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短情长》 第1章(1) 每个地方都有话题人物,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综合以上两个铁则,任何一家公司,每当高阶主管空降,就会引起骚动。 罗善渊先生走马上任,暂居四维航空业务副总后,即成为该单位的话题人物。 四维航空是罗家的,罗善渊为罗家第三代,这是财经信息的基本入门知识。 虽属运输业,可罗家人一向低调,对自家内幕讯息之传递十分谨慎,对于不实八卦更是有登必告。 但罗善渊上任不到一个月,连续开除五名秘书的举动,瞬间成为小报、杂志关注的焦点。 讯息来源就在报纸及求职网站的招募拦,近月以来重复开缺的职位都是“业务副总秘书”。 盎豪后代与大企业副总高位,凭以上两点,罗善渊该算是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但无奈前后五名秘书——灰姑娘候选人——皆铩羽而归,含假日二十二天内就汰换五人来算,折损率实在惊人。 “你的意思是,”管观一边收着剩余的小册子,一边调整蓝芽耳机。“罗善渊是蓝胡子还是什么的?” “什么蓝胡子?”电话那头的杨芊汝疑惑一阵。“杀妻的坏男人?” “是啊。照你说的,好像罗善渊频频换秘书就是坏男人一样。” “我哪有这样讲。”杨芊汝咕哝一句。“乱说罗家八卦会被告,万一被监听就惨了。” “你们公司被监听?”管观皱眉,跟着又好笑地扬起嘴角。 “说不定。”杨芊汝压低声音:“罗家与政界关系良好,搞不好所有媒体都被监控了。” “媒体可能被监控我相信,但也不一定是因为罗家吧。”管观觉得右耳有点痛,将耳机改塞左耳。“你们杂志什么时候改走八卦路线啦?” “我们没那么不入流好不好!”杨芊汝以万分慎重的口吻驳斥。 “那你过去十分钟跟我讲那些干嘛!”管观皱眉回着。 她环视会场的工读生,检查场地恢复原状的进度。每次办完活动,就得面对一片凌乱,放着不管就走绝对会坏了关系,下次要再租借场地,得面对的刁难就更多了。 “观观,”杨芊汝恢复原先的音量喊着。“请问你晚上九点半还在工作,薪水到底有多少?” 避观收回注意力,面部一阵抽搐。“底薪刚过基本工资,加案件执行奖金,吃不饱也饿不死。” “就是啊。”杨芊汝好像很满意听到这样的回复。 “唉!”管观叹口气,顺手收着椅子。“所以呢,你占用我卖命的时间,问我不堪的问题,重点是什么?” “我说管阿观啊,”杨芊汝拉长尾音,又停顿三秒。“你要不要去应征那个秘书职位?” “什么秘书职位?”管观扬眉,停下手边动作。 “罗善渊的秘书。”对方很平静。 “你再说一次。”管观将耳机塞稳,带笑要求着。 “罗善渊的秘书。”咬字清晰得简直像新闻主播了。 “哈!”管观笑出一声,继续收椅子。 “你知不知道那工作的薪水是多少?”杨芊汝的语调上扬,像极了准备要爆内幕的口吻。 “多少?”管观仍是笑。 杨芊汝轻声讲了个数字,音调极低,但仍是害管观呆了。 “我就说这世界是不公平的。”管观回过神后,低声叹气。 有人可以穿得美美的上班,她劳心劳力累得像条狗,薪水还少人家快一半。 “所以我才叫你去应征看看啊。”杨芊汝说得有些急切。 避观暂停动作,跟着假笑出四个呵声。“杨芊汝小姐,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知道?” “很多人想采访罗家,但总是不得其门而入。”管观提示她。 “这是真的。” “你要我去当间谍。”管观直接挑明。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杨芊汝有点不高兴。 “拜托,我认识你十年了。”管观好笑地应了一句。“就算你要动用我们的友谊来请求,你也该想想,凭我管观,要获得那样的职位,机会渺茫。” “观观,你干嘛要妄自菲薄?” “我没有。我只是想,这样讲或许能让你放弃游说。” “吼!”杨芊汝不满地叫。“是谁一直在抱怨工作压力大得快死掉?” “是我。”管观继续收椅子。“你老实说,你想利用我,是因为那个才气纵横的总编吧!” “你知道就好。” “我们的友谊还真廉价啊。” “好啦!”杨芊汝叹口气,摆低姿态。“不是要你当间谍啦,是要你帮忙观察。罗善渊先前将四维大饭店经营得有声有色,才气纵横的总编想知道他的领导风格,而这绝对会是不公开的数据,总编他自己其实已经有一些看法与猜测了,只是若有第一手的观察和印证就更好了。” “那你不觉得,由你自己去赴汤蹈火,比较能赢取注意力与真情回馈?”管观好笑地说着。 “我的媒体工作经验太显眼,第一关就会被刷掉。” “哇!”管观夸张地喊了一声。“你还真的想利用我啊?不怕遭天谴啊?说得这样名正言顺!”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试试,就算是为了那高你底薪不止一倍的月薪。” 避观颜面神经又失调了,这是她想杀人的前兆。 “反正你也说了,被录取的机会渺茫。”杨芊汝摆明用激将法。 “你有胆就再说一个理由。”管观歪着嘴威胁。 “嗯,万一你不小心被录取了,以后履历表上的工作经验会比较好看。” “你是指『曾』在百大企业任职秘书『一周』?或者『三天』?以罗善渊开除人的速度?”管观简直咬牙切齿了。 任何有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一个人才的稳定性绝对比工作经验多重要,频频更换工作秀在履历表上根本是负分。 “好吧,我收回。”杨芊汝发现自己举例不当。“要不说资遗费好了。听说绝对优于劳基法,不论原因或年资,凡被开除都能拿到资遗费两个月以上。” “嗯?”管观还是咬牙切齿。“这根本是遮羞费的概念吧。”顺便低语加了这句。 “我的想法是,”杨芊汝声音有些老奸。“你刚办完一个不知啥米碗糕的文化展,你那恶质老板应该会让你补休一天,你可以偷偷去应征。” “嗯哼?”管观翻白眼了。 “失败就算了,万一不小心被录用,就算只做几天,银行账户里就有足够的欧洲旅行基金,不是很合算吗?” “哈!”管观真的觉得好笑了。 “我的计划不好?” “万一我太优秀,简直天生就是做秘书的料,人家爱死我,不开除我呢?” 避观用反话吐槽。 “那也算发挥你的潜质,这是好事吧!”杨芊汝语音带笑。 “杨芊汝小姐,”管观再度假笑。“你真是有异性就没人性了耶!为了要讨好爱人,竟连朋友都想卖,啧!” “哪天你想卖我干嘛,我让你卖就是。”杨芊汝笑嘻嘻回嘴。 “偏偏我不像你这样。” “谁知道!别铁齿。”杨芊汝一副肯定貌,迟疑一阵又说:“再者,秘书耶,如果真应征上了,虽不是高层却身处高层核心,可以增广见识,对你也是好事啊……当然啦如果加上老板很帅的话,那不就更加宾果飞上枝头当凤凰。” 原本管观对她的话还有些认同,但听到“老板很帅”这句就开始翻白眼了。 这世界如果什么事都这么简单,那钓到金龟婿这种事就不再那么浪漫美丽人人称羡了。 “不跟你说了!”管观哼一声,收好最后一张椅子。“我还要回公司确定新闻稿都已经被各大记者买帐,没时间听你卖我的计划了。” “意思是?”杨芊汝语气再度恢复不安,很怕先前的口水全白费。 “意思是,掰掰!找别人去!”管观说完,扯下耳机。 避观一向不喜标明“亲洽”的应征方式,“亲洽”等同职位时效性高。但采这样的方式让她根本没办法好好先做功课,也表示该公司没时间过滤书面资料,总让她有随便选人的感觉。 不过,显然她存有偏见。 “四维航空业务副总秘书”一职的时效性是很高没错,但遴选方式可不随便。 第一关是书面审核。长长的队伍前方,三名审阅者以平均两分钟的时间翻阅一份履历自传及证书,合则进入第二关,不合者当场递回给应征者。 第二关是笔试,历时一小时,一百题选择题的内容包罗万象,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还包括国际新闻与政治动态,考得管观头昏脑胀。 一小时的发榜等候期间,刚好让管观吃完中饭,她接获通知,进人第三关英语口试。自我介绍与时事问答两题,应试者分配到的时间约五分钟。 坐在第四关测试间外头的等候椅上,管观有些紧张地绞着手。 让她来“试试”的原因有四个。 第一个是老友杨芊汝。她后来没再打电话游说,但管观想起两人高中同窗三年、大学同寝四年,一起登山一起苦读,以及当初暗恋某人时,杨芊汝听她思春、还有努力想为她牵线的一举一动。 第二个是对比这工作的高薪。昨晚忙到十一点让她抓狂。抓狂的原因是,任何在公关公司工作的小角色,在成为独当一面的公关大师前,都得收起尊严看人脸色,这是她联络各大媒体、确认新闻稿下场的感想。 第三个理由是,应征工作是了解自身行情的实际作法。她想知道以自己现有的历练,能折换多少筹码,算是未雨绸缪吧! 第四个理由呢,哈!是真正的理由,就是她压根不认为自己有机会出线。 秘书嘛,照理都是美美的,赏心悦目绝对是关键特色。看着左右二十来名衣着光鲜、打扮入时、化妆得宜的对手,管观虽觉得自己没有与她们差上十万八千里,但绝对排不上前十名。 但多想无益,这是管观进人第四关考验的想法。 让她意外的是,第四关是打字测验,中英文文件各一份共十页。老天爷! 再度等待三十分钟后,她被通知进入第五关。一名看来干练的女性主管面试她,问了五个最常见的面试问题:你自认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先前的工作经验与想换跑道的原因、应征这份工作的理由、以及对这个工作的期许。 对方表示征选结果将于当晚八点前通知,所以管观在八点半打电话给好友。 “唔,杨芊汝小姐,我可以帮你忙了。”管观好笑说着。 “什么?”杨芊汝赶稿赶到发疯,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去四维应征啦!失败了!炳!” “你真去了?”杨芊汝听来像是不相信。 “不信?要不要我告诉你面试流程?” “我相信你。”杨芊汝叹一声,随即转了语调:“亲你一个,啵!” “很低级耶你,出这鬼主意,害我被一吨重的挫折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对不起!”杨芊汝的语气很诚恳。“唉……其实你想想喔,我们是不是很期待自己百万年薪?” “是啊。”虽然好友说话有点没头没尾,管观还是猛点头。 “现在大概连一半都不到吧?”杨芊汝口气很有同是天涯沦落人意味。 “是啊。”管观虽然赞同,但觉得好友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所以如果有个年薪百万的男人来追,你想必也觉得,嗯,满有前途的吧?” “是啊,所以呢?” “所以啊,连百万年薪的男人都可以称得上优秀了,你说说看像罗善渊那种年薪千万等级的男人……”杨芊汝讲到这里,听到管观咳了一声,唉,想必是被数字吓到了。“想当他的秘书可说是万中选一,难录取也是必然的啦!” “噗!”原来好友拐个弯来安慰她,她不禁笑了。“是这样说没错。不过麻烦还是给我实质的安慰好吗?”根本老奸嘛芊汝这人。 “好啦,午夜场。”杨芊汝倒也痛快。 “没问题,我绝对保持清醒等着你!”她知自己的几项优点之一就是绝对不庸人自扰,于是很快就忘了面试失败的挫败感。 第1章(2) 所谓“无限期的处于水深火热”,说的就是管观的工作情形。 有执行企划案各项步骤的期限、与协力厂商联络的繁琐,有开发新案件的提案、比稿压力,有面对客户丝毫不能松懈的笑容与态度,更有抢夺公司资源——如美编——的沮丧,当然也免不了—— “小徐!你他妈的来一年了,还不会抓利润啊!”老板大吼大叫,只差没拍桌子、用企划书砸人。“客户砍预算,你不会跟着砍厂商的啊!” 她老板是公关大师,这是她当初进这家公司的原因之一,只不过公关这行压力大,并不是每个对外长袖善舞的公关高手对待下属时会一样保持高eq。 避观很想捂着耳朵,她得构思情人节的公关活动,不适合被雷误劈。 “情人树、爱的见证、爱的成长”是活动主题。 让获选的情侣一起种树,定名留念,还身兼养树之责,既美化市容,又能为地球贡献一分心力,一举数得。但,万一情侣分手了呢?有些小树苗不就会乏人照顾中途夭折? 这点当然不能提,更不能扫兴地为“可能的树孤儿”加列认养计划。 鲍关活动有时得想到后续计划,但有时候最好不要,以免自找麻烦。 “管观,我发现你最近很少笑。”老板飘到她桌前说着。 啊?管观马上扬起笑容。“有吗?”其实我是在专心动脑好不好! “这才是小美女嘛。”老板满意了。“文化展回响不错,主任请吃晚饭,你、娟娟和小良晚上一起来。” “好。”管观笑应。 老板下达命令后,提着公文包,带着两名项目经理谈生意去了。他们前脚才踏出办公室,邻座的娟娟就凑过来。 “观观!那主任爱敬酒,我会起酒疹,你要帮我多档几杯。” 避观瞪着资历短她三个月的娟娟,眼角猛跳。“你喝酒会起酒疹?我喝酒会醉呢!你别太老奸。” “好不好嘛!”娟娟拉起她衣袖。“你情人节活动文案写好,我让你插队,叫阿彬先帮你设计。” 这丫头做公关的潜力一定比她好。管观忍不住想。 “后天的保发生案子你和我一起去了解,否则别想。”管观哼一声,摆高姿态。 有美女一同出马,对注重视觉的xy染色体人种,根本无往不利。毕竟第一次拜访业主,交涉重点根本就是寒暄加上顺便感觉眼缘程度而已。 虽然女人不该欺负女人,但运用美色是公关伎俩,她管观只是上行下效。 “啧!你才奸!”娟娟回骂,叹了口气才点头。“那你要帮我看这份初稿有没有错字。” 你来我往,利益交换,总算扯平。 头很痛! 十天内两摊饭局,被敬酒的后遗症让管观连续头痛,痛完三天休息四天再痛三天。 避观边刷牙边瞪着自己眼睛里的血丝,觉得自己像只鬼。 这行偶尔要吃饭应酬她是知道的。要应酬的对象大多有头有脸,不会把她们当酒店小姐轻薄,言语也不会越界,只是他们有恶趣味,很喜欢看小女生喝酒,好像小女生醉酒脸红会更加倾国倾城似。 避观甩甩发胀的脑袋,还是觉得头昏。 “观观啊,我帮你准备人参茶,你保温瓶要记得带。”妈妈晃到厕所前,打量女儿,很是心疼。 “好。”管观回着,吐掉满口牙膏水。 “我看你换工作比较好,你老板老爱找你们一起去应酬,不好!” “喔。”管观挤出洗面女乃,一边抹脸。“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吃苦可以,喝酒不必。”管妈妈不以为然。 避观点头,将脸冲洗干净。“我再撑一阵子,以后就什么工作都做得来。” 避妈妈递过干毛巾,又拍拍女儿的头。“晚上要不要加班?小齐今天回来,难得一家子一起吃饭。”小齐是管观外派异乡工作的哥哥管齐。 “应该不用加班。”管观皱眉想着。“若是要,我会想办法赶在七点半前回家。” “那就好。”管妈妈总算笑了。 避观回房换好衣服,便想冲出门,见妈妈抓着保温瓶递来,傻笑接过才踏出家门赶上班。 步至捷运站挤上车,偶一抬头,瞧见对向的某站,就靠近四维总部,想到不久前的面试,不知该不该叹自己与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无缘。 应该是最后一关的哪一题回答错了吧?还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像秘书? 看着车窗里的倒影,一头短发似乎不是秘书一职该有的。 虽是没有期待,却并不表示不遗憾。 每个工作都有让人身心倶疲的时候,大多数人也都是做一行怨一行,但工作是自己选的,这行虽累,她觉得还没累到无法忍受的极限。 下了站,抵达公司大楼前,管观拐弯去买早餐,等候蛋饼之际,手机响了。 八点四十五分,谁那么早? 她盯着来电显示,是没见过的号码,但很快的,app程序告诉她,来电的单位是“四维航空人力资源部”。 避观突然发现自己手臂上冒出一堆鸡皮疙瘩,那感觉很像对发票时,看到末尾几个号码跟头奖的相同…… 避观呼口气,按下接听键。“您好,我是管观。” “管观小姐吗?我是四维航空人力资源部经理陈奕茹。”听声音,该是最后一关的面试主管。“您十一天前曾到我们公司应征业务副总秘书一职,请问您还记得吗?” “是的,我还记得。”管观瞥见老板递过蛋饼,只好接过,一边掏钱包。 “若我们打算录用您的话,您还有没有意愿?” 闻言,管观差点忘了接过老板的找钱。虽然接到来电时曾短暂做如是想,但当真正听到这样的问句,还是不免瞬间失语。 “您还有意愿吗?”对方说话速度挺快,但字字清晰。 “呃……”管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没有沙盘推演就要给答案,有点不符她的个性。 讲话快不代表没耐心,至少四维的陈奕茹就很有耐心,给了她十秒发呆。 “请问,”管观想了想措辞。“我是备取人选吗?” 许是问得太白了,害对方沉默三秒。“是,候补第二位。” 炳!避观笑了。 “那再请问一下,”管观此时倒觉得有趣。“前面两位是上班几天后,就被发现不适任吗?” 避观听见陈奕茹在笑,这时管观想,她大概会想找候补第三位了吧。 “嗯,”陈奕茹应了一声。“你猜得没错。” 炳!原来那位“蓝胡子”罗善渊又来了,短短十天内又赶走了两个人。 一手拿蛋饼、一手提着大包包,害管观夹着手机听电话有点累,她和早餐店老板致意借了一角放好双手物品后,矫正拿手机的姿势。 “陈经理,恕我冒昧。”管观扬起笑。“假若我有意愿,但上班三天后,有人觉得我不适任,只怕会对您过意不去……毕竟我是候补人选,那代表其实我在适任度上,应该比前两位还要不适该职位。” 这等于是拐着弯问前几位被开除的原因,以及罗大副总对秘书的任用喜好了。 想不到陈经理倒是笑了。 “我坦白说吧,”陈经理顿了一顿,“管小姐,您当初在第四关文字测验表现是第一名,您的打字速度不是最快,但最细心,打完字还检查三遍,没有任何错漏字。” 嗯,她做公关的嘛,任何公开作品——举凡广告、文宣品有疏漏的话,会被客户扣钱的,那是训练出来的。不过连检查几遍都列人观察,这表示…… “但是,”陈经理接着又说:“您最后一关的表现,像是对这工作的意愿不高。” 啊!避观很想笑。她不是故意的,但自己当时或多或少有“试试”的心态。 “是。我了解了。”管观应了一声,感谢对方的坦白。 “所以,您该知道我们罗副总的底线了吧?” 不能忍受错字吗?宁可花资遣费赶人而非给人时间适应?管观觉得有趣。 这时才想起,打字测验放在笔试、英文能力之后,以过关斩将论点来看,原来细心真比学识、语言程度重要一些。, “怎么样?”陈奕茹语音带笑,态度不若先前拘谨。 “您们要求立即上班,对不对?”管观问,顺便瞥了眼手上的表。 “是。”陈奕茹应了一个字。“如果您有意愿,明天八点半到我办公室报到。” 要死了!真的要像芊汝说的,请假三天去当秘书赚资遣费吗? 避观呼口气。“陈经理,我想考虑一下。” “好。”陈奕茹语调仍带笑音。“我下午两点再和你确认。” “谢谢。”管观致谢,说再见挂电话,然后抓起包包赶打卡。 妈呀!避观发现,自己的头痛更剧烈了。 请假三天去赚资遗费这种念头,对管观来说,根本是双输局面。一来是对现在公司的忠诚度糟到罪不可赦;二来,若被四维发现,更是惨到不行。 所以要不就拒绝新工作,要不就接受新工作,还要想办法别被开除。 避观将文化展的新闻资料与照片汇整归档,一边思考着。 家里人——包括刚好回家的哥哥共三票,一定赞成她换工作;而那始作俑者杨芊汝的态度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但是啊,管观数着指头,上任三十几天就开除七个秘书的上司,那位罗善渊先生一定很难伺候。 她行吗? 在这现实的社会,被开除是天大的瑕疵耶!那位罗先生可真狠啊。 所以,午休时分管观打电话给杨芊汝时,与其说是问她的意见,倒不如说是向当初出主意的人抱怨了。 “要去!要去!你一定要去!”杨芊汝越喊越大声。“你敢说『不』,我会恨你一个月。” “一个月?”管观哈哈笑。“才一个月啊,那还好。” “你这猪头,亏我那天还请你看电影。” “噢!”管观哀嚎一声。“你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我哪有!我是鼓励你迈向高薪之路耶!” 避观哼一声。“第一,那罗善渊很恐怖,你没给我他的资料就叫我去送死,这是没道义;第二,我现任老板很凶,今天辞职明天就走,他搞不好会封杀我,你还没替我着想,这还是没道义。” “就跟你说罗善渊的领导风格没人知道,才要你进去观察啊!”杨芊汝说起理由毫不含糊。“再说,你现在的恶质老板敢封杀你,我就写篇恶评搞死他。” “妈呀!”管观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只好大叫。“你说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杨芊汝原有的放话气势已然无踪。“我是小记者,正如你是菜鸟公关,你以为别人会愿意花力气封杀你?” “啧!”管观没好气。 “好啦!我不逼你。”杨芊汝总算恢复感性。“你这工作,常加班到半夜,没时间交男朋友也就算了,但你老板还常抓你们一起去应酬、喝酒,你该替你妈想。” “嗯。”管观应了一声,随即沉默。 先前啃了一半的排骨便当也不想吃了,随手摆在椅子旁,望着路上行人。 快一点半了,难怪大家脚步都很快。 “芊汝,”管观顿了片刻,“我记得有家八卦杂志曾写罗家内幕,结果被告。” “对!而且还被迫下架全面回收。”杨芊汝压低声音回着,简直是职业病。 “你不会刚好有那篇报导吧?” 杨芊汝迟疑一阵。“我们公司手脚快,抢到一本做资料存盘。” “可不可以影印偷渡给我?”好像要做坏事似,管观也压低声音。 “嗯?要八卦资料?想了解未来老关他家的内幕,揣测他这人,是吧?” 杨芊汝已几近耳语。 避观没回答。 “好。晚上见。”倒是杨芊汝快马一鞭。 “喂!你是当我要换工作啦?居然晚上才拿来!”管观快昏倒了。 “十年之交,早是你肚里的蛔虫啦!”杨芊汝恢复音量,还嘻嘻笑着。“要数据,就是代表你想要替那前几任秘书雪耻啦!” 避观不耐地哼一声。“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觉得——” “是很大的挑战,而你很想试试!”杨芊汝打断她。 “嗯。就是这样。”管观好笑回嘴。 于是,下午两点,管观偷空到茶水间等四维人管经理的电话,并向对方表达自己接受“四维航空业务副总秘书”一职。 嗯,第八任,听起来像是好兆头。管观心想。 第2章(1) 一直到第十一天,确认自己破了某人的秘书汰换纪录后,管观才带了自己的杯子上班,并一改原先“椅子只坐一半”的僵硬姿势,稍微靠向椅背。 好吧!真要她提出什么看法的话,她会说这工作很无聊。 无聊到她觉得自己好像低阶计算机,只要用非常少的脑容量和内存就能应付工作,这让她钱领得有点心虚。 意思是,好像四维航空付了可以买最新型计算机的钱,却选了远古时代的dos系统386计算机,阳春到可能连病毒都无法存在的机型。 而她管观,就是吃掉中间差额的不当得利者。 然而,就算最新型的计算机具备语音输入功能,可让罗善渊对着计算机讲话不用靠人打字,但语音辨识能力科技还不乱熟,只怕错字更多,会让罗善渊吐血,是以他才会需要一个专职打字的秘书。 所以,她对她的上司而言,存在感大概等同文书处理器;相对的,她的上司对她而言,存在感只等于会下达简单命令的摆设。 罗善渊今年三十一,行事低调,连话都不多,不皱眉板脸的话应该会是长相英俊的帅哥,但他从没放松肌肉或笑过,所以管观无法证实这一点。 另外,早在第一天报到时,人管经理就对她说明工作内容与福利制度了。 谤据陈奕茹的描述,管观发现她的新上司是个将时间切割得有条不紊的人。准十点和下午两点,送上咖啡机煮好的义式浓缩,不加糖不加女乃精;其它的事项,依罗善渊的指令动作就好。 罗善渊给的指令也很简单,按内线叫她进办公室,指示所需档案及备妥时间,而她呢,准备好文件,检査十次无误、无错漏字,就摆在桌前,等到他指定的时间敲门进办公室交差。 稍具文采、没错漏字是她能撑过前三天的原因,不干扰他大概是她得以幸存的关键因素。 避观会这样想,是因为第三天下午,罗善渊踏出办公室下楼,十几分钟后又踏回,一号表情在进人他领地前像是想起什么似,转头望向她桌前的文件。 “打好了?”他的皱眉板脸像是带有疑惑。 “是。”管观点了一次头。 “嗯。”他回应一声,走回办公室。 直到指定时间,她将档案送进办公室,他直接收下,什么也没说。 嗯,他的时间很宝贵,大概每一段时间都牵涉十几亿合约计划,她可不想处理好文件就提早邀功献宝,干扰他思考的时间。幸好自己一开始就猜对了。 其实说猜也不尽然。她一到职,就趁空档查看历任短命秘书的经手资料,一边进入状况一边推敲罗善渊的喜好,她发现其实罗善渊的要求并不高。 是的,令人讶异他的要求并不高。会议记录、行程确认、电话接听转接、文件整理润饰缮打等。就是这些。 那为什么前七任秘书会如此短命呢? 她其实一开始并没有线索,但是第一天端咖啡给他时,她看到他专注于文件的样子。 “罗先生,您的咖啡。”十点整,她准时轻敲门,而后开门进入,一如人事部的交代。他没有应声,但在她递上咖啡时接过,头也没抬。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她的新上司。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的上司,这位罗善渊先生——秘书杀手——看起来非常文质彬彬,一点也不像难以讨好的人种,却彷佛有个防护罩或结界,标注着闲杂人等勿靠近。 就因为那样的印象,所以后来她处理完交办事项,就径自先按自己的步调了解公司组织、研读内部规章文件、查阅各项标准流程等等,反正手边有的资料就先读过一遍,然后到了他指定的交件时间,才准时提交给他。 就这样,她平平稳稳地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她忍住在第五天放鞭炮、第十天发布脸书的冲动,甚至,她也没有打电话给芊汝抱怨或询问,每天都是这样上班后战战兢兢,下班后神奇的轻飘飘。 她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归因于自己和上司的角力,每撑过一天就像是赢了一次。 但是到了第十一天,她开始觉得这工作很无聊。 不知是等她适应,还是这秘书一职真是档案型秘书,只要处理简单事务就好,十天来,罗善渊从没加重工作量给她;除了交办事项,也未曾多说只字片语。 文件打字、归档、数据搜集、电话接听转接、开会随侍做记录,就这样。 这样可以发呆半天的工作,薪水竟然比她原先的还高。 她也不需要特别打扮。套装加淡妆,他没嫌,事实上,应该说他根本不会注意吧。 不过,让管観觉得奇怪的是,罗善渊的领导风格是“没有领导”的放牛吃草,后来提及此事时连杨芊汝都觉得意外。 他不主动约谈下属,在定期会议上也是安静地翻着资料听报告,最多“嗯”一声或伸指钦点下一位,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 他的作风她要有意见也没权限,但她感激他从没临时丢工作害她加班,所以每天五点半一到,她就收拾东西——连打卡都不需要——赶回老东家免费加班。 她的前任老板当初听到她要离职到四维当秘书后,瞪了她快一分钟,才用力说着“你会后悔”四个字。 她傻笑以对。这决定太仓促也不甚负责任,所以她主动提出每天下班后,赶回来做案件交接与整理,整整交接了十天。 白天的工作发呆且钱多,晚上去加没钱班。 这是管观进入四维航空前十天的诡异状态。 唯一可惜的是,她老哥难得回家,她却没能和他一起好好吃顿饭。 一间安静的酒吧里,只有小猫三只,音乐声几不可闻,连吧台前的两人都以低音量交谈。 “原来凭打字测验就能选到学长要的人,那我根本不该浪费时间面试。” 陈奕茹睨了眼最隐密的角落,边叹边怨。虽然这样说着,但其实她心里明白,有些秘书很快阵亡的原因再简单不过…… 最隐密角落坐着的,是面无表情、在阅读文件的罗善渊。 “你早该知道,善渊他对小事没耐心。”她身旁一名斯文的男子微微笑着说。 “是,我早该知道。但那管观本来压根就像是来玩玩的。”陈奕茹还是很闷。“我当时没时间等人考虑,学长砍人的速度害我差点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笨!”男子敲了陈奕茹的头。“你是他前几百任秘书,还不知道他要找什么样的人啊。” “是啊。”陈奕茹再度转头望向她的前任上司,叹了一口气。 算是提携后辈吧,当初罗善渊到四维大饭店进行改革,找她这个学妹当秘书,累了一年;而后,他向最高层引荐她任人力资源部经理,自此后,她的胃药就一直备在身上。 罗善渊的布棋她知道。身为第三代次子,他总有一天会被抓到四维集团旗下、到那最庞大的四维航空作整顿,为避免路上石头太多,她是后援。 虽然只能在跨部门的人力招募与调度上帮忙,但陈奕茹仍是战战兢兢,全力以赴。 幸好罗善渊上任后的第一个月都是按兵不动的观察期,“副总秘书”一职重要性还不高,否则光是那前七任秘书,陈奕茹想到自己算是难辞其咎,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小茹,我那报告会害多少人被砍?” 闻言,陈奕茹对身旁男子假笑一番。 他是罗善渊的死党宋晨,本业是搞实验剧团的,但找了人进四维业务各部会当清洁工,搜罗八卦耳语,每周汇整报告一次,很狠地玩阴的,但有人不怕隔墙有耳,就要有本事接受考验证明实力。 “暂时还不会。”陈奕茹好笑地回着。“人事异动,一个月后见各大报。” “你是说,到时候他会砍不少人,害你很忙?”宋晨咧嘴一笑。 “只要不卡到空服员招募期,我才不怕。” “说到这,”宋晨又是微笑,“若有美丽的应征者,你可以替我发名片,我这边缺新血。” 陈奕茹给他白眼。“你觉得想考空服员的,会想去你那吃不饱的实验剧团?” “谁说得准。”宋晨耸肩,瞧了眼罗善渊。“善渊要看完那些,只怕还要一段时间,你要和我一起等?” “或许他看到让他吐血的,会急着先砍人。”陈奕茹语气带叹:“我还是等着,以防万一。” “你呀,”宋晨拍了她的头。“善渊他这人,你要跟他比耐心,恐怕得下辈子了。” 陈奕茹没有回话。她知宋晨先前那“你呀”二字,是在说她笨,暗恋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应她的人。 在罗善渊眼里,除了他母亲,女人只有三种:一种是绝世美女,他会当好风景多欣赏两眼;第二种是能交代工作的,他不看脸而是看脑子;第三种,是隐形人。 “既然如此,”宋晨打断陈奕茹的思绪,“反正酒吧今日休业,咱们不需端盘子,那就来打牌度过漫漫长夜吧。” “嗯。”陈奕茹点头,跟着又笑,“可不可以先叫学长调酒给我们喝?” “搞不好善渊会肯。但这种找死的事,还是你来做。”宋晨笑得很贼。 陈奕茹回瞪一眼,叹口气,起身自己准备饮料去。 咳咳!救命啊! 避观差点喷出好大一口水,为免殃及计算机或衣服,她连忙吞回,反而呛到了。 老天爷,她刚才是听错了吗? 那个除了讲电话,几乎不出声的罗先生,不仅破天荒要她约各个经理做会前报告,还开口回应了。 只不过,虽然是关上门,虽然是放低声音,但他那中低音折损人的音质还是很扎实,能穿墙传到她耳里。 “长篇细节占一半,因应策略和作法只有一页,”罗善渊的声音很平稳:“你是在浪费谁的时间?” 主管票务的经理回答了什么,管观没听到。 “明天同一时间,重新报告。”罗善渊指示。 苞着,一脸愕然与神色惨白的中年男子踏出罗善渊的办公室,向管观说了明天来报告的时间后,缓步离去。 不到一分钟,计算机屏幕蹦现讯息,罗善渊传信过来,是共享档,他的行程表。 内线响了,他找她。, “下午四点通知所有经理,这周的部门会议取消。” “好。”管观点头。 罗善渊沉默三秒。“我明天的外出行程,你帮我改约时间。之后有变动也一样。” “好。”管观呼口气。“改敲的时间,需要先和罗先生确认吗?” “不需要。”三个字,说完即挂断。 避観眨眼,沉思片刻,才开启他的行程表,先参阅他一个多月来的行程安排,再开始打电话和对方改约时间。 嗯,很好,有人把她由3006升级到奔腾系列了,工作多了旧数据比对、分析与摹拟。 但接下来一整天都很惨,管观不能塞住耳朵,只能听着罗大人不断损人。 原来他取消明天的会议,就是打算今天开骂。对象:所有人。例如: “你的分析和结论不一样,锁定族群这部分,你自己觉得呢?”这是罗善渊对主管旅行社业务的经理说的。“明天同一时间,重新报告。” “这部分数据和航务部有差异,你看一下。”他还给人看数据的时间,才说明天同一时间再会。 不过,也有例外的。 客服美丽女经理才进去五分钟,报告就被退,被要求重拟,明日再来。 掌管航班计划的老经理就没被批,罗善渊反而是问他手下员工情形。 另一位则是外表潇洒、总是笑脸迎人的广告部经理张学森。他在进去报告前向管观打招呼,安然无事踏出后和她挥手,十分有礼貌。 罗善渊对他没有任何评语,只要他明天三点来做进一步讨论。 听过三次开会内容,张学森的报告简直一流、无懈可击,难怪罗善渊没损人。 避观点头想着,真金不怕火炼,有本事就不怕人挑毛病……回神抬头一瞥,发现罗善渊就站在办公室门外睨着她,害她吓一跳。 这个会下达简单指令的摆设,走路不发出声音的哦? 嗯!包正,他开始像管理者了,管观打算把他升等为机器人,因为他不与人交际,时间都依照设定,声音表情也是以不变应万变。 第2章(2) “罗先生?”管观礼貌地候着指令。 罗善渊扬扬眉,递出一张纸,是要她做媒体询价,她一愣,眨眨眼。 “罗先生,是明天三点以前要吗?”她问。 媒体询价和广告部门有关,罗善渊不给张学森任何评语,却要她搜集资料,那表示他还是要挑人毛病喽? 罗善渊仍是皱眉,但难得的是,他第一次直视她的脸。“嗯,明天下午两点。” “好。”管观点头。 罗善渊回过身,像是想起什么,又转回头睨着管观,一时来不及反应,管观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 历时十秒左右,罗善渊才踱回办公室,留下没关的门。 那短暂交锋让管观错愕一阵,稍后才放眼打量四周。 这层楼约六十坪,格局方正,管观的办公桌正对电梯门,左右两间分别为罗善渊的办公室与会议室。茶水间在罗善渊办公室北侧,洗手间则在会议室的南侧。 除了清洁人员、客户和等候报告的经理,通常这层楼只有罗善渊和她两人。 罢才罗善渊皱眉瞪她的表情,让管观觉得,罗善渊好像终于发现她是人,而不是一台计算机。 “找我吃中饭耶,管阿观,可是有大事来着?” 时间是一周后的星期三中午,地点是快餐店,说话者是被召唤至此的杨芊汝。 “该算大事吧。”管观神色凝重。“你瞧瞧我,头上有没有长角?” 一边排队买汉堡,杨芊汝仰头瞪着管观的头顶。“有没有长角,你不会去照镜子啊!找我来消遣用?” “不是啊,我怕我真有,可是自己看不见。”管观此时恢复笑脸,自我调侃意味极浓。 “大美女我听不懂耶,麻烦进一步解释好吗?”杨芊汝瞪人了。 “这几天来,我发现很多陌生的同事对我品头论足,”管观说明理由。“二号餐谢谢……所以我猜我头上可能长角了。” “头上长角!”杨芊汝哼着。“我要三号餐……我说,搞不好是你当某人的秘书破纪录没被开除,所以众人认为你厉害。” “哈!”管观扬起唇,“我刚搭电梯下楼时,有个女生一直看我,后来终于鼓起勇气问我:『请问,罗副总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这下换杨芊汝“哈”了。“你怎么回?” “我?”管观接过餐点,选了窗边位置,饭友跟着落坐后,她才继续说:“我说不会。拜托,真要乱说,搞不好等会就被开除了。” “好吧!左右无人,可以说实话了吧。”杨芊汝好笑说着。 “他很可怕。”管观说起上班近一他月对罗善渊的结论。 “他本来就应该很可怕吧。”杨芊汝啃着汉堡。“蓝胡子嘛!” 避观笑了。“不,我说的是,他的可怕,比较像机器人,每分每秒都一板一眼。” “会损人的机器人?”杨芊汝想起前晚和管观的电话聊天内容,有趣地加注。 “嗯。”管观点头,吸了一口可乐。“会关上门损人的机器人。” “关上门损人才厉害。”杨芊汝赞赏地点头。“如果每个经理都有瑕疵, 他大可在会议上一个个骂,但罗善渊关上门分开损,这样比较强。” “对啊,公开骂大家会私下聚在一起讦谯;单独被骂,一般人都不会拿自己的丑事来张扬。”管观也点头。“只不过我全听到了,最近我耳朵饱受残害。” “他应该给你加薪。” “没加薪,倒是已经把我升级到双核系列,至少当我是进阶一些的计算机。” 罗善渊近日还叫她做资料分析了,管观好笑地说:“迈向四核计算机指日可待!” “恭喜。”杨芊汝眨眨眼。 “只不过我是人哪!”管观叹气。“我在办公室啊,除了电话联络、招呼罗大人的客户或部属,其它时候都不需要动嘴巴。我算过,星期一到现在,我在办公室讲的话不超过十句,嘴巴功能都快退化了。我现在怀疑,有些秘书是受不了才故意被开除的。四维航空第二十五层楼,简直是死城。” 是的,这就是一个月来管观面临的最大困境。 杨芊汝笑得合不拢嘴。“难怪你现在话比我多。” “有吗?”管观瞪眼。 “有。”杨芊汝猛点头。 “唉!”管观又叹气了。“他现在除了损人,大多时候不关门,害我想自言自语都不行。” 说到此,管观突然想到,说机器人关上门损人也有例外,他约谈客服女经理时就从来不关门,连续三天皆如此,报告也是没给评语就退,结果那位经理很快就被转调了。 是因为能力不足吗?那经理的确与其它同阶级的差了很多截,不仅是会议上的表现,单独向机器人报告时也是组织能力欠佳,看来是让机器人受不了吧。 “难怪你要找我吃饭。”杨芊汝又在狂笑了。 听到好友的笑声与结论,管观回神,笑道:“对啊,确认我还有语言能力。” “你们餐厅伙食很差吗?还是不欢迎我这外人去吃?居然约在这里吃垃圾食物。”杨芊汝像是突然想到似地。 “不差。只是很多人在看我,像是我头上有角,很别扭耶,吃饭还要受罪。” 避观委屈地说着。 “我还以为当人家秘书的,要帮老板打探消息,餐厅八卦才多。” “午休时间是分批的,餐厅大,人又多,只能乱枪打鸟,效率太差。”管观也曾想去探听消息,但因这些缘故而作罢。 “说得也是。”杨芊汝同情地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管观咬着汉堡问下文,换来的是杨芊汝用手肘撞她臂膀。 “那人是谁?”杨芊汝指着窗外对街那走出四维大楼的男子。 “就是那个机器人啊。”管观皱眉瞪眼,提供答案。 “他就是罗善渊?”杨芊汝将身子挪前,几乎要贴到窗边。“和八卦杂志那篇报导的照片差很多。” “有吗?”管观不愿承认当初看到机器人时,自己也有“惊艳”的感觉。 凡人皆好美色。男人喜欢美女,女人喜欢帅哥,美丽的事物赏心悦目让人心旷神怡。这点管观非常赞同。 但是她的上司似乎有意让自己的这项特质隐形,所以永远绷紧着五官与神经,让人很难靠近与直视。她常想,他刚空降时一定有很多爱慕的眼光,但是到了现在,根本就是冷面判官人人怕。 “有。本人好看多了。”杨芊汝白了管观一眼,又赶紧将视线锁定罗善渊,彷佛能多看一秒是一秒。“原来蓝胡子是个帅哥啊。” 避观瞪着发花痴的好友。“要不要我帮你偷拍他?” “你会愿意?”杨芊汝收回视线,因为人已走远,远远走进一家高级餐厅。 “反正我自己也需要。”管观很认真地点头。“你不觉得他皱眉板脸的模样很适合拿来避邪?” 闻言,杨芊汝用力推了管观的头一下,管观顺势摆头哈哈大笑。 “你很差劲!因为人家工作认真,没多和你讲话,就要拿人家的脸去避邪!”杨芊汝像是有点受不了。 避观解决完汉堡,才笑。“我爱讲话嘛,而机器人的人际能力很差。” “不是,是你有偏好,特别爱那种喜欢笑的男人。”杨芊汝睨了管观一眼。 “就像你以前喜欢的那个……那一类的,喏,现在走出来这个,就是你的标准喜好。” 避观抬眼,只是笑。 “这个笑得像太阳的美男子又是谁?”杨芊汝又撞管观的手肘。 “你是来相亲的啊!”管观用手肘撞回去。“广告部经理张学森。” “嗯。”杨芊汝满脸暧昧。 “你嗯什么?”管观瞪眼了。 “是个会让你芳心沦陷的男——”杨芊汝话说一半便闭嘴,因为话题对象正好推门而人,而她们就坐在门边。 “管小姐。”话题对象才进门,就注意到她们,走近一步,微笑致意。 避观只是点头回礼。 “你朋友?”张学森的笑容很客套。 “是啊。”管观礼貌笑着回应。 “你好,我姓张,张学森。”美男子自我介绍。 “我姓杨,杨芊汝。”某位美女也大方回礼。 张学森笑了,望了四周,又扬起笑容。“等会可以一起坐吗?” “当然。”管观礼貌回应。 等对方走远去排队买餐,杨芊汝很快捏了管观一下。“妈呀!这男人太可怕,笑得迷死人不偿命,管阿观你要小心。” “这里都是人,没什么空位了,难不成要建议他外带?” “啧。”杨芊汝哼了一声。“要是机器人问一样的话,搞不好你会回答:这里让你坐,我们吃饱了。” “你错了!”管观嘻嘻笑着。“第一,机器人不吃垃圾食物;第二,那个机器人的程序经过设定,是不会讲客套话的。” 杨芊汝没好气地瞪着管观,压低声音:“要是我来说啊,我觉得那个人是看到你,才走进来的。” “何以见得?”管观咬着吸管,看来一点也不关心这话题。 “唑!你是机器人的秘书,知道很多高层机密,搞不好他想知道。” “你不也是?我也和你吃饭啊。”管观带笑指好友也想探机密。 “吼!”杨芊汝气了。 “我猜,搞不好他是想认识你这个娇滴滴、前凸后翘的大美人,才走进来的。” 杨芊汝以指用力戳管观的腰。“你这烂人!又损我!咪咪大又不是我的错,我自己也不想。” 避观笑,眨眼示意,提醒好友有闲杂人等走近,要保持形象就别再嚷嚷。 午餐后半小时,主要是杨芊汝和张学森的对话居多。美男子没辜负上天给的好面皮,啃汉堡嚼薯条仍是一派优雅,就连谈吐也是风趣爽朗,总算让十分注重内涵的杨芊汝满意,好像自己帮管観过滤成功,还偶尔抬起桌下的脚踢了管观好几次,表示张学森这人比管观先前暗恋的对象好一些。 “你朋友的商业知识很丰富。”相偕步回公司,张学森带笑称赞。 “是啊,她是商业记者。”管观微笑说着。 “你该先提醒我,万一我有些地方说错了,可毁了公司形象啦。”张学森像是有些扼腕,带笑说着。 “并不会。想来你替四维加了不少分。”管观笑容不变。 张学森微笑一阵,沉默一会,又扬起笑容。“二十五楼原本是两间大会议室,不像有些单位有左邻右舍,你没同事,想必有些寂寞吧?” “原来你注意到了。”二十五楼像死城。管观在心里加注一句。 “我想罗先生应该满好讲话的,你可以问问他,或许他愿意让你听音乐办公。”张学森眨着左眼建议。 机器人很好讲话?他在说笑吧!但管观仍点头笑回:“嗯,或许吧。” 两点整前,两人礼让前一批人进电梯,又相视而笑。 避观想到先前几个女子对张学森的注目礼,不禁莞尔。对比身为机器人秘书被人品头论足,站在美男子旁边说笑遭众女嫉妒,前者的状况她比较能忍受。 “当”一声,接着电梯门开,管观和张学森才踏入转身站好,就见罗善渊刚好走到电梯门外。 斑阶主管有专属电梯,只不过罗善渊这人怪,不选三十楼以上的专区当办公室,偏偏选用二十五楼,没快速电梯搭,所以和平凡人凑热闹。 “罗先生。”张学森礼貌点头,等对方进电梯。 机器人连回应都轻淡,跨大步进电梯走到左侧。 直线上升的过程中,窄小空间内一片死寂,让站在中间的管观浑身不自在。 电梯暂靠二十二楼时,张学森分别向罗善渊和管观颔首才步出,管观却由眼角瞥见她的上司——那个机器人——连响应的礼貌表情都没有。 这就是管观认为他的脸可以避邪的原因。 瞪着上升中的数字,管观觉得度秒如年。 其实她不像杨芊汝所想的,对张学森心动,顶多只能说欣赏而已。因为他不只笑脸迎人,几次下楼传递公文,见他细心指导手下专员,以及幽默地主持小组讨论,不禁想,和他工作该是有趣多了。 对比身旁的这个人工智能机器人,她的上司,唉!简直是人际白痴。不仅什么废话都不多说,对部属也挺冷的。名副其实的高效率机器人。 若上司是机器人,为什么不是完美的机器人啊!加点人味是会怎样?她感叹。 唉!或许是能研发完美机器人的科学家还没出生吧。 第3章(1) 所谓尽责的秘书,就是让上司几乎忘了她的存在。若以上定义无误,管观认为自己是一百分的秘书。 下午两点整,管观将义式浓缩咖啡送进办公室时,正皱眉阅读文件的罗善渊连头都没抬,下一秒就接过咖啡喝了,像是十分习惯热咖啡平空出现,任他伸手取用。 避观好几次想在咖啡里加盐,看看这机器人会不会有“人”的反应,但是想到要承受的后果太严重,她只能作罢。 罗善渊是个工作认真的机器人,上午研究资料、汇整营运报告、提出新策略与执行计划向最大的老板──也就是罗善渊的老爸──交代;下午则是审阅公文、要不然就关上门听部属报告或损人。 好吧,公道点,罗善渊不损人,他是对事不对人,只是直接得有点无礼。 就像现在,她正打算收走那只有两口份量的义式浓缩咖啡空杯── “管观。”机器人叫住她。他之前在皱眉阅读的,就是她做的分析报告。“这里。”他指着第五页的某一行,然后抬头等着她。 避观凑上前看,是去年国人到荷兰旅游的数据资料。 然后他又翻到后面某页,指着另一行。 避观眨眼,不是错字,那该是什么?罗善渊像是看出她不懂,又翻到前页。啊!是漏了某项数据的交叉分析。 避观嘴角几乎要抽搐。这机器人不直接讲,没损人没骂人,反而让她更窘。 “罗先生,我会补上。”管观迅速拿回报告,差点像是用抢的。 其实是因为他没打算留着吧,才让她轻易拿回,管观心想。 “罗先生,下午五点半补给您可以吗?”管观探询着。接下来是会议,她要随侍做会议记录,会议时间两小时,她还有一小时的时间挽救。 罗善渊没抬头。“明天中午前就可以。” “好。”管观点头,抱着文件端着咖啡杯出去。 类似的情况已发生过好几回。罗善渊是博学的机器人,总看得到她的小疏漏,但机器人的知识传授法让她适应不良、哭笑不得。 她洗好杯子准备会议资料,跟着和罗善渊一起等经理们准时抵达开会。 早知道罗善渊没耐心,所以只要有人迟到,他的脸色就会更加难看,但今天有两位经理晚了十分钟,终于让他不爽了。 没问理由,没有拍桌子,罗善渊还是皱眉板脸。 “今天会议取消。下礼拜一的会议,我希望大家准时出席。”机器人说完,就走出会议室,留下面面相觑的与会者。 镑个经理陆续散去,殿后的张学森对收拾资料的管观微笑,涵意很明显。 “罗先生终于生气了。”他说。 避观收好全部资料,微笑以对。“我在想,今天的会议备忘录要怎么写。” “会议因故取消,取消原因,准时很重要。”张学森打趣道。 “好主意。”管观好笑回着。 张学森笑了一阵,才挥手告别,留管观一人抱着资料想:机器人干嘛要这样,真要强调准时的重要性,何不等会议结束前提醒,一定要这般恼人吗? 必上会议室的门,又是广大空间里只有她和她上司;走回座位前,管观好奇打量办公室里头的罗善渊,意外发现他没皱眉板脸,而是神色自然地阅读商业杂志。 哇!第一次看到他放松脸部线条耶!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画面!帅哥阅读时的自得与闲适真是一幅好风景。 以陈设简洁的办公室为背景,身着名贵西装的机器人,那优雅而专注的表情,简直是绝佳景色。若能拍照并运用公关手法,让此景成为他手上那份商业杂志的封面,光靠被吸引来的女性新族群,他或许不需整顿业务单位,四维航空的售票率就能风光一阵。管观想,若她是四维的公关,她就会这么做。 罗家男人都英挺,但以产品属性来看,最佳代言人会是机器人──虽然她曾玩笑说他的脸可以避邪──为的是他沉稳内敛的气质,会让人感觉安全可靠。当然,得在他不皱眉板脸的情况下。 只是罗家男人不爱露面,要他们出卖色相换利润的可能性极低。 每个人专心的方式不一,好比拆定时炸弹,管观是那种边说笑边拆的,罗善渊一定是那种盯着读秒沉默不语的,所以压根没分心注意周遭,让她偷看了三十秒,安然身退。 多出来的可支配时间,管观先整理被退回的报告,跟着资料归档与更新,又打电话确认了罗善渊几个行程,才要提前处理明天待办事宜,她上司就叫她了── “管观。” 这时她才发现,两个多小时来,她上司都没发出声响,连办公室都没踏出一步。 “罗先生?”她走到办公室门外等着。 “请坐。”他指着他桌前的椅子。 避观皱眉。这状况空前,害她紧张。她走到桌前,看到摊在他桌上的是她的履历资料,不禁又一愣。 她抬眼,发现机器人原先阅读的闲适神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那不动声色的姿态。 四目相交,管观发现他在打量她。 “这五天来,你是以什么为依据,来帮我排行程?”机器人用中低音问着。 避观扬起笑。要死了!她居然是因为不会排行程而被开除。偏偏这位罗大人几天来常常约谈下属,又乱改行程。 “嗯?”罗善渊扬眉了,连给她三秒傻笑都不耐烦似。 “罗先生,”管观恢复镇定,“我是先查您以前的行程纪录,简单归纳一些原则来排的。” 罗善渊没回应,只是候着。 咦?说得不够清楚吗?好吧。 “我发现您将上午的时间用来对上,所以向罗总裁……”也就是他老爸。“报告的时间,我都是排在上午;与四维其它子公司的往来合作协商,一向都是排在周五下午;至于和客户交涉或开会,您像是习惯在内部会议隔天,根据最新情势进行谈判,所以我都改排会议次日。” 罗善渊的头动了一下,有点像是点头。“还有呢?” 还有吗?管观想了一下。喔。 “至于您和政界人士的约会,一般来说,都是和总裁,或是财务部罗副总一道出席,”那位罗副总是他大哥。“若要改约时间,我会和那两处的秘书先确认。” “嗯。”罗善渊点头。 就这样?除了“嗯”就没了?还是他要砍人不会直接讲,而是让人管经理陈奕茹来? 避观绞着手,呼口气,抬头直视机器人,有点惊讶地发现他像是在等她发问。 “请问罗先生哪里不满意吗?” “没有。”罗善渊收起恐怖的表情,脸部线条难得温和。 “喔。”管观点头,一定是因为他现在的神色带有鼓励作用,因为她听见自己斗胆问出:“请问罗先生,您不过问我帮您排的行程整整五天,是在考验我吗?”居然她怎么排,他就按表操课呢。 罗善渊皱眉,像是她好狗胆似地。“对。” “喔。”管观再度点头。这表示什么? “没事了,你去忙吧。”机器人替她解惑了。 “是。”管观还是只能点头,站起身,想着,这表示她符合他的风格喽?走了几步踏到门口,疑惑又来。 她转头望向上司,发现对方仍睨着她。 “罗先生,”管观扬起微笑。“假若我第一天就排错的话……” 避观没再问下去,因为罗善渊的表情太明显,如果她第一天就排错,下场就是被开除,他以皱眉瞪眼的方式回答她。 “我知道了。谢谢。”管观微笑点头,跟着告退。 她只是要确认,确认自己真的没出错,谁叫罗大人没给明显的答案。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管观嘴角仍是掩不住笑,她发现这机器人满好玩的,只要自己没让他抓狂到极限的话。 想到什么,管观又开启罗大人的行程表,将日期挪回五日前。嗯,这台机器人也很小心,第一次给她测验的那一日行程异动,都是和四维子公司的会议。 那表示,就算她乱排也无所谓,他根本没有损失──反正那些开会对象都是罗家的下属──他不满意的话,大可开除她后,自己再改。 这机器人有心机哩,内建防卫机制,若有人误触按钮,会被当场击毙呢。 啧。管观总算了解,这工作无聊归无聊,自己仍不想辞职的原因。 避观假借倒水,晃到茶水间片刻,又晃回座位,行经罗善渊门口,偷瞄机器人一眼,机器人以手抚着下巴,一边盯着电脑萤幕。 前任上司低eq加上现任上司冷面杀手,只要能适应这两种类型,以后她管观遇到再难缠的老板也不怕。当然,色色的老板例外,那样的老板,她会直接闪人。 “观观这工作好。”管妈妈说,“每天都能回家吃晚饭。” “嗯,这工作好。”管爸爸赞同点头。 “害我胖了三公斤!”管观夹起卤蛋配饭,满脸解馋模样。以前工作要跑来跑去,现在坐着的机会多,还定时定量,后遗症于是产生。 避妈妈最爱女儿的不挑嘴,什么东西送到她嘴里都像是山珍海味,总让她这个作菜的人很得意。“你每天准时下班,主管没说话吧?” “没说话。”管观简答。有一次中午到餐厅用餐,就听到众人议论她上司不爱加班,最晚六点半一定走人。 “那是好主管啊。”管妈妈很满意。 “是好主管。”老爹眼睛盯着晚报,覆述表赞同。 “而且还不需要帮他处理私事。”管观猜机器人根本没有私事,就算有也是回家插上电源充电。“没有那种像八点档演的,帮老板订花给情人啦,接待美丽的未婚妻啦,都没有。” 说到这里,管观才发现,她连罗善渊的私人电话都没接过。他的手机应该是开震动模式,好几次她没听见电话响,却瞧见他在听电话。 “真的啊?”管妈最爱看八点档,有点不信。 “嗯。”管观点头。她也才接触过两个老板,前一任那个,她知道有个小妾存在,但公关高手也没让他人经手相关的私事。“电视演的并不是真的。” 避妈妈皱眉。“应该还是有。小齐以前打工时,他老板就有这样的状况,小三还是公司会计呢。” “哈!老妈好八卦啊。”管观笑了。“我上司是机器人,没私事给我做。” “你上司是机器人?”老妈瞪大眼。 “机器人?”老爸抬头以对,满脸疑惑。 避观奸笑,老爸总算抬头了。 对于老爸总是覆述人家后头几个字,一副好像在与家人对话的鹦鹉模样,管观曾经好奇问老爸,老爸那时呆了片刻,才说下班后他脑子一片空白,非要休息两三个小时才能恢复正常。 老妈早习惯老爸左耳进右耳出,但管观偶尔总爱逗弄老爸,故意引起他注意。 “对啊,我的上司是机器人。”管观笑岔了,差点噎着。 名门富豪之后是机器人简直没道理,惊得两位老人家停下进食动作,狐疑地等女儿解释。 避观说明她这般定义罗善渊的理由,于是老妈努力想象罗善渊的表情与行为,老爸则皱眉深思。 “这样的上司,哪是机器人,是好上司。”老爸认真纠正女儿的观念。 “管先生,你也这么认为?”老妈确认问着,等老公点头,又对管观瞪眼。“你啊,又不是选老公,上司公事公办才好,没事串门子献殷勤的那种才有鬼。” “我没说他是坏主管啊,”管观好笑地扒着饭。“我只是说他像机器人嘛。”吞完饭又是笑嘻嘻。 “机器人?”老妈不以为然地瞅了女儿一眼,借题发挥说起隔壁的王太太给孙子买了一只机器狗,一只好几万呢,假狗还会汪汪叫之类云云,就像真狗一样。不过既然买只像真狗的机器狗,为什么不干脆养只真的呢? 此后,一家三口就此各自表述,不过主要都是两个女人说得多,鹦鹉老爸只是偶尔点头串场罢了。 第3章(2) 饭后管观帮忙收拾,陪老爸散步一阵,又帮老妈跑腿买些家用品后,晃回房,拿出当初杨芊汝偷渡给她的影印资料。 必于罗家内幕,可精彩了,另一回她去餐厅用餐时就听见相关的。 罗善渊的老爸罗治贤,有一个老婆和四个情人。情人们散居各地,两个在台湾,两个在国外,反正罗治贤坐飞机不用钱。 法律规定一夫一妻,但罗治贤没犯重婚罪,有外遇情人,道德有瑕疵,在法律上则是通奸,但这是告诉乃论罪,元配不告,法律就不理,老婆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人家的自由。 罗治贤的七儿一女中,正室生了四子,另外四个是情人们分别贡献的,而罗善渊就是大情人的儿子。要不是杂志做了张表,将所从所出的关系图交代分明,否则光看内文描述,还真教管观一头雾水呢。 不过,杂志被告、被迫下架的原因不是因为罗善渊老爸的情史,而是由于内文写的“内斗”二字。 情人们所出的三男一女中,由于儿子对嫡系威胁较大,为的是罗家的接班地位,所以杂志将庶出的三个儿子定名为“边陲三人帮”,指的是他们更为低调、更远离核心的行径。 “边陲三人帮”当中的罗家老二罗善渊毕业役后到美国留学、老三罗善仁考公职当气象观测员去了、混血儿老七罗善时长年在英国,完全符合边陲定义:不进四维集团工作。 但随着罗善渊取得企管硕士回国,入主四维大饭店改革,成效显着,成为老大的眼中钉,是以引起“内斗”一说。 就是这“内斗”二字让罗家提出告诉,指无事实根据,八卦杂志妥协和解赔钱并将杂志下架回收。 好混乱好可怕的家族啊。管观以此作结论。 这杂志是三年前的,管观当时在准备毕业考,不少同学想当空服员,又正值四维的空服员招募期,所以她听过这篇报导,记得媒体还炒了一阵子。 只不过近年来事过境迁,罗家对自家规律更严,所以小道消息少了,仅在企业内部的洗手间、茶水间和餐厅传递着。 机器人在成形前的原形是什么模样呢? 避观盯着杂志上的照片,罗家自家餐叙照像是被偷拍的,不甚清晰,照片里的罗善渊正听着另一人说话,俯首四十五度,难怪杨芊汝认不出本人。 和罗善渊说话的是老三罗善仁,挂着温和的笑,显然比罗善渊好相处。 若照片会说话,由正中央的罗家正室四子高谈阔论模样,对比一角罗二、罗三沉静姿态,就不难理解“边陲”的意思。 嗯,机器人会那么难相处,管观几回分析下来,总算渐渐了解。 每周三休业的“四行仓库”酒吧,名义上的所有人是宋晨,但其实是四人合伙,另外三人为罗家兄弟,即罗善渊、罗善仁,以及罗善时。 气象观测员罗善仁每隔一个月现身,顾店一个月,另一个月上山工作;老七罗善时在攻读博士学位,只有在放大假时才会回台湾。 酒吧名为四行仓库,原因之一是四个老板个个不同行,另一个则代表他们坚守某种程度的底线,不容他人侵犯。 每周三休业,是他们放松的时刻,若逢罗善渊任新职,则是宋晨提供内幕的时机。 “小茹今天没来。”宋晨进入店内,晃眼一圈,如此结论。 “她三十了,家里人逼她相亲去。”在吧台里调酒的罗善渊回应。 “嗯。”宋晨的应声内有涵意。 但罗善渊只是浅笑。 “善渊,来杯威士忌苏打。”宋晨好笑吩咐着。 “没问题。”罗善渊扬起唇,仍是调着自己要喝的螺丝起子。 宋晨放下文件,想起此次偷看到的报告内容,嘴角泛起奇异的笑容。 “善渊,你知道你的秘书叫什么名字吗?” 闻言,罗善渊皱起眉。“管观。” “哈!你总算记得秘书的名字了。”宋晨咧嘴一笑。“她长什么模样?” 罗善渊扬起头,视线定在宋晨脸上。“短发。不难看。” “就这样?”宋晨还是在笑,笑得有点像在自寻死路。 “嗯?”罗善渊睨对方一眼,沉思三秒。“中等身高。” “凭你这样描述,根本无法想象出她的样子。”宋晨有趣地看着好友。“我看过一个节目,里头有个人因为车祸受伤,脑子受损,导致他辨识五官的能力有障碍。” 罗善渊没回应,取出威士忌,为宋晨准备饮料。 “那人辨识五官,是分开看的。看得到眼睛、看得到鼻子嘴巴,但就是没办法将他看到的那些部分整合成一张脸。”宋晨笑着说故事。“善渊,我觉得你也是这样。” 罗善渊扬眉。“宋,你的威士忌苏打要另外加醋还是糖水?” 宋晨愣了两秒,才爆出大笑。“要惩罚我乱说话,也别浪费店里的材料嘛!” “嗯。”罗善渊总算满意,给宋晨一杯他要的。 “我会那么无聊,是因为这次的报告。”宋晨将文件推上前,伸指点着。 罗善渊瞪着文件,像是意会,也不急着看,带着酒杯晃出内侧,落坐宋晨身畔,安静品酒片刻,才取来翻阅。 第一页就让他开始皱眉,一页翻过一页,眉头越锁越紧,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直到翻完三分之一才停手。 “我记得当初在四维大饭店,”宋晨开口,“一开始也有你和小茹的流言,但没那么夸张。” 罗善渊并没有回应,放下文件后,缓缓举杯品着调酒,沉思着。 “是那女人吧?想故伎重施,以美色换高位那个。”宋晨问。“会不会她临走前特地造谣以报复?” 罗善渊放下酒杯。“嗯,或许。”随着念头转了一圈而有了一些想法。 “和她那一挂呢,还有你大哥的人马吧?” 罗善渊皱眉一阵,点头。 “为什么你总是接任你大哥原本的职位?”宋晨叹气,又一阵笑。“我觉得你老爸在整你,让你收烂摊子。” 罗善渊眯着眼想了一阵。“人尽其才。” 对方的回答让宋晨露齿而笑。“你妈不喜欢你进四维工作,可是你爸知道你深得他的真传,所以他就且战且走,一边给你练等级,一边让你大哥警惕一下。” 听着好友的论述,罗善渊只是浅浅笑着。 “只不过你老爸要给的警惕没效用,还适得其反。先是饭店,现在又是业务副总,你的成绩都比你大哥好,他真会怕你抢接班位置。” 罗善渊扬起嘲讽的笑容。 “你大哥用笨方法,害管观倒大霉,无缘无故成为八卦女主角。看到这些流言蜚语,我真想知道和你有暧昧关系的人长什么模样。” “你刚问过了。”罗善渊眯着眼,但还真仔细想着管观的模样;对比流言,心里泛起诡异的感觉,八卦用那些字眼来形容管观,还真的……非常莫名其妙。 看着罗善渊思量的脸,宋晨猜想,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仔细想着一个人的容颜吧。罗善渊就是这样,与自己无关,就不会花脑力去在意;而牵涉工作,他又太严肃,不论男女,皆是跳过相貌直接看能力。 “善渊,接下来又是你玩推推乐的时间,只怕很多人在不适应的情况下,不满会更多。”宋晨提醒道。 “一般而言,流言的起始点是?”罗善渊扬眉候着。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宋晨啜饮一口酒。“自古皆然。” 罗善渊带笑,淡淡哼一声。 “你当初要求改用第二十五楼当办公室就错了。”宋晨笑道。“把其中一间会议室当办公室,整层楼只有你和秘书,真是瓜田李下。” “那层楼最安静。”罗善渊再度皱眉。 “你一向受不了吵杂。”宋晨点头附和。“你不记得人家长相,开除人的原因倒是记得清楚。你进四维总部之后,我记得第一个被你开除的原因是『态度有问题』。” 罗善渊扬眉,睨了宋晨一眼。 “后来我在赶剧本,第二任到七任的原因是什么?帮我填补一下我脑里空白的部分好不好?”宋晨好像在等着听笑话似地。 “口风不紧、严重干扰我、态度问题、过分表现。顺序不一定是这样,原因可能重复。”罗善渊一口气给对方答案,还露出有胆就再问的表情。 宋晨咧嘴而笑。罗善渊好几次开除人都是出于对方的态度──是的,不是因为态度差,而是极度想讨好他──这种“动机不纯”对罗善渊不仅是干扰,同时,“因人而异”的工作态度也代表处事原则有问题,而这一点是他极不欣赏的。不少阵亡的秘书在前三天测试期就死在这点,偏偏这点小茹很难事先过滤掉。 “管观呢?你那么难伺候,她一定也有哪些地方让你受不了吧?”宋晨笑问。“当初小茹你就忍了一个多月才习惯。” “隔音不好,而管观会无意识自言自语,像在顺稿似,嗡嗡嗡让我快耳鸣。”罗善渊挑眉表示。 “你怕干扰,一定差点疯了吧!”宋晨毫无同情心,“你怎么阻止她的?”知道好友不可能讲白,会明讲就不会那么难伺候了。 “我把门打开。” 宋晨爆出大笑。“立竿见影?” “嗯。”罗善渊也微笑,连带想起管观当时似是一头雾水的表情,恐怕她到现在还不了解为何他宁愿开门办公吧。 “幸好有人懂得察言观色,就算她好运蒙对。你不专心效率就差,而且你又不爱加班……” “嗯。”罗善渊再度应了一声。 突然想到,管观应该是少数不怕他的秘书吧,连身为学妹的小茹都没办法做到这一点。这一点对他而言影响不大,但他意外发现自己很赞赏这样的态度。因为对他来说,工作对劳资双方而言,应该是一种公平而互相尊重的关系,而不是上对下。于公,必要时他会摆架子用手段达到领导统御的目的,但在工作哲学上,越怕上司的部属他反而越觉得无法信赖。 “善渊,老实说,”宋晨收起笑,态度正经八百,“你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发生办公室恋情的人,女人看到你工作的样子,都会吓跑。” 罗善渊只是瞪眼,觉得对方的言论无聊。 宋晨笑了一阵,转回话题:“有人制造八卦,摆明要毁了你改革的形象,怎么处理?” “你来好了,来帮我一个月。” 咳咳。宋晨差点呛到。“你说真的假的?我当你秘书?” “我要怎么进行你都有概念,刚好适合。” “我还是剧团的咧,可以配合你演戏。”宋晨没好气地说着,“因为倒霉变成你的绯闻,你就要开除人家,会不会太狠?” “你是建议我,根据八卦,扮演公子,再请管观配合演秘书兼情人?” “这样满好,到时罗老大会觉得你对他的威胁已没那么大。” “搞剧团的特别爱看戏?” “只要是人都爱看戏。”宋晨回嘴,沉默片刻,又说:“以你换秘书的速度,能在你手下撑过一个月,就是你认定的人才。管观死在人言可畏上头,太冤了吧。” “除非她能像小茹一样,不怕绯闻缠身。” “小茹不是不怕,她是──” 罗善渊用“嗯”一声打断对方。 “原来你早知道了,”宋晨瞥了罗善渊一眼。“还不动声色。” “不动声色就是一种回应。” “是啊,非常温和的拒绝方式。” 罗善渊只笑不应,往下翻阅文件。这一周来,除了绯闻,值得注意的是整个部门的加班时间仍是长,真是恶质文化,那接下来一个月,这些爱加班的人会更惨。 罗善渊又想起管观。 他的秘书在前三个月重要性低,顶多是台电脑;革命过后的连续六个月是成效稳定期,除了一般行政事务,他会慢慢培养成他的左右手,以便未来担任特助角色。 “善渊,想好对策了?”见罗善渊泛起微笑,宋晨好笑问着。 “你知道要如何阻止八卦蔓延?”罗善渊带笑反问。 “这是不可能的。八卦瘾潜藏在人的基因里,无法根治。” “无法根治?”罗善渊扬眉,仍是带笑。 “尤其你未来九个月都打算准时下班,而且你的秘书也会。” “没错。” “那你要不要把计划告诉我?” “谣言止于智者?” “嗯,很好。”宋晨猛点头。“你总算恢复到会说冷笑话的水准。” 罗善渊扬唇微笑。 “我接下来要开始忙公演,你也要出国接洽航班共享事宜,好不容易整顿到一个小段落,没有上手的人帮你追踪与回报,你讨厌的卡关状况只怕会出现。”宋晨神色正经地陈述。 罗善渊盯着资料上的某个人名。“这个……既然我大哥认为他是个人才,我就先还他,让他自己用。” 宋晨又笑咧了嘴。“你还真是不给你大哥面子!先是赶走他前任情人,现在又要拔走他的暗桩?” 罗善渊只是淡淡一笑。 “还有一件事你要注意。”宋晨想到什么,一脸有趣表情。 “嗯?” “好不容易有个上手又适应的人,对人家好一点,别吓得人家离职了。”宋晨搭着罗善渊的肩,诚恳建议。“要不是我跟你熟,认识你好几年了,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否则看你皱眉板脸的样子还真讨人厌。” 罗善渊当场示范讨人厌的模样给对方看。 “我说真的。”宋晨又笑,“流言对当事人伤害极大,你不怕不等于她不怕。” “那你不觉得,”罗善渊挑眉。“我若对她好,反而会让流言传得更夸张?” “嗯……”宋晨点头,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你说得对。” 第4章(1) 除了头上长角,管观现在觉得,自己大概也长出尾巴了,才会引得众人若有似无的指指点点。 一定有什么八卦在传递。管观猜想,可能和她的上司有关,她的上司是机器人,害她也变成别人眼中的独角兽。 她偶尔要上顶楼跑公文等签呈,总裁办公室的秘书有三位,让左右无人没同事的管观很羡慕,没事装熟的本领虽有,但处于微妙的位置,拜她孤僻上司所赐,她宁可等真的熟悉了再套交情换消息。 所以,当她看到自己现身顶楼,三位超级秘书闲聊又戛然而止的诡异画面,尽避她表面平静无波,仍是好奇万分。她的社会资历浅浅的,但也知道,这种八卦就是不说给你听的情况,要不就是你是八卦本身,要不就是你是八卦的利害关系人。 不过比起总裁室的诡异画面,业务单位所呈现的气氛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了原先的工作,管观现在身兼传达政令角色;这并不是说罗善渊给她拿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的权力,而是机器人喜欢当恶人,企划案退件一堆,加注评论让她口述转达。 所以来往楼下两层的同时,管观听到周遭嗡嗡声不绝于耳,有些扰人。 而虽然对恼人的嗡嗡嗡有些在意,但是随着近期的走动,管观更觉新奇地发现,业务单位的节奏与气象,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先是定期会议气氛变了。 原本冗长耗时的各单位运作状况报告变得简洁明了,应该是因为前一个月罗善渊关上门损人,让众经理们进步良多,切中要领直指核心。 多出来的时间则是各单位根据议程做重点交流讨论,既有效率且达到部门整合之功。这让管观讶异。这变化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她整理会议纪录与报告,比对前后期差异而得到的结论。 而机器人本身仍是惜言如金,在会议上不多言,只是由傲慢的钦点态度改成指名询问意见,除非有人占用太多时间抢功或离题,否则罗大人仍是一脸淡然神色。 会议之外,机器人仍是频繁约见部属,但方式改了,部属询问决策意见,他会推回给部属—— “在对手削价竞争这部分,我们损失了百分之五的市占,”票务经理报告着,“罗先生,如果我们跟进也采取短期促销方案的话,您觉得如何呢?” “嗯?”机器人只是应了一声。 “罗先生?” “徐经理,这是你面临的状况,不是我。”罗善渊语调仍是平稳没感情,“这是你的工作,你要我帮你想办法?” “啊?” “我给你的目标是月成长率千分之一,该怎么达成是你的工作。” “是。” “所以针对这一点,我们达成共识了。”罗善渊停顿片刻,“对手削价竞争的例子只会多不会少,你可以分析各种因应策略,找出几个对应措施,确认最可能达到目标的方案,然后你来说服我,你选用的方案可以达到我要的成果。” “是。” “明天同一时间重新报告。”这是机器人的结语。 “是。” 送走票务经理,管观脑里仍回荡着机器人冷冷的语调,把工作推还给部属,绝不自己揽上身,他可堪称一绝。 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让管观有点不习惯。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他才停止损人一阵,现在又换新的方式,而这新方式的唯一好处,对机器人的好处,就是他开始准时下班,所以几天来都是这样,她收拾好东西,他关上办公室门,刚好和她共乘电梯下楼。 除了增加工作量,他对她的打量也增加了,偶尔晃进晃出之际,都会撇头瞧她一阵。这样的情况适用于此刻。 准时下班的人少,电梯行进间无人加人,而他,就这般皱眉睨着她,像个在分析比对什么信息的机器人。 “你来两个月了,有什么不习惯的?” 咦?是他在和她讲话吗?机器人讲“人话”了? 她转头看向他,皱起眉,思考片刻。“有一些。” “请说。”罗善渊仍是蹙着眉头。 惜言如金也就罢了,还用“请”字?很吓人。 “我可以在桌上摆盆栽、听只有我听得见的音乐吗?”管观偷瞄他,一边问。 他的反应是扬眉而后皱眉。 唉!他不知道跟他工作很没人味?他是每天回家充电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她可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哪! “可以。”这是他的回答。 反正干扰到他,他会砍人。他的表情在管观看来是这样。 “谢谢。”管观觉得很有趣。终于了解跟机器人讲人话的感觉。 他转头睨她一眼,好像人类会向机器人道谢更是稀奇,差别只在他不是真的机器人,他并没有礼貌回应“不客气”。 避观再度瞥向他,他仍睨着她,打量的方式像管观真的长角长尾巴似。 其实差不多也是这样。 罗善渊正疑惑的是,管观像是丝毫不受流言影响。 她应该不知道吧? 鲍司里的人都传着,管观之所以能留任他秘书这么久,是因为她有过人之处,而那过人之处的意思,是很糟的意思。 不是否定她的工作能力,而她也的确还没有多少机会表现,但“狐媚惑主”四字让罗善渊当时看了那报告里的流言,不禁皱眉。 用二分法来论,管观算好看的,但要说狐媚,也真够夸大,她又不是娇媚型的。他瞧了好几天,发现她最引人注意的,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的自信,偶有失误或尴尬,还很懂得适时自嘲以笑化解。这样不卑不亢的个性,搭配年轻活力敢言,倒有点像是勇敢的女战士…… 再说到惑主,他没和她靠近过,两人最近的距离没有一公尺也有五十公分。 但既然有心人要造谣,这部分也就不需花脑力去想辩解的方法。毕竟,生命不该浪费在流言的辩证上。 虽然赶走了造谣者,但准点下班惹人侧目,他们这一前一后踏出办公室,八卦恐怕还要延烧一阵。但他不加班,自然没让她加班的道理。 他爱静,选了空旷的会议室办公,让她孤身一道,但想来她没八卦来源可听,自然不会受苦。果然凡事一体两面。 想到或许该对她好点,她也直言要求,而且还是这种根本不需要问他的事情——此刻还以直视回应他的打量,像是想问什么,又笑笑作罢,看来很像他罗善渊是可怕的大恶人,她没事还是别多事似地。 电梯门开,她带笑点头。“罗先生,明天见。”说完即跨出电梯离去。 罗善渊颔首回应,睨着管观的背影,隐隐觉得有趣。 “有点淡。”管爸皱着眉头,对牛肉面表示看法。 “还好吧!”管观呼噜呼噜吸食面条,吸完后说出自己的意见。 避妈直接递上酸梅汁,一人一杯,管爸于是一口面一口饮料。 “爸、妈,”管观又喝了一口汤。“我公司里的人都说,我和我上司有染。” “你和上司有染?”老妈呆了。 “有染?”老爸也是。 避观神色凝重地点头。“人家都说我迷惑了我主子。我哪里狐媚啦!”要不是藏匿在餐厅厕所里偷听,她还不知道呢。 两老对视一眼,跟着晃晃脑袋想要保持清醒。 “狐媚?”管爸又在覆述了。 “观观,你说真的假的?别乱开玩笑!”管妈认真表示。 “我当然没和机器人有染,但有人这么说。”管观皱眉了。 要说狐媚,也该是像芊汝那样吧!避观瞪着双亲的五官以回想自己的。他们管家,被称赞好看,嘴巴甜一点的会用漂亮,中肯一点的会以耐看这类形容词,连带有更高段的美丽都谈不上,更何况是“狐媚”了。还是“狐媚”另有它意? 避爸给管妈意味深长的一眼。“管太太,还是你来问。” “观观,怎么没事会有人这样说?”管妈问。 “我也很疑惑。”管观用力点头。“我猜,是机器人害的。” 两老再度对视,连面也不吃了。 “爸,假设你看到上司和秘书都不寒暄只讲公事,你会怎么想?”管观问。 老爸想了一阵。“不会怎么想。” “那在公共场所,比方说是等开会的时候、搭电梯的时候,上司和秘书站在附近都不讲话毫无互动,你会怎么想?” “奇怪。”老妈抢答。 “的确可能会有一点奇怪。”老爸点头。 “所以我说啊,机器人有让场面变得很尴尬的天分。”管观提出自己在返家途中归纳出来的结论。 “会让不知情的人觉得怪怪的。”老妈点头。 老爸也有所意会地点头。 “怎么办?”管观笑问。 “谣言若不是真的,总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老爸说。 “管先生,难道你只有这个办法?”老妈瞪了管爸一眼。“观观,那机器人先生知道吗?” 避观搔搔头。“我猜他知道。因为今天下班时,他对我特别好,好像想化解尴尬的样子。” 避妈满意点头,管爸却蹙眉深思。 “观观,还是小心拿捏分寸。”管爸面色凝重。“无风不起浪,或许是有人嫉妒你,你要低调点。” “嫉妒我?”管观觉得好笑。 换老妈点头了。“你上司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好看。”管观点头。不摆出避邪样的话,会让女人想对他动手动脚呢! “那就是了。”老妈找出答案,猛点头。 避观又疑惑了。有人嫉妒她?身为罗善渊的秘书,有什么好嫉妒的?还有人问她他是不是很可怕呢。管观决定,观察几天再做打算。 避观的确谨守分寸,正如机器人的作息一般,上午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状况大同小异。 中午时刻,她还是到公司餐厅用餐。 还是一样,大家看她的模样像她是四不像,这让她想,如果可以,她要建 议机器人在二十五楼加装摄影机,把她和机器人的一举一动公诸于世。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的一生祸福难来。 先是机器人的行为举止一如往常,这让她很难开口,总不能她自己主动说:“嗨,罗先生,关于我们俩的小道八卦……您觉得我们要不要讨论真相大白方案?”而机器人的时间设定根本不允许上班时间处理私事。 所以,同样是下班时分共乘电梯之际,管观认为这会是好时机。机器人昨日开口说人话也是在同样的时空。 看着他的一号表情,管观扬起笑。“罗先生。” “嗯?”他转过头,目光对准她。 “有一件事——”管观话还没讲完,就感觉电梯一阵晃动,跟着电梯停了,灯光全暗片刻,随即恢复光明,间隔不到五秒。“是地震吗?” 罗善渊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反而抬眼看了电梯上头的楼层显示,位置是十九楼。他拿起紧急话筒,接通警卫室,表明了身分,听了一阵后便放下话筒。 “是地震。有人在处理了。”他这样说着。 “喔。”管观应了一声。 人在慌乱中,总是会凭本能做出反应。虽然她没尖叫,但她因惊慌而傻愣,以致被动地成为受保护安抚的一方;完全冷静、无异状的是他,对外询问状况的也是他。 如果是非常谨守下对上的员工,照理是由她出面应对的,哪有上司来交代状况安抚下属的…… 避观居然还有心思想到这一点,同时她突然觉得,她的这位机器人上司,有令人放心的特质…… 第4章(2) “你刚才要说什么?”他打断她的思绪。 避观看着他,发现他一号表情没了,反而是没表情,就是脸部线条放松。 她清清嗓。“我刚才要讲的是,类似是,假设发生这样的情况,若先前有人进电梯一道加人比较好。” 避观说得语无伦次,让罗善渊听着又皱起眉。 “嗯。”他沉思片刻,又看了她一眼。“有监视器。” 咦?这让管观也皱眉了,想了几秒,才知道他听过流言,所以听得懂她的话,知道她在说现在的情况会让局势更惨,但是有监视器证明两人之间清清白白。 “喔。”所以管观只能这般应了。 机器人不说废话,是让场面尴尬的原因;现在是下班时间,她可以自由发言吗?虽然对象是机器人,但状况很窘让管观更难受,又没其它事可做。 她掏出手机,无讯号,只能作罢,早知道就应该下载一堆游戏app。 是说,她从来就不是低头族。然后她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上司也不是。这让管观突然觉得,或许这世界这么多沉迷手机的低头族,是因为大家越来越不知道如何人际互动,为了避免尴尬,只好专注于自己的手机,以形成忙碌假象的保护罩。 “罗先生?” 机器人没应声,只是转过头来。 “你要不要听笑话?”管观问。 机器人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才是怪胎。 他奇怪地看她一阵,才想回答,紧急电话响了,他应了声又听了一阵,挂回话筒,再度转头向她。 “我们现在在十八楼半,状况比较麻烦,要等一下。”他说。 “喔。”管观点头。 “你不是要说笑话?”机器人问了,表情平淡。 咦?他还真要听啊?管观笑了。 “小王有一天到素食餐厅用餐,吃素的素食,吃完后他发现,素食居然爆贵,让他吓一跳,所以他就和老板商量。小王说:『老板啊,咱们是同行,可不可以算便宜一点?』” 避观讲到这里,暂停片刻,低头倾听的机器人居然抬起头了,原来真有在听啊。 “于是老板就笑着问:『不知您是在哪家素食餐厅工作呢?』小王就瞪眼回答说:『不,我是强盗。』” 避观说完,笑着看机器人的反应,正如她所料,机器人没有内建笑感神经,只是看着她,连嘴角都没扬。 但至少她觉得逗弄机器人很有趣,比较不那么尴尬了。 “这笑话其实不是很好笑。”管观连忙解释,以免他瞪人。而且她已很久没更新笑话数据库了。 “我以前就听过这笑话。”机器人回答,这补充像是在安慰她。 咦?管观赶紧收回视线。糟糕,场面更尴尬了。他这冷场斑手似乎连安慰都让人难以接口。 但让她意外的是,他笑了,轻轻地伴以气音,于是她转向目标,猛地眨眼,机器人真的在笑,笑得浅浅的。 唉!人都应该多笑的,每个人笑起来都会美上一倍,更何况是这个条件本来就好的机器人。 “罗先生,谢谢你的捧场。”虽然反应迟钝了些。 “我不是在捧你笑话的场。”他说完又是浅笑。 昏倒!避观很想撞墙。这人甚至连善意的谎言都不会说。 “一般人不会跟我讲笑话。”他解释。 避观嘴角抽筋了。是因为你自己不理人好不好! 但又来了,机器人处于尴尬中仍能自得,她管观可不行,特别是在这样狭小的密闭空间。 她偷偷睨向他,发现他也是侧头打量以对。妈呀!她无法忍受大眼瞪小眼。 好!她要报仇。拿笑话喂机器人太笨了。 “罗先生?”管观扬起食指。“再一个。嗯,换一个脑筋急转弯问题。” 他平静地睨向她,点头。 “深夜的饭店酒吧里,有位男士,看到一位美丽的女士,于是上前搭讪,两人开心地聊了一阵。男人有点动心,就很唐突地问那位女士,问她今年几岁。 那女士不好意思明说,于是在餐巾纸上写了个英文单字:柠檬,作为回答。” 避观讲到这里,顺了口气。“那男士一看,愣了半天,便说:喔,我知道了。” “就这样?”机器人显然也是一愣。 “嗯。”管观点头。“你猜那女士几岁?” 机器人皱眉的样子让管观很得意,看着他深思让她更是笑开。 他以指平空划写,跟着又侧头想了好一阵。 然后,他转头看她,脸上挂着浅笑。“三十七岁。” 咦?真不愧是机器人耶!不对!包正,机器人不会笑! 好,再测试一次。管观浮起奸笑。 “罗先生,小明的妈妈生了三个儿子,大的叫大毛,老二叫二毛,那第三个叫什么?” 机器人瞪她了。“小明。” 原来机器人真的有问必答啊,差别只在于有挑战性的会笑,没挑战性的会瞪人,若是过于无聊,可能只用可怕表情响应。管观懂了。 “这题目有问题,”机器人又突然开口,“生了三个儿子不等于没有女儿,小明也可能是女的。” 咦?管观打量他,他也任由她,还盯着她的脸,像在确认她是否听得懂。 罗善渊真的很冷,冷到连无聊的脑筋急转弯都要抓漏洞。 “嗯,罗先生说得没错。”管观尴尬一笑,这样表示。 再度沉默。 避观抬手看表,才困了不到十分钟啊,怎么好像已经过了一世纪?如果哪一天不小心沦落荒岛,她宁可一个人,也不要这机器人相伴。一个人至少可以自言自语。 “管观。” 咦?管观转回头。“罗先生?” “你不是要放盆栽听音乐?”机器人语调平缓,连疑惑的表情都没有,根本不像是发问。 喔。因为昨晚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有可能随时准备落跑,自然先不需要了。 但她不是机器人,不需要有问必答,或者说实话。 “我今天出门有点赶。”她笑回。 她上司打量她三秒,只是点头。 接下来又是沉默。管观偶尔打量他,发现他站姿稳健,不像她早就靠着墙面;他脸上也没有不耐,更不像在神游,一副安然自得模样。比起上班时分的机器人,现在的他,彷佛打开结界、移除保护罩,看起来竟有那么一丝丝温和。 像是发现她的打量,他间歇性响应一瞥,但就只是这样,没附加任何表情。 避观忽然又想到,一般上司上班时偶尔会和下属闲聊,下班后在其它场合相处也会谈起公事,但罗善渊不同,下班后就像关机似,几次共乘电梯,从不说公事,闲话更是少之又少——且还是在有人先按他某个开关的情况下。 嗯。说他机器人真是没错。 自我保护意识极强的机器人。 “罗先生?”管观再度开口,对方转头候着,于是她又问:“你是不是喜欢安静的环境?” 他侧头,又点了一下。“嗯。” 就这样?一般人都会聊原因,瞎掰也行。唉!他真是话题终结者、句点王。 “你若不自在,可以讲话。”他说得像是现在是下班时间,他没办法管她似地。 避观笑了。说话对象是机器人,或在狭窄的空间自言自语,两者都很好笑。 “罗先生,”管观决定再度动嘴巴,以免憋死。“加拿大首都在哪里?” 罗善渊奇怪地看着她,一副她无聊居然拖他下水似地。 “渥太华。”他回答,果然有问必答是机器人的特色。 “世界上最大的岛屿是?”管观又问。 他睨了她一眼。“格陵兰岛。” “地球上体积最大的哺乳动物是?”她快问。 “蓝鲸。”机器人快答。 “阿里山位在哪一个县内?” “嘉义县。” “一小时共有几秒?” 他皱眉瞪她,好像快达到抓狂的极限。“三千六百秒。” 避观点头,闭嘴了。 一定是她的益智问答骤停与突来一样让他莫名其妙,她看见他瞥来一眼,神情像是在等下文,又像是不解。 她可以按钮再玩吗?但她脑子枯竭,没硬币可投了。想到这里,管观忍住笑,只是摇摇头。 机器人点头了,好像自己终于让她解了闷,于是又转回头瞪着电梯紧急话筒。 虽然是诡异而奇特的状态,但管观不禁想,罗善渊是出了名的没耐心与不好相处,但在他可忍受范围内,他还挺好玩的。 避观突然又想起张学森讲过的,关于机器人很好讲话这件事,当时觉得对方开玩笑,现在她感觉似乎真是如此…… “罗先生,假设只有你一人困在这里,你会做什么?” 他想了想。“坐下来休息。” 避观点头。 “你呢?”他问。 “可能也是坐下来吧。”管观笑着说:“唱唱歌什么的,反正也没人听得见。” 换他点头,然后又扬首看她,微微一笑。 虽然没人际能力,但管观不得不说,机器人笑起来真的可亲多了。但要机器人笑,要准备很多特殊硬币,她现在手边没有。 幸好老天没折磨人太久,历时十四分钟,电梯的维修工程师到了。 维修人员在十九楼扳开电梯门,然后降下梯子供他们攀爬,并表示先让他们安全出来后再检测维修电梯。 罗善渊看向管观,似乎本想让她先爬上,看了她的套装一眼后,表示还是自己先行。她本来不解,后来想着,或许是他认为她穿裙装攀爬不雅,他不好意思在后面看她狼狈的模样吧。 虽然有可能把机器人想得太好心,因为搞不好他是急着走;但当她瞧见十九楼的电梯前,一堆人看好戏的模样,而他没急着遁逃,只是耐心听着总务课长、警卫和另一名电梯维修公司的人员解释,又删除了他急着走的可能性。 避观爬上楼面后,一边整装一边迅速瞥了眼四周,观望的人大概十来个,一半以上窃窃私语中,还有几个笑得有点怪。 但很快的,她的上司似乎感应到她的反应,本来在听电梯异常故障之前因后果的他,用冷冷的表情扫向众生后,一大伙人连忙散去。 而后两人在总务课长及警卫的陪同下,搭乘另一部电梯下楼。 总务课长再三赔不是,并一再重申电梯有定期维修之类云云,像是深怕饭碗不保似地,直到罗善渊吐出“不要紧”三个字,他才闭嘴。 电梯向下,气氛再度尴尬。 避观很想告诉机器人,他如果真怕人家吵他,就不该皱眉板脸,因为他那样会让人家怕得要死,反而一直没完没了地道歉。 受困电梯的十四分钟里,机器人会笑已让人匪夷所思,而管观不认为那状况会再度发生,更何况机器人此际又是众生休扰的模样,所以她不想提出建言找死。 终于抵达一楼,原来外头真如总务课长和警卫所言的滂沱大雨。 避观后来知道,当日的地震在此处震度是四级,再加上突来的大雨,才害她与机器人受困电梯十四分钟。 第5章(1) “真是稀奇!”宋晨对进门的罗善渊夸张地叫着。 四行仓库的周五是摇宾之夜,因驻店乐团颇负盛名,是以不大的店面在这晚几乎被乐迷们挤得水泄不通。这样的拥挤与吵闹,对爱静的罗善渊而言是种折磨,所以虽然身为老板之一,他却极少在周五踏进店里。 “嗯?”罗善渊对于好友的喊叫,只是皱眉应一声。 “你出现很稀奇,脸上挂着微笑更诡异。”宋晨瞪着罗善渊。“傍晚的地震把你震昏头啦?” “小茹也来了?”罗善渊没回答,见陈奕茹客串服务生,这样说着。 “她在躲相亲后的进一步约会,宁可当义工。”吧台内的宋晨笑回。 周五客人多,收入远比其它五天加总多一倍,门票收人是主要来源,飮料茶水虽是附带,但也让店主忙翻天,五个工读生应付不及,店主也得亲自招呼。 罗善渊卷起袖子进入吧台内帮忙,对四周吵闹浑然不觉,只是熟练地调酒。 多了人帮忙,宋晨可就轻松了一些,有时间打量好友的表情,越瞧越好奇。 “真是有鬼!”宋晨在吵闹歌声中喊着。 “嗯?”罗善渊再度皱眉,应一声询问。 “善渊,你今天很怪!”宋晨又拉嗓叫着。 “有吗?”罗善渊回应得轻。 “有!”宋晨又吼。 “嗯。”罗善渊只是浅笑点头,再度专注忙着。 宋晨眨眨眼,只好吞下上万个疑问。周五不适合谈话,更何况是审问一个闷葫芦,大概还没问出什么,自己嗓子就哑了,只能等乐团表演结束。 “咦?学长你来了。”送完饮料兜回吧台,陈奕茹瞪着大眼叫着。 罗善渊只是轻轻点头,但脸上表情足以让她疑惑,她转头望向宋晨一眼,后者向她眨眼。 生意要做,没时间猜谜,背景又吵杂,宋、陈二人只好压抑好奇心,以待散场后拨云见日。 随着时间渐晚客人散场,宋晨看着乐团成员们收拾乐器,特别是主唱帮忙鼓手收整的那一个方位。“是说他们也算是日久生情终成眷属啊。” “是啊,日久生情终成眷属……”陈奕茹应和着。 宋晨意会,不知该叹还是该安慰,只好机灵地趁机问:“善渊,你认为两人之间能日久生情吗?” 一直静静洗着杯子的罗善渊,被点名后想了想,点头。 宋晨睨了眼罗善渊,又瞥向小茹,嘴角上扬笑道:“爱情的元素有四个,相遇、激情、相知与承诺,后三者顺序不一定,但少了一项就会失败。” “果然是搞剧团的厉害。”罗善渊笑着说了一句。 宋晨微笑,将视线定在小茹脸上,她接收到了视线,给他一个鬼脸。 “日久赢在相知,但要有激情才能生情,这得靠事件的冲撞啊。”宋晨笑着说。“要有事件来冲撞、引燃火花。” 陈奕茹望了日久生情终成眷属的那一对,又转看罗善渊,他正挂着淡淡的笑,而他这般神色,有些不寻常。 有些好看的男人带有柔美的可亲,但罗善渊的五官线条并非如此。端正的脸不笑时流露的是抑郁气质,这和他内敛的个性有关。 陈奕茹认识他五年,早熟悉他工作时的严肃线条,熟稔之后,则对他放松时的淡然恬适百看不厌,但要看他持续带着浅笑的模样,那机率少有,极少之至,除了他们罗家边陲三人帮聚在一起时。 罗善渊不是不会笑,是他持续保持微笑,让人意外。 短暂思绪周转后,陈奕茹将视线送至宋晨,他向她眨眼,显然也是对难得一见的状况好奇。陈奕茹丢回一个示意,宋晨意会点头。 “善渊,你到底在高兴什么?”宋晨问。 罗善渊扬起头,仍是笑着。“等会考你们一个题目。” 宋晨和陈奕茹对视,有点意外,难不成让罗善渊保持微笑的原因很简单? 和乐团成员招呼一阵,送走散客和工读生,挂起休息的牌子,宋、陈二人早就等不及,坐在吧台前候着。 罗善渊嘴角更是上扬,送上两杯水伺候他们,自己也润喉一番。 “男人向女人问年纪,女人在餐巾纸上写了柠檬的英文单字,男人就知道了,为什么?”罗善渊带笑问着。 “柠檬?”宋晨和陈奕茹异口同声,又分别取餐巾纸书写找答案。 两人皆是先写“lemon”看了一阵,陈奕茹跟着又换上大写“lemon”想着,邻座的宋晨看着那大写,很快的“哈”了一声,笑了出来。 陈奕茹马上懂了,倒转纸巾,只见原先的“lemon”,看来像是“now37”—— “现年三十七岁啊,我三十七岁的时候也要这样玩。”陈奕茹笑着说。 “嗯。”罗善渊笑着点头。“写在纸上容易猜些,我那时还想了一阵子。” “谁问你这有趣的题目?善仁还是善时?”宋晨仍是笑着。 “不是。”罗善渊简答,又喝口水。 “不是?那还有谁敢出题考你?”宋晨咧嘴笑了,带笑想着,善渊不好与人亲近,交朋友重质不重量,好友有一些,偶尔遇到有趣的也会拿来分享,但挂着微笑那么久,很稀奇。“难不成是管观?” “嗯。”罗善渊轻点头,仍是浅笑着。 宋晨和陈奕茹都瞪大眼。两人皆知罗善渊工作时超级严肃,根本不可能有人敢和他闲话,更何况是考他了。 “是受困电梯的时候吗?”陈奕茹问。讯息传递的速度超级惊人,傍晚的电梯意外早喧嚷得四维全栋人尽皆知。 “你受困电梯?和管观?”宋晨惊讶了。 罗善渊愣了一会,点头。 “就你们两个?”宋晨又问。 罗善渊还是点头,想起什么似,又是微笑。 “哇!那八卦又要乱传了。”宋晨好笑道。 闻言,罗善渊蹙眉深思,像是现在才想到这一点。 陈奕茹举杯喝水,闷闷打量学长的二举一动,既疑惑又好奇。疑惑的是他的反应,好奇于他和管观受困电梯里的情景。 虽有八卦流言,但她深知罗善渊的性格,早知是有心人士造谣,可是以他现在的神情看来,她猜想,或许有可能弄假成真。 心有点纠结。难道在他眼里,出现了第四种女人类型? 对机器人而言,会有一回生二回熟的情况吗?管观怀疑。 上周五的滂沱大雨,罗善渊才踏出大楼,他的司机就上前撑上伞帮他开门送他回家。那时机器人瞥了她一眼,皱了一下眉,又转回头,让人运回家。 身家好地位高的人也会受困电梯,但月兑困后,他们仍享受着优渥的物质环境与待遇。这是管观冒雨冲向捷运站时的想法。 虽然管观不认为十四分钟的患难之交,会让她那机器人上司变成人,但还是不免想探看对方的反应。 机器人总是在八点二十五分——误差范围在两分钟内——抵达,通常这是管观刚打开计算机准备上班心情的时刻。 今日亦然。她准备坐下,他就从电梯踏出,唯一的差异是,他向来皱眉板脸进办公室的,但今日他却愣了片刻,在行经她身前时,转头看向她。 要不是他脸部线条放松了,管观会判定,他是认定她该为受困电梯时的多话行径辞职负责。 “罗先生早。”管观笑着招呼。 以往他都是点头了事,今日他迟疑片刻,点了头。“早。”还客气回应。 但这还没完,他像是想起什么,瞥了她办公桌一眼,没瞧见盆栽,又皱眉看她。 避观觉得好笑。他的表情是:她敢斗胆要求,获得恩准,竟然不知好歹。 “我打算中午去买。”管观连忙笑着表示。 他点头了,又瞥她一眼,才踏进办公室。 好吧!说起来,管观暂时又想留下来观望一阵,一来是出于好奇,因为她发现机器人身上应该还有很多特殊按钮,而她好有兴趣想要探查,二来是她努力思考一阵,虽然她的上司不擅交际冷冰冰,但这几乎是他唯一的缺点,如果有好老板排行榜,他一定可以排前十名。更何况这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 至于流言,反正不是真的,而她又听不到,除非她真去偷听,也没人当她面讲,自己工作又不需与太多人往来寒暄。她的想法是这样的。 不过,机器人准点上班,八点半一到,绝不会有客套寒暄或废话,这些特性,丝毫不走样。 同样下达指令,同样交办任务,准点开会,同样关上门约见下属了解状况。 棒墙听见他平淡的声音,管观还是觉得恐怖,觉得在机器人手下工作,含混过关是绝不可能的。所以当老经理一脸疲惫踏出时,她觉得很不忍。 她看过资料,这位负责航班计划的老经理快被逼疯了,前一个月他被批得最少,现在却是加班得最晚,想是为了四维要和国外航空公司谈航班共享吧。 “陈经理,要喝一杯吗?”管观早准备好纸杯,从保温杯倒出饮料。 陈经理一愣,闻到甜甜的味道更是呆了半晌。“好。谢谢。” 热热的澎大海灌入喉,陈经理一身寒意被驱散了,总算露出笑脸。 “管秘书,谢谢。” “不客气。” 陈经理又点头致谢,才转头离开。望着老经理候电梯的背影,管观暗暗叹气。机器人准时下班关机走人,下属累得加班他也不打算帮忙,果然是机器人。 回神一瞥,瞧见机器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睨她,害管观吓一跳。 糟!她怎么忘了?不是机器人走路不出声,是地毯太厚了,连她的高跟鞋要踏出声响都很困难,她为此特别研究过了呢。 “罗先生?”管观察觉眼角又要猛跳,只好连忙笑。 “嗯。”他应了一声。“你提醒一下徐经理,他跟我约三点。” “好。”管观点头。这不是按内线讲就行了吗?特别走出来交代是想活动筋骨? 而照理吩咐完他该直接飘回办公室,但此时他迟疑一阵,又望她一眼,才转身回座。 虽然有些疑惑,但管观只是呼口气,庆幸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失当举止,然后赶紧依指令行事。 徐经理有很严重的迟到毛病,虽然已由十分钟缩为五分钟内,但这对分秒划分精细的机器人,仍是令他抓狂。 提醒完,机器人的对象是准时了,但里头的气氛仍是糟,一下午都是这样。 第5章(2) 直到下班前一刻,一通前所未有的私人电话出现了,管观才知道原来机器人还有私事,或说,还有另一面。 “四维航空业务副总室,您好。”管观接起电话,甜甜地招呼着。 “哈啰!炳啰!”一个男子愉快地喊着。 “您好?”第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楼下总机也没过滤,让管观意外。 “啊!”对方像是在笑。“我找我二哥。”雕是讲中文,但外国腔极重。 “不好意思,请问您哪位?” 对方用连珠炮英式英语自言自语一阵,只是声音甚低,管观只听到他似乎是又忘了什么。 “我是伊森,我找我二哥罗善渊。”那人礼貌地说着,笑意甚浓。不待管観转接,紧接着又问:“你是我二哥的秘书?叫什么名字?刚才很抱歉。” “我姓管。伊森先生请稍等。”管观不等对方反应,随即按内线确认:“罗先生,有位伊森先生来电。” 罗善渊沉默一阵,才叫她转接。 避观转接了,她本来就好奇,更何况她上司习惯不关门,正好可以偷听。 她听见机器人先是笑了一阵。 “谢啦!”他说,跟着又笑,“倒是不用。嗯……是吗……你知道就好……嗯,你也知道?消息倒是灵通……没错,我会先到荷兰……你什么时候放假……嗯,刚好一道……对,反正机票不用钱……我到了跟你联络……顺道一提,你中文退步很多……嗯……” 避观越听,耳朵拉得越高,不由自主猛眨眼,只觉得办公室里头那人一定是被鬼附身了,不仅声音热络,语音里还始终保持笑意。 “不需要。”机器人又恢复有点抓狂的语调。“嗯?你敢!”机器人停顿片刻,像是叹气。“好,等一下。” 让管观意外的是,内线响了,机器人找她。“管观?” “是。” 机器人迟疑一阵,才又开口:“有个冒失鬼要向你道歉,你听一下。” 避观还不明就里,机器人就挂了内线,转过原先那线电话给她。 “您好。”管观接起,礼貌询问。 “管小姐,你好。”是那位伊森。“我刚才忘了和你先打招呼,不好意思。” “没关系。”管观好笑回着。 “我的另一个名字是罗善时,听过没?”对方听起来十分愉悦。 “听过。”管观也笑了,大概是罗善时的笑声有感染性。 “那你会原谅我吧?”罗善时,又名伊森,笑声带着调皮。 “不敢不原谅你。”管观笑得嘴咧开。 “哈哈!”伊森笑了一阵。“先前电话被转来转去,让我头晕,一直说重复的话,我二哥的手机又没接,才害我这样,其实也是因为我人在外面,手机又刚好没电了,他要找我也找不到啦!” “喔。”管观好不容易插嘴应了一声。伊森中文发音不标准,且说得又快又急。 “我要和你道歉,我二哥却想不帮我转接,很可恶吧,他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很难沟通!除非你很坚持,他才会投降,这样好像叫做耍赖还是无赖吧,我二哥之前有这样讲我。但是我不管告诉他,不帮我转接我就重新打电话。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当他的秘书没有吓跑,万一因为我没礼貌而辞职,那可不行,所以我一定要和你打招呼。” “好的。我知道了。”管观还是只能这样应,挂着不由自主的笑。 “管小姐,你叫什么名字?”问得热情而不轻浮。 “观。观世音的观。管观。” “观世音的管观?”电话那头的人又重复练习了两次。“管观,我八月初会到台湾,到时我请你到我们店里喝一杯,你说好吗?” “嗯?”有人约她一个多月后喝酒? “我们开了一家店,可以请你喝一杯。”伊森十分热络。“我的意思是,假设你受不了我二哥,要辞职的话,先等半个月再说。” “为什么?”管观好笑问着,抬眼一瞥,发现机器人站在办公室前,与其说是皱眉,不如说是快吐血模样。 但伊森仍是滔滔不绝。 “我二哥半个月后要出差不是吗?然后有三个星期都不在,你就不需要忍受他啦。” “呃……”有人仍在皱眉,一副很想叫她挂电话的模样。 “我会和他一起回台湾,到时你还在的话,我就可以请你喝一杯啦!” “呃……” “你说呢?”对方又问啦,像是催着她答应。 “呃,伊森先生,你二哥正站在我前面。”管观小声回着。 “哈!”伊森笑声朗朗。“我就知道!他怕我乱说话,一定忍不住了。你记得,再两周嘛,扣掉假日,才十天而已。再忍个十天他就出差了!” “我尽量。”管观收起笑。 “好的。现在让我和他讲话吧。如果我不跟他道歉……因为我吵着跟你讲话嘛!如果我不跟他道歉,他以后会假装不在,不接我电话。” “好,请稍等。”管观微笑,按了保留键。“罗先生?” 机器人皱着眉点头,转身回办公室,显然不会追究她这个无辜者。 接下来的电话内容,管观只听到机器人冷冷地回着:“嗯?”、“嗯!”、“你没有?”以及“嗯。”,那通电话便被挂断了。 避观扬起嘴角,抬手看表,原来已经五点三十五分啦,已是下班时间。她忍住想偷看机器人的冲动,只是笑着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罗善时的来电,让管观知道了机器人的极限。担任他的秘书以来,再重大的状况,她都没见过机器人想杀人、一副想抢过话筒直接挂掉的表情,如今有幸得见,她实在禁不住微笑。 原来机器人的极限是想杀人而不能杀,不是因为杀不到对方,而是因为对方是他很喜爱的人。 而且还真有人像她一样,以逗弄机器人为乐似地。只不过伊森的道行比她高,不怕机器人发动防卫机制扫射。 欲言又止,是机器人此时的模样。 她明白他为何欲言又止,因为罗善时很皮让他不好意思。 “罗先生,”管观带笑起头,她决定不要让他继续执着于那件事情,所以开口:“生日快乐。” 经手整理、准备过他的一些数据与文件,她对上司的基本信息一清二楚,包括生日电话地址学经历役籍护照签证父母名字等,她也曾讶异原来他不是她以为的孤僻洁癖星座而是属于恋家宅男,那时她曾笑着想:原来星座一点都不准。 针对他的生日,她猜他不是会接受拍马屁的人,两人的交情也不宜让她送什么,但一句祝福应该是很合适的。 听到她的祝福,他有点惊讶,脸上慢慢漾起淡淡的笑容。 避观突然发现,她喜欢他的笑容,她想,她之所以喜欢,是因为她让他笑。 “谢谢。”他顿了一顿,“以后罗善时打来,你替他留言就好。” 避观差点笑出声,机器人还在记恨啊。“是不需转接的意思吗?” 罗善渊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笑,却非常不明显。“我开玩笑的。” 咦!机器人在开玩笑?管观微笑了,才想追问确认,电梯抵达二十二楼,张学森加入了。“罗先生、管秘书。”带笑打招呼,站在中间。 两人皆点头响应,只是管观附加微笑,机器人表情生硬。 一路无语,机器人仍是有让场面变尴尬的本领。 抵达一楼,两人让高阶主管先行,机器人转头看了管观一眼,才大步迈出。 “今天是你老板的生日,你知道吗?”张学森带笑轻声问,以眼示意,眼神飘向大厅。 她只是微微点头。 瞥向张学森示意所在,是四维航空三巨头会合的画面呢。三巨头说的是罗总裁和他那两个位居副总的大儿子和二儿子。罗家父子一般高,两个儿子都像老爸一样英挺,只是面带微笑这点,机器人没遗传到这方面的基因。 三人低声交谈,老大拍拍老二的肩笑着,做爸爸的也面露微笑,跟着三人一道踏出,进入高级轿车。 自始至终背对管观的机器人,在进入车前,转过头来望向管观和张学森一眼,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意涵。 “听说罗家今天有晚宴。”张学森笑着说。 “原来有很多消息啊,可惜我都听不到。”管观打趣道。 张学森笑得含蓄,瞥了管观一眼,指着外头的大雨。“管小姐回家吗?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咦!避观没看外头的雨,反而打量笑若煦暖阳光的美男子。她走桃花运了? “只要你家不是在新竹,我应该都顺路。”张学森笑着说。 炳!意思是只要路程比新竹近他都乐意喽?管观笑了。“这么好啊?” “嗯。”张学森还是笑着 避观笑了。“好吧!劳你的驾了。” “你等一下,我把车开来。”美男子笑道。 “你的车不会是黄色的吧?”管观带笑眨眼问。 “是。免费出租车。”美男子嘴角上扬,说完即步开。 避观望着张学森的背影。难不成她真走桃花运?她收起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美男子的笑容里有股忧郁,而她大概知道原因何在。 几分钟后,看着日系车驶到她身前,管观想,再撑几年,美男子应该能进阶成为白马王子。张学森并非出身豪门,但外表俊秀、能力卓越,爱慕者一堆却不花心,是业务单位最受好评的单身汉。 但一向爽朗幽默的美男子近来却偶尔露出忧郁的神情,无论是在会议上或是工作时,这是管观观察到的。应该是因为机器人把他留校察看吧。 “管小姐,你听过流言吗?”上车后不久,张学森带笑问着。 咦!避观转头看他侧脸,解读出他所指的。“有啊。狐媚惑主。” 他转头看着她的笑,也微笑了,先问得她家方向,才又开口:“你还真听过了。好消息是,最近流言变少了。” 咦!她才刚习惯了说。“是吗?”她笑着问。 “嗯。”张学森收起笑,点头。“罗二少早处理了。” 避观皱眉,机器人有做什么制止流言的动作吗? “电子商务新任经理。”美男子替她解惑了。 咦!人事调动和制止流言有关吗?她侧头想着,原任经理被调任罗家老大的财管部,新任这位是前四维大饭店的客服副理,机器人拔擢他是因为要让整顿更顺利,难不成还有别的用意?若说那人是机器人的人马,就会了解机器人替她说话遏止谣言……是这样吗? “自己的人马再加上新八卦反制,大概是这样吧。”美男子又说。 “以新流言取代旧的?”管观疑惑。 “嗯。八卦要好听,得要情节精彩,财管副总室那边的现在是大热门。” 炳!“没人跟我讲我都听不到呢。”管观好笑道。 “也没什么。”张学森收起笑,“绯闻这种事,若是真有其事才更有戏剧张力,而且还高潮迭起呢。” 避观了解了。罗家老大花名在外,他的八卦内容绝对比行事低调、作风无趣的机器人有看头。原来机器人很奸呢,虽然这对她是好事一件。 “管小姐?”沉默片刻,张学森又开口,“你觉得罗二少是怎样的一个人?” 丙然来了,要探口风啊。她轻轻一笑,虽然很想帮他,但她不能随意泄漏。 “该说他很严肃、很细心吧。”她自觉这样的提示应该够了。 “嗯。”张学森点头。“是非常细心。” 美男子说完后随即沉默,脸上带有不安。对此,管观有些不忍。 真被机器人盯上了,会很可怜吧!想到尽避张学森优秀,机器人却从未称赞过他,虽没损他批他,但态度冷淡,还想挑毛病。 心里隐隐觉得以机器人这般公私分明的原则,若是美男子被针对,只怕是有原因的;但有时看机器人这般铁腕冷然,她还是不免觉得,难道事情没有更平和的解决方案吗? 当然,她的层级低加上资浅,看到的层面窄,所以见解才会是这样,凡事都有不同的观察面向。 因有人迟到而取消开会一事,芊汝就有不同看法。 “他只用生气来表达准时的重要性,我觉得啊,他根本是大好人好不好!嗄?你不懂喔!傻管观,你想想,如果连迟到都没关系的话谁要傻傻准时?还有,一堆主管等开会,浪费的时间成本谁埋单?比较制式的做法是迟到记点算绩效啦!不过你觉得用这个来管经理级以上干部不会太好笑吗?所以我说啊,如果他光扮黑脸凶一下就达到目的,实在太划算了啦。” 当时听到好友的论述,管观才学着用不同面向去思考机器人的管理方式。 不过不管怎么说,无论机器人的出发点为何、手段应用技巧是哪种策略, 反正管观发誓,她绝对不要与机器人为敌就是了。 第6章(1) 机灵、领悟力高,这是罗善渊对管观的看法。 近两个月来,她像是十分了解他的习惯似,会议前要的资料准备与分析,他不再需要指定时间,她就知道交件期限。 鲍关背景出身,她虽没过度当好人、越权安抚经理们被泼冷水的情绪,但小小一杯澎大海或是其它不知名、闻起来也很奇怪的茶——她是觉得经理们报告后需要保养嗓子,还是替他们驱走寒意?他好笑地想着——以及甜甜地做会议通知与政策转达,她的人际能力,的确让新政策推展得更顺利,超乎他的预期。 看着她的分析报告,罗善渊想,假以时日,她会是很优秀钓人才。 正如她的个性与年轻,她的优点是喜好广学习快、创意大胆,对应不足的则是思虑不够深、相关专业知识匮乏,而这需要时间来磨,大概再两三年,最多五年。 “管观,”他抬头,看向前方候着的她。“你的分析到你的结论,跳得有点快,讲一下你导出结论的过程。” 这是她其中一项毛病,偶尔由n跳到xyz,结论出现得有点像是出于直觉,但推论是要有逻辑和左证的。 她像愣住一般,又立刻扬起笑容,睨了报告一眼,像是可以看出什么似地,才开始说明。 他低头听着,果然是有点直觉性的,他忍住想笑的冲动,决定把她待磨练的时间确定为五年。要以直觉来说服上司,她以往累积的功绩遗不足以让主管们冒险,不管那主管是不是他。 他抬眼打量她。她口才好,把论点说得极有说服力,她的自信笑容也替她加了不少分。 几年后,她会是四维很好的生力军,如果他可以留她在身边稍微提点一下,她就能补足专业知识不足的缺陷。 但他不行,她对他的干扰越来越严重。 如果她有意愿,整顿告一段落后,或许他可以将她调到电子商务单位,虽然是平转专员开始,但她外向富创意,很适合走销售,也可以在那里发挥所长进而获得升迁。 “罗先生?”她说明完,唤一声代表询问意见。 他将视线移至她脸上,发现她那爱笑的脸虽然很占优势,但同时也会让人误以为她很乐观,不怕挫折与失败。 臂察她一阵子,知她不是败战即退的性格,也不是越挫越勇,而是她自信、好新知,喜好广反而耐心被分散。给她挑战后,适时让她有成就感,相互交错并引导,才能让她持续对同一件事专注、努力,进而磨出她的专业能力。 他思索一阵后抬眼,再度对上她的脸。 她在等待评论之际,会先将发丝拢至耳后,而后挂起笑,眼眸则会因为期待而流露急切的晶莹。 她这不经意的动作,他已渐渐熟悉,她总是这样。 但有时她也很让他头痛。 对比其它胸怀大志的经理们,她喜欢成就感却又不汲汲营营,有勇气却随性,反而让他得多花心思注意她的反应,好正确引导她。 但也就因为她的性格,才让他习惯她,不讨好、不爱特别表现,不求功名,所以只追求自己的成就感。 或许,她不会想迈向高阶主管之路。隐隐一个念头,想着,会不会她像他一样,喜欢到处晃,追求不同领域的挑战? 他吁口气,再度看了她一眼,想了激措辞,跟着点头。 “管观,把你刚才的说明加人报告里,再补数据左证就可以了。” 她眨眨眼像是懂了,又微笑说着:“好。” 一有成就感,她的笑容就会添加兴奋的光彩。这也会让他不自觉地心情愉悦。 就像这样。她对他的干扰就像这样。 上司有时需身兼部属的老师,提点他们、帮助他们成长,这点没错。 但他会对她的反应有过度反应,彷佛在意着她的心情,那实在不需要也没道理。 看着她收拾数据、起身致意、又退出办公室的动作,当然还有她在门前转身、带有好奇的回视。他又被她干扰。 不是她桌上那盆薄荷,不是她一耳挂着耳机听音乐,而是她的存在。 她的存在让他分心。 他皱了皱眉,确认即将要带出国的协商资料,但才翻了三页,又蹙起眉,转头瞪向那道墙。 避观没有自言自语,而是在帮他确认下榻旅店。 他很想关起门,但门挡不了声音。早该换新大楼办公,只可惜新大楼还在装潢中。 他转回头,疑惑着以往不会干扰他的电话联络,此刻却会让他分心注意。 不是不信任,不是让他抓狂,而是让他分神,就算她挂上电话后研究数据的翻页声,或处理文件的键盘敲打声,甚至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时—— 罗善渊此时再度皱眉。不是她干扰他,是他被她干扰。所以有问题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莫非是,色不迷人人自迷……那样的状况? 江友诚今年要五十岁了。 半百人生中,他有二十个年头是为四维工作,职位一直都是司机,而接送的对象从前十五年的罗治贤、到后两年的罗善地,现在这两年多则是罗善渊。 这样的调动一直都是由总裁室指示的,而身当高阶主管司机多年,他非常习惯不过度联想,但是他也知道,他的工作内容除了开车,还有别的。 那时他才从特种退役,一个改飞民航的飞官前辈介绍他这个职缺,一开始他就明白这工作要长眼不长嘴,特别是他的老板是个非常浪漫的人。 而后他知道这工作的另一个要求是当被需要时,得提供自己的喜好看法。 “善渊的新秘书……”前一阵子他的大老板这样问他。 他的大老板罗治贤先生就是那位会问他看法的人,唯一的一位。自从他先后转任罗善地、罗善渊的司机后,问话的时机就变成在四维总部,通常是罗总裁上班时,经过偌大的总部大厅跟他寒暄的那些片刻。 “管观小姐,我喜欢。”他那时这样回。记得好像是管小姐上班的第二天。 那时总裁点点头,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他的大老板最常问的,就是他喜不喜欢某个员工。第一次这样问时,就请他直接回答真正的想法,而且不需要解释原因。 这二十年来,没有要务的时候他就是在大厅和四维总部走动,很习惯让自己低调地融入环境,安分有礼但几乎不说甚么话。 这些年看过形形色色的四维员工,他发现他最喜欢的,就是那种一视同仁、富有同情心的人。这种特质的人,是不会出卖、背叛同伴的。这是他喜欢管秘书的原因,也之所以他一开始还满担心管观的。 因为历史经验告诉他,他喜欢的人不一定适合四维,而且例子还不少,不论用人的是大老板还是大老板的儿子们…… 不过他满意外地发现,这种他喜欢却阵亡的比例,在善渊先生的用人上,反而是最低的,尽避外界对罗善渊的铁腕似乎有些评论。 不过坦白说,刚调任善渊先生的司机时,他有些不习惯。大老板浪漫且缤纷行程众多;善地先生则是喜欢寒暄聊天;善渊先生的低调少言,一周五天这样开始第一年下来,他们交谈的次数有限,通常善渊先生上车后,会稍微看几份报纸,感觉就是瞥新闻标题重点,而后就静静地看风景、车流、路上的行人。 响应他的接送招呼,善渊先生也几乎只是轻轻点头而已。 他常常想,善渊先生或许是个恬适从容、但本性极其害羞的人也说不定。 但这几天,江友诚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劲。 原本属于善渊先生那种恬适从容的氛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焦躁。 而且前天的外出会议回程中,管观坐副驾驶座,正一边用平板归纳会议纪录,那时他一瞥眼,在后照镜中看到善渊先生盯着管观的后脑勺,神情有些疑惑。 他不知道是不是管观最近在工作上出了什么状况,但接送善渊先生这两年多来,就他的观察,善渊先生一向是马上解决问题的人——不管困扰他的是什么,他一定会很快厘清、处理。 所以如果事关管观,他希望她能好运度过。 要管观来猜,她会猜机器人从小到大都考第一名,而且他一定是放学回家就马上写功课,且还是复习今日预习明日的那一种。 他生日后连续八个上班日,他都没准时下班。虽然听到的八卦是,机器人最晚也是六点半走。突然地违反作息,管观猜,他是为了出国洽公准备吧;但让她疑惑的是,机器人一向效率很高,近日又无重大事件,有点怪。 才这样想着,一边收拾物品,瞧见机器人恢复准时下班,管观又瞪大眼。 所以,又是一道等电梯的情景,虽然她可以拖一阵,让他先下楼…… 另外,他又在看她了。 一定是她对机器人好奇引起的后果。近日来,他对她的打量增加了,不过都是伴以沉默的一脸平和。 但现在,他在皱眉。 有点状况外的管观笑着,才想清嗓询问—— “管观。”他开口了。 “罗先生?” “等会一起吃晚饭?” 咦!避观眨眼。她听错了吗? 她皱眉打量他,他候着什么,看来也像是根本从未开口过。 电梯来了,两人一道步进,站稳后管观打量她上司。 “罗先生,你刚才是说……等会一起吃晚饭吗?”她小心确认着。 他表情不变,只是点头。 咦!又是空前的局面,管观困惑了,转念想,他后天要出国,该是有事交代吧。 “好。”她笑着回答。 于是他点头,“嗯”了一声,又转头望前方。 自从前阵子机器人准时下班,很明显推动各负权责的工作哲学后,业务单位几位经理也陆续响应。简言之,就是罗善渊不帮经理们做经理该做的工作,有些经理也开始不身兼专员、抢专员的工作做了,效果是干部级开始准时下班,摆明磨练下属。 准时下班的一多,遇到的电梯过客就多了,电梯抵达二十二、二十三楼相关业务部门之际,就有五位干部级加入,包括张学森。 众人分别向罗善渊和管观点头致意,当然对主管的招呼还包括尊敬地喊了声“罗先生”,但机器人都只是微微颔首。 电梯“当”一声抵达一楼,管观意外地看着机器人,他正按着按键,让众人先行。被吓到的不只有管观,难得被主管服务的其它人带着惊讶说再见、一路顺风之类的步出,机器人仍只是稍稍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但他看了最里头的管观一眼,管观解读,该是他在等她吧。 只是电梯才要空,电梯前又有其它部门的人等着上楼,管观皱眉只好先踏出。 机器人跟上,行经她时低声说了一句:“我等会打电话给你。”就跨大步走了。 避观一愣,也就落后一步,不禁觉得好笑。吃饭需要这般偷偷模模吗?不一会即了然,转头望四周,等电梯的、刚由电梯步出的,人挺多。 原来……机器人是怕流言回传到他身上啊。 避观走出大楼,望着机器人的背影,不知该不该顺着他的方向走,最后决定还是先过马路再说。 她才刚过马路,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是“机器人”。 基于待命的概念,出社会后她总是很习惯将上司、同事们的电话输入手机,这却是第一次接到她现任上司的来电。 “管观。”机器人叫她的声音,令她感到意外的,很温柔,是因为音波被机器转换过了的关系吗? “罗先生。”她笑着应了,这样的状况真是有趣。 “第二个红绿灯左转的那条巷子里,有家日本料理店,你知道吗?” 避观听不出机器人的声音表情,但她知道地点。“知道。” “好。”机器人这么回一个字,停顿五秒。“等会见。” “好。”管观又笑了。 这机器人构造复杂,有话干嘛不在办公室说,居然这般迂回。 她带笑行往目的地,想着,近来机器人对她的倚重增加了,除了分析数据,还丢了些个案要她研拟因应策略;同时,因为他要出差三周,也交代了她该后援的事宜与回报公司状况的做法。 咦!等一下。管观收起笑,停下脚步。 懊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那机器人找她吃饭干嘛?莫非是要犒赏她?难不成还有什么事需要听她的私下意见? 若哪天有机会和总统单独面对面吃饭,管观一定表现良好,因为她练习过了。 和机器人吃饭的状况就有一点像在模拟练习。 有幸和总统吃饭,自然不会是大坏蛋,相反的该是为国争光的选手名人或青年楷模。同理可证,虽然机器人只是沉默,但没皱眉板脸,该不是不满意她什么地方才对。 抵达餐厅三十分钟以来,他只问她要点什么,招来服务生点餐,就这样。 相亲也没那么尴尬吧!若和总统吃饭,总统绝对会开口问问题的。 避观安静地享用晚餐,一边欣赏机器人优雅的用餐动作,若偶遇他投来的视线,便报以微笑。 但,真是要命!早知道他会找她吃饭又不说话,她会先准备有趣的益智问答题目。 实在忍不住了,管观笑着开口:“罗先生找我吃饭是……”出题等机器人填空或申论。就算是犒赏她或问意见,总要主动开口才对吧!吼! “要确认一件事。”机器人脸上浮起淡淡的笑。 咦!听错了吗?管观眨眼。机器人是有问必答了,但回的答案她听不懂耶!装哑巴吃饭能确认什么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罗先生,”管观努力不皱眉,而是挂上笑。“你要确认的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像是她的话很有趣,所以他的笑更加明显了一些,他移开视线又调回她脸上,而后点头。“不是要你帮忙,是与你有关。” 避观觉得脑子有点混乱。有什么事情是与她有关的?但等了半天,机器人都没进一步说明,她实在好奇,只好主动发问:“罗先生,请问是什么事?” 他再度看她的脸,好像她脸上有答案似地,又看向她右后方片刻,跟着将目光投向她的眼睛。 “假若我是机器人……”他说到这里,便暂停话语。 咳!咦!他说什么?管观觉得脑子乱哄哄。 “你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糟糕!他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嗯,她上司看来像是在笑,但她现在笑不出来了。 “有一次我从楼上回来,而你正踏出茶水间的那时。”机器人替她解答了。 避观的嘴角差点抽搐,只能连忙克制,但由于难度太高,她干脆化成尴尬的笑。偷瞄机器人,发现他没生气抓狂,反而带着微笑。 诚实是最好的政策,无力可回天之际,认错是最好的公关手法。 “罗先生——”管观红着脸开口,却见他摇头制止。 “我只是想举例。”他说。 咦!看来他不介意她给他乱取绰号。幸好她很少说他是酷吏,否则不就更糟? “假若我是机器人,”他看着她,停顿片刻,“你就是计算机黑客。” 由于过于错愕,害管观只能瞪着他。 四周的喧哗比不上她脑里纷乱思绪所碰撞出来的噪音。一、二、三、四,她默念着,再呼口气。 他说什么?她是计算机黑客?再偷瞥机器人一眼。他在思索什么?又抬眼瞧她,害管观只能赶紧闪开视线。 嗯。好。过程是这样。机器人找她吃饭,是为了确定一件事,那件事与她有关,而那件事就是:若他是机器人,她就是计算机黑客……漏了什么?啊! “所以……”管观努力将视线对上他的。“罗先生,你要确认的事,确认好了?” 他看着她,点头,好像在笑,但管观不敢确定。 “所以,罗先生真认为我是计算机黑客?”这绰号像骂人,又像被机器人反将一军,但不知怎地,管观很想笑。 “若你认为我是机器人的话。”他回答,现在管观看得出他在笑了。 虽然机器人笑是奇景,但自己被说成是计算机黑客,够管观困惑了,所以没法去欣赏奇景,反而分神思考。 黑客原本是指计算机高手,但自从某些高手散播计算机病毒、入侵他人计算机,窜改、窃取数据后,这名称已有些眨意。 为什么她会是计算机黑客? “管观,”有人打断她的思绪。“你下班都做些什么事?” 啊?机器人在问她下班后的事? “喔。”管观直接应了声,清嗓后才开口:“我以前的工作常常加班,下班后通常就是发呆或看电视;自从到四维后,时间多了,看书看电影听音乐,陪我爸妈散步之类的。” 咦!避观说完后才发现,有问必答是机器人的特性,怎么她也讲了一大串实话?嗯,大概是刚才太尴尬的后遗症,让她得说些废话来转移气氛,反正这些也不是国家机密;但奇怪的是,机器人好像真的有在听,还点着头呢。 一如往常,机器人还是习惯看着她像是候着。难不成把她当话匣子啦? 为免冷场,暂时也不想讨论为什么自己是计算机黑客,管观只好转移话题,反正她很有说废话的天分。 “现在准时上下班又周休二日,满好的。”管观笑了,这不是拍马屁吧,但为免被误会,只好连忙解释:“以前我要办活动,活动往往都在假日,补假时要找朋友不方便,现在好多了,可以排出游计划,就像我下礼拜排好要去爬马那邦山。” “马那邦山?”他重复着,笑容很浅。 “嗯。”管观点头,又笑,“我以前是登山社的,爬过奇莱、北大武,连玉山都登顶了。” 他还是点头,但笑意更深。 “但我不是认真的社员,还跑摄影社、童军团,所以只混到初级向导,连领向都没升到……”突然,她好像有点理解他的笑意。“罗先生……你是不是也登山?” 听到这问题,他带笑点点头。 她就知道!哼哼!以前同事听到她会去爬山,马上响应说他也是耶他假日都会去登山步道还有去阳明山赏花之类云云,她就曾回对方那种笑。 “马那邦山虽然是很简单的山,但是我之前上班太累了都没运动,现在才刚练回一点体力啊,总要循序渐进。”为免被看轻,于是她进一步解释。 “的确应该先练回体力。”机器人微笑点头应和着。 原来登山话题是特殊硬币!这发现对管观来说可谓如获至宝,因为能让机器人笑,她超有成就感的! “不过登山活动中的溯溪我不喜欢。”管观延伸话题,测试共鸣度。 “嗯。”他点点头。“因为有时候是走在溪里,而不是沿着溪走。” “对!”管观猛点头。“我实在是搞不懂这一点。” “而且还有水蛭。”他又说。 “没错!”管观再度点头如捣蒜。“我记得那一次,当我发现袖口和裤边有血迹时,水蛭早就喝饱、畏罪潜逃了。” “若看到水蛭正在吸血,不是更可怕?”他问,看起来很像在忍笑。 避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机器人没说错,若不能避免被吸血,她宁愿不要目睹水蛭痛饮她鲜血的模样。 她笑了一阵后,将视线送往机器人,他正垂眼思考着什么,跟着又抬眼打量她,像是在分析。 啊,刚刚只顾着用特殊硬币开发新按钮,忘记其实他刚刚说她是黑客,然后又偶尔会这样分析她了。对!就是这个词!机器人像是在分析她,像是打算将她归档分类的那种分析。 此时,服务生来收空餐盘,又回到先前的沉默状态。 第一次和机器人吃饭,管观点得少,机器人好像也是食量少的一族,若能以小臂大,他的饮食习惯可显现他自律的性格,他连自己的食量都算计过,品味高,不贪多浪费。 若他连食量都能算计,则代表他的每个行为都有个目的,那找她吃饭确认她是计算机黑客的用意是? “罗先生?”管观打量沉思中的机器人,打算直接问了。 “嗯?”机器人抬头,不是可以避邪的表情,而是平和如画的那种。 “通常我们形容一个美女,”管观扬起笑,“我们会说她美得像朵花,那是种比喻,用『花』来比喻『美』。” 机器人皱眉听着,听到后面像是懂了,眉头舒展,带着浅笑点头。 “若我是计算机黑客……以比喻来反推……”管观仍不懂计算机黑客代表的意思。 但机器人这次没有“有问必答”,反而是看了她一眼后,将视线送到窗外。 居然……不回答耶!害管观只好自己想。 若他是机器人,她就是计算机黑客。两者有什么关联吗?若以机器人是人工智能、高级计算机来看勉强才有关联,那她是计算机黑客的话,不就是搞破坏的吗? 施放病毒、破坏程序、让计算机无法正常运作,窜改数据、窃取机密……想到这里,管观瞪大眼,冤枉啊,罗大人,她哪有?! 虽然处理过一些机密的商业文件与合约,可以让她去买四维的股票保证赚钱,但她从没泄漏天机,连四维的股票都没买——因为她还买不起。 若被人嫌,她不会霸着位置不走,但含冤莫白不是她能忍受的,正想询问并辩驳,就见机器人突然皱眉,跟着接听手机。 他一瞧来电显示就笑了。“你到了……嗯……我等会到。”挂断电话。 没偷听机器人讲电话,反正她也听不懂,更何况她还在思量该怎么告诉她上司,他说她是黑客绝对是错的。 “罗先生,我并没有窜改资料、窃取机密。”管观郑重表示。 机器人笑了。“那只是比喻,我知道你没有。” 避观很想瞪他。这人为什么都不直接讲清楚,很讨厌! 还是……她想错方向?管观浮起奸笑。好吧!机器人有问必答嘛!她先前可能用错误的方法问错问题了,所以机器人才会反应指令无效,不予回答。 “罗先生?”管观决定再次测试。 “嗯?”机器人果然等着她问。 “你说我是计算机黑客,这称呼是带有眨意吗?”是非题,够简单了吧。 “你说我是机器人,是带有眨意吗?”机器人反问。 避观不能吐血,只能傻笑。这机器人好奸诈,他是在记恨报复哦? 但机器人只是笑,看了看表,又看她。“管观。” “罗先生?”管观一口血含在嘴里,应得有点含混,表情很生硬。 “你喜欢吃什么料理?” 啊?管观吞下刚才那口重伤后的血。“泰国菜。” 机器人t了一下眉。“排名第二的是?” “意大利料理。”管观忍住想咬牙的冲动。 “嗯。”机器人点头。“世贸附近有一家不错,等我回国后,一起去?” 等等! 第一次没准备就误上贼船可以说是不小心,有第二次就是呆子了,至少要有心理准备再说。 因为还没想好决定,直接拒绝也不妥,管观只好堆起笑。“罗先生说的那家我好像知道,不过因为太贵了,网友评论说cp值不高,我可以先找找备案再决定吗?” 机器人皱眉看她,沉思片刻,才稍稍点头。 啊!傻傻的,凭机器人身家,他哪需要在意cp值啊…… 但机器人没多说什么。“走吧。”说完便拿起账单付帐去了。 避观呼口气,等在餐厅门外,机器人走出后,看了她一眼才起步走。 怎么走都该先拐出巷子,管观跟上,偷睨机器人一眼,很讶异他的神色还满平静的。 行到路口,管观开口:“罗先生,我往这边。” “嗯。”机器人将视线对准她的脸,点头。 “那……谢谢你的晚饭。”管观笑着说。 机器人仍是点头。 “再见。”管观伸手挥着。 机器人反应不变。 避观点头致意后,即转身踏步迈向捷运站。 机器人的回应真的奇怪哩。他应该听得出她没有很热切地想再跟他吃饭吧?居然没生气、没仗势威胁,涵养很好呢。就如他所说的,他是机器人的话,她就是计算机黑客一样,好像她某部分他不满意,但他仍是忍受她,没有启动防卫机制扫射她。 咦!等、等一下。管观停下步伐。 和机器人相处这一阵子,管观知道,因为位高权重,机器人不需要、也很少在忍受别人什么,所以才会开除那么多任秘书,两个月来所进行的内部整顿也是。就算他先前皱眉板脸忍着,但那代表他仍在观察对方的能力,提点无效的,被他开除或转调它职的也有。 但他,在忍受她?尽避她不知自己哪里犯到他了,但似乎是这样。他在忍受她耶!她有那么能干那么重要吗?管观好笑地想着。虽然他没抓狂到像那次伊森打电话来的程度,那代表她让他的不满没那么严重,但他忍受她……嗯。 避观带笑再度踏开步伐,行了两步又停住。 他说她是计算机黑客,指的不是窜改数据那种坏事,那就是没眨意喽?没眨意?就像她说他是机器人也不是真的说他坏,只是他的作息作风像是程序设定过的…… 避观瞪大眼,眨啊眨的,不会吧?她会不会结论跳太快了? 她慢慢转身回头,二十步远的巷口那边,机器人仍站在原处沉思,彷佛感应到她的视线,转头望来。 避观连忙转身加快步伐转入地下道。 她一定是太天真太自负了! 只凭她“可能”干扰、破坏机器人的“既定程序”,而他没有抓狂对付她,她就结论出自己像那位伊森一样,因为他“喜欢她”,所以他没反击? 这结论跳太快了,她一定是漏了分析哪一环节,才会导出那么怪异的结论。 第6章(2) “你还在啊。”罗善渊看着宋晨微笑。 “废话!”宋晨回嘴。“今天是善仁下山的第一天,我当然想凑热闹,他的哈拉能力虽然比不上善时,但比你好太多了。” “宋,你真是不怕死。”吧台后的罗家老三罗善仁笑着说。 罗善渊微笑走近,落坐在宋晨身边,问:“我还以为你在忙公演。” “忙是忙,但也学了些你的工作哲学,暂时少了我,剧团也不会人间蒸发。” “新戏是『情人难养』那个故事?”罗善仁笑问。 宋晨点头。“是。亲身血淋淋的经验、真人真事改编的故事。” 罗善仁咧嘴大笑,又睨了哥哥一眼。“二哥,在想什么?” “我很闷吗?”罗善渊带笑问着。 另外二人爆出大笑。“你不会是说笑话比赛冠军就是了。”宋晨大胆回着。 “嗯。”很闷的那人点头,仍挂着淡淡的笑。 “善仁,你要不要听听我近日来敏锐观察的结果?”宋晨笑问。 “要命!你要找死,找我在时才敢废话?”罗善仁笑着说。 “对。”宋晨猛点头。 两人瞧向闷声不讲话的某人,等到某人抬眼睨向他们,才相视哈哈大笑。 “根据我的观察,”宋晨摆出观察家架势。“作息开始改变、分心,就是某人总算动情的征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男人嘛,总是贺尔蒙分泌过剰,虽然某人很闷很自律,但毕竟生理构造正常,终究会出现他无法控制的情势。” 罗善仁觉得有趣,猛点头。“嗯,我还在听,那位某人也还在忍受限度内。” 被称为某人的当事人只是扬扬眉,不动声色。 宋晨的观察家姿态消失,露出好笑神色。“某人虽然不铁齿,但性格十分保守,他一定对无法控制的状况产生困惑,并寻求解答。凡是与逻辑无关的,他就会很容易卡关,一如以往。” “我猜我刚打电话给某人的时候,某人正在找解答。”罗善仁笑了。 “某人问他是不是很闷,证实了我的猜测。”宋晨又笑,“除了一见钟情,男人被女人制约的多是无足轻重的小地方:如她无聊的发语词,笑时嘴角的上扬幅度、讲话的腔调,平时累积的小片段,脑袋虽没思考却自动接收,不屑记得却依附在脑海,累积成甩不开的画面重复播放,这是女人能杀死男人于无形的第一级。” 罗善仁收起笑,睨向话题人物,话题人物只是微微一笑。 “善仁,这表示我还可以讲吧?”宋晨睨罗善渊,好笑地问另一人。 “应该还可以。”罗家老三笑着点头。 “第二级就惨了。”宋晨又说:“她的一颦一笑不仅干扰思绪,还会影响身体器官,睁眼后就想见到她,就像强迫症,非得寻到她的身影不可;见到了之后,心跳加速、手脚不安分,会想把她占为己有,思想开始天马行空,进而实际演练。” 罗善渊只是扬眉,罗善仁却哈哈大笑,问:“第三级呢?” “第三级开始乏味,个性不合、认知冲突与妥协。”宋晨叹一声。“爱情的考验期,幻灭或成长。” “宋,我个人认为,第三级是你养女儿的心得。”罗善仁笑着说。 宋晨叹口气。“谁讲的?女儿是前世情人投胎转世的,所以和情人相当类似?” “你要选你小一轮的情人,本来就要有养女儿的心理准备。”罗善仁还是微笑。 “嗯。”宋晨再度点头,又是叹气。“我再等她一年,她若仍是那么幼稚任性,我打算弃养,不帮别人养老婆了。” 罗善仁只是笑着,不再追问。 “宋,讲完了?”罗善渊终于开口。 罗善仁和宋晨相视。“第一级。”罗善仁点头说。 “善仁,你还真听得懂我的废话啊!”宋晨笑了。 罗善仁点头,于是两人击掌,又一道看向闷葫芦。 “管观。”宋晨吐出二字,见罗善渊抬眼以对,宋晨笑着眨眼。“我没说错吧?” “原来让你陷入第一级症候群的人叫管观?”罗善仁笑着问二哥。 “嗯。”罗善渊点头,又问:“报告呢?” 宋晨笑了,拿出旁边座椅上的文件,交出每周三的内幕报告。罗善渊接下,径自踱到隐密的角落,开始阅读。 “善渊他是还没想好吧?”宋晨问。 “他一向如此。等他真正确认、想好因应做法后才会行动。”罗善仁微笑。 “妈的!”宋晨好笑地骂了声。“念书、工作这样就算了,连谈恋爱也是。” 罗善仁保持笑容。“他就是这样,所以才可靠。更何况,若要说追女人,这是他第一次。” “对啦我记得n年前他那段短命恋曲那一次他是被追的!”宋晨笑了一阵才又开口:“他问他是不是很闷呢,你猜管观是怎么样的人?” “要我猜?”罗善仁笑,眯眼想了想。“很多话、很开朗,还有拔虎毛的胆子。”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宋晨点头。“善渊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这是善时留下来的后遗症。”罗善仁点头微笑。“自从那小表从英国跑来认亲,黏着他不放后,善渊就对这样的人又爱又恨。” 宋晨好笑地望着罗善渊的方向。“小茹就是少了这点。拔虎毛的胆子很重要。” “她太在意二哥了,绑手绑脚的。”罗善仁开始调酒,“我错过了一些关键重点。管观是二哥的秘书?” “嗯。光是她能存活下来,就很了不起。转折点是那次地震,四维电梯故障,善渊和管观一起受困,那时管观一定说了什么,让善渊开始注意她,跟着陷入爱——”宋晨接收到罗善仁的眨眼示意,连忙吞下话。 “小茹,好久不见。”罗善仁亲切问候,“喝什么?” “龙舌兰。”陈奕茹笑着说,“我算过,你今日下山,所以来看看你。” “谢谢。最近忙吗?”罗善仁笑容不变。 “还好。”陈奕茹笑着点头,又转望不吭声的宋晨。“我听到了。刚才善仁拿酒转回身时,我几乎就在你后面。” “老天!”宋晨好笑地叫了一声。“谁没关门的?” “二哥来时门就是开着的。”罗善仁解答,“是你说今日休业别开冷气的。” 宋晨“啧”一声,闭嘴。 “反正我早猜到了。”陈奕茹又笑,“所以咱们也别尴尬了。” 咳咳。宋晨差点呛死,抬眼见只顾着笑不解危的罗善仁,禁不住瞪他一眼。 “小茹,以女人的看法,”宋晨开口自救:“善仁、善时和我谁最有女人缘?” “干嘛漏了学长?”陈奕茹好笑地问。 “反正论女人缘,他一定是四行仓库四大帅哥中的最后一名。”宋晨笑道。 罗善仁送上酒,陈奕茹笑着言谢。 “要不,我们先各自表述?”宋晨提议,“善仁,你先来排。” 罗善仁好笑一阵。“善时、你、我、他。”那个他指的是他二哥。 “对!我也是这么排。”宋晨点头。“小茹你呢?” 陈奕茹瞪着他们。“要说谁最有女人缘,当然是善时第一名,要不是我排斥姐弟恋,早就把他扑倒了。” 两个男人听了哈哈大笑。 “还是混血儿占优势。”宋晨微笑,“善时回来时,我该找他客串布景骗票。” 罗善仁点头。“他爱玩,只要行程许可,他绝对很乐意。” 陈奕茹笑着,喝了一口龙舌兰,跟着起身踱往洗手间。 “shit!”宋晨睨着她的背影。“小茹会不会去厕所哭?” “我不知道。”罗善仁睨向洗手间那方,“五分钟后她没出来,你再去检查。” 宋晨低咒一声,又咕哝:“关门很重要。善仁,下次提醒我别省电。” “管太太,为什么观观还不睡觉?”管爸瞪着天花板,视线锁定在那持续传来踱步声的正中央。 “你真是!她今天回来后就怪怪的,你没发现?”管妈转身睨了眼老伴。 “有。她一直皱眉头,很奇怪。”管爸回想女儿进门时的画面。 “问她也只是傻笑,真是。”管妈皱眉了,“管先生,要不要我上去讲一下?你明天要上班,她这样踏下去,不仅你睡不着,也搞得我神经紧张——” “听!”管爸指着天花板。“她停了。” 避妈满意地笑了。“我就知道观观不会庸人自扰、没事找烦恼,她大概上床睡觉,要不就看书了。” “管太太,说到这,我觉得观观看太多爱情小说了,这样不好,有点不切实际。” “嗯?你说这什么话!”管妈有点不爽,“看爱情小说会不切实际?你年轻时看武侠小说,难道曾想去学少林功夫?” 避爸想了想,决定闭嘴,还干脆翻过身,故意打呼。 “小齐爱看推理小说,也没想去做侦探啊。”管妈又说。 避爸不打呼了,眨眨眼。“管太太,我懂了。就像你爱看食谱,也不是大厨师。” “管先生!”管妈瞪眼。“你再嫌!”捏了某人手臂一把。 避爸转过身。“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的健康,所以煮得清淡。”健康一向是犠牲美味的好借口之一,管爸非常懂得如何安抚老婆。 避妈总算满意了,替老公调整枕头位置,又覆好凉被,让老公能享受好眠。 但了解枕边人不代表能猜中女儿现在的一举一动。 避观不再制造噪音,并非停止庸人自扰,而是终于找到可以帮她解惑的人。 “杨芊汝,你真的很难找!”管观拨了几百次的电话号码,终于有人接了。 “我、在、忙。”对方宣告。 “你忙得连手机也暂停使用?”管观提出疑问。 “我遭抢啦!前天和那人踏出公司走没三步,就被摩托车骑士抢走包包。” “你遭抢?!损失有没有很惨重?”管观连忙问。 “还好。金融卡、信用卡证件什么的我都挂失了。皮包里只有现金五百,除了手机,灾情还好。说起来,还损失了一个白包。”杨芊汝笑了。 “白包?”管观一头雾水了。 “我和那人要去参加一个媒体人的告别式,要包给家属的。我在想,抢匪抢走白包,应该会倒霉吧。” “……你还笑得出来!”管观好笑地骂着。 “当然,我损失不大,而只要想到抢匪可能有的倒霉与悲惨,我就很爽。” 避观快昏倒了。“有没有报警?” “当然有啦!”杨芊汝笑着回。 “芊汝,你笑声很奇怪,像奸计得逞。”管观瞪着话筒。“抓到歹徒了?” “哈!”杨芊汝大笑一声。“不是。是我指认歹徒指认得很高兴。” 避观瞪着电话线,她好友大概疯了。“你……指认歹徒指认得很高兴?” “嗯。”杨芊汝笑意浓厚,“我这两天去警局指认好几次,警察先生还很可爱,要我们假装借电话或报案,不让嫌犯发现,然后要看是不是抢匪。” “嗯哼?”管观眨眨眼。“你去指认,指认者又变成『我们』,和那个人一起去,才是你很高兴的原因吧?” “好啦!我的确使奸计。”杨芊汝又笑,“我做完笔录,警察说抓到嫌犯会叫我指认,我就说一定要找我们两个『同时』去,两人一起指认,才不会抓错人嘛!” “嗯?”管观笑了,“原来你是要制造你和那人的独处机会。” “废话!才子努力打拼事业,没注意到我这大美人,可是大美人青春有限,女人啊,二十二到二十八是最鲜美的时期,难不成我还等他事业有成,我都老了后,把好男人让给后辈啊!” “哇!”管观吹口哨。“奸计得逞了?” “废、话!”杨芊汝笑得得意。“这年头,好男人稀少,先扑倒才有胜算。” 避观差点呛到。“这扑倒是比喻还是事实?” “不、告、诉、你!”杨芊汝一派趾高气扬,又忙转移话题:“找我有事?” “嗯。”管观应了声,又沉默一会。“若有人说你是计算机黑客,那是什么意思?” “嗯……管阿观啊,继头上长角事件,这是你第二次拿我寻开心了。” 避观笑了。“机器人找我吃晚饭,还说若他是机器人,我就是计算机黑客。” 电话那头沉寂好一阵。“罗善渊找你吃饭,然后说你是计算机黑客?” “嗯。”管观点头应。果然奇怪到连芊汝都疑惑。 “不是打算开除你?” “不像。”管观对着墙壁摇头。 杨芊汝再度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通常一件复杂的事,都有最简单的解释。” “嗯,那简单的解释是?”管观觉得好笑了。 “我又不是字典或万事通!”杨芊汝闷哼。 “一起帮忙猜嘛!”有人撒娇了。 “机器人没解释吗?”杨芊汝问,听到好友的回答,又疑惑:“比喻?那我猜……他的意思是,你是破坏分子。” “嗯。”管观急切点头。 “搞破坏又不开除你?”杨芊汝持续发出嗯声。“那一定有最简单的解释。” “那就是?”管观眨眼。果然很难猜吧,连芊汝都头昏了。 “好吧,我们来拆解。”杨芊汝轻拍桌子。“你们吃饭时有谈公事吗?” “没有。”管观又摇头了,“而且他有想约我,等他回国再一起去吃饭。” “哈。”杨芊汝很快地笑了。 “你又哈什么了?”管观嘴角又乱抽动了。 “简单到连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了。” “虽然我老了八倍多,但我还是看不出来。”管观好笑说着。 “一个男人找一个女人吃饭,通常就只有一个原因,还约下次呢!那铁定就只剩一个原因。”杨芊汝笑得很开心。“傻孩子,那机器人喜欢你啦!” 避观装傻,就是等别人的客观分析,但没想到结论居然一样,害她又思绪乱飘,回到晚饭时那场景,很想再确认些什么,或说找出其它线索,以引出不同的结论。 想到他问自己下班后的状况,唉!丙然是啊,她怎么那么笨,没发现呢?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喜欢我的话,那怎么办啊?”虽然看过很多总裁系列的爱情小说,但机器人又没有邪佞又霸道,而且应该也不浪漫吧…… “如果你喜欢他就接受他,不喜欢他就用暗示的拒绝啊。”好友这样回。 “反正不要像你之前那样只敢暗恋,直到毕业都不敢开口。生命这样过实在太浪费了!” “嗯……”管观点头应了,迟疑一会又说:“其实,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哈!请说。” “毕业前那人有约我出去。” “什么?!”杨芊汝拉嗓了。 “他约我吃饭,我们还看了电影,我那时很窘,反而是他一直找话讲。” “老天!你居然都没告诉我。” “呢……”管观发出一个惋叹。“我不知道,那人很久前就知道我喜欢他,可是一直装作不知道;我虽然赴约,却一直在想,为什么他要那么久之后才回应。我想,他大概是出于什么原因,才改变主意吧。” “所以呢?重点是什么?” “我想,或许他不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而是出于心软、一时寂寞或任何原因。” “嗯……” “那样的感觉我不喜欢。” “原来如此。” “芊汝?” “嗯?” “我不讨厌机器人。” “你从没说你讨厌他,你只说过他很可怕,可以避邪。” “嗯。”管观笑了,“但若他真的喜欢我,我很高兴。” “因为他若真的喜欢你,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 “嗯。”管观想起和机器人一起用餐的画面,不禁再度微笑。不擅人际,不懂得讨好人呢。“当然啦,你应该也知道,任何女人若被这样条件的男人喜欢,都会很开心的……”虽然她现在还无法确认自己能不能招架。 “我懂你的意思。就像我压根不喜欢金城武,可是若是他来追我,我也一定会变心而投降。” 好友的例子让管观噗哧一笑。“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的话啦。” “傻孩子!”杨芊汝又叹又笑。“如果我们没猜错,那你才应该烦恼呢。” “嗯?为什么?”管观不解。 “因为如果我们没猜错,那照这样发展下去……”杨芊汝迟疑一阵。“你就真的是头上长角喽!” “看完了?”宋晨见罗善渊晃回吧台,笑着问。 “嗯。”罗善渊点头。 “这次顺利多了。啧!才三个月呢。”宋晨微笑,“效果超过预期你还烦?” 罗善渊睨了宋晨一眼,并不答话。 “宋!我二哥要你别啰嗦了,再烦他会把你拖下去斩了。”罗善仁笑道。 “好吧!你很闷,继续闷吧。”宋晨又笑了,“要我来猜,大概是办公室恋情不顺利所致。” “你咒我二哥啊!”罗善仁好笑说着,“他确认后一向行动迅速,你别小看他。” “是。就像部门改革嘛!”宋晨哈哈笑了,“早说女人看到你工作的样子会被你吓跑,你该改改你某些部分。” “宋!这才是你忍了一晚想说的吧!”罗善仁睨眼宋晨,笑骂。 “没关系,请继续。”罗善渊扬眉,似笑不笑。 “哈哈!善仁,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宋晨笑意不散,视线飘向闷葫芦。 “你又想到我二哥小时候差点过失杀人的事了?”罗善仁微笑了。 “对!就只因为小女生突然抱住他猛亲,他就用力把人推开,害人家脑震荡。” “你接下来的结论一定又是:他的女人缘至此寿终正寝或说如此乏善可陈。”罗善仁好笑道。 宋晨猛笑,还将头点得像电动马达似地;罗善仁带笑看向二哥,而被消遗的人只是瞪着宋晨,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这是报应。”宋晨又开口了,“那脑震荡的女生一定曾诅咒你。” 针对好友的持续攻击,罗善渊只是淡淡笑着问:“你气发完了?” 宋晨总算点头了。“你当洋葱害我当手帕,我实在是不爽。” 罗善渊扬眉代替询问。 “他没关门,害自己得装小丑逗小茹,现在在发泄。”罗善仁对二哥说明。 “嗯。”罗善渊早意会,随即又皱眉,“不过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我们聊管观时,小茹刚好听见了。”罗家老三解释。 “嗯。然后呢?”做哥哥的又问,务然想起什么,又问:“小茹呢?” “妈的!善渊,你是笨蛋!”宋晨瞪人了。 “在厕所。她今天跑好几次了。”罗善仁回答他哥哥的问题。 “所以有没有可能你忙了整晚却适得其反?”罗善渊扬眉,“小茹够聪明,你逗她笑,或许反让她认为你可怜她?” 宋晨低咒一声,罗善仁则呼口气。 “那一棒把她打醒,她现在很需要,而且最好由你来。”宋晨建议。 罗善渊皱眉。“她早该醒了。” 宋晨低声骂着。“大部分的人都会抱着希望,ok?” “人都会抱着希望没错,但你的建议很蠢。”罗善渊皱眉回着:“第一,小茹够聪明;第二,你要我跟她说什么?对不起?” 宋晨又咒了声。“你太理智我太戏剧化,还是善仁来想办法。” 罗善仁带笑摇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回答。” “出主意会死啊!”宋晨骂。“善时在就好了,他一向有逗人笑的本领。” 罗善渊仍是看向宋晨,神情意有所指。“你可以打电话给他,就像当初你出主意叫他打到我办公室,让他有机会和管观哈拉一样。” “哇!你猜到啦!”宋晨瞪大眼。 “他早知我上班时间,特地打到我办公室分明是有鬼。”罗善渊挑眉浅笑。 “宋,就跟你说我二哥很可怕。”罗善仁笑道。 “我只是怕管观因为人言可畏,辞职不干。”宋晨佯装无辜了。 “罗善时到底和管观说了些什么?”罗善渊问。 “也没啥。让管观能撑到你回国,别让你的整顿中途夭折喽。”宋晨告解。 罗善渊只是看着宋晨,表情有些莫可奈何。 罗善仁笑了。“宋,你太不了解我二哥,你没发现他转移话题了?” “啧!”宋晨哼一声。“不是,我是在等他想好办法。他说我的建议蠢,自然会想好比较不蠢的办法。” 罗善仁微笑,睨向他二哥。“想好啦?” “女人缘排名你们不是比我强?”罗二少带着浅笑吐出这样的话。 罗善仁和宋晨相视瞪眼,跟着哈哈大笑。 “善渊你真狠!”宋晨笑骂。“我死会了,还是善仁你来。” 罗善仁微笑。“我倒觉得你们在陷害我。这里酒最多,把她灌醉如何?” “更烂!”宋晨嚷起来了。“女人太复杂,我们三个大男人困在这里想办法,还是一筹莫展。说真的,个人罪业个人担,善渊,你要负责。” 对于宋晨的说法与罗善仁的摊手,罗善渊挑眉瞪眼一阵,才起身。 “善渊真是负责的人。”宋晨满意点头。 “你还敢再讲!”罗善仁笑了。 起步走的罗善渊回头,睨着宋晨。“宋晨,你这回倒是错了。” “愿闻其详。”宋晨松了口气,总算扬起笑。 罗善渊瞪了他一眼。“且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说完便往洗手间走去。 “什么意思?”宋晨低声问罗善仁,“色不迷人人自迷?” “该说是二哥总算了解小茹的心情了吧。”罗善仁点头,笑着回答。 罗家老三确实道出了罗善渊的心情。 以往罗善渊总认为,尽避别人有权喜欢自己,但自己却没有责任要给予对方回应;现在自己处于同样的心境,自然有了不同的体会。 他叹口气,轻叩洗手间的门,听见回应后推门而入。 “学长,你报告看完啦?”陈奕茹以水洗脸后,带着灿然的笑问着。 “嗯。”他点头。 他眯眼看着小茹。就外在条件来看,小茹并不比管观逊色。对比管观八面玲珑、总是笑咪咪,小茹走的是都会利落风,虽然同样有自信加以妆点,但若以方圆来区分,管观是圆,小茹是方,而他也是方。 “外头有两个男人努力想让你高兴,你该捧场一下。”他挂着浅笑说着。 意思该够清楚了,就算他在外头,也不会加入其中,去想办法让她高兴;他不能,也不愿。 陈奕茹点头,笑了。“虽然他们技巧拙劣,但我一直在捧场。” “嗯。”他也微笑。“走吧。” 陈奕茹微笑点头,想起什么,又唤:“学长?” “嗯?”他侧身回头候着。 “我明天很忙,等会只怕会醉得不省人事,先跟你说,一路顺风。” “谢谢。”他点头笑着致谢,便推门而出。 稍后四人把酒言欢,谈起往日趣闻,更是笑声连连。 唯一保持清醒的罗善渊看着小茹难得狂笑的表情,不禁想着假设自己没对管观动心,总有一天,若是没有甚么政治联姻之必要,或许对他而言,小茹是个好对象也说不定。 但凡事有先来后到,不在于认识期间的长短,而是占据思绪心灵的优先顺序,一旦有人占地为王,自此以后强者愈强,这部分连他自己也无法掌握、无法控制。 “空气真好。”邻近清晨,四人踏出店外,陈奕茹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 “其实现在的空气最糟。”罗善渊淡淡回答。 “学长说得没错。”陈奕茹笑了,“现在都是二氧化碳。” 搀扶着如的宋晨晚了冷场王罗善渊一眼,才拉着她走向停车处。 “二哥啊,”锁门的罗善仁笑了,“要不是我懂你,知道你是故意的,否则我会认为你是扫兴的人呢。” 对此,罗善渊只是微微一笑。 罗善仁锁好门后,和二哥一道步向宋晨的座车,想着,二哥出差欧洲期间,该叫善时过继一些热情与浪漫给二哥,否则以他这般冷性,追得到女人才有鬼。 第7章(1) 一大早,管观持续忐忑,晃到公司后更是紧张得来回踏步。 她整晚都睡得不太好,因为一直想着头上长角、以及到底机器人是不是喜欢她这件事。整个下半夜她甚至开始觉得机器人很奸诈,话都不讲清楚…… 但是心里又有一点期待,很想看看今天机器人会用什么面貌对她。 另外,女人的虚荣心真的很可怕。 她今天早上居然开始嫌弃自己一贯的彩妆,觉得好像自己怎么打扮看起来都很凶狠,面红耳赤看起来像斗志高昂要出征似地,一点都不粉女敕温柔可亲…… 她的上司一向都很准时上班,为此,她今天提早到,给自己多出十分钟来缓和情绪。她不由自主地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晃回自己的位子,电梯门刚好打开,反射动作地抬头,望着机器人踏出。 他神色平静,不,应该说根本不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罗先生,早安。”她努力挂上笑。 “早安。”他点头回应。 丙然是机器人呢……管观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有点像是失望落空,却又有点像是在意料之中。 但,踏到办公室门口的他却在此时转过头来,望着她。 呃……不经意接收到他的凝视,害管观突然紧张了起来,霎时心跳加速,只觉口干舌燥、双颊胀红,让她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机器人瞧她的方式,真的……很像她们猜测的结论。 幸亏他的目光只锁定她几秒,跟着他就踏进办公室,开始专心工作,一如往常。 呼!她平稳心情后坐了下来,晃晃脑想收心工作,却发现思绪游走得乱七八糟。 严格说来,根据失眠整晚的结论,她最终版本的答案是她绝对不讨厌他,甚至佩服他认真的态度。比起有些富家子的玩世不恭花天酒地,他很有为,更何况,他还有极佳的外型加分。 会对他好奇、偶尔想要逗弄这机器人也是因为此—— “管观。”总觉得他唤她的声音,跟昨天以前比起来有点不同。 她深呼吸后接受召唤,但只是普通的公文,为了执行计划得送财管部要预算。他没特别表情,也非避邪样,更没废话,只抬眼看她一阵,微微点头后又处理公事。 她接下文件后步出,却禁不住地好奇回望,怎知真的对上他的视线,慌得她连忙飞奔而逃,心跳加速地等候电梯上楼。 结论无误!他看她的模样,不是机器人般分析她,而是以男人看女人的方式,内含某种情愫。 糟糕!老天爷啊,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被电到头上长角也说不一定。 罗老大罗善地虽也挂副总职位,却有两个秘书,而且他比机器人亲切多了。 “小琪,我就知道你最行。”罗善地拍了美丽秘书的肩,接过文件,满脸是笑。 小琪秘书当然回以微笑,还像立了大功般得意着。但就瞥眼所及,管观发现,那不过是某张股票的股价k线图,由网络下载打印就有,居然能换得这样的溢美?由这点来看,机器人对她管观就吝啬多了。 “管秘书?来送公文?”罗老大称赞完自己的秘书,见到她,连忙招呼。 “是的。我们副总明天要出国,有些计划案他先签了,以免延若。”管观笑着说。 “这样啊。”罗老大扬起笑,顺手接过文件翻阅。“没问题,我请人优先处理。” “谢谢。”管观点头,将感激表现在脸上,道谢后才踏开。 罗老大的人际能力佳,擅于开口赞美下属。公关做了两年,若要对方以正面回馈,说好话不用花钱,让人心花怒放更好,管观早懂早学了些,只是不爱乱用。 但罗老大几次都口惠而实不至,说优先处理,却也没多优先,只能说没拖延罢了;而他每次都接手翻阅,像是想知道机器人的工作进行状况,总给她权责不分之感。 要是每个平行部门的预算他都要先看,那岂不累死他?他要下属何用?搭着电梯,管观好笑地想着,瞧见镜中的自己,不禁一愣。奇怪!原来的自己应该不会讨厌罗老大的领导风格啊,怎会觉得他不如机器人?被洗脑了?想到每回交报告,只要机器人点头,或是说声“好”,她就觉得是极大的赞美。嗯,原来她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被机器人改造了。 踏回二十五楼,正好近十点,于是她去煮咖啡,想到自己曾想加盐,不禁好笑,觉得自己满可恶的,甚至觉得自己真是幼稚,简直就像小男生那种想引起漂亮女生注意、进而偷掀人家裙子的小屁孩。 啊……想到这里,管观不禁一愣。或许,她内心里其实是想获得他的注意与赞赏吧。 虽然机器人工作时很冷淡,习惯了却也还好,不需向他阿谀奉承,全凭实力办事,真正达到他的高标准,反而更有成就感;而且,机器人很少用形容词修饰他的言语,也因此更加率直坦白而真诚…… 带着这样的思绪,准备为他送上咖啡,尽避他后来都不关门办公,但她仍轻敲门板才踏入,这已是习惯。 通常她也会顺便揣测他的心情与状态,而今天,机器人微侧着头盯着桌面,表情像是在考虑着什么。机器人这样的神态她只看过一两次,总之就是次数少到让她会特别注意,因为看起来像是他的理性与感性在交战,这很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递上咖啡,他伸手来接,顺势抬眼对上她的。“谢谢。” “……”第一次听到他为她送来咖啡致谢,管观反而忘了言语,在视线交织的那几秒间,她突然有些领悟到所谓的计算机黑客所代表的意义。 他若真如她比喻的是机器人,那代表他的理性与规律绝非一般,而她却如黑客打乱他的规律与理性……尽避他看起来还是青年才俊最佳代表,但或许那意味着他花了更多心神在自我控制,“能维持这种状态。 这代表,于公,他仍是非常有原则的。 思及此,她微笑响应他的谢谢。 好像感应到她的思绪,他扬起非常浅的微笑,那种笑意只隐隐漾在眼里和淡淡呈现在唇形线条上,而且稍纵即逝。 他放下咖啡杯,并不急着喝,反而是开口了。 “你帮我约张学森,现在或三点,看他哪个时间方便。” “好。”她点头应。送上咖啡时,瞥眼见到桌面资料,就看到是几张照片,而照片主角就是美男子…… 美男子终究还是有小辫子吗?所以机器人要在出国前处理?管观步出办公室,转身回座之际,再度禁不住诱惑察看上司,看到他仍是俯首深思呢。 虽对事态发展有些好奇,但有事待办不能容缓。结果张学森表示目前有空,于是她回报状况。 好奇心人皆有之,不,是好奇心杀死猫! 见美男子实时以壮士断腕的心情接受召见,让管观更想偷听办公室里的状况。 这等大事一定是关上门的。机器人不理人,也有点傲慢,但从未公开指责下属。 虽不该,她仍移动椅轮,几乎靠到墙面了,但里头一片寂静。 饼了近一分钟,机器人开口了,声音极低:“你自己看吧。” “罗先生,我认。”美男子的声音倒是清楚些。 “嗯。”机器人只是应了一声。 到底是什么状况?管观皱眉。美男子认什么? 一阵沉默,连在外头偷听的管观都不自在了,所以她能想象里头的尴尬局面。 原来上司还是低eq比较好些,至少她可以偷听到更多。 “你觉得我要怎么处理?”机器人问,只是声音更低,害管观几乎贴墙了。一阵沉寂。 “我会辞职。”之后张学森回着,“我也会到厂商那边说明这是我个人问题,也因为我自身利益的考虑而做出偏颇的决策……以后合作方式一切照规矩来。” 因利益考虑而做出偏颇的决策?美男子真的有问题?管观瞪大眼。这可是情节严重啊!但到底是…… “嗯。”机器人应着,停顿片刻才又问:“你……还好吧?” 咦!机器人的声音几不可辨,害她漏了几字没听清。 张学森像是苦笑一阵,才回答:“原来罗先生知道了……知道我未婚妻的事。” “嗯。”机器人的声音还是轻。 “她时候差不多了,就这几天吧。”张学森声音不低,却很淡然,还带有无奈。 再度沉默。 “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处理?”机器人问。 张学森沉默一阵。“我不敢想。” “你可以讲。”机器人紧接着回。 避观呼口气。怪了,里头听起来好平和。奇怪!若私德影响公司,通常下场都很惨的啊,怎么机器人和当事人都那么平静? “罗先生,”张学森开口又停顿,好一会才继续:“若我是你,还特别去查原因,会是想了解对方是不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嗯。请继续。” “若能确认,或许既往不咎吧。”张学森语气很淡。 “嗯。那就这样吧。”机器人像是结论般。 又是悄然。 这代表什么?管观疑惑了。她的姿势一定像蜘蛛人,差点要趴在墙上了。 但老天不让她再偷模,不论是偷听还是模鱼,因为电话响了。 是总务部要确认中秋晚会的出席名单。不是传过去了吗?管观甜甜问着。 原来对方计算机有问题,漏信了,昏倒!大公司也会有恼人的小状况,害她因此没偷听到后续发展。 她听着对方抱怨计算机系统,抬头望着走出办公室的张学森,他神色平静,还对她微微一笑,笑中带苦,也有种解月兑。 避观响应微笑,望着他等电梯的背影,又向电话那头的人发送同情心,并表示立即再传送名单一次。 到底是什么状况啊?管观发现她非常八卦的想知道呢! 但对于机器人和美男子的角力,餐厅里听不到任何状况。不过下午的开会情况却能瞧出一些蛛丝马迹。 机器人仍是少话,却公开表示对张学森的肯定,请广告部经理在他出国期间担任会议代理主席,这就够明显了。 而美男子始终带着浅笑,虽然还有丝丝忧郁,但有种终于解月兑的轻松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机器人抓到美男子的小辫子后又给予肯定? 对此,管观假装晃脑偷瞄机器人,他正垂眼专心听经理们的讨论,但像是察觉她的动作,瞬间抬眼,抓到她的打量。 老天!她是最窘的现行犯。 他没将她当场击毙,但回视有些犹豫与疑惑,不过很快又恢复专心模样。 而会议后他就上楼跟罗总裁议事,直至下班前都还没下来。 这让管观第一次面临下班时间已到,却有点不想走的情况。 面对心有悬念又不能厘清,管观今天持续处在诡异的思绪中,总想探查机器人,却又十分明白上班时要效法他的自律与定力,可是明明是他害她开始不专心的…… 一直到超时加班快半小时,管观超前工作进度许多,同时觉得自己再不下班也很怪,只好收拾包包,准备下班。 犹豫着要不要留纸条祝她上司一路顺风,想想还是作罢。 避观孤身一人在四维二十五楼,放眼四周,不禁笑了出来。 她老板出差一周了。一周来一切正常,感觉他在场也感觉他不在。 懊说机器人的存在感本来就不特别高吧?他很安静,非到必要极少开口,所以他在或不在,这里都是一样安静。 但就算他不在,部门内的公文、报告仍准时送达,会议也正常进行。透过电邮,他阅读资料后会将结论和指示转回给管观,精简不废话,就像他仍在办公室一样。 很怪异的感觉。 敝异的感觉在于,老板不在公司,照理下属都会乱翻天,但没有,完全没有。像是被制约,或是已经适应权责分明的新文化,不止管观的效率没走调,其它人也没有,最简单的由开会就可以看出。 她好像是机器人的眼睛,与会的经理们见她认真地记录着,在张学森代理主持下,会议状况仍保有近月来形成的高效率与建设性,很像机器人在的时候。 而这和她刚进四维时大不相同。 这表示机器人将部门整顿得很好呢,管观带笑想着。只是,他为什么要以讨人厌的方式去做一件对的事呢?让人家怕他,说他可怕,是他故意还是他天性如此? 想到芊汝当初为了讨好意中人,希望她进来了解罗善渊的领导风格,管观现在大概可以交报告了——不过应该也不需要了。 机器人先是观察,然后约见了解,再培养部属能力,冷冷地看人、挑人、养人,以他的标准按部就班进行着;和其它卓越的主管比起来,他很冷淡,冷淡得像是机器人。 傍员工好脸色,让员工乐于实行并卖命不是更好吗?管观曾经这样疑惑。 第7章(2) “罗先生很了不起吧。”会议后,张学森留下帮她收拾资料、整理会议室时这样说着。 “嗯?”管观微笑。“你说的是哪位罗先生?” “你真是不得罪人啊。”张学森嘴角微微上扬。“我说的是你老板。” “嗯。”管观只是笑着应了一声。 “他有这样的能力,难怪他老爸特别看重他。”美男子语气里有十足赞赏。 看着张学森的神色,其实管观不知该响应什么。 最近在餐厅流通的新消息是原来美男子早是死会,有个未婚妻,但未婚妻重病去世了,为此他请假两天。望进美男子眼底的疲累与黑眼圈,联想到机器人出国前找他辟室密谈,她觉得应该相关,但这种事若当事人不谈,她觉得就不该问。 可能是管观的不响应,让张学森以为是谨言慎行,但或许是心里有事反而想要转移注意力,他还是继续说道:“一开始,大伙还想说他都不管事,有点看好戏的心态,后来被钉在墙上才知道事态严重……你看看现在,一切都上轨道了。制度建立起来,权责分级分工好,一切都简单清楚,而且也不太需要加班了……人的时间很珍贵啊,拿来无谓的加班就太浪费了。” “嗯。”这点管观深表赞同,而张学森的语意听起来,不加班文化也让他有时间陪他重病的未婚妻吧。 “不过……要有罗先生这样的性格,才能做好这些事吧。建立制度,而非人治,这对四维才有利。”张学森叹口气。 张学森对机器人心服口服呢。看来机器人成功收服了一只神奇宝贝。 机器人以讨人厌的方式做好的事,因为不需要的事就不废话或花时间。而所谓的讨人厌也不过是她个人主观情绪。事实上,从她进四维的第一天所观察到的,他一直都是公私分明、公事公办。 避观笑了。 机器人或许是傲慢,或许是人际白痴,只留心他认为需要留心的事。 原来真像芊汝所说的,什么计算机黑客的比喻,真的就只是比喻;对机器人而言,他找她吃饭,就只有一个原因,男人请女人吃饭的最单纯的原因。 唉!若说他真是机器人,他不需要听她说废话,也不需浪费时间和她吃饭呢。管观笑了。原来罗善渊是个相对单纯的人,简直容易解读之至。 虽然很闷但也单纯,私底下的他该是这样吧,管观猜想。难怪他有问必答呢。 是因为“可能”被喜欢着而开始喜欢对方,所以渐渐地只注意到对方的好? 还是因为听到他人对机器人的评价,那种喜欢的感觉才渐渐强化? 不只张学森。 执掌航班计划的老经理午休快结束前,带水果来分享给管观,也满脸都是笑意。 近来老经理终于懂了:手下的专员当然不如他,但他一天不改急着接手的态度,专员们就永远不会成长。 这是他对管观说的话,嘴里完全没提到机器人,只是笑叹着。 当初被批评细节琐碎的、凡事以上司意见为最终考虑的,也进步了。在电子化处理的原则下,经理们不需要特别交书面报告,而是电传至副总室的信箱,由管观汇整,一起传送给机器人。 机器人要她阅读报告呢,是训练她吧?她也获准看他的回复——然后打印扒章公告或核准执行——他的回复越短,表示报告越没问题,有些甚至只有ok二字。 看着他的回传时间,管观好笑地想着,机器人就是机器人,换算时差,他还是只在上班时间处理公事。 但盯着他的回复,除了公事,别无其它……机器人真的喜欢她吗? 他下班后都在做什么呢? 避观皱起眉,越来越疑惑。 电梯门“当”一声,管观抬起头,见到难得的访客。 “陈经理。”管观站起身招呼着。 人力资源部是平行部门,陈奕茹管的是人事招募为主,偶有往来但通常都是透过书面或内部网络,也是管观职位不高,就算公司跨部门开会也没她的事。 “管观,忙吗?”陈奕茹笑着问。 “还好。”管观点头笑脸以对。 “这是下个月业务各部会的人事招募行程,有些面试需要相关经理人员一道参加,给你一份参考。”陈奕茹拿出文件解释着。 “好。”管观笑着接过,瞧了一阵。其实以书面或电传就可以了,怎会劳她的驾?虽是疑惑,但管观仍归档了。 抬头见陈奕茹正打量她,管观忍住皱眉举动,扬起微笑。“我前阵子一直猜,我是不是头上长角。” 陈奕茹一愣,随即笑了。“嗯,我懂你的意思。” “喔。”管观微笑点头。该是大家都听过八卦了,虽然现在几乎已经过时。 “你还习惯吗?”陈奕茹问,随即又加注:“我是指和罗副总共事。” 避观带笑看她。后来知道,陈奕茹是机器人在美国念研究所时的学妹,两人交情该不错吧,对方这么问,她该怎么答啊? “习惯了。”管观带笑回应。“其实罗先生的要求很简单。” 陈奕茹点点头,将视线送至空荡的机器人办公室,又转回头打量她。“管观,下班后要不要去喝一杯?” 咦!避观笑了,最近她人缘挺好呢。但她没错过这位人管经理的打量,虽然只是短暂几秒,可是看来像是在研究,研究她管观。 “好啊。”管观笑着接受邀约。 “好。”陈奕茹爽快地应一声,跟着又微笑,“不加班是现在的趋势,五点四十五,我在楼下等你。” 避观挂着笑,直觉陈奕茹会在等候电梯时回头,于是站着候着。 丙然,陈奕茹回头了,望她一眼,又连忙浮起笑容致意,才转回头。 是女人的直觉吗?管观觉得,陈奕茹看她的模样,有点像在看情敌呢。 但……又有点不像,只是哪里不像,她又说不上来。 人的感官是很奇妙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管观,挂着微笑、满口不住说着欢迎光临,一边收钱给票,但同时仍能感觉到四道目光在打量自己。 稍早在四维大楼门口集合,陈奕茹这么说:“除了请你喝一杯,再外加一餐晚饭如何?”那晚饭是一个便当,有点寒酸,居然只花八十元打发她管观。 让管观意外的是,陈奕茹带她去的地方不远,若不塞车,大概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途中陈奕茹外带了三个便当,三个,然后只是带着笑专心开车,没多解释,跟着就来到住商混杂区的一间酒吧前。 狭长型的一楼空间坪数挺大,进店则是吧台区,里头有个舞台外加一片空间,像是表演场地。店内桌椅不多,装潢呈现悠闲的雅痞风格,不甚搭轧却有着奇异的协调。 店内早有一名男子候着,很熟悉的脸孔,说俊美倒不如说是温和煦人,就算不笑也很亲切,黝黑的肤色淡化他的柔性特质,而呈现阳刚的爽朗。 “管观、罗善仁。”陈奕茹这样相互介绍着。 啊!原来是罗家老三,见过照片的。 当时罗善仁像是愣住了,睨了陈奕茹一眼后才挂起笑,向管观问好。 “小茹找你来帮忙啊?”跟着罗善仁笑问。 “帮忙?”管观丈二金刚模不着脑,只能傻笑。 后来才知道,周五是这家酒吧的摇宾之夜,五名工读生有三名暑假回乡,她管观就成了临时工读生。 匆匆啃完便当,管观开始卖命,招呼进场、端盘子送酒,客人一多点单就更不得了,忙得管观腿都快断了。 幸好驻店乐团的表演出色得让管观忘了来回忙碌的疲惫。顺着节拍踏着步伐,在拥挤的客人间穿梭着,店内乐音震得人心激昂,加上乐迷的叫好,管观根本听不见其它声响,但全身细胞仍感觉四道目光的打量。 是的,她发现罗家老三和陈奕茹偶尔会送视线到她身上,打量她、分析她。 若不小心对上他们的视线,管观会回以微笑,但心中仍是禁不住好奇。 终于散场后管观才有机会坐下,有点瘫软地将自己半挂在吧台前。 “善仁,给管观一杯长岛冰茶吧,我欠她的。”陈奕茹也差不多时间落坐。 “这杯长岛冰茶是不是很贵?”管观笑了。 “折算工资差不多吧。”陈奕茹笑着回。 罗善仁只是笑着调酒,并不言语,很快地送上酒和小点心招待。 “我就说善仁最好了,是四个老板中第二大方的。”陈奕茹挑起一片鱿鱼丝。 “四个老板?”管观解嘴馋,一边问。 “三个罗家人外加一个搞剧团的。”当免费劳工也换得一杯的陈奕茹笑着说。 “三个罗家人啊,”管观瞧了眼挂着微笑的罗老三。“是边陲三人帮吗?” 罗善仁和陈奕茹都咳出声,相视而笑。 “原来这称呼真的挺有名的。”罗善仁总算出声。 “定义也不假啊。”陈奕茹笑了。 罗善仁点头。“的确相当符合。” 避观笑了,原来机器人下班后还有另一种身分啊,酒吧老板呢,有点不像。 “店名叫四行仓库有什么涵意吗?又是谁提议要开酒吧的?”管观笑着问。 陈奕茹看了管观一眼,又将视线送至罗善仁,后者扬眉微笑。 “店名这样取,是有底线的涵意。至于是谁提议的嘛,是个万人迷。万人迷某次突发奇想说,最好有地方让大家聚在一起喝酒打麻将。”罗善仁笑着解答,“卖什么都可以,但是酒最好,因为就算生意差东西也不会坏掉。” “而万人迷一开始想学打麻将,是为了学中文呢,虽然里头没几个国字,开口说来说去也只有吃碰杠胡补花那几个字。”陈奕茹笑着附加解释。 “万人迷是哪位?”管观好奇,“是那位伊森先生?”机器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万人迷,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个性;眼前这位罗家人也不会自称是万人迷,二选一,搞剧团的和伊森,再加土学中文,管观猜是后者。 另外两人都笑了,还不约而同看了管观一眼。 “嗯。”罗善仁笑意更深,“就是伊森,又名罗善时。” “善仁,你要不要讲善时的认亲过程?”陈奕茹笑着提议。 罗善仁给陈奕茹意味深长的一眼,才再度扬起笑,“我老爸有四个非婚生子,管观你知道吧?” 避观点头。“二、三、七、八。”数字指的是罗家子女中的排行,第八位是女儿,但更为隐密,只知有这人,外人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看来大家都知道。”罗善仁一笑,继续说道:“善时和若水都是混血儿。我老爸替孩子们取名是选自老子的上善若水,照着排。” “罗若水是在纽约吧?”陈奕茹忽然开口。 “应该是。她和她妈都不理人,不理罗家其它人。”罗善仁带笑解释:“不过,要不是善时,我们谁又会理谁呢?” 避观笑了,有八卦可听呢。 罗善仁像是懂了管观的笑,微笑了一阵,才又开口:“善时十二岁那年,对一个月只出现一次的父亲好奇起来,开始查父亲的底细,像侦探一样,查到原来他有那么多哥哥,还有一个妹妹,兴奋之余,给每一个人都写信了,还附上自己的照片呢。” 咦!好有趣的认亲法。管观扬起笑。 “每个人接到信的反应不一,大部分的人根本不理,老大回了封类似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信,很客套。我那时接到信很惊讶,但善时很可爱,所以我回的信是自我介绍,有点像交外国笔友吧。” 避观忍住没问机器人的反应,看了保持微笑的陈奕茹一眼,等着听故事。 “二哥的反应就绝了,他回信了,回的是:『很荣幸认识你。然后呢?』就这短短几个字。”罗善仁笑着说。 避观笑了,忍不住嘴角无限上扬,的确很像机器人的反应耶。 “善时看了,不禁瞪大眼,跟着就跳上飞机跑来找他了。”罗善仁像是回忆有趣往事,始终带笑,“二哥的意思是,你写这封信的重点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善时马上懂,响应他的问题,直接来认哥哥。” “自此黏着不放。”陈奕茹笑着说明。 “嗯。”罗善仁点头,“善时来到台湾后,还强迫二哥一道来找我,这就是边陲三人帮会凑在一起的原因。” 避观再度笑了。看着罗家老三,不禁想着,罗善仁个性温和、罗善时热情奔放,那机器人呢?该是内敛沉稳吧。 同父异母、原本分隔三地的兄弟会聚在一起,且长期友好,是因为三人个性互补? 想象着机器人面对突然上门的陌生手足,以及被拉着去认罗家老三的画面,机器人一定是皱眉、愕然又无可奈何吧。 机器人真的很闷、很单纯,也很可爱哩。 第8章(1) “哥!我有话问你。”管观抢过手机,不理会错愕的管妈,转过身低声问。 “下冰雹啦!稀奇!你第一次抢着要跟我讲话呢。”管齐笑骂,“什么事?” “我问你,”管观睨了身后的管妈一眼,以耳语说着:“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请女人吃饭?” “嗄?”管齐愣了,“观观你给我讲清楚一点好不好?” “不为公事,也不是出于利益关系,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想请一个女人吃饭?” “嗯……”管齐思考片刻,“你要听普遍级、辅导级还是限制级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就算是限制级的,你也可以用普遍级的话来表达。” 避齐狂笑一阵。“你浪费我的电话费,问无聊问题干嘛?” “不是无聊问题啦!”管观提高音量,“我正困惑中,哥你帮我解答啦!” “嗯……”管齐总算认真了,“若是有人请你吃饭,凭你的姿色啊……大概是勉强对你有意思吧。” “哈!”管观笑了,满意他的答案,没追究对方的贬损。“谢啦!” “喂!就这样啊!”管齐笑着嚷。 “对!等你回来再谢!”管观好笑回应,将手机丢还给管妈,冲出门赶上班。 今天是机器人回国第一天,管观一大早就起床,刚好临出门时哥哥打电话回家,自然要向和机器人一样性别、年纪相差无几的哥哥问清楚,确认机器人是不是真真正正的有点喜欢她。 那个周五造访四行仓库、罗善仁说完认亲故事后,又调了杯酒请她,陈奕茹才又夸罗家老三好大方,另一个男子就由门口踏进来。 “不关门真可以听到闲话。”那位温文儒雅的男子道,“有人拐弯说我小气。” “是啦!你是四行仓库最吝啬的老板。”陈奕茹好笑回嘴。 “我吝啬是当然。没罗家庞大家产做靠山,全都我自己赚来的,酒吧是我最主要的生财工具,哪像另外三个是开来玩的。”那人说道。 当下管观判定对方是四个老板之一、那位搞剧团的,经介绍得知他叫宋晨。 宋晨加入后,场面更热闹了。管观听他们争论大方排名,才知道机器人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垫底,反而似乎是最大方的。不过仔细听缘由,管观结论,应该是因为机器人最不理会这种小事。 听着另外三人谈笑,又发现,原来机器人在他们之中,也是话最少最沉静的,但是那么活泼的人都喜欢围绕在机器人身边呢。他明明就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不是吗? 听他们所言,才结论出,原来机器人可称得上是他们的意见领袖。 “有什么事,问善渊总没错。”宋晨那时说道。 指的是举凡开酒吧的决定、剧团的定位升学与否以及和老爸谈判等,只要问机器人,机器人都会和他们一起思考,然后给分析给建议。 机器人并没有另一面,有的只是不同立场的友人对他的不同观点,听他们说着“闷葫芦”的趣事,原来除了陈奕茹,这群人也以逗弄机器人为乐呢。 是因为喜欢机器人了,才自动接收人家说他的好话并储存脑海?还是因为被他喜欢着,渐渐发现他是好男人,越来越欣喜而想要回馈同等的喜欢? 搭乘捷运中,管观挂着笑分析着,但爱情萌芽的缘由不一定有定论,而她只想确认自己有没有会错意。 想起芊汝说的“扑倒对方”,管观脸红了;她不排斥主动,但得确定对方是真的喜欢她才行啊。 避观突然又想起酒吧那晚结束前的某一幕。 宋晨听到她名字时只是微笑,并没有特别打量与分析,只有在散场前瞧了她几秒,又摆头对陈奕茹微笑,说:“小茹,我不得不承认,善渊说你聪明说得很对。” 当时陈奕茹只是淡淡一笑,罗善仁则是睨了宋晨一眼,才扬起嘴角。 那是什么意思啊?管观侧头。机器人称赞陈奕茹呢。 避观乘着电梯,不断看表,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才刚过八点呢,她今天可真早啊!看着不断跳升的楼层数字,管观越来越紧张。 “当”一声,二十五楼到了,她踏出电梯……咦! 侧头望向机器人办公室,看到他的背影让管观止住步伐。 一向在八点二十五分现身的机器人比她早呢,听到电梯停靠的声响,原本驻足窗边的他回过身—— 避观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漏跳一拍了,也觉得有些腿软,机器人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只是那双眼锁在她脸上,视线游移着,像是在扫瞄她的五官,最后定在她的眼。 避观觉得脸热热的,呼吸有些困难,又觉得口干舌燥,彷佛失去语言能力。 “管观,”他这么叫唤她。第一次,管观觉得他的声音好迷人,叫她的语调像是带有催眠力道。“早安。” 避观困难地吞了口唾沫。“罗先生早。” 他点头了,挂起淡淡的笑。 为什么才三周不见,为什么他明明是去出差,管观却有种错觉,彷佛机器人像是回原厂保养过了似地,全身上下散发着新奇的、迷人的魔力,害她移不开视线? 而他望着她的模样,也好像她是新品种似。 避观呼口气,扬起右臂伸出食指,清清嗓,“罗先生?” “嗯?”他的应声很轻,但视线仍很热切。 “我找到一家口碑很好的意大利餐厅,要去吗?”管观一鼓作气问着。哎呀!她会不会是全天下最大胆的秘书啊! 他目光方向不变,但稍稍侧头。“好。” 避观扬起笑容,低下头又抬起,再次,对上他的视线,只觉自己快被融化了。 “那……就说定喽?”她傻笑问着,傻笑是因为意识有点混乱,月兑口问几乎是反射行为了。 “好。”他还是点头,但附赠一个微笑。 避观看着他的笑,眨了眨眼,只觉昏眩,唯一想得到的反应是逃离现场,看来主动扑倒对方的本领,她还是不及格。 避观踏步迈向自己的座位,仅踏两步又忍不住回望,他还是盯着她,像是带有疑惑,又有一丝分析,再加上笑意。 避观回以微笑,跟着连忙起步走,落坐自己的位子,她嘴角扬得更高,伴着止不住的笑,还有上升的体温与微醺的醉意。 乐陶陶得有些呆了!避观捏捏自己的脸颊,仍是捏不散脸上的笑容。 辈事那么久,该是懂机器人的啊!自律是他重要的特质之一,也是他会让人认为内敛沉稳的原因。 所以短暂问候后,他仍专注如常,如行程安排的上楼参加高阶主管会议,一样认真地阅读公文与报告。 避观侧头打量他的脸,他的双眼皮是内双耶,才会看来有些抑郁吧!他的鼻子高挺,完全符合俊俏定义之所需,而唇边那隐隐的胡渣,则有些性感…… 避观又觉得口干舌燥了,甩甩头,连忙坐正。 但他抬眼了,视线定在她脸上,跟着收回又重新定位,像是暗暗呼口气后,才开口:“管观,很好。” 避观笑了。这分析报告她写了三天呢,认真的程度远超过当年准备毕业考。 她喜欢他表现称赞的模样,他刚看她的报告时,像是对她的创意有些惊讶,但仍专注地进一步看她的分析与结论,眉头舒展,嘴角稍稍上扬,又偶尔轻轻点头,满意了,却是一脸含蓄,像是怕她误认为他会放水似地,想了想措辞,才开口称赞。 早知他是公事公办的,她才那么认真啊。 “下一季开始,我们可以用你的构想和旅行社配合。”他又说。 避观笑着点头,身体像胀了气的气球,轻飘飘地,飘浮间又不知打哪来的勇气,带笑对上他的视线;像是响应或说被感染,他侧着头盯着她,然后浮起微笑。 视线交缠会引起火花,而让人产生时间暂停的失措感,他猛地皱起眉,愣了一下,吁口气,看了看表,才又抬头看她。 “那就先这样吧。”他合上报告,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避观笑了、懂了,起身踏开,但行到门口,他叫住她了,“管观。” 她回头,他仍是看着她的眼,迟疑片刻,才站起身走到她身畔。 “有人要我转交给你。”他由口袋取出一封信,交给她。 避观挂上笑,觉得自己刚才的模样一定很呆,因为见他走来的样子,自己像虚月兑般差点站不稳,是他的视线吧,让她虚月兑。 她接下信,抬眼看他,他有轻微的无可奈何表情,让管观笑了。 像小学生的字迹在信封上注明给管观,署名罗善时。她拆开信,是对方提醒她,今晚九点要请她喝一杯,地点是四行仓库,管观现在知道在哪了。 “嗯。”管观笑着点头,跟着扬起头,他就在她身畔低着头打量她。 呼!第一次距离近得不到二十公分,管观发现自己心慌意乱,简直手足无措,只剰下一个冲动,几乎就要踮起脚尖付诸行动,却见他伸指虚点她的唇。 “第二级。”他眯着眼,带着不明显的笑,哑着嗓说着。 咦!他说什么?管观看着他,眨眨眼。 “管观,”他迟疑片刻,才又开口:“我得进入安全模式了。” 她皱眉,但随即懂了。他对她笑着点头,她响应一笑,才走回到自己的座位。 避观终于懂,懂为什么他会说她是计算机黑客。 对他而言,公私之间是绝对界线分明,他需要专心,而她让他分神。 尽避他先前视线迷乱,但他仍是克制。正如他是机器人一般,上班时不谈私事,下班后不烦公事,而她干扰他的既定程序,所以他现在要进入安全模式。 原来真不是眨意啊,而是一种无可奈何。 唉!避观笑叹,看了看表,稍后他要约见经理呢,是该专心的。 避观收起混乱的思绪,摆头坐正,开始汇整先前搜寻的竞争者数据。 好吧!老实说,机器人的确有点不罗曼蒂克,但真要比较起来,若在上班期间公私混杂落得加班的苦果,她喜欢机器人在这方面的理智。 唉!她管观一向都是很理智的啊!都是芊汝这个恶友嚷着什么扑倒,害她有点胡思乱想。啧!近墨者黑。 恋爱行为绝对无公式可循?几十亿人口中,还是有人和他们的一样吧? 准点下班,相视以对,等待电梯时,管观告诉他意大利餐厅所在,他带笑点头,然后乘着电梯一路沉默,无论是在其它乘客加入前还是加入后。 一定是偷偷模模的色彩带有催化作用,让晚餐之约带些紧张与刺激。搭捷运的管观比让人接送的机器人早十分钟抵达餐厅。塞车啊?她笑问。他带着浅笑点头。询问与响应之间,有种默契似地。 同样的点餐后不发一语,但气氛不是尴尬,该说是好静的人原本就习于沉默,而爱讲话的此刻正专心打量对方。 避观发现,说机器人没有另一面是错的。下班后的他,神情明显轻松许多,就像当初瞧见他阅读时的自得。 “管观?” 换她学他了,看着他候着。 “你去过四行仓库了?” “嗯。” “他们很吵。” 避观笑了。他讲那四个字与言语时的表情,各种情绪混杂在其中,她一听却能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同时,似乎也像在表达着,他知道她造访过酒吧,也知道她因而对他改变看法。 “若罗善时在的话,更吵。”他又说。 避观噗哧笑出声了。“我也很吵。”她好笑说着。 “你还好。”他笑了,淡淡的,“把你算进去排名次的话,你最多只能得第三。” 炳!这是指她比较谨言慎行还是他比较愿意忍受她? “我第三的话,那是伊森第一、宋晨第二,对不对?”她笑着猜。 “嗯。”他点头,想起什么,又低下头笑了起来。 “罗先生?”她笑着侧头看他,等他抬头,才问:“第二级是什么?” 他咳了一阵,轻轻摇头,才将视线送到她脸上。 虽然没问到答案,但看进他眼里,管观却醉了,好像他的眼是坛酒,酒精浓度超过百分之三十五。 四行仓库只在脚程三十分钟距离不到,饭后两人就这般行走着,意识有些醉了的管观一反常态,什么话都吐不出来,只是间歇性地看着他的侧脸。 “管观。”他停下脚步,转过头了。 呼!第一次,她发现他喊她的名很动人心魄。 “罗先生?”她觉得脸很热。 “……你找我吃饭是?” 他好烂!竟然拿她的问题回攻她。要不是他语音轻柔还带笑,简直就像发动防卫机制无情反击了。 “要确认一件事。”她忍住笑,认真说着。 “你要确认的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竟然连几周前的对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嗯。”她还是掩住笑,“不是要你帮忙,是与你有关。” “你确认好了?” 他的视线搭配浅浅的笑,管观觉得这机器人一定是趁回厂保养时偷偷安装了放电程序。 于是她点头。 “管观。”他再度喊她的名。 她昂首,接收他的视线。他的眼神真的会放电,差别只在于他想不想利用。 “管观。”他又叫她名字了。 她笑了。她喜欢听他叫她名字呢,这般连名带姓,却带着某种情绪。 他伸指在她脸上探询,让她觉得自己醉了,恍惚之间,她只记得自己凑上前,啄上他的唇。 她一定又弄乱他的程序了,那一啄让他愣了,但他是人工智能机器人,就算有疑惑,也能很快迅速反击或说模拟学习,于是他拉近她,回馈一吻,弥补先前的意犹未尽。 晚上九点前一刻,商业区人行道熙熙攘攘,有人带笑看着他们边走边行,有人慢下脚步欣赏这一幕,也有人急行而过视若无睹。 由好奇跳到喜欢的过程,一定是某一言某一语或某一个行为点燃火花,跟着以加速度升温。 而且,有时,是在当事人无意识的情况下一路发展成形。 当那两人踏进店门口时,宋晨瞪大眼,眨啊眨的,又拍拍身后的罗善仁。 罗家老三抓着一瓶伏特加回过身,望向门口,也是一愣。 “有火花。”宋晨先开口。 “嗯。第二级。”罗善仁笑着说。 “我就跟你说,善渊绝对招架不住。”宋晨也笑了,“管观有点狡猾,像我那个一样,确认好目标后绝对会下手。” “你只说管观很会笑,可以笑得天真,可以笑得无辜,可以笑得老少咸宜,可以笑得和善。我说漏了什么没有?”罗善仁好笑道,“怎么她又变得狡猾了?” “啧!”宋晨睨对方一眼,“还会笑得狐媚。这是我的新发现。” 罗善仁只笑不接口,因为那两人已走近,不是携手一道,而是并肩行着,偶尔相视又目光交缠。 “宋晨、善仁。”管观向他们打招呼,采用的是老少咸宜的笑法。 “管观。”吧台内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着礼貌回应。 那夜小茹带管观来,管观听着他们谈论,马上学起小茹称呼他俩,偶尔开口加入,却是以询问带话题,而后带笑听着,很有装熟的本事。 避观发问不多,但很能融入气氛,听到好笑的趣闻也会哈哈大笑,这是那晚之后宋晨和罗善仁一致的看法。要不是她的问题显现她对罗善渊的高度好奇,他们真要觉得她是长袖善舞的纯交际了。 相对管观的大方招呼,身为店主之一的罗善渊显得含蓄了些;宋晨和罗善仁见他行到吧台前,跟着又若有所指地分别睨了他们一眼,像是要他们别多嘴,让他们不禁莞尔。 除了周五,一般时候酒吧客人不多,常客为主;占地利之便,来的都是白领阶级,男女都有,以纾压为消费目的,仍保持他们当初开店的主要定位。 “善时在那里。”见二哥在寻,罗善仁指了个方向。 另一个擅交际的人正站在内侧一角,背着他们和客人说笑着。不一会儿,那人转身,瞥向吧台时,一张脸更是亮起来了。 “哈!你一定是管观。”罗善时走近后热情叫着,一边放下杯子空出手等着给人握。“我是伊森!” 避观见到万人迷的最初反应和所有女人一样,都是被全身发光的混血儿给吓傻,尽避伊森此刻是只独眼龙,左眼覆着眼罩,仍无损他惊人的魅力。 她很快挂上笑,回应握手,但另外三人都看到她瞬间流露的可惜表情。 “善时,你还是别吓人了。”罗善仁连忙说着。 “哈!我哪里吓人?”罗善时笑得更开心,“二哥,我跟你说过我是那个什么……怎么讲?” “两眼视差过大。”罗善渊翻了翻白眼,还是回答了。 “对!视差过大。所以我在训练我的右眼。”罗善时边笑边解释,拉开眼罩,用左眼向管观眨眼。“我的右眼太弱了都依赖左眼,所以要锻炼一下。” 避观笑了,不同于一般女人问东问西或紧盯着万人迷,反而是左右摆头。 “所以你戴着眼罩看我时,会觉得我比较美,对不对?” 闻言,罗善时认真地以手覆住右眼,眯左眼打量管观,跟着换手又瞧一阵,才笑嘻嘻,“对耶!单用右眼看你,你比较美耶,不是很清楚的。二哥,有点不清楚的要怎么讲?” “朦胧。”有人有问必答了。 “对!朦胧美。”罗善时笑着点头。 第8章(2) 避观笑着,作了个差点摔下椅的动作,又立刻坐稳,“那你用两眼同时看我呢?” 罗善时笑得更爽朗,对目标左瞧右看一番后,便月兑口说出一堆形容词,说是赞美,但更像是在练习中文。 另外三人带笑看着较年轻的两人哈拉,不禁觉得有趣。 “他们两个年纪相当,又是外向型,很合得来。”罗善仁笑着表示。 罗善渊看着么弟拉了管观走到一旁,解说起墙上的摄影照片,只是点头。 “善渊,你没见过管观这个样子吧?”宋晨问。自善时加入后,管观的表情与动作明显活泼年轻化,让罗善渊一脸新奇。 “没有。”罗善渊带着浅笑。 “不会嫉妒?”宋晨捻虎须了。 “是不需要。”罗善仁代替二哥回答了。 宋晨笑出声。不需要是因为管观偶尔会回头望向他们这方,特别是将视线对准某人,并附加微笑。 “善仁,你觉得女人缘的排名需不需要重新排?”宋晨好笑问着。 “不需要。”罗善渊倒是抢答了。 “哈!”宋晨大笑,“因为取样不足?” “宋,不是。”罗善仁看着二哥的表情代答,“二哥的意思是,他不需要女人缘。若真要,一个就够了。” 周一的酒吧夜,人不多,气氛也很放松,店家虽开门营业,但有一大半精力都放在自己亲友间的闲话家常。 “她醉死了。”宋晨指着斜靠在罗善渊身上的管观笑道。 “哈!”罗善时笑得整张脸都发亮,“新加坡司令、螺丝起子两杯、彩虹酉再加上录色蚱蜢,混着喝不醉才怪!” “善时啊,你拿出看家本领的动机何在?故意把人灌醉吧?”宋晨好笑道。 罗善时举手发誓。“我是要谢谢她!” “善时,二哥在瞪你。”罗善仁挂着浅笑,以眼示意。 “真的?”罗善时拿下眼罩加以确认,跟着灿烂地笑了。“二哥,你退步了!你以前瞪人的样子比较可怕。” “你又想起当初他第一次见你的模样?”宋晨笑得嘴咧开。 “没错!”罗善时重新覆上眼罩,“他那时瞪着我,好像我是长翅膀的大象。” “他现在瞪你的模样也差不多。”罗善仁微笑了。 “不过,他为什么都不回嘴?是不是怕吵醒管观?”罗善时眯着眼像偷窥。 “或许吧。”宋晨点头。 “那我们会不会太吵?”罗善时向剧团经理眨眼。 “应该不会。善渊受不了的话,会叫我们闭嘴。”宋晨微笑。 “嗯。”罗善时满意了,举起饮料润喉,“啊!我今天去看大娘,她好像非常喜欢李家新娘子,希望老四可以赢二哥耶。大娘一直怕人跟她抢东抢西,三哥我知道你一定是不想要抢啦,二哥乱呢?看来你不会去抢那个李家新娘子了吧?” “对。”罗善渊总算吐出一个字。 罗善时又点头。“你现在有管观了嘛!你之前也没讲不要,让老爸高兴得一头热热的,害大娘很紧张,大哥也跟着紧张……” “他们俩的确很容易紧张。”罗善仁淡淡笑着。 “我还以为罗老大容易紧张,是因为有人都是接他的烂摊子,让他很怕总有一天会被钉。”宋晨接口。 “不过我觉得二哥做得很开心啊。”罗善时含着樱桃,取出梗把弄着,“薪水不错又可以做很多实验。而且好像这次有管观,二哥的实验又更顺利了。” “这倒是重点。罗善时,你二哥在瞪你,因为你拐弯骂他不会做人。”宋晨哈哈笑着。 “有吗?我是在称赞管观耶。”罗善时笑得无辜,“你看,二哥在笑啦!” “好啦!别废话了,二哥和管观明天还要上班。”罗善仁阻止他们哈拉了。 “喔。”罗善时点头,“三哥,二哥的房子虽然很大,但只怕他今晚不方便,我刚好可以去你家,明天吃三娘做的菜。” 罗善仁先瞪小弟一眼。“二哥,你要不要送管观回家?知道她家地址吗?” “不知道。”罗善渊终于再度开口。 “嗯。”罗善时又点头,“所以宋晨,又要请你送我们了。” “你们罗家人很低级,把我当免费司机?” “我的车在英国,二哥平常有司机接送,三哥一半时间都在山上又不需要车子,当然要搭你的便车啊。” “是,你真会打算盘。但罗善时啊,就算你在台湾有车,只怕你左右不分……善渊,你不搭便车?” “我搭出租车。”罗善渊抱着人就走了。 “啧!第二级。”宋晨好笑道。 “什么第二级?”罗善时问。 宋晨瞪了万人迷一眼。“我才不要浪费口水,跟一个连由申甲都分不清的外国人解释我的爱情大道理。” “是喔。”罗善时仍是笑得迷人,“我还以为你想找我当布景呢。” “除非你把眼罩拿下来。”宋晨瞪着混血儿,“我的戏又不是跟海盗有关的。” 罗善仁笑得嘴巴咧开了。 “我想到了!”罗善时还是笑嘻嘻,“我觉得二哥很奸诈耶,说不知道管观的地址,可是那不是可以查吗?搞不好她皮包里就有证件啊。” 三人又笑了一阵。 最先收起笑的是罗善仁,他睨了宋晨一眼,又瞥向么弟,“你们很笨。” 另外二人瞪向他。 “你们不知道二哥为什么一直不开口?”罗善仁笑了。 宋晨眨眼,又与罗善时对望。 “宋,你不是说管观很狡猾吗?”罗善仁笑意加深。 “意思是……”宋晨开始怀疑了。 “管观根本没醉,她一直在偷听我们讲话,你们还废话半天。”罗善仁好笑道。 另外二人面面相觑。 “三哥,你怎么知道?”罗善时疑惑,“我调酒给管观,浓度还特别增加一倍呢。” “啧。”罗善仁扬起嘴角,“管观头晃得那么不自然,二哥早发现了。” “原来二哥一直在看你,就是要你阻止我们废话!”罗善时狂笑了。 “没错。”罗善仁翻白眼,“幸好你们没讲不该讲的。” “哈哈!”罗善时笑得更大声,“那不知道他们两个,会是谁扑倒谁了!” “扑倒……”宋晨瞪着罗善时笑,“原来你都只更新这种中文字汇……” “是啊,哈哈哈!咦!等一下。”罗善时收起笑,神色认真了起来,“什么是由申甲?” 结果当然是没有人理他。 啊啊啊啊啊。 到底是谁扑倒谁,管观已经不确定了。模糊的印象是走出酒吧后机器人放下她然后两人很有默契地牵起手她记得自己心跳很快然后一个转角她被壁咚了就在大街的提款机旁啊苞着一切就都超现实得好像都不是靠着自己的理智在运作了。 避观脑袋一气呵成地回想着,就连现在泡在浴白里,还是有点呆愣。 对了,这洗澡水还是机器人准备的。 因为有些清醒了也开始害羞了,想必是酒精效力退了。唉呀,善时好像请她不止一杯酒啊,她记得至少有三杯…… 敲门声唤回她的注意力,她抬眼,就看到她的机器人拎着一杯开水走进,害她瞬间面皮爆红也无处可躲。 还有,他好讨厌喔,随便一件白t搭配亚麻长裤来pk她的,很不公平好不好! 避观嘟着嘴接过开水喝,突然领悟到,人生的某些时候某些历程,保有主场优势无敌重要! 但好在机器人很体贴,接过她喝光水的玻璃杯随手放置,而后帮她拨顺她额前的刘海。 “有没有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机器人这样问着。 她点头。“有。吃饭前和在酒吧时都有传讯息了。” “嗯。”他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嘴角开始带笑。 “你这样问好像把我当小孩子。” “不是……”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我这样问是代表不想急着送你回家。” 看进他的眼,管观想到机器人不管做什么事都很专注认真,而现在他正专注地凝视着她…… 啊啊啊啊啊。 傻傻的管观,这次很确定她是被扑倒的一方。 再然后,在筋疲力尽的状况下伴着虫声唧唧,管观进入了梦乡。 这世界上有两种男人。 一种是在一个女人身上找寻所有女人的影子,一种是在所有的女人身上找寻一个女人的影子…… 对于自己的父亲,罗善渊在还没有特别想法时,就因为母亲的一席话而有了不同的观察角度。 印象中他和母亲交心的次数不多,但那一次的确形塑了他的人格特质。 记得是小学时期,就算身处权贵圈,还是有血统纯正等级的差异,这点在顶级私校来说很常见。 或许是他对父亲的态度起了变化而让母亲察觉异常,母亲带他坐在前廊,很慎重地跟他说话。 “小渊,妈妈跟你说,如果你遇到任何形式的、对你的出身不友善的言词和态度,妈妈希望你能不要去理会。因为这一点你完全没有责任。” 那时他有点明白但又不是十分理解,只是点点头。 “要承受这些的是妈妈。这也是妈妈自己做的选择,因为妈妈太贪心了。” 长大之后,他才明了那次母亲是用一种方式在跟他道歉,但其实母亲大可不必如此,因为这社会对她的论断是严酷的,对他则几乎没有太多的负面议论,毕竟真如母亲所说,他并没有选择权利。 但他的母亲却深深影响了他。 母亲的贪心,并非物质享受,而是人生苦短但世界很大的探索欲。她亟欲走访世界每一个角落,体验每一处风土民情文化习俗,所以她当空服员。后来,她发现比当空服员更有效率的方式,就是答应她老板的追求。 母亲的世界探索欲曾因为有了孩子而中断,所以那时她选择不用出远门的嗜好:园艺、烹饪、气功、瑜伽……他印象中甚至还有木工。而寒暑假,她会选一个地点,带他飞去住一、两个月,然后像是纪录片观察员般,了解该地的人事物、感受自然景观。 他后来明白,母亲喜欢自然而纯粹的东西,人类加工太多的物事除非经过历史淬炼而呈现丰富层次,否则她绝对兴趣缺缺。 他父母之间差异之大,让他曾疑惑他俩的关系根本是赞助商和探险家的利益交换。但之后他改变想法,因为每月一聚的家庭时间,父亲总痴迷地听母亲说着她上个月在地球某一个角落所发生的点点滴滴;而平常根本野外求生风格的母亲,那几天会特别打扮并巧手做羹汤,而且他们俩总是有话聊,共鸣点也很高。 他之后判定,母亲是父亲梦想的延伸,她替他完成他所不及的梦。 他想,若是哪天有月球之旅、火星之行,父亲一定也会倾全力支持母亲的。 虽然和父母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他性格里却存有双亲的特质,来自母亲那对自然的热爱与对过分庸碌的不耐,来自父亲的以工作定义成就还有算计。 那是写在基因里的。 所以,对于未来的发展,在调整时差而少眠的夜里,他一面看着管观一面考虑各种状况,直到天色渐亮。 准备好早餐之后,他上楼看着管观那极度放松的睡姿,她这种不认床的个性真的满符合山社女孩应有的。这让他不禁微笑。 瘦长的骨架但有肌肉线条,小麦肤色让她更显健美,搭配那利落的短发,他的管观不是公主、不是女王,而是女战士。 就着晨光打量她卸去彩妆的脸,看到她鼻子附近淡淡的雀斑,感觉有点可爱。 安上吻,管观咕哝几声然后睁开眼,彷佛有点迷惑,就这样看着他。 “管观,早。” “……罗先生,早。” 避观并非真的那么像战士般无所惧,偶尔还是会这样傻愣愣地害羞着。 “来吃早饭。”他说,于是牵起她下楼,在偌大的庭院间让她坐下,取了一个贝果切半后涂上鲑鱼抹酱递给她。 避观傻傻地笑着接过,一边望向四周。“罗先生,我是知道你住山上,原来是有这么大庭院的山上啊。” “嗯。”他微笑应着,昨晚路程一片漆黑,她没印象也是应该。 “你一个人住啊?” “嗯。”他点头,并告诉她平常日会有一个管家每天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做居家打扫、日用采买及晚餐准备。 “嗯……”管观点头,“原来罗先生休闲喜好之一是园艺啊……” 他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想着她这样结论的原因,“怎么说?” “少了匠气多了很多随性啊,还有鸟喂食器……”管观将院子打量一圈,“罗先生喜欢苦楝和阿勃勒啊,这两种我也喜欢,之前办活动时就选这两种和桃花心木给主办单位选……啊……” 他以吻封住她的言语,觉得这种事根本会上瘾。 “……”管观傻愣几秒,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表情很丰富,“罗先生,为什么你的是焦糖核桃的啊?” 他笑出声。原来宋晨说恋爱会让人幼稚化是真的,眼前就有一个例子证明。 不过他想,或许是因为她害羞,毕竟他的步调有点太快了。 将另外半个焦糖核桃口味的贝果递给她,她接过放一旁,如法炮制他的动作步骤,递给他鲑鱼口味的。 他微笑,帮彼此倒一杯牛女乃后,伴着清晨的虫鸣鸟叫,两人一起享用早餐。 很难得的,爱讲话的管观安静地享受这一刻,一下子看着不知名的鸟飞过、一下子闭上眼,在咀嚼空档,还会深呼吸一下。 “欸,罗先生,现在是不是还很早啊?你都那么早起床啊?” “现在六点半左右。我的确都差不多这时间起床……”好像有点习惯她随时会迸出怪问题了,但其实那么早挖她起床是有原因的。 避观从放松的姿态回神,整个人感觉清醒很多。 “管观……”喊了她的名,却又觉得需要想一下措辞。 “……罗先生?”似有所感,管观也在探查他的神情。 他沉默几秒。“如果你毫无经济压力,你会想做些什么?” “……”管观看来在思索他的问题。“我想一般人都想环游世界啊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之类的。不过老实说,我没有思考过类似的问题,所以一时之间答不出来耶。” “嗯。”他微笑,“可以慢慢想。” 虽然他释出安抚的讯息,但管观似乎发现他问题的意涵,就这样打量他好一阵子。 然后她问:“罗先生,其实你希望我辞职……对不对?” 看着管观好强的脸,他沉默片刻,跟着轻轻点头。 第9章(1) 近一个月来,江友诚已经非常习惯善渊先生的新行程了。 每周有两天,通常都是周二和周四,下班时刻他会在四维门口接善渊先生,而后行驶到两个街口外的转角小巷,下车、引导并开门让管观入座到驾驶座正后方,然后载他们回到善渊先生位于新店山上的家。 这几乎是唯一的变化。因为善渊先生平日早上的行程都一样,而管观也好像如常地搭捷运上班。 对于状况改变的那个第一天,江友诚其实印象非常深刻。 应该说那天早上,善渊先生的神色就非常不自然。他的这位二少爷老板,面容常常是恬适的,有时则冷淡地板着脸,但那天他脸很臭,感觉在生气。就他印象所及,他不曾看过善渊先生有这种神情。 然后那天下班时,落坐后的善渊先生,在他刚回座后,少见地开口了。 “江叔,要麻烦您一件事。” 那声音在他听来,非常的不情愿又不得不然。 “善渊先生,您尽避说。”他反倒不好意思了。 所谓的那件事就是在下一条街的转角巷口接管观。 那时他有点愣住。对他而言这是再平常不过且简单的要求了,但他仍是很快答允且不负所托。 避观上车后,看他们的气氛,江友诚霎时明白,这小两口在恋爱,而且是低调进行中。 担任罗家司机廿年,前十七、八年这种事他早司空见惯了,特别是罗家大少爷的短暂罗曼史对象种类繁多…… 但是善渊先生的状况不同,几天后江友诚发现,这一次被低调的是罗家人。 第一次坐后座的管观上车后沉静片刻,而后侧头看着善渊先生,随后便伸手牵握他的手。 当然,江友诚还是很专心且小心驾驶着,绝无分心探查他人隐私之习惯,只是偶尔就着后照镜,还是会瞥见他们的互动。 他不禁浮起淡淡的微笑。 其实,善渊先生和管观很登对呢。 避观皮肤有点黑,但看起来健康有朝气,而且短发模样很爽朗,配上善渊先生的恬适,反而有股契合。 善渊先生不喜作伪,有时难免给人傲慢与不通人情之感,而管观这种开朗不钻牛角尖的个性很适合他。 响应管观握过去的手,善渊先生明显叹口气,而后握紧,也看着她。 也只有那次善渊先生是不自然的,之后他又恢复往常神色。 而这一个月来,公司流传的八卦也都与他们无关。毕竟上班时刻,善渊先生和管观一切如常,包括外出开会时管观依然坐副驾,而他也发现,管观中午一样都前往公司餐厅用膳。 有时看着管观的饭友们,江友诚心想,管观人缘真的很好呢。有帅气经理、老经理、相关业务部门女同事、人管经理…… 虽然身为下属,但其实善渊先生也算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尽避这两年之前看到善渊先生的次数并不算多,他还是隐隐把这个安静的二少爷当孩子看待。 所以他很开心地发现,比起以往,善渊先生板着脸的机率大大减少了呢。 就任这职位即将第五个月,管观对于一般行政庶务已经驾轻就熟。而且她发现机器人是一个非常好配合的上司,因为他的步调与原则相当一致,只要符合他的要求,上手后基本上就持续保持水平并跟上进度就好。 不过自从两人交往而她又不愿意辞职之后,机器人对她似乎开始有不同的安排。 原本除了例行工作,他会要求她做一些业务提案、新点子新构想等等,但现在她似乎被定位在更幕僚的层次。 比方他看完她的分析报告,会叫她先拿跨部门会议纪录来,请她翻到相关部分,而后轻声解释着:“管观,你现在要练习综观全局,全盘了解各种状况,任何一个新的决策,它的执行一定是连动且影响深远的。”然后跟她举例说明比方业务面的提案若产生良好的效果,则对应的前线后勤人力甚至维修频率等都需被一并考虑;而这点,跟管观之前的公关案只聚焦在短期成效有很大的不同。 避观理解地点头,很受用地认真听进他的话。 她的机器人,尽避她不想辞职违背了他的意愿、不如他的预期,他还是尊重她,并调整内容。 她曾在下班时刻问过,才知道原本他打算调走她,因为当时她让他分心。 但既然他的困扰已获得某种程度的改善,而她也想继续工作,他就依照原定安排进行。 机器人有问必答且非常直接的答复让她当时听了有点傻住,原来自己还差点在秘书一职中阵亡啊。 其它部分机器人仍一样地公私分明,但还是有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早应和她的招呼会附上微笑,公事指导上更加温和,还有对她带来的小小分享物事愿意放开胸怀接纳。 下午约四点这种时分,一开始对于她递上的茶,他其实面露排斥与抗拒。 “这是管妈煮的,材料都是从有机店买的。”她特别强调后面那点。 避妈为了管爸,每天都会煮养生茶,人参茶红枣茶菊花枸祀茶决明子条姜茶等等轮流替换,数十年如一日。女儿开始上班后丝毫不嫌麻烦地加量制作,反正花费的工夫是一样的。 一两回下来,他也习惯了,变得非常自然。精气神有没有变好很难说,但似乎理解了被长辈照顾的小确幸。 而每周三,管观习惯陪她的机器人去四行仓库聚聚,不过她还是微调了一个行程,把它拉到他们的约会之后。 一两次下来,管观发现机器人对吵杂拥挤的环境会有点不耐烦,而且还非常习惯跟人保持适当距离,总是把她稍稍拉近之后设一个结界,避免碰触到任何其它人种。 他们吃晚饭、看电影,一如其它情侣般,不过管观始终没能成功让机器人跟她一起去夜市及卖场类的地方。他只接受人少一点的百货公司、餐厅。 据机器人的说法是,他吃过夜市,但对夜市重口味的过度调理方式敬谢不敏,并不是什么卫生因素的考虑。 避观本来半信半疑,因为她总觉得机器人这种性格一定有点洁癖,但是跟他一起登山后,她终于相信机器人真的是山社人,身处野外时不拘小节,不过也只有那时他才会完完全全月兑离与生倶来的那股贵气,而流露出纯真的爽朗。 那时看着毫无光害的星空,听着机器人讲星星,她其实不是很专心,但是她很喜欢这样的气氛。 “欸,机器人,这应该是我住饼的环境中,最多星星的地方了!” “不只五星级?”对于她的打断,他丝毫不以为忤。 “岂止五星级!”她嘴角上扬,主动发动攻势,让机器人中毒。 也因为一起登山,她慢慢知悉机器人奇怪的幽默感。 “机器人,只有我们两个会不会危险啊?”不是怀疑他的经验,而是比较怕拦路打劫那种。以前登山起码五人甚至十人起跳。 “我爸在每个小孩身上都有装gps,以免被绑架什么的。” “……”管观无言以对,傻傻看着他,觉得如果他讲的是他身怀防身武术,她应该会比较安心。 后来她当然也理解了机器人所谓过度调味的意思。 机器人的管家,是一个外表看不出年纪的男人,像二十几,但如果说是四十几她也不意外,跟机器人一样少言,却更加一丝不苟。 每周二、四跟机器人回家,就会享用由这位管家先生做的料理,而这些料理让管观充分体会了由俭入奢易的道理,那是完全由好食材所带出的味道,有时佐料只有盐,甚或什么都没加。 当然,每一段恋情都有无数的磨合在角力着。 第一次的冲击当然就是他希望她辞职。那时,她其实有点愤怒。 他的姿态,像是未来他养她就好的那种暗示,霎时让她觉得自己是附庸,否定了她可以在工作上获得的成就感。 看一件事,要先洞察它的核心。她的前任老板公关大师告诉她的。 虽然前老板eq不高,却曾告诫他们,发怒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当然,除非你企图模糊焦点或者把它当成一种手段。 于是她看着机器人,猜测他的动机。 “罗先生,其实你是担心八卦,对不对?”他与她的八卦,不利于她的名声,也不利于他的整顿。仔细一想,在确认她的态度前,机器人这么低调就有道理了。 他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直盯着她一阵后表示:“偷偷模模不是我的选项。” 如果管观曾经以为机器人板着脸是生气,那时她深深明白机器人生气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了。 “欸,机器人,我不是说要偷偷模模,我的意思是,不能低调吗?我其实很喜欢这工作啊。”放软姿态,她这样说。 “低调和偷偷模模是一样的意思。”他这样回,但怒气似乎消去了大半;管观后来知道,称呼他机器人好像是特殊按键,或许是她呼喊时的语调吧。 “不是。低调是为了不该知道的人——那些路人甲,统统不需要知道。”她这样定义。 看着他的神情,她知道他不喜欢她的答案她的选项,但是他愿意尊重她,一如他总是公私分明,代表他理性与讲理。于公,她若没有不适任,他就没理由不尊重她。 苞着她轻抚他的脸,而后再附加吻,之后她发现这招根本是无敌星星。 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为所欲为,比方说现在,他们在这人少的百货公司用完餐,机器人难得开口说要逛逛,看了楼层平面图后,居然是到女装区。 第9章(2) 只消瞥一眼楼面安排与专柜陈设,管观就知道这些精品女装超乎她能负担的等级,瞬间想说再上一层楼才对,至少价位比较对。 机器人拉住她的手阻止她的遁逃。 “周六要跟我爸吃饭。”他直接抛出这个讯息,“我认为我爸应该不会是想被低调的对象。” 看着机器人的脸,管观觉得他有点会记恨…… 不过她没怎么想太久,因为机器人很快就把她拉近,视线在她脸上探查着,跟着将双手搭在她肩上,让她心里兴起一股慎重的感觉。 “管观,这种状况一定会发生,也不会只有这一次,”他一定可以读懂她的心情才会这样说,“你只要当成是,我把你带进这个世界,所以我负担门票是应该的。” 明明是很理性认真的表达,但管观觉得听起来很像爱的表白。这招应该是机器人的无敌星星。 “而这些是必要的?”她的目光飘向名牌时装专柜,想到一件衣服不止她一个月薪水,觉得有点不切实际。 “并不是必要的,”他的视线锁定她的眼,“但是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她被说服。 因为交往一个月,已明白机器人并不走奢侈风。他很讲究,必要场合也贵气十足,私人时间则多半是舒适休闲导向,他着重良好质精的单品,跟她喜欢变化走平价风差异甚大;而这点差异,不仅出现在服饰的选择上。 她妥协,有点不适应地体验麻雀变凤凰的购衣经验。而正如电影中的场景,柜姐知道真正埋单的是谁,所以替她穿搭、出场展示之后,总会观察他的表情探看他的喜好程度。 虽然因价格却步而不曾莅临精品时装专柜,但试穿体验下来,真的感受到良好剪裁与设计质感能让人在外观上有很大的差异,不论是身材的展现、气质的彰显抑或是重点的强调。 看着管观的服装秀,机器人没有表现出哪一套适合丑媳妇见公婆的拍板定案,不过偶尔倒是看他和他身旁的另一个柜姐交代些什么。 换回她的衣服,她走向他,“感觉好像没有适合的……”她其实不是很肯定周六该穿什么衣服,只能遵循他的意见。 “嗯。”他点头应和,然后伸手拨拢她的刘海。 他似乎对她的发很有意见,常常帮她定位发丝。 “罗先生,”店员走近,恭敬地递出找零盘,让机器人收回签帐卡和明细等物。“我们明天会把这几套衣服送到您指定的地址,送达之前也会先跟叶先生联络。” 避观有点不解,却只见他微笑,牵着她走出专柜。 “有几件你穿起来好看,你看起来也满喜欢的,是很好的单品。” 避观只是傻愣愣看着他。唉,他现在连她喜欢什么都注意到了。 然后他带她到另一家专柜,虽然价位不若前一间高贵,但感觉更适合,她记得是凯特王妃的爱牌。 在此,她在店员的建议下选了黑白色系,利落却有性感小心机的洋装,机器人也点点头。 看着他一样交代送货,并附上一张名片请他们送货前联系对方,管观心里突然有些感受。 对有些人而言,若能用金钱换取服务,他们就不会破坏自己的优雅与从容,本预期会提着购物袋的管观这样想。 虽然,为什么机器人会对时尚女装那么有眼光呢?总觉得他不会是恋爱经验丰富的人啊,还是他心中有一个女神样板,而她是被依样画葫芦打造的复制品? “我现在才知道管家先生姓叶呢。”挥去心中的疑问,她带笑这样说。 “嗯。”他一样轻轻应着,牵起她,迈向他们下一个行程。 本来无法想象酒吧中会有麻将桌,当然就更加无法想象麻将桌上会有个独眼龙混血儿的场景。 据说周三的四行仓库是很安静的,但那是指少了罗善时的时候啦。 才一到店不久,很快就被拉下场,管观好笑地奉陪,因为少了上班去的罗善仁,三缺一实在折腾人。 “喂,我说管观啊,你刚刚丢二筒现在吃五筒,你会不会打啊!”对家宋晨的表情有点像是受不了。 避观下家陈奕茹有点像在偷笑吃着八筒,管观上家罗善时则是噗哧笑出声。 “小茹被养得很肥,不知是福还是祸唷!”罗善时笑完这样说。 宋晨叹气翻白眼,跟三个肉脚打麻将就是这样,完全无牌理可言,无法用逻辑预测,不会算搭又爱碰,常常就看他们听单吊,不禁又觉得好笑。 “罗善时你还笑别人,胡你了啦。”宋晨翻开牌取笑混血儿,自己被养得胖胖的还不知道。 于是罗善时开始龇牙咧嘴又碎念。 因为不想理会中文很烂的外国人抱怨,宋晨直接转移话题。 “善渊似乎变得比较温和,业务状况感觉也都很顺利。”宋晨瞥了眼在一角看报告的罗善渊,这样切入。 避观还在想要如何应和,倒是陈奕茹看了她一眼后,开口:“是啊,针对张学森那件事,学长选择留任他,我也满惊讶的。” “他为了未婚妻做利益交换,是存私心选了新广告公司没错,但也争取到了应有的组合方案,只是目前效果看起来有点冒险——啊!”宋晨讲到这里,看到一脸好奇的管观,瞬间收了语尾。 “为什么你会知道四维内部的事啊?”管观决定直接问。居然连美男子的状况都一清二楚,怎么想都不觉得机器人会主动讲这些细节。 “你以为善渊在看什么?”宋晨只好问。 避观转头看机器人,又看看陈奕茹,以及罗善时。居然连罗善时这个长年在英国的外国人都知道啊。 “你有安插你的人在四维哦?”管观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宋晨只好解释,他有一间人力派遣公司专门包办清洁打扫事宜,然后他付的薪水当然比较高,因为员工还要顺便做情搜啊。 电影演的都是真的!避观超好奇那宋晨给他们的职前训练是什么,又想到,难怪机器人几乎不加班又不与人互劝,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啊,我要碰啦!”突然,罗善时这样喊道。 原来现在专心打麻将的只有他,开心地拿走管观刚丢、而陈奕茹本来要吃的九万。 “下次早点说啦!”被抢碰的陈奕茹带笑说着,不疾不徐地将不小心曝光的两张牌收回。 闻言,管观想到什么似开始故作不经意地偷偷打量陈奕茹,发现就先天条件来看,这位人管经理等级很高:系出顶尖名校,有高学历良好气质映衬,专业又不至于太强势,而且她喊机器人的语气…… “学长终于找到一个肯陪他登山的人了。”陈奕茹突然冒出这一句。 “没办法,这种要练体力的事,没几个人愿意。”宋晨搭腔。 “我愿意啊!”罗善时忙着排牌面,还有空举手答腔,然后一边丢牌。 “现在有谁需要你这个大电灯泡啊!”宋晨吐嘈他。 虽然管观在感情上有点粗线条,但也不是笨蛋,发现自己的胡思乱想被察觉,而陈奕茹又很快地厘清她的疑虑。啊,难怪机器人会说他这位学妹聪明。 “……我胡了耶!”突然,管观发现自己开胡了。 于是罗善时这个放枪的人又开始碎念,陈奕茹则趁着洗牌去洗手间。 “管观。”突然,宋晨喊了她的名。 避观抬头。其实认识机器人的亲友们一个月以来,宋晨是跟她比较有距离的,虽然他话很多,但她始终有被列入待观察名单的感觉。 “伊挫你进入伊的世界,你煞来甲伊藏起来不介绍驹你亲友,你感觉伊袂失望哦?” 宋晨突然切换成台语,让管观有点愣住,但他讲的意思她一清二楚。 她看向他。低调是一回事,但还没向自己的亲友们曝光则是很简单的原因。 宋晨打量她,似乎能理解。“你应该知影伊系唁米款的人。” “宋晨你为什么要讲台语?!”罗善时抗议。 避观微笑,也趁机跟宋晨点了点头。 “ola!ilsseparlententreeuxenguequejeneconnaispas!gestincroyable!”罗善时看到陈奕茹回座以及二哥的加入,告状似地吐了一长串。 “ahbon?”陈奕茹笑笑,像是随口问。 “c’esttoiquiaimesleurfairtunefarce。”机器人则是好笑的神色这样说着。 看着另外三人讲外星话,宋晨举双手投降,管观则是傻笑。 原来秘密语言,也是一种霸凌啊。 第10章(1) “观观,你等会又要出门吗?”管妈看着下楼的女儿问,感觉女儿今天似乎有特别打扮。 “欸,其实没有啦。”管观傻笑,还在想要怎么开口。 “快来吃早饭,你哥也还没出门。”管妈连忙拉着女儿进餐厅。 避观缩起五官,想到要面对精明的老哥,觉得有点不妙。 “哥,你还在哦?”管观一边盛稀饭,一边招呼。明明他难得回台湾时,都会以女友为行程优先考虑的说。 “你昨天很晚回来喔。”管齐瞪着妹妹,打量得很明显。“我听妈说,你这一个月来行程很多。” “嘿嘿嘿。”管观傻笑,不好意思地低头扒稀饭。 “小齐,观观现在都不用加班啊,所以她开始去运动、练瑜伽,周末也排登山,这样健康多了,气色也变好了。会先生,你说是不是?”管妈替女儿解释。 “没错、没错。”管爸盯着报纸回着。 避观也跟着猛点头。她是真的每周有上一到两次的瑜伽啦,但运动是每周二、四在机器人家,被他逼着练体能跑跑步机,这……其实也不算跟老妈说谎吧? “是吗?”管齐眯起眼,总觉得妹妹的表情有鬼。 “不过,观观啊,芊汝不是记者吗?记者不是都很忙,怎么还陪你到处晃?登山啊、看电影啊……她哪有这么多时间啊?”管妈疑惑着。 避观呛到了。“我不是和芊汝去啦!” 扮哥和妈妈都瞪着她。 “我就知道有鬼。嗯?”管齐睨眼了。 “不是跟芊汝?那是跟你以前大学同学喽?雅芬?玉婷?”管妈自问自答。 “观观,什么谁找你吃饭是什么意思的,我还记得你一个多月前的问题,要不要讲?”管齐瞪着妹妹,他回家这几天,发现妹妹早出晚归,连共享消夜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当初说要谢他的事了。 咳。 “爸、妈、哥,我和机器人有染啦!”管观郑重宣告。 避爸抬头了。“小齐,机器人是她上司。”说完又埋首于报纸文字。 “而且有染不是真的。”管妈附注。“观观啊,你最近干嘛每几天就讲一次?这种话有什么好讲的,又不是什么好事。” 狼来了喊三次,真的发生了就没人信了。 其实管观一直想找机会跟父母坦白。一开始只是想试探父母的反应,结果他们根本觉得这不可能是事实吧所以都不当真。毕竟他们管家是非常平凡的小康之家,也从来没有什么豪门梦,管观甚至心里隐隐觉得,父母可能不赞成或者不看好…… 避齐眯起眼,分析缩头扒饭的妹妹,嘴馋的她只吃稀饭没配菜,根本是心虚。 “观观,你和机器人上司有染几个月了?”他审问犯人。 避观头没抬,扬起右手,竖起食指。 避妈呆了一会,望向管爸。“管先生,是真的。” 避爸抬起头,瞧了女儿的手势,眨眨眼,努力汇整刚刚过耳的讯息。 “观观,你和机器人有染一个月啦?”管爸问,见女儿点头,随即望向管妈。“管太太,那个机器人是已婚的吗?” “未婚吧,我不知道。观观,是未婚吧?”管妈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 “未婚。”管观嘴里含着一口稀饭,含糊应着。 “那就不是有染,是谈恋爱嘛。”管爸点头,又低头看报了。 避齐翻白眼了,瞪着妹妹,又望向老妈,最后叹口气。“观观,还有什么没讲的?别憋着了。” 避观傻笑一阵。“机器人等一下要来,他说要来拜访老人家。” 避爸抬头了,管妈瞪大眼了,管齐则是有点想掐死妹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管太太努力收拾家务、准备待客;管小扮凶恶地审问犯人以了解状况;管先生本想凑在一旁聆听案情,却被管太太拉去整装。 唉!避齐叹口气。“上周日就约好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害他还得跟女朋友改约会时间,有点怒。 “惊喜嘛。”管观笑嘻嘻。 “你是怕妈拉着问,问个没完没了吧。”管齐瞪眼了。 避观傻笑了。啊啦啦,一皮天下无难事。 比起去跟罗治贤吃饭,罗善渊到管家这件事其实一样让管观紧张。 一个是踏进未知的世界,一个是将原生家庭摊在对方眼前。 避观本来觉得,这两种状况应该是一对男女在交往后三五年才会遇到的,但机器人似乎不这么想。或许是因为跟她想要的低调但不公开有关吧。 苞罗大总裁的午餐之约,情景跟管观预设的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结果是好的那一种。 一早,江友诚就开车载着罗善渊来接管观,幸好那时管爸管妈去公圜散步了,否则管妈一定会追问她的细心装扮与高级洋装。 午餐地点是在郊区的私人俱乐部,围篱旁的警卫看到来车和司机,放行的速度颇快,而入大门经过修剪工整的大片花圜后,有一间带有古朴风情的两层建物,江友诚才驶至定位,就有人来迎接他们下车。 “罗先生、管小姐。”服务人员恭敬有礼地招呼着,姿态是英纟服务人员风格。 苞随服务人员的脚步,管观明白了她的机器人所谓的不必要但可以减少麻烦的背后意义。 在这种预约制的私人倶乐部,偶尔交错而过的会员们既富且贵,他们尽避身着看似轻便的服饰,但仍有足够的气场凸显他们的身分。但是管观不行,就算她有再大颗的心脏与无敌的胆识,身处这样的场所,适度的装扮可以当盔甲,也是给主人面子。 特别是给主人面子。 而机器人的服装显然是配合她的,,西装但内搭白色棉t,是休闲雅痞风。 避观也谨记当初试装时店员给她的建议,露出耳垂搭配典雅的珍珠耳环,以呼应洋装的性感小心机。 罗善渊一直牵着她的手,虽然几乎安静无语,但闲适的步伐有缓和她情绪的功效。 被引领到定点时,罗治贤正和一个人在谈话,管观觉得那人有点眼熟,记得是某个政务官,但名字一时想不起来。 对方看到他们,连忙起身招呼,说“善渊好久不见”之类的,也向管观点点头,随后告辞离去。 而不同于上班日那种称头拘谨打扮所带来的权威感,假日的罗大总裁穿着马球衫搭休闲长裤,姿态放松而从容,优雅的风采和机器人如出一辙,管观不禁想着果然是父子啊。 “爸,这是管观。” 罗治贤点点头。“管观,坐。” 用字简洁却不显傲慢,用长者的命令句却也带热切欢迎的语调。管观想,一定很多人就这样卸下心防,忘记罗治贤其实是等级很高的大魔王。 而她也几乎是如此。“谢谢罗先生。”她小心翼翼地入座,抬头挺胸面带微笑地看着对方。 罗治贤笑容可掏地打量她几秒。“管观,吃鱼吗?”见她点头,便建议她点鱼,说这里的厨师最拿手的就是鱼料理。 她从余光瞥见机器人似乎淡淡地笑着,应和服务人员的询问,她当然点了鱼料理。 点完餐,罗治贤的注意力即转向儿子,开始闲话家常。话题包括罗善仁、罗善时和机器人的母亲等等。尽避他们的谈论略带隐晦,但听在管观耳里,似乎在罗家几个孩子中,罗治贤对罗善仁最为头痛——因为他非常排斥跟罗家来往——而罗治贤对于机器人的建议与想法似乎颇看重。 当然,有时并不是很容易理解他们正在谈论的对象,但从他们父子的互动看来,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朋友,熟稔而互重的那种。 就在管观有点放松之际,突然被抽点了。 “管观,你府上有哪些人?” 这问题在管观料想之中,也如实回答了。 但罗治贤并没有细问太多,而他提问本身,彷佛也对答案不感兴趣,只是想要看她的谈吐与应对。 避观看不出自己的表现是否过关,说完后偷瞄机器人,他仍旧是淡淡地笑着,针对她的视线,回她若有似无的点头。 “所以善渊你不会出席李家的晚会了?”罗治贤像是做结论。 “嗯。” “我听李老说,他宝贝女儿挺中意你。” 罗善渊浅浅一笑。“是李老还是他女儿?” 罗治贤也微笑。“都有。孩子的喜好多少受父母影响。” 政商联姻常见得很,罗善渊从未铁齿说不可能接受政治婚姻,但心有定案,就不会受人摆布。 “罗家不缺出席的人选。”罗善渊淡淡表示。 罗治贤扬眉,还是微笑,又将目光送到管观脸上。“管观喜欢登山吧?我听说是这样。” 避观点头。原来不只机器人有宋晨,罗大总裁也有他的消息管道。“是的,很喜欢。” 罗治贤像是明了一般点点头,跟着视线又故回儿子身上。“苏菲预计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她是打算看到北极光才会回来,所以还没确定。”罗善渊脸上浮起笑容这样回着。 罗治贤点头。“那就等她回来再聚吧,管观也一道。” “那当然。”做儿子的这样回答。 苞罗大人的午饭就这么毫无波折地结束,而结束后回到机器人家,管观还来不及问些什么,就被机器人钉在墙上,傻愣而无措地面临他的激情攻势。 “管观,”他在她耳边喃喃:“原来你可以这么性感。” 原本管观好笑地想要回嘴,但是面对一个认真想要进行一件事情就会非常专注,不可能、也不允许被打扰的机器人,她的任何作为都很白费,更何况她常常都会先被电晕,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反抗的必要。 不过事后她还是找到机会提了她的疑问,想知道她有没有过关。 机器人的回复是给她奇怪的一眼,然后告诉她:“管观,我们是去跟他吃饭,让他知道他儿子的女朋友是谁,仅此而已。你不用过什么关,我又不是小孩子。” 避观发现,只要问机器人这类问题,就可以一秒内让他变严肃。 类似的还有之前她问罗善时讲那秘密语言的意思,以及坦白宋晨跟她提点的台语内容。 那时管观也很意外,自己什么都可以跟他开口而不用担心他会有很激烈的反应或言语,她那时想,她应该是在满早之前就很信赖他了吧。 “嗯……”听到宋晨说自己会因为被低调而失望,机器人迟疑片刻,“每个人对事情的看法,都会因为自身的投射而有所偏颇。” “……”这种逻辑性的言论,让管观愣了一下。 “宋晨他现在正面临的状况,可能就是被低调着的,所以他才会觉得所谓的低调,是有可怜的成分。”机器人很好心地说明。 “所以你并不会失望啊。”管观不知道该觉得失落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一样的,她的机器人瞥了她一眼。“管观,下周六我会去你家拜访。” 避观闻言,猛咳一阵。 她应该了解的。 遇到状况、面对问题、厘清因果、解决问题,机器人在任何方面都不会变的。失望不失望这种无益解决问题的情绪,才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从塔塔加上山这段路,对一行四人来说,其实还满轻松写意的。 一行四人指的是罗善渊、管观、罗善时和宋晨。宋晨是其中一员让管观有点惊讶,因为据她之前的认知,宋晨和陈奕茹一向对运动类行程敬而远之。 不过现在这段山路还没有考验到宋晨,所以大伙儿还是有说有笑,有点像散步般,搭配冬日暖阳,舒服极了。 “这可以吃吗?”管观指着一片绿中的点点橘红,点点橘红一颗颗貌似小草莓。 罗善渊笑了,当场摘了一颗塞进她嘴里。 “满好吃的。”她也摘一颗送进他嘴里,不需勉强他张口,因为他正笑着呢。 她随手又摘了几颗,边走边吃起来,偶尔还喂起机器人。 “管观对二哥真好耶,自己吃了好吃才喂二哥。” “善时,我觉得你的逻辑很怪,应该是善渊知道好吃,才先塞给管观吃吧。”宋晨好笑说着。 “或许吧!我觉得当电灯泡会让人变呆耶!”罗善时笑得呆呆的,“是不是他们行为很蠢,让我们看多了脑子也变傻了?” “我倒觉得善渊在这半年来,自闭症减轻了许多。”位于他俩后头的宋晨停下脚步,等另一个嘴馋的人。 “是啊!”罗善时吞下野果。“可是二哥还是很闷,哈拉能力有待改善。” 宋晨好笑地点头。“不过我听管观说,她爸爸也是话少一族,所以管观应该很习惯吧。” “对啊!”罗善时边笑边吃,“我常常想问二哥,当初去管家拜访时,会不会跟管爸爸坐在一起,然后两个人都不讲话,你看我我看你这样子而已。嘻!” “我才想说,善渊大概光凭气场就会吓坏平凡老人家吧!”宋晨笑说。 “哈哈,才不会!二哥笑起来还是很有效的,必要时候他会用一下啦。” 罗善时回嘴。 避观一边听他们废话,一边噗哧笑出来。 大概半年前,罗善渊到管家拜访,的确有吓到两位老人家。主要的惊吓在于,机器人是罗家人加上是她上司这两种身分。 他们管家,因着管爸早年很务实的成家立业买房,所以在市区有小小的公寓一、二楼,食衣住行一切安安稳稳殷实过日,待人接物也都规规矩矩。 因为心中难免对豪门有点错误的想象,所以罗善渊一进管家时,全家人都非常拘谨不自在,而那样的生分光靠管观实在很难打破。 但幸好有管哥。大概是在中国待久了,管哥似乎看过很多风浪,所以一杯茶之后,便姿态非常自然地先讲大环境产业之类的,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那时管观才发现,机器人什么都能聊,而且必要时真的会附上笑容。敢情他的笑容是限量供应吗?那时她在心里偷偷想着。 也因为拜访过管家,恋情不是秘密之后,要出游好像就非常名正言顺了,然后管妈也更加用心地在养生茶上做变化。 因为罗善时的话联想到之前的状况,管观走路不专心,差点详倒。 不过她的机器人很快搀扶住她,让她顺顺地继续行进。 “嗯……”安静不到片刻,宋晨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管观真的有练过,你看她踏步像踩玻璃,难怪腿形很美。”这是宋晨的职业病了。 “喂!”被称赞的管观红着脸回头制止,跟着转身的还有她旁边的机器人。 “宋晨,你再多话,管观一定会问二哥,为什么这次找我们一起来。”罗善时笑嘻嘻地说。 “机器人,为什么?”果然,她转头问了。 罗善渊扬起笑,搭着她的肩向前走。“他们很吵。” “他们很吵,你还找他们一起来?”管观觉得很好笑,因为机器人的表情像是妥协,不知出于何故。 “因为罗善时想看善仁。”机器人笑着回,就这样打发管观。 然后他开始讲云,说起云的型态以及各种云所代表的天气变化讯息。 她扬臂圈住他的臂膀,虽说是看云,但不时分心瞧他的侧脸,觉得他很耐看,虽然初见时的亮眼度不及张学森,更别提全身发光的伊森,但他如陈酒,让人越来越迷醉。 机器人在工作上或许有心机,但他是公私分明的人,私底下的他,单纯而直接,从没对她用心机;而她,喜欢这样的他。 “你又在偷看我。”机器人打断她的思绪。 “对啊!”她笑了,“我看得这只眼睛度数都加深了耶,只怕会像善时一样,两眼视差过大……” 机器人一边笑一边换边,勾起她的左手。“这样呢?” “会斜视脖子扭到。” “我还不会倒退走,而且此地不宜。” “机器人,你觉得我美吗?” 他有些呛到似地,带笑打量她,轻轻点头。 “管观,你问我二哥这问题就问错啦!”罗善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善时的意思是,管观你在善渊眼中,早已超月兑外貌的层次。”宋晨笑道。 “那是什么意思?”管观瞪向后方,又带笑扬首问机器人。 “嗯……”机器人笑得有些腼腆,“意思是,他们很吵。”拉起管观快步走。 “宋晨!我二哥拉走管观月兑队,是不是又处于第二级啦?”罗善时笑道,跟着又疑惑地问:“还有,为什么管观叫二哥机器人啊?” 夜还不深,在圆峰营地的帐篷里,有人睡不着所以对身边的人上下其手动手动脚。 “管观,明天要早起。”声音没有一丝威吓成分,反而有些无奈。 “我在找东西嘛。”管观说。晚上九点就寝对她而言有点太勉强,睡不着。 “……”对于管观在进行搜索的地方,他实在很难抗议。“找什么?” “找你的插头嘛!”管观这样说着,声音里满是笑意。 听到她的笑,他近半年来太习惯了。这种名为情趣,但实际上可称作性骚扰的举动他也非常熟悉。好吧,他其实也很喜爱,也很期待。针对她找插头的游戏,他如果没有理会、没有想出新的对应句子,她就不会停止她的搜索。 “我是无线充电的。”这次他这样说。 “噗。”她笑出声,很满意他这次的响应,然后安分了,乖乖躺在旁边抱住他。“充电板放在家哦?”笑完又这样问。 “对啊,放在家里了。”他笑着回应。 “万一没电怎么办?”她实在是有点爱演。没办法,要训练机器人的废话能力,一定要这样才行。“我背不动机器人耶,宋晨和善时应该也背不动吧。” “没关系,我有行动电源。”机器人反应很快。 “咦?”管观发现机器人的废话能力进步了!“在哪?” “不就是你。”机器人拍着她的头说。 “我是你的行动电源哦?嘻!”管观非常喜欢这个答案,觉得机器人需要充电时,靠她就行,有点浪漫耶。 她的机器人微微一笑,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开心还是因为他这次的过关。 第10章(2) “咦!”突然,管观想到什么似地,脸上一阵燥热,脸皮爆红。 “怎么?”他问。 “哈哈哈哈哈……”管观笑,“我是你的行动电源,感觉有点色耶!” “……”这种事很常发生,原本他不觉得好笑的事,看着她这样笑,就会不由自主被她传染。“嗯,有点。” “哈哈哈哈哈……”这女人仍笑个不停。 明明属于情侣间的笑闹,应该要催情的,管观却可以笑到流眼泪,有点奇葩。 早先已压抑的情绪因为看着她的笑脸而又被渲染,这个机器人正在挣扎要不要犠牲睡眠来跟他的行动电源“做一个充电的动作”,而那个行动电源非常有感,也一如往常地看着他的眼,几乎要进入那个氛围时—— “罗善时,你居然在吃明天的午餐!” “我饿了啊,叶先生手艺真的好好喔!难怪当初二娘要拜他为师,这个牛肚饭卷好好吃喔。” “你明天肚子饿就活该!” “管观说她有带零食啊,然后刚刚有些女生也送我很多食物耶,哈哈哈哈哈!” 棒壁帐篷的废话二人组刚好在这时传来这样的低语,让机器人和他的行动电源瞬间笑开。再好的帐篷,隔音效果也有限,所以他们决定暂停打算充电的相关程序,只是相拥,偶尔相视微笑。 当然,何处都能入睡的管观最后还是睡着了。半夜被身旁的人唤醒时,她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应该才熟睡二小时。 “管观。”他又弄她鼻子了。 她睁开惺忪的眼,扬起笑跟着又噘起嘴,有人响应她的动作给她一啄。 几近蓬头垢面,她就着冰冷的水赶走睡意,另外三人早收拾完毕笑着等她。 模黑登顶的路途中,随着踏步她渐渐清醒。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中,幸好有两个废话本事高强的宋晨和伊森一路斗嘴,否则凌晨三、四点多要她恢复她的语言能力,实在是天方夜谭。 但她有机器人。 原来有时不需说话,听人讲话就是一种乐趣。他和她相视而笑,享受无声胜有声的乐趣。 还有,她喜欢有需要时,他就早一秒伸手来牵。对此,她笑了。小径陡峭,碎石磕磕绊绊,他没一路扶持,却留心她的步伐。 她独立,所以喜欢他的不揠苗助长,他从不特意讨好她。 手脚并用,一路向上,眺望四周,美景让他们忘了疲惫。 喘口气后,管观笑了。第二次登上台湾最高峰,她将自己半挂在纪念碑上,她与“玉山主峯,标高3952公尺”共存的画面应该很美。 但少了最重要的。 她挽起机器人,对他笑嘻嘻,得意又兴奋。“我们一定要合照。”她说。 罗善渊笑着点头,望向拿出相机的宋晨。“宋,好了?” “这样光线还可以吗?”罗善时插嘴问。 “当然啊,这可是罗二少赞助的最先进设备耶,不过万一光线不足,难道你要帮忙打光吗?在这种地方?”宋晨接口说相声。 “不过就是拍照留念嘛!”管观笑道。还打光咧。 “时间不要拖太久啦,要不然等后面那一队也登顶之后,就会像办桌啦! 那么多人!”罗善时像是没听到管观的碎念,仍跟宋晨打哈哈。 “你们在讲什么啊!”管观手插腰,很快地又拉起机器人摆拍照姿势。 “唉,这地方好窄耶。只是我好可怜,为什么我才回来,就把我抓来,我时差还没调过来啊,幸好我花了一个月上健身房,否则早倒在半路了。”罗善时哈拉了。 “是你想顺便看善仁的!”宋晨好笑骂着。 爱废话的人,就算处于高山上、身在空气稀薄处,也是废话连篇。 “你是不是在进行什么计谋啊?机器人?”管观傻笑问。拍个照也要等他们哈拉,感觉有鬼。 机器人笑了,凝视管观片刻后,才抽出口袋里的东西。 一条项链挂着一枚钻戒……他要跟她求婚?她微笑抬头,看进他眼里,求得正解。 “这是你买东西的赠品。” 咦?“我买什么送的?” “我。” “我用什么买?”机器人很贵呢,特别是眼前这个。 “你。” 所以是用行动电源买机器人然后送钻戒的概念吗?哈哈哈!机器人表达能力升级了耶!炳!她又成功入侵一个系统。 “我太早起床,不对!是根本没睡,意识不清耶,机器人你好奸诈。” 机器人笑了。 “还有啊,哪有人这样的,还打算实况录像哦,这是什么婚礼啊?我一定是全世界最狼狈的新娘!”管观好笑说着,“披头散发、汗水淋漓,还没化妆耶!十年后看这段影片,我的小孩一定会说,妈,哪有新娘子那么丑的!” 机器人还是在笑。 “你也在笑哦,你也是全世界最狼狈的新郎啦……好吧!就算你脖子上也挂条毛巾,看起来还是很优雅,但那是你长相占优势好不好。讨厌!先跟我讲不行哦,化妆品又没多重,我还背得动……” 机器人会笑是奇景,笑得嘴咧开更是百年难见,害管观傻笑了十来秒才回神继续撒娇。 “还有啊,我这外套和裤子很难看,根据基因色彩学,我适合穿的颜色是蓝色耶,穿黄色会让我看起来脸色暗沉,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耶,真是的……机器人你好讨厌!为什么你就选蓝色的衣服,干嘛不通知我一下啊!就算最适合我的颜色不是蓝色,但我们穿情人装,至少看起来比较像一回事嘛……” “新娘笑着抱怨,这样的画面还真是少有。”宋晨望着镜头笑道。 “背景是玉山山顶也很少见啊,不过,二哥是要等日出才打算开口啦,所以管观还可以再唠叨一阵。”罗善时啃着面包说着。 咦?管观止住话语瞪向观众。“难道你们开始拍啦?” “当然啊!”宋晨和罗善时异口同声。 哇咧!机器人还在笑!笑着看管观瞪他。 “机器人!你很奸诈!”她赶紧取下脖子上挂着的毛巾。很丑耶!炳哈哈!难怪宋晨会说超月兑外貌的层次。 “嗯。说我单纯的只有你。”他笑着替她拢顺头发。 “我要改变主意啦!”她奸笑,决定替他想新绰号了。 “嗯。”机器人点头,带笑轻点了她的鼻尖,侧头示意,揽着她望向东方。 第一道阳光升起,太阳由云海中钻出,给云朵镶了金边,不仅他俩赞叹,原本废话的两个证婚人与刚登顶加入的山友全都安静地望着美景。 “管观,你愿意吗?”自然景色美,但他仍是转头望向身边人。 “机器人,愿意什么?”她笑得有点奸,分明装傻。 “愿意十年后,和我一起看现在的实况转播影片,并听着我们的小表批评爹娘很丑吗?”很难得,机器人吐出一长串的话,眯着的眼带着笑意。 “哈!”管观点头笑,“当然愿意啊,不愿意的话,我早就落跑啦!哪还说废话抱怨啊。更何况,我很爱讲废话:要找到另一个愿意听我讲废话的人很难耶。” “嗯。”他愿意听她废话,但不是现在。获得她的诺言后,以吻封住她的口。 “喂!这边挤了很多人了啦!不要喇机啊!”宋晨望着前方两人叫着。 “要喇机,这边的空间也不够吧!”罗善时笑着回,“还有这是不是先斩后奏啊?双方家长还不知道呢!” “善时,你的中文进步了耶!” “对啊,我这半年都在苦读啊!” “好!你在苦读!那你知不知道,为何管观明明比你还吵,你二哥还封你为废话冠军?” “哈!因为我的废话比较好笑。” 宋晨快昏倒,只是此地不宜随便跌倒。“不是。是因为你二哥没办法叫你闭嘴!” 罗善时疑惑。“什么意思?。” “不准说话,猜一个中文字。”宋晨嘻嘻笑,不管苦思中的罗善时。 “我想不出来。”罗善时摇头眨眼。“等会问三哥,要不然等二哥嘴巴有空,我再问他好了。要不然问管观也行。我们被抓来当证婚人,她应该会感谢我们,而我又是她的……什么?她的小叔对不对……” “善时!你把眼罩月兑下来,不需问别人,我马上告诉你答案!”宋晨笑道。 又在废话了。幸好另外两人没理他们,其实是根本没在听。 “机器人,”管观的脸又胀又红,还笑得合不拢嘴,“你在这边求婚,是代表你对我的爱比山高,对不对?” “嗯。”他又点住她的鼻子了。 “那下个礼拜要去浮潜,是代表你对我的爱比海深,对不对?” “嗯。”他忍住笑,侧头看她,指月复已移至上唇边缘。 “机器人,你好浪漫喔!”管观笑得眼睛发亮,“但你的第三次示意,可不可以在我美美的时候啊?” 机器人笑着点头,不打算此刻搜集资料仿真计划,而是先吻上他多嘴的新娘。 “管阿观,你收到我的婚纱照档案没?哪一张比较美,比较适合放大?” 午餐时分,管观在前往餐厅的行进间,接到好友杨芊汝打电话来这样问。 “你跨坐在他肩上的那张。”管观这时候才想到,她和机器人没拍婚纱照呢!她是猜他应该不会想拍啦,幸好自己对这件事也没有太浓厚的兴趣。 “英雌所见略同!”杨芊汝自得地笑了。“对了,你还没来试伴娘的礼服。” “说到这,芊汝,已婚的人可以当伴娘吗?”管观小声地问着。 “什、么?!”杨芊汝又拉嗓了。 “嗯,我已婚啦。”虽然声如蚊蚋,但管观仍不自觉流露出幸福的表情。 “吼!你什么时候变成罗太太啦!居然没讲!”有人不爽了。 “昨天啦!”他们下山后,在第一个上班日的中午去登记的。 稍微说明过程,她听见好友在狂笑。“在玉山山顶?那里风景很美啦,但爬上去之后都是最狼狈最丑的时候耶。” 避观笑了。“还好啦。” “你也真厉害,真学我扑倒,手脚还比我快。” 咳。关于这方面,管观还是有点害羞的。 “他不会连这方面都很闷吧?”杨芊汝有点三八地问。 咳。“……不会啦。”管观含糊应着。 “不说拉倒!再传你一招,扑倒后,有时要若即若离,对方才会更爱你。稍微退一步,才能引起他们的征服欲!”说是传授,听起来更像教坏小孩子。 避观眨眼,非常怀疑。“是吗?”她觉得这方法对机器人绝对无效。 “这是我的秘诀,你可以参考。”杨芊汝的语调像爱情大师,“既然你不能当伴娘,那就包红包来喝喜酒吧!我很欠钱。” 婚期在即,很忙碌的女人很快速地挂了电话,让管观笑叹一会。而随着步伐踏到餐厅,她仍如常排队取餐,并选了安静角落就座。 不一会儿,三个端着餐盘的女人带笑走近。 “管秘书,可以一起坐吗?”其中一人问了。 她挂起社交牌微笑,连忙点头。“当然。” “管秘书,听说罗二少下个月要到纽约出差对不对?” “嗯。”管观笑着点头。 “如无意外的话,到时就有直飞纽约的航班了!”问话的女职员就是负责相关方案,所以非常关心,“这次你是不是会跟他一起出差啊?” “嗯,应该是喔。”管観仍是笑着点头。 “你辛苦了,罗二少那么严肃……不过这样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啦!” 避观只是微笑,顶多加大嘴角上扬幅度。 “不过罗二少虽然严肃,但他很厉害啊。”另一名女职员开口,“现在经理们个个都很有料,不像之前那个女的……搞得整个部门乌烟瘴气的超烦。” “说到那个女的,欸,我听说她辞职了耶,连财管部都受不了了……” “罗大少自己用的人,刚好由罗大少自己善后。” “所以说,比起罗大少,我们业务单位现在好多了。罗二少虽很冷,但至少被他肯定就是真的被肯定。” “对啊!”某女猛点头,又瞥向管观。“罗二少那么严肃,要求一定是很高的,管秘书还习惯吧?” “还好啦。”管观连忙扬笑。 这问题她半年来听太多了。自从她和机器人的流言没了,业务单位慢慢上轨道后,她的人缘就好了许多。事实上,连机器人的评价都上升了。 一般而言,面对突然凑过来的饭友,她只需要笑,他们就会自动滔滔不绝,微笑装咬巴能听到很多八卦,她练了几次就懂了。 “说实在的,要不是罗二少太严肃,他其实很帅的,只是他总是板着脸,又不理人。” “他会不会是同性恋?”因为是怀疑,所以放低声音了。 咳。管观发现自己快被高丽菜呛到了。 “我猜他是。他低调,公事公办又准时上下班,没人知道他私下是什么模样。” “对!之前听说姓李的那个政界大老要和罗家联姻——” “没错,李家千金本来看上的是罗二少,结果反而是罗四少当了新郎。” 相关话题持续三分钟左右,管观只是带笑吃着饭,偶尔点头又“嗯”一声回应。 “管秘书,我的经理要我分析埃及旅游点耶,我切入点一直抓不到。” 来了!这才是她人缘变好的重点。机器人讲究权责分明,但下属多少会想揣摩上意,而她管观就是后门。 好吧!她比较奸,想让机器人的整顿计划快点收到成效,所以有人问,她就会稍稍泄漏一些大方向,这该不违背他的原则吧? 三句话暗示完毕,她看了看表,提起身旁的纸袋带笑先行告辞,跟着踏出四维大楼,以小跑步姿态,过了马路转入小巷。 “管小姐。”她进人车后,江友诚礼貌地招呼一声。 “江叔,吃过饭了?”她笑着问。 “刚用过了,谢谢。”对方回礼。 “这是柠檬塔,刚好可以当饭后甜点。”她递过纸袋,微笑说着。 江友诚笑着点头接过后,管观才看向后座的另一人。 “在笑什么?”机器人眼角带笑,轻声问着。 她摇摇头,只是笑着看他。 江友诚一向知道他们的目的地。若天气好,在后半段午休时光,罗二少和管小姐会在六个路口外的小鲍园稍作休憩。尽责地把他们送到该处,让他们下了车,便驶到远处,给他们隐私。 有机器人的西装外套盖着,穿窄裙的管观可以将脚挂在公圜椅的椅侧,以他的腿为枕,悠哉地睡午觉。 “管观,你一直笑得很诡异。”他轻声说着,语音带笑,“又听到什么了?” 她睁开眼,以手遮光,睨向他,滑起笑。“机器人,你猜呢?” “嗯。”他挑眉笑着,扫视她的脸,“出差?还是我的性向?” 她贼贼一笑,举起手在他胸前画圈。 “嗯,”他笑了,“你给的提示很明显。”跟着他俯,印上她的唇,给她深深的一吻。 避观很满意地看着他迷乱的眼,笑得得意极了。 机器人身上有特殊开关,只要启动某几个按钮,他就会像中毒似地,以迷惑而温柔的方式发动反击;而且他学习能力惊人,就算原本不熟练的技巧,都很快上手。 机器人很弄她的鼻尖,伸指轻轻滑过,再轻触她爱笑的嘴角,跟着周转一圈,像是她的笑会经由他的指尖接触传染,跟着他会扬起唇笑着,又以吻封住她爱说话的嘴。 相恋半年,在某些部分仍是一样,面对她这黑客可能会带给他的干扰,工作时的机器人会进入安全模式,除了偶尔的视线交缠,他仍是专心工作。但私底下他的悠闲自得她早已熟悉,虽仍是静,可面对她的任何问题,他仍是有问必答,并且毫不吝啬地附加笑容。 她喜欢新知,而他内建知识丰富,不赘言却也知无不言。他让她很有安全感。 包何况,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私底下很好相处,而她是其一;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会变得激情,而那个人就是她。 她满意地再度睁开眼,带着笑,而他早就感应到她的动作,好笑地等着她睁眼。 “管观,你又笑得很诡异了。” “狐媚惑主。”她歪着头笑着。 他挑眉了,啧一声,似笑不笑地睨着她。“有点。” 她扬臂,换她抚模他的脸。她喜欢他的眼睛,特别是蕴含许多情绪的时候。 嘻!她又笑了。他是她的机器人。她一个人的。 而且他的部分内建程序早被她重新设定过了。 注: 第九章末尾的秘密语言是法语,中文的对话原意如下,但翻译法语时有稍微口语化了些。 “他们在说秘密语言耶,好可恶。”罗善时看到陈奕茹回座以及二哥的加入,告状似地吐了一长串。 “是哦?”陈奕茹笑笑,像是随口问。 “谁叫你爱捣蛋!”机器人则是好笑的神色这样说着。 注: 柄家公园内的植物完全不许采摘,除非为了求生,否则会被裁处罚锾,此为剧情效果,请读者切勿仿效喔! 全书完 后记 秘书艾莉 必于秘书这个职位,在我不短的职涯中,面试加上就职,总共有三次经验。 第一次是刚毕业不久,那时候对秘书这职位有美丽的想象,兴高釆烈投了履历也接获面试通知。但美丽的想象在等候面试的过程中受到强大的衡击。 一起等候面试的求职者,印象中好像有十来个,每个都是美女,妆发都非常的端庄贤淑,而且姿态高雅。对比之下,我有点像猿人露西,跑错棚所以很僵硬。 当然,面试是失败的。而后我都一直安慰自己,唉啊,反正那间公司的那个负责人,也就是那个秘书要面对的那个老板,其实是个经济犯掏空几百亿,后来落跑至异乡了,所以这件事告诉我们,老天爷安排一切自有道理,有时候失败反而是件好事。 第二次应征秘书,也不知道其它候选人是什么条件,但总之就是录取了,好开心,还幻想说可以拿鸡毛当令箭好不威风,但最后的结局是我只做了两周就辞职了。 辞职的原因是,非常非常非常之无聊,大概每天八小时中有七小时在发呆,然后跟我同处一室的总经理是位非常安静的老先生,室内气氛几乎是沉闷的,彷佛所有色彩都被抽离在那个空间中,当然你也不可能自言自语,甚至就连发出一点小声响都很尴尬。 在那期间,我曾向好友抱怨上班数日都没讲几句话,我甚至还提到为什么总经理会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剪指甲呢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见我当时对于那种彷佛坐牢的困境相当痛苦已濒临崩溃。 第三次的秘书经验基本上是非常正面开心的,总结来说的话,我会说秘书这个工作对企管系毕业的人算是梦想工作吧。 不是高层,却有机会站在那样的高度去看整个企业的产销运作,各种流程环环相扣牵一发动全身,抑或是决策到实作走得顺利流畅或是荒腔走板,当然也有人际磨合与角力斗争的人性各种面向之呈现。 秘书也是很好的跳板。因为一定时间历练后,综观全局又熟悉各项流程,如果表现好又获得赏识,转到其它部门其实相当有利,单凭秘书一职若够资深又是高阶主管秘书,其实在就业市场上也是颇吃香的。 也不是想要推销秘书这个工作啦xd。大概就是把自己的小小经历分享一下,当作故事与现实两者间的平衡报导。(是说有平衡到吗?) 对于职场,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上班,好好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嗤。 最后,谢谢前同事娜塔莎的法语翻译、好姐妹们爱酱小薇馨妹的台语支援,还有爱酱细心认真地协助校稿。 当然,也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