇。原来伏玄浪这卑鄙小人等的就是这机会。三名兄弟中,众所皆知唯一心有牵绊的只有伏怀风一人,所以伏玄浪才会独独要求竞琴比试,这样他才能藉着他们三人亲口允诺的比试取回胜利。 这是他面对十万大军压阵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伏玄浪赌的是守信重诺的兄弟们,在天下人面前接受赌注那一刻。 只要伏怀风受到一丝动摇,那么瞬间局势一倾,哪怕只落了一个音,他也将输去江山。 而此刻伏怀风却必须要让伏玄浪输得彻底。 不管什么对决他都输不起。他必须赢!只有赢了才能取回大齐的和平天下,他才能去迎接丽儿。 望向重华宫顶上的最后一眼是一道银色光束飞过,他一咬牙收回神,强迫自己屏气凝神专心于十指指尖的每一个动作。 兄弟们相信他不会输,将一切交给他,此时此刻,他也要相信兄弟们一定会成为他的后盾。 七日前,岑先丽从伏怀风安置她的宅邸中遭人迷昏劫走,再次醒来便是一路的赶路,最后突然让人拎小鸡似给扔到屋顶上头,她又饿又累,脑门更是昏昏沉沉,就连颈间让人架上利刃她也无力去注意。 现在究竟是什么局面?她只知道嘴里让人绑住布条无法喊叫求援,双手也让人紧紧綑在身后难以自行逃月兑,性命正受到要胁……不过,威胁她会有啥好处? 神智微微回稳一些,随即脑中思绪飞快流转,她虽还没弄懂对方打算索要什么,但下一刻她便能肯定,对方的矛头势必是对准阿藤! 她试图挣扎,但力气实在太过微弱,甚至不被敌人放在眼里。 逃月兑不成,打量四周,她这才注意到远方大殿上人群围绕着两名琴师展开熟练的动作,细腻的琴声在天地一片静默中传来,心底隐隐约约有些明白眼前局势是怎么回事。 优美活泼的两道琴声演奏着同一首曲子,却不是合奏;难以忽视两道琴声其间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以及益发昇高的凌厉音色。 那再熟稔不过的琴曲,在她听来却几乎算得上是刺耳,带着迎面而来的恐怖威压气势——这是以命相赌的竞琴。 一把琴是舞霓,想来琴师其中一方是燕双双;另一把琴是上等好琴,音色几乎不输撼天,只怕也是师傅的琴,但音色较为年轻不圆润,应该是师傅在撼天之后才完成的琴了,至于琴师…… 她噙着早已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就算看不清楚,她也知道,天底下能有这样琴艺的还有谁!所以这些人将她绑来是为了让阿藤无法专注竞琴吧! 打她跟随他起,就已下定决心宁死也不愿成为他的包袱;但眼下他身陷危机,这一走错,陪葬的便是数万人的性命。她要如何才能求得生机? 如不成,即便她得死,也万万不能死在他面前! “就连拿他夫人性命要胁,这样也无法动摇德昌王吗?听闻他府内只立一名丽姬夫人,还以为多受宠爱,结果也不过如此。” “无妨。留她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让他亲眼见着她死吗?就算无法撼动德昌王半分,但众目睽睽之下连自己的夫人都保不住,定能挫他锐气灭他威风。快!咱们该动手了!” 听着身旁歹人快速商议,岑先丽这次使尽全身力气扭动得更加厉害,宁可在挣月兑之间自宫殿上头坠落地面,也不愿让自己的模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旁边的恶徒索性将她面纱扯开,将她一把推倒,眼见对方高举起弯刀就要劈下—— 她不想认命,偏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努力往一旁躲去! “丽姬夫人!别动!” 十分清亮好听的一道沉稳声音自底下跃上屋顶,岑先丽绝处逢生地惊讶看向那飞身而上的银色人影,随着那一线疾速流光扬上挥下,等到她真正能看清楚时,才明白有名未曾谋面的银甲青年一枪挑了四名贼人救下她。 来人不止一名,接着又有数名肩上同样披着紫巾的士兵跟了过来,将绑架她的家伙一一箝制在地。 让人救下地,待口中布团教人取下之后,岑先丽勉强张口问了:“你、你是……” “夫人若是德昌王夫人的话,必然是丽姬夫人无误。” 面容艳丽的银甲青年手握两把极为显眼的银色长枪,先拾起地上那散落的绿色面纱递到她手中后,这才简单福身行礼。“卑职梁一艺,是威远王麾下南路军左指挥使,奉王爷命令,前来解救丽姬夫人。” 主子命自己带人来查探有异样之处,果然不得不佩服主子多年历练的直觉从不失误,竟在这里能救出德昌王唯一的妻,丽姬夫人。 岑先丽一面打理好自己的装扮,一面想着这人到底可否信任。 “梁……一艺?可是、是那位名闻北方‘银枪一艺行天下’的梁将军?”这名号总是伴随着威远王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传遍大齐各地;跟在王爷身边多年的心月复爱将,武艺惊人,随身双枪横扫千军的本事在大齐无人不知,便连岑先丽几年前还是个小丫鬟时就已听闻过,只是没想到梁将军竟是如此年轻。 “夫人听过,是卑职的荣幸。”对于这名清秀女子竟差点坏了大局,梁一艺只是微微勾了唇角淡淡回应。“夫人没受伤吧?” “夫人!” “丽姬夫人!” 随着人声追来,岑先丽身边又有两支小队士兵出现。一方她认得,阿藤留下来护卫她、原本配属德昌王府里的人马,看样子是在她被劫后便不眠不休一路追赶过来;至于另一方,则自称是海宁王派来的援兵。 “还好夫人没事,卑职这就让人立刻护卫夫人到安全之处。”在场众人官阶最高的梁一艺,动作飞快地对着三方人马下达了几句命令。 现在要如何尽快回到王爷身边与王爷并肩作战才是要务。龙神赋已奏一半,眼下将分胜负,就不知那卑鄙的王上还有什么毒计还没使出来。 “哈哈哈!别以为这样你们就能赢!背叛了王上,横竖今天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重华宫里,走不走都来不及了!”一名被压在地上、正要被人严实绑缚的贼人彷佛在做垂死挣扎地大笑起来。 “违逆天子的反贼下场唯有一死,别得意得太早!” “把话说清楚!”梁一艺长枪一挥,硬生生抵住其中一名贼人喉头,银色薄刃刺出血痕,压抑着怒气的长枪克制地没洞穿过去。 “哼!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家伙,死到临头还不说!” 眼见对方不语,梁一艺漂亮瞳眸眨也不眨,纤手随意拎起散落地上的弯刀甩了一圈,下一瞬便转身轻巧地卸了对方一只臂膀,任凭鲜血飞溅了半侧脸庞也不曾退却一步,只是冷道:“我一身本事承袭王爷,可不是只会用枪,用刑也不在话下,要试试吗?” “梁左使!至少得留一个活口——” 别说那些贼人的讨饶还没机会说出口,梁将军的闪电身手就是自己人也没一个能拦住他,还好梁一艺自有分寸,弯刀恰恰停在最后一名贼人颈项前一寸。 听着对方哆嗦着一字一句断续吐实,岑先丽脸上血色一点一滴褪尽,娇软身躯险些当场倒下。 “好,很好,这些家伙竟在王宫周围太极殿各处底下埋了崩天火器,打算一旦输了将引起地裂山崩,与在场所有人同归于尽。”梁一艺闭目屏息一瞬,再睁眼,果断挥手号令三方人马。 “快去通知三位王爷!此地不能久留,大家快走!”修长手臂急急环过岑先丽腰身。“失礼了,夫人!” “慢着!这范围太大,就算能知会所有人,只怕也来不及让大军全部撤离!” 岑先丽拉住梁一艺。“王上极为憎恨王爷他们,原先要埋崩天火器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完成,必然是他早知自己不可能赢,竞琴只是为了让大家将注意力放在那里。要炸了此地,必要先在引绳上点火,依那卑鄙小人作风,必然是想等琴曲一停,众人判定德昌王赢之后才会亲自动手。” “夫人,现在不是说傻话的时候,再不走,你非但活不成,也救不了王爷!” “只要王上一心坚持当着众人面自己引火,我就有办法让他点不着火。” 握紧了依旧紧缚着纱布以致动作极不流畅的双手,岑先丽牙一咬,开始胡乱地扯开那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夫人此时不该戏言——”这娇弱夫人是脑子被吓到错乱了吗! “我能为他求一次,就能求第二次。”即使这次得豁出性命。只要她的手中有琴,就有办法上达天听! 梁一艺的回应中不见半分惊异之色。“……卑职曾听王爷说过,夫人也是琴艺出色不输琴仙。夫人真有信心能奏琴唤雨?如能,便是所有人的救星。” 大齐人从来相信琴神传说,即使听来有些玄奇,至少是个机会。 且当日德昌王唤雨事成,人尽皆知,夫人若办得到自然甚好。只是王爷当时可是唤了七天七夜啊……一旁的士兵们迟疑着到底该留该逃。 “曲毕便能落雨,但普通的琴不行,必然得是我师傅所造的琴才行。他生平造了三把,一把撼天早让七王爷藏了起来,一把望远当年他离去的时候带在身边不知去向,听说他曾经留了一把在宫中……” 岑先丽目光紧盯着后方宫门上头的牌匾。 “这里若是重华宫,或许正是天意。据闻当年我师傅——呃,就是琴仙欧阳望,生平打造的第一把奇琴‘无双’,正是献给了重华宫贵妃……只要能在这宫中找到那把琴,我便能阻止王上燃火!” 旁边有人急急出声立马驳了她异想天开的提案。“丽姬夫人,就算咱们信你,可不提贵妃娘娘已离世多年,早已无人知道奇琴在何处,就算没让王上毁去,东西是否还在这宫中都是个难题,咱们怎么找?” “我听王爷猜想过,那是重华宫娘娘的心爱之物,不会随意放手,即使离世也会事先安排好,等着转交给她的孩子重华王;而娘娘死时身边无亲信,纵然失去奇琴下落,十之八九还藏在宫中。有库房或什么隐密之处吗?” 岑先丽转身就要往里头闯去。总会有地方能藏那么件大东西的。 “甭管我没关系,你们快逃,我自己找——” 话还没完,不觉手腕一痛,岑先丽抬眸便对上那双有些黯沉不明的眼眸。“梁将军,别拦我,我不是玩笑,你快放开我!” “不,或许这一切真是天意。你跟我来!” 出人意料的,梁一艺出手揽住岑先丽,纵身跃起,像是极为熟悉地带着她闪电般在重华宫中穿梭,脚步不曾迟疑。 只是不论面对敌人,或是指挥部下,从方才起一直极为冷静的梁将军,此刻竟让岑先丽察觉他指掌彷佛正隐隐发颤,却始终执拗地带着她不知要奔往何处,最后停留在后花园一隅。 “当年……新帝下旨要贵妃娘娘自尽为先帝殉葬的前夜……我曾经入宫来见娘娘。” “嗯?”岑先丽不敢追问。从前巷弄街坊间对王室人物的趣闻轶事流传得还嫌少嘛,可由于在阿藤口中的六哥向来爽朗正派,岑先丽本是不信那些谣言的,这下一听却发现,原来那威远王与贵妃娘娘之间……只怕是无风不起浪…… “卑职是为了阻止娘娘自尽而来,却没法完成使命将娘娘顺利带离宫中。” 想起那一夜的多少挣扎,无论救不救得出人,都是梁一艺心中永远的痛。摇头甩开那些于事无补的过往,梁一艺手指指向最后停下的后花园一隅。 “娘娘吩咐我将奇琴自她为了保护琴不被王上毁去的埋藏处起出,可当时有禁军赶来,我逃月兑不及,无暇带走。今日,正是让娘娘的心意重见天日之时!” 德昌王行云流水般的曼妙琴音,就连挑弄一个音也演译得让人如痴如醉;相较于发现人质对德昌王半分起不了作用的燕双双,心有旁骛不说,先是得意洋洋,后是震惊不满,琴音更是忠实地将她忐忒不安的心思透露了出来,中间不只是一个音失了准,甚至连段子都落后半节,听到最后,便是伏玄浪也不想指望她了。 伏怀风指尖才提起,如浪涛般的万岁呼喊声便如潮水般冲向太极殿中央。 可那句句万岁却是献给讨伐军代表——德昌王一人。 在场众人已对胜负做出了评判。而彷佛战事已然告终的兴奋之情极快地在十万大军间传开。皇军中大部分的士兵都放下了手中兵器,面如死灰不再抵抗。 “哈哈!炳哈哈!炳哈哈哈……”立于台阶最上头的伏玄浪在众人热情稍退时陡然放声大笑,笑得张狂,笑得得意。 原先还正准备将其它事情交代身后部将、急着要亲自去找回丽儿确认她平安无事的伏怀风也诧异回头,看着那几乎疯狂的弟弟。 注定这次难逃死局的王上还有什么花招没拿出来?早先虽已猜出他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束手就擒…… “伏玄浪,胜负已分,愿赌服输。你该宣布退位了。”伏怀风一扬手,众将士大步向前将太极殿的伏玄浪包围个插翅难飞。 “兄弟一场,我们不会为难你,虽废为庶人,幽闭一生,可终究能保住你的性命。” “何必虚情假意?这些年朕对你们所做的,怕是让你们将朕挫骨扬灰也不足以解气吧?呵呵,这点朕从来就比你们老实多了,看不顺眼就直接动手。谁让这些年你们四人兄弟情深,处处维护对方;在你们之间,其他兄弟们想插根针都找不到缝。皇室之中如此兄友弟恭、和睦相处简直碍眼无比。” 伏玄浪红了双眼,阴狠地笑着往左踩了一步,飞快地从一旁不起眼的栏杆后方取出预藏的物品。 “打小案王就只疼宠你们几人,就连迟迟无法册立继任太子也是因无法果断选择你们其一。父王是你们的,天下也是你们的,这哪儿还公平?” 愈听这些辩解,伏怀风愈是难掩盛怒。“父王并没有苛待你!你若仁心仁德,父王自然也会疼你。你不孝,怎能怪父王不慈?何况,这些都不足以成为你毒害父王、伤害兄弟性命、拿假遗诏强登帝位的理由!包别提你荒婬无道,置千万百姓于水火之中,现在你不向天下谢罪还意欲如何?” “朕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别想得到!四年前,将重华王赶出京城后,朕在他的工部之中找到这新式崩天火器的图谱。他真不愧是工事天才,朕只消这么一点,等之后引信燃尽,埋在这太极殿底下的火器一炸,方圆十里寸土不留。咱们兄弟便能一起上路,谁也躲不开!” 随即伏玄浪得意地一把点燃手中火把,便转身开始拉出藏在大殿左右两侧的引信,点燃一处又一处。 看着火蛇吐着红信一路蜿蜒细细窜烧,伏文秀、伏怀风与伏向阳三兄弟几乎同时出声与挥手对部将做了撤退的指示。 未曾商议一句,然而他们三人仍极有默契地闪电般飞身上殿,分头挥下刀剑斩断了数条引信。当他们同时再转头要切断其它烧往后方的引绳时,伏玄浪却扔了手中火把,阴恻恻地扬笑抽出腰际弯刀,不要命地迎上他们三人。 伏玄浪从小诸事便没能赢过这三名让他恨极的兄弟,可此刻无论谁对他动手都会背上弑君大罪;何况只要能拖过一瞬,等这里一炸开,用他一条命换得十万人陪葬,值了! “哈哈哈!要敢弑君,你们便尽避动手吧!” 第9章(1) 琴音一出,漫天飞砂走石,狂风四起,乌云蔽日,天雷大作,骤起的奔腾雨势瞬间摧毁了大齐王伏玄浪企图与所嫉妒憎恨的兄弟们同归于尽的野心。 事情发生只一瞬。 烈如业火,猛如厉风,在大齐人心中,从来应是曼妙动人的琴音,竟也有如此撼动山河、震慑神魂的一面。 那一日,在场所有人不由得要想,天下间,怎能有如此厉害之物,方一现世扬声便光芒四射的奇琴,以及这首前所未闻的曲谱,却瞬间让天地为之动摇。 或者,其实他们心知肚明,厉害的应是这名宛若琴神降世的琴师,自她以常人肉眼根本无法跟上她指法的速度挑弄揉抚琴弦那刻起,一切恍如幻境。 首先,要造成宫城外山崩的危险火器虽然还深埋在山上的某处,但被点燃的所有引绳早被大雨打湿,再也发挥不了作用。 继而,找到空隙穿过伏玄浪身侧的海宁王伏向阳,箭步过去十丈外头追上了殿里最后一条仍冒着火星的引信,一刀斩断,解除了太极殿四周的危机。 德昌王伏怀风与威远王伏文秀二人双剑齐出,往来不到五招,便劈得伏玄浪招架不住,连连往后退去,最后伏文秀长剑俐落砍去之际,只听得“锵”一声,伏玄浪手中弯刀便只剩半截,德昌王得此良机,正欲往伏玄浪心际刺去时,听得伏玄浪突如其来无比悲凄的一声:“七哥!” 一刹那间,伏怀风想起尚不曾有嫌隙的儿时过往,忆起母后过世前拉着他们嫡亲兄弟三人要他们彼此互相扶持,因而迟疑了片刻。 仅仅这一迟疑便失了先机。 伏玄浪得逞地勾起狠戻一笑,抓准时机以那仅存的残断弯刀横斩过去。 “老七!”伏文秀大掌一把推开伏怀风,闪避不及地代他承受一刀。 “六哥!”伏怀风此时无比恨极自己那根本不该有的心软,双眸发红,咬牙举剑就砍。“伏玄浪!” “王爷!”近乎凄厉的喊声伴随着一道雷霆万钧的银光射人,一把亮晃晃的银色长枪就这么早一步刺进了伏玄浪的肩头。 彷佛天意,层层叠叠密不透光的乌云间,两道惊天雷落下,其中第二道无巧不巧地打在那银枪上头,雷电加身,伏玄浪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见焦灼白烟自他周身四起,他直挺挺地就这样砰然倒下。 “六哥!撑住!”自后方奔回来的伏向阳,力持镇定地咬牙点了威远王身上几处大穴,撕了外袍止住自他左腿上汩汩流出的红艳鲜血。 “成了。六哥性命暂时无忧,来人!”不多时,伏向阳好不容易吐出一口大气,示意身旁士兵以及随后追上的梁一艺,合力将威远王先带离战场。 伏向阳立起身,突地猛力一把拍在仍紧紧握住手中长剑跪于原处的伏怀风背上。“别发愣,七哥,六哥有我顾着,这里还有许多事情赶着办。” 伏怀风回神,俊颜依旧面无血色,僵硬点头,颤巍巍地回到太极殿上台阶最高处,咬牙闭眼,而后再睁开眼时旋即恢复平静。他扬剑高举,厉声昭告天下,无道昏君已遭雷殛天诛。 十万讨伐军再也无惧,一举攻上前击溃早已无力抵挡的皇军。 胜负已分。 往后的日子里,众人所津津乐道的,是德昌王果然蒙上天庇佑,是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才会出现那场及时雨逆转危局,大齐无道王上是让上苍一道惊雷给收了命。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声称,亲眼目睹在那场大雨中,五彩雷云之上有着金光祥龙现身。 只有伏怀风痛心察觉真相是怎么回事。 当时他身处乱战中,却听到远远传来朦胧难辨的陌生琴曲之时,便隐约有了不祥预感。 最后在他终于赶到重华宫,在后花园里找到她时,只见岑先丽浑身浴血抱着染成通红的“无双”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时,唇角犹含笑。 “丽儿!” 那是无边无际令人胆寒的幽冥界。 岑先丽只能感觉身躯直往下坠,即使睁着眼也瞧不见半分光亮,伸出手更攀不住半片崖壁,仿若坠人无底深渊,永远回不去他身边。 不过,她知道,她撑住了难以忍受的痛楚,即使双手痛到失去知觉时也完美奏出了《乐降雨》、《雷震天》两段禁曲,使其成功降下大雨和天雷,他的大军不会有丝毫损伤,他也不会有事。 那就够了。真的够了。 她能为他付出的,也就这样了……所以不管接下来得面对什么、会失去什么,她都无畏无惧。 也不知经过了多久,坠下的速度缓了再缓,最终,像是停了下来。一片漆黑之中,她彷佛是飘浮着……她甚至连手脚身子都失去了知觉,连呼吸心跳声都不可闻见。莫非,她终是成了一缕幽魂? 天地一片沉寂。无声的孤独笼罩着她,几乎要逼人发狂了。 她依旧无言地等待,直到前方出现一声幽远的长叹。 熟悉的、温润的……却让她怀念得无法自遏,泪流不止。 你终归是决定犯下禁忌了。我应该交代过,禁曲是不能在人间使用的。 “可是……师傅也说过,若有一天,徒儿走投无路时,就允我弹出禁曲保命。”不知是因为身上的痛楚已消失无踪,或是因为心上再无遗憾,面对数年不见的师傅,她却不觉得有任何违背诺言的歉意与罪恶。 当下你尽可逃离的。今日你纵然不奏琴,这场战事胜负于你无伤,此刻并非当真攸关你性命之时,何须为他人作嫁? 眼前仍无丝毫光明,可岑先丽却能清楚看见那道依旧飘逸的白色身影。师傅的俊雅容貌仍与分别时……不,甚至与当年初见那眼时,半分无差。 “可是师傅,我若不唤出龙神降雨,任凭那崩天火器炸开,会有多少人命丧当场。我、我不忍心。” 为师倒不记得你这只惦着偷闲贪玩的小丫头有过如此悲天悯人的胸襟。 她对着师傅赔笑一声。“我确实没有。有那副心肠的是阿藤……是德昌王。倘若让他见着了为他拚命的将士在他眼前平白牺牲,他会极难受的。而我就只是……不忍心让他难过。” 看样子,你很喜欢他,喜欢到连自己的一生都可以放弃;就算花了一辈子习艺、却再也当不成琴师也无所谓了。为师说过,你若有了伴侣则再当不成琴师。而你选了他,为了救他,奉献了你的全身全才各唤出天雷。今后,你这双手真正算是废了。 天雷降下两道,第一道便是对准她的右手劈来。 她嘿嘿干笑了两声,彷佛真没有什么留恋。 “师傅早看见了这样的结局,当年才会劝我不是?所以,师傅也一定知道,若是我明明能帮他,却为了保住这双手而不肯帮他救他,哪怕今后我定再也不愿弹琴了;那么,留不留这双手,又有何差别呢。” 欧阳望的声音听来渐渐有些空灵,凛冽而尊贵: 你虽救了无数人,但天雷落下,仍有死伤。这一曲,你改变了无数人的命数,是好是坏,是功是过,难说。 “我不会后悔。我唯一后悔的只有一桩。最后那一面,我明明答应要好好等他回来,却又食言了呢。我只希望他别再生我的气了,我……要是能好好同他道别,就真正没有遗憾了。可惜……我不能再贪心了。” 从来她就知道,她没资格贪心的。夫妻缘分一场,她该满足了。 临死前,竟还有师傅送她一程,她这一生虽短,但遇上了师傅,遇上了阿藤,有了值得共同追求一世的琴师梦想,够了。 她樱唇淡淡扬笑,笑着笑着,以为能开怀笑着……却还是难掩苦涩。 有点想亲眼见他意气风发登上帝位,再也无人能威胁他伤害他,哪怕只能远远看看他过得好,就算永远不能在一起,她也才能真的心满意足。 其实她……还是……想留在人世的。不是惜命,而是不希望他为她伤心。 他好,她就好;他难受,她也会难受的……可是……怎样都来不及了。 傻孩子。当年一眼,我就知道你同我像极了,怎么偏连这点都同我一样傻气呢。而他……贵为皇子,却也是个傻瓜。 语中多有宠溺,欧阳望轻叹,听着远方幽幽的琴声流转。 “师傅——” 随着师傅悠远的目光望去,眼前一道强烈白光乍现,射穿了她紧闭的眼,直达脑门。“这首曲子……是天下无双华。谁在弹奏禁曲?” 还会有谁!还能有谁!那挑揉的力道,她太过熟悉了,熟到让她骤起寒颤,熟到让她几欲气绝。 王爷很聪明,也有那份天资仙质。但我不能教他禁曲,因为他若送了命,这天下便要失去真龙了。 “阿藤!不能弹!”岑先丽霎时陷人了狂乱之中。她放声哭喊,她想阻止一切!当初,她只是想让他听听看师傅不外传的曲子讨他欢心,只是私心想对他留下她是琴仙之徒的证明,不是真要让他拿来这么用的! 他察觉了你初次给他的谱……你一件件绣在被上赠他的谱,就是传说中的仙曲——天下无双华。拥有还魂之力、能直通幽冥唤回人魂的禁曲。 欧阳望说得轻柔,却字字惊醒了她。 你不忍心见他殒命,王爷又何尝能放开你?你不是都猜到了吗?以血代偿,便是禁曲的代价。而他,即使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也要挽回你。曲子告终,他也将殒命。 “不能再弹!阿藤!” 不成不成!她不能放心地死,她要回去阻止他!不能让他为她如此牺牲! 可是她办不到!甭说自己不知身在何处,想伸长手臂往上攀附什么、想迈开双足离开这里去到他身边,哪一样她都办不到! “师傅!救他!您是神人,必能救他的不是?!”伴随着突如其来涌上的碎骨噬心之痛,岑先丽总算能感觉到自己双手的存在,动了一动,随即往前扑了过去,抓住了那白色的长袍一角。 “凡人若弹了天下无双华会殒命,而师傅却仍活了许多年直到现在……既非凡人,必是神仙。求您救他!不看徒儿面上,至少求您看在您也教过他数年的师徒情分……师傅……龙神殿下,救救他!” 你果然知道了……是为师隐藏得不够深? “因为当日那龙神的声音,我太熟悉了。师傅,您既允徒儿学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您不念旧情,无须留下一个又一个的预言助我避险驱厄的。” 这孩子,怎么还是老样子,半点都不为你自己求啊……也罢,都如你所愿吧。 欧阳望笑得极苦。长年以来为着当年的约定守护着大齐,看了一个又一个徒儿没人过得了这试炼关卡,临到最后一个心无歹念、足以继承他的丽儿,他却不舍得她吃苦了。 多年来我救了许多人,我的力量已淡薄得便连人形也无法维持下去了。若我此番送你回去,回到人世,你会过得极为辛苦。那人是帝王星,而你不是凤凰命,不可能作伴的。 “我不要紧……我只希望阿藤能随心所欲地幸福过日子,一生无忧。师傅,求您阻止他再弹下去!” 傻孩子,我如何能不救呢……两个都是我徒儿啊…… 白衣魅影大掌一挥,岑先丽旋即只觉得浑身像是筋脉尽断、骨肉分离一般地疼了起来。难忍的椎心剧痛撑到最后,她的意识逐渐飘忽远去,便连阿藤那听来犹带多少凄凉的琴音也愈来愈细弱飘渺,而后陡然一收,她终是再也听不见…… 一场不过一年有余的战乱,却将这片浩瀚大陆上最强的大国之一大齐给重挫了元气。大齐一半以上的国土受到战争波及,所幸子民折损并不多,比起荒婬的大齐王伏玄浪在位时无故含冤而死伤的条条人命要好上太多。 在众望所归之下,德昌王伏怀风即位大齐新帝;他并不多做表面上的推辞,仅仅默然接受了来自全国四方朝臣部将们的同声拥戴,随即刻不容缓地投入政务之中。 自伏怀风即位以来,始终汲汲营营于亲力亲为努力致事,重建百废待举的大齐各地州县,所幸不论南西北各州在三位辅国亲王的治理下原本就未蒙受太大损失,重建的重心自是放在让死后被废为庶人的伏玄浪先前所控制的王上领地中的十州以及被他强占去的重华王东九州部分领地。 甚至前几年促成大齐如此动荡的连年天灾也获得了奇迹似的解救,该降雨之处降雨,该丰收的地方丰收,没有干旱没有螳害,让百姓们无人不信传说中深受上苍垂怜福泽深厚的德昌王,果真是承天授命的真龙帝君,连带着他的子民也受到上天庇荫。 不到一年光景,大齐各处便恢复了原先的繁荣景象,彷佛那场几乎撕裂大齐、甚至要毁了这个国家的战争,以及那个无道昏君从不曾存在似。 可是,一年来,无论伏怀风在政务上投入多少、获得了多大的成果,他脸上的笑容却是愈来愈少;到后来,只要在朝堂上,若非行事作风未变,他那冷冽冰寒不近人情的俊颜都要让人怀疑,他是否仍是从前那个如春风般和煦温暖的德昌王本人了。 “……统统退下,不必再议!”金銮殿上与大臣们议事到一半,伏怀风大掌猛一拍龙椅扶手倏忽立起,那镶玉饰金的坚实宝座上头彷佛裂开了几道缝。 他压抑着沉沉怒气,俊美面容转为阴沉,凛冽目光宛若利刃冰寒扫过身前一列重臣,教众人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后缩了又缩。 德昌王自小即非易怒之人,可当了王上之后,这些日子只要他一上朝,就是怒气腾腾地离去,今日也不例外,听完向来不对盘的左右丞相难得意见一致的提案,便是才说了一句就让他截断,长袍一甩转身就走。 “王上请留步!臣等请求王上收回成命。”带头下跪建言的右相是伏怀风从前在上书房里的师傅,也是冒死追随他这些年的股肱要臣,如今却是反对他旨意最剧的领头先锋。 平日十一弟入朝之时还能挡上几句,可最近海宁王离宫寻药,又让这些人钻了空子旧话重提。 “如今朝政稳固,百姓和乐,延续皇统乃不容拖延的大事。当初王上登基之时本该同时立后,可诸事繁杂不得不暂放一边。只是这皇后人选,自当从家世良好、贤良淑德、品貌出众堪为天下表率的佳丽之中拣择,千万不能挑那容德皆无、出身低微的女子。” 伏怀风一听,恨不得搧一掌过去,拍醒那些死脑筋的老顽固,最后只是紧紧扣着指掌,任指尖在掌心刺出血痕。大齐女子从来惜颜如金,身上留了疤如同要了她性命一般严重,只是这种事仅是习俗风气,他不在意,这些人又何必斤斤计较? “先丽肩上箭伤乃当年为了护佑朕而留下,她对朕一片忠心,即使身躯肌肤不再完美又何妨?不只流离犯难之时,就连讨伐征战她也不畏生死陪朕一路,忠勇情义皆有之,哪里无德?” 争了大半年,百官就是不同意他立丽儿为后,别说迎娶她为妻,这些日子他让丽儿住进后宫中也让御史们连连上谏,说是于礼不合,有违体统…… 出身什么的他不曾在乎,奴户丫头又如何?他便是找个大臣来将她收作养女,要什么身分有什么身分。其实就算暂不立后,随意一个名分给她,让她不用背负惑乱后宫的名声也罢。六宫唯她一人,任何人也逼不了他另立美人。 可她不愿意他为了她与大臣们不合,甘心隐匿角落;而他其实更不想拿妾室名分如此委屈她,这件事也就几次搁了下来。 但这些人,日子一安稳便生了私心,几个大臣私底下建议他选秀充实后庭,暗示他要平衡势力安抚前朝,他们贪图什么当他还不明白吗?! 案王的风流导致他们兄弟失和至此,他不愿意步上那样的后尘。 何况他心中只有一人,他不过就是想与心爱的女子携手一生、想完成对她的迎娶承诺,却始终不可得,贵为天子的他情何以堪! “丽姬夫人随侍陛下已久,陛下念旧是自然,可惜……”右相连声虚喊的娘娘都不愿意给,语中轻蔑极为明显。 “还能有什么理由,右相不妨说来听听!若无正当理由……” 伏怀风的一切忍耐已达极限,不是只有九弟、十一弟手段严厉,他们同母嫡出,那一刀的侮恨教他如今已觉悟,必要之时,他得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当年决战,丽姬夫人行为不端、不知谨慎还让贼人掳去,险些让王上竞琴失利,差点让胜机付之一炬,此乃大过之一。再者,贼人揭了她面纱,教她容貌尽现大军之前,大齐女子最忌讳的便是自己的容貌让夫婿以外的人瞧见,何况是上万人见着,便连青楼女子也无人敢如此放浪行骸,此乃大过之二。三者,天下皆知,夫人清白已失,夫人竟还厚颜不思补救,不试图明志全节……此乃大过之三。如此失仪,如何立足中宫?” “大胆!” “最可怕的是,夫人当日与那罪人伏玄浪同遭雷击加身,明明气息已绝,却又死而复生,这不是妖物又是什么?” “住口!”伏怀风箭步踏前,凌厉掌风早已扫过,就在朝堂上将右相挥飞三尺,重跌落地! 让人劫走不是丽儿的罪过,要怪就怪他保护不周;即使她容貌让人见着又如何?这样的理由、这样的规矩,若不是身在陋习一堆的大齐,她又何必被逼到这样的地步!不自尽就是罪过吗?!换了其它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如此束缚女子! 何况当日若不是她以命奏琴,这些人以为他们还能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包有自己为她亲奏了半曲的天下无双华将她带回人世,甚至弹到最后,无双七弦尽数迸断割伤他十指;可他为了丽儿的安危偏不能说出真相,就怕让她的妖怪事迹再胡乱添上一桩! 欲加之罪,可恨至极! “微臣求王上……收回成命。丽姬夫人不配后位!”吐了好几口血,右相依旧不曾改口。 “求王上收回成命!” “恳请王上收回成命!” 金銮殿上乱成一团,百官们一个个叩首呼喊,跪倒一片,最后伏怀风只能漠视那让人恼火的一干众臣,咬牙掉头离去。 “王上!丽姬夫人她……”傍晚,伏怀风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摺,还没看完一半即接到重华宫来的通报,当下飞身冲了出去。 又是遭人下毒! 自从月前他放逐了几名胆敢上谏赐死丽姬的官员,接着便是原本宁静如古井水的宫中,竟连连出现数次夺命的谋害事件,目标只有一个,对准连妃嫔封号都没有的丽儿。 失足落湖,深夜走水,补汤添毒,麝香遍布,绝子汤更不知来了几盆几桶;甚至这次丽儿险些就从手背伤口沾染了掺在日日更换的纱布中的鸩毒,还好十一弟方一回宫便发现了此事,火速处置……伏怀风猜想,若非深宫禁卫森严,只怕那些见不得她好的家伙早已直接闯入宫刀剑相对了。 防不胜防。 最令他痛心的,便是追査到最后,主谋并不止一人,且并非跟随伏玄浪的残兵败将,而是两名无儿无女、却跟随他多年的家臣。因为没有家人没有后顾之忧,决心赌命清君侧,让王上为了千秋万世的基业,甘心放弃贱婢另立六宫哺育皇嗣。 认为她是惑乱君心的殃国妖姬之人所在多有,可竟连曾经与她一同经历这场战事的同伴都这么看待她之时,他该如何才能对抗全天下的反对声浪保住她? 便连此刻还听令于自己的心月复们,他都不知能信任到何时;也许下一次害她的人,会是在这些人之中——他几乎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了! 若说伏怀风磊落一生,至今曾做过什么令他后悔的事,或许,真的就是他让岑先丽卷人这暗潮汹涌的皇室这一事。 他自小在皇室权谋潮浪中翻腾,好不容易寻得一个所爱之人,想与她宁静地共度一生,为何人人都要如此逼他?敢打着为他着想、为他好的光明旗帜,却一个个对他做尽恶毒之事! “那些言官居然敢死谏,提头要胁朕。当真以为朕不敢对他们如何吗?”伏怀风看着几名暗卫送上来的报告,一手掐紧那纸卷,气得内力迸发将之震成碎末。 即使将这些胆敢谋害她的亲信打人刑部大牢,跳出来保他们的谏书却排山倒海而来,让他再也无法维持最后一丝理智,往日的从容早荡然无存,看着榻上她的苍白丽容,他微红着眼眶,神情益发青紫阴郁,那阴狠厉色好似即将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他,再不想纵容任何伤害她的人! 直至一只犹带寒意的冰冷小手搭上他紧握的指掌,才稍稍掩熄了那即将入魔的疯狂烈火。 “阿藤……不要。别再追查下去了……”惊魂未定、气息未稳的她,好不容易才挤出几句话来。 她知道他的怒气,知道他的不舍;可是纵然他愿意为她如此做,扫平一切阻碍,她却万万不能让他为她做到如此毁天灭地、甚至遭致众叛亲离的地步。鼻头微酸,她哽咽求道: “是谁做的都无妨,是我,全是我不好。是我无福无德,是我不对。” “丽儿!”他不许她也这么看轻她自己。“那些人凭什么这么害你!我今日绝不饶他们!” “可是阿藤……你别忘了,我两次奏琴求雨还能活命,已是上苍天大恩德,古今未见了。能保此身于世,还能回来再见你一面,还能每天有你相伴,是我多求了。求你不要、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我好怕,怕这样的幸福会随时被上天收去。”她硬撑着身子坐起身,任他将她拉近,柔顺偎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我……只要还能在你身边就好。从一开始,我便知道我跟着的这人,是堂堂大齐七皇子,是德昌王伏怀风,是会成为当今王上的人,是我高攀不得的人;所以,你不要为了我冲动行事,不要折了你我的福分,不要让我们最终便连这样的厮守都留不住,求求你了。” “丽儿……”愈听她的话愈让他如鲠在喉,一度狠绝的心再次为她软化。她言下之意他怎么会不懂;即使她已经让人迫害到这地步、憔悴如斯,却还是一心只为着他想,想护着他的仁德名声,想他能如她所愿地坐稳帝位…… 如此一心傻气地想着他,都快要让他为她的偏执动怒了。为何不愿意自私一些替自己多想想?这天下间,除他以外,还有谁能为她打算、为她自私一回? 气得头都有些发晕了,可最后他只是收紧怀抱,允了她全部的请求。 “好,只要能让你宽心,我……不再追究便是。” 等她总算能安心地再次沉睡,伏怀风才难舍地放下她,拉过暖被为她盖上,压抑着心头一阵阵无处可发泄的气愤,回到御书房继续处理如小山般成堆的奏摺,直到未经宣诏却迳自闯进的无礼客人打断他的思绪。 “七哥,别担心,丽嫂嫂没事。”来人开了口,依旧是那样随性,迳自在他前方拣个位子落了座。“东丘王又派人送来了至宝十株九阳返魂草,我精炼了两株入药,丽嫂嫂的雷击之伤,阴虚之损,花些时日好好疗养便能痊癒的。只是她平素虽可自理无虞,但双手要能再弹出绝世音色,只怕今生难了。” 伏怀风陷人静默,心头拧得难受。若连医术卓绝的十一弟都如此认定,那丽儿……他长叹一声。“看来又欠了杭煜一笔人情。” “他带走了十四弟,这笔帐他一辈子都别想还清,七哥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海宁王伏向阳不置可否,说得有些轻淡。 “对了,至于那些啰嗦的朝臣们,带头的那几个今儿起会先病上一段时日,七哥无须烦恼,他们一日再闹,便让他们继续一病不起吧。” “向阳你——” “药倒几个是几个。将七哥推上这位置,我总不能光看着兄弟烦恼不帮忙。” 伏向阳不似其他要好的几名兄弟,原就是爱记仇的性子,动起手来自然也毫不心软。 医术卓绝,解毒高明,海宁王在使毒上本就有独到的一套手法。 让伏向阳轻松这一整,伏怀风原先对那些朝臣们的不满,忽然消去了大半,颊升浅浅笑意,也不恼不气了。果然兄弟终归还是兄弟。 “我倒是担心七哥。你气色比上次我回来时差许多。就连六哥当日伤得那么重,现在看来也比你精神着呢。”伏向阳起身,走向七哥桌案前。 “六哥他……腿伤疗养得如何了?还救得回来吗?”这正是伏怀风无论如何都无法推辞帝位的理由。 身为大齐武圣、南路元帅的伏文秀,这样奋不顾身地为伏怀风挡下一刀,重伤昏迷,武人的生涯可能就此断送,闹得南路军差点叛变,若非最后南路左指挥使梁一艺站出来发话,说伏文秀最后的留言是要德昌王尽快即帝位、主持朝政整顿大齐,让他只能心怀歉疚地点头接受了这个他从来不曾想要的至尊位置。 “六哥命大,那一刀险险避开要害,加上九阳返魂草之效,两三年内应该便能恢复,届时,七哥尽避放心。” 当时伏向阳疑心六哥挨那一刀其实心存故意,便是要逼七哥坐实这龙椅。只是不论六哥七哥两边都是他兄长,即使看着清明,也只能无奈地任由六哥设计这件事…… 拉过伏怀风伸出的手,伏向阳按着腕脉,闭目凝神须臾,睁眼时,瞳眸掠过一抹难以分辨的暗光,随即敛下先前的一派轻松,冷道: “忧思过度,神医也难治心疾,七哥得静养一段时日,否则极难收拾。这不是寻常的心疾。” 伏怀风摇头苦笑。“现在这局势容得我安睡吗?” “……若是代行视事几天,我留下来主持便是。” 从不主动将麻烦事揽上身的伏向阳如此开口,让伏怀风起了几分警惕。但向阳狠厉的程度不亚于伏玄浪,随性之所至的个性更是换来一句六亲不认的评价,让他帮忙理事也成,只怕不消多时朝中便会有时疫爆发…… “无妨,我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两三年便两三年吧,六哥要我重整大齐,我便好好整顿一番,待天下无事的那日再次到来,还有谁在乎由谁掌政?”伏怀风立下决心。这困住丽儿的大齐陋规,他要为了丽儿尽数翻转! “向阳,你帮了六哥一次,也别偏心,下次记得帮我一把吧。” 伏向阳难得地面有赧色。果然兄弟间耍了什么心计,彼此都通透得很哪…… “咳咳,七哥,别老说我不帮忙,有件事,我得先知会你一声……” 第9章(2) 深秋静夜,无星无月,便连鸟叫虫鸣也无一声,原就人气不盛的禁宫中,冷清寂寥;早先王上已传旨过来吩咐过他今日事务繁忙,留在御书房偏殿歇下不进后宫,是以宫女们早早便将灯火熄了大半。新帝勤俭,内宫自然也严令遵守规矩。 一道娇小身影撩着长裙,小心翼翼地在长廊阴影掩护下穿梭其间,自后宫中最深处的重华宫开始,趁着未到午时落锁之前,她避开巡守的侍卫们,悄悄闯过一道道宫门,终于来到了皇宫西侧角门前。 她穿着朴素,是宫中最末等的宫女服制。她只拎了个小小包袱,由于一路急急奔来,此时竟有些喘不过气,只得靠着廊柱略为歇息。 她向平素与她交好的膳房大娘打探过了,这里守门的两名侍卫年事已高,在半夜站岗之时只要一打起盹,便是十头牛闯来也不会惊醒。 直到气息平复,想着不能再拖延下去,她依依不舍的目光最后还是望向了身后御书房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眼角轻泛着无法掩抑的泪光。 身侧双手几次握拳,紧了又放,放了又握,岑先丽最后将手轻轻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肮间。 如果只有她一人,无论天下人如何交相指责,只要阿藤还想要她留下,她便一步也绝不再退缩,多少阴谋暗算她都无畏无惧;可是……这次她不能冒险。 她承诺过他,若再有一次,这一次,是为了他,她拚了命也会护住他的血脉。 他渴望着的孩子,唯一能证明他与她之间永远无法断开的那道羁绊。 而留在宫中是不可能安稳保住的,至少现在不行。他的权势未稳,不能让他再为她劳心伤神。殷监不远,她绝不允许自己再成为他的负担。 “……孩儿,不管这世上有多少人不要你,可是你爹要你,娘也要你,所以咱们不能留在爹身边让他心烦了,乖乖的,娘带你走。” 她抹去滑落嫣颊的晶莹水珠,紧抿轻颤的唇瓣,吞下了多少苦涩的难以割舍,傻气地将头仰起,彷佛这样仰得愈高,泪便不会再轻易落下…… 最后,她端正了姿势,对着想像中正在书房的他轻绽一笑,像是要在他眼中留下最美的模样,悄然说道:“相公……谢谢你这些年愿意惦记着咱们的约定,纵使眼前我无法成为天下第一的琴师,一生再不相伴,我也不会舍弃琴艺;有你给我的谱,有朝一日……”发觉她再厚颜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岑先丽默然顿下,决意往前迈开脚步。 才悄悄地走了几步,却意外发现角门前的侍卫不见踪影,正准备跨出宫门那道槛,一道髙大人影横身而过,挡住她去路。 “丽嫂嫂,此时不宜孤身赶路,会有危险的。” 她难堪地吞吐说了:“海宁王爷……我、你知道的,答应我,这事千万别让阿藤发现,他定会十分难受,我不要他再为我心痛了,他不知道才好……求你了。” “所以,明知我会难受,你……还是要走吗?” 她身后传来那教她万般思念、却惊惧得不敢回头的熟悉醇音,瞬间,岑先丽无语泪已崩。她舍不得他、舍不得他,就是害怕他的挽留教她心意动摇。 可是若再失去第二个孩子,她与他势必都没法再承受了。 他是护国皇子,为了护住大齐,尽忠职守做了多少事,若让他最后因此恨起了这个国家,不顾一切失去理智……她不忍心见着他为她如此发狂堕落。 明知他向她一步步靠近,就在她转身便能触及之处,她却只能将交握在身前的十指握得死紧,闭上眼眸,没有回头,声音抖得有若风中残烛,几不可闻见。 她终究说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准备了无数次、却始终下不了决心亲口告诉他的字句。“阿藤……你我都知道,如今,你是大齐王上,而我……只是个废了手的琴师。”而后她再也无力开口说出要主动离开的残忍话语。 “你怨我太软弱,无法护住你吗?” “不,阿藤,这不是软弱,是仁德。我不曾怨过你。你若不是如此性格,就不是我如此倾心的德昌王伏怀风了。” “丽儿,我出不了这宫门。”他有必须完成的道义与责任。终究辜负了她。 “我知道你走不了,你不能对不住你六哥。我……没有要怪你。” “我却宁愿你怪我。”他再忍不住她始终背对着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扳过卷人怀中。“为何……还不怨不恨不肯怪我?”那样她要狠心离去不是容易许多? “阿藤,我——”天下间她最爱的人是他,如何能恨? “丽儿!”他收拢双臂,使尽力气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彷佛这么用力地搂住她便能阻止分离的到来,而后轻啮着她的柔女敕耳朵,定定告诉她: “记住,不是你要走,而是你、你依旧是我的眼睛,你代我去四处看这个天下。” 她太爱他,宁愿在宫中一天天失去生命的光芒也不对他开口,最后还打算默默消失,他还能如何呢?够了,由他来说吧,由他来切断吧,由他……成全她。 “我送你出宫,自由离去,往后随心所欲吧。”哽咽着喉音,逐字允她。 “阿藤!”她轻颤的双手往上扶住他颈项,忍不住牢牢攀紧这最后一次。 “知道吗?我很想带你走,哪怕不是名山丽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能甘之如饴;可是丽儿……六王兄代我负伤险些送命,他将这个大齐托付给我,我现在不能辜负他。”他以手轻抚她柔顺乌发,轻嗅着她身上沾染了桐木的清香,努力将她一切的一切刻印在心上。 “然后,你要相信我,假以时日,这次我一定会再追上你。丽儿,等我。” “阿藤、阿藤,我等你,不管几年,我都等你。等你有一天尽完你的责任,我们一起回到青山绿水间,夜月下听虫声鸟鸣……等你与我再舞一曲。” “好。我们……再舞一曲。”犹带几分不甘心的痛楚叹息;自她人宫之后,他有多久未见她如此灿烂、毫不委屈的笑容了? 最后,为了保住她的性命,为了让她能不失去那样明媚的笑容,他就算再不想放手,也得放开她。 有他这一言,她再无遗憾。与他双眸相凝看,却是水雾蒙胧得看不清眼前景物。她点头转身,走向他为她敞开的最后一扇门。 曲终,人散,终须一别。她带着秘密,踏过那道今生不会再回头跨过的门槛。 伏怀风望着那纤柔的身影消失在视界中,许久许久,目光依然舍不得移开。 “七哥,你真就这么故她走?” “向阳,为了让她留在我身边,我其实能心狠;可是她不愿意我成了那样的人,若我真这么做,就算是留住了她的人,只怕她的心早晚也会受不住自责。继续待在宫中,她……断无生路。” 旁人不逼她,她也无法原谅她自己的。她的善良,她的心软,他都看在眼里;所以,最后还能护她周全的方法,便是放她离去。 伏怀风握紧拳,逼自己不再往前、不再留恋,旋身回头走回宫内。“想要她性命的人何其多,我这里不能派人跟着她,否则她的行踪难保不会泄露。我能为她做的,便是抹去她曾经存在在这里的一切痕迹,你那里……准备好了吗?” “是,七哥……丽姬夫人,今夜子时暴毙宫中。” “那,十一弟,再帮我最后一次。帮我尽完皇子之责,让天下无事那一日尽早到来。” 一别三年有余。 听到王上病危的消息,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岑先丽雇了车,便让车夫马不停蹄地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你等我。届时再没扰人纷争,我们离开大齐京城远走天涯,我再不是王爷,你也不是丫鬟。我摆一席敬天地,席上只有一对喜烛、一壶酒、一碟菜,我为你弹一曲当聘礼,你应和我一曲允进我家门。我们就作一对琴师夫妻,相伴一生一世。” “你要相信我,假以时日,这次我一定会再追上你。丽儿,等我。” “我们……再舞一曲。” 她还清楚记得他坚定的一字一句;离开内宫之时,他信誓旦旦终会再聚,却在她还没进京之前,就身不由己地背弃了那道誓言。 罢进入王上领内直辖中十州边界,她便从在围着皇榜骚动的路边人群中听闻“王上驾崩”四字。 如遭雷击,她脑中一片空白,惊得瞬间瘫软了身子,就这样跌坐在路旁,胸臆间像是少了一大块东西,空空荡荡的,心跳不复存。 为何……她会决定离开他呢? “阿藤,阿藤……相公!”怎会事到如今才发觉自己铸下大错。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竟狠心地离开他;明知他不喜宫廷诸事,却得被困死宫中,而她居然没能支持着他…… “对不住,是我、是我没有等你……对不住……阿藤……” 她早已泪流满面,四肢百骸疼得发颤,娇躯冰寒得像有无数冬雪掠刮,极冷,极痛。 背弃誓言的从来不是他,而是她! 第一次,她为他放弃了孩子,所以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想要为他保住这个孩子,可是这样一来,却非得离他而去……是她没能完成与他相守的誓言。 “呜呜呜……对不住……阿藤……我错了,我后悔了……” 她再也没有往前的力气,任凭街上多少人来来去去,她却只觉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大齐新帝伏怀风在敉平动乱而登基的第四年,即因国事繁重而日趋病重,驾崩之后,举国哀悼,万千百姓自愿为年轻早逝的王上服孝百日;送魂归天时,自皇宫至皇陵一路民众皆缟素跪地痛哭不已。 祭仪结束之后的一个月,岑先丽来到了京郊的小镇。她平日以教琴、修琴维生,在这里落脚一阵子,倒也不成问题。 她背着琴,牵着身侧小小的一双手。“走吧,待风,咱们去替你爹上个香。” “娘……镇上没有坟。”待风皱了皱小鼻子,将小小的脸往上仰起的表情,充满傲气。 “远远的那座小山便是了。” “那是皇陵吧?”才三岁,可伏待风说话的口气却像是个小大人模样。娘亲太过娇柔天真,所以,他一直有要保护娘亲的自觉。 “当初……他身边有太多人不愿意我为他留下骨血,是我自私,为了保护你而舍弃了你爹……走吧,咱们去让你爹好好看看你。” “我爹……是死去的王上?”讲话十足不知天高地厚,个性与他娘亲不大像。 伏待风歪着头。记得自他有印象以来,有时会有个像花妖一样美、一样来去无踪的叔叔会出现在他身边跟他玩,最近还带了个美丽的花仙过来一起玩。记得叔叔和婶婶好像不是这么跟他说的呀! 他们说爹爹他…… “待风,小声些。”从进了中十州后,她始终觉得身边有人在窥看着她,希望只是她多心才好。 岑先丽拉着孩子往前慢慢走,经过了路旁的一处大户人家,敞开的大门外站着规规矩矩的家丁门房;才要通过,却因听到了一缕极细微却教她十分怀念的琴音而陡然停下脚步,甚至因过于震惊而教她打从心底颤栗起来。 “是藤花曲……” 现在奏琴的那名琴师……便是让她与阿藤结缘的琴师,这么多年以来,其实她一直一直很想听完那首曲子的。 伸手模向胸怀间那刻不离身的琴谱,即使墨迹早已糊成一片,可每当她闭上眼睛时,每一个手势每一个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娘,这曲子不是您最喜欢的藤花曲吗?” “咦!夫人也是琴师吗?”门房似乎听到了这对母子间的对话,满脸堆笑地迎向前来。“这首曲子是我家主子初次谱曲,他从来得意得很,极欢迎知音进屋里切磋技艺呢。主子好客,夫人大可以放心请进。” 像是怕她介意,门房强调了一句:“大门随时敞开着,夫人从街边便可以看到大堂里头,光明正大,不用担心有损名声的。” 岑先丽怔愣了会儿,随即回神,苦涩轻笑地婉辞了来人的邀请。 伏待风扯扯娘亲衣袖。“娘,您不是最喜欢这首曲子吗?一直想知道那琴曲的末尾不是?怎么现在却不听了?” 她低垂下头,眼角微微泛红,喉间微哽,才几句话却数度说不出口。 “记得,我曾经承诺过你爹……若是你爹不在场,我不会与那琴师见面论曲的。我没法……再与他合舞一曲,我对他,什么承诺都没办到,如今我唯一能对你爹遵守的承诺只剩这一个了,所以,我宁愿……这一生永远不知道那最后的琴立日。” “什么跟什么……”伏待风努努嘴,对于娘亲莫名其妙的顽固极为不解。不过他却知道娘亲此时难过极了,得想法子让她开心。 “没关系,娘,你不听,便由我来听也一样。只要听一次,我默出来弹给娘听。”伏待风扬起灿烂笑容,往前直奔,跑进那琴师府中,拦也拦不住。 厅里,藤花曲乍停。 “待风!” 最后,她在外头拚命向那门房低头道歉:“真是对不住,我家孩子过于顽劣,还请帮我找回他,我、我带着孩子立即离开,还请贵府主子别动怒。” “哪儿话,夫人请进。听说夫人喜爱这首曲子,我家公子有请夫人一叙。您瞧,小鲍子在里头吃点心吃得挺开心的。” 岑先丽羞得抬不起头。“请代我谢过贵府主人大度,我、我接了孩子立刻就走。” “我家公子极有诚意与夫人会面。还请夫人别再推辞。” 门房一摆手,仅只略略沉了声,那话语却顿时添了十足不容人推辞的威严,好似不仅仅是个寻常人家的门房。 “不、不可以。您不明白的,我已经对他失约太多,不可以连最后这点都做不到。” “……抱月怀风,酌酒清歌,人生想望,不过如此。”恬淡带笑的醇音彷佛耳语般地低喃着,却轻易穿透大堂,传进从来听力极佳的岑先丽耳中。 低垂的脑袋僵直当场,双眸瞬间溢满了难以置信的星光。 “小傻瓜,你对这首曲子……对藤花曲,已经半分都不留恋了吗?” 她的脚步宛若着了魔似,让那道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听见的熟稔声音给勾进了大堂里。 一身苍衣的俊挺琴师坐在厅堂中央,有一拨没一拨地轻抚着琴案上的乌桐琴,朝她扬了扬笑,若不是语带轻颤,恐怕还不易察觉他花了多大力气保持平静与她对视。 “我知道你一定会赶回来,不管身在多远,你一定会赶回来,如果你听闻了王上驾崩的消息。所以,我来迎接你了。” “阿藤,你、你不觉得这么做太过狠心吗!”她按着唇瓣,美眸圆睁,紧紧瞪着来人,不住发抖,恍如在作梦般,一时既欢喜又恼极心痛。如果还在梦中,她宁愿就此不醒。 苍衣琴师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旁正吃着点心的小童,对他附耳吩附了几句,又一扬手召人来将拍着手、乐不可支的孩子带到庭院里玩耍。 这才再次走向脸上早已满是泪珠的岑先丽,温暖如昔的指掌缓缓滑过她脸庞,替她一点一点抹去止不住的泪水。 “对不住,我来不及派人到你身边。当时若不趁着六哥带兵出征那空档赶着办,我怕那时无法成事。如此一来,总算绝了六哥的心思。往后,便能实现你我的约定了。” 他捧起她俏脸,略略哽着喉头,定定告诉她:“我来找我的琴师了。记得吗?你得还我一首天下无双的曲子,教那曲子就为我一人弹奏。我可不会让你简单蒙混过去的。” 岑先丽咬了咬唇,语带泣音,万分难堪的眸光直往下落。“已经不可能了,我的手受过重伤……这一辈子怕是不可能再当个琴师。” “……我知道。但这并不表示你不能再弹奏。”他牵着她虚软的手,来到案前,搂着她仍在发颤的纤腰,就如同曾经多少次一起合奏的过去,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缓缓落了座。 “不管多慢,你还能按琴抚琴不是吗?就这一次,不再为你师傅,也不是为了你的主子,仅仅是为了我,弹奏这一次。” 她有些慌张地收了手。“伹……但这样会乱得……不成曲了啊!” “什么曲子都不打紧,只要你愿意弹奏——在我心底,那就是天下无双。” 他说,她是他的天下无双。因着他这一句,宛若夏阳薰风过,将岑先丽存了多少年的自卑与自轻从此吹散。她……是他的天下无双。 “王上……” “不再是了。” “王爷……” “更没有王爷了。有的,只有一个连明日温饱也没把握的乡野琴师。我……只求你不嫌弃我。” “藤花……藤花公子……阿藤相公值得更好的归宿,不是我这样……这样的无用丫头……” “怎么会是无用的丫头。”他拿起搁在案上的唯一一本琴谱,在她注视下,直往后慢慢翻到最后一面。 前头她都认得,这应该是孤本的藤花曲,所以……她错愕地看着他,想哭,更想笑。她一直不懂阿藤喜欢她的缘由,原来、原来竟是在那么早的时候吗? 他看着她一脸恍悟的模样,这才无比怀念地告诉她:“这首曲子,是我自幼习琴开始最先谱的曲。后来,我让人抄了一些,悄悄托人送到鸣琴会上兜售;不过,从没人欣赏过,大家都说它清高孤傲不讨喜。一年一年过去,你是第一个喜欢上它的人;这天下间,独一无二的。这世上,再没更好的了。知音有你,一切值得。” 她再收不住,痛哭失声地侧身倒向他怀里。 许久,等她啜泣稍停,抬头看向始终不语的他,他才轻笑着拉过她,牵引着她双手,带她走进内室,让她看着前方早已布置好的大红喜色小小厅堂,指着那一桌简单朴实的准备,温柔似水地按住她颤动双肩告诉她: “我摆一席敬天地,席上只有一对喜烛、一壶酒、一碟菜;我为你弹一曲当聘礼,你应和我一曲允进我家门。我们就作一对琴师夫妻,相伴一生一世。你的答案呢?原谅我,来迟了,让你苦等那么多年。今日,你……还肯吗?” 那醉人的嗓音竟有些嘶哑,带着一抹不确定,屏息等着她回应。 还要犹豫吗?还能拒绝吗?她若再错过他,她不会原谅自己! “阿藤,我肯!我当然肯!”她再也忍不住心痛地伸出双手紧搂他颈项,再次泣不成声。这个为了她连江山都能抛下的傻瓜! “哪怕一曲,千首万首我都允你!我要陪你一生一世!” 末曲 天方破晓,一夜未眠的岑先丽躺在琴室的软榻上,偎在夫婿怀中枕着他臂弯,听着他轻诉着分离这些日子发生的许多事。 “待风的名字必须写入玉牒,她毕竟是王室血脉。六哥虽然答应让我们离开王室,可现在王室子孙太过单薄,别提十一弟娶了东丘公主,向阳原先也不恋栈朝廷,目前,大齐皇子里头,最年长、有继承王位身分的,也就只有待风一人。” “可是待风他……你别看他顽皮好动,但他、她其实是女孩啊!” 他安抚地揉过她柔滑如锦缎的手臂,喉头有些干涩地动了动。 “我知道。有人早告诉我了。我这几年不是平白辛苦的。今后,不论是皇子还是皇女都能继位。而且我办了几所女学府,更加开了女子进士科。这些,都是为了慢慢改变大齐陋规。希望等到待风及笄之后,大齐已不再是如此束缚女子的古板国家。” 岑先丽坐起身,不掩一脸诧异。“你知道待风是女儿?可你何时知道的?难道这些年你派了影卫在我们身边?” “我当时信不了手下任何人。我能信的只有十一弟。是他派的人。”看着岑先丽的脸色有些苍白,伏怀风也跟着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十一爷他、他该不会总是亲自来探望我们吧?” “有这可能。他常常不在朝中,总爱四处游历,或许他曾亲自去看过你们。这有何不妥?” “待风她、她那总爱闯祸的性子,自然不像你,也完全不像我……她说,有个花妖叔叔,常教她有趣的事儿。因为我们是四处为家,我、我原以为是小孩子自己跟花呀草呀的玩,平空杜撰的玩伴。” 还没听完,伏怀风的脸色跟着也有些青了,握紧她的手。“别慌,今后我们一起过日子,十一弟没法怎么带坏孩子的。” 在琴室外面大堂逗着孩子的伏向阳,脸色微微沉了一沉。 “哼,亏我这么卖力地帮忙,好不容易遇到个资质不错的聪明孩子又是自己侄女,不能一起玩点东西吗……这对夫妻还真像,都喜欢过河拆桥吗!” “叔叔,怎么了?”见到叔叔有些不悦,小待风极有眼色地跑过来,还从自己手里的一小包糖果中捏了几颗给他。 伏向阳要了待风手中那包纸袋装着的糖果,模索着腰间,而后大掌一秀,指缝间夹着四支精贵的小巧瓷瓶;他偏头想了想,绝艳脸庞上勾起了一抹不知能迷倒多少男女的灿笑。 他一一开了瓷瓶,小心地计算着分量,抖了些无色无味的粉末进纸袋,随即模了模待风的小脑袋,告诉她:“这包糖果你拿去给你爹与娘吃,叔叔送点礼物给他们,当作惊喜。别告诉他们是我送的。记得,你自己千万别碰,等会叔叔再买别的给你。你现在偷吃了,等会就吃不下更好吃的喽!快去吧。” “礼物啊……”待风笑得极是甜美,点了点头。“爹娘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罢,便轻快地往琴室奔去。 伏向阳负手转身就往堂外走,迎着万里晴空极好的天色,站定朝阳下。 “他们开不开心我不知道,不过我能解气。绝对比他们开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