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儿好孕到》 楔子 时逢冬日,屋外静悄悄的,守夜的丫鬟婆子们抵御不了寒冷,一个个缩手缩脚的躲在边间打着盹,或是守着炭盆子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黑沉沉的夜幕里开始洒落轻柔的初雪。 屋子里间,陆定楠和陶贞儿夫妻俩因为相对无言,早早就躺上床睡了,两人各占了床的一边,即使没有特意拉开距离,彼此之间还是拉出将近一个人的空位。 陆定楠忙了一日,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然而迷蒙之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有些诡异的屋子里,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莫名出现一个穿着怪异的姑娘,他不由得心中一凛,悄悄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她的衣裳极为贴身,前头开襟开得那样低,露出大半的里衣也就罢了,那身袖子还短了一大截,下头的裙子也只到膝盖,露出大半的白肉,真真是不知廉耻。 “你是谁?这又是哪里?” “欢迎来到人生贩卖店,我是新店员莫湘。”莫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平板无波。 陆定楠紧皱着眉头,除了知道莫湘是这个姑娘的名字外,其他的状况他还是没能搞清楚。 他正想要开口再问,就看到姑娘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册子,她翻开后,四平八稳的念道—— “陆定楠,因为心中不满太多,所以被选为这次的有缘人,给予的人生大惊喜礼包是让你成为最想要当的人,试用期间到农历春节前,如果反悔想要换回自己的人生,必须在农历春节前,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圣诞礼物,即可恢复原来的人生。” 她几乎没有停顿的一口气说完,然后抬头,一双黑沉沉、像是要把人给卷进那黑色漩涡的眼眸,毫无生气地盯着他。“若没有疑惑,立即生效。” 陆定楠从头到尾只听懂若是反悔要找到什么圣诞礼物这一句,其余的他全然不能理解。 什么叫做心中不满太多?又给了什么礼包?成为最想要当的人? 一连串意料之外的言语砸得他脑子发昏,只是那奇怪的姑娘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她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勾画了下,又续道:“既然没有疑惑,那就……” 陆定楠接下来只觉得脑子一晕,怪异的姑娘和奇怪的屋子瞬间消失不见,他像是在漩涡中不停的旋转,一阵阵的恶心感不断从胸口泛起,没多久他再也忍不住了。“呕——” 随着一声作呕声,他翻身而起,转身就想下床去找个盆子,谁知道才刚站起身,他的脑袋又是一晕,整个人受不了的又重重坐回床上。 枕边人似乎被他的动静给闹醒了,一道低哑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夫君,出了什么事了?” 窗外仅有着微微的晨光,屋子里头虽然不至于一片昏黑,却也只是勉强能看得见人影的程度,陆定楠听见身边的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下了床,点燃了烛火。 他抚着胸口,觉得似乎哪里怪异的时候,他猛地抬头,对上对方的双眼。 两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用同样尖锐而高亢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你是谁?!” 第1章(1) 这天早上,陆府的西院静悄悄的,每个人虽然都尽量放轻脚步,规规矩矩的做着分内的事儿,但若是仔细观察,那些贴身伺候主子的人,喜笑颜开的模样却怎么也掩盖不了。 只不过等在西院外头的一个丫鬟却见不得这院子里的人这副样子,心里头冷哼了几次,想要开口问问,却又拉不下面子,最后还是看着日头越来越高了,才咬咬牙,拦住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圆脸丫鬟。 她没拦那些婆子还是有脸面的丫头,一是怕人家知道她来打听的事儿,二还是扯不下面子,她的主子平日跟少女乃女乃闹得关系可僵了,就是她们这些下人也互看彼此不顺眼,若真是拦了那些大丫鬟还是二等丫鬟问话,只怕还没开口就得先让人奚落好几句。 “跟你打听个事儿,昨儿个爷可是宿在这院里?”紫影边说,边从手上褪下一个银镯子塞到那丫鬟的手中,并笑咪咪地望着她,就怕错过她任何一丝的表情。 圆脸丫鬟本来就因为早上犯了错但没被罚而乐呵着,这时候还让人塞了个镯子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点点头,悄声回道:“可不是吗,昨儿个少爷就留在院子里,和少女乃女乃两个人吃了饭没多久就歇息了,结果今儿个一早,到现在还没出门呢!” 紫影一听,难掩惊愕,连忙又低声急问道:“这可是真的?爷可不是那样的人!” 圆脸丫鬟嘟着嘴,不满的睨了她一眼。“爷是怎样的人,姐姐又比谁清楚了?少女乃女乃现在可是怀着身孕呢,少爷多关心一些也是没错的。” 那是对别人来说,但是对早就“相敬如冰”的少爷和少女乃女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紫影在心底大声地反驳,只是现在她站在别人的地盘上,她也不想在这里和这个小丫鬟争执这些,只得又哄她说了些爷吃了什么、打听爷的心情如何,最好是能够打听到昨晚屋子里的一些事。 圆脸丫鬟不过是个在屋外洒扫跑腿的丫鬟,能够知道今儿个院里爷多留了一会儿,还是小厨房里的嬷嬷高兴得说溜了几句,被她听了去,要不然她哪能晓得,所以紫影多问了几句,她便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了。 紫影也知道能够打听到的就这些了,神情严肃的叮嘱她千万不可以乱说后,就赶紧往东院里赶。 主子等了一早上,再拖拉下去,就算她平日在主子前多有脸面,只怕也讨不了好。 没人注意到院子外头有两个丫鬟凑在一起讲悄悄话,尤其对屋子里的两个人来说,他们现下根本无暇顾上这么多,毕竟屋内的气氛不只沉重,还多了几分诡异。 陆定楠和陶贞儿只随意套了件外衣,就那么面对面坐着,屋子里头点了安神香,也没半个下人伺候,但是两人偶尔互相对望的视线中,却完全感受不到平静。 最后,还是陆定楠先开了口,“我昨晚作了一个梦,有个奇怪的姑娘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唯一听明白的,就是她要我找到一个叫做“圣诞礼物”的东西,就可以恢复原本的人生。”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忍不住扭曲了下,只因为明明是自己在说话,却要看着自己的脸在对面,而且他的嗓音娇柔,让他别扭得快说不下去。 不只是他,陶贞儿的心情也一样复杂,甚至还多了几分的惶恐。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坐在对面,脑子里只能用一片混乱来形容,更别说刚刚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甚至还伸手去捏了捏来证明自己不是作梦。 不,或许现在这样还不如作梦呢! 想他们从成亲开始就没有这样长时间的好好坐着说话过,一时之间除了彼此略微沉重的呼吸声,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片沉默。 陆定楠也不知道为什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发生这样让人模不着头脑的事儿,就算他之前再怎么不相信怪力乱神,这时候也开始认真想着是不是该去哪间名刹古庙求求法子。 陶贞儿看着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的“自己”,除了觉得脑子有点疼外,更在努力思考该如何应付现在的状况。 他们一个是现在的当家主母,一个则是手握许多产业的少爷,都不是能整天窝在屋子里的人,就算是现在还没想出什么对策来,也不能就这样傻坐着。 “总之,先换衣裳,然后让人进来伺候用膳。”陶贞儿说着,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倏地站了起来。“先进屋换了衣裳吧,就是你自己受得住,别忘了我的身体里还怀着孩子呢,可不能随意着凉了。” 陆定楠脸色一黑,低头看着有点微凸的小肮,表情显得更加难看扭曲了。 如果身子真的换不回来,难不成要让他这个大男人体验女人怎么生孩子?! 纵使思绪和心情乱纷纷的,他倒也没忘了肚子里的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于是听从她的建议,跟着她往屋子里走。 换衣裳倒没有什么,他向来让人服侍惯了,两人又是夫妻,也没什么好在意的,陶贞儿先替自己换了男装,又替他穿上一套简单的长褂子,底下穿的是做得宽宽大大像裙子一样的宽裙裤,到底没让一直别扭着穿女人衣裳的陆定楠多说些什么。 两人换好了衣裳,陶贞儿的头发还好打理,但轮到陆定楠的时候,他又再次沉了脸。 她望着他道:“别,就是不出门,哪里又能挽成男人的发式,还是我来吧。” 他黑着脸,看着她替自己先绑了辫子,接着盘在脑后,也没有用什么珠花步摇,就简单地用条发带紮在脑后。 看她绑了头发还要往梳妆台前拿东西,他冷声道:“别想让我还擦脂抹粉,那些个女人玩意儿我可受不来。” 陶贞儿表情平淡的看着他,淡淡的道:“怎么会受不来呢?苏姨娘的水粉你不是爱得很吗?”她说这话也不是存心想气他,只是习惯了这样一板一眼的回话。 丙不其然,陆定楠火大的回道:“陶贞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非得要这样闹不成?难不成陶家出来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小家子气,没点大局观吗?” 她可以接受他对她冷淡,却不能忍受他老是把对姑母的怨愤一起扯进来,顺带污辱了整个陶家,她的嗓音因而冷了几分,“是我的错吗?你怎么不想想,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子,你有见过哪家的当家夫人半点胭脂不擦,就这么出屋子的?!” 她知道这时候不该还和他这般针锋相对,但是话就是这么顺溜的从她嘴里说出来,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成亲两年多来,他们之间始终都是这样凉凉淡淡的。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改善这种状况,只是她改不了说话直接、冷静的个性,而他也放不下对她姑母的愤恨,谁都没办法退后一步,导致相处情况越来越糟。 陆定楠面色沉凝的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明明是他,可是镜子里照出来的人影却是陶贞儿的脸,他即使想发怒,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冰得像能冻伤人似的。“来吧。” 陶贞儿抿抿唇,没有说什么,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轻轻地在他的眉眼画去。 那是她的脸、她的眼,却有着他冰冷的眼神。 那是他的脸、他的眼,却是第一次见到那样温柔而专注的神情。 两人凝眼相望,皆是微微一悸,明明看的是自己的脸,却有种让人脸热心燥的感觉在彼此心中荡漾着。 庄嬷嬷是陶贞儿身边的老人了,想着这对夫妻早上闭门不出,就是亲热也不能熬坏了身子,这才悄声推了门进来,也不敢让其他人跟着,她一个人低着头进到内室问道:“少爷、少女乃女乃,这早膳……”只不过就那么一眼,还是看见状似含情脉脉凝视的两人,她脸上不显,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少女乃女乃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些年见他们夫妻感情如此淡薄,她也不禁跟着着急,现在好了,少爷和少女乃女乃可算是说开了,以后想必会越来越好的。 陶贞儿尴尬的退了一步,她就是不看庄嬷嬷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她没办法跟庄嬷嬷解释两人现在的情况,只得在心中重重一叹,想着以后两个人要是换了回来,又恢复之前那样冷淡的相处,不知道庄嬷嬷该如何失望了。 陆定楠可不管那个老嬷嬷是怎么想的,站了起来,理所当然的吩咐道:“把早膳送进来吧。” 庄嬷嬷没想到自家少女乃女乃会这么大胆,居然在少爷面前自顾自地吩咐了下去,更没想到少爷居然也没生气,反而顺从的点了点头。 “庄嬷嬷,吩咐人把早膳送上来吧,对了,多准备一些清爽的小菜,我……瞧着你们少女乃女乃早上胃口不大好。”陶贞儿是为自己的身体吩咐的,想着他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怀孕口味会改变,还不如她自己多操心一句。 但她却不知道,这多出的一句,就足够让庄嬷嬷欢喜得阖不拢嘴。“是!老奴这就去吩咐!”她心里只想着,两人最好这样和和美美的,到时候那什么苏姨娘哪里还有站的位置? 陆定楠不明白自己不过吩咐要用早膳而已,怎么就能让庄嬷嬷高兴成这样,不过他也没多余的心思去关心一个奴才的想法了,因为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两个人互换了身体后,第一个要面对的大问题就是两人手中的一堆事该怎么办? 陶贞儿刚好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第一次有默契的相望苦笑。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就是几天的时间,所有人都清楚感受到少爷和少女乃女乃的改变。 第一个先有明显感受的不是外头的掌柜们,而是内宅的几个大管事。 陆家和其他人家不大一样,或许是因为老爷陆文昇现在的夫人陶氏是继室,又不受陆老太太的欢心,所以之前内宅的事情大多是由小妾杨氏,也就是前任夫人的庶女妹妹经手,等到陶贞儿进了门,这才在陆文昇的发话下,慢慢把事情转交给陶贞儿。 陶氏是不怎么在意杨氏的嚣张,毕竟她再怎么没分寸也不敢少了两处院子里主子的用度,至于其他可以得过且过的部分,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瞧见,甚至就算她采取拖字诀,嘴里说着要让新媳妇儿好好学学,却一直拖延着不让陶贞儿正式接过管家权,那也都是暗中默许的。 只是人一旦嚐过掌握权力的美好滋味,又怎么能够轻易放手? 再说杨氏这些年来掌管中馈,本来手里头就不干净,尤其是一些油水多的地方,她自然也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样的道理就是换到内宅里也是一样的,陶贞儿初初是新嫁妇的时候,动不了这些个老人,等慢慢的在这后宅说话有点分量的时候,对于这些背后另有靠山的奴才,依然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对付,毕竟当家主母陶氏都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她一个当媳妇儿的就算有些看不过,但在不怎么过分的情况下,也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只是陶贞儿现在的身子里可是眼睛揉不了半点沙子的陆定楠,他第一日让人送了内宅的帐册来看,想要找点事情做,分散烦躁的心情,却没想到这一看,就看出大问题来了。 这可是他们自己撞上他的靶子上的,可别怪他无故找人开刀。 庄嬷嬷站在陆定楠的身边,看着往常虽说板着脸却还是能够看出几分柔和的夫人,此刻的神情和目光如同出锋的宝剑,噙着笑却让人从脚底发寒,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和不安,怎么少女乃女乃的性子和少爷越来越相似了? 她摇了摇头,想起这几天早上夫妻两人虽然没有笑容,却是有问有答,看起来和谐的相处画面,忽然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说不得少爷就爱少女乃女乃这种样子呢!庄嬷嬷在心底说服自己,然后心思一转,又因少女乃女乃把大厨房还有外头的二管事都喊来的事情忧虑起来。 她见着屋子里头除了她和两个贴身大丫鬟外,再也没有别人,就忍不住唠叨道:“少女乃女乃,老奴僭越的多说几句,这些人就是要罚要骂,那也不能重了,您过去这两年都忍下来了,怎么这时候就忍不得了呢?到时候要是……” 陆定楠向来是个孤拐个性,又是陆家的大少爷,打小“忍”这个字就没用在他的身上过,他轻哼了声,轻啜了口茶水后,淡淡的道:“我身为堂堂陆家的大……少女乃女乃,难道还得看几个下人的脸色?!”他一时顺口差点说溜了嘴,懊恼的硬掰了过来,心里又不免想着陶贞儿太没用,内宅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得要让他来收这个烂摊子。 庄嬷嬷还以为她是因为肚子里有了孩子,心中有了底气,这才想拿那些刁仆开刀,不免叹了口气,真心劝道:“少女乃女乃身为陆家的大少女乃女乃自然是不惧几个下人管事的,不过您也别忘了,那几个下人后头还站着人呢,就是罚,也得拿捏了轻重,要不在少爷面前又讨不了好了。” 他微眯了眯眼,按照心底惯常的偏见,直觉认为那些人是继母陶氏手底下的人,心里头冷哼了声,暗自忖着,是陶氏的人那就更好了! 他一直觉得陶氏不安好心,不管是硬逼着他娶陶贞儿,或者是对于陆家的产业多有插手,都让他对她始终抱着警惕。 也就他那个糊涂爹,还以为自个儿后娶的是什么佛心善女,却不知道陶氏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陆定楠完全是照自己的想法去想的,却忘了自己现在的外表可是陶贞儿,陶氏是她的亲姑母,如果真的是陶氏的人,庄嬷嬷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此时那些下人已经到了外头,庄嬷嬷也闭上嘴不再多说,他便示意让屋外的丫鬟喊了人进来。 一个是管大厨房的嬷嬷,一个是采买的二管事,一个则是管小库房的大丫鬟,三个人走了进来,半点没有因为主子召唤而忐忑不安,反而自信得很。 陆定楠眼神一扫,顿时就笑了,眼底却藏着不轻易让人察觉的冷意。 好!自信的好啊!当一个下人能够自信成这样,背后的靠山一定要够稳才行,那好,就让他看看,这些不知死活的奴才背后到底是哪座“大山”可以靠吧! 陆定楠在内院里正挑起风浪,好不容易模熟了几分府外帐本的陶贞儿,则是全然不同的做法。 她避着人传话下去的日子过了几天后,这一日她第一次在外头露面,并邀了几个陆家商行的老管事们齐聚。 就在管事们正忐忑着大少爷不知道又要找什么错处发火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大少爷别的不说,就是先来一句客气话—— “几位管事都是商行里的老人了,我年纪轻,有许多事情处理得还不是很圆满,以后还请几位管事多多提点。” 陶贞儿不是故意客气,而是真心地虚心求教,毕竟她和陆定楠互换身子的情况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若只让他下决定而她出面发话,这样的法子并不是长久之计,不过她也有自知之明,陆家的生意遍布南北,她的见识管管一些小铺子还成,若真遇到大事,她是拿不起主意的,与其不懂装懂,还不如先拜托这些管事们多多帮手,免得闹出什么笑话来。 但这些管事们哪里看过大少爷这么客气的样子,一个个惶恐得不行,还以为大少爷又想了什么点子要找他们的麻烦,就像先前要他们找“圣诞礼物”的吩咐,到现在都还让人一头雾水呢,如今这番作态又是怎么回事? 领头的管事胡老,穿着藏青色儒袍,留着白须,眼里闪着睿智的光芒,看起来一副文人模样,他一站起身,身后的管事们也全都跟着站了起来。 他淡然的道:“大少爷哪儿的话,我们这群老不死的,一个个只盼着能够给陆家不添麻烦就是万幸了,哪里还谈得上指点大少爷。” “就是就是,大少爷可是客气了!” “大少爷英明威武,可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哪里敢说得上指点两个字。”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着,陶贞儿脸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轻叹。 不算夫妻这几年,就是之前尚未成亲时,她也早听说陆定楠的性子有些偏执,不大能够接受他人的意见,也亏得他的确在商事上多有自己的见解,也少有出错,才能够用这样的性子还能在外头站稳了脚跟。 只是……这不讨喜的性子,果然四处得罪了人啊,也难怪公爹总是拿这个训他了。 她浅浅一笑,起身作了个揖。“胡老,诸位都是陆家的老人了,以前我多有得罪,也请看在我年少轻狂的分上,多加原谅,我以后还有许多需要向各位学习的地方,还请前辈们多加提点才是。” 第1章(2) 胡老默不作声的又坐了回去,端了个茶盏慢慢地品着茶水,彷佛那是什么稀珍的东西似的。 屋子里头一片寂静无声,所有管事都不解的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陶贞儿对于他这明显拿乔的举动并不以为意,还是带着淡淡微笑的站着。 胡老用眼角余光瞥见大少爷不怒不躁的站在那儿后,垂下眼眸,心里倒是有了几分计较。 不得不说,陆文昇那老小子自己长得不怎么样,生的儿子却各个都是好的,那两个小的不说,就这个大的,之前虽然老是冷冰冰的,脾气又臭得跟什么一样,让人觉得难以靠近,却也改变不了那天生的好皮相。 长得高,脸蛋也俊俏,一张脸就是晒黑了也看得出那端正俊朗的五官,更别提往日那双含着冰的冷眼,这时候温温润润的,看起来如一汪秋水,薄唇微勾添了几分笑意,若是一个大姑娘在这,肯定羞红了脸……咳!胡老发现自己看着看着就走了神,不由得干咳了两声,逼自己拉回心思。 以前陆文昇让他好好教教他家小子的时候,他心里倒是有几分愿意的,只是没想到陆定楠这小子狂得很,一副我说一就听不得别人说二的模样,让他几次都恨不得甩手走人,可是看着他从商的好天分,他又舍不下就这么离开,没想到在他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见这小子这么谦虚客气的样子,真是太难得了。 胡老忍不住得意的微微勾起唇角,轻放下杯盏,故作高深的表示,“提点也就罢了,以后多听听老人家的经验,那也让你受用许多了。”说罢,他模了模胡子,一时太过于兴奋,手劲不自觉大了些,还差点拽下几根胡须。 陶贞儿看不出胡老不过是在故作姿态,她表情认真、心态端正的又作揖行礼。“那是自然的。” 胡老满意的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又端起茶盏,想要摆出冷淡姿态来拿捏一下这个心高气傲的小子,结果唇碰了茶盏半天却喝不到茶,他瞬间尴尬了下,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做作做到自己身上去了,这下子高人的姿态没摆好,可要给这个小子给笑话了。 如果真是陆定楠,只怕就是一声冷笑了,但陶贞儿自来是体贴的,又是这么一个让人尊敬的长辈,就是笑都没多上一分,自然的拿起了茶壶,接过茶盏,又倒了一杯茶水递回去。“胡老,这就算我以茶代酒,聊表心意了。” 胡老有了台阶下,这下子笑得可是真心实意了,只是嘴上还不饶人,“还得看看,不过……还算尚可了。” 其他管事看见胡老难得的好声好气,也纷纷绽开了笑,左捧一句胡老谦虚客套,右捧一句大少爷谦虚好学,顿时屋子里一片和乐融融,让外头的跟班丫鬟一个个都忍不住想往屋里探头看看,是不是正说着什么好事。 陶贞儿顺利替自己以后多拉了几个帮手,心中略松口气的时候,忍不住又挂念起在内宅的陆定楠,他那样的性子,该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吧? 杨氏最近几天浑身都不痛快,看哪儿都没个顺眼的地方,就跟陆定楠院子里头的苏姨娘一样,全都是因为这几天看着大少爷连连宿在正院里头不说,甚至丫鬟之间也纷纷传着大少爷对大少女乃女乃是如何体贴的话儿,让她气到夜里更是翻来覆去, 一股子火气全都压在肚子里发不出来,才没两天,唇边就添了好几个小疱。 大丫鬟碧月正小心翼翼的替杨氏梳拢头发,突然看见镜子里杨氏那阴冷的眼神,手一抖,不小心就扯落了好几根头发,她连想都不想直接就跪了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不断喃着:“姨娘饶命!姨娘饶命!婢子不是故意的!” 杨氏转过身,直接抬脚就往她的身上一踹,碧月连喊都来不及,额头硬生生撞上一旁的桌角,眼前瞬间多了抹猩红。 杨氏看她撞伤了,毫无半分怜悯,而是厌恶的跺了跺脚,没好气地骂道:“作死的东西,一点用也没有,就这样的活儿都做不好,这时候还躺在那装死吗?!还不赶紧滚出去!” 碧月忍着泪,连用手抹一抹流下来的血也不敢,抖颤着身子,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离开,一到外头,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唇痛哭。 才没走两步,就瞧见杨氏屋子里头的另外一个大丫鬟碧心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她看着碧月这副狼狈模样,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碧月就已经挥了挥手,哽咽的道:“先别问了,你急急的过来想必有正经事,可别让我给耽误了。”要是如此,到时候她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杨氏的个性她们比谁都清楚,碧心意会的点点头,又忧心的看了眼她额头上的伤,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碧月听到碧心紧张的颤抖嗓音传了出来—— “姨娘,少女乃女乃把厨房管事的还有库房的……都抓去打了……” 她脸色一白,咬着牙,不顾脑子晕乎乎的,连忙走回下人房里,紧紧的关上门,似乎这样就能够挡得住所有让人害怕的东西。 大宅子里,知道得越多,越难有好下场,她还想要活下去,所以她只能把心中那个秘密给紧紧的封了口。 只是,她真的能够如愿吗? 陶贞儿对杨氏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平日撞见了,虽说不至于恶言相向,但也就是表情淡淡的,不发一语,所以见到杨氏阴沉着脸站在那儿的时候,她不过是瞥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直接踏进院子里。 杨氏没想到陆定楠居然只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多问一声都没有,就这么走了进去,让她本来已经打好的月复稿,顿时像个笑话一样,憋在肚子里成了一股邪火,只能憋屈的跟在他后头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里,陶贞儿看见院子里的三个人全趴在那里挨板子,先是皱了皱眉,紧接着又看了看那几个正哭爹喊娘的脸,心里已经有数,还没开口说话,后头杨氏就已经凄凄惨惨的哭了起来—— “姐姐啊,你睁开眼瞧瞧吧!要是知道楠儿的媳妇儿是这样容不得人的,我早早就该抹了脖子去了,哪里还在这里碍人的眼啊!”杨氏也不先问那些下人犯了什么错,只抓准了一点,先哭为快,不说犯的错,就指着陶贞儿不孝,连前夫人留下的人都容不得。 往常她这样一说一唱,在一边掮撮风点点火,陆定楠和陶贞儿两个人就非得闹起来不可,她一边哭,一边用帕子半遮着眼,也遮住了得意上扬的嘴角。 只可惜,她这次算错了。 她才刚喊完,陆定楠身体里的陶贞儿转头就走,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费事,反而是占据了陶贞儿身体的陆定楠,心里头有些别扭,也有些错愕。 往常一有这样的冲突,他肯定连忙上前去安慰自己的亲姨母了,虽说他也说不了什么,但是肯定会向陶贞儿冷言冷语两句,然而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抓到的这些下人不是陶氏手下的人?那这些个蠹虫的背后又是站了哪座大山? 忽然之间,他想起杨氏一进门后的所有动作,他不自觉往陶贞儿那儿看去,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要让她先说些什么。 陶贞儿对上他的目光,受不了的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她开口了,不过并不是劝着杨氏,而是看着被打得几乎快没有气的那三人喊道:“行了!停了吧,这一大早的,见血不好。” 打人的马上住了手。 杨氏一听,心中有抹得逞的痛快,却又故作好心的接着话头说道:“楠哥儿就是好心肠,也难怪姐姐死前最挂念的就是你这孩子……” 陶贞儿最受不了人家假情假意,更别说自己之前吃了杨氏多少暗亏,她忍不住淡淡地回了句,“杨姨娘可是记错了?我娘死前你还没进门呢!” 那时候她都还没进门,又怎么能够知道前夫人心里头最挂念的是什么?更别说杨氏也不是前头夫人的正经姐妹,不过就是庶妹而已,还这样亲亲热热的姐姐妹妹喊成了一串,也不知道她的正经婆婆地下有知,是不是会从土里跳出来骂她一句不知羞耻。 杨氏被这么一顶撞,一时语塞,脸色又青又白又红,看起来好不精彩。 顶着陶贞儿身子的陆定楠看不下去,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缓着声对着杨氏道:“姨娘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就是嘴巴说不出什么好听话。” 他是好心,见不得亲姨母被陶贞儿这样顶嘴,两个人的说话方式都很自然地按照自个儿的习惯来,却没多想,换了身体之后,这样的情景看在他人眼里是如何。 就杨氏看来,他们就像在说相声一样挖苦着她,让她僵硬的笑了笑,心里却把两人一同暗恨上了。 陶贞儿是陶氏的侄女就不说了,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可没想到才没几天,连大少爷都偏着那头说话了,枉费这些年她在他身上花费的心思,可真是个白眼狼。 被打的三个管事全都脸色惨白,脸上一片汗涔涔,管事嬷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二管事还勉强挣扎地喊道:“姨女乃女乃可得救救我们,少女乃女乃无缘无故就给了我们一顿打,我们冤枉啊——” 陶贞儿和陆定楠先是对望了一眼,陆定楠忽然看懂了陶贞儿那平静的眼里带出的一点讥笑,表情顿时又垮了下来。 “冤枉了?”陆定楠手边是一落落的帐册,他随手拿了一本往下扔,连看都没看就冷笑道:“自个儿瞧瞧,我可有冤枉了谁?” 杨氏强撑着镇定,转头又看向陆定楠的脸,他虽然一脸平淡,不发一语,但她知道他向来最不喜陶贞儿,现在看见陶贞儿这么打她的脸,肯定会帮她说话的。 陆定楠捡起了帐本,随便翻开有摺痕的一页,不轻不重的念道:“鸡蛋一颗五十文钱,精米一斗一两银,菜蔬进价一斤二十文钱。” 念到这里,杨氏还不觉得什么,然而一干下人却全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陆定楠淡淡一笑,拿起另一本又念了起来,“下人四季衣裳,粗布一身两百文钱,绣线若干,一球二两银……”他看着三个趴在板子上、原本还喊着冤枉的人,这时候突然完全没了声响,他再拿起一本,是小库房的进出帐册。 “大老爷取珍珠一斛,大夫人取折枝花卉织金缎两匹……”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深沉、没有喜怒的陶贞儿,又看向三个被打的管事。 “这就是你们说的冤枉,是把主子都当成傻子了,还是觉得主子没人知道你们做的手脚?现在可不是灾年,外头五十文都能买一篮子的鸡蛋了,在我们府里就只能吃上一颗?府里的菜蔬大多都是从庄子上直接进的,又是买得哪门子菜蔬要二十文钱一斤?再说,下人的四季衣裳,粗布一身两百文,这是只算料还是连工钱都算进去了?绣线一球二两银,即使是贡用皇家特染的绣线,除非金线,其他的一球几百文钱就已经顶天了,这个二两银又是哪来的?” 最后,所有人看向随着话音结束而晕了过去的大丫鬟,脸色都沉了下来。 陆定楠不客气的又道:“大老爷取得珍珠一斛,怎么下头没有大老爷身边的人签下的名字?谁领的又是谁拿出的,居然没个明白来处去处?还有,大夫人取得那两匹缎子前头才记了受潮移出库房,怎么后头就又多了这一笔?到底是受了潮还是大夫人拿去的?” 一句句质问,虽说并没有直接对着杨氏问话,但是杨氏就是觉得一字一句都在狠打她的脸,双颊热辣辣的,让她压根不敢去看周遭人的眼神。 “杨姨娘,这人说的冤枉,不知道你怎么想?” 所有人全都低下头来,只有陶贞儿身边的陪嫁,尤其是庄嬷嬷为首的一干人全都心中乐得不行。 这两年少女乃女乃是怎么受制于这个杨氏的,她们都看在眼里,今儿个少女乃女乃突然要发作了这些平日狐假虎威的东西,她们也是忐忑不安的,没想到少爷一进门没有跟往常一样直接就说少女乃女乃的不是,反而话里话外还帮着说话了,这让她们怎么能不高兴? 有人高兴自然有人不高兴了,杨氏见陶贞儿不发一语地瞅着她,胸口憋着的闷气再也忍不住,一股脑的发了出来,“中馈现在不是少女乃女乃管着吗,我还能怎么想?再说了,这些奴才喊了我的名字,也不过就是看在我是个心善的,想让我替他们求声情,这怎么说都是几条人命呐!”说着,她又装出怜悯不忍的模样,倒像是陶贞儿凶残霸道了。 只是,现在陶贞儿的身体里是陆定楠的魂,这种指桑骂槐的招数对陶贞儿或许有用,但用在陆定楠的身上就是完全的反效果了。 他是不亲陆老爷和陶氏,但也不代表他和杨氏还有杨家舅舅有多亲了,只是相对之下,他更愿意相信谁的话而已。 但若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他可不会执拗的挺着另外一边。 他是自我,又有着傲气,却不是不明事理,可不会让人骗了一次又一次。 尤其是这次,以“陶贞儿”的角度来看,他才知道杨氏在他面前和在外头根本就是两个样,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杨氏一眼,眼神又对上陶贞儿那淡然无波的表情,忍不住又怒了起来。 他不知道是因为陶贞儿那了然的目光像是在嘲笑他过去的愚蠢,还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在她看来不过是孩子的幼稚,一种耻辱的焦躁感在心底蔓延,让他看着底下那几个敢把主子当傻子耍的下人时,恨不得让他们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对待自己狠,对待别人更狠,他沉着脸,扫了地上那些人一眼,冷着声发落道:“身为奴才,既然连这点差事都做不好,留着一条贱命还有什么用?这板子打都打了,就先按照府里的规矩打完吧,然后让人牙子把人给领出去,一家子都别在府里待着了,身上的东西也给我去个干净,让府里的下人都看看,欺瞒主子、办不好差事是什么下场!” 杨氏一愣,表情一沉,没想到陶贞儿这个看似温和的姑娘,居然还有这样雷厉风行、手段狠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再看向陆定楠,只是这一眼,却让她的心沉到谷底,只因为他看着陶贞儿的眼神里,没有以往的厌恶,甚至是丝毫的怒气,有的只是无可奈何的包容。 那样的眼神,熟悉得让她几乎要咬碎了牙,怨恨愤怒的情绪在胸口积攒着,快要喷洒而出。 就这么几天,陶贞儿是吹了什么枕头风,竟能把陆定楠这白眼狼的心给全拢过去? 陶家真不愧是一家子的狐狸精,老的罢着老爷不放,前几年还老蚌生珠,生了两个让人厌恶的小崽子,现下陶贞儿又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也把陆定楠哄成这副模样了? 陶贞儿才懒得理会杨氏,当然也没注意到她恨不得将他们两人给生吞活剥的表情,她看着那三个下人,终究还是有些心软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下意识地想模肚子,却后知后觉的发现现在她是在陆定楠的身体里,她就是想模也模不出什么来,才尴尬地又放下手。 总之,不管孩子是不是在她现在的身子里,她总要替还没出生的孩子积点德,再说了,若以后回归了正轨,陆定楠依着自己喜怒无常的性子倒是手段爽快了,但是她以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到这儿,她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后,站了出来,打算收拾这个烂滩子。 “行了,就看在未出世孩子的分上,剩下的板子就免了,让人搀回他们的屋子里养伤,养好了伤,还是全家都发卖了。” 她不会完全忤逆他的意思,毕竟若是没有这般雷霆的手段,以后下人们有样学样,对于差事得过且过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所以只留了命,其他该处置的还是不能手软。 虽然陆定楠脸色不佳,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陶贞儿淡淡的眼神一扫,庄嬷嬷就上来搀着他先进了屋子里,他自然也没有机会说。 一院子里的下人各自行动了起来,陶贞儿这时候才像是刚刚瞧见了站在一旁被忽略的杨氏,平淡地道:“既然没什么大事儿,杨姨娘也可以回自己的院子里,我就不送了。”她往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停,回头看着杨氏,勾起一抹有些嘲讽的笑容。 “对了,奉送姨娘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今儿这事就到此为止,若是有半点风声传到了主院那儿,只怕老爷还得查个清楚明白,到时候姨娘就是想喊冤枉,也没什么好下场了。”说罢,她走进屋子,再也没转过头来。 杨氏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给绞烂了,却一句话都回不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恨恨地从齿缝挤出两个字来,“回去!” 好,好得很!这一个个的,她都记下了,总有一天,她定要让他们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第2章(1) 夜里,陶氏刚洗好澡,就看到陆文昇在屋里走来走去,偶尔还会笑个两声,看起来心情颇为愉悦。 嫁给他这么多年,她难得看见他这么放松又愉快的样子,不免好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 “还不是那个臭小子!”他嘿嘿笑着,高大的身子搂着她往床边走。 “今儿个胡老头跟我说了,那个臭小子除了那天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说要找个什么东西外,这几天倒真的像是沉下心要学点东西了,还摆茶说要让他指点,我这不是乐的咧!” 陆文昇打贫寒起身,说起话来偶尔还带着几分粗口,陶氏也早就习惯了,只是相较于他的好心情,她的心情是复杂多了。 陆文昇看起来粗犷不拘小节,但实际上若没有敏锐的心思,也不能把生意扩展到现在这个规模,所以虽然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多年的夫妻,他还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于是他问:“怎么了,那兔崽子又惹你生气了?还是又怎么的了?!我就知道,那兔崽子狗改不了吃屎,外头看起来顺毛了,回了家一样是那副死样子!” 他像被点了炮仗一样开骂,陶氏连阻止都来不及,他就已经骂了好一大串都不带停顿的。 陶氏扯了扯他的衣袖,摇摇头否认。“不是的,你别瞎猜,跟楠儿没关系。” 她向来沉默寡言,也常因为没什么表情被误会为孤傲冷淡,但实际上她的心肠极软,当初见到只有五岁的陆定楠时,也是打着要好好照顾他的想法,只是陆定楠性子本来就孤傲难以接近,而那时候杨氏也一起跟着进门,一个是抢了亲娘位置的继室,一个是娘家的姨母,谁更亲近自是不用说的,再说她这张嘴也不讨巧,哄不了孩子,所以陆定楠越大,对她的反抗就越明显,甚至对父亲也是如此。 她自认做到了一个继室能够做的最好程度,在陆定楠长大后,她也避免插手他的生活,只是偏偏陆文昇却看中了贞儿,并且坚持和大哥说了这门亲事,也让她夹在娘家还有继子之间左右为难。 而最让她挂心的还是贞儿,那孩子明知道陆定楠对于陶家人不友好,却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这几年瞧着他们夫妻之间淡如水,她的心里一直有着化不去的愧疚。 陆文昇一看她这个表情,想也不想就直言道:“那小崽子又和他媳妇儿闹了?” 他一直知晓陶氏的心结,也明白她很不看好这门亲事,甚至还觉得当初就该坚持不让侄女嫁进陆家,只是他自然也有他坚持的理由。 不说陶陆两家需要一个新的关系来联系两家人的感情,就是陆定楠那个臭脾气的小子,又冷又傲,偶尔又喜怒无常,若是一般的姑娘家早受不了他了,也只有陶贞儿这样包容性大的姑娘还能够忍着他。 而且在两个人还没提起亲事前,陶贞儿可以算是他见过面后最不抗拒的小泵娘了。 陆文昇不爱管孩子们之间的事儿,但若是闹到他媳妇儿这来,他也不介意训训那小子,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疼媳妇儿。 陶氏摇摇头。“不是,是贞儿……”她沉默了会儿才又续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昨儿个把杨氏的几个下人给打了,还全都卖出府去,这孩子一向心慈,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么大气性了。唉,我就想着她这几日跟楠儿看起来才好了些,可别又因为这事儿闹了起来。” 听完,他哈哈大笑,不以为然的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过就是发落了几个下人而已。”他想起杨氏那让人恶心的性子,不禁又皱起眉头,眼里闪过一抹厌恶。“至于杨氏的人打了就打了,这府里我早说了,中馈就该让你打理,你偏偏却不沾这个手,让给杨氏那眼皮子浅的去闹,如今贞儿那孩子愿意帮你打击杨氏的气焰,弄走一些不干好事的下人,你又担心些什么? “要我说,贞儿还是太过手软了,那些个下人这些年像吸血虫一样,贪了府里不少银子我也多少知道,只是想着没闹出什么大事,又分不出手来收拾他们而已,要不换了我来做,那些板子就得打满了,打死就算,没打死的女乃进官府里,光一条贪渎主家家财,就得让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陶氏性子温和,平日就连骂人都少,看着丈夫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总有些不习惯,只是不免想着,楠儿那喜心的性子,就跟丈夫几乎一模一样。 她无奈的睨了他一眼。“府里不过就是一些吃食采买,她既然要争这个,我也懒得费心,再说了,我手上还管着外头一些铺子和庄子呢,这些大头把住了,她爱怎么闹也越不过我去,我自然不放在心上,只是贞儿才进门两年,杨氏手上的权都还没全让给她就用了这样的手段,我实在不免担心。” 杀鸡儆猴固然是手段,但贞儿在府里的根基还不怎么稳当就用上这招,多少会失了点人心。 陆文昇也知道陶氏不爱听这些,收敛一脸凶相,转而柔声道:“行了,你也别多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府里再怎么说还有我呢!你光操心那两个小的就够了,其他的我自然会关照的。” “嗯。”想起自己的两个宝贝,陶氏心里一柔,终于有了笑意。 哄了陶氏睡着,陆文昇没有跟着上床,而是想了想,又出了屋子往书房里去。 他身边的小厮文贵是长年跟着他的一个中年人,在外头可比一般小避事说话还有用的,他也不罗唆,直接吩咐道:“杨氏的心给养大了,以前家里夫人和少女乃女乃对这些不大管,我也就得过且过,但打从今日开始,杨氏要是再污了府里的东西往娘家送,不管大小,一律都给拦下来,要是拦不下来,也给我仔细记下,总之,她再想要拿我陆家的家财去填补她杨家的窟窿,那是再也不可能的。” 文贵点点头,身为老爷身边的人,他自是最明白老爷的心思。 第一任夫人秀气温柔,又是陪着老爷一路辛苦过来的,自是最得老爷的敬重,只是大夫人的娘家却是烂泥扶不上墙,见着老爷发达了,老上门打秋风就算了,夫人去世没多久,杨家听说老爷要续弦,马上主动上门说要把庶女说给老爷,还打着是为了夫人留下的少爷着想。 老爷在夫人死后是巴不得跟杨家断得干干净净,哪里还肯将杨家庶女娶回来当正妻,早就跟陶家说好了,娶了现在的夫人,虽说因为守孝的关系拖得年纪有些大了,但是人温和守礼不说,就是陶家大舅爷也是生意上的伙伴关系,不管从哪里看,都是比杨家更好的亲事。 谁知道杨家老夫人知道了,上门大闹,闹得当时的老夫人只好不得不答应下来,让杨家庶女进门,要不是老爷坚持进门可以,但顶天就是一个姨娘,旁的是不可能了,只怕今儿个陆家会更不得清静。 然而他忽然想起少爷这些年和杨氏还有杨家走得近,反而对陶家多有挑剔,他也不免露出几分踌躇。“少爷那儿……怕是……” 陆文昇平淡的一笑,表情严肃却充满自信。“若他还是我陆文昇的儿子,自然就该明白什么才是有脑子的选择,如果连杨氏那样的手段都看不穿,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做他的田舍翁。” 他说是这么说,但他始终相信这个和他最为相像的儿子,是绝对不可能看不清杨家那些愚蠢拉拢的手段,毕竟那兔崽子可比他这个老子要心黑手狠啊…… 陆文昇万万想不到,他心里头认定比他更手狠心黑的大儿子,正在遭受此生最大的打击—— 陆定楠捧着脸盆,不断地吐着,只不过能吐的早就吐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吐的都是些酸水。 他头昏脑胀的抬起头,一旁就递过来一杯温水让他漱口,等嘴里没了酸味儿,一旁又递来一块温热的帕子让他擦脸,接着床边的几上也放了一个小碟子,上头摆了几颗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酸梅子,即使没入口,那似乎酸得让人倒牙的味道,已经不断刺激着他的舌头,他伸手赶紧拿了一颗丢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终于让胃里一直翻腾的恶心感好上许多。 “先含点梅子,等等我再让人送一些腌菜过来,你配点粥吃了吧。”陶贞儿扶着他,让他靠坐在床头,看着他那副几乎快要虚月兑的模样,她不禁有些心疼的道。 陆定楠没回话,过了半晌,才微微睁开眼,有气无力的道:“不了,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还是吃一点吧……” “我不吃!你没瞧见我现在的样子吗?与其吃了又吐,我不如省点功夫!”他被折腾得虚弱,让他的耐心降到了最低,几乎只要一点点小事惹得他不开心,就能够燎成一片大火。 她平日不爱跟他吵,毕竟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够糟了,所以她通常选择的是闭嘴远离,让彼此的心情冷静个几天,各自退了一步也就无事了,只是现在这事儿,她不能退。 她沉着声音道:“就算吐也要吃,还怀着身子怎么能不吃?你不吃东西,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陆定楠冷笑道:“怎露?道孩子……”他原本就不想要,他都已经娶了陶贞儿了,难道还要生一个跟陶家有关系的孩子来嚼心自己吗? 陶贞儿眯眼瞪着他。“你最好别说出让大家都后悔的话来。” 他看着“自己”露出愠怒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对于她的威胁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我就是说了又如何?” “陆定楠,你别把气发在孩子身上,如果可以,我宁可现在就在我自己的身体里,我可以亲自照顾我的孩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咬着牙怒瞪着他。“就算你不爱,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就是吃到吐,我也会逼自己吃!”说完,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甩衣袖便出了屋子。 陆定楠瞪着她的背影,一时之间居然哑口无言,他忽然想起有几个留宿正房的早上,看着她明明苍白着脸,却还是陪着他用膳,他那时候怎么看她都不顺眼,甚至还说出“何必一早就摆出那样一张脸来,无端让人看了倒胃口”这种伤人的话来…… 他黑沉着一张脸,抚着自个儿的肚子,忽然间,他似乎能够真实的感受到肚子里和另外一个生命相连的感觉。 那感觉新奇又让人觉得别扭,他松开了手,倦极的闭上眼,回想起这些日子看见的许多事,他只觉得心里头像堵了个东西一样,吞也不是,咽也不是,就那么梗在那儿,让人心烦气躁。 对于陶家、对于陶氏,甚至是陶贞儿,他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感,不只因为陶氏是继室,陶贞儿那不讨喜的性子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而且从来没有人会在他面前说她们的好话,他自然而然的在心中种下对她们的偏见。 可是这几天他和陶贞儿互换了身子,他好像突然间看见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似乎在杨氏的手下人贪了府里的钱财一事闹出来后,让他以往认为陶氏贪财的印象开始有些动摇了,至于陶贞儿,他一直以为她不过就是陶陆两家联姻的工具,甚至在此之前,他只觉得她是个无趣的女人,但是随着这些日子她展现的许多面向后,她在他心底的印象却越来越丰满,有冷静的一面、有不畏他的勇气、有温婉的淡然、有柔软简单的微笑,如今还要加上一个,对于肚子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她强悍坚强得像只老虎。 短短几天,他对她的印象,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他出着神,也不知道陶贞儿赌气去了哪里,总之,他把那几颗梅子给吃个干净后,忽然觉得有些饿了,本来想按照自己的习惯让人上些酒,后来想起她生气的模样,他马上改了口,让人改送些清淡的吃食进来,接着又喊了两个大丫鬟帮忙更衣。 女子的衣裳复杂,他会月兑却不怎么会穿,平日他都是让陶贞儿帮着他穿上,但是现在人跑了,他又不想穿着沾了呕吐味道的衣裳,只好让丫鬟来帮忙。 陶贞儿身边除了庄嬷嬷以外,最贴身的两个丫鬟就是以夏和以冬了,一个泼辣一个腼覜,虽说长相只是秀丽,却都是陶贞儿的贴心人,陶贞儿也早早的就替她们订了婚事,所以平日里陆定楠在的时候,两个人大多都远远的伺候着,不会争着在少爷面前露脸。 在两个大丫鬟的眼里,少女乃女乃是因为大少爷的离去而失神,她们跟着少女乃女乃最久,也最明白少女乃女乃这几年间对大少爷的付出,这时候见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忍不住替少女乃女乃抱不平了起来—— “少女乃女乃,要我说,您还是太心慈了,哪家的夫人女乃女乃像您这样的,也不管管姨娘是不是来请安,甚至还让她老是来您的面前耀武扬威,她也有那个脸?也就在少爷面前才装得那副无辜样,其实谁不知道啊,她那名声……哼!” 以冬没阻止以夏,一边收拾换下的衣裳,也难得的说了两句,“少女乃女乃,就是不管苏姨娘的事儿,您也该多想想自己啊,您为少爷做了多少事,可就没一次让少爷知道的,甚至有时候明明是苏姨娘的诬赖,您也不否认的担了下来,不说别人,家里的老爷夫人要是知道了,难道不心疼吗?” 第2章(2) 陆定楠愣了下,这是他第一次对陶贞儿这个女人起了好奇心,他想知道在这两个亲近丫鬟的眼中,陶贞儿是怎样的一个人,也想知道她究竟为自己做了些什么事,为了勾得她们说得更多,他故意淡淡的道:“哪有什么,不过就是一些小事罢了……”但他的双眸却不放过两个丫鬟的表情。 丙然,炮仗似的以夏马上就回道:“哪是什么小事啊!就别提其他的了,少爷现在穿的戴的,哪个不是少女乃女乃您亲手做的?就说那里衣吧,您一针一线的缝好了,还亲手细细的揉了一次又一次,就怕少爷穿得不舒服;还有,少爷一入秋冬吃的那些燕窝,还不都是您逾者闲拿着镊子,细细的挑了燕窝里的细毛,然后才吩咐了人下去炖着的,这些您都不想让少爷知道也就算了,但怎么能让苏姨娘那个不要脸的,老捧着您细心挑好的燕窝去讨好少爷啊! “您不知道我每次见了苏姨娘那嚣张得意的样子,就恨不得挠花她的脸,呸!还有脸说您燕窝炖得少了,给少爷吃了她就不够了,也不想想她有那个福分吃吗,那可都是您——” 以冬见以夏越说越激动,越来越不像样,柔声打断道:“好了,别扯远了。只是少女乃女乃,以前家里的老人常说,一双好手不如一张巧嘴,您做得那许多,就是不能像苏姨娘似的成天挂在嘴上,至少也该透透风,别让大少爷把您做的这些都认为是应该的,不管怎么说,就是不为了您自个儿,也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啊! “虽说这样说主子不好,但奴婢觉得少女乃女乃您可不能学夫人那般做法,为了老爷好,每年四季衣裳都亲手做了也不提,反而让杨姨娘老是拿着自个儿做的几个针线就在那编排夫人不慈,还有,老爷病了,杨姨娘也总说自个儿哭了几回,但真要说起来,哪个晚上不是咱们夫人去守着的,就是病里吃的人参药材,也有许多是从夫人自家的嫁妆拿出来的好东西,结果就让杨姨娘两三句话就给唬弄得半点功劳也没有了,要奴婢说,这就是吃亏在嘴上的功夫!” 以夏忍不住又附和道:“就是呢!夫人那儿的姐姐们对杨姨娘老早就看不过眼了,不时就把这些话跟咱们说,奴婢之前怕说给夫人添堵,这才一直都不提的。” 只不过有些事一直都不提,难道还真要让少女乃女乃学着夫人那样的作派,一直受着委屈? 将心头的怨气稍微发泄过后,两个丫鬟见少女乃女乃没应声,默默的闭上嘴,替少女乃女乃换好了衣裳,又重新梳了头发后,便退了出去,离开前,两人无奈的对视一眼,只当她们今日说的又白费了功夫。 少女乃女乃就是这样的性子,她自个儿不说,难道她们做下人的还能够越俎代庖抢到少爷前头去说少女乃女乃为他做了多少事?她们也知道最多就只能做到这儿了,剩下的,如果不是夫人自己想开口,她们就是说得再多也没用。 听完两个丫鬟说的话后,陆定楠有种被现实狠狠甩了一巴掌的感觉,心里头酸酸涩涩的,有种难以言说的郁闷。 他从前所认知的那些偏见、那些迁怒……原来错得这样离谱。 原来,不是他一直在忍耐陶贞儿,而是她明知道自己做的一切不会让他放进心里,却还是这般执着,她怎么这么傻…… 陆定楠定定的看着镜中陶贞儿的面容,这才忽然发现,成亲两年多来,今天是他第一次仔细看着她的脸,她有着一张小巧的鹅蛋脸,下巴微尖,一头丰厚的黑发随意的拢在后头,狭长的丹凤眼若放柔了眼神,每次眉眼微挑的时候,看起来就会多了几分难言的风情,小巧挺立的鼻梁下是微薄的粉唇,轻轻一抿看起来就有些严肃,让人觉得难以靠近,相对于唇色太过浅淡,那双眉太过凌厉,让她似乎只要一皱眉,就会误以为她不高兴。 似乎哪里都有一点点的不完美,甚至就连白皙的肌肤上看起来也有几点碍眼的雀斑,可不知为何,那一点点的不完美看起来却很顺眼,也让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微微有着心悸的感觉。 他自认不是容易受到外貌影响的人,也不会轻易为了一个女人的付出而感动,但此时他忽然觉得,对于这个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曾喜爱、不曾关注的妻子,他有了一点心动。 他突然想要知道她默默的又为他做了些什么,想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要讨好这样一个对她始终没有好脸色的男人。 他勾了勾嘴角,看着镜子里的女人也跟着淡淡一笑,忽然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陶贞儿这时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她看着他坐在铜镜前不说话,以为他还在闹脾气,就跟之前两人许多次的争吵一样,她始终是那个先退一步的人,于是她低声唤道:“吃点东西吧,小厨房里没什么东西,我让人弄了碗鸡汤面,你……还是吃点东西会好些。” 她以为自己还需要想更多的话来劝他,没想到他只是“嗯”了声,没有二话就直接起身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陶贞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收了性子,但是他总是喜怒无常的,做事情也不爱解释,很多时候她只能猜测他的心思。 她坐到他对面,不说话,就只是看着他吃。 若是以往,陆定楠一定会觉得她沉默寡淡,甚至有些无趣,但是在他起了想彻底了解她的念头后,他似乎能够发现她带给他的许多小乐趣。 例如,她明明很想知道他觉得好不好吃,却一脸平静,只偶尔偷看他几眼,以为他不知道。,还有,她说了这面是小厨房准备的,可她的颊边还有手指缝的地方有一点点面粉的痕迹,证明了这面其实是她自个儿煮的,甚至还知道他想吃点有油水的东西又怕恶心,切得细细的酸菜混着鸡丝,凉拌成了酸辣口味淋在了面上。 伴随着这样一点点你来我往的偷看,陆定楠很快的吃完了一大碗面条,然后看着她忽然绷紧了身子,眼神飘得比刚才还要频繁,就像是正紧张的等着他对于面的评价。 他忽然想逗逗她,擦了擦嘴后,说道:“这面……”他故意顿了一下,才又续道:“不错!”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似乎看见了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松开眉眼,有些羞涩微笑的表情,即使让他有些别扭的是,现在这些表情全都是用他的脸做出来的。 不过这种诡异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不管是谁的脸,她那紧张后的微笑,让他也忍不住苞着一起笑了。 虽然两个人用着对方的身体尴尬的生活着,但是难得的他们第一次没有抱怨,而是用轻松的微笑去面对彼此。 一种温柔缱绻的氛围,似乎就在这样的微笑中慢慢地蔓延开来。 若说有谁不乐见陆定楠和陶贞儿的改变,除了杨氏,大概就是苏巧儿了。如今她最悔恨的就是,当初不小心把陶贞儿给气得胎象不稳的时候,自己故作大度的让少爷去陪了少女乃女乃一晚。 本来以为照少爷跟少女乃女乃那相看两相厌的状态,不吵起来就算是好的了,却没想到就这一晚的功夫,也不知道少女乃女乃是使了什么手段,居然把少爷给留了下来,甚至这些日子以来,不管她想着偶遇还是让身边的丫鬟去请,都没办法将人给请过来,她这才知道,这次跟以前是真的不一样了。 虽然还说不上确定,但是少爷应该是对少女乃女乃有了心思,才会这些日子都一直宿在正房里不说,甚至连她送过去的东西、传过去的话,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回应。 苏巧儿是标准的南方美人,小巧的脸蛋,娇小的身子,甚至踩着的绣鞋也都比旁人还要来得玲珑几分,要说她看起来就像朵刺玫,小小的,却绽放着艳丽的美丽姿态,绝对不会有旁人说一句不恰当的。 这些日子苏巧儿心里焦躁,在屋子里时不时就发火,别的人还能往外头躲去,但她屋子里伺候的紫影还有两个小丫鬟却跑都跑不了,才不过几日,身上便新伤旧伤遍布。 要真说起来,说不得她们是陆府所有人中,最希望少爷进苏姨娘房里的人了,起码少爷来的时候,苏姨娘为了展现她的温柔,别说打人教训了,就是连重话都不会说一句的,这也让少爷一直以为她是个天真单纯率直的女子。 苏巧儿听了紫影从正院打听来的消息,不是以前那些少爷和少女乃女乃争吵,反而是少爷又替少女乃女乃寻了东西来,甚至还亲手替少女乃女乃煮了面时,气不过的又砸了一个瓷瓶。 “不行!这样下去,等少女乃女乃生了孩子,陆府哪还有我苏巧儿站的地方?!”苏巧儿精巧的五官因为嫉妒而扭曲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少爷给勾回自己的院子来。 虽说少爷对她也不是多上心,不过之前看在她比少女乃女乃还受宠的分上,府里的人就是有好的也不敢漏了她,但这些日子以来,不说其他的,少爷不往她这儿走动了,大厨房那里又让少女乃女乃给收拾了领头的嬷嬷,即使表面上没有什么差别,她还是能够感觉到下人那若有似无的怠慢。 以往她固定会去大厨房取燕窝,怎料前两日她去,大厨房的人竟似笑非笑的挡了回来—— “苏姨娘,燕窝这金贵东西就是夫人也不是日日都能够吃上的,要不您自己也取了燕窝来,咱们厨房这儿也帮您炖好再送过去?” 一句话让她的脸像被撮了个巴掌一样,瞬间火辣辣的,如果不是她还有理智,知道不能在大厨房闹开,让自个儿丢了人,肯定要不管不顾的撕烂那婆子的嘴。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那婆子说的不就是她一个贱籍出生的戏子,连半点嫁妆也没有,怎么配吃燕窝?还说让她自个取燕窝来,府里主子是都能吃上燕窝这东西,不过少女乃女乃那儿的东西可是陶家每年都会送过来的上好血燕,和她手上这种碎得跟粉丝一样的燕窝能拿来相比吗?! 紫影和另外两个丫鬟虽然不明白苏姨娘又在发什么火,但是也知道若不想办法消了她的怒气,接下来遭殃的就是她们自己。 紫影惯常是个有主意的,听了苏姨娘前儿说的话,心里头一个琢磨,很快的就接了话,“姨娘也别生气了,听说少女乃女乃这些日子可折腾着呢,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两说,到时候没了孩子,少爷还不得又往您这儿来啊!说到底,少女乃女乃哪里有您的才情,少爷肯定是看在孩子的分上,才对少女乃女乃多看重几分的。” 苏巧儿一听这话,突然灵光一闪,杏眸一亮,转头看着紫影,死死抓着她问:“你刚刚说……要是没了孩子,少爷就又会往我这儿来了,是不是?” 紫影看着有点疯癫的苏姨娘,不免有些害怕,她咽了咽口水,勉强回道:“奴婢、奴婢是这么想的……” 苏巧儿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她放开紫影,喃喃自语道:“是啊,少爷不过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嘛,要是没有孩子的话……” 紫影连忙退到一旁,低着头,骂暗一声糟,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恨不得捂住双耳,免得再听见苏姨娘嘴里越来越让人觉得害怕的喃喃自语,还有那清脆却带着诡异的笑声。 明明外头还亮着呢,她却突然间觉得打从心底发冷,她暗自祈祷,希望苏姨娘别搞出什么事端才好…… 第3章(1) 时间慢慢流淌而过,陶贞儿和陆定楠似乎也渐渐习惯了灵魂互换的生活,只是生活里莫名多了几分暧昧,同在一个屋子里的时候,陶贞儿总觉得无法正眼看着陆定楠,虽然那是她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希望能够赶紧换回自己的身体,只因为她处理外头的事情已经开始显得吃力,而且随着之前他说过的那个梦境,如果在年前还没找着那个什么圣诞礼物,两个人说不定就要用这样尴尬的身分生活下去,光这么想,她就感到焦躁。 反倒是陆定楠,看着时间一日日的减少,他从一开始的烦躁,到现在反而越发冷静了,而且比起那目前还没消没息的东西,他现在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处理。 陶贞儿外头的事情懂得不多,但是帐本还是能看的,所以这些日子她大多时间就是将这一两年的帐本一一看过,幸好胡老也不觉得她是无所事事的偷懒,反而很支持她,就他老人家的说法,帐本有时候也能够看出许多门道,就看这心细不细了。 只不过……她看着滩在桌上的几本帐本,不自觉皱起眉头。 陆家现在已经分家,却还是住在一块儿,不过帐是两房各自走的,所以以前陶贞儿只知道陆家二老爷陆文虎那房,除了人口多,整日吵吵闹闹的时候也多,但对于他本人倒是没什么印象。 然而看着这几本二老爷管的铺子所送来的帐册,跟大房名下的铺子帐册一比,虽然有的帐目看起来正常,但仔细推敲却大有问题。 经营铺子讲究的是不压货,手里握着银两好做事,然而二老爷的店铺却是不管什么都是大量的进货,常常一季未过,就从帐上打消,铺子亏了钱,就又从大房的公帐那里想办法去调,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是却从来没还过。 陶贞儿以前管着中馈,自然也听过自家姑母说些府里的旧例。 例如,两家的帐虽然各走各的,但其实每个月大房还是会固定拨一笔银两给二房养家,这是陆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就订下的规矩,因为偏宠么儿,怕自己去了之后,陆大老爷不会善待兄弟,因此临死之前还要两兄弟做了保证,分家但不分住,中馈也都走同一个帐。 但后来二老爷越来越不像话,不管好的坏的都往自己的屋子里添人,一次还因此弄出了官司,被大老爷知道后,大老爷气得在两家人住的地方多添了一堵院墙,两家人这才分开住,中馈的帐务也才顺势分开,只不过大老爷至今仍遵循着母亲临终前的嘱咐。 陶贞儿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通,这帐明显有毛病,可屋子里的帐房们哪个不是人精,怎么可能就只有她看出来了?该不会这后头还有什么渊源是她不知道的?她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先把这个问题抛下不管,先收拾了几本觉得有问题的帐册带回去,其他的就等问过以后再说了。 她现在如果不是必要不会出府,大多就只在前院里头的书房办事,所以不过一会儿就绕回了后院,站在院门前,没让人通报,静静的看着院子里头一派热闹欢笑的景象。 院子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两只小狈,几个丫鬟正追着玩耍不说,就连陆定楠也站在门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那两只小狈。 陶贞儿忽然想起对他心动的那时候。 那日她随着爹爹一起来陆家,她没让丫鬟跟着,一个人往后院走去,结果在半路听见了小狈的呜咽声,她还想着陆家并没有养狗,怎么会突兀的出现这声音的时候,就听见了陆定楠的声音。 她躲在花丛后,看见他温柔地抱着一只腿上包紮过的小狈,脸上淡淡的笑着,那双总是冷然的眼神里有着宠溺,也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小声点,小东西……”他清冷的声音满是温柔地传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她看着他和小狈玩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抱着小狈悄悄的离开。 他没有发现她,所以并不知道她不小心看见了他从来没有让人见过的寂寞和温柔,可她却无法忘记他那样的神情,那样一双温柔而孤独的眼,就那么撞进了她的心里。 后来爹问她愿不愿意嫁进陆家,嫁给那个讨厌陶家所有女人的陆定楠时,她想也没想就说了一声好。 如果这是上天赐给她唯一一次可以靠近那个男人身边的机会,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抓住。 只因为,在那个夏日午后的温煦日光下,她的心悄然的走进了那样一个男子,盈满她全心的温柔。 她想,她要的不多,只要他能够转头看看她,只要他能够把那份藏起来的温柔分给她一些就好,此生别无所求。 “大……大哥……” 突然两道稚女敕的声音打散了陶贞儿的回想,她低头一看,两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孩就站在她的脚边,表情有些忐忑的望着自己,她回视着姑母的两个孩子,也就是她的小叔子和小泵子,温柔的问道:“怎么了?” 陆定西和陆云茜对望一眼,又同时揉了揉眼,觉得今儿个是不是还没睡醒呢,要不然大哥怎么对他们这么温柔? 陶贞儿知道平日陆定楠对这对龙凤胎弟妹说不上坏,但要让他态度温和的同他们说话,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两个孩子会有这样惊愕的反应,她并不感到奇怪,然而她怎么也做不来对两个孩子冷言冷语,只得当做没看见他们的惊诧,蹲子再一次问道:“怎么了?今儿个怎么想到过来这儿玩?” 两个孩子又对望了一眼,然后眼神期盼的望向院子里的那两只小狈,陆定西想了想,有些故作老成的道:“大哥,我们刚刚路过外头就瞧见这两只小狈了,我们也想要跟小狈一起玩。要不然就只模一模、抱一抱就行。”他越说越气虚,要求也一降再降,说完后不自觉紧很着唇,想着今天要跟小狈玩大概没什么希望时,一道像是天籁的声音就这么落了下来—— “好啊!”陶贞儿知道姑母不爱这些小动物,自然不会让龙凤胎靠近,这样的机会也难得,让他们玩一玩也好。 “呃……好?!”陆定西惊愕地瞪大了眼,就连陆云茜也跟着瞪大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嗯,进来吧。”说完,陶贞儿走在前头进到院子。 院子里头的人看见外头的三个主子了,几个小丫鬟都有些忐忑地站在一边,只有两只小白狗还傻乎乎的乱窜打滚。 陆定西很想客气的婉拒大哥的好意,只可惜他不管再怎么想装成熟,仍旧只是个四岁大的孩子,才挣扎了一会儿,看见傻妹妹已经冲上前去追着小狈玩,他马上就把“大哥今天好奇怪”这个念头丢到一边去,不管不顾的也跟着玩了起来。 陶贞儿笑看着两个孩子跟着小狈玩得欢快,一边又叮嘱着下人,“仔细些,别让狗儿咬了人。” 两个孩子带着丫鬟和小狈到一旁玩去了,陶贞儿则走进屋子里头,才刚踏进去,就看到陆定楠一脸无趣的坐在那儿,不免失笑。 罢刚还看着小狈玩得好好的,结果双胞胎一来,他就又一个人躲进屋子里了。他这人别扭惯了,成亲几年她也劝解不了,干脆不作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自个儿倒了茶水喝。 自从两人发生了这么玄幻的事情后,他们屋子里一般是不留人的,虽然庄嬷据一直对这事儿很有意见,但是两个主子都这么坚持,她一个下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似乎一点点的寂静都会被无限的放大,陆定楠本来以为她跟着进来后有什么事情要问,没想到她就坐在那儿喝茶,一句话也不说,让他受不了的先开口,“你就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陶贞儿以为他是说今日外院的事,先是皱了眉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把自己的猜测怀疑给说出来。 没办法,陆定楠这个性子,就是连他爹都不怎么给面子,就更不用说二老爷了。 虽然他一直没有明说,但是就她自己的观察,平日他对于二老爷已经不甚客气了,具体的例子就是上回二老爷拦着他想借点银两的时候,他回以冷笑,并直接将人给请了出去。 如果这回让他发现帐册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又是跟陆二叔有关,他说不定会直接拿着帐册出去讨债,虽然两个人现在身体还没换过来,但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不会轻易被阻挡,他肯定会用出许多手段来达成目的。 忽然之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丝疑问,照他的性子,如果知道了这里头的猫腻,绝对不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的,所以他是故意让人瞒着?还是那帐册出了什么问题才送到他手上? 陆定楠见她迟迟没有回应,脸色不禁一黑。这女人居然这么忽略他?!难道他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陶贞儿愣了下,先是摇摇头,紧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又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一件事,就是今儿个胡老说海关处的船最近在外海处,常有些小船无故消失,想问问看我的意见,我觉得这事儿挺大的,所以就说要回来想想,你觉得——” 一听,他忍不住又冒火了,难道她对他除了这些东西,就没有别的话能说了吗?不满的念头刚起,他已不自觉问了出口。 “那还有什么?”她只是下意识的反问,却没想到话一出口,就看到他的脸色黑得跟锅底没两样。 陆定楠第一次发现,陶贞儿明明看起来挺精明的,怎么这时候就带着点傻气呢?他没好气的睨她一眼,干脆自己说了,“你不问问狗儿是哪来的吗?” 陶贞儿曾经看过他在陆府里抱过狗,想当然的认为府里是有养狗的,但现在仔细一想,其实真的不曾在府里看过,现在想想也还好刚刚她想到别的地方去了,要不以前偷看他的事情就会不小心说溜嘴了。 “嗯,那是哪来的?”她顺着他的话反问。 “抱来的。”她的反应让他非常不满意,本来兴奋的心情也消了大半。 经过了杨氏的事情,还要忙着管中馈,甚至还体验了怀着孩子的辛苦,他在成亲后第一次觉得对她有愧疚感,想要补偿她,对她好些,才拐着弯的向庄嬷嬷和她身边两个大丫鬟去打探她喜欢的东西。 吃食玩意儿她似乎没有特别的偏好,还是以夏提了一句,曾见过她有一次逗着人家养的小狈儿玩的时候,露出很高兴的笑容。 他知道陶家人不爱这些小动物的,原因就是陶氏和岳父陶铭亨都碰不得这些带毛的畜牲,所以就算她再喜欢,只怕也开不了口。 为了讨她欢心,他还特地让庄嬷嬷去外头寻了几只小狈回来看过,好不容易寻了这两只,打算当成礼物送给她,却没想到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惊喜,平平淡淡的,反而把那两个小胖球给招来了。 真是,他到底是为了谁啊! 如果这世界要说谁最了解陆定楠,除了陶贞儿以外就没有别人了,连自以为了解他的杨氏,甚至是他的亲爹都比不过她,所以看他这副闹别扭的样子,再想着那两只狗出现得突然,但是庄嬷嬷她们却没有说什么,她大约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一双桃花眼荡漾着勾人魂魄的光采,拉着他的手,轻声道: “谢谢你,我很喜欢。” 陆定楠很努力想克制心头的那一点喜意,但还是管不住情不自禁上扬的嘴角,直到他回望着她,看着她的笑容后,忽然间全身僵硬了起来。 看着自己的脸,重点是一个“男人”的脸对着自己微笑,陆定楠就算明白两个人是因为互换了身体,他身体里的灵魂是一个女人,但他就是觉得浑身都古怪。 “你……”陶贞儿正想问问他又怎么了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慌,他连忙用双手贴着肚子,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慌乱模样。 “肚子……肚子里有东西在动!”陆定楠把刚刚那些尴尬全都丢到脑后去了,现在他全身绷得紧紧的,感觉到肚子里出现了微微的波浪,就像是肚子里藏了什么活物一样,让他刚刚差点惊得喊出声。 “肚子怎么了……你说有东西在动?”她一开始听,以为是他身子不舒服,还紧张了一下,然而不过一瞬,她的表情随即变得怪异。“你是不是忘了那是我的身体,而且我还怀着孩子?” 他神情僵硬的望着她,冷然的面容第一次出现尴尬的神情,不知所措之际,他下意识又缩回了捧着肚子的双手。 见状,陶贞儿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只好回视着他,半天不说话。 换了身体这种大事,陆定楠自然是不会忘的,不过怀有身孕,有哪一个男人能够体验过?就算每天早上吐得死去活来的,但是也不知道陶贞儿的身子是怎么回事,吃得再多也不怎么长肉,肚子看起来也不像其他怀孕的女人那样老大一个,所以他忘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小人,也不是太奇怪吧? “我就是……不习惯,我……也没听过怀个孩子肚子会动的……”向来少言的他,辩解起来突然有些结巴。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感觉到微微波动后,扯开一抹温柔的微笑。 陆定楠学她,再一次把手贴在肚子上,方才的紧张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取代,他好像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血脉相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不提醒就能忘记的,等那种温馨的感觉慢慢散去,他不能不正视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如果……真的不能在年前找到那个什么圣诞礼物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虽未把话说完,但陶贞儿已明白他的意思,她紧抿着唇,摇摇头,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或许是这样的事情太过离奇,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只能一直相信总会有等到奇蹟到来的时候。 她的想法陆定楠也不是不明白,但他无法逃避,得要面对这不得不考虑的现实,天下何其大,即使陆家商行遍布大江南北,也有人力无法到达的地方,而就算是真的寻到了,但若是在那天南地北,运回来的时日也不会太短。 他方才未说出口的话,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惶恐,尤其是当日子毫不留情地流逝而过,那样的恐慌只能无声蔓延,他却无能为力。 第3章(2) 距离年前,只剩下十日。 或许是打从那日之后,两人终于硬着头皮面对可能的残酷事实,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正常的过日子,但是身边的人却都发觉他们之间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庄嬷嬷等人特别担心,好不容易这段时间少爷和少女乃女乃的关系终于好些了,尤其又要过年了,可千万别再闹了起来。 每天早上,陆定楠和陶贞儿起床后,最先看的就是对方的脸,只是当看到的是自己最熟悉的面孔时,心又是重重一沉,却又不得不假装若无其事,那种期望又失望的折磨,让两个人都不免变得有些憔悴。 等到年前最后一天,里里外外都能够感受到那种新年到来的欢快气氛时,他们几乎是同时醒来,同时看向对方的瞬间,那种失望和黯然就更无法形容了。 陶贞儿即使再坚强,这个时候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即使没有流泪,但是那眼里的惶然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几乎要击垮她。 陆定楠看出她极为不安,他身为男人和丈夫,展现出从来没有过的沉稳和温柔,他抱着她,即使光看两人的外表,是她抱着他,他也不介意,他像抱着孩子似的将她搂在胸前,轻声安慰道:“放心吧,不管如何……我都在这里。” 就算两个人要一直维持着男不男女不女的状态,只要能够在一起,就好。 她知道他误会了她的害怕,她担心的或许一直都比他多,因为她的心上放着两个人,先是他,接着是孩子,最后才是她自己。 她怎么舍得自己一直放在心上的人,就这么被困在这四方宅子里,仰头能看到的就只有那小小一片天,或许他现在不觉得,但时日一久,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她怎么舍得看着他一天天消沉。 陶贞儿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凝视着他。“我不怕自己是什么模样,我怕的是……你如果一直都是这样,你失去的会比我失去的多;我怕的是,你明明是一个那样有才的人,却有可能被困在这栋宅子里头,再也无法伸展抱负……”说着,她忍不住潸然泪下。 陆定楠被她说得红了眼,一手紧紧握拳,几次想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咙像被堵着似的,鼻尖也是一阵酸涩。 他紧紧的抱着她,感受着她替他流的泪水那么炙热,一点一滴落在身上,却又像是滴落在心里。 这样的沉默过了很久,他在半昏不明的床帐里,吻上她,嘴里有着泪水的咸涩,可他并不在意。 两人成亲两年多,亲吻却只有数次,但是比起以前不带着感情的吻,这个吻虽然轻浅,只是在唇上轻贴辗转,两个人都闭着眼,不去看着对方,却又觉得这个吻深入人心。 一吻方休,帐内的两人再度沉默不语,直到终于听见了第一声的鸡鸣,陆定楠才沙哑哽咽的道:“我此生最幸有你为妻。”话落,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古怪姑娘说过的话—— 陆定楠,因为心中不满太多,所以被选为这次的有缘人,给予的人生大惊喜礼包是让你成为最想要当的人—— 不知怎地,此时再回想,他突然懂得那句话的意思。 他始终觉得陶贞儿是陶氏逼着他娶的,所以一直心存不满,以为他的婚姻再也不可能有所谓的举案齐眉,有那种让人艳羡的相守白头,所以对着陶贞儿是不冷不热,甚至还不如一个别有居心的小妾好。 但即使如此,在遭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时,是他一直看不起的这个女人陪着他,是这一个人在到了最后的现在,比起心疼自己反而更心疼他。 夫妻之间,他还能够奢求什么呢? 有这样一个时时把他放在心上的女子,这样一个为他流的泪比为她自己还要多的人,他还有什么不满呢? 陶贞儿自听见他说的那句话后,泪水忍不住又再次滚落,只觉得这些年来满腔无法说出的心意,终于找到了被理解的出口。 见她又哭了,他也忍不住红了眼,他轻拍着她的背,忍着不让自己一个大男人也跟着落泪,最后只能反覆的在她耳边轻喃,“至少我还有你……” 何其有幸,我们现在还在一起。 明明是大过年的前一天,庄嬷嬷一早却让两个主子红通通的眼给吓了好大一斟。 本来还担心着会不会是一大早起来,两个主子又起了口角,闹得不愉快了,谁知道战战兢兢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根本就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尤其是见到少女乃女乃居然主动牵起少爷的手一起往外走的时候,不说外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鬟眼睛都快掉出来的蠢样子,就连她也惊诧得半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这这这……可真是太好了!庄嬷嬷笑咪咪地跟了上去,自顾自开心的想着,照这样看来,少女乃女乃很快就会怀上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了吧,唉呦!院子里就该多点孩子的声音热闹热闹,要不然就主子两个人可真是太冷清了。 陆定楠和陶贞儿不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起码现在,在两个人好不容易袒露心迹的时候不想管。 只是年节的前一日,陆家身为大商家,还是忙碌得很,所以顶着陆定楠身体的陶贞儿,在吃过早膳后没多久,就让人给叫走了。 陆定楠自然是知道这天会有多忙,也没强留她,而是一个人往园子里头散散步,至于丫鬟们看到了,自然会自己跟上来,他倒也不怎么担心。 园子里头除了暖阁边的花房还能见到多一些的翠绿和几株梅树外,几乎没什么好瞧的,但就算如此,他还是饶有兴致的顺着里头的小径慢慢地走着。 才走到一半,陆定楠就看见被他遗忘有些时间的苏巧儿从另外一头走了过来,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等着看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之前,他对苏巧儿虽然也是不错,但那是建立在她的本性如同她所展露出来的那般,是个说话直率、没什么心机的单纯女人上,他愿意给她一些体面,但是当她骗了他,甚至得知她私下对陶贞儿说过那些话后,他的耐心就不怎么足了,如果今日她还是这么不识大体,要是他和陶贞儿真的无法换回自己的身体,那么接下来就别怪他对她出手,直接将人给赶了出去。 正想着,苏巧儿就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都已经是寒冬的天,她还是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贴身小袄,保不保暖不说,倒是把她的好身段给展露无遗。 苏巧儿走到陶贞儿面前,看着淡然望着她的眼神,心里头先是一阵火气,紧接着想到接下来她再也嚣张不起来,又真心地笑了。 陆定楠见她见到人连问安都不会,心里冷哼了声,想着自己早先的打算果然得要提早做了。 一个表里不一的女人,就是长得跟天仙似的,那也留不得,更别说这人还是他那好二叔给送来的,也就是因为这样,这女人当个逗乐子的还行,真要说有多上心……呵!那就只是玩笑了。 苏巧儿巧笑倩兮,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喜气的样子,只是一开口那尖酸刻薄的话,就让一张好好的脸多添了几分嫉妒的丑陋。 “欸,少女乃女乃怎么一个人在外头走,怎么不见少爷呐?” 陆定楠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想和她争执,在他眼里,这个女人是注定要被赶出陆府的,和这样的人多说话,他自己都觉得没脸。 苏巧儿不是看不出陶贞儿脸色不善,但现下只有她们和各自的丫鬟,她毫无顾忌,又靠近了几步,眼里带着张扬又恶意的笑意,稍微拉高了袖子,露出白皙的暗腕,腕上一长串金黄的手链看起来格外醒目。 “少女乃女乃,这大过年的,您怎么打扮得这么素净?就连妾身都知道这大过年的,就得打扮得喜气点,您瞧瞧这琥珀手串,就是少爷之前特地送过来的,唉,我这平日都珍惜收得好好的,就想着这过年的时候戴。” 陆定楠皱着眉看着那串手链,印象中他并没有送过这个东西给她,应该说,她眼皮子浅,送点金银宝石还能懂,真要送点风雅的东西,甚至是这种琥珀,她肯定没那么高兴,不过如今她特地展现是什么意思? 平日他才懒得管这些小女人的心思,但如今他的外表成了陶贞儿,不得不仔细想想苏巧儿这么做的动机。 见陶贞儿表情沉了下来,一干丫鬟和苏巧儿都以为她是伤心了。 说来苏巧儿用的这招也算是直接了,在陶贞儿面前说她的男人送给自己多好的东西,相较之下,陶贞儿便落了下风,但她不知道的是,陶贞儿向来不爱挂戴珠宝首饰,就是不得不戴上,也都挑些样式精简的,更别提现在的陆定楠了,那是能够简单就简单,不得不戴上,也几乎都用玉饰,看起来素雅不夸张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他的内心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头上戴着花花绿绿的一片,就算照镜子看到的是陶贞儿的模样也一样。 苏巧儿心里暗自得意,就说了少爷对少女乃女乃也就是表面,要不怎么说多宠少女乃女乃,却连半点金银首饰都不送,只听说去让人找了个什么东西,不过这都一、两个月过去了,也没听到什么新消息,只怕是唬弄人的多。 想了想,她另一手挑勾着琥珀珠链,又道:“少女乃女乃,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这大过年的还穿得这样素淡,要是那没眼色的见了,还以为少女乃女乃您有多穷酸呢!” 以夏性子本来就冲,忍无可忍,从后头踏出一步,沉着脸怒斥道:“说什么呢!不瞧瞧自个儿打扮得花花绿绿的,伤人眼睛,可别以为仗着自己有几分宠爱,就能够说这些不着调的话,少女乃女乃好脾气,我以夏可不是吃素的!” 苏巧儿冷笑了声,不屑地睨了她一眼。“我说少女乃女乃,您这身边人可得好好教教了,主人还没说话呢,养的狍就先出来乱叫……” “你喊谁是狗呢?!”以夏气得差点冲出去直接给她一巴掌,以冬急忙拉住她。 陆定楠不耐烦看这些女人争斗,淡淡地扫了苏巧儿一眼。“苏姨娘,如果管不好自己的嘴,那就得秤秤自己的斤两,是不是能担得起这府里规矩的板子。” 苏巧儿次次的挑衅让他没了耐性,他一点也不介意在把人赶出府之前,用板子好好教教她规矩。 苏巧儿敢这么大声地在陶贞儿面前挑衅,除了以前陆定楠给她的宠爱外,一部分就是以前的陶贞儿向来都是冷淡以对,那样的反应对苏巧儿来说,就是她怕了她,是因为少爷对她的宠爱,所以对她不得不容忍。 她以前就听过许多得宠的姐妹说过,那些个正室夫人别看一个个端得多有威严似的,其实最是欺软怕硬,有些甚至根本就不敢得罪那些得宠的妾室,毕竟在后院里,女人靠的就是男人的宠爱,若是没有宠爱,根本什么都不是,就是挂了个正室夫人的名头,那也不顶用。 苏巧儿一直这么相信着,只是如今看着陶贞儿那冷然的眼神,还有话语间带着的威胁意味,她忽然又感到心虚。 她没说话,陆定楠也不打算和她废话,想着等等院子里还有一堆事情要看着,他身子一转,就打算离开。 苏巧儿见她转身就走,咬了咬唇,用力扯断琥珀珠链,嘴里高声喊着,“唉呦!少女乃女乃等会儿,您有东西落在地上了……” 陆定楠转过头,正想让身边的人去瞧瞧到底是什么落了,结果就看到跟在身边的以夏和以冬突然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的朝他扑来,他一个侧身想要闪过,却一脚踩上圆滚滚的东西,脚一歪,人也跟着往旁边一倒。 不过是一瞬间,陆定楠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摔在地上,紧接着肚子猛地一阵疼,又听到耳边传来此起彼落的惊呼声,他才开口想问问清楚,便晕了过去。 第4章(1) 罢离开院子没多久,陶贞儿就有些心神不宁,不过很快的又安慰自己也许只是时限即将到来,她才会有些不安。 她压下心中那一点慌,跟着公公忙着祭祖前最后的准备,她往常都是帮着准备祭品或者是灯烛之类的就没事了,毕竟祭祖这样的大事,一般来说只有男丁才有资格参与,其余女眷顶多就是最后跟在外头观礼罢了。 第一次进到祠堂,她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道陆家先祖若有灵,见着她一个女流占了陆定楠的身子,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祭祖仪式总是繁琐,见陆大老爷等着时辰到了站起身,她也连忙站了起来,正准备进入祠堂的时候,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焦急的喊道:“少爷,不好了!以冬姐姐传信过来说少女乃女乃不小心给摔了,人晕过去了。” 陶贞儿只觉得脑子一阵空白,她甚至没听见公公说了什么,下意识的抬脚就大步往外走。 陆文昇看着大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皱眉,但嘴里仍吩咐道:“文贵,你也跟着去瞧瞧,看请了哪位大夫,还有让夫人过去照看着,需要什么药材都送过去,库房里没有的,就开我的私库去找。” 文贵连忙答应下来,脚步匆忙地跟了出去。 陆文昇倒是没跟出去,祭祖的大事还是得要有人进行才行。 他才想着还没开年就闹出这事儿,总感觉不太吉利,等等还得给祖先们多上一炷香的时候,又听到外头小厮惊恐的大喊,他本来就不是脾气特别好的人,这时候更是没能忍住,沉着脸,开口就骂,“吵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有什么大事值得这样嚷嚷的?!” 小厮白着脸,颤着声音道:“文大管家说,少爷刚刚走得太急,抄近路进园子的时候不小心滑了脚,也摔了……” “摔了?难不成还要我这个老子去把他扶起来不成?”小厮说话慢吞吞的,陆文昇忍不住大吼。 小厮抖了抖身子,退后了一步才把话给说清楚,“不是……说是少爷摔的时候撞了头,也晕了……” 陆文昇一怔,随即对着小厮痛骂,“这话不会早点说啊!”话落,他也顾不得祭祖了,他脚步如风的往外走去,就在院门口撞着了姗姗来迟的弟弟陆文虎。 陆文虎以为是自个儿来得太晚,让哥哥急得堵在门口等着骂人,连忙着急辩解,“大哥这是怎么了,我也不是故意来迟的,我……” 二弟是什么样的性子,陆文昇会不清楚吗?所谓的有事,顶破天也就是那些事,不是跟女人有关,就是跟钱有关,陆文昇懒得跟他周旋,挥手打断道:“行了,有话等会儿说,我有事得先去看看。”随口吩咐完便快步离去。 陆文虎看着人离开后,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低声骂道:“呸!当我多希罕想知道他的那些破事呢!”没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儿,他还落得清闲,只是他眼睛一转,想着说不定又是什么发财的机会,最后还是招来身边的小厮,小声叮嘱道:“去打听打听,大房今儿个出了什么事。” 小厮应了声,马上离去。 陆文虎看着人走远了,这才慢吞吞地晃进祠堂里,随手拉了把椅子就坐,心里头闪过许多盘算。 大房若是乱一乱,陆家商行说不得二房就能多沾手几分……嘿嘿,到时候……想到这儿,他不怀好意地笑了,那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更显得渗人。 陶贞儿站在一间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屋子前面,看着大招牌上“人生贩卖店”几个大字,她心中一跳,想起陆定楠曾经告诉她的那个梦境,毫不迟疑地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里头,跟外头平凡的装饰完全不同,满满的摆了许多东西,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但似乎又有一定的规律,不过她并没有多看那些东西,只是轻轻扫过一眼后,就看着那个女人问道:“姑娘可是这里的主人?” 莫湘没有理会她的问话,直截了当道:“来吧,你可以选择一个物品当成圣诞礼物,包好后藏在树下,然后带着收取礼物的人一起去找出来,一切就会回复原状。” 陶贞儿有些困惑的听完,忽地精神一震,“姑娘说回复原状,是回到各自的身体里吗?还有,圣诞礼物到底是什么?”她问话的口气有些急切,问完后心中又有些忐忑。 这个姑娘看起来不是那么和善的人,且这一切都太虚幻了,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头,只是她也不敢小觑,毕竟她和陆定楠的确过了好一阵子互换身体的日子,她现在只怕哪里又说得不好,两个人没换回来就算了,若是还换到别人的身体上,只怕连哭都来不及了。 “你可以在这间屋子里选择你想送给那个人的礼物,那就是圣诞礼物,至于回复原状是回到各自的身体没错。”莫湘说完,退后一步,似乎是让出空间让陶贞儿可以选东西。 陶贞儿偷偷觑着莫湘的神色,那面无表情的脸孔让她不敢再多问什么,正确一点来说,是明显感觉到就算她问了,对方也不会有更多的回答,她干脆定了定心思,开始打量起屋子里头的东西。 她身为陶家的女儿,后来又嫁进陆家,自认为就算是贡品也见过不少了,更别说一些少量的、只在海船上少数留下来的东西,比起一般的女子,说一句见多识广也不为过,只是看着这屋子里的许多东西,她却忍不住连连惊叹,这一件件都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的东西。 有几乎以假乱真的画,有一些看起来巧妙的机关玩偶,一件件都让人看得目不转睛,不夸张,随便一件东西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东西似乎都不能留住她的眼神和脚步,她只是慢慢地看着,直到见到一个缓缓旋转的水晶球,里头似乎能够开出一朵又一朵的栀子花,花开到极盛时,如雪花般散开,然后又慢慢的从散开的雪花里凝出了新的花苞,再次盛开循环。 让她诧异的是,随着水晶球的旋转,还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淡淡的吟唱着直白又大胆的词,那是她从没听过的曲子。 “这曲儿……”陶贞儿疑惑的望向莫湘,她其实没有想过莫湘会回答她的问题。 莫湘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了,“旋转水晶球,吟唱的是席慕蓉的〈初相遇〉一诗。” 水晶球本来已经缓缓停下,莫湘一个抬手,水晶球又开始转动,紧接着那低哑、带着情感的女声也随着转动的栀子花缓缓传了出来。 这次,陶贞儿终于骢完整首诗,然后怔怔第看着最后一次花开花落,她心有所感,不再迟疑的转过头看着莫湘。 “我就要这个了。” 莫湘没有任何表情,只点了点头。“好的,圣诞节快乐。” 陶贞儿拿着东西往外走的时候,莫湘才忽然喃喃自语道:“啊!应该说新年快乐才是……” 陆定楠觉得自己大约又在作梦,不过这个梦或许是反映了他心里的渴望,所以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子,陶贞儿亦是。 陶贞儿牵着他的手,往屋外的一棵栀子树下走去,她指了指地上,柔声说道:“我为你找来了圣诞礼物。”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地上有个小盒子,只比他的掌心还要大上一些,他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 她笑而不语,只用眼神催促他赶紧把盒子打开来看看。 打开盒子,陆定楠把东西拿了出来,只看见一个普通的水晶球架在一个小盒子上头,他疑惑的看着她,不明白这有什么作用的时候,她已经把水晶球慢慢的拧转了几圈,然后看着水晶球开始旋转。 他看着水晶球旋转,看着里头的花开花落,然后女子低哑缱绻的声音缓缓入耳,让他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陶贞儿笑了笑,她觉得此时置身梦中,许多隐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她也勇气说了,“或许你从来都不知道,但是我这段日子的确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来得快乐,真的!” 她的快乐不是虚伪,而是心底的那一点点渴望已经被成全,就如同那女子所吟诵的字句一样—— 我喜欢那样的梦 在梦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释 心里甚至还能感觉到所有被浪费的时光 竟然都能重回时的狂喜和感激 胸怀中满溢着幸福 只因为你就在我眼前 对我微笑一如当年 我真喜欢那样的梦 是啊,那年他温柔的看着狗儿的眼神,就那么直接的撞进她心中,让她无数次的在梦中盼望,那一天他那样的微笑,是只对着她的温柔。 她不再是他相看两相厌的妻,不是他厌恶的陶氏女,他们可以有一个普通夫妻那样的开始,可以在红盖头掀开的瞬间,她迎上的不是厌恶的淡然,而是一个同她一样紧张羞涩的眼神。 “祝你圣诞快乐。”陶贞儿把莫湘对她说的话,对他说了一次,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咒语还是其他,但是愿他快乐却是真心的。 陆定楠愣了下,然后看着她慢慢消失在眼前,他手里的水晶球也停止了旋转,一瞬间,身侧的栀子树不自然的在冬日里开满了花。 那白,绚烂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微眯着眼,感觉到脑袋又是一阵晕眩…… 再次睁开眼,陆定楠还没来得及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小厮一阵高兴地喊:“少爷醒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白皙纤弱的女子手掌,穿的衣裳也不是女子的衣衫,甚至还有那一直让他不适应的肚子也消失了。 他知道他回来了,身子一动,手边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那是他刚刚拿在手中的水晶球,他不自觉低喃道:“原来不是梦……”他用手摩娑着冰凉的水晶球,紧接着想起昏迷前的记忆,他再也躺不住,快速下了床,对着一旁正等着吩咐的小厮急促的问:“少女乃女乃人呢?少女乃女乃怎么了?!” 小厮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了,结结巴巴的道:“少女乃女乃还没醒呢,说是动了胎气,怕是要不好……” 他话还没说完,陆定楠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小厮见状连忙跟着跑了出去,担心的喊道:“少爷!少爷!可别跑了!您要是再滑倒撞到头,老爷非得骂死我不可啊!”见追不上了,他跺跺脚,忍不住嘟哝道:“少爷也听我把话给说完啊,我说的不好是指胎可能会不好,可不是少女乃女乃啊!”小小声的抱怨完,他还是很认分的快跑过去。 陶贞儿被安置在他院子里的屋子,所以他没有跑多遗!了两个人住的正房外头,他一进屋子,就看到陶贞儿一脸苍白地靠坐在床头,床边站的是陶氏和杨氏,陶氏维持一贯的沉默,杨氏则是看似关心的嚷嚷着—— “我就说,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就这大雪天的,一个有身孕的人怎么就在外头乱走了?要我说也不见得全都是别人害的,我……” “谁害得谁?”陆定楠冷着脸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一层冷气,不敢轻易地往里头靠,担心害虚弱的陶贞儿受了寒。 “还好吗?”他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坐到床边,仔细的瞅着她。 这时候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床上的陶贞儿身上,哪里管得了其他人,陶贞儿苍白着脸,头发也放了下来,看起来少了平日的沉稳,反而柔弱许多。 陶贞儿望着他,想起两人现在总算回复正常了,忍不住淡淡笑开来。“我还好,就是孩子……大夫说要再瞧瞧,若是好好的安胎,那就好……”说到最后,她的目光不免有些黯然。 第4章(2) 杨氏被人忽视得彻底,看着眼前两人那眼神交会的亲热样,心中是又酸又妒,说出口的话不自觉添了几分挖苦,“瞧瞧,咱少女乃女乃就是不一样,这憔悴样也让咱们家大少爷这么上心。”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后又道:“唉,不过也不是我在说,少女乃女乃还是得当心些,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怀上这一胎,要是有个什么不好,这月分都挺大了,这次是幸运,若是……呸!瞧我这话说的,没的事,肯定平平安安的!” 陶氏听了紧紧皱起眉头,再也受不了的出声喝止,“杨氏,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少女乃女乃正病着,若没事就先回去吧,少女乃女乃刚好不能管其他杂事了,你就拎起来管着。” 杨氏被喝斥先是一恼,但一听到可以把陶贞儿身上的事情又接回来管,心中乐得快开花了,可她也不是个傻的,脸上还是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来。“夫人也知道我不大会说话,这话说得虽然不好听,但我可是真心关心少女乃女乃的,您也别跟我一般计较了。” 她一双眼滴溜溜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没人愿意搭理,气氛冷得比外头一院子的雪还要冷,她干笑了两声,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她心里想着之前分给陶贞儿的那些差事,不免有些待不住了,抬脚就想往外走。 临走前,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大少爷,我这儿有东西要给你呢!上回你舅舅来了,你恰好不在,就把东西留在我那儿了,你送送我,顺便把东西给拿走吧。” 陆定楠之前对于下人做假帐贪渎的事情还有阴影,甚至杨氏那急着出头的反应他还记在心上,这时候对待杨氏早就没了之前那种和善,心里只觉得厌烦,先是苏巧儿,后来又有一个杨氏,似乎认定了他就是那拎不清轻重的,以为随便哄哄就能够上当了? 他眼神微沉,轻抿着唇,表情看起来和刚刚没什么两样,但只有陶贞儿见着了他眼里明确的不快,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劝道:“姨娘既然说了,那你就跟着走一趟吧,说不得真的拿了什么东西要给你呢!” 之前两个人互换身体的时候,她明白杨氏的手段,还可以不理不踩,但如今两人都回复正常,她虽然为了表现大度劝着他,心中却忐忑不安,因为过往杨氏也常常玩这一手,他们夫妻俩也常常因为杨氏的挑拨而起争执。 即使两个人在之前似乎曾经那样贴近,但是……那种非常时候说的话,是不是能够当真呢? 陆定楠轻应了声,注意到她不安的神情,他不动声色的轻捏了下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道:“放心,她就是说了什么我都不会当真的。” 陶贞儿错愕的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勾了两下才放开,她苍白的脸上猛然浮现两团红晕,细若蚊蚋的低声应道:“嗯……我信你。” 陶氏在床边站着,表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两个孩子当真把她给忘了?要不怎么就这么若无旁人呢! 陆定楠满意的看着她难得的羞涩模样,直接忽略陶氏斜望过来的打趣眼神,他站起身往外走去,一出屋子,杨氏就站在那儿等着,在见到他的时候,眼里瞬间闪过的得意没逃过他的眼。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还真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唬弄了,以为在经过上回那件事之后,他还会对她什么事情都不设防吗? 他之前对杨氏是有几分移情作用,毕竟他娘死得太早,后来进门的杨氏的确和亲娘有几分相像,她一进门又特意讨好他,他在陶氏和杨氏之间自然偏向杨氏这边。 只不过杨氏那种有心机的讨好,随着他越来越大,就慢慢开始行不通了,她也不傻,知道自己说的话分量没那么重了,就带出杨家曾经对陆家多有照顾,只是现在杨家的光景不在,他这个杨家唯一的外孙就必须多加照看才是。 陆定楠这人对人有偏见的时候,怎么说他也不信,就比如陶氏和陶贞儿,之前他总以为陶家女都是别有心机的,自然大多时候都没给好脸色看,甚至陶贞儿有时候受了杨氏或者是苏巧儿的欺负,他也不闻不问。 但是他的执拗,一旦被扭转了,对方的一言一行都会让他放大检视。 杨氏上回帮着那些下人说话,他闲着没事,就让陶贞儿打着他的名义,去查查杨氏这些年在府里负责的差事还有帐目,杨氏又不是多么谨慎小心的人,加上那帐目表面上做得四平八稳,但是绝对禁不起深究,自那时起,他对杨氏的印象就已经处在很危险的边缘了,即使他并不认为杨氏能对他做出什么事,但是对她心中那一点计较,却也模得有八九分了。 以前他总以为不过就是女人,能够玩出什么花样?但现在想来,是他一直都小看了。 他脑子里这些想法不过是一瞬间,在走到杨氏面前三步远的时候,他脸上已平淡得没有多余的表情,淡声问:“姨娘不是说有什么东西吗?也不用劳烦姨娘去取了,等会儿吩咐下去,让下人去拿就行。” 杨氏没想到他几句话就打算结束谈话,心一慌,不自觉拉住他的衣袖。“楠儿,难道你忘了姨母以前对你的好了?想当年你还是那一丁点大的孩子,我那可怜的姐姐就这样丢下你,还是我三餐过问,甚至就是你的衣裳也都一针一线的缝出来的,你……” 杨氏还絮絮叨叨的想说些她以前做过的许多事,只不过陆定楠却没有以前那样容易心软。 毕竟仔细想想,当初如果不是杨老太太亲自上门,逼着祖母一定要父亲再娶一个杨家女进门,陆家也不会闹出妻妾同时进门的闹剧来,而杨氏总是说自己做得多少,又常常在他面前说陶氏这个后母有多么不慈,但如今看来,陶氏这个后母或许做得不是最好,但也绝对没有杨氏说得那么不堪。 “姨娘,当初杨家坚持要送你入门的时候,不就是打着要照顾我的理由吗?如今你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杨氏的话突然一顿,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陆定楠没有退缩,直接迎上她的惊愕的目光。“我刚刚说得够清楚了。”他低头淡淡的瞥了一眼被她拉着的衣袖,手轻轻一振,她就月兑开手去。 有些事情不说,只是想留点情面,但若是对方都已经欺负到自己头上,还要讲究情面什么的,那就太愚蠢了。 杨氏望着陆定楠,像是看见了年轻许多的陆文昇,只是陆定楠的容貌和嫡姐更为相似,那双剑眉下是一双桃花般的眼眸,眼里也有着嫡姐处变不惊的淡然,皮肤也比普通男人白皙许多,淡色薄唇总能说出最打击人的话来。 以前他是针对陶氏和陶贞儿,如今这样的话语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只觉得这样的陆定楠着实有些可恨。 “楠儿……是不是那两个陶家女人对你说了什么?那两个女人都是没存着好心,就等着你把母家给忘了,好一心顾着她们陶家,你可不能让她们三言两语的给骗了啊!”杨氏急促的说着,就连她嘴里所说的那两个女人就在屋子里这件事情也忘了,她满心满脑的就只有一个念头,陆定楠怎么能够忘记她对他的好了?怎么能够忘记杨家才是他的亲外家? 这些个质问的背后是如深渊般的惶恐,她不想承认的是,若是连陆定楠都不打算理会杨家、理会她,那杨家还有她又该如何? 杨家这些年早已经让唯一的男丁杨敬宝给败得差不多了,现在不过是靠着是陆家亲家这层关系,在外头做上几笔生意,以维持基本的开销罢了。 而她打从入门起,陆文昇就没给她好脸色过,甚至对她不闻不问,若不是她是陆定楠的姨母,府里的下人不敢太过分,还掌管了中馈,哪里能够活得这般风光?陆定楠又怎会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觉得可笑,她如果还有一分真心是为了他着想,就绝对不会说出这般话来。 陆陶两家这些年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他的妻子也是陶家女,她这般挑拨除了闹得和岳家关系不好、夫妻失和外,对他完全没有半分好处。 他懒得再同她多说,眼神一冷道:“看来姨娘是没有要拿给我的东西了,这天儿冷,姨娘还是赶紧回自个儿的屋子里去吧。” 杨氏还不死心,拿出帕子,眼边一抹,就带下几滴泪来。“我可怜的姐姐啊,您怎么就去得这样早,自个儿的孩子都不认母家亲戚了,还打算认贼作母,也不知道娶了个怎么一个不贤的妇人……” “谁不贤了,给老子说清楚!”陆文昇阴着脸,口气不佳的瞪着杨氏。 这才一会儿功夫,她也能过来这儿闹腾,可见得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才有这份闲心在这里挑拨离间。 “老、老爷……”杨氏瞧见陆文昇就站在另一头,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滚!回你的地方去!” 陆文昇连看也不看她,只看着儿子,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没好气的道:“怎么,摔了那一下晕了过去,现在倒是清楚了不少。”他这话已经说得很直了,只差没直接说之前他让杨姨娘给唆弄的时候,根本就是脑子不清楚了。 打以前开始父子俩就没有正经说过什么话,两个人像斗鸡似的对阵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陆定楠懒得回应,却拦着他不让进屋子。 “进去做什么呢,一身的寒气。” 陆文昇先是一阵惊讶,随即饶富兴味地盯着儿子瞧。“啧啧!真想不到啊,刚刚下人跟我说你听见你媳妇儿不好了,跑得比飞还快我还不大信,现在……倒是有几分意思,护成这个样子,连我都不让进屋了?” “外头凉,容易带着寒气。”他刚刚模着陶贞儿的手,就觉得她的手太凉了些,她的身子已经够虚了,要是再受寒那可怎么是好? “成!不进去就不进去。”难得儿子对媳妇儿这么上心,他这个当人家公爹的也不好多探问了,斜眼一瞧,杨氏还杵在那儿,他不耐的又骂道:“还站在那儿做啥?没点眼力的东西!” 杨氏原本像是恍了神,被这么猛然一喝,惊得连连往后退,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就拐了脚摔到地上去。 她身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搀着她,两个人退到一边,杨氏难得能见陆文昇一面,虽说刚刚说的话似乎已经惹得他不快,但想起最近杨家人送来的口信,她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凑。“老爷,我娘家兄弟前阵子捎了信给我,说是得了好酒,想邀老爷……” 陆文昇冷笑两声,打断道:“杨敬宝的好酒我可不敢喝,上回喝酒他张口就是一千两,怎么,才多久时间,又缺银子了?” 杨氏被他这讽刺的话,刮得脸色又红又白,舌头都打结了,心里暗恨娘家兄弟不争气,同时也埋怨陆文昇不给杨家人面子,居然在陆定楠面前,毫无顾忌地说着杨家的败落,最后她只能在陆文昇的冷眼下,由着丫鬟搀着离开。 陆定楠看着杨氏狼狈离去,又见父亲脸上连半丝的动容也没有,只是背着手,冷淡的看着天上又开始窸窸窣窣下起的雪,他突然很想问,能够对杨家人如此狠绝,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曾对他的生母有过感情? 他不知道他已经把困了自己多年的疑惑给问出口,但既然问了,他也不会后悔,他定定地看着父亲,等他给一个答案。 陆文昇看着这个已经长成足以让他骄傲的儿子,忽然发现,或许这样孤傲的性子下,其实是一种天真的自负,不过,人无完人,他不介意在这个时候尽一个当老子的本分,教教这小子人生最重要的课。 他嘴角轻扯,平淡的嗓音没有任何的渲染,只有那曾经抢桑的眼神为这句话添加了重量,“小子,我今天就教你一句话,珍惜眼前人,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阻碍了你,那些都是不值当的东西。” 是不是爱过,不管对他来说或是对儿子来说,都已经过去,他们能够做的,只有珍惜自己现在最该珍惜的人,至于其他人,他们已经尽了那点心,若想要奢求更多……又与他们何干? 陆定楠垂眸不语,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不久前握在手心、略凉的柔荑,心中柔成一片汪洋。 一片雪花轻轻飘落,如同那个旋转的水晶球里的栀子花,绽放在手心,缓缓消融。 他紧紧握起拳头,心有所感,抬头看向父亲,又看向屋子那一头,坚定的道,“我明白。” 陆文昇轻轻点头,回以满意一笑。 第5章(1) 由于陶贞儿摔了一绞,大家都没能好好过年,不过万幸的是,才刚出了年,大夫就说这一胎虽然保得艰难,但总归是保下来了,只是大夫也提醒了,接下来不可再受刺激或者做什么太大的动作,以免早产。 大夫说这话的时候,陶氏就在一旁听着,她连忙点头,待下人将大夫送走后,她没好气的瞋了侄女一眼。“听到了没有,接下来可不能再莽撞了。” 陶贞儿默默点头,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摔的,那时候身子里的魂还是陆定楠的。 陆定楠却见不得人说她,插嘴道:“放心,苏巧儿我已经赶出府了,以后再没有那不开眼的。” 事情经过他可是清清楚楚,刚醒来那日他还没来得及收拾苏巧儿,等确定陶贞儿没事之后,他就没能忍住,直接带人抄了苏巧儿的屋子,把人拉出来按着府规打了顿板子,而后赶出府去。 不过他可没忘记她挨板子的时候喊出的那些话……他眼神一黯,想到今儿个没那么不识趣的出现在这里的杨姨娘。 或许是上回被父亲狠狠的伤了脸面,这几天她比平日安分许多,没惹人烦的一直在面前晃悠,只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苏巧儿嘴里吐出来的那个消息有几分真。 陆定楠下意识用指月复轻抚着戒指,想着派出去的人不知道查得如何,突地,他又想到了什么,顾不得陶氏还在一旁,让小厮把一堆油纸包给拿进来,柔声对着陶贞儿道:“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蜜饯糕点,等等让人一样样拿出来配着药吃,不过可别像个孩子似的吃多了。”说完,他深情的注视着她,还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 不只陶氏,就是一旁许多小丫鬟听见了、瞧见了都忍不住脸颊泛红,一个个都羡慕着少女乃女乃好福气。 陶贞儿脸颊泛红,有些羞涩地瞥了眼周遭笑盈盈的脸,忍不住低声道:“别这样,让人瞧见了笑话。” “有谁看见了?”他抬起头,一个个的看了过去,眼里可没刚刚那样的柔意,反倒多了几分锐利,让一干小丫鬟马上低下头去。 别看少爷对少女乃女乃温柔得很,只要想到前些日子苏姨娘挨打的那个惨样,本来心中还有什么小心思的也全都丢了去。 苏姨娘可是少爷之前最宠爱的,结果却落到那般田地,虽说她是活该,竟然敢对还未出生的孩子动手,但是少爷半点情分也不讲,直接押了人就上板子,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停手,最后还把人给打发出府,知道这事儿的,也不是没人嘀咕过少爷的心可比外头的霜雪还冷。 陶氏看着夫妻俩这般恩爱,在陆定楠看过来的时候,嘴角也禁不住笑意,拿了帕子半遮着脸,开起玩笑来,“我可也什么都没看见。” 陶贞儿让自家姑母兼婆婆这般打趣,脸红得更是如蒸熟的大虾似的。 陶氏知道自个儿在这儿是有些妨碍了,笑道:“行了,我就是过来瞧瞧大夫是怎么个说法,贞儿,接下来可别淘气了,好好养着身子,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才是正经。” 陶贞儿偷觑了陆定楠一眼,才回道:“贞儿知道了。” 口,不过这次可真不能怪她,明明就是他……她轻叹了口气,想着那样太过怪诞的事儿,若不是亲身体会了一次,她也无法相信。 陶氏点点头,便离开了,顺道打发了丫鬟出去,把屋里留给他们小俩口。 饼了一会儿,陶贞儿忽然想起好不容易换回身子的事情,心里一动,扯着他问道:“夫君……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寻个寺庙好好上几炷香才行?这会儿的事儿,我到现在还觉得有些不踏实,就怕^”哪天若又来这么一次,她肯定受不了。 看着她担忧惊慌的小脸,陆定楠心中一软,点点头道:“可以,不过得等你安胎好才行,要不然我不放心。” 她就算平日再怎么成熟稳重,毕竟还是一个女人,听见丈夫说出这样贴心的话,心里头还是欣喜的。“那是自然。” 夫妻俩又说了一些小事,气氛虽然平淡,但彼此偶尔凝望而笑,那种温馨中带着暧昧的情意,让他们都觉得有一种甜意漫进心坎里。 陶贞儿没想过居然能够体会到这样的甜蜜,笑意一直无法收拢。 这时一名小厮来报,有事需要请大少爷去处理。 陆定楠叮咛她要记得喝药,又爱怜的看了她一会儿才离开。 陶贞儿在两名丫鬟的服侍下乖乖喝了药,重新躺了下来,突然间一件事闪进她的脑海里,让她睁着眼,半天都无法静下心来。 陆二老爷那帐的问题,还是要找机会跟他提一提吧,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巧合,如果是巧合就罢了,如果不是……或许一场风暴就在所难免了。 饼年后,陆家并没有清闲的时间,不只是陆文昇和陆定楠父子俩,就是陶氏也有许多事儿要忙着。 男人们忙着商船要出海,南北通运又要重新开始,陆定楠到沿海大城去处理细节,好几天不在府里,陶氏则是忙着庄子春种的事儿,一时之间陆家的主子除了陶贞儿还有空间以外,没人可以帮着带陆云茜和陆定西两兄妹。 陶贞儿经过一个来月的休养,身子好多了,也能够外出稍微走动一番,这带孩子的责任就放到她身上去。 虽说名义上两个孩子是自己的小叔子和小泵子,但是她也算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不说当成自己的孩子,就是当着自己的亲弟妹也是有的。 知道他们平日让陶氏拘着学课业,难得到她这里来,她自然就让他们小小的放纵了一番。 她领着两个小家伙到园子,她坐在小绑里,看两个孩子在还有着些许残雪的圔子里穿梭玩耍。 陆家的园子没那么多植栽,假山倒有不少,虽说没了花开花落的美景,但是奇山峻岩也颇有一番趣味,尤其是两个孩子常在里头钻来钻去,把这些长得奇形怪状的石头当游乐场。 忽然之间,两个孩子脸色有些发白的跑了回来,她原本还以为他们跑累了,回来喝点茶水、吃点点心,只是向来稳重的陆定西看了看她左右的两个小丫鬟,咬了咬唇不说话,陶贞儿心中一动,让两个小丫鬟去把刚刚离开去给两个孩子拿衣服的以冬给喊回来,然后看了看左右没人,这才柔声安抚道:“怎么了,是摔着了还是惹祸了,要不怎么这个脸色?” 陆定西踌躇了半天,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刚刚我们在最边边的那个石头玩躲猫猫的时候,听见了两个人在说话。” 陆云茜一跑回陶贞儿跟前就急着想说,如果不是被哥哥拦着,她早就把刚刚听见的全都说了,这时候听见哥哥起了个头,她连忙接着道:“那女的说她有了身孕该怎么办,嫂嫂,有了身孕是跟嫂嫂一样要生小弟弟的意思吗?” 陶贞儿还以为是府里的下人闹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想着得找个时间梳理梳理,却听到陆定西这么说—— “而且,我听那两个人的声音,好像是杨姨娘和二叔……” 陆定西虽说过了年才满五岁,但他比同龄的孩子早慧,有些事懵懵懂懂的也知道不对,才会在听见那两人说话时,连忙捂住妹妹的嘴,还等那两人都走远了,才带着妹妹连忙跑回来,或许就算不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也知道这不是能够随便说说的大事。 陶贞儿太过震惊,一时间忘了自己挺了个大肚子,猛地站了起来,不但吓着了两个孩子,她也觉得肚子微微的抽疼着,她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情绪和不适,勉强略微弯子,谨慎严肃的对着两个小家伙吩咐道:“今儿这事,你们绝对不要再对别人说起了,就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明白了吗?” 陆定西点点头,表示明白,陆云茜看哥哥点头了,也连忙跟着点头。 经过这事儿,陶贞儿在园子里是怎么也坐不住了,等到以冬跟两个丫鬟回来,她也不说别的,带着两个孩子就往自个儿的院子里走,但她的心却慌得厉害。 两个孩子只是听到声音,并没有见着人,或许只是错认了?她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但她也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太小了,因为陆定西从小就很会认人,只是杨姨娘和二老爷……她心底一沉,只觉得这事情一旦闹大,那可就出大事了。 第5章(2) 出了园子,刚走进一旁的回廊,陶贞儿顿时身体一绷,看着迎面走来的陆二老爷,心里只觉得梗着一口气,下意识更牵紧了两个孩子,不过她表面上不动声色,仍有礼的问好,“二叔安好。” 陆文虎笑呵呵的,但一双眼眸却没有丝毫笑意,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转,见陆云茜害怕的避开他的目光,躲在陶贞儿身后,他眸子一眯,最后直直定在陆定西紧绷的小脸上。 两方人没有别的话说,正要错身而过的时候,陆文虎突然扬声道:“两个孩子可爱得很,只是大郎媳妇儿,你既然帮着大嫂带孩子,就得教教两个孩子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都是有规矩的。” 陶贞儿深吸了口气,勉力维持淡然的表情,侧过头,轻轻点了下。“二叔说的是,侄媳妇儿受教了。” 她像是完全没听出陆二老爷的弦外之音,镇定的带着两个孩子一步步往前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里衣早就被紧张的冷汗打湿,在这初春的天气里,让风一吹,只觉得背心透心的凉。 即使不曾回头,陆二老爷那阴冷的眼神就如同附骨之蛆,如影随形的跟着她。她知道,两个孩子就是不说,陆二老爷也绝对把他们三个人给惦记上了。 在看着他们三人离开之后,陆文虎大摇大摆的往杨氏的院子里去。 倒不是他没有顾忌,而是杨氏的院子说实在话就是个偏字,也是兄长不想看见她,让她住的地方离主院越远越好,也因此才方便了他们的好事。 杨氏的院子里本来人就不多,在两个人有了首尾之后,院子里除了几个心月复,更是没有别的人。 一进屋子,陆文虎看着歪躺在软榻上的杨氏,冷笑一声,“你倒是好,刚刚在外头拦了我说那事儿,现在倒是舒服了,也不想想就要出大事了。” 杨氏本来就因为有孕,变得容易想睡,脾气又暴躁,瞧他一进来没半声问好,还没一句好话,也呛了起来。“我又怎么了?不过就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姨娘,能出什么大事,难道能把我赶回杨家不成?!你也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吓我,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认我肚子里的孩子,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谁都讨不了好!” 他没想到这女人如此不可理喻,他烦躁的用力拍了下桌子,向来温文儒雅的面容此时布满阴冷。 “还怕闹不大吗?我之前就说过了,有事让人传话给我就行,你偏偏要闹到外头去,以为园子里没人听见,是吧?刚刚大哥的那两个小崽子就听见了,还把这话儿传给大郎媳妇儿的样子,我试探过了,那女人脸上是没瞧出什么,但你要是不赶紧跟我一起想个法子,只怕滚回娘家还是好的,要让人查了出来,你不是进官府就得去浸猪笼!” 杨氏一惊,连忙坐起身子,呐呐的道:“我刚刚瞧过了,说话的时候附近明明就没有人……” “瞧过了?!用你这猪脑子想想,园子里一堆藏人的地方,两个小崽子随便往哪个山洞里一钻,你能够知道?!”陆文虎不屑地瞪了她一眼。“你要这样自欺欺人我也没办法,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我大哥是什么性子你知道,当年陆家发家起来的时候,我大哥手上绝对也是有过人命的,你别瞧着他这些年好说话了,就以为能够把他当软柿子捏。” 他虽然敢在府里胡来,那也是因为冲着大哥再怎么说也会看在两个人是亲兄弟的分上,对他做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只不过杨氏肯定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他大哥前些年就让杨家给惹烦了,更别说杨氏和杨敬宝那蠢货,这些年私下做的那些小动作,还打量着他大哥对杨家有着亲家的情分,就使劲的折腾,他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大哥是等着一刀两断的机会,好断了杨家这门亲戚呢! 当年大杨氏对于大哥的确是有扶持起来的情分,不过人死情消,这些年杨家没什么帮助不说,还不断踩着大哥的底线,就说上回大郎媳妇儿查出那下人的事吧,上面刚打了人,下头杨氏送钱出去的路子就全都被截了,如果不是杨敬宝托人找了他传信,说有一段时间没收到银两了,杨氏这蠢货只怕还不知道他大哥早已把她的那些路子都给堵了呢!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杨氏终于知道要紧张了,她急忙站了起来,慌乱的来回踱步。“那……那可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凉拌!”陆文虎坐了下来,心里也琢磨了起来。 真要不理会是不可能的,杨氏这蠢货说不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更何况大郎媳妇儿看起来虽然不声不响的,可之前那打人的事儿他也听说了,就怕她现在隐着不说,哪一日掀了他们的底,到时候只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屋子里瞬间寂静无声,两个人都各自怀着打算,只是那念头却是一致的,那两个孩子年纪小,就是说了也不大有人信,主要要对付的就只有陶贞儿一个人。 杨氏这些日子受够了陶家两个女人的气,可她想来想去都没想到一个周全的法子,焦躁之际,忽然一个主意冒上心头,她还来不及细想就月兑口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除了她吧!”话一说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但是很快的她又兴奋了起来。 “这个主意好啊!再怎么防,哪能防得了人的一张嘴,倒不如除了她,那么就算少了苏巧儿帮我们离间大房也无所谓了。” 一听到那个名字,陆文虎也一肚子火。“别提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一开始让她看能不能仗着宠爱偷点大房的消息出来,结果大事没成,就连吹枕边风都做不好,最后还蠢得自己下手想弄没大郎媳妇儿的孩子,啧!” 他不想多说了,怎么他遇上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还蠢,不管是苏巧儿还是杨氏,都是只会捅楼子的蠢货,还老是要他来擦!不像陶家女人,一个赛一个的精明,看起来是冷冷清清的不怎么讨喜,但要说脑子,十个杨氏都抵不过一个陶贞儿。 至于除了陶贞儿这个法子嘛……他模了模下巴,同意道:“行!只是这事儿还得好好安排,可不能像苏巧儿那没用的女人一样。”手段拙劣得他都看不下去了。想起了苏巧儿,陆文虎忍不住皱紧了眉。 那女人据说挨了板子后被卖出府,只是这些日子他寻了人去打听,半点消息也没有,他倒不是好心的希望她没事,只是怕她蠢笨,嘴也不牢靠,把一些大事给说了出去,那他许多事可就得多做打算了。 杨氏没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戾,心里只想着若真能除了陶贞儿,是不是也能除了陶氏那女人? 陆定楠赶了两天的路,风尘仆仆地来到港口边的一个小院子里,本来是要来处理一批落水的货物,却没想到事情才刚处理完,胡老又扔给他这么一个大消息。他的表情先是惊诧,接着是惊骇,最后则是冷然,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胡老,再次确定的问:“这消息有几分真?” 胡老一听,气得差点跳起来。“这样大的消息,若是没有几次确认过,我敢说出来?这一个不好,说不得就是要杀头的罪过,我能够胡说吗?” 陆定楠冷笑道:“是啊,人人都知道这是要杀头的罪,偏偏还是有人没脑子的要往上头撞。”这个人还那么刚好就是他的二叔。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二叔一副只会花天酒地的样子,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大事,如果不是他恰好翻到了二叔家的帐本,还不知道二叔家原来都是两套帐册。 之前他看过的是另外一种,帐是假帐,偏又做得特别真,看过去就是生意不好的铺子,除了进货外,没什么大生意,如果不论里头常常有被人给领走个十两百两的,一看就是二叔自个儿从铺子拿钱没回补的以外,似乎也找不出什么大毛病。 而他后来看到的那一本,乍看之下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一笔笔大量的进货,还有快速的清出,帐面上的银子却不见多,甚至还亏损,反而要从大房走帐过来,这要说没问题,那才有鬼。 没想到本来只是要查查二叔在搞什么鬼,却没想到深查之下,竟查出这样大的问题来,二叔居然私卖通货给倭人! 如今不禁海运,只是往外卖的东西都有挂牌才能出海,防的就是民间私下把货卖给倭人,正是因为几十年前那场倭乱,委实让沿海一带损失惨重,怕一旦和倭匪继续通商,让倭匪嚐到了甜头,又会引起多年前的那种动乱。 胡老也是经过那事的人,所以特别不能理解陆二老爷为什么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事,他愤愤地道:“陆老二的脑子是不是不清楚了?你爷爷全家当年就是在那场动乱里没的,一家子只剩下母子三个,这样的惨事他也能忘?也能够昧着良心拿着你爹的钱去进货,空手套白狼的去赚倭匪的银两?!这是你爹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说不得拿刀砍了他的心都有了! “这也是当初我和其他掌柜的太不上心,对你二叔老是打着你爹的招牌四处去拉生意不多加关注,连帐册分了两种都没留心,只想着这是他们兄弟的私事,我们也不好多嘴,没想到一忽略,竟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陆定楠对此不予置评,只是从得知的消息推敲,他更觉得古怪和不解的是,杨家居然也掺和其中?!杨家究竟什么时候和二叔有了牵扯? 他可不认为二叔是个大好人,他爹都放手不管杨家的时候,他倒是那么好心,还拉着杨家一起做生意去,这中间要是没有古怪,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听两人说了半天后,终于开口了,“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告诉你爹,还是直接找你二叔让他停手?” “岳父……”陆定楠才刚开口打算说说自己的看法,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三个人互看一眼,随即把桌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陆定楠才喊了进来。 陆定楠的小厮从外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进门来,满脸恐慌,看着三个主子都瞪着眼等着他说话,他焦急的道:“少爷,府里传来消息,说是前天晚上抓了个贼人,那贼人说、说是去和少女乃女乃私会的!” 第6章(1) 离那日在园子里遇见陆二老爷已经过了几天,陶贞儿一直想找机会跟陆定楠提这件事,偏偏他人不在府里,就是想说也找不到机会。 开春后,海岸上又有不少小船失踪,甚至大船让人劫掠的事情频传,陆文昇有心放手,他老人家干脆坐镇家中,让陆定楠去外头处理这些事儿。 陶贞儿怀着七个月的身子,攒着秘密又不能说,不过几日,本来已经好些的孕吐,似乎又开始了。 不知道是因为孕吐,还是因为肚子开始如吹气一般的变大,她睡得越来越不好,一点点动静都能够惊醒她,所以就算陆定楠不在,她也不让丫鬟进来内室,顶多就在外头候着。 这一天半夜,她迷迷糊糊的睡着,忽然外头一阵骚乱声,她猛地被惊醒,马上派个丫鬟去打听,结果她的丫鬟还没回来,又听到嚷嚷声传来,说是公爹让人来请,等她打理好衣裳过去时,就看见一个男人被打得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公爹站在前头,眼神冷得可以杀人。 “大郎媳妇儿,这人说是来和你私会的,你说呢?!” 陶贞儿倏地睁大双眸,她奋力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是在作梦,她满身大汗,想喊人来,却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现在可是被关在祠堂里的屋子里,别说是丫鬟,就是婆子都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顶多只给送饭和送洗澡水。 她回想起那天晚上,打从听见公爹那句话后,她的脑子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她大声辩白—— “绝不可能!”陶贞儿站得直挺挺的,看也不看地上的男人一眼。“儿媳虽然不是书香门第出身,但是知晓三从四德,《列女传》、《女诫》也是读过的,绝对不可能做出这般不守妇道的事!” 陆文昇自然也是相信媳妇的,不仅因为她是老友之女,也因为他明白她的性子,她绝对不会做出败坏门风和名声的苟且之事,但问题是,这个男人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就是来私会她的,嘴里不干不净不说,还拿出一条巾帕说是她给他的,人证物证都在,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抓住的,他就是想当做没这回事也没办法。 两相权衡之下,他只能先让儿媳妇先到祠堂里的屋子里住着,表面上是软禁,等着查明真相,一部分也是免得让那些流言流语脏了她的耳朵。 陶贞儿要说心中不忐忑,那是骗人的,只是她更相信自己立身正,自然会有人还她清白,所以她也安安稳稳的在祠堂住了下来。 只不过住进祠堂的第二天,随着早饭送过来的一封信,她看了之后,沉默了半晌,当天不再孕吐了,胃口却少了大半。 第三天,她望着屋外正吐着新芽的大树,怔怔的发愣了一整天。 到了第四天,陆定西和陆云茜两个小孩子瞒着所有人偷偷找过来的时候,看到嫂嫂消瘦许多,他们都吓了好一大跳,还以为是有人苛待了她。 “嫂嫂,是不是有人不让你吃饭?”陆云茜看着嫂嫂,傻愣愣的问。 陶贞儿疼宠的模了模她的头,淡笑回道:“没有,没有人不让我吃饭。” 陆定西是个聪明的孩子,府里这几天闹的事他也知道,所以他站在二芳,有些惶恐的看着嫂嫂,怯怯地问:“嫂嫂……是不是我们那天听见了那件事,所以惹祸了?要不我去跟爹爹说吧,爹爹那样聪明,肯定——” “不!千万别说!”陶贞儿马上阻止,随即重重叹了口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要是还不知道前因后果,那也太傻了,只是这时候说杨姨娘和二老爷有染,公爹和其他人会怎么看她、怎么想她?只会认定她是因为心虚,才口不择言的攀咬他人。 先不说杨姨娘和二老爷会不会受到质疑,但是姑母肯定就难做人了,甚至还会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姑母教她的说法,就是为了铲除杨姨娘这个人。 杨姨娘就是有万般不好,但是她毕竟是杨家人,没有当场抓奸在床的证据,自己随口一说,只会造成更多的误会与麻烦。 “可是……可是嫂嫂你明明就没有,是杨姨娘和二叔……”陆定西还想说些什么,就瞧见陆云茜突然从桌上拿了一张纸,他连忙从她手上抢了下来。“傻瓜,别拿嫂嫂的东西,要是弄脏了……休书?!” 对已经开蒙又聪颖的陆定西来说,他不但看得懂那两个偌大的字,甚至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瞪大了眼,看着依然温柔微笑的嫂嫂,心里忽然觉得好难过。 “嫂嫂……别走,这一定是假的!大哥都还没回来呢,怎么会写这种东西给你?!” 陶贞儿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而看着他手里那封休书的目光,却显得黯沉。 懊不该相信,这是一直萦绕在她心里的问题,她想着,她究竟该相信这封信,还是相信这些日子里,陆定楠对她的心意? 她知道自己可能是在胡思乱想,可是就是忍不住,如果没有互换了身体,他会像现在一样温柔的待她吗?会像现在这样,让她以为自己是被爱的,是他放在手心上的珍宝吗? 曾经她也期待过郎骑竹马来,遶床弄青梅的感情,曾经她盖着红盖头的时候,也想过能与他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可是他一次次的冷淡回应,一次次的冷眼相望,她的心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变得敏感和脆弱。 如今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温柔,她在惊喜羞涩的同时,总是忍不住心慌。 什么时候他的温柔会收回呢?会不会当下一个苏姨娘出现的时候,他又会变得同以前一样呢?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沉默了下来,连两个孩子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清楚,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桌上那一份休书静静地陪着她。 一切都还没有答案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陶贞儿听着脚步声,想着算算时间他也该接到消息回来了,心绪反而沉淀了下来,只是紧绞着的手指,说明了她还是无法放下。 当门再度被打开的时候,她转过头,看着来人,然后瞪大了眼—— 陆定楠快马加鞭赶了两天的路回来,人都还没进到大厅,就听见二叔吊儿郎当的道:“大郎媳妇儿看起来是个乖巧的,谁知道实际上会那样不堪,我说大哥,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要我说,这样的女人就该浸猪笼,让人瞧瞧咱们陆家也是有规矩的人家。” 陆定楠听不下去,一走进去,还没跟父亲问安,直接对着二叔冷言道:“喔?原来二叔也明白什么叫做规矩。” 陆文虎愣了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侄儿可真是本事大了,半点规矩也没有了,我怎么说也是亲二叔呢!” 紧跟着后头走进来的一名中年男子,抢在陆定楠之前接了话,“陆文虎,你那张嘴若是继续再没个把门,我一刀子也能让你规矩不起来!” “陶铭亨?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出海去了?!”陆文虎脸上闪过一阵的慌乱,不过很快的又冷静下来。 陶铭亨来了又如何?他自个儿养的女儿偷人,难道他还能有脸面继续在这里装样不成? 陆文虎想了想自己的安排,觉得不会让人看出漏洞后,又理直气壮的道:“怎么,事实还不让人说?这可是人赃倶获,我住在边上的屋子都听见了,我大哥亲手抓的人,哪还能有假?” 陶铭亨和陶贞儿的气质有点类似,看起来平平淡淡的,像是脾气好的样子,身形高瘦,若是换了一身衣裳,说是读书人也有人相信,只是和陶贞儿还有陶氏比起来,他所展现出来的和气可就真的是假象,他向来敢说敢做,脾气也是硬得很,他早就看陆文虎不顺眼,又让他这么一挑衅,嘴里就更是不饶人了。 “陆老二,你也别在那说风凉话,你自个儿都大祸临头了,还有时间管我女儿是不是偷人?!你先管管你自个儿的老婆姨娘有没有偷人就行,一窝窝的崽子跟狗一样的生,还自以为能干,也不知道中间有没有一堆都是别人的崽子!” “你——”陆文虎气得差点没吐血,尤其当他想起自己和杨氏的那点破事时,心里也忍不住怀疑起屋子里的那些女人。 “行了,闹什么!”陆文昇大喝一声,打断两人,“老二,你也别说风凉话,这事儿都还没查清楚,你就往侄媳妇儿身上泼脏水,你也想想自己亏不亏心!陶兄,我不会冤枉了媳妇儿,只是有些事情还是得说个明白,毕竟这可是有关女子名声的大事,不是?” 乍听之下,陆文昇的话像是各打两人五十大板,不过仔细推敲,就知道他的心还是偏向陶铭亨。 陶铭亨冷哼一声,转头看着陆定楠。“小子,你自己说呢?你的妻子,你信或者不信?” 陆定楠脸色难看,但是回望着岳父的眼神,却无比的坚定。“没有信不信的。” 闻言,陶铭亨的脸色瞬间一垮,正要发难,又听到他说—— “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贞儿是我的妻,我只信她说的话!” 陶铭亨这才松了眉头,第一次觉得这个臭小子看起来顺眼了点。 陆文虎可不能让他们坏了他的好事,他赶紧煽风点火,“我说大郎,你也别太信女人那张嘴……” 他话还没说完,陆定楠便冲上前去,狠狠给了他一拳,他还没回过神来,陆定楠紧接着又是一拳,如果不是陆文昇赶紧拉住了他,说不得他还会继续打下去。 陆文虎踉跄地站了起来,大声嚷嚷着,“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你的亲二叔,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打我?!来啊!别拦着他!我就要瞧瞧这个小子敢不敢打死我!” 陆定楠面色冷酷的抽出随身的佩剑,一剑劈开了一旁的桌子。“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眼中的杀意明显,看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陆文虎害怕的退了几步,嚷嚷声也带着心虚,“我、我可是你二叔啊,你……这是做什么?你……大哥你就不管管他吗?!” 陆文昇冷眼看着这一幕,更加瞧不起自家二弟,在心里暗骂,你敢说别人媳妇儿的坏话,一盆盆的脏水往上倒,现在人家火大了,倒又孬了,没那个胆子继续往下说了? 只不过他也不能让儿子真闹出什么事儿来,要是侄子打叔叔的事儿传了出去,他们陆家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于是他话题一转道:“行了,别做得过了,你媳妇儿在祠堂那儿,你先去看看吧。” 陆定楠听见祠堂两个字,心就忍不住一揪,陶贞儿的身子本就偏凉,又去了祠堂那样阴寒的地方……他没多想,直接转身就走。 陶铭亨看他似乎真的把女儿放在心上,脸色好了不少。 陆文虎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冷冷一笑。 这些人就尽避得意吧,他们以为他只布下这一手而已吗?呵,他还等着接下来听到陶贞儿“暴毙而亡”的消息呢!至于是打击过大,还是作贼心虚,嘿嘿……不管是哪一种,她身上的脏水肯定去不了了,到时陶家和陆家的关系还能够跟现在一样吗?他很想看看这场好戏会怎么进行下去。 第6章(2) 当陆定楠来到祠堂打开了陶贞儿住着的屋门,看见的那一幕,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快步向前,手一拽,就将背对着他的女人直接甩到屋外去,而另外一个抓着陶贞儿、面对他的女人,则被他毫不留情地直接勒住了脖子,手一扯一甩,也扔到一旁去。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过几个喘息,他才不管那两个该死的女人是晕了还是死了,他紧紧抱着失去意识的陶贞儿,看着她的脖子上被勒出了一圏红痕,鼻下的气息薄弱,整个人都慌了,赶忙拦腰抱起她就往外走。 院门口两个守门的婆子,看着他抱着人出来,一个不知死活地上来拦阻。“少爷,老爷说了不能把少女乃女乃……啊!” 婆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让陆定楠一脚给踹了出去,他连话都不想说,也不回他们的院子,看到正好跟着过来的小厮就让他赶紧去喊大夫,他则是直接走进正院,不管不顾的随意踢开一间房间,直接将人给放上床。 大夫来得很快,那个小厮很机灵,看少爷脸色很难看,知道这事情缓不得,便干脆直接把老大夫给背过来了。 陆定楠看着陶贞儿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纤瘦的身子榇得她的肚子更大,他冷着脸,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紧握着她的手有些抖,直到大夫来了,他让人给硬拉开来,他的视线依然定定地望着她,当大夫一边皱着眉一边快速的报着药方,让跟着的药僮去抓药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一颗心几乎要提到了半空中。 老大夫见陆定楠傻愣愣的站在那儿,没好气地骂道:“上回就说过了,这胎不安稳,得好好的养着,现在这样是想来个一屍两命吗?!要继续如此,下回也不用请我看了!” 陆定楠还在恍神,他转过头看着老大夫,只憨憨的问了一句,“她还活着?” “这不是废话吗?”人要是没活着,他们请大夫来做什么? “那就好……”他半跪在床前,一手紧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一手轻抚过她的发,目光灼灼的瞅着她,然后慢慢往下移,直到看到她脖子上那一圈已经开始转青紫的痕迹,眼神逐渐深沉。 老大夫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摇头,这会儿跟这男人是说不通了,看着就跟傻了没两样,他正准备出去让人找个可以作主的进来吩咐后续照顾的事宜,就看到陆定楠从床前慢慢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面无表情的往外走。 老大夫突然打了个冷颤,原本踏出去的脚又默默缩了回来。 罢了罢了,他还是先留在这儿吧,陆家大少爷看起来像是要发疯的样子啊! 老大夫转头看着躺在床上仍未清醒的陆家少女乃女乃,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脖子上的伤,一看就知道不正常,如果不是自己上吊弄出来的,就是让人给勒的,不管哪一种,牵扯到这后宅的阴事……唉,大宅子里怎么就这么多事呢! 陆文昇兄弟俩,还有陶铭亨和陶氏等人闻讯赶过来的时候,陆定楠已经把被他拽昏的两个女人拖到祠堂的院子里,他人也站在那儿。 他身边的小厮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从没见过大少爷如此愤怒的模样,原来生气到了极点,竟是森冷骇人。 起初,陆文昇还没注意到那两个女人是谁,而后仔细一看,忍不住皱眉。 “这是做什么?!就算杨姨娘算不得主子,起码也是你母家那里的人,这样——” 陆定楠开口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平静的道:“她跟另一个丫鬟要用带子勒死贞儿。” 陆文昇一干人全都吓了一大跳,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尤其是只知道陶贞儿让陆定楠从祠堂的屋子里头接出来,也请了大夫,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陶氏,更是惊骇不已。 站在最后头的陆文虎忽然有个感触,一个女人有没有脑子真的很重要,他明明再三交代,让杨氏乖乖地等消息就好,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蠢得亲自找人想要杀害陶贞儿,她是以为这宅子里没半个聪明人,还是以为她最聪明,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难道她没想到,若是陶贞儿莫名其妙死在祠堂,会没有人发现其中有问题吗? 他连脑子都不用,就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肯定是想把人给勒死之后,装成陶贞儿心虚上吊自杀,但是她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冲动嘛,搞成现在这种局面,大事不妙啊…… 陆文昇和陶铭亨可以说是暴怒了,完全不敢相信杨氏到底是吃了什么豹子胆,光天化日就敢对陶贞儿下手。 陆定楠如果之前对杨氏还有几分情分,当他看见她对陶贞儿动手,看着陶贞儿挺着个大肚子无法挣开那条带子的时候,所有的情分就已经消逝无踪了。 他让小厮往两个女人身上泼着一盆又一盆的冷水,直到两人抖抖瑟瑟的醒了过来,他抽出剑,轻横在她们眼前。 他平静且不带任何波动的目光,紧瞅着杨氏和那一名丫鬟,看得她们满脸恐慌,冰冷如霜的声音,如重锤一般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该感激贞儿没事,否则我不会让你们还有说话的机会……” 随即一道尖锐的惨叫声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除了陆文昇和陶铭亨沉着脸、站得稳稳的,其他人无不面露惊惧,就连陆文虎都惊恐的退了一大步。 陆定楠各赏了杨氏及丫鬟一剑,虽然没有伤及要害,却也血流如注,鲜血随着他把剑抽出来而洒落在地上,她们的哀号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水渍,鲜血落在上头晕了开来,看着艳丽,却让人打从心底发寒。 陆定楠脸色不变,就像刚刚拿剑划的不是人,而是树干,血随着剑身的锋锐处缓缓落下,他才又开口道:“好了,我现在愿意听你们解释了。”他对疼得在地上打滚的两个女人视若无睹。“我的耐心有限,我也不是那么想要知道真相,因为我已经想好了你们什么都不说的下场……” 他隽朗的面容似乎笼罩了一层的阴影,随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他深邃的眼里只剩狠绝。 杨氏一边哀号,一边痛骂,“你这个没天良的白眼狼!我以前就不该想着要拢络你,应该早早下毒把你给药死!” 丫鬟捂着伤口往后退,发抖地看着陆定楠锐利的双眼,慌张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全都是杨姨娘!杨姨娘想把少女乃女乃给弄死,说这是大好的机会,还说帮了她后,我可以拿一大笔银子出府,到时候谁也不知道我也帮了把手……” 她说得又急又快,但是所有人都听懂了。 陆定楠睨着脸色苍白、死瞪着丫鬟的杨氏,低声轻问:“为什么想要她的命?” 陶贞儿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甚至可以说她和杨氏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杨氏究竟是为了什么要置她于死地? 杨氏不是骂人就是死咬着唇不说话,她自己也明白,现下要是真把那私密事给说了,等着她的才是一个死字。 此时陆文虎也冒冷汗了,想着那蠢女人可得撑下去,否则就完了…… 只是他们的想望,一下子就让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陆定西给打破了。 陆定西看着衣服染血的杨姨娘一眼,连忙背过身子,抖颤着靠在陶氏的腿边,大声的喊道:“我知道杨姨娘为什么要对嫂嫂不好,我——” 陆文虎一听就知道要坏事,连忙打断道:“小孩子家懂个什么?还不来人把小少爷给抱走!” 陆定楠冷冷的瞪了陆文虎一眼,把陆文虎看得心虚到说不出话来,他吞了口唾沫,心中暗道不好,正想抬腿离开,陆定西就死盯着他,红着眼道:“因为我听见杨姨娘问二叔说她有了身子该怎么办……然后我把这话跟嫂嫂说了,杨姨娘肯定是因为这样才要害嫂嫂的……” 陆文昇倏地转头,瞪着心虚正想溜的陆文虎,咬牙切齿的道:“好!好!好一个畜牲!” 杨氏一听也慌了,顾不得骂人,尖声喊着,“那小崽子胡说八道!老爷,您不可以冤枉好人啊!我……我没有啊……” 陆文昇当初能够靠着一身胆识拼出现在的身家,绝对不是什么好性子的,对亲弟弟他还顾念着几分,对杨氏可就没任何迟疑了,一脚直接踹了出去。 杨氏捧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啊……啊……我疼……老爷……请大夫……我我的肚子……” 陆定楠挥挥手,让身边的小厮去请大夫,他看着还偶尔看向二叔的杨氏,忍不住冷笑,恶劣的又道:“记得请擅长妇科的大夫,顺便瞧瞧杨姨娘的肚子里是不是有了孩子。” 陆文昇让身边的人也逮住了弟弟,他看着哀号的杨氏,又看看心虚慌乱的弟弟,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好!好得很!你……最好期待你自个儿查出来没有身孕,要不然……” 杨氏脸一白,自然知道陆文昇的未竟之意,她慌了神,看着一直不作声的二老爷,转头又看着陆定楠,病急乱投医的哀求道:“楠哥儿,难道你忘了姨母之前对你的好吗?难道你忘了杨家是你的母家吗?你……” 陆定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裙子下摆,似乎也染了血,忽然间他想起了自己那多灾多难的孩子,想起了陶贞儿苍白的脸和冰冷得几乎没有活气的身子,他扯了扯嘴角,低喃道:“情分?姨娘,你出手要勒死我妻儿的时候,你所说的情分又在哪里?”语罢,他转身离开。 他已经得到了他要的答案,也预见了两人的下场,他不想再看着她接下来的狼狈,那会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有多愚蠢,竟这般相信她。 在陆定楠转身离去的瞬间,杨氏知道她完了,她像被扯了声带的青蛙,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有不知道是悔恨还是痛苦的眼泪不断落下来。 第7章(1) 抛开喧闹,陆定楠把剑丢给小厮处理,一个人回到房里。 他是听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的匆忙赶回来,一身尘土没有梳洗,他甚至不敢上床去,他坐在床边,紧握着陶贞儿的手,满心期盼着她能快点醒过来。 不管这世界上对于情爱的歌颂有多少,这一刻,他只知道能够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呼吸,那就是最深的爱。 在一片寂静中,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小丫头,却已经会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吃饭,身子小小的,却装成大人沉稳的模样,如今想来却是格外的可笑。 第二次见面,是他们订亲前的那一次,她来看望陶氏,他见了一眼,只留下这姑娘看起来可真是古板的印象,直觉感到讨厌,是因为她还站在陶氏的身旁。 第三次见面,是订亲的时候;第四次见面是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的瞬间…… 严格算来,两人见面的时候不多,如果不是和她成亲,说不定几年后对她再也没有印象了。 如果不知道她对他的好,如果不曾和她互换了身子,从那么多人的嘴里,知道了有一个女人原来这样对他好,那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在她看起来冷淡的面容下,一直默默关心着他,始终无怨无悔的等在他身后,期盼他回头看一看她。 他用另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脸,轻轻地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他们曾经浪费的那些时间,同时,他也哭了。 罢刚他看着她几乎毫无气息的让他抱着,他的思绪空白一片,他甚至不敢去探她的鼻息,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她一定没事,让人去喊大夫,然后假装镇定的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证明她还在他身边。 当一个人这么害怕失去另外一个人的时候,那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他反问自己的同时,感觉他握住的手似乎有些动静,他急急地回头,坐直身子,看着她缓缓眨动眼帘,然后恍惚的转头回望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彼此。 当陶贞儿逐渐清醒之后,她伸出手抹去了他颊边的湿润,虚弱地笑了笑。“怎么哭了呢?” 陆定楠又流下一滴泪,然后摇摇头,沙哑而哽咽的道:“我只是想说,原来我爱你。” 她有些意外地望着他,接着笑得眉眼都弯了。“我也是啊……” 陶贞儿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依然在梦中,她只觉得说完这两句话后,她突然觉得好累,眼皮重得几乎无法再撑开了,只是……就算是梦也好,她真的好想再多看他一眼…… 他抚着她的发,轻哄道:“累了就睡吧,醒了,我还会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一直都在。” 得到了他的保证,陶贞儿安心了,再次沉沉的睡去,这一次她不再皱着眉头,而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入睡。 陆定楠又坐回原来的姿势,靠着床,他也闭上眼睛,就这么安静的守着她。 好好睡吧,这一次,换我等你了。 “二叔跑了就跑了,这事儿闹出来也没好处,只是跑得了人跑不了庙,他总有回来的时候……到时候……” 陶贞儿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而且许久没听见的小狈声音和孩子玩闹的声音,似乎近得就在屋子外头,她甚至还听到陆定楠说话的声音。 他不是还在外头办事,怎么会在屋子里?是她太思念他,产生幻觉了吧。 陶贞儿一愣,忽然失笑,觉得自己大约是把梦境和现实给搞混了,只是一坐起身,她还想着自个儿不是还在祠堂边上的屋子里吗,怎么感觉又换了地方,疑问才刚冒上心头,床边的帐子突然就让人给拉了开来。 “醒了?” 她傻愣愣的看着笑得一脸春风样的陆定楠,还没回过神他怎么会在屋子里的时候,他就将她整个人给拦腰抱起。 她不禁惊呼出声,双臂自动的绕着他的脖子,就怕一个不好会摔下去。 “这是做什么呢?快放我下来!”她小小的挣扎着,不小心对上了屋子里另一个人的视线,双颊一下子如同熟透的番茄一般涨红,羞得直想找个洞钻进去。 “爹?!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拍打着他的肩,又羞又臊的催促道:“快放我下来!都让爹给看见了!” 陆定楠有时候就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他也不管岳父调侃的神情,也不管陶贞儿羞得要没脸见人,还是按照他原来的打算,将她给抱到桌子边坐下后,替她和岳父倒了杯茶,这才总算安分下来。 陶铭亨自是知道女儿脸皮薄,也不多加调侃,转而看向陆定楠,眼神带着赞许,但仍免不了端着岳父的架子道:“你也就这两天做的事还像个人。”说着,他曝了口热茶。 “爹!”陶贞儿忍不住抗议了。 她爹说这话,不就是说他之前就没做点人事吗?哪有人夸人的时候还这么损人的啊! “行行,我不说了,不过你瞧瞧这小子都没说话呢,你急着帮腔什么?”陆定楠平淡的瞥了岳父一眼,看着陶贞儿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副温柔的面孔。 “不喝茶,要不要更衣去?” 她这次羞得真的想找个地洞钻了,就连陶铭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觉得这个女婿很有说笑的本事,不过这种甜蜜的事儿,小夫妻私底下为之还行,在他这个老丈人面前,似乎有些太过了啊! 在陶贞儿强烈的抗议下,陆定楠终于不再问那些太过分的问题,而是继续她醒来之前,两个男人在讨论的话题。 陶贞儿听了些,想起了自己为何会昏过去,伸手模了模脖子的伤痕,忽然觉得自己晕过去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不用面对那样尴尬的情况。 抓到了公爹头上戴的绿帽子,那朵绿云还是从亲二叔的方向飘过来的,然后为了遮掩这件事情,居然还设计想让她也套个偷人的名头,这一环扣一环的,真让她感到无言。 陶铭亨一想起陆文虎那没用的家伙,用一连串见不得人的手段算计自己的女儿,脸就拉了下来,他忿忿的道:“一个会和亲哥哥的姨娘搞上的人,能够想出这些也不意外,说来他也不算太蠢,不过那杨氏就真的是蠢了,还以为弄了一封休书就能够逼得贞儿羞愧自杀,也太小看我陶家的女儿了。” 但狠毒的是她一计不成还有一计,他都无法想像如果不是他和陆定楠听到消息后就日夜兼程的赶回来,说不得还真的让那蠢妇给得逞了。 这时候他不免埋怨自家妹子掌家的能力,竟让一个小妾翻出了天,在宅子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也幸亏没真的出大事,要不然他真是有苦都无处诉了。 陶贞儿笑而不语,不想承认其实自己那时候想死是没有的,但是却伤心了两天,所以那封休书倒也不是真的没有起到作用…… 她见陆定楠默不作声,知道他不爱听这些,转了个话题,问道:“二叔是不是还惹了其他的麻烦?” 陶铭亨挑了挑眉,没想到自家女儿还这样敏锐,他有些怀疑的看向陆定楠。“不会是你先说了吧?” 陆定楠自然不会说两人之前换了身子,所以陶贞儿一直在外头帮他处理事情,只道:“他做事本来就不严谨,留了一堆马脚,让人察觉也不奇怪。” 想想陆文虎那让人鄙视的脑子,陶铭亨倒也没有怀疑,他点点头后又道:“也是文昇太过相信自家兄弟,没料到陆文虎居然还有胆子偷卖私货给倭匪,本来杨氏的事情就已经让他一肚子火了,结果昨儿个一听见这事,直接冲进关着陆文虎的房里,拖了人就往死里打。” 陶铭亨也是知道陆文昇的心结,当初一家子十来口人,就因为倭匪上岸,死得只剩下三个,要说陆文昇不恨,那怎么可能,这也让他从商开始就立了规矩,绝对不做和倭匪私通货的事,否则绝对不轻饶。 要说这规矩大家都明白,毕竟朝廷也有这条法律在,只是有钱赚的生意就算是杀头都有人做了,更何况只是卖点东西? 别的人陆文昇管不着,但是他的人就绝对不行,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些年来都没人破了这条规矩,第一个让他抓着的居然是自个儿的亲弟弟。 陆文昇当初有多恨,现在心里就有多火,连他这个上前去拉人的,都差点给揍了好几拳,就更别说陆文虎了,要不是他跑得快,只怕昨天就给打死了。 第7章(2) 陶贞儿对于长辈的事情不予置评,只把重点放在另外一个地方,“二叔能够跑到哪儿去呢?还有二婶他们一大家子呢!” 瞧公爹那样子,连兄弟情谊都顾不得了,难道还会管兄弟那一大家子? 二叔这些年,姨娘丫鬟的没少厮混不说,就说那些没名没分的也有好几个,这些女子有的又有了孩子,庶子庶女多得都记不过来,这一大家子要是没了二叔这个男人,又没了大房的帮忙,只怕还得闹起来。 陆定楠吩咐人上了午膳,这才回道:“放心吧,二婶那一家子有多能闹大家都有数,老早就让文管事去传了话,若他们安安分分的,还有一笔安家银子,不多,但也饿不死人,若整天胡闹,也别怪大房绝情,一个子儿都不会给,毕竟两家已经分家,虽说住在一起,但中间也隔着墙,这样的情况,若是大房一毛钱都不给,也是说得过去的。” 陶贞儿听到这里,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起码这样说个明白,二婶是个惯会算计的,能够马上知道哪个对她最有利。 陆定楠不愿她继续管那些破事,看小菜一盘盘的摆了一整个桌子,就殷勤的忙着添粥、夹菜。“别管那些了,你得多吃一些,大夫开了药,等等吃完饭你还得喝药。” 陶铭亨哼了声,没好气地道:“小子,也问问你岳父吧,我这大活人可还坐在这儿呢!” 陶贞儿一听这话,脸又红了,殷勤地想站起身来。“爹,我来替您布菜添饭吧。” 陆定楠扶着她的肩头,不许她站起来。 陶铭亨也急忙道:“别别!你这肚子现在可是最金贵的,我要是让你再碰着哪儿,你身边这傻小子可不得要跟我拼命。”他这些年跑船走海见得也多了,能够跟陆定楠比狠的,还真没几个,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女婿平日看起来不吭不响的,动起真格来,那狠辣劲也不输一些老江湖。 她不知道昨天杨氏被陆定楠逼问的事情,只以为父亲在调侃说笑,无奈的笑道:“不过就是动动筷子的事儿……” “我来就行了。”陆定楠抢过她手中的碗,也盛了粥放在岳父面前,至于夹菜那就没了。 陶铭亨等了半天,连根咸菜丝都没瞧见,没好气的道:“行了行了,我也不指望你伺候我,我自个儿来!”说完,他自个儿动手吃起饭来。 两个大男人边吃边说话,偶尔还夹枪带棒的斗个两句,陶贞儿偶尔插嘴个几句,偶尔会心的笑了笑,眼里慢慢噙满笑意。 没想到能够看到自己最爱的两个男人这样坐下一起吃饭,没有争吵,只有偶尔的斗斗嘴,她垂下眼,手轻抚着肚子,轻声在心里和孩子说话—— 呐!宝宝!娘亲现在觉得幸福得好不真实呢! 罢过了年,陆家就闹了一出又一出的大戏,不说陶贞儿给折磨得身体都消瘦许多,就是陆文昇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 唯一没什么大改变的,大约就是陆定楠了,每天吃吃喝喝,一切如常,除了把陶贞儿管得密密实实的,食衣住行样样都要插手,庄嬷嬷都不只一次的跟陶贞儿抱怨,说少爷几乎快要把她们的活儿给抢光了。 当然!说这话的时候,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就是了。 后宅似乎万事太平,陶氏也完全掌管中馈,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却是把府里一些不该有的人全都清理了出去,规矩也重新立了一遍,下人们知道府里是彻底换了风向,倒也都安分起来。 这日,陆定楠趁着陶贞儿午睡时来到外院的书房,和陆文昇面对面坐着,讨论接下来的麻烦。 案子俩都面无表情,声音冷冷淡淡,不过陆定楠的是从容,陆文昇则是冷得掉渣。 自打从知道亲弟弟居然和家仇不共戴天的倭匪有了关联,陆文昇的脸色就没好过,就如同陆文虎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有更多的银子摆在那儿不赚一样,他也无法理解从灭家的仇人手里赚钱是什么心态。 陆文昇活了快五十年,第一次觉得有事情在他手里失去控制,大约也只有这一次了。 “二叔逃了,又没时间收拾东西,最糟的状况下,就是靠往倭匪那儿,接下来只怕青沽、盐塘一带可能都会有麻烦。” 他的猜测也不是无的放矢,这几天他们从陆文虎的铺子还有家中翻出更多被藏得好好的第二种帐册,仔细清点之下,才知道他到底有多么大胆。 若只是卖些吃喝用的也就罢了,重点是最近这几年的帐册上,陆文虎居然连铁器、盐还有药材等等都敢私卖了。 对于其他的小商家来说,铁器和盐自然是不容易弄得到,更不可能大量出售,但是陆家不同,陆家的商行走南闯北多年,几年前甚至还发现过铁矿,铁矿是必定要上交给朝廷的,但是这里头的东西被挖走多少,那就不为外人道,更不用说盐了,陆家就靠在沿海地区,天下大半的盐都从这里出去,在源头处想要储下点私盐,那就更简单了。 陆文虎一开始也不敢做大,小打小闹的试探着,后来发现兄长和陆定楠都懒得理会他那几间小铺子后,他的贪婪也越养越大,帐册上的最后一笔甚至高达上万两。 这些帐册没有过第五人的眼,全是陆文昇父子俩还有陶铭亨和胡老四个人算出来的,等清算完最后一笔帐,就连见多识广的胡老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这些年下来,陆文虎可以说帮着养了不少的兵,而前阵子海面上的小渔船一一受到劫掠,甚至最近连大型船只也无法幸免于难……陆定楠眼中露出沉色,只怕是那些倭匪按捺不住,又开始对沿海之地出手了。 陆文昇听懂了儿子话里的意思,脸上的冷肃也越发沉重,不过束手待毙不是他的个性,他沉吟了一会儿,就抬头反问儿子,“干等着不是办法,你心里有什么盘算?” 陆定楠微勾嘴角,薄唇轻启,“没有盘算。” “臭小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长点心?”陆文昇气怒的大吼。 “呵!这一切都只是我们想的,只是你想过没有,防贼防得了一时,难道还能防得了一世?” 陆文昇听儿子这么说,就代表着后头还有戏,他便直接挑明了问:“所以你是怎么个想法?” 陆定楠微微一笑,笑意却没到达眼底,眸中那一片冷酷寒霜,让人不寒而栗。 “我没有什么想法,只想着要一次把根头给灭了……有些人话既然说不明白,那也不需要明白了。” 陆文昇这下终于听明白了儿子言下之意,心中不免大骇。“那可是你亲二叔……” 陆定楠双手交握,侧着头看向外头晴朗的好天气,淡淡的道:“我没有想要害我妻儿的好二叔!”他还在最后三个字加重了语气。 陆文昇那日虽然气得差点宰了那不成器的弟弟,但是让人拦下之后,到底也就算了,不过他看着这臭小子的样子,可不是说说而已,他忽然想起之前儿子对杨氏动手的模样,眼尾一抽,心中一阵无奈。 “你……”他有些迟疑,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边是儿子、孙子,一边是一直给他找麻烦的亲弟弟,这两难的局面,他的确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定楠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轻易更改了,他悠然地站起身,在走出屋门外的时候回过头。“爹,既然你做不了决定,那就让我来吧,那个人……早不能留了。” 闻言,陆文昇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双肩颓然一垮,许久不能言语,他闭上眼,表情、心头满是挣扎。 罢了,跟那小子比,他的确是心软了,这事儿就让他去处理吧,毕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在心中把这事儿给过了一次,做到心里有数后,他也就把这事情给丢开手,省了这份操劳的心思。 不过放下了心事,陆文昇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刚刚那臭小子……是喊了他爹?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暖,终于啊,他们父子俩在经过这么多事之后,感情稍微进步了些。 第8章(1) 黑幕之下,小镇上的人全都沉沉入睡时,随着海涛拍岸声,一道不寻常的声响划破了天际,紧接着一抹火花炸裂了夜空,随即消逝。 那道短促的声响并没有惊醒太多人,有些人只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并未多加留意。 夜色渐深,到了凌晨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港口突然被点起一簇簇的火苗,一瞬间,黑暗中像是绽放了无数的花火,随着火苗往镇子里被点燃,无数的惨叫声还有哀号声,甚至还有一阵阵狂肆的笑声,就这么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响起。 有些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一推门出来,就见到打扫干净的大街上,有着一滩滩的血迹,有些幸运的急忙关了所有门窗,捂着家人的嘴,躲在安全的地方颤抖着;有些不幸的,刚见到那些提刀的人冲来,还没来得及示警,就被人砍了几刀,跟着成为血泊中的一个。 短短一个多时辰,这个靠海的小镇就成了人间炼狱,等到周遭围防的官兵收到消息赶过来,只能沉默地看着几乎已经烧成了废墟的小镇。 这个小镇遭受倭匪袭击的消息,当天就送到了陆家男人的桌上,比起官府,他们的消息甚至更全面些。 因为那里有陆家商行的据点,也有港口,早些天就已经接到陆家的警告,让靠着青沽、盐塘两地的分行都加倍留心,也因此在那一声炸裂出来的时候,分行里的老人就机警的关紧了门户,也掩去所有火烛,同时从中得到了更多的消息。 “的确是倭匪无误。”分行的老人当年也经历过匪患,对于那些人的行事还有口音根本就忘不了,只是说完了这一句,他便皱着眉头,似乎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犹豫了一阵后,这才续道:“还听见倭匪提到……像是二老爷还有杨家老爷的名字。” 说得难听些,这就跟通倭一样了,原本没见到人,只听着名姓他也不敢确定,但一个名字相同是巧合,两个名字恰好又摆在一块儿,那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陆定楠一点也不意外的点点头,然后让人带老人下去休息,他一个人沉默了许久,最后提笔写了信,让小厮把信给带出去。“送到鑫城的陈将军那儿,别的不用多说,就说是急事就成。” 陆文昇一直没说话,直到儿子把话交代完了,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开口,“外头那些事我不管,不过那两个人……你要怎么处置?” 他后来才知道,苏巧儿还没被卖出府,而是单独关在府后的一间屋子里,理由居然跟他那好弟弟也有关系,从她嘴里可撬出不少东西来,虽说她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常常帮着杨氏和陆文虎传些东西,多多少少也算抓到了他们几分把柄。 还有杨氏,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没保住,不过人却是韧性的活了下来,也随便挪了间屋子让她住着,一整天都有粗使婆子守着,原本打算等人养得差不多了,就送回杨家去,但现在看来,杨家唯一的男丁也跟着陆文虎踏入了不归路,杨家肯定是没人了,这事也就拖着。 “都送栖霞山的姑子庙去。”陆定楠连想都没想,直接给了答案。 那两个女人都是妾的身分,在府里说得好听还是个姨娘,但有了妾的文书,不过就是个高等些的下人,要是按他本来的意思,干脆卖出府去,眼不见为净是最好,偏偏两人又都牵扯进陆文虎的事情里,不确定她们是不是还有没说的,也怕她们出去胡说,杀了又觉得手脏,还不如就丢到山上的姑子庙去,安静又省心。 栖霞山的姑子庙可是有名的严厉,原本就是大户人家的犯错女眷才会往那儿送,不过那里实在太过偏僻,又是在山中山,许多女人进去想逃,自个儿走了三天三夜也没能从一层又一层的山里绕出来,姑子庙通常也不会去找人,那些个敢跑的,最后不是自个儿找了回去,就是让山里的野兽给吞了,久了,那间姑子庙就成了大家女眷最为忌惮害怕之处。 陆文昇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意外,他原本还以为凭着这小子的狠劲,会直接就要了她们的小命。 陆定楠像是看穿父亲的疑惑,他淡淡一笑。“就算是为了还没出世的孩子积福吧,而且送到姑子庙去折磨,不是比直接杀了她们还要痛快?” 他不会说是因为陶贞儿早知道杨氏没死,早早就向他求了情,让他至少留杨氏一命,她的心可不就是那么软,对一个曾经想要谋害自己的人也是如此。 陆文昇自然不知道他们夫妻间的那点小事,他摇摇头,信了儿子这有些矛盾的解释。“行了,我知道了,我先让人去栖霞山上打点,然后将人送过去。” 陆定楠点点头,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抬脚就想走,结果又让父亲给拦了下来。 “你这么急着走是要去哪儿?不如咱们父子俩再说说话……” “两个男人有什么好说的。”陆定楠非常不客气地拒绝了这个明显不得他心的提议。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呢?你那天不都是喊我爹了吗?”陆文昇急了,只觉得这小子果真不好接近,难得他想尽蚌当爹该做的,好好和他说说话。 陆定楠连想都不想就直接说道:“你听错了。” “我……行!就当是我听错了,那你今儿个又没别的事,这是急着上哪儿去?”陆文昇穷追猛打,就是想知道儿子一个大男人老是看着外头又急着走的原因。 “你怎么这么罗唆?”他有些不耐烦了,但觉得不说又要被问个不停,最后还是解释道:“我还要回去看着贞儿吃饭喝药呢!”说完,他懒得再废话,长腿一迈就离开了。 许久之后,陆文昇才从错愕中回过神来,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这可是怎么说的,小别胜新婚啊,啧啧!”他慢慢站起身走了出去,嘴里嘟嘟哝哝的又道:“春天到了,年轻人黏黏糊糊的,也不怕人笑话,真是……” 陆定楠回到自个儿的院子,就看见外头站了一堆的丫鬟,显而易见的是陶贞儿正在屋子里和人说话。 现在她的月分大了,之前又受了两次那样的惊吓,他早已下了命令,如果他不在,至少得有三、四个丫鬟跟在屋子里头候着,可现在屋子里的丫鬟几乎都站在外头,甚至还有陶氏身边的丫鬟,里头的人是谁,就很明显了。 他挥手不让丫鬟们出声请安,听到屋子里头的对话突然提到他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竖直了耳朵,想要听得更仔细些。 “贞儿,我也知道这时候说这个你的心里一定不好受,只是……这女人家的,你总得要经过这样的事,我们虽说是婆媳,但我也是你的姑母,所以我就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准备好要给楠儿添通房了吗?” 陶贞儿的脸色一下子刷白,垂眸沉默了一会儿,才微微颤声问道:“这话……是谁让您来问我的?” 陶氏见她脸色不好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别瞎猜,就瞧着楠儿现在对你的那份心,你也该知道他不会让我来问,你公爹向来不管这些女人家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插手,我就只是问问,毕竟早先你们院子里就没多少人,苏姨娘现在又没了,你说这男人……总不能接着几个月都素着吧,所以我才多嘴提了这一句,我也不是要往你的心窝子上捅,只是这男人大多时候都在外头,就怕让什么不三不四的给勾住了,你……” 陶贞儿知道姑母是为了自己好,只是这样的话,她听了还是有些难过。 以前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还能够勉强不去想着自己的丈夫在另外一个女人的房里安睡,只是现在两人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他又那么温柔的对待她,要让她主动把他送到其他女人的身边,她又怎么做得到? “可是我做不到……”她喃喃道,缓缓抬头望着陶氏。“姑母,我怎么能做到,在我最需要这个男人的时候,还把他推到别的女人身边?”她扯了扯嘴角,“姑母,或许是我太天真,可是我不想主动为他找女人,或许……有一天,等他真的带了另外一个女人回来,甚至让我知道他想要找其他女人的时候,等我心凉了,不那么天真了,那我会做好一个不嫉妒、大度又贤慧的主母,但是现在……就让我继续作着美梦,我还想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白头偕老的夫妻。” 只有一个夫、一个妻,两人之间没有别人,就是死了,也只有两个墓头,左一个你,右一个我。 陶氏看着她一直以为最成熟大度的侄女说着这些心里话,心头不知怎地,酸涩得不禁红了眼眶,她抓着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也是女人,又怎么不明白女人的难做?尤其她当年若不是接二连三的守孝,还遇上了望门寡,让人传了八字硬,生得拖过了花期,又怎么会二十出头才嫁给陆文昇这个有着一个孩子的男人当继室。 就连陆文昇拗不过杨家老太太的安排,要妻室和姨娘一起入府的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甚至老太太后来又硬塞了几个没名分的丫头给陆文昇的时候,她哼也不哼的全都接受了。 只是接受后她难道不难过吗?她想一开始也是难过的,只是时日久了……似乎也就习惯了,甚至把这个当成正常,现在还来劝着自己的侄女来走自己的老路。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阵的愧疚,只觉得自己做的跟当初陆老太太做的似乎没什么两样,如果真要说,她比陆老太太还糟糕,因为一个是没有关系的外人,而她却是贞儿的亲姑母。 “贞儿……”陶氏正要说些什么,门突然被打开来,她皱眉正想轻喝是哪一个没规矩的,却发现走进来的居然是陆定楠,瞬间哑了口,只能怔怔的望着他。 陆定楠淡淡地扫了陶氏一眼,连话都不想多说,但看在陶贞儿正看着他的分上,他有些不耐烦的道:“贞儿累了,没别的事,您就先离开吧。” 他可以喊陆文昇一声爹,却怎么也喊不出那声娘,即使他已经知道陶氏曾经为他做的一点也不少,但是他心中总还是有疙瘩,更别提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如果她不是陶贞儿的亲姑母,他会认为她根本就是在挑拨他们夫妻的感情。 陶氏看了看不发一语的陶贞儿,最后叹了口气,起身要离开了,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陆定楠拦腰将陶贞儿抱起的画面就这么映入眼中,随即陶贞儿刚刚说的话跃入脑中,她愣了下,然后失笑摇头,转过身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羡慕还能够说自己很天真的侄女。 还能够保有对爱情的天真,一定是还没对爱情失望过,若是能够这样持续下去,相信白头偕老,或许也不是坏事…… 陆定楠抱着陶贞儿,大步往内室走去。 “做什么呢,快放我下来!”她娇嗔抗议。 “回床上躺一会儿,你的脸色很苍白了。”他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后,又替她拉了被子盖上,夫妻俩默默无语的相望。 陶贞儿看他完全没有平日那样的浅笑温柔,试探的问:“你刚刚都听见了?” 陆定楠有些毒舌的回道:“听到有人想替我介绍别的女人,把每一个男人说得好像色中饿鬼,好似一天没有女人,我就会“无肉让人瘦”的样子,如果是这些话,我听见了。” 被他这么一呛,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能庆幸姑母已经先离开了,要不听见这话该有多尴尬。 他盯着她,沉声又道:“不过你刚刚的态度,我也很不满意。” 陶贞儿咬着唇,还以为他是说自己不会主动帮他纳妾找通房的事情,心里头像给针戳了一个洞,微微的刺痛着。“如果你真想的话,我——” 陆定楠表情认真地望着她,打断道:“这不是我想不想,而是你怎么还不懂,刚刚陶氏说了那些话,你不是应该坚定的说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吗?” 她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一时间无法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这副傻愣愣的模样,本来绷住的脸就有些绷不住了,嘴角逸出微微的笑意,坚定的道:“我不会纳妾。” 陶贞儿觉得自己肯定比刚刚看起来更傻了,脑子里似乎空白一片,只剩下他说的那句话,可是每一个字分开她都能明白,怎么组合成了一句话后她就有点听不懂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听漏了什么重要的讯息,娇憨的反问:“什么?” 看她还是傻乎乎的,陆定楠噙着的笑意加深许多。“你刚刚说的对也不对,我不会纳妾,所以你最好也不要故作贤慧帮我找什么通房姨娘,我都不需要。” “为什么?!”她觉得这会儿自己好似变成只会学舌的八哥,只能说着最简单的话,而且脑袋还是完全无法思考,她直直盯着他,听进耳里的每一句话,都像天书一样的难以理解。 其实她真的不介意,就算他老实说以后会纳妾,她应该也只会伤心一点点、难过一点点,然后……然后可能哭个几晚,接着就继续坚强的当个普通的正室夫人,所以他真的没有必要说这种会让她抱持着不切实际期待的许诺。 第8章(2) “你确定要我说?” 陶贞儿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居然因为他这么一句话吊高了心思。“嗯。” “因为我再也不想找其他女人了,你看看苏巧儿和杨姨娘,你觉得我还会想找其他女人来给我自己添堵吗?” 这个理由很充分,但不知怎地,她莫名感到有一点点失落,她呐呐的道:“也不是每个女子都会这样的……” “我知道,所以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有一个最傻的女子在我身边当我的妻,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陶贞儿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又说她傻了,不过她可能是真的一孕傻三年,要不然怎么从刚刚到现在他说的很多话她都听不明白? 看她一脸迷蒙,陆定楠决定不再兜着圈子说话,他先坐到床边,慢慢转动放在床头的那颗水晶球。 女子的低颂声慢慢泄出,看着水晶球里的花谢花开,她忽然想起送礼物给他的时候她说过的话,俏脸忍不住一红。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或许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我身边就有这么傻的一个女子,只想守在我的身边,默默的付出却不曾说过半句,只想要我转头看她一眼就能够满足……你说,这样傻的女子,我又怎么能不喜欢上她?又怎么会再看上其他的庸脂俗粉?又怎么能不满足她小小的心愿?”他微微一笑,挑着眉,抹去她不知道何时滑落的一滴泪,不舍的问道:“哭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就像梦一样,我一直都不敢相信你是真的……” 她话还没说完,陆定楠就打断道:“我不爱说这些话,可是不说的话,你一直无法放下心,就如同那封休书,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是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想错了,所以还对着那封休书而伤心,不是吗?” 陶贞儿错愕的看着他,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没和任何人提过……” “我在祠堂看见那封休书,上面的字有些糊了。”那些糊掉的字,除了是她哭过的痕迹外,难道还会是杨氏让人写完之后自己先痛哭一场吗? 她有些羞窘的低下头,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我今日说的这些,以后不会再说第二次了,你只要记得一点就好,我陆定楠此生不会纳妾,所以别再听谁的话去做那些无谓的事了。” “姑母也是为了我好……”陶贞儿小小声的辩白了句,虽然她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但姑母也没坏心。 “好心也能办错事。”陆定楠不留情的反驳,然后抬起了她的脸。“总之,别跟着她学,我就喜爱你这样的傻。” 一直听他说她傻,陶贞儿也忍不住抗议了,“其实我不傻的……” “还不傻?”他从床头一个柜子里头拿出一个小篓子来。“都是什么时候了,不好好休养身体,居然还想着挑燕窝毛,家里难道少了丫鬟来做这些吗?” 她瞧着自己藏好的篓子被翻了出来,不知所措的抢了回来。“那些丫鬟哪有我做的细心呢!” 床上一对男女,从燕窝的必要性一直说到孩子的小衣裳要不要全都让丫鬟接手去做,一点也不浪漫,却意外的温馨,只是苦了从刚刚开始就躲在屏风后头的两人两拘了。 陆云茜打了个呵欠,轻声问道:“哥哥,大哥什么时候不和嫂嫂吵了?我累了,小白也累了。” 陆定西脚边也坐了一只小白狗,一人一狗都同样严肃,他朝外头看了看,认真的回道:“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们不能再看了,我刚刚瞧见大哥正在吃嫂嫂的嘴,可能他们饿了,要等等才能够出去吧。” “啊?那怎么办呢?早知道就不要趁着娘和嫂嫂说话之前溜进来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陆定西马上溜了一句最近刚学的话,自认为自己很有学问,又跟大哥靠近了一步。 现在大哥可是他最崇拜的人了,连爹爹都说大哥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也就是说,大哥可是非常厉害的。 “哥哥我听不懂。”陆云茜迷迷糊糊的又打了个呵欠,抱着自己的小白狗打起呼噜来了。 陆定西无奈地跟着坐了下来,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大哥和嫂嫂两个人吃嘴吃得好久啊! 或许是陆定楠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让陶贞儿彻底解了心结,接连几日,她总带着满脸笑意,就是躺在床上静养,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当她好不容易下了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面色苍白,有些浮肿,因为肚子变大,所以睡得不是很好,眼下也挂着微微的青黑,双唇干燥月兑皮,加上为了方便只是随意一拢的头发,让她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自己看起来还不错。 庄嬷嫂看着她脸色不佳,也明白她的心思,小声地劝着,“少女乃女乃,这有身子的人都是这样的,您别放在心上,等生完了孩子,脂粉一擦,到时候就——” “我知道的。”陶贞儿截断了她的话,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明白怀了孩子的女人都是如此,她以前也不觉得如何,只是哪一个女人不想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呈现最好的一面?看着自己如今这般狼狈邋遢不说,大大的肚子让自己看起来像只青蛙,她心里实在很不舒服。 庄嬷嬷知道少女乃女乃向来成熟,却没想到这一回她却是陷入了牛角尖里,早上才照了镜子,中午的饭就少用了半碗,本来就不大的食量,这时候可以说跟吃鸟食也差不多了,庄嬷嬷这一着急,很快的就把消息往少爷那里报去。 陆定楠一听,马上就让人喊了庄嬷嬷过来问清楚,一知道陶贞儿居然为了这样的事情而吃不下饭,不免失笑,却又觉得有着小女儿心气的她可爱得让人怜惜。 “行了,你别跟她说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他一边琢磨着该怎么打消她的心结,一边挥手让庄嬷嬷离开。 庄嬷嬷还忐忑着自己这消息是不是传错了,结果没过多久,就传来陆定楠吩咐不过来用晚膳的消息,心中更是一沉,只恨自己管不住嘴。 陶贞儿没说什么,只说累了,衣裳也不换又躺回床上睡,这一觉睡得有些沉,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日落西斜时分。 她坐起身,觉得内室里静悄悄的,也有些昏暗,她模着床边慢慢的下了床,皱着眉轻唤,“来人……”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怔愣的看着许多没见过的女子手里端着盘子,分成两排陆续走了进来,而随着这些女子走进来的时候,屋里的烛火也一一被点亮,瞬间照得四周恍如白昼。 陶贞儿难掩错愕。“这是……”怎么回事? 领头的是一名风姿绰约又丰满的中年女子,她振唇笑了笑。“少女乃女乃好福气,咱们都是少爷请来帮少女乃女乃好生打扮的呢!对了,奴家是百宝阁的春娘,这些人都是我手下的人。” 百宝阁陶贞儿自然是知道的,那儿可是附近几个城镇里的大户人家想要采购珠宝首饰时的最好去处,只是这春娘和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疑惑太过明显,不过春娘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愿,只是喊着那些女子,一个个的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仔细的搀扶起陶贞儿,先是拿了巾子替她擦身,又上了细如薄雪的香粉,接着拿来一套全新做的桃红色衣裳,从雪白镶着桃红边的肚兜开始换上,而后是外衣和罩衫。 用上香粉前,春娘还不忘解释,“少女乃女乃放心,这些香粉都是给大夫看过的,给有身子用的人是绝对没问题的,不说香粉,就是这头油胭脂也都是让大夫看过的,绝对安全。” 换好了衣裳,又重新梳顺了头发,陶贞儿被搀扶到梳妆台前坐下,春娘快手快脚的替她梳了一个轻松又不失慵懒的发髻,大功告成,便领着一干女众退下。 陶贞儿还有些茫茫然,不知道这些女子为何来去匆匆,就见到镜子里头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影。 她想回头,陆定楠却轻压着她的肩不让她起身。“别回头。” 陶贞儿没再动弹,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埋怨着,“这是做什么呢?怎么突然又请了那些人来帮我换了这一身,我今年做的新衣裳都还有没上身的呢!” 他轻轻地笑道:“你不是嫌弃自个儿变得不好看了吗?我就让人来帮你重新换套衣裳又重新梳好了头发,瞧!这不是跟我们刚成亲那时候一样吗?” 她眼眶一红,听明白了他是想哄着她呢,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忍不住有些泪意的嗔道:“别安慰我了,我自个儿有眼睛看着呢,我现在这样……可说不上好看。” 陆定楠也不回答她的话,转身从桌上拿来一罐香膏,取了些在手中化开,抚上她的双颊,轻轻的将香膏抹匀,抹完了香膏,他道:“闭眼。”等她乖乖闭上双眼后,他又点了胭脂往她的眼上轻点。 “哪里不好看了?我就觉得你比成亲那时候更好看。” 她闭着眼,感受着他带着薄茧的手,带着困脂的香气在脸上滑动轻舍,嘴巴上说着不信,心里却是极为甜蜜的。“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这样贫嘴了?” “你自己睁开眼瞧瞧,是我贫嘴吗?”陆定楠非常满意的看着镜子里的她,在经过自己的亲手妆点后,看起来显得红润而有元气的样子。 他的手艺自然是比不得春娘的,只能做最简单的修饰,例如替她苍白的脸色点上些嫣红,替干燥的唇抹上油膏滋润,但即使只能做这些,她在他眼中本来就是最美的。 陶贞儿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确多了几分好气色,然后看着他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一朵绽放的栀子花,她忍不住一愣。“这花……”这时候怎么能够看得见盛开的栀子花开呢? “这是我让人用白玉打的,花了不少时间,就等着寻了机会送你。”陆定楠说着,同时动手将花给簪在她的发髻之间。 “这太过贵重了……”她喃喃的道。 “不管它的价值几何,能够入你的眼,那才是最有价值的。”他笑着将她牵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向外头。 一打开门,陶贞儿就突然站定,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 小小的灯笼居然挂满了整个院子,如万千繁星落地般璀灿,而每个树梢间,还可以见到许多绢花大大小小的挂着,彷佛千树银花,美不胜收。 “这……又是为了什么?” 陆定楠揽着她,疼宠的笑道:“我正在讨你的欢心啊,怕你误会自己变得丑了而不悦,所以想让你开心些。” “就因为这个?”陶贞儿错愕的望着他认真的表情,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点点头,望着她的目光一片柔情。 “其实……我要的不是这些,我只是怕我变得丑了,怕你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就像只蹦不起来的大肚青蛙。” 她只是没信心,这样的她是不是还能够留住他的眼神?或许有孕之人总是会想得太多,就连她这样之前不怎么在意容貌的人,也忍不住矫情了一把。 “有孕之人果然想得多了。”陆定楠叹了口气,坚定的道:“不管你是不是只大肚青蛙,在我心里,你就是你,就是我心悦的妻。” “你……”陶贞儿要说不感动绝对是假的,只是……她脸一红,小声而局促的说道:“把我放开,我想更衣了!” 她一点也不想打坏这个气氛,可是大着肚子的她本来就常需要更衣,刚好在这时候,她也是又羞又窘。 难道她就真的没有和他花前月下、红袖添香的命? 陆定楠没想到自己深情的表示,得到的回应居然是她要更衣,他强力忍住笑意,连忙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屋子里,还帮着她喊了那些早让他吩咐退到边间去的丫鬟。 在他转身要往外走的时候,一只小手紧拽着他的衣袖,他回头一看,陶贞儿半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的侧脸染满了红晕,她小声而娇气的道:“我……在我心里,你也是我心悦的……丈夫……”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往后头走去,他本来只是唇角微微勾起,最后则是掩饰不住的大笑。 他的娇妻,果然可爱得很过分啊! 第9章(1) 陆府一片安乐,不过远在隔了一个镇的杨府,陆文虎和杨敬宝却过着痛苦的日子。 陆文虎狼狈的逃离陆家后,心里头把能投靠的人想了一圈,但想来想去只有杨家。 一来是杨家现在就只剩下杨敬宝一个,杨老太太早过世了,杨敬宝的媳妇儿之前也因为太过操劳又让杨敬宝给气得送了命,他也没续娶,整日不是在外头游荡就是定在赌桌上,搞得杨家空荡荡的,他如果去投靠的话,是最适合的。 打定了主意,他想也没想的就往杨家跑,一开始见到府里有几个倭匪也住下时,他并不觉得有哪里奇怪,毕竟之前进行交易,有时候不方便,他也会约在杨家,两边人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陆文虎对倭匪不像兄长那样深恶痛绝,当年倭乱时,他的年纪也不是太大,只知道家里人一下子就没了,其他的就没什么印象,反而是后来的苦日子让他印象深刻,也造就了他爱财的性子。 再说了,他和这群倭匪合作了好些年,这些人看着是有些冷酷,但要说什么杀人越货也不至于,给银子拿货还挺痛快的,他对他们的印象倒也不怎么差。 谁知道当杨府大门一关,看到被绑在里头的杨敬宝,他察觉不对想溜的时候,人家已经拿了刀剑堵住大门,让他想跑也跑不了,只得按着这些人的吩咐行事。 陆文虎已经够没用了,杨敬宝比他还更差一点,当他们抖抖瑟瑟的在大半夜让人给带出去,到了海岸处时,他们还不明白这些人要做什么,只当他们要杀人灭口了,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起杀了他们还更让人害怕。 火焰点燃了一处又一处,而一些跑出来的百姓都让他们一刀给砍了,有人砍人,有人忙着劫掠,他和杨敬宝苍白着脸被拉在后头跟着看,不过几个时辰,再次回到杨家时,他的双腿都发软了。 那群人大多数往海上避了去,但是另一批比之前更多的倭寇又躲回了杨家,屋里除了留下几个采买做饭的下人,其他的早让他们给杀了,屍体就扔在后院,杨敬宝光想着那日的光景,又经过一夜的摧残,表情都没了,傻愣愣的像是被吓疯了,不过陆文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整日一惊一乍的,不断想着这些人留着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很快的他就知道了。 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倭匪,带着冷笑问他,“沿岸这里,哪里才是最有钱的人家住的?别跟我说上回那种小镇,砍了快一半的人,也没搜出多少东西来。也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之前不是老吹墟周遭的富贵人家你都一清二楚吗?” 陆文虎没想过以前随口说的大话,这会儿竟然成了他的催命符,他跪在地上,锋利的刀锋就横在他的眼下,他很想有骨气的什么都不说,但是就在他以为刀子要插进脖子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日陆定楠教训杨氏的场景。 那天陆定楠不过就把剑扎在杨氏的肩膀上,血就流得那么多,甚至让杨氏哀号成那样,现在要真的往他脖子上抹一刀……他光想就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老老实实地说了,要不然……”那人话声还没落,他就听见杨敬宝一声尖叫,害他吓得也跟着杨敬宝尖叫出声。 那人说着就把杨敬宝的手指头给砍断了一根,那肉色的手指让他们随脚给踢到他面前,而杨敬宝捧着血流如注的手,除了哀号尖叫以外,根本就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陆文虎抖着身子,什么骨气不骨气的他也顾不得了,他急促地道:“我说!我说……我知道哪里是最有钱的地方。” “喔?”刀疤男人笑了声,饶富兴味的瞅着一脸恐惧的陆文虎,彷佛他这模样更能取悦他。 当陆文虎耳里不断传来杨敬宝的哀号声,眼里那个男人嘲笑的面容不断扩大时,他忽然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张口说出了一个地方。 刀疤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没有听清楚。 陆文虎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杨敬宝的哀号声真的太吵了,扰得他思绪一阵混乱,更是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吼道:“淮塘陆家老宅。” 话落,他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好安静,脑袋也变得清晰了,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知道,他就算去死,也对不起陆家所有人…… 倭匪又劫掠了一个镇,而且离淮塘越来越近了。 短短几日,倭匪的消息就成了所有人最关注的大事,而且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消息传来,处于青沽和盐塘两个交界处的淮塘,住在那里的百姓也开始骚动起来。夜里谁都不敢睡熟,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稍微一丁点动静,都能够让人惶惶不安。 这样的气氛似乎也渲染到了陆家,几个管事来来去去的传着消息,港口暂时先封了口,如果不是想办法走关系的船,已经无法再入周遭几个港口,小船也暂时不准出海,整个海岸边也多了不少的驻防。 可是这些防范似乎一点用也没有,因为过几日又有一个镇被劫掠。 这一天是陶贞儿有孕满九个月的日子,陆定楠担心她大半夜忽然出什么状况,怕到时候延误了时间,为了避免意外发生,他直接让人请回了产婆和大夫,让他们在陆府住下。 将陶贞儿的事情安排妥当后,陆定楠开始早出晚归,府里的警戒也提高了,一些丫鬟仆妇如果不是必要,不得出府。 外头倭匪的谣言满天飞,但是陆定楠回到府里却只字不提,只是偶尔沉着脸,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命令。 陆家就在淮塘进镇处不远的地方,若倭匪真的杀了进来,肯定是逃不了的,所以他除了调动人手,也开始安排前往姑子庙的车辆。 如果……真有意外,栖霞山上的姑子庙绝对是附近最安全的地方。 泵子庙位在山坳,进山的路曲曲折折,就算是本地人也少有认得路的,更不用说是倭匪了。 时间忽然变得非常紧凑,谁都不知道倭匪是不是在下一个夜晚就会冲进这个平静的地方,打破所有人的宁静生活。 陶铭亨几次送来消息,想要先把女儿接回去,只是陶家离他们这里也并不是太远,同样不是很安全,而且,陆定楠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陶贞儿送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这一天当陆定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刚踏进院子里,就瞧见屋子里还留着一盏灯,他轻声走进屋子,看见自己最牵挂的那个人已经靠在床边打着瞌睡。 他轻柔的将她扶躺在床上时,陶贞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你回来了?我还给你留着一碗燕窝粥在炉子上头,你记得喝点……”她迷蒙着说完,又忍不住沉沉睡去。 即将要临盆,她似乎变得更嗜睡了,常常说着话就睡了过去。 陆定楠不以为意,替她盖好了被子,坐在床边,定定的望着她圆润透着粉色的小脸。“放心……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们……” 第二天一早,陆定楠收到消息,有一艘临时要借停的陆家海船进不了港口,要他往盐塘走上一趟。 他盘算着,这一走,来回若快些,大约也要四个时辰,于是没喊醒睡得正熟的陶贞儿,稍微收拾了下就策马出门。 陶贞儿或许是前一晚等了太晚,所以睡到快午时才起身,才刚洗漱完,就觉得肚子有些不对劲,但是她也不觉得这是要生了,所以忍着没说,想着现在府里人人都紧张得很,可别因为自己一点不对劲就劳师动众的。 午后,陶氏让她跟着一起安排二房的用度,又用了些点心,陶氏见她一会儿就累了,也没多留她,让她先回院子休息。 陶氏在她走后,才忽然想起来今天要安排杨氏还有苏巧儿往姑子庙的事情似乎没有跟陶贞儿提过,但是转念想想,这事儿她也是昨晚才知道,就是不想让人多加琢磨陆家有女眷要送到那里去,至于陶贞儿知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念头就这么一闪而过,陶氏也没太在意,就掠了过去。 很快的,就到了晚上做饭的时候,淮塘远远看过去,昏黄的落日下,炊烟袅袅,看起来就是一片平和景象。 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坡上,突然出现一群男人,穿着和普通男人不同款式的短打,腰上都别着刀或剑,目光和表情都带着贪婪的。 站在最前头的就是恐吓陆文虎的那个刀疤男人,他看着不远处的淮塘,满意的点点头,有些怪腔怪调的道:“看来是说了实话的,这个地方看起来的确是比我们之前抢的那些地方还要富庶繁华。” 他说完,身后那些男人皆躁动起来,蓄势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他们便能提刀去抢劫那片繁华下的财宝。 刀疤男人没有让他们失望,他勾起一抹邪笑,舌忝了舌忝还带着血腥味的一把小刀,然后别上腰间。 “走吧!让我们瞧瞧这个地方是不是有那个孬种所说的那样富裕!银两是整箱的,珠宝也是取之不尽的!” 血红色的落日,大半已经落入地平线下,深灰色的夜幕也随之降临,一场血腥即将开场。 当代表警示的钟声响起时,陶氏按捺下一开始的惊慌,镇定心绪后,先让人将两个孩子接到自己身边,然后点着名册,她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冷然,隐约看去居然和陆文昇发怒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她一个个命令吩咐下去,府里多增加了许多护卫是早就安排好的,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确定所有事情执行妥当没有出错。 陆文昇也没有闲着,他亲自带人快速在陆府里梭巡,从外道里头,几道大门全都让他给封上,再派上自己信任的人守着。 陆府一片警戒,只是还不等陆文昇确定完所有的地方,突然一个守着偏门的婆子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焦急大喊,“老爷!老爷!不得了了!偏门那儿,有人闯进来了!” “不可能!”陆文昇不可置信地皱紧了眉头,急急又问:“是哪一处的偏门?” “是和二老爷家相接的院子处的偏门。”婆子喘着大气连忙回道:“现在守门的护卫正在那对峙着。”她才能够跑来这里通报消息。 “该死!”陆文昇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陆文虎那王八蛋亲自引倭匪来了。 他气得眼色泛红,只是这时候却不是发怒的时候,“去!去正院通知夫人还有少女乃女乃,我们必须马上走!”他并没有带着自己的人跟这群倭匪死拼到底的打算。 他早有安排一群年轻力壮的护卫,这些人虽然也算是骁勇,但是倭匪的凶残也不是浪得虚名,与其把精力浪费在不知道深浅的倭匪上,还不如护着所有人赶紧撤到安全的地方。 陆府里的人一个个跑得飞快,恨不得背上插了翅膀,陶氏听见了下人的通报,手一颤也差点搂不紧孩子,不过她很快的就镇定,来,咬咬牙,指挥着身边的大丫鬟开始忙起来。 “其他什么东西都不要了,收拾简单的一套大衣裳,细软也不要,就这么走。”陶氏看了屋子一圈,忽然想起陶贞儿刚刚先回了自己的院子,连忙又命令道:“快去少女乃女乃的院子里,赶紧让少女乃女乃到后头准备上车,还有老大夫和产婆都得一起招呼上。”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偷懒,就是陆定西和陆云茜两个孩子也知道现在时机不对,任由女乃娘抱着他们,紧振着唇不敢说话。 陆文昇找来的护卫身手不差,当他们所有人都已经上了车,准备要从后头的一条通道避开人群离开的时候,并不见有倭匪追来的踪影。 陆文昇知道还没完全进入山坳,就不能放松,他骑马跟着马车列队,高高提着心,一辆辆马车看了过去,但他猛地眼睛瞪大,又重新点了一次,这下子他是真的被吓得不轻,因为不管怎么点,马车就是少了两辆。 “少女乃女乃的马车呢?!”他看向身边调度马车的文贵,不敢相信都离开陆府老远,才发现这么大的纰漏。 文贵也是一凛,刚刚准备出发的时候,少女乃女乃那儿的人还说要等上一会儿,后来他见着没人再来回报,还以为少女乃女乃也已经上了车,半路他也重新点过一次,确定是没有问题的,怎么这时候都已经要上山了,却发现少了少女乃女乃的马车?还有那另一辆上头的是谁? 少了其他人也就罢了,重点是少了已经快临盆的少女乃女乃,要是真出了事,他们要怎么跟少爷交代? 陆文昇看着不断前进的马车,他只知道这列车队不能停,最后他咬咬牙,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回去找,如果……还是真的找不到人,那就想办法送信给大少爷,让他来做决定。” 文贵应了声,丝毫不敢耽搁,带了五个人就往回头路去找。他就不信了,两辆大马车的,难道还能够半路给碎了不成? 陆文昇看着文贵离去的方向许久,直到陶氏有些不安的探头出来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难道倭匪追上来了?,” 他一时间居然说不出实话,心里苦笑,但仍故作镇定的安抚道:“没事,别操心了。” 她点点头,有些不安地低声道:“我不担心,只是有些怕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儿,贞儿的身体不知道撑不撑得住,等等得让老大夫好好替她瞧瞧才是……” 陆文昇嘴里一片苦涩,无法回话,他抬头望着树荫遮日的天空,夕阳的余光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黑幕笼罩着所有人。 他向来不怎么相信鬼神那一套,只是这样的时候,也不得不祈求满天神佛,只盼着可别真的出什么事才好,要不然那小子真的会发疯啊…… 第9章(2) 陶贞儿这时候也正在向神佛祈求,她惊愕地看着突然冲上车来的苏巧儿,不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 苏巧儿早已经不是之前见到的那般娇柔打扮,她头发散乱,也不知道几天没梳过了,就连穿的也是简单的棉布衣裳,看起来也有些脏乱,而她的表情更是带着癫狂,嘴里一直嚷嚷着她不去姑子庙,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子,随着她的话不断挥舞着。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苏巧儿原来一直都被关在后边的屋子里头,陶贞儿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在狭小的车厢里,她只能靠着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搀着她护着她,才有办法撑着身体坐着。 如果在逃命的时候,看见了疯狂的苏巧儿是一件糟糕的事情,那更糟糕的事情就是再看见随后上车的杨氏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今年是走了什么霉运,麻烦事接二连三的来。 肚子疼得让她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靠着车厢,听着以夏和以冬和车上两个疯狂的女人周旋。 “你……你们难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倭匪来了,这时候回头就是找死啊!”以夏抖着声音喊道。 罢刚的事情她们也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前面的马车先是慢下并行,接着传来尖叫声,一下子苏巧儿就出现在车子里,拿着剪子对着她们,而杨氏则趁驾车的婆子下车查看时,拿了把刀子架在那婆子脖子上,让那婆子不得不听她的话,现在甚至要她们回头往陆府走。 杨氏阴恻恻的道:“倭匪又有什么?二老爷平素就跟那些人打交道,说不得只要我一亮出了二老爷的名号,那些人还得对我礼遇几分。” 陶贞儿知道杨氏愚蠢,但不知道她竟这么蠢,她忍着痛,咬着牙慢慢说着,“苏巧儿,难道你也信她说的吗?那些个倭匪,见着女人一个个可都是不留情面的,若是杀了还一了百了,若是让他们捉去,那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苏巧儿嘿嘿的笑了,然后疯狂大喊,“你是在骗我!骗我让马车继续往姑子庙走!我不会被骗的!我不去姑子庙!” 陶贞儿突然被身下的一阵剧痛给疼得说不出话来,五官也狠狠扭曲了下,直到那股疼痛过去,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汗也沾湿了满脸满身。 她知道这绝对不是误会了,她的确是要生了,唉,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咬着牙,觉得所有感觉都集中在肚子的疼痛上,痛感变得越发剧烈。 杨氏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还以为是因为她们要回去宅子太过紧张了,她阴冷的呵呵笑着,威胁让婆子驾车驾得更快,马车上上下下的颠簸,几次陶贞儿几乎要喊出声来,只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喊出来,千万不能让这两个疯女人注意到她的肚子,她一定要尽全力保住她和陆定楠的孩子。 马车回到了陆府,杨氏和苏巧儿连忙跳下车,连理都不理会她们,似乎还怕又会被抓上车,送进那骇人的姑子庙。 以夏和以冬见那两人下了车,连忙催促驾车的婆子,“快!跋紧追上老爷他们的车!少女乃女乃看起来不大好了!” 婆子也想赶快,但刚刚是不得已才把马车赶得那样颠簸,现在要顾虑到少女乃女乃的感受,她就是想快也快不起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倭匪寻着马车的痕迹追了上来,她们隐隐约约听见倭匪不断逼近的声音。 以夏和以冬惊惧得脸上毫无血色,不断低喃着该怎么办。 陶贞儿憋足了力气,大口喘着气喊道:“停车!不能再往前去了!” 从陆府到山上的路,中间有一大段是颠簸的土路,也是最好追踪的地方,更别说现在天已经黑了,倭匪如果继续往前,又离得不远的话,马车上的灯笼根本就是明晃晃的祀子。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再道:“我们下车,婆子先把马车往回赶,然后跟着我们一起往边上走。” 这是个赌注,赌着倭匪不会在夜幕低垂的时候仔细搜索附近所有地方。 以冬这次反而是最先反对的。“不行,少女乃女乃,你已经开始见红了!” 以夏也闻到了那股越来越浓的血气,更是慌了手脚,尤其见到少女乃女乃猛地喘了口气,身体几乎要弓起来的时候,她怕得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以冬比以夏冷静,但到底还是没生过孩子的姑娘,这时候除了慌,除了坚持少女乃女乃不能就这么下车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说什么或做什么了。 陶贞儿知道她们时间不多了,从刚刚到现在,姑母他们的车子肯定已经入山了,加上这几天刚入夜的时候都会蒙蒙地飘了一阵细雨,已经入山了倒还好,但是她们这时候还驾车上去,雨后的泥会把她们的踪迹给明显印下来,若是让倭匪照着踪迹追上来,她们才真的是求助无门了。 她咬着唇,雪白着脸,挣扎着下了车,两个丫鬟拗不过她,只能跟着一起下车,驾车的婆子先是转了方向,然后跳下车,往马上头一拍,马儿便拖着马车往回头路前进。 婆子看着两个丫鬟搀着少女乃女乃,根本也走不了多远,连忙上前搭了把手。一行人下了车,可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陶贞儿忍着疼痛,想了想,这附近全是陆家的地,几乎没半点遮掩,唯一还可以藏人的地方只有…… “去磨坊。”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之前互换身体的时候,她曾经在这附近走过一圈,知道再往前不远有一间磨坊,那儿不算干净,但起码是个能挡风遮雨的地方。 断断续续的小雨又下了起来,陶贞儿已经不知道落入嘴里的咸涩到底是雨水还是她因太过疼痛流的泪水,她只知道她不能倒下去,她必须要走下去。 陆定楠在往回赶的时候就发觉不对劲,因为满天的火光在黑夜里看起来格外的明显,他心一沉,没想到这群倭匪居然改了时间偷袭,他让小厮改道去通知透过关系请来的驻军也往淮塘赶,他则是改抄了另外一条路,上了附近的小土坡,看着火势最大的地方居然是陆家大宅,心里的不安逐渐加深。 他没走官道,而是走了小道,绕过陆府的宅子,直接往栖霞山道上而去,一路上看到几波零星的倭匪,他都直接挥剑解决了,至于人数较多的则是闪了过去。 中间见着了一辆陆府的马车,慌乱就像烈火一般烧灼着他的胸口,他甚至不敢去想那辆马车为什么会突然落在路上。 他还没到入山口,就瞧见有个人正对着他猛挥手,他停了下来,赫然发现是文贵,身边还跟着几名护卫。“文管事,你怎么会留在这里?出事了是不是?!” 文贵不敢隐瞒,紧张的道:“大少爷,刚刚入山的时候车数明明没有问题,结果过了几个弯后,老爷才发现马车少了两辆……” 陆定楠见他话语一顿和明显有些躲闪的眼神,整个人瞬间一僵,手脚似乎打从末梢冷了起来。 明明是已经逐渐回暖的温度,他却感受不到,只能感受到细细雨丝如冰雨一样落在身上,冷透了他的心。 文贵看着少爷冰得几乎毫无温度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虽然感到惧怕,但仍是硬着头皮回道:“其中一辆是少女乃女乃的车,我们刚追过来,到现在还没发现少女乃女乃的车,正打算往外一圈找……” “不用了,我已经看见了!”陆定楠不想听这些浪费时间的废话,他转身跨上马,往那辆马车的地方急急策马而去。 文贵让护卫也跟着追上去,他则是快步回头往山上去,不管最后如何,他总要跟老爷回禀现在的情况,若少女乃女乃真的有了什么万一……起码有个人可以拦着大少爷…… “什么东西!你不是说那栋宅子里是最繁华富裕的吗,为什么里头几乎空荡荡的,除了两个疯婆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陆文虎被推搡着,衣裳皱得跟酸菜一样,一脸惶然,被打了之后也只敢缩着身子发抖。 “不!是真的有!我大哥是陆家商行的大当家,陆家商行你们知道的吧?我那些铺子在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是,那商船可是最来钱的东西,我大哥手下就有十来艘,还有那些个铺子,走南闯北什么都有,银两珠宝那是多得数不清……”就怕他们不相信,他一条条列举,证明他没有说谎。 他是真的怕了,这些天他们想到了就打他一顿,一天只给一餐饭,而且不是一颗馒头就是一碗水,要他这样抵一餐。 中途杨敬宝烧了起来,整个人都烧得不清楚了,他们看也没看,直接拉出去丢在后头,彷佛那不是个人,而是畜牲。 陆文虎这些日子一直想着大哥那天骂的话,想得几乎要痛哭失声,恨自己根本就是糨糊蒙了心,要不然怎么会听不进去,误把恶狼当好人。 大哥说的对,他就是与虎谋皮,就是是非不分! 只是,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他哪里还有退路?他只知道他不想死,不想死得跟条畜牲一样! 刀疤男人看他也不像说谎的样子,又看了看在不远处的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林,问道:“那照你瞧,这家人走得一个不剩,是不是全都往山上去了?” 陆文虎缩了缩身子,想了想,回道:“不可能!陆府下人将近上百人,山上除了一座姑子庙,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这么多人住下,所以——” “少说废话!你直接告诉我他们可能躲哪儿去了,那楝大宅子里除了些搬不走的家具,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倒是旁边的那户人家有不少东西,里头女人也多,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倒是可以掳几个带走,不过前提是……你说的话不是骗我的,要不然,你没了利用价值,这命……” 陆文虎吓得趴在了地上,身上沾满尘土也不顾,连珠炮似的道:“我说我说!我知道那辆马车是我那侄媳妇儿的,抓了她肯定最划算,她爹是个有钱人,我侄子为了她更是什么都可以不要,抓了她一个人,陶陆两家肯定都愿意拿钱来换……” “那还等什么!走,抓了那个女人,我们就可以潇洒好一阵子了!” 二、三十个男人举着刀呵呵笑着,好像财宝已经得手一般。 刀疤男人点头,看了看马车内,眯了眯眼。“马车里头还有血腥味,又是女人,代表她们一定走不远,你们在附近给我捜,我就不信了,区区几个女人我们还找不着吗?” 又是一阵欢呼,一大群男人像看到猎物的猛兽,一一奔了出去,脸上全都挂着嗜血的笑容。 陶贞儿不知道两方人马都在找她们,她这个时候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了。躺在磨坊里一处平坦的地方,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大喊出声,她躺在以冬带出来的大衣裳上头,汗水几乎打湿她整张脸,即使嘴里已经咬着棉布,但是她每次咬下的力量,还是将嘴唇咬出浅浅的痕迹。 “春婆,夫人疼得厉害,可是孩子就是出不来啊!”以夏焦急的喊着方才驾车的婆子,毕竟这里的四个人里,只有她生过孩子。 “还早呢!我刚刚瞧过了,夫人的宫口还没开,离孩子出来的时候还早得很。”春婆强装镇定的回道。 她不敢说的是,宫口明明还没开,但是却流了那么多血,只怕是难产的征兆,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说了也没有用,反而会让她们更惊慌,她除了期望少女乃女乃能够撑下去,也只能干着急。 以冬看出春婆镇静之下的为难神色,敏感的她,马上察觉到少女乃女乃的状况不对,但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红着眼眶,不断拿着帕子帮少女乃女乃擦着额头上的汗。 “呜……”陶贞儿无法控制的痛喊了一声,又在最后关头咬牙忍着。 她不能喊,起码现在不能,她们还没办法确定那些倭匪不会找到这里来。 四个人就着稀薄的月光,耳边唯一声响是陶贞儿偶尔无法忍耐的呜咽声,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沉重,觉得时间莫名变得好慢,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这样的折磨才会过去。 忽然间,磨坊外头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子,就连躺在地上的陶贞儿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吊得老高,就像一把利剑悬在头上,谁也不知道等着她们的会是什么。 磨坊的门被猛地推开,陶贞儿忍着痛,眯着眼看着走进来的人,然后所有人的脸瞬间满是惊慌。 几个女人的脸上全都写满了绝望,陶贞儿甚至已经想着,幸好她临走时在身上藏了把剪子,到时候就是拼个同归于尽也好,还是自我了断都行,就是不能落入这些倭匪的手中。 “找到啦!炳!”刀疤男人站在门口,得意的看着里头的几个女人大笑。 陆文虎抖抖瑟瑟的被推到前头去,在看见磨坊里头的人居然真的是陶贞儿的时候,他扯着嘴角,不断的道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 陆文虎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刀疤男人突然往旁边一闪,紧接着一道剑光直接劈上陆文虎的后背,他甚至还来不及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磨坊里的女人又是一串尖叫。 刀疤男人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偷袭,他转头看向夜幕,大吼道:“谁!傍老子出……” 他还没有吼完,身后带着的四、五名手下已经和三个人打了起来,他没有加入战局,而是将眼光瞄往屋子里的女人,他冷笑了声,走了进去,想要把陶贞儿给拉起来,以夏和以冬注意到他的动作,急忙挡在少女乃女乃面前,春婆也不甘示弱地抱住刀疤男人的脚,想要阻止他对少女乃女乃出手。 他一脚踢开一个,拔出身侧的小刀,往春婆的手上就是一划,可是当他才刚要伸手去拉住陶贞儿当人质的时候,一把剑也往他后背袭来,他本想要抓住陶贞儿挡住这一剑,没想到陶贞儿手里居然多出一把剪子,直接就往他的脸上扎,他一个闪避不及,就直接撞上了后面来的那一剑。 身后的人并没有就此罢休,抽出长剑后,马上回手又是一剑,斩上了刀疤男的脖子,确定这个人死得不能再死了,才将屍体丢到一旁去。 陶贞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抬头,看见是自己一直等着的那个男人,原本吊高的心瞬间落了下来,那些担心受怕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放松的朝他一笑,然后又是一阵无法承受的疼痛袭来,这次她再也忍耐不住地喊出声,然后在他惊慌的眼神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来了,太好了,因为她真的好累了…… 第10章(1) 陆定楠抱着陶贞儿往外走的时候,磨坊外头已经多出了许多人,包括他的护卫,还有那些束手就擒的倭匪,和及时到来支援的驻军。 驻军也是陆定楠事先安排的,因为陈将军早年托过陆家商行走加急路线帮忙运送物资,所以这次他写信去拜托,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陈将军领着人一路过来,本来在半路想先紮营,结果一听到陆定楠的小厮来传话,说是倭匪已经到了淮塘,他们便直接赶了过来。 到了淮塘,一部分的人去扫荡那些还在镇上的匪徒,他则是另外带着一群人往栖霞山的方向追。 谁知道就这么刚好,追着的时候就碰上了陆定楠正模着黑找媳妇儿,他的人多,便直接命人帮着找。 只不过人找着是找着了,倭匪也全都绑了,但是陈将军瞧着陆定楠的媳妇儿让他给抱着,那几乎没出气的模样,心里也不免有些忐忑。 这可不会人救出来却没了吧?如果是那样那可麻烦了! 陆定楠心急如焚,如果不是确定她只是因为痛晕了过去,他肯定不能还维持着冷静。 以夏、以冬和春婆让人踹了那一脚,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但看着少女乃女乃晕了过去,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尤其是春婆,虽说手还被刀子给划伤,但是这儿没有半个是有生过孩子的,不知道少女乃女乃现在有多危险,她就是浑身都疼,还是快走了几步,急促地嚷道:“少爷,刚刚我不敢和少女乃女乃说,不过少女乃女乃的宫口未开,血却已经流了好一阵子了,如今还疼晕了过去,若是再不想想办法,只怕大人孩子都要不好啊!” 陆定楠抱着陶贞儿的手紧了紧,鼻尖不断传来的血腥味,让他无法分辨到底是刚刚杀敌的血,还是陶贞儿身上传来的。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忽略不断干扰他思绪的血腥味,略闭上眼后又倏地睁开,他看着陈将军,要求道:“陈将军,给我一匹快马,我要入山。” 陈将军皱着眉头,劝道:“陆大少爷,夜里山路难行,与其你抱着陆夫人冒险进山,还不如我马上派人去把大夫接出来,女人生孩子本来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你也不要太过心慌反而乱了手脚。” “我明白陈将军的意思,但是还是请你帮我备一匹快马。”陆定楠的双手微微发抖,他明白陈将军说的话很有道理,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心里的恐慌,已经随着春婆的话提到最高。 在上回杨氏的事情时,老大夫就私下寻他说过一次,陶贞儿这胎不平顺,吧现在几乎都是靠着安胎药还有针灸才拼命把孩子和大人给保下来的,这样艰难的一胎,到生产的时候就要格外的小心,若是顺产也就罢了,若不是……就是一屍两命。 陆定楠和老大夫之间的谈话,他没有再让第三人知晓,他只是更加小心的照料着她,并且将老大夫和产婆都事先安排妥当,就怕出了什么意外,只是千防万防,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老大夫是退下来的太医,他的医术绝对是附近首屈一指,连他都说保得艰难,那么那些普通大夫就更不可能保得住了,所以这山,他必须进! 陈将军见无法说服他,还是让人牵来一匹快马,看着他抱着大肚子的妻子上马,用披风将人包得密密实实,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他一个大老粗居然也能够看出一点悲怆的味道来。 因为他手上抱着人,陈将军好人做到底,派了两个小兵跟了,举着火把帮着照亮山路。 陆定楠点点头,没说谢,勒紧马缰,半点迟疑也没有的策马急行。 两个小兵赶紧追了上去,四个人三匹马,一下子就消失在夜幕里,渐渐地变成了两个微亮的点。 以冬和以夏远远的看着,两人的眼眶都红了,双手紧握,似乎这样就能够更有力量。 “以冬,少女乃女乃不会有事吧?”以夏心里又慌又乱,只觉得一辈子所有的害怕都集中在这一晚了。 以冬看着栖霞山的方向,喃喃的道:“少女乃女乃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她也搞不清楚这话是在说服以夏还是说服自己,她们只能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诚挚地向满天神佛祈祷,只愿少女乃女乃那样的好人,能够熬过这一关。 陶贞儿觉得自己像被打断了全身的骨头,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不断袭来,让她在昏昏沉沉中都忍不住低声申吟,直到又是一阵撕裂的疼痛,让她睁开眼醒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是离水的鱼,想要更多的空气。 身体在摇晃,她感觉到自己被抱在熟悉的怀中,因汗水而有些迷蒙的视线里,她看见他有些模糊昏暗的面容。 哒哒的马蹄声如同她急促的心跳声,她抓着他的衣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阵阵越来越频繁的疼痛,让她只能哭泣。 “好疼……定楠……我好疼……” 陆定楠的手收得更紧,声音紧绷得像即将断掉的弦。“别哭,我带你找大夫和产婆,我们一定能够把孩子给好好的生下来。” 她疼得好似又要再次昏过去,她觉得在这一刻,那种疼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让她离死亡很近,有些一直说不出口的话,似乎如果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如果还有下辈子……三生石前愿等着你……啊——” 这世能结夫妻的缘分是幸福,只是这样的幸福太短,所以想等着他下辈子、下下辈子。 “别胡说!省着力气,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的想着这辈子就行!”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能大声的喊着,似乎这样就能压下心中不断蔓延的恐惧。 夜里的山路,曲曲折折,彷佛看不见尽头,偶尔飞过的夜枭,那刺耳的叫声,也让人越发紧绷,就在他们以为这样的疾驰没有终点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前头的车队。 两盏引路的马灯慢慢停了下来,只有陆定楠没停下,直接冲向最前头的那辆马车,逼着整条队伍停了下来。 他抱着人跳下马,马儿继续往前又跑了一段,马车周遭的人,甚至是马车里的人都被惊动了,他顾不得那些,大声急问:“大夫坐在哪一车?” 看到有人指着其中一辆,他立刻抱着人钻了进去。 他不管自己身上沾了血,看起来有多狼狈吓人,他紧紧抱着她,沉重而惶恐的哀求道:“救她……她要生了……” 老大夫先是被突然闯进马车里的人给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楚来人是谁,又让被包在披风里痛苦吨吟的女人给吓了一次,困意一下子全都跑个精光,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情况不好,一手抓了陶贞儿的手腕把脉,一边将还愣愣地在一旁看着的陆定楠给吼下车,“女人生孩子,你杵在这儿有什么用!下车!喊了产婆过来!再喊人烧热水!” 陆定楠抹了抹脸,恍神的下了车,当初是他安排的,大夫和产婆分别坐在前后辆马车,他大步来到下一辆马车上,把产婆给拉出来,扔了进去,然后无意识的冷眼扫过,刚刚伺候着老大夫的丫鬟连忙机灵的下车准备热水去了,他则是回到老大夫的那辆马车旁,焦急的守着。 陆文昇走了过来,听着马车里头不断传出的申吟声,看着面无表情又一身狼狈的儿子,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陪着他一起等待。 陶氏也下了车,指挥搭灶烧火的事情后,她静静的走到另一边,这时候不管想要知道什么或者是说些什么,都无能为力,她只能耐心等待着。 所有人都知道少女乃女乃正在生产,且生得艰难,都不敢大声喧譁,几乎可以说是屏气凝神的等着最后的结果。 热水一盆盆的烧,从马车端下来的水,还有染了血污的帕子也连串的送了下来,折腾了大半夜,马车里的声音几乎要细微得听不见的时候,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声乍然响起。 就像是配合好的一样,哭声一响,一轮光芒从东方缓缓跳出。 破晓了。 第10章(2) 产婆抱着一个包裹得紧紧的孩子下来,陆定楠却只是随便看了一眼,目光又专注的盯着马车。 接着一脸疲惫的老大夫也跟着下来了,他没好气的瞪了陆定楠一眼。“别瞧了,人还好好的!就是因为宫口开得太慢,我用针逼了下,可能有损了点身子……啧!我话都还没说完呢!”老大夫没好气地看着已经钻进马车里的背影,唠唠叨叨。 产婆一边抱着孩子,一边笑道:“大夫莫气,大少爷这是担心少女乃女乃才这样的,您没瞧他刚刚连孩子都没多看一眼呢!” 老大夫想起昨日他将人送进来的表情,也冷哼了声,算是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马车里充斥着难闻的血腥味和汗味,陆定楠看着陶贞儿脸色惨白的躺在那儿,他惶恐又心疼的紧紧握住她的手,用一夜未眠的沙哑嗓音轻柔唤道:“贞儿……” 陶贞儿奋力微微睁开眼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流泪,轻轻的反握住他的手,想说的话都在眼泪中。 他低下头,吻去她落下的泪水,从眉眼间、鼻梁、双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泪水的咸涩在唇齿之间蔓延,他靠着她的额头,低喃道:“幸好你没事,没事就好……”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没有她,孩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曾经说过,我想相信这世界上有白头偕老这回事,所以我要努力活着,才能够见证和你一起白头偕老。” 陶贞儿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脸上甚至还有些微的血丝,看起来实在狼狈得跟美丽勾不上边,但是她微笑的时候,陆定楠却觉得她美得让他无法呼吸。 他握紧了她的手,感动得还想要说些什么,却无奈的看着那个说要跟他白头偕老的女人,在自顾自地说完后,就闭上眼沉沉的睡了,他忽然也觉得有些累了,一夜的担心、奔波劳累,好似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他轻轻躺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不曾放开,然后闭上眼,气息逐渐平缓。 坠入黑沉沉的梦乡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呢?随即又想,罢了,男女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等他们醒来之后,幸福的日子正在等着他们。 又是一年的花灯节,淮塘镇上虽说比不得京城里那种连绵好几里的灯火,但是这回有陆家大力出资,将整条主道绵延到镇外的那一簇林子里全都挂上了大大小小镑有精巧的灯笼,不说孩子们,就是一些老人也惊叹连连,还不到花灯节的时候,附近的镇上就有不少人携家带眷的往淮塘赶,就是想看看这个据说比京城里还要好看的灯火到底是怎生个模样。 路上,许多人携家带眷的往镇外走去,就是为了等着走到树林里看完最后的主灯后,等着到了时辰,陆家准备要大放特放的花火。 在路上一堆人挤挤挨挨时,陆定楠带着妻小,没有去人挤人,而是直接包下了一间带着阁楼的酒楼,由上往下看着百灯锭放的模样。 陶贞儿这几年出门的少,偶尔看着这样一副盛大的模样,也忍不住看迷了眼。 他从后头搂着她,柔声道:“若是你喜欢,要不在府里也挂上这些灯笼?就是天气已经有些热了,要不做些冰雕,里头放蜡烛,那也是极美的。” 她只是一时看花了眼,若真要在家里弄成这副花俏的样子,她第一个不答应,她瞅了他一眼,淡笑摇头。 “别!家里那个活宝正是爱上窜下跳的时候,真要弄了一堆烛火,我还怕她把屋子都给点了。” 想到女儿,陆定楠的眉眼都带着笑,他得意的回道:“我陆家的女儿就是点了几栋房子又怎么了?顶多就是换个地方住而已。” “就你宠孩子!”她没好气的轻捶了他一下。 “难道你就不疼她了?”陆定楠一副大家都有分的表情,笑着接下她的粉拳,回头看着已经四肢大张、躺在后头软榻上熟睡的女儿,心里柔软一片。 陶贞儿也跟着回头看去,眉眼一柔,只是看着他爱孩子的模样,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我们到现在只有一个孩子,你……会不会后悔当年……” 她当年生产的时候遭了大罪,以致于这几年两个人除了女儿这个掌中宝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孩子,换在别的人家,她这样的主母早该知情识趣的赶紧给男人找新人生儿子,而她却一直记着他那句“永不纳妾”的誓言,也就当做不知道的拖了下来。 只是如今所有人都问着他是否要为了儿子而再纳新人的时候,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的答案是不是还跟当初一模一样。 陆定楠和她的视线交会,屋外头已经开始放起一朵又一朵的花火,光影在两人之间错落,他笑得一如当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你接下来主动要替我纳妾的话,我在考虑是不是要惩罚你对我的不信任。”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怕你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呢?就算这辈子只有你和月儿我也觉得够了。”他将这个老是爱操心的女人拉进怀中。“还是你觉得月儿不好?” 哪有当娘的会说自个儿的孩子不好,陶贞儿抬头一瞪,啐道:“胡说!我们的月儿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是最好,那我有什么好后悔的?”陆定楠笑视着她。 但他没说的是,这两年老大夫已经帮她的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只是他不愿让她再受生产之苦,所以自个儿寻了法子不让她有孕,只是他没想到她居然会因此而操心,不过想了想,他做的这些手脚还是别让她知晓的好,至于孩子……她既然想多要,那么他就停了那些手段就是,凭着他们恩爱的程度,想来很快就会再有的。 然而话说回来,想到还要多个孩子,就算他是真心疼宠女儿,但是想起她刚出生时,自己痛苦的日子,还是忍不住有些头疼,谁让陶贞儿生了孩子后,就将精力拨了一大半给孩子,原本对他的关心在有了孩子后就打了折扣。 夫妻俩甜蜜蜜的相拥时光不过多久,软榻上的小人儿忽然就挥舞着手脚,小小的嘤咛着,两人无奈的相视一笑,最后还是陆定楠把她小枕头边上的水晶球拿起来转了转,直到女声的朗诵又缓缓飘散在空中,小小的水晶球也因为表演着花开花落而绽放着微弱光芒,女儿听着看着,一下子又睡得熟了。 陶贞儿忍不住小声嗔骂着,“这小小人儿忒作怪,就非得要听着这个声音才能好睡。” 陆定楠看着她,调侃道:“说不得她也在作着什么美梦呢,就像她爹娘一样,在梦里互诉了情衷。” 闻言,她的双颊泛起红晕,却没说话,似乎同时也想起了关于这个水晶球的一切回忆。 屋外的花火还在继续绽放,他们紧紧相拥,看着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宝贝,屋外的喧闹似乎都与他们无关,只有一个温柔女声随着小小的水晶球转动,说着一个似梦非梦的爱情。 只因为你就在我眼前 对我微笑一如当年 我真喜欢那样的梦…… 全书完 注:相关书籍推荐: 1、圣诞夜的交换人生ii之一《书虫镇豪门》; 2、圣诞夜的交换人生ii之二《良婿自个教》; 3、圣诞夜的交换人生ii之三《爷儿好孕到》; 4、圣诞夜的交换人生ii之四《爷儿露医手》; 5、圣诞夜的交换人生ii之五《爷儿守妇道》。 后记 老夫老妻的温柔 玛奇朵 我必须要说,这篇文章里面有关席慕蓉的诗,跟我一开始想跟大家分享的不太一样。 不过换了这个新的也没有不好,因为是女主角叫我换的! 嗯……大概就是当剧情走到那里的时候,女主角觉得后来的这首〈初相遇〉比较适合她的心情吧!所以舍弃了一开始我非常喜欢的〈盼望〉。 但是我真的认真的觉得〈盼望〉才是我想要分享给大家的,所以还是写在这里,跟大家分享—— 其实我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我从来没要求过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据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离别那么在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所以我很坚持水晶球里面的花是柜子花,没办法!应女主角心情要求我把诗给改了,那花就让我任性的坚持吧! 而且因为诗改了,所以后面的剧情有稍稍被动到,总之呢!就是又偏移了大纲了!(叹气) 为什么这么有画面的诗,女主角不爱呢?真是不能理解啊! 其实女主角一开始设定的时候,我觉得她有点自带圣母光环,然后我跟男主角一样,默默的有点排斥这种个性。 可是越到后面,我又觉得这样的性子或许不讨喜,可是真的很能感动人!(起码我和男主角就被感动了啊!) 真要说的话,那性子就像是白开水,你可以忽略,却不能没有。 这种感情细水长流,有时候自己写来都觉得平淡,可是又觉得似乎这样才是老夫老妻的那种温柔。 我在粉丝页里有分享了旅曰投手阳岱钢和妻子的访问,不得不说我真的很爱那一句——我们浪费不起仅有的时间争执,因为我们连相爱的时间都太少。 我那时候看见这句的时候,真的觉得如果不是时空背景不对,男女主角一定也要来上这一句!超级有舌的! 每次写稿的时候想要找到很符合灵感的歌曲都很困难,但是一完稿后,又觉得怎么一下子可以当主题曲的歌又全跑出来了。 靶觉可以分享得真的好多,让我写其中一首就好,林宥嘉的〈兜圈〉中,有这么一句歌词吸引住我,让我将它列为单曲循环的歌—— 有一种浪漫的爱是浪费时间。 这种平凡又老夫老妻又可以默默感动的感觉就是这本书的重点啊!虽然没有非常的浪漫,可是希望能够在牵手的瞬间就会有种感动!嗯!大概就是这样! 我们下一本书再见啦! 同系列小说阅读: 圣诞夜的交换人生2:爷儿守妇道 圣诞夜的交换人生2:爷儿露医手 圣诞夜的交换人生2:爷儿好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