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主旋律》 第1章(1) 鉴识人员鱼贯进入封锁线拉起的现场,小心翼翼避开地面上大片血迹,取出工具开始进行采证工作。 死者为女性,体型娇小,一把短刀没入左胸,应是致命伤;她左手握着刀柄,横躺在地板上,看着像自杀。 “虽然现场目前未发现有打斗痕迹,门窗也未遭到破坏,看起来像自杀,不过也可能是凶手故布疑阵……熟人犯案。”侦查正分析得头头是道,语气笃定。 “是吗?”检察官不以为然,他步至那满是血迹的墙面,目光专注锐利,似想从这片死者遗留的讯息里,找出他想要的答案。 “检座,你看这血迹型态,我猜这一刀力道不小。但她一个女人,用的还是左手,就算是左撇子,左手刺入心脏的动作还是没右手来得顺手,即使她死意坚定,血液有可能喷溅得这么厉害?所以我研判这是他杀。” 检查官半眯起眼。他盯着墙面上的血迹,陷入沉思,好一会时间才开口:“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样,我想这是一起自杀案件。” “有可能吗?”开什么玩笑,这种血迹喷溅方式,需要多大力气才能造成。 “怎么不可能?”检察官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左手握刀,但如果她是 门铃大响,键盘上的双手忽然一顿,何师孟瞪着萤幕上忽然空白的地方。但如果她是……但如果她是……她是什么呢?他手肘抵桌,掌心托颊,烦躁地瞪着档案里的文字。明明上一秒还写得无比顺畅,这一刻却突然卡在这里? 门铃又响,他听若未闻,只将注意力放在文字上。他这样的设定究竟合不合理?人在死亡之前,若将全身气力集中某一处,断气时,是否还是…… “啪!啪!”大门上传来两声拍打,伴随着叫喊声:“何师孟!开门!” 人在死亡之前,全身气力均集中在一处,那么断气时,还能…… “何师孟!还活着吗?还活着的话你就——” 再无法忍受思路一再被打断,那被外头女人唤着的男主角起身,大步迈去,转开锁,用力将门板一拉,瞪着门外女子。 未料大门就这么被拉开,彭璐圆睁美目,对上他泛着怒意的黑眸,她笑得很甜。“早呀。太棒了,没有死,而且你今天好像比较早起?昨天我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才来开门,今天我只站三分钟。”他茂密的黑发有些凌乱,身上纯白色的v领长袖内衣微微皱着,下半身的休闲长裤裤管左高右低,露出一截左小腿,模样看着有些颓废,但精神还算不错。 何师孟不说话,浓睫下的黑眸沉沉凝视她;她笑一声,自动月兑了鞋。他高大身形占了门口一半以上,她侧着身,从他身侧绕进屋里,熟门熟路移步至他客厅沙发前,见他将长矮桌拉近沙发,桌上有开着档案的笔电,沙发上还有枕头和被子,一看就是已工作一段时间的样子。 她开“你今天真的起得很早。” “九点半了,还早?”他关上门,打开鞋柜,从里头拎出一双拖鞋。 “你作息那么不正常,才早上九点半就已经工作一段时间的样子,真的很让人感到意外嘛。”她放下包包和提在手中的塑胶袋,月兑下防风铺棉外套。 “九点半对一般上班族来说,难道不是不正常?” “你又不是一般上班族。”彭璐转了转眼睛,忽瞠圆美目看他。“你该不会是早起等我来吧?” 他嗤一声,走了过来,把拖鞋扔在她脚边。“你想得美。” 她套上那双她留在这里的拉拉熊绒毛拖鞋,把带来的塑胶袋提至他开放式厨房的吧台桌上,绕进桌后,拉开厨柜门,取出一个白瓷宽口碗、一个同系列的长形浅盘。 “去吃早餐时经过豆浆店,烧饼刚出炉,忍不住香味就进去买了。”她把烧饼油条连同半透明的塑胶袋放进盘子,按开保温水壶上盖的安全扣环,将里头的热豆浆注入宽口碗。 “嘶——”她忽然痛呼一声:“好烫!” 何师孟快步走来,蹙着浓眉,不快地开口:“你是猪吗!” 她抬眸,见他眉间皱起,很不耐的样子,便扬笑说:“骗你的啦!炳哈,你怎么这么好骗?” 他瞪了她一眼。“无聊。” 她转身,移步至流理台旁,扭开水龙头洗手。“烧饼油条要趁热吃,冷了口感就不好了。”水好冰,正好可以冲她那根烫着的手指头。 不只是烧饼刚出炉,那豆浆也是刚煮好的;为了能让他喝上热腾腾的豆浆,她自备保温壶,让店家将豆浆盛装在壶里。她不大确定保温效果如何,现在手指被烫得这么痛,看来效果真不错,下回可以再订一支来用。 他坐上高脚椅,将塑胶袋往下一推,不沾手便能吃到烧饼油条。他好多年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更别说是道地的烧饼油条,若不是最近她常在一大早拎着附近店家卖的汉堡或三明治过来给他,他还真不知道早餐是何滋味了,现在光嗅这烧饼的面香,便觉饥肠辘辘。 他咬一口,又酥又香,空了一整夜的胃得到抚慰,他满足地轻叹一声。抬眼时,发现她还在洗手,他启唇:“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什么?”彭璐一只手还留在水龙头下,侧脸看他一眼。 “强迫症啊,不然干嘛洗这么久?是有那么脏吗?” “你才强迫症。”她关了水龙头,从一旁架上抽了擦手纸巾,擦着手往客厅移步。 她经过时,留下淡淡的香气,他低眉,问:“你不吃吗?” “减肥。”她语声加重,似在不满什么。 他瞄一眼她背影。“也是。看你最近好像胖了不少,真的朝猪方向努力?” 彭璐不说话,掐着腰往前走。胖了吗?没啊,她这阵子因为周年庆忙碌,还瘦了两公斤,160公分,43公斤,这样算胖?也许他的标准比较高。 她坐上沙发,见他枕头与被子堆在旁,想来应是熬夜写稿写到干脆在沙发上睡了一觉……来看一下他写了什么。 她把枕头塞到身后,让腰背舒服地靠上,双腿抬上沙发,交迭同一侧;她穿着上班制服,全黑的套装,衬得她那双只被透肤色丝袜包裹的双腿更显莹白,短裙因坐姿的关系,显得更短,露出一大截大腿。 何师孟将目光从她那双的双腿移回豆桨,烧饼油条泡了泡豆浆,大口嚼下。“你不用上班?” “要啊,你没看我穿制服吗?”她读着他的故事,未看他。 “没注意。你们制服那么丑。” “哪里丑,明明很好看。”她气呼呼应完,心思被剧情吸引。喔,检察官到底发现什么证据,为什么侦查正没发现? “全身乌漆嘛黑的,像送葬。” 哪像送葬?现在很多专柜都是黑色系制服,分明是他眼光有问题。“那你下次新书签书会时,记得不要穿黑西装呀,不然我就在旁边吹西索米,刚好组成送葬二人组。” “……”从何时开始,她变得这么不可爱?何师孟瞪着她,口里含着食物,语声模糊地说:“不要看我的稿子。” “我看到错字。检察官的察打错了,不是查案的查,是视察的察。”她盯着萤幕,模样认真专注,像那是自己的文章。 他嚼着烧饼油条,一双黑眸落在她侧颜上。“选错字了。” “怎么可以选错字!”她瞪大眼,上了彩妆的美目直视着他。 “怎么就不能选错?你不会打错字吗?”他睨了她一眼,低头喝口热豆浆。 “那又不一样。你是知名畅销作家欸,每个字都是要卖钱的,一定要对自己和读者负责,不能出错。”说完,她目光转回萤幕,漂亮的手指移上键盘。“这样好了,我来帮你改错字,看我对你多好。” 何师孟哼了声。“你是想第一时间看到这个故事吧?又是免费的。”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我又不是你的读者。”怕他不信,她补充:“我不习惯看推理、惊悚和灵异故事,我还是最喜欢看言情小说。” 言情?他想起近日各大书局畅销排行榜上,销售量远远超过他作品的那一套。“什么阴影那个?” “才不是那个。而且我喜欢看的不是国外作家,我喜欢台湾作家的作品。国外的虽然也好看,但毕竟风俗民情不同,有时候会出戏,我还是喜欢本土作家的文字,读来特别有感触。”她翘着烫伤的手指,把那个错字订正过来。 “总有笔名吧?说来听听。” 彭璐表情忽变,一脸戒备地盯着他。“你问这做什么?”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她表情令他发噱。 “抨击、批评对不对?” 他愣了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她翘了下嘴,不以为然地说:“很多人就喜欢批评言情小说啊,说没营养啦、不入流啦、教坏囝仔啦、很色啦什么什么的。像我爸就说我看的那些书很没营养,爱来爱去的内容太不切实际。你知道吗?我以前都躲在被窝里偷看呢,不然他要是发现我在看小说,铁定没收我的书。”爸待她很好,人也明理,就反对她看言情小说这点最不明理。 他抬眉,慢吞吞开口:“那有营养的书是怎样?读了会下金蛋、拉金条?” “我怎么知道。我觉得言情小说明明很棒,像我学会写尴尬这两字,就是在言情小说里学到的;还有写作文,对一些人物和环境的描写,我也是从言情小说里学来的,很多作家的文笔超棒的。” “到底是哪个作家写的,说来让我认识认识。”光称赞,却不介绍,他哪有机会了解她喜欢的小说究竟有多好看。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又一脸狐疑的表情。 她那表情令他又气又好笑。“我能做什么?不就是好奇你说的那些小说而已吗?有机会在书局看到,想买来拜读一下。”他吃掉最后一口烧饼油条,拍去残留在手指上的芝麻。 “你……”彭璐盯着他,像在探究他是真心或假意。“你是认真的?” 他正在喝豆浆,呛咳了两声,没好气地瞪着她。“什么认真不认真的?只是跟你问一下作家笔名而已,你慎重到好像我在跟你求婚似的。” 求婚?闻言,她小脸泛着热意,一张鹅蛋脸胀得红通通。“你别乱说,什么求婚不求婚的。” 何师孟喝光豆浆,抽纸擦嘴。“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放心放心,我怎么可能跟你求婚,我又不想早死。” “你去死!”她抓来他的枕头,朝他方向抛去。 他朗声大笑,接住枕头,走向她。“这是恼羞成怒吗?因为我不跟你求婚?” “你可以再不要脸一点,以我的条件,还轮得到你吗?” 他楞了数秒,低着声音求证:“哲伦跟你求婚了?”他在她身旁落坐。 杨哲伦?她一脸莫名其妙。“关他什么事?” “他不是很喜欢你?我能想到会跟你求婚的笨蛋,也只有他一个了。”他摊手,一副他费尽心思才想到的模样。 “你闭嘴啦!”她随手抓了他的被子,往他身上一盖,她跪坐起来,双手将被子往下拉得严严实实,不让他挣月兑。 “喂,有客人这样对待主人的吗?”被下的他,音嗓带笑,双手挣扎着。 “有主人这样对待一个带早餐来给他的客人的吗?”她下手没客气,不打算让他挣开的姿态。 他不过是怕不小心弄伤她,未施力,感觉她不放过他,他使力一扯,被子从他头上滑落。“你来真的啊你!”他对上她视线,怔楞数秒。 她上班彩妆较浓,粉色腮红在颧骨上画出淡淡的红红两抹,可这刻,她整张脸胀得通红,连眼眶也红着。他斟酌后,启唇问:“不是吧?你真的生气了?” 彭璐瞪着他。他问话时,她才发现自个儿的眼眶发热,她暗呵口气,坐回原来位子,盯着那份她已看完新进度的档案,不发一语。 见她绷着脸,他坐到她身边。“我说哲伦笨,你不开心吗?”她不说话,他又道:“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听不出来吧?何况我和哲伦的交情比你和他更深,我怎么可能真的说他笨。” 她还是不吭声,何师孟真的紧张了。“喂,你还要气吗?”他叹口气,双手作出投降状。“好好,我知道你心疼他,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他笨,对不起。” 彭璐瞄他一眼,噗哧笑出来。“哈,你又被我骗了。” 她得意洋洋,他瞪住她。“你幼不幼稚啊!” “被骗的人比较幼稚吧。”她翘高下巴。 他没好气地瞪着她,她却突然侧身翻她的包包,不知在找什么。掀唇想问问时,听她带着愉快的音色说:“找到了。” “找到什么?”他看过去。 她转过身来,晃晃手中一个小瓶子。“精华液。本来和面膜盒放一起,大概是我走动时,它从盒子掉到包包最下层了。这是新产品,搭配面膜用的,这款最适合秋冬使用,因为很滋润,保湿效果非常好。” “干嘛拿这个出来?”他戒备地看着她,不会是和上回一样吧? 上回……应该是前两星期的事,她忽然带了一整组的保养品过来,给他用了除倦醒眼笔、全效修护乳,还有什么紧肤凝露的。 “你猜呢?”彭璐笑咪咪的。 他闭了闭眼,展眸时,无奈开口:“拜托,我是男的,不需要这些。” “谁说男生不用保养?你看刘德华、梁朝伟,你看吴奇隆和金城武,他们哪个不是大叔级人物?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他们愈老愈帅,皮肤也保养得很好?” “他们除了天生丽质,靠的是运动。” 她拍拍手中那小瓶保养品。“保养也是需要的。” “我不是明星,不需要。”他鄙视的眼神看向她手中的小玻璃瓶。 “但你是知名作家,搞不好哪天你的书被什么导演还是制作人挑上拍成连续剧还是电影,你就可能会上报、上电视,到时候拍到的你要是肤色暗沉,那会吓跑粉丝的。” 何师孟嗤一声,扭头不看她,按下电视开关。他不作白日梦。 “别这样嘛。”她拉住他手臂,圆睁美目,眼神晶亮地看着他。“上次帮你擦的那些保养品,难道没效果?” 他没看她,两眼盯着新闻。“擦上去的感觉是不错,但没有你说的什么除倦、消除黑眼圈那么厉害。” “又不是仙丹妙药,只用一次怎么可能马上就能消除疲劳和黑眼圈,所有的保养品都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见到效用的,除了面膜之外。不过也有些面膜是敷了马上就有感觉喔!”她为他说明:“像我今天带来的这组产品就有面膜,主要是保湿美白功能,让你皮肤可以光滑透亮。” 见他专注力只在电视上,她拿了遥控器,关了电视,起身绕到沙发后。 “喂!”他转首瞪她,她只是将玻璃瓶里的保养用品挤出一些在手心。 她用空着的那手按住他的肩,将他向后推往椅背。“下巴抬高。” “我说我不——喂!”他话未竟,她往他脸上抹了层湿滑的保养品。 她笑。“反正都沾到了,不要浪费,快靠好让我帮你按摩。” “你也太任性,都不顾我意愿的。你知不知道强迫是很令人反感的?你这样真的很讨厌。”她不对他的话有反应,他莫可奈何,后脑勺贴着椅背,她随即以双手指月复推开他颊上精华液,为他轻柔地按摩。 她不说话,低垂着脸,目光随她的两手移动。随他怎么说都没关系,真的。 她按摩他宽宽的额面、他眼部周围、他鼻梁、他的两颊和下巴,还有他唇部周围,动作温柔又带着一定的力道,十分舒服。 何师孟不禁抬眼看她,目光正好触及她的唇,那上头上了层淡粉色的唇蜜,看着湿润诱人。两人如此近距离,他嗅见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是唇蜜还是香水?或是身体乳?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想要帮他保养?她从事这工作已有几年,突然间在最近才对他有这种举止,是业绩不好,想让他试用后,推销他买? “我自己试用觉得效果很好,那种滋润感可以维持三天呢。”她说完,发现他盯着她,此刻两人又如此近,几乎呼吸可闻,她脸热,不自在地别开目光。 “你是不是最近业绩不好,没奖金可领,想推销我买?”他在她撕面膜包装时开口。“你可以明讲,不用这么麻烦还帮我按摩吧?” “才不是。我最近业绩很不错。”她将面膜慢慢贴上他的脸,再故意施力按压。“真是没良心,好心帮你保养,却把我说成好像怀着什么企图一样。” 若不是怕他郁闷、怕他胡思乱想,她又何必想尽办法转移他的心情? 她真使力在压,按到他鼻端时,他笑出声。“你都这样帮你顾客服务?肯定常接到客诉电话吧?” 第1章(2) 彭璐不再理会他,将他脸上的面膜牢贴后,回到沙发坐定,抱来他放桌面上的笔电,开启网页。 不知她在看什么。他才想坐正,便听她问:“你刚才说你想知道言情小说的作家,你是真的想知道?” “不然我何必问?”他坐直身子,看向电脑萤幕。 她侧首看他,很认真的表情。“你也觉得,看轻言情小说是不对的?” 何师孟想了一下,才顶着一张只露出眼睛的白脸,徐声开口:“我不清楚别人心态怎么样,我只知道自己是作者,这份工作的辛苦面我还不明白吗,我何必轻视任何一个创作者的努力?别人看到的永远是摆在架上的成品,他们都以为作家的生活一定像书中剧情一样丰富,充满乐趣、多采多姿,甚至是优雅地坐在咖啡店,点上一杯摩卡,一派悠闲地打字。其实有多少人知道我们私下生活常是沉闷、日复一日的?每天和电脑对看,从早看到晚,又从晚看到早,眼睛快月兑窗不讲,写不出字时烦躁焦急,写得出来时要担心读者不喜欢、市场不接受,你说,这种生活能有多丰富?” 稍顿,他又启唇:“阅读本来就很主观,我说好看的你也许觉得难看,你喜欢的作品到了我眼里,我可能没任何感动。这种东西哪有正确答案,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也还有别人会喜欢,何必批判;再说了,价值在自己心里,评论别人的书没营养,自己又能写出什么?” 彭璐盯着他看了一会,绽开甜美笑容。“哇,你太棒了!想不到你会这么想,网路书店畅销书作家第一名宝座不是坐假的。”她拍了下他肩膀,转首看着笔电萤幕。“我把我喜欢的作家的书全都放进购物车了,你点进去就能看到文案和作家笔名。”觑见萤幕右下角的时间,她放下电脑,起身穿上外套。 他瞄一眼购物车内容。“我没你帐密,要是电脑关机了,我不就什么资料都看不到了?” “我没登入,只是把书挑出来方便你看文案而已,你拿纸笔抄下嘛。”她拉上拉炼,从口袋翻出机车钥匙,往门口走去。“十点了,我赶上班,十分钟后面膜撕掉就可以。”十点半的晨会要是晚个两小步,苛姐一定开她罚单,她才不想未开市就先收罚单触霉头。 她急匆匆,拖鞋扔在门边,抬腿套上门外的黑色尖楦头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连句再见也没说……没礼貌。 何师孟看着她走进电梯的背影,不以为然地哼了声。他顶着一张白脸,弯身拎起她的拖鞋,盯住上头的熊头好几秒,低喃了句“几岁了还穿这么幼稚的鞋”,才打开鞋柜,将两只鞋子整齐收进第一排正中央,最显眼处。 他回厨房整理吧台桌面。收着装早餐的塑胶提袋时,才留意到塑胶袋上的店家地址。 这是他与她刚搬进来,一次他开车载着她,在熟悉周遭环境时,无意间发现的早餐店。店家距离这里,车程至少二十分钟,来回加上等待餐点的时间,她究竟几点出门去买的? 把袋子扔进垃圾桶,他洗手时才猛然想起什么——他忘了拿药膏给她。她那根烫伤的手指,要不要紧? 螺旋刷一下下刷过左右两侧眉毛,将毛流梳整齐后,彭璐取出刀片,空着的那手压着眉骨上方,再用刀片轻轻刮去多余的眉毛。她模样专注,语声轻柔地说:“不要动喔,我先帮你刮杂毛。” “我杂毛好像很多,我妈都说要带我去挽脸,不过听说那个超痛,我一直不敢尝试。” “是不少,所以要刮除。尤其你眉头低,眉头的毛又浓,长度加上浓度,看起来就是眉压眼,会给人一种你很强势的感觉,所以眉头附近的杂毛一定要刮干净。”彭璐几乎目不斜视,只盯着刀片下的皮肤。 “我看你工具很多,我在家都是一把刀片而已。” 彭璐微微一笑。“我靠这吃饭的嘛。”她拿了粉扑刷,刷去已刮除、沾在客人脸上的细毛,再瞧瞧两侧眉毛,满意地说:“这样就可以了。” 女子看向面前的圆镜,笑得开心,盯着镜里的自己好一会,才说:“那可以顺便帮我画一下吗?虽然修这样我很喜欢,不过我眉尾本来就没毛,不画觉得自己长得像蟾蜍。” “没问题。”彭璐笑咪咪地应声,取来彩妆品,拿了眉刷和眉粉饼,以眉粉为客人的眉毛晕出轮廓。 “不用眉笔画啊?”女子从前头镜子瞄她动作,好奇地问。 “用眉粉晕出轮廓会比较自然,用眉笔的话,感觉比较做作,又万一下手过重,会显得很有杀气。” “原来是这样。我都拿眉笔直接描眉尾,难怪看起来就是不自然。” “你要不要试试眉粉饼呢?像我现在使用的这一组。”彭璐把握机会,开始介绍手中的商品。“这一款眉粉很细致,有三种颜色,每个颜色都很自然,也可以打鼻影用。你看我的眉毛,也是用这一款……”她边说边继续为客人上眉彩。 完成后,女客人十分满意,拎着包便离开,彭璐只默默收拾着工具。 “又来画免钱的?”邻柜的柜姐随后靠了过来。 “来修眉毛。”彭璐未抬眼,将物品归位。 “然后顺便画一画,画完就走人,当我们很闲吗?切!怎么脸皮可以这么厚啊!我最讨厌这种客人了,要求多又不消费,最过分的是店才开就来做免费,今天业绩会好吗……”邻柜小姐滔滔不绝地抱怨。 “没关系啦,做这行就是服务客人嘛。”彭璐笑得很甜。 “那是你,换作是我,才没这么好。要是每天这种只要免费修眉但不购物的人有十多个,那我不都在做白工?还不如回家吃自己。” “难怪你们的业绩就是差人一截。”后方出现明显压抑住怒气,却仍是不小心泄露随时都会爆发情绪的尖嗓。“业绩再没有起色,我就要考虑是不是要把你们的柜撤了。” 原靠着展示柜、翘着的邻柜小姐倏然立正站好,转首看着不知何时站在那的苛姐,尴尬地笑,“对、对,我会继续努力,让业绩提升。”九十度鞠躬,快步溜回。 苛姐跟上,在后头碎念着:“一小时前才开过会,马上就忘了。啊?有没有说过不要跨柜聊天?不要跨柜聊天不要跨柜聊天不要跨柜聊天!很难吗?还是一定要讲三次才会觉得很重要?那我再讲三次。不要跨柜聊天不要……” 彭璐看见邻柜柜姐转身前对她做鬼脸,这会再见苛姐气呼呼的模样,想起高中时被教官责骂后,大家私下聚在一块丑化、痛骂教官的画面。可不是这样吗? 她们这些柜姐和楼管间的关系,多像学生与教官。 每回遇上楼管柯小姐,她们表面上柯姐柯姐亲密喊着,其实私下都说她苛刻、自以为是……所以才有苛姐啊。忆起之前其他专柜小姐模仿苛姐骂人的模样,她忍不住笑,稍一侧眸,就见另位楼管大人一双眼直盯着她瞧,她心里暗叫声糟。 这楼有三名楼管,一主任两助理,但即使是助理,也有权对她们要求、开罚单,何况是主任。虽然这位主任是新官上任不久,尚未听说他曾开谁单,但她确实与邻柜对话了几句,万一要罚她,她今日赚的业绩搞不好就这么没了。 “主任。”她噙着甜笑,态度有礼恭谨。 “业绩怎么样?”吴主任西装笔挺,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有几分书卷气。 “一般。”她硬着头皮答。 “刚刚注意你很久。” 她瞠圆美目。这意思是说,他看见她聊天了?“……是吗?”她笑容有些尴尬。 “既然业绩一般,怎么刚才那位客人来让你修眉,你不推销她购买产品?”吴主任走近,站在玻璃展示柜前看她。 “因为客人这次的目的是来修眉,虽然我在帮她画眉毛时有向她推荐我们的产品,但她是生面孔,我第一次见她,并不清楚她消费习惯,要是推销太过,反而会有反效果。这次先免费帮她服务,也使用了我们的产品,她回去后若是觉得不错,下次就有可能过来购买。”她笑一下。 吴主任盯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浮上暖意,他点点头,问:“你进这行多久了?我是指销售。” “第四年了。” “也算经验丰富了。”他含笑说。 “一切还在学习,服务是学不完的。”这非客气话,事实是如此,谁想得到下一秒会冒出什么样的客人。 “本科系毕业?” 她点头。“香妆品学系。” 吴主任微挑眉。“研究所?” “欸。”她笑了笑。曾有些亲友说爸妈栽培她读医学大学读到硕士毕业,她居然不从事更好的医美或生化科技工作而跑来做专柜,实在是浪费父母的苦心。 庆幸她有对在这方面还算明理的双亲,她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科系好像学得很广,不单是化妆美容而已?”吴主任像是来了兴趣,打算长谈的姿态。 她心里叫苦,却仍甜笑回应:“生物学、化学、微积分、日文、彩妆设计、消费心理学、药理学、皮肤生理病理学、护肤技术、解剖学、美容卫生、美容药膳、内分泌学、生技化妆品、美发技术、奈米材料……真的很多呢。”他会不会听到道一长串后感到无趣,然后就离开这里?她好想去喝口水。 吴主任讶问:“连药理、内分泌、美容药膳这些也学,那你一定也会吃什么美容药膳保养皮肤吧?” 她摇首微笑。“其实没有欸,上班站一整天,尤其是allday时,回家后常是累得只想躺着,根本不想动。” “也没时间交朋友吧?” “对。”她笑一下。“假日禁休,能排休的时间大家都在上班,根本不大有机会和朋友往来,时间一久很可能失联。” “男朋友呢?” “啊?”她怔怔看着吴主任,他神态自然坦荡,她也不好多想,还在斟酌该如何回应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往柜位走来。 “嗨,小璐璐,我又来啦。”胡芮琴一身华丽,拎着名牌包扭腰走来。 每每看她夸张的姿态,彭璐总忍不住想笑。“今天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唉呀,还不是因为想你嘛。”胡芮琴不客气,从展示柜后拉了张高脚椅,拖到展示柜前,大剌剌坐上去,活像商品展示。 “你有客人,我先去巡视其它地方,晚点聊。”吴主任不好多留,低柔地说了几句,便向两位女士颔首,转身离去。 “他谁啊?你的爱慕者?”胡芮琴一个数十万的包就搁在展示柜上,她交迭着长腿,看着男人背影。 “什么爱慕者,你别乱说。他是我们这楼的楼管。”模透这好友脾性,彭璐取出新产品的试用品。 “楼管不都是很机车欠扁吗?我看他长得挺斯文,对你好像也满客气的。” “客气应该是因为他是刚调来的,当然也可能他本来就客气,也不全是所有的楼管都像你说的那样。” “喔。”胡芮琴手肘撑在柜上,暧昧地看着她。“但我觉得他的客气怪怪的,他是要追你吧?看他依依不舍的样子。” 彭璐被调侃得红了脸。“你应该去检查一下视力才对。” “讲这什么话!你这样待客对吗?小心我跟你的楼管大人投诉。” “别别!”彭璐投降,笑说:“等等开我单,你要帮我缴吗?” “帮你缴就帮你缴,反正我钱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彭璐总觉得她的口气有些自嘲。“阿琴,你这样快乐吗?” 胡芮琴瞪大眼妆浓重的双眼。“当然快乐!男朋友这么有钱,怎么不快乐?” “真的快乐就好。” “不然呢?”胡芮琴抬眼盯着她。“你是不是也跟大家一样,觉得我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我出卖灵魂出卖,所以你们都觉得我过得不快乐?” “不是。”彭璐呵口气。“我是担心你面对那些评论时,心里会难过。” “我才不会难过……”顿了下,深深一叹,她表情微沉地开口:“好吧,其实会难过。但他们都不是我,凭什么评论我的感情?尤其我爸和我妈,还有我哥我姊,他们是我家人,居然也不支持我跟他在一起。大我十五岁又怎样?他爱我、我也爱他就好了啊,他只不过是因为有钱,年纪又比我大一些而已,大家就以为我是为了他的钱,根本就不是这样。” 胡芮琴忽然咧嘴笑,双手捧住彭璐脸颊。“不提他们那些人了,说来说去还是小璐璐深得我心,你对我最好了。” “少来。”彭璐笑,拍开她的手。“你在打着等等让我给你多些赠品的如意算盘吧?” “就说知我者小璐璐也。”胡芮琴笑嘻嘻的。“你手上那是最近电视广告的那一组保湿精华液和眼霜吗?” “眼睛真利。”她转开瓶盖,抓起好友的手。“先让你试一下眼霜。除了有胶原蛋白,还有燕麦蛋白,可以消除黑眼圈、皱纹之外,另外还有人参和——” “等一下。”胡芮琴伸手制止。“既然是眼霜,试在手上怎么感觉得到好用还是不好用,给我试眼睛吧。” 彭璐放下眼霜,拿出卸妆品。“要试用还上这么浓的妆?” “没有上妆我不好意思出门嘛。”胡芮琴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我知道小璐璐对我最好了,快,先帮我卸妆,再试用新品。” “不要老是小璐璐小璐璐地喊,等等让邻柜的听见了,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璐璐,小璐璐。” 彭璐好笑地看着她。“要卸妆,就自己进来里面坐好。” 胡芮琴起身绕进展示柜后,在角落那张美容椅上躺了下来。“啊,你们怎么不设一个viproom?人家现在都有专属的小房间提供会员做脸呢,空间安静又舒服,不用被那些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打扰。”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过如果这是趋势,我们公司未来应该也会有这样的规划吧。”彭璐将卸妆品摆在一旁,拉上帘子,挤了些卸妆乳抹上胡芮琴的脖颈、脸颊和额头,用化妆棉轻轻擦着肤上的彩妆,专注的模样十分动人。 “你明明长得很不赖的,鹅蛋脸,眼睛又漂亮,那张嘴巴小小翘翘,我是男人就亲上去了,你皮肤也很好。”天外飞来好长一段。 彭璐楞了下,好笑地说:“没头没尾,我怎么接话。” “喔,我是在想,你怎么不交男朋友?” “没机会啊,在这里遇上的都是女性比较多,下班就想休息,生活圈很窄,不容易交朋友。” “我发现事情并不单纯。” 彭璐被她的一脸神秘逗出笑意。“你当你盛主播还是李组长啊。不然呢?” 胡芮琴没说话,闭眼享受被服务的过程,好一会才听她开口:“你有没有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彭璐再取了张新的化妆棉,为她拭净脸。 “何师孟和丁琪臻分手了。” 彭璐顿了一下,才问:“你听谁说?” “班上同学啊,脸书和line上面都有在讲这件事,说大概两个月前就分了,你不知道吗?不过有人问过丁琪臻,她说他们没分手。何师孟那边都没有回应,line也是已读不回。” 彭璐扔了化妆棉,倒了点化妆水,在她脸上轻拍,保持皮肤水分。“我工作时间长,下班就想休息,很少去开脸书,line我也是挑重要的读取而已,所以你说的那些我没看到。” “所以他们到底是分了还是没分?”胡芮琴一脸八卦。 “我怎么知道。” “你跟何师孟不是青梅竹马,而且我记得你跟他不是租在同一栋大楼吗?”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一定会知道他跟丁琪臻到底有没有分手。” “但是你跟丁琪臻是死党,她总会跟你说什么吧?” “她都出国去读书了,哪有机会跟我说什么。” “难道一丁点八卦都没有?”胡芮琴眯了眯眼,两指掐出一咪咪的距离。 她摇首。“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们情况如何,我只知道何师孟说他们分手了,但刚才又听你说琪臻说他们没分。琪臻只在出国前打电话跟我哭诉何师孟要跟她分手,她出国后根本没跟我联络,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胡芮琴想了想,弹手指。“既然何师孟说他们分了,那就是分了,这是你乘虚而入的好时机。” “什么?”她错愕,瞪着躺椅上那张素颜。 “你不是喜欢何师孟?” “谁、谁说的?”彭璐还不觉已被自己惊慌的神情出卖。 “我看出来的啊。你脾气好,以前在班上不管谁闹你,你都不会生气,但你却对何师孟特别没耐性。” “那是因为我跟他认识太久了。” “nono,认识愈久就愈知道他脾气,没理由还跟他生气,一定是因为你喜欢他,才会放大他的言行,然后轻易对他生气;或者是一种怕人知道,所以故意表现很讨厌他的态度,这叫欲盖弥彰。” “女版盛竹如,你又不是我,别乱猜。”彭璐挖了一匙润肤霜,为那张素颜均匀抹上。 “正因为我不是你,旁观者清嘛。” 彭璐拿化妆棉沾了些眼唇卸妆油,做眼部的卸妆动作。 “干嘛不说话?”胡芮琴问。 “因为要专心帮你卸眼妆。” “少来。”胡芮琴闭着眼,叹口气。“你真奇怪,杨哲伦喜欢你那么久,你不给他机会,现在何师孟那边有机会了,你又好像无关紧要,真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迟听不到回应,只有一双温柔的手在她眼上轻拭着。胡芮琴忍不住又开口说:“又不说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什么?她只是在想,阿琴都能轻易看出她心意了,那么相识十多年的他,怎么就看不出? 第2章(1) 电话铃响,彭璐挣扎了好一会,探手模到床边的话机,抓起话筒。 “喂。”昨天allday,下班后又和阿琴去吃了消夜,回家梳洗、洗衣,躺上床已是凌晨一点多,此刻她思绪未清,还闭着双眼;她嘴里应声,其实什么也没听进,直到彼端问了句“今天休假?”她才完全清醒。 她瞪大眼,看向闹钟,都要九点了。她匆忙掀被下床,对着彼端说:“妈,我睡过头了,你找我什么事?” “就师孟啊,何妈妈担心他,想知道他这阵子心情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 “怎么她不直接打给她儿子?” “怎么没打!但何妈妈怕师孟是在敷衍她,又不好意思麻烦你,我才打电话问问看你有没有下楼去关心一下师孟。” “有哇。”她掩嘴打了个呵欠,揉着眼。“每天早上送早餐给他,看他吃了我才出门上班,午餐和晚餐我就顾不了了。” “那他心情好点没?何妈妈很担心他,要他回家他都说他在赶稿。” “他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都两个多月了,多少平复些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你有空多去陪他。别以为男生就不会难过,你大哥当初失恋时,还给我哭了好几天咧。” “我知道。”她瞄一眼时间,道:“妈,晚上再打给你,我还没刷牙洗脸,等等来不及开晨会会被罚钱的。” 急匆匆挂了电话,她梳洗后,快速为自己上了彩妆,换上制服,拎了包包和外套便出门。她摁着电梯按键,却迟迟不来;她得快一点,才来得及买那家的豆浆和烧饼油条;她不耐地往楼梯走,在下一楼层转角撞上一道身影,还来不及开口道歉,那人已先说话。 “跑这么快做什么?”何师孟按住她肩膀。 “是你啊。”抬眼见是他,她喘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电梯在一楼不上来,我走楼梯下去。” “你要出门?”她讶问。 “肚子饿。”他穿得休闲,黑发微乱,一看就知他刚睡醒不久。 “你不是都不吃早餐的?”只酗咖啡,若不是这阵子因为他失恋,她几乎每天带早餐给他,他恐怕还是一杯咖啡解决一餐。 他楞了几秒,才回她:“昨晚晚餐没吃。”要不是最近被她养成吃早餐的习惯,他也不必在这时候出去觅食。 “昨晚没吃?你想成仙啊。”她瞠圆美目。 何师孟瞪她一眼。“做为一个女人,你这样很不合格,一点都不体贴。”他迈开长腿,往楼下走。 “体贴你?”她跟上,不以为然地问。 “听到我说昨晚没吃,你是不是该问一下我现在饿不饿?为什么没吃饭?你居然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难怪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就算要体贴,对象也不是你吧。” 他脚下顿了顿,又听她说:“再说了,你稀罕我对你体贴吗?” 他点点头,回身看她一眼,赞叹的口吻:“你变聪明了。我说真的,你要是忽然对我体贴,我恐怕要抱着垃圾桶吐。” “真的吗?”她晃着包包,跟在他身侧。“那我一定要找机会好好体贴你,看你表演抱垃圾桶呕吐。” “你兴趣还真是与众不同。”他鄙视的眼神。“不知道哲伦要是知道你有这种癖好后,会怎么想你。”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摇首,装模作样地说:“啧,长得秀气秀气的,居然有这么奇怪的口味。” “奇怪欸。”她手一扫,包包打在他身上,然后哼一声,越过他先下楼;他看着她晃动的马尾弧度,可爱俏皮,抿着唇笑。 绕出大楼,她行至最近的那家西式早餐店,站在柜台前看菜单。身后忽有热息靠近,还未反应过来,先听见他略低的声音:“你吃什么?” “还在看。”彭璐稍侧眸,就见他的脸靠在自己脸颊旁,同看她手上那份菜单,她霎时心跳如擂鼓,悄悄移开目光,镇定地看着菜单。 “帮我点。我要一份咖哩铁板面加蛋,玉米浓汤。” 她帮他点餐,也帮自己点了一份柠檬鸡柳蛋堡,一杯热女乃茶,转身见他坐在角落那张双人桌,她移步过去,在他对座坐下。她刚落坐,他却起身,从一旁空桌拎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她身侧。 “女人就是麻烦,出门还要带包包。”何师孟放下椅子时,扔出这么一句。 “又没有要你背。”她把外套与包包放在他拎来的椅子上。 他啧两声。“女人还是要温柔一点,你老是人说一句就回一句,不得人疼。” 正欲伸手拿邻桌桌面上的报纸,彭璐闻言停下动作,垂眸数秒,才带着微笑,以一种很温柔的声音说:“会有人疼我的。”她相信若她愿意放下心里挂念,她会遇上那样一个人,她只是在等自己放下的那一天。 还以为她会气呼呼回他话,未料却是这么平静温柔地告诉他,会有人疼她。 会是谁?哲伦吗?她与哲伦到底有无进展?他该不该问? 店员送上餐点,两人沉默进食,他吃得快,铁板面一半人了口,她的汉堡才不见一小角,他皱眉问:“怎么吃这么慢?不好吃吗?” “吃不下,好像还不饿。”只想睡觉。 “为什么吃不下?你现在不吃,上班能好好吃顿饭吗?”他大概知道她工作情况,不能在柜上喝水、吃东西、聊天,员工休息室简陋得像仓库,用餐时间也仅有十五分钟,还得是邻柜有人时才能离柜吃饭;吃顿饭这么多规矩,不痛苦吗? 彭璐咬一口汉堡,语声模糊地说:“大概是昨晚吃了消夜,还没消化完。” “消夜?” “跟阿琴去吃火锅。” 他想了想,问:“胡芮琴?” 她点头,想起什么,抬眼看他。“对了,昨天晚上她跟我提同学会的事。” “什么同学会?” “她想办同学会。” “不是很多年没办了?”何师孟诧问。他记得高中毕业后连续办了三年,之后就再没收到相关消息。 “就是因为很多年没办了,她才想办,大家太久没见了。” “既然久不见,突然又要见面,这不是很奇怪?”他低首抿一口浓汤。 “怎么会?平时不都有在脸书和line群组聊天吗?” “平时都聊了,见面还能聊什么?” “见面聊和在脸书上聊,感觉又不一样。再说了,也不是每个人都习惯用脸书还是line聊天。”她就是一例。不说上班时间不可能上网和滑手机,下班之后她只想休息,就算登入帐号,那么晚的时间线上也只有小猫两三只。 他不搭腔,她问:“你也很少在上面和大家聊天吧?阿琴说你都已读不回。” 何师孟没有回应,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吃他的面。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总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他的伤口只不过是止血,其实里头烂肉未清,得挖干净,肤肉才有重生机会。 “你会参加吧?” “不会。”这次他应得快,毫不迟疑。 “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要去?”他反问时,盯着她。 “大家都这么多年没见了,约出来吃饭聊天不是很有趣吗?而且这次可携伴参加,能去看看老同学的对象或是小孩,你不觉得很好玩?” “你想去就去,我是一点都没兴趣。” “你是怕见到琪臻吧?难道你还没放下?”高中分组前,她、他、丁琪臻、杨哲伦在同一班;分组后,四人之中只有丁琪臻转出去,胡芮琴转进来。那时候他与琪臻早在一起,即使分组分班了,琪臻仍每日过来班上,与大家保持亲密的友好关系,毕业后的同学会,琪臻自然是次次在受邀名单内。 何师孟皱着眉,不发一语。 “她现在人在国外,可能不会参加。再说了,难道你要因为她,永远都不参加同学会吗?你这样是逃避,这就表——” “你会不会管太多?”何师孟忽抬首,阴郁地瞪住她。 他口气差,神色也无比难看,她何曾受过他这样的情绪。忆起稍早前,她还赶着想为他买烧饼油条,此刻面对他的质疑,她一时心发酸,道:“对,我就是管太多了。要不是你妈担心你,让我妈打电话给我,要我有空多陪你,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你想爱谁你不想爱谁关我什么事!就算你要一辈子追忆你和丁琪臻逝去的感情那也是你的事,我才懒得管懒得问!” 气呼呼说完,她不看他,只抓起桌上热女乃茶,像是不怕烫地一口气喝光;她起身,拿了外套和包包便往外走。他有些错愕,楞楞无法反应之际,又见她回身朝他走来,在他面前打开包包,从皮夹抽出一张百元钞搁在桌上。“走不出失恋阴影已经很可怜了,不要说我占你便宜。哪,这是我的早餐钱,不用找了。” 彭璐转身步出早餐店,抬眼时只有水花一片,视界模糊不清,她眼有彩妆,不想用手去揩,静了数秒后,才翻出手机,在电话簿里找到胡芮琴的名字,边拨出号码边往前走去。 “阿琴,”接通时,她声嗓带哽。“你说对了,我喜欢何师孟,很喜欢他,很久以前就这样了……” “想不到他网球打得这么好!”球场边,丁琪臻目光晶亮地看着场上那道正在抛球的白色身影。 “你在说谁?”彭璐注意的对象也是白色短衣短裤,他刚完成发球动作,一个力道十足的肩上发球。 “何师孟啊。”丁琪臻不移目光,看着场上精采的对战。是学校一年一度的班际网球比赛,为了能拿到最后胜利,场上选手们奋力迎战。 彭璐楞了数秒,她看着丁琪臻,即使只能见到侧颜,也能发现她眼角染上的愉快,还有面上那崇拜神情。彭璐觉得心里有些怪,但说不清那情绪从何而生,只应了句:“喔,原来是在说他。” “你不觉得他很帅吗?”丁琪臻兴奋地说着,目光依然粘在场上那人。 他帅吗?彭璐看过去,他正好一个正拍对角得分……姿势确实帅气。 “yes!又一分。太帅了!”丁琪臻激动呐喊后,侧首看她。“说嘛,他是不是很帅?”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一种爱慕的眼神。 她喜欢师孟?彭璐回神时,只笑了一下。“我没有想过他帅不帅的问题。” 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丁琪臻稍显失望。“我还以为你也觉得他很帅呢。” 彭璐不说话,只看着场上那人挥拍的动作,才发现他已长得这样高大、精实。 “其实开学那天自我介绍时,我听你们说彼此从小认识,就好羡慕,青梅竹马耶,多浪漫啊。” “浪漫?”彭璐一时间想不起来她与师孟的相处有何浪漫可言。 “对啊,一个那么帅的青梅竹马一直在自己身边,不浪漫吗?真希望我也有一个这样的青梅竹马。”丁琪臻想起什么,探究的表情。“你们……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不是。”她与师孟感情好,但真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丁琪臻喜上眉梢。“真的吗?所以你不喜欢他?” 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一时间彭璐也答不出话,好半晌时间过了,她才勉强吐出一句:“我跟他就是好朋友啊。” “那他有没有女朋友?” 闻言她楞了楞。没听他提过女朋友,他会有女朋友吗?如果有,以他们无话不谈的交情,他不会不让她知道的。 “有没有嘛?”丁琪臻追问。 “这个……你要不要问他?” “我问他?” “直接问他不是更快?” “那样多不好意思。”丁琪臻面露为难,想了想,说:“你跟他那么好,他应该什么话都告诉你吧?那你帮我问他好不好?” “我帮你问?”她诧问。 “对呀。”一脸期待。 琪臻是她在班上最要好的同学,新生训练时便聊得来,自然就走在一块,此刻面对好友的请求,她还要犹豫什么,又不是开口向她借钱还是邀她做坏事,只是让她去问一下师孟有没有女朋友而已…… 她斟酌再斟酌,才说:“我找机会再问问看。” “真的吗?谢谢你。”丁琪臻目光挪回场上,激动叫出声。 她顺着看过去,何师孟利用一个大角度压制对手,逼对方不得不回击较短的球,他上网进逼,高压杀球得分,取得胜利。 “yay!赢了!他赢了!”丁琪臻先握了握她的手,随即与其他同学冲上前。 彭璐看着她背影,慢了数秒,才跟着小跑步过去。 何师孟出了一身汗,阳光下,他肤上泛着一层薄扁,前襟湿了一大片,衣物贴着衣下的身躯,意外地突显了他精实的体格。 他接过杨哲伦递出的毛巾,往脸上一抹,然后是颈背,接着掀开上衣,擦着身体上的汗珠;关于掀衣这动作,他做得极为自然,那是因为他每每练习后都是这么做,却忘了这时候还有女同学在场。 几个女同学不好意思地转开脸,丁琪臻凑过脸来,小声说:“何师孟的身材真的很好。” 彭璐看着她羞涩的表情,尚找不出话回应,丁琪臻已从另一名同学手中拿过矿泉水瓶,走到何师孟面前。 “师孟,先喝水。”丁琪臻把水递出,何师孟顺手接过。 “谢谢。”他仰首灌水,喉结上下滑动,他灌得大口,少许的水从他唇角溢出,自他下巴顺着喉咙弧度流淌,没人胸口。 直到这一刻,彭璐才清楚意识到眼前这与她一块长大的好朋友不知何时已长成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男人了。他的喉结、他的肌肉、他充满爆发力的四肢、他的汗水、他球场上神采奕奕的姿态……就连喝水的样子都与自己不一样,而这样的他,吸引了丁琪臻。 “想不到你网球打得这么好,你平时很常打吧?”丁琪臻站在他面前,显得特别娇小。 何师孟喝完最后一口水,将瓶盖旋上时,对上她热切的目光,有些局促,也有些得意。他道:“璐璐她爸教我的,她爸是体育老师。” 他目光搜寻着,看见彭璐时,把手中空瓶抛了过去。“对吧?” 接住空瓶,彭璐尚不及开口回应,何师孟已大步走来,他低首看她,笑得阳光。“我今天表现不错吧?应该没丢彭老师的脸。” 丁琪臻随后跟过来,站在何师孟身旁,笑盈盈地看着她。虽然父亲是体育老师,但她显然未遗传父亲的运动细胞,她不擅运动,却常看父亲与他打球,所以她知道他今日表现可圈可点,她是该赞许他,偏偏琪臻的眼神令她迟疑了。 “发什么呆啊?是不是我打得太好,你看得太投入了?”见她杵着不动,何师孟伸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回神过来时,耸肩道:“我觉得还好,应该还可以。” “只是『还好』、『应该还可以』?”他瞠大眼,似是难相信她对他的评价。 她点点头,可一旁丁琪臻却说:“但我觉得师孟打得很好,只要再赢一场,他就是冠军了。” 这话听在何师孟耳里就是顺耳好听,一种被满足的成就感。他以食指关节轻敲彭璐的额头,道:“听到没?我再赢一场就是冠军了,你连发球都发不好。” “真的吗?你不会发球?但刚刚师孟说你爸爸是体育老师,他没教你吗?”丁琪臻好奇探问。 彭璐没有说话。若是平时谁这样问她,她一定笑着招认她不喜欢运动,也没有运动细胞,但不知为何,她却不想在这时候说起这些。 “教!怎么会没教。他爸教我的时候,也同时教了她,但她就是打不好,笨得要命。”何师孟笑望着彭璐。 “会很难吗?不然为什么学不好?”丁琪臻笑着,一会看他,一会看她,也不知是在问他,还是问她。 琪臻是个很直的人,说话不拐弯抹角,彭璐知道她这么问只是好奇,并没特别意思,但她想,这时候的琪臻应该是比较想和他说话吧。她转了转手中空瓶,抿唇笑一下,说:“你们聊,我先回教室了。” 第2章(2) 转身朝教室方向移步,她知道自己心里头有些古怪,却不知道那种情绪是为了什么,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身后忽有嗓音传来。 “这么早就回教室?”杨哲伦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稍侧身,看见他,微微笑着。“都比完了嘛,而且外面好热。” 他大步上前,走在她身侧。“去福利社买个饮料,还是去吃碗冰?” 她想了想,点头说:“好啊,反正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 他们走进福利社,本该是空无一人的上课时间,因为网球比赛的关系,几班参加复赛的班级,在赛事结束后也过来吃个点心或吃冰。他们点了一碗剡冰,在靠近出口的地方找到了空桌。 杨哲伦把那碗冰放在她面前。“先吃,溶化了就不好吃了。” 她擦着汤匙,问:“你不吃吗?”她吃冰速度要是太急,会闹头痛,一碗冰也不大可能在下节上课前解决,才与他共点一碗。 “你先吃。” 她挖了一匙冰,在入口前,余光觑见邻桌都是两、三人分着吃,她遂看向他问:“真的不一起吃吗?” “没关系,你先吃。” “会溶化的。” 他笑。“你要是继续说话,不快吃的话,真的就溶化了。” 她不好意思,张口吃了一口冰,碎冰在嘴里溶化,散了热意,无比舒爽,她嚼着粉圆,总觉得这样太不好意思,她含着粉圆说:“你也吃一口啊。” 杨哲伦握着汤匙尝了口,粉圆太甜,化在嘴里过腻,他抿抿唇,说:“突然想喝点水,我等会再吃,先去买个水喝。” 说完便起身,她看一眼他背影,低首舀了些绿豆吃着。 “怎么要来吃冰也不约的?” 头上有阴影罩下,彭璐抬眼一看,是何师孟,他看着她问,身旁站着丁琪臻,两人手上各有一碗冰。 “对啊,怎么也不约我一起来吃?”丁琪臻跟着问。 “本来要回教室,突然决定来吃冰的。”她回应他们。 何师孟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挖一勺淋有百香果酱的碎冰,大口吞入,语声模糊地说:“一个人吃冰不是很无聊吗?下次吃冰约一下。” “大家一起吃也比较热闹。”丁琪臻在何师孟旁边坐了下来,笑咪咪的。 她笑得这样诚挚,彭璐也笑。“也对,人多一点比较有趣。” “你加什么料?”何师孟汤匙移了过来,直接翻动她的碎冰,在下层看见仙草冻时,笑道:“居然有仙草。”随即舀起一汤匙的仙草冻放进嘴里。 “这个最消暑了。”他笑,眉目俊朗。 彭璐看他吃下那一口,汤匙又靠过来时,她汤匙敲开他的。“这个仙草冻是哲伦要吃的。” “啊?”何师孟反应不过来,楞了楞。 “我们只点一碗。”顿了顿,彭璐又说:“仙草是他要吃的,你要吃仙草,怎么刚才不点?” “那是因为……”丁琪臻笑了下,先看看他,再对她说:“他本来要点,但因为是我先选料,仙草到我这里就没了,所以他的才没有加仙草。” “你们也来吃冰?”杨哲伦手中握着一瓶矿泉水,坐了下来。 “对啊,师孟说他很热,我就找他过来吃冰。”丁琪臻看看他,再看向彭璐。 “原来你们一起来的?” 杨哲伦笑了笑。“反正还有时间,就过来吃碗冰。” “你们共吃一碗啊?”丁琪臻想起彭璐刚才提到他们只点一碗。 “对。小璐说她吃不完一碗,所以我们只叫一碗,分着吃。” 他们说话时,彭璐只低头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听见杨哲伦提了她的名,她才想起这碗冰他只尝了一口。她抬脸想把冰给他,对面何师孟一双黑眸沉沉地落在她面上,她不知所以地心慌,随即别开目光。 “你怎么都不吃?”彭璐把剡冰移给身旁的杨哲伦。 “你不吃了?”杨哲伦疑惑地看她。 “休息一下,感觉有点冷。” 杨哲伦笑一下。“我记住了,下次不要约你吃冰,改喝饮料好了。”他直接握着她用过的汤匙,舀了仙草和碎冰送人口中。 “真的会这样,明明热得要命,只想吃冰,等真的吃到了,多吃几口后又开始觉得冷。”丁琪臻边吃边说,想起什么,把自己那碗冰移到何师孟面前。“你不是想吃仙草?我的分你吃吧,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何师孟一向不拘小节,挖了她的仙草冻和碎冰就往嘴里送。 “还满女敕的,对吧?”丁琪臻侧目看他,专注的样子仿佛世界只剩他。 “唔,满纯的。”他点点头,又往她碗里舀了一匙。 “你喜欢仙草?” 何师孟想了想。“也没特别喜欢,就是觉得退火。” “这样啊……”丁琪臻像是有点失望,下一秒又甜笑着说:“我妈很喜欢做仙草蜜,不过这次做的喝得差不多了,下次她有做,我带一瓶来给你喝好了,真的很消暑。” “喔,好啊。”何师孟觉得同学之间分享有趣的、好吃的、好玩的,理所当然,便不拒绝。 “你喜欢甜一点吗?如果要甜一点,我让我妈多放点蜂蜜。” “你们家平时都怎么喝,我就那么喝就好,不用特别麻烦。”他大口吃冰,头也不抬。 “你好像忘了还有我们两个的存在。”静了许久的杨哲伦,忽然开口调侃。 丁琪臻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你们要喝吗?我可以多带几瓶过来。我妈会把用过的宝特瓶洗净风干,这样她要分装就很方便了,我给你们两个也各带一瓶好了?”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大方接受了。”杨哲伦笑得很温暖。 “璐璐,你呢?蜂蜜要不要多一点?”丁琪臻笑盈盈地问。 “啊?”彭璐楞了几秒,说:“不用了,仙草比较寒,我的体质不能常吃。” 说罢,她忽起身,把椅子推回。“我想去厕所,等等就直接回教室了,你们慢慢吃。”她笑着说完,随即起身离开。 罢踏出福利社,彭璐懊恼地叹气。她这样多像赌气的孩子,她刚才到底都在做什么?琪臻可是她的好朋友。 好朋友的定义是什么?是对方有好事,你为他开心、为他恭喜;是对方难过时,你安慰,你陪伴;是可以分享喜怒哀乐、可以一起做喜欢的事、可以一起讨厌什么人,甚至可以一起翘课的对象,这才是好朋友。 他有没有好朋友?有的。在何师孟心里,他最好的朋友非彭璐莫属。 他们何、彭两家家长均是小学教职人员,彼此熟识,住处又是巷口和巷尾的距离而已,感情自然好。他爸妈先生了他两个姊姊,盼着有儿子,而彭家是生了两个儿子,盼有女儿;听说他们以前聊天时还曾互开玩笑“女生都被你何家生走了”、“男生才都被你们彭家生走咧”,可见感情之深厚。 他们同时期盼着第三胎的到来,说也真巧,他母亲和璐璐她母亲第三胎皆如愿,何家有了他,彭家有了璐璐。 他和璐璐从小玩在一块,他长她几个月,知道自己是哥哥,他自觉自己平时十分照顾她,她也听话,上学跟着他一道,放学也一起回家,他甚至觉得他们两人比亲兄妹还要亲。 她父亲是体育老师,曾是网球选手,他看过她父亲打网球,非常帅气,他为此对网球兴致勃勃,她父亲开口要免费指导他。他跟着她父亲打了好几年的球,每回练习或是与其他的学生比赛,她总在场边加油,他赢了她比他高兴,他输球她比他更不开心。 她眼光追随他,他感到满足与开心,所以他深信他在她心里是很重要的一个朋友,但这几日她的表情和反应,让他感觉她似乎不再将他当成好朋友? 就像现在。下公车后,她径自往前走,不再像以往那样与他并肩走,他只好一路跟在她身后;他不由得想,他是哪里得罪她了,否则她为何像在躲他,又像是不想理他? 又跟了几步,他再受不了这样莫名被忽视的感受,遂扬声喊:“璐璐!” 彭璐转首看他,但他不说话,只盯着她,她随即转身往家的方向;何师孟从后方追上来,站在她身前。“没听到我叫你吗?” “你叫我,又不说话。” “……”何师孟瞪着她看了好几秒,才问:“你最近怎么了?” 她看他一眼,调开眼神。“什么怎么了?” “你好像不想理我?我得罪你了?”他皱眉问。 是,她为什么不理他?他没得罪她什么,那么她为什么近日面对他时,显得如此不耐?她合上眼,慢慢呵口气,才张眼看他。“没有。”真的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才怪。”他不信。“以前你会看我打球,我要是赢了你比我开心,我输球你还会为我抱不平,但是今天下午的决赛,你……”他忽然难以启口。谁规定他打球时,她一定得为他加油? “决赛怎么样?”他赢了,个人单打第一名,这她知道的。 “决赛……”他想了又想,问:“你为什么没帮我加油?我的网球是你爸爸教的,我们又是同班同学,我代表班级荣银,你不是应该帮我加油吗?” “我有在旁边看你比赛啊。” “不对不对!”他烦躁起来。 以前他打球,他在场上可以听见她高声喊他名、为他加油的声音,那么有精神、那么激动;比赛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他总是一转眼就能寻到她的身影,她会静静立着,笑意盈盈地看他,她会等着他向她走近,再递水给他。但最近这两场比赛,他没听见她的声音,他不再能在转身时一眼就看见她的身影…… 这些皆令他心里有些失落。 “什么不对?”他的烦躁她看在眼里,却不明白他的情绪从何而生。 “我没听见你喊加油的声音。” 彭璐楞了楞,不答反问:“那么多同学帮你加油,你又听得到我声音了?” “怎么会听不到?你的声音我每天听,很好认。” “就算是这样,有那么多同学帮你加油,为什么我一定也要喊?”她话出口时,心里无来由地紧张。 对呀,为什么她一定要喊?“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想着说词。“我想应该是你每次都会喊,突然不喊了,我有些不习惯。再说,为代表班级的参赛者加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还以为她的加油声比较有意义,却原来是因为习惯。彭璐垂眼,喃语着:“我以后都不喊,你也会慢慢习惯的。” “什么?”他听不清,凑近脸。 他五官倏然放大,那熟悉的眉眼在这刻却有些不同,原来他这么好看,眉目俊朗、英气勃勃。他就站在她身前,高大精实,她可以感觉从他身上辐射出的热度,还有一点汗味,这皆令她心跳紊促。 “站这么近做什么?”她推了下他胸膛,意外那肌肉如此厚实,她脸热,不好意思地退了步。“你身上都是汗味,臭死了。” “臭?”她又是推他又是往后退,真有这么臭吗?之前他赢球时,她可是曾经抱着他又叫又跳,那时怎不嫌臭? 何师孟上前一步,在她还不及反应前,掀翻起自己宽松的体育服,从她头上罩下,将她的头包在自己衣下。 “你要做什——”头上忽然罩下阴影,她一句话尚未说完,脸颊随即贴上柔软又透着热度的皮肤,她足足楞了两秒,转动眼珠时才发现自己被他以他的上衣困住了,困在他的衣物和他的胸膛前……胸、胸膛?! 她睁大眼,看见那近在咫尺的浅褐色凸点时,耳根一热,她傻楞楞地没了反应。 “谁流汗不是臭的?就算臭又怎样,我也是为了荣誉,你……”贴在胸口那人毫无反应,只隐约感觉胸前有暖热的呼息,很轻很轻,如羽毛搔过他皮肤,他忽然喘了口气,迟至这会才发现两人举止有多亲密。 他把衣服自她头上掀起,她头发因这动作显得凌乱,脸蛋红扑扑的。 她知道她头发一定是乱七八糟的,遂抬手拨弄;她偷觑他一眼,却对上他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她连忙垂下眼,说:“都几岁了,还做这么幼稚的动作,真不知道琪臻喜欢你什么。” “什么?” 彭璐想起丁琪臻让她帮忙试探的话,她抿抿唇,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女朋友?”他表情夸张地看她。“我有没有女朋友你会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偷藏起来。” “偷藏做什么?酿酒还是晒成干?”他只觉她的问题莫名其妙。 他不像说假话,她再问:“所以你没有女朋友?” “没有。你哪时看我有女朋友了?”他皱了皱眉。“你问这做什么?” “为什么不交?”她不答反问。 “你不也没交男朋友?” 想起琪臻看他的眼神,她有点不甘示弱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搞不好我只是没告诉你。” 闻言他怔楞数秒,脑袋似乎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是,他连思路都像被截断似的,无法有反应。 “琪臻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她问。 “说什么?”回神时,他神情还有些迷惘。 “说……”她瞧瞧他,试图从他表情看出什么,但无果。她犹豫好一会,再问:“她有没有跟你暗示什么?” “啊?”他疑惑。“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她吞吞吐吐,明明是简单的一句话,她却难以成句。 “就是什么?” “……她喜欢你。”她唇动了动,小声说着。 “什么?”他听不清,凑近脸。 “她喜欢你啦!”她忽然扬声,抬眼时看见他错愕的脸。 “喜……喜欢我?”他没想过会有女孩子喜欢他,心跳有点快,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充斥心里,好像有点开心、有点得意,他不自觉地慢慢扬起笑容。 “对啦,她喜欢你。”彭璐盯着他唇角的笑弧,只觉有些刺眼。 “你怎么知道?”他有点不好意思,神情不大自然。 “她说的。她让我来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他不说话,唇角隐约有模糊的笑意,一双眼睛四处张望,似在掩饰他的不自在。 “怎样,听了很开心吧?”看,他笑得多闷骚! 何师孟轻咳一声。“有人喜欢,当然觉得开心。” “那你要跟她交往吗?”话出口,她忽感到紧张。 “交往?”他模模颈背,表情有些为难。 他为什么不回应?“她说她喜欢你,要是她想跟你交往,你要不要?” “这重要吗?” “怎么会不重要?” “哪里重要?”他纳闷。 “……”她张了张嘴,竟找不到理由,半晌,她想起什么的表情,说:“因为琪臻让我来试探你有没有女朋友,我总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才能回答她。” 他根本没想啊。这种要不要交往的问题,要他现在回答,他还真答不出来。 况且,这也不是多重要的事,等发生了再来烦恼也不迟,万一丁琪臻从头至尾都没那样的意思,他现在是烦恼心酸的? 他看着她,说:“这种问题要问也是她来问,怎么会是你开口?” “……”她面上一阵热烫,尴尬地说:“我跟她是好朋友,当然要帮她问,你不想说就算了。”她脸色一沉,转身就走。 何师孟没跟上,只盯着她背影瞧。果然,近日总感觉她态度奇怪,却找不出理由,本还以为是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现在看她那姿态,他可以确定不是他的判断出了错。 只是,她到底是怎么了? 第3章(1) 我最好的朋友是何师孟,他和我一样,有双大大的眼睛,但是他眼睛比我的长;他的鼻子很挺,眉毛很粗,像毛毛虫;他长得比我高,头也比我大,却没有比我聪明,我觉得我们差不多聪明。 我爸爸是大同国小的体育老师,我妈妈是大同国小舞蹈班的老师,他的爸爸是大同国小的训导主任,他妈妈是大同国小的音乐老师。因为我爸爸妈妈和他的爸爸妈妈是好朋友,所以我跟他也是好朋友,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他很厉害,会弹钢琴,每次去他家玩,他都会弹两只老虎给我听,他还会吹笛子,吹小星星。他就像我的收音机,我想听钢琴,就有钢琴,我想听笛子,马上又变成笛子;他有时又像是我的护卫,跟我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好像随时随地都在保护我。有次他因为感冒请假,没办法陪我,那一整夭我都很无聊,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因为他这么厉害,所以我最喜欢他了,我希望跟他可以一辈子都当好朋友,永远不分开。 我最喜欢他了、永远不分开……看见这段文字,彭璐笑了起来。 她曾经有写日记的习惯,这篇已泛黄的稿纸就夹在她的日记本里。当初搬出家里时,担心日记这么私密的东西留在家里会被家人发现,所以将几本日记带了出来。 为什么以前会写下这样的作文?当年的自己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篇?小孩子心思单纯,那时的自己一定是真的很喜欢他,也真心希望可以和他当永远的好朋友,所以才这样写吧。 也是啊,以前他们感情多好,好到她真的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局面。 因为双方家长均在大同国小任职,幼稚园他和她便在大同国小敖设幼稚园就读。第一天上学,她不习惯那里的环境,不习惯没有爸妈在身边,她哭到断肠,吵着要妈妈,后来老师把就读隔壁班的他找来陪她,她才觉得安心。 她不哭时,老师让他回到他班级,她又哭得像是世界末日,老师无法可想,最后还是把他找来。他坐在她旁边,陪她上课、陪她吃饭、午睡、点心,无论她问几次“妈妈会不会来接我”,他总耐性地回应她“放学时你妈妈就来了”。 她黏着他,他上厕所她也要跟着去;他不嫌她烦,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后来妈妈几度拿这件事调侃她,说午睡时间是男女生分开睡,她却声嘶力竭要他陪睡,搞到最后老师也没她办法,让他陪她睡,这一睡就睡到幼稚园毕业。 她还记得一次他来家里,她和大哥、二哥,还有他,四个一起玩躲猫猫,那次是二哥当鬼,二哥很精,她想了想,拉着他躲进床头柜里。那是个大热天,两人躲在窄小的床头柜不过一会时间便汗如雨下,二哥一直没来找他们,她不想认输,躲着不出来。 后来听说大人找到他们时,两人已是半昏迷状态,幸好并无大碍,但吓坏了两家家长。当爸问起是谁先爬进床头柜,她怕挨揍,想也不想便将手指向他,爸妈当然不会揍他,可他回家后会不会挨他爸妈一顿揍,她就不清楚了。 她让他背了黑锅,他也没往心里放,就好像不曾发生过那件事。 诸如此类的生活琐事可不少。细想起来,几乎都是他在包容,那为什么她不能包容他那天早上的情绪?他尚未走出失恋阴影呀。 算了,她不跟他计较,明早去买个烧饼油条给他当早餐,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彭璐将翻出来的作文和日记本收起,熄灯准备就寝,门铃却响起来。她并未与何人相约,心里有数门外是谁,透过猫眼见着外头那人时,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她吁口气,才将门拉开。 他穿着风衣外套,下半身是牛仔裤,脚上套着深褐色的绑带短靴,左手拎着安全帽。 “你睡了?”何师孟看着她身上那件连身及膝睡衣。昨天早上是他不对,今早果然没等到她来按门铃,他想他是该主动求和才是。 “没,刚想去睡而已。有什么事吗?”彭璐冷冷淡淡的。 “能跟你借机车钥匙吗?我车送修,肚子饿了想去吃消夜。” “喔。”她转身拉开一旁鞋柜上层抽屉,把钥匙递给他。她垂着眼,没看他,开口说:“我要睡了,所以你回来时不用先还我,放你那里,我明天上班前再找你拿。” 他接过时,她手扶上门板,就要将门往外推,他却开口:“一起去吃?” “啊?”她抬脸,入眼的是他局促的表情。 “我要去喝热豆浆,吃烧饼油条,一起去吧。”伴随语末的是何师孟转身的动作,他背着她说:“我先下楼等你。”不给她时间反应,他迈步离开。 她回过神时,在原地呆了好一会,才掩门回房换衣。 下楼时就见他已戴上安全帽,站在她机车旁,手里抱着的是她放在座垫下置物箱的安全帽,她迟疑几秒才走过去,主动拿走他手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戴。 他没说话,沉默地坐上机车,她跨上后座时,他发动车子,随即将车子骑了出去;骑出去的瞬间,他感觉她抓了下他腰侧,随即又松开。他苦笑,目光微移,果然看见她双手就贴在她的大腿上,似想与他保持距离。 以前可不是这样。她会骑单车是他教的,怕她摔倒他坐在后座,好稳定她心情,要摔就一起摔;有时想享受快感,她让他骑,她坐后座,双手扶在他腰上,下坡时,他耍帅地松开双手,她在后头紧抱他腰大声尖叫。后来他学了机车,载她出门兜风,她不信他技术,坐在后头也是紧紧抱着他的腰。 曾经是那么要好的两人,后来皆因为一些考量而不再有那么亲密的动作,怕被误会、怕引发不必要的联想,所以配合别人的心情而收敛自己。成长,究竟给了他们什么?是放下自己成为符合社会期待的人?还是成就出缺少勇气的自己? 其实当那一年他在球场上听不到她的加油声、赛后寻不着她追随他身影的眼神、她扔下他和哲伦去福利社吃冰时,他便知道他们之间不一样了,不再是什么都能分享、什么都可以谈的关系了。 就像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找话题……“你等等要吃什么?” “啊?”彭璐听见他的声音,但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她身子前倾,下巴几乎靠上他左肩。 他推高安全帽镜片,稍偏着脸说:“你要吃什么?” 她看见他的侧脸,浓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她愣了一下才说:“再看看。” 何师孟忽然煞车,她反应不及,身子往前贴上他的背,紧密不能分,她反应过来时,只看见一部自小客车远去的尾灯。 “要紧吗?”他忽问。 “没事。”她双手往后扶着后座把手,将臀部往后挪一些。 “对不起。”他微侧过脸,像是怕她没听见。 “……没关系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都这年纪了怎么可能还用这么粗糙的手法捉弄女生。 “我是故意的。” “啊?”怕自己听错,她凑前去听。 “我刚刚是故意的,我故意紧急煞车。”他扬高的声音在风中散了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反正你都道歉了。”所以就算了。 “不是,我不是为这事道歉,我是为我昨天早上的态度跟你道歉。” 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求和,一时之间她无法反应。 何师孟没听见她有任何反应,以为她没听清他的话,遂大声道:“对不起,我昨天早上不是故意发脾气。” 她本来也没打算跟他计较,现在他声音又引来身旁骑士侧目,她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背。“你小声一点,人家都在看我们了。” “不跟我生气了?”他心情好,喜悦染上眼角。 “岂敢。大爷你脾气这么大,哪敢和你生气,失恋的人最大了。”话说得快,出口已来不及,她懊恼自己哪壶不开偏开那一壶。 她坐在他身后,他又戴着安全帽直视前方,她瞧不见他表情,不知他情绪。 到了豆浆店,他问她吃什么,她要玉米蛋饼和热女乃茶;她听见他向工作人员点了一根油条、一份萝卜糕、热豆浆、热女乃茶,和一份玉米蛋饼。 “蛋饼不要放葱。”她听见他这么交代工作人员。 坐下时,他月兑着风衣外套,她偷偷盯着他,他忽然转过脸庞看她。“我今晚特别帅?” 彭璐脸颊一热。“哪帅了?自恋鬼。” 他扯唇笑。“不然你一直偷看我?” “我才没看你,少臭美了。”她抽了双免洗筷,剥去包装纸。所以他应该是没对她稍早前那句话生气了? 她气呼呼的模样有点孩子气,他看她一眼,问:“今年除夕一样提早打烊?” “嗯,每年除夕都是五点半就打烊。”现在的百货公司在除夕夜都会提早打烊,好让员工回家围炉。 “所以你也──”工作人员送上餐点,中断了他们的对话。 何师孟盯着工作人员的手,当对方将蛋饼搁上桌时,他皱起眉头,问:“蛋饼加葱了?” “对,我们蛋饼都有加葱。” “我点餐时有说蛋饼不加葱。”他面无表情,瞧不出情绪。 “啊。”工作人员模不清状况的表情。“可能是煎台那边忘了。” 他还想说话,唇刚掀动,手背一阵温热。 彭璐按住他的手,对工作人员笑着说:“没关系的。” 他看她一眼,在工作人员离开之前,交代了句:“这个留着,麻烦你再帮我送一份没有加葱的过来。” “人家也只是赚一点薪水养活自己,你何必这么凶?”工作人员一离开,彭璐收回手,低声说着。 “还不是因为有人吃蛋饼时不喜欢有葱的味道。还有,我是提醒,并没有凶他。”他抓起油条,泡了下热豆浆,大口吃着。 她知道是自己龟毛。她不讨厌葱,甚至爱吃葱抓饼、葱油饼,但偏偏吃蛋饼时不喜欢有葱的气味,有些店家喜欢在煎蛋饼时在蛋液里加入葱花,那会令她失去胃口。 “服务业很辛苦的,虽然你没有凶他,可是口气听起来也有责怪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他们辛苦,但餐饮业如果连客人点的餐都做不好,日后还会有客人愿意上门吗?何况我没有刁难他们,要他们做干贝蛋饼还是乌鱼子蛋饼什么的,我只是请他们不要放葱。”他振振有辞。 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翘了翘嘴,夹起蛋饼就要往嘴里送。 “不是不吃有葱的蛋饼?” “但是都煎了,难道要浪费?”何况她也不是不吃葱。 “放着我吃。”何师孟把萝卜糕推给她。“先吃这个。” “我吃了那你吃什么?” 他指指那盘加了葱花的蛋饼。“这个。所以你要帮我吃点萝卜糕。” 彭璐不再客气,在盘子边缘挤了坨酱油膏和辣酱,吃了起来。 “所以除夕你也会回去围炉吧?”他接续稍早前的话题。 “当然啊,这么重要的日子一定要回家的。” “今年你哥说要在家里办一桌,请我们过去吃。” “我哥?”她疑惑地看着他。她嘴里塞着萝卜糕,颊边鼓成了圆,这稚气的样子有别于她白日妆容亮眼的成熟模样。 “我妈下午打电话给我,提了这件事。之前你哥餐厅开幕,我妈吃过那次的菜色后就念念不忘你哥手艺,前天在你家遇到你哥,跟他说想再去餐厅吃饭,让他留个包厢,你哥说除夕他要在家里煮一桌,邀我们过去你家吃,我妈答应了。” “真难得,我哥在家不下厨的,你今年有口福了。”二哥餐饮科毕业后,在几家大饭店餐厅工作,去年年中开了一家日式料理餐厅,生意不错,连她这个妹妹要去用餐也得先电话预约。 他笑一下。“我妈真是厚脸皮,也不想想那是你们家的团圆饭。” “人多比较热闹。再说我大哥结婚后,过年都会出国去玩,我家剩四个人围炉,感觉没以前热闹。” 堡作人员送上她的蛋饼,她将萝卜糕推到一旁,拿起一旁辣椒酱瓶。 “不要吃这么多辣。”他看一眼,皱着眉头警告。 “还好,他们的辣椒不是太辣。”边说边挤辣酱。 他抬手抽走她手上的酱料瓶,闲聊般的口气:“那除夕那天我去接你下班,再一起回家。” 她吃下一口蛋饼,声音模模糊糊:“不用了。我隔天要上班,所以不会留下来过夜,我自己骑车回去。” “我也没打算在家过夜,我还是要回来这边。” 彭璐表情疑惑。“为什么不在家过夜?你又不像我,隔天要上班。” “我不用上班,但要赶稿,三月底要交,现在才写完第一章。” “那天我看到的那个档案吗?” “唔。”他吃光手中油条,剥了免洗筷,夹起一小块萝卜糕,沾了些酱料,送入口中。 “我那天看的是第一章,你这几天一直没进度?”她低眼吃蛋饼,余光觑见他夹着萝卜糕去沾她刚才沾过的酱料。 “写了又删,所以有写等于没写。”他口气无奈。他可以写出丰富的故事,但他的生活却只剩电脑和写稿,他用他贫乏的日子换来书中角色精采的历练。 她看着他将萝卜糕吃进嘴里,脸上莫名窜上热意。“为什么写了又删?不满意吗?” “的确是不满意。这几天都没什么新的想法和构思,所以进度等于是零。”他觑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本来是有想法的,那件命案已经想好该怎么进行,但忽然有只猪来拍我家门板,把我灵感拍飞了,所以稿子卡在那。” “哪里有猪啊?”她喝口热女乃茶,看向他。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唇角有模糊笑意,她瞬间明白他意思。她嚼着蛋饼,不以为忤。“我是猪的话,那你就是猪一样的队友。”她哈哈大笑。 她笑声愉快,眉眼弯弯,他看了心情甚好,不和她计较。 第3章(2) 彭璐忽想起什么似的,瞠圆了眼睛。“既然你写不出来,不如就由我来试试看吧。” “你?”他瞪大眼。 “不是说我把你的灵感拍飞了吗?我来帮你写。”她笑咪咪的。 “谢谢,并不需要。” “不然你又要怪我害你没了灵感。”她咬着筷子,模样俏皮。 “我宁可没灵感,也不要你帮我写,等等毁了我的名声。” “啊啊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啊。”她怨怪的眼神。“搞不好我写出来的会让你一夕之间爆红,首刷三天销售一空,还拍成电影。” 爆红?“免。你别让我爆血管就好。” “什么啊,过分。”她笑,桌下的腿踢了他一下。 他瞪她一眼,唇角慢慢浮出暖意。 “何师孟,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命案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想知道?”他看她一眼,喝光豆浆。 她用力点头,一脸企盼。 “我干嘛告诉你?你不是说你不看我的小说?” “真的很小气,好歹我帮你抓出错字。”桌下的脚又踢他一下。 他这次反应快,及时起身,让她那一脚落了空;他拿钱包,笑着去结帐。 直到送她到家门口,她还在追问那件命案。“她到底是自杀还他杀?” 他笑着看她,并不说话,彭璐打开大门,回首见他只是静立在那,她忽得意地说:“我知道,她一定是自杀。” 她翘着下巴,面露笃定之色。他一方面不想让她太骄傲,一方面也想听听她想法。“为什么是自杀?” “他杀就太简单了。”不符合他的风格。 “只是这样?”他挑眉。 “墙壁上一定有玄机,否则检察官不会看到墙壁后,提出她可能是自杀的疑问。”她笑咪咪地问:“我猜对了吧?” “我写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一只猪破解。” 她想了想,说:“反正到时候书出版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你不是不看我的书?” “对呀,我不买你的书,但我可以看盗版确定她是不是自杀啊。” 明知她说笑,何师孟仍是错愕地瞪着她,她哈哈大笑。 彭璐转身月兑鞋,他看着她的背影问:“刚刚才吃过烧饼油条,明天就不要再买那家给我吃了。” 她转身看他。“我又不是你老妈子,为什么要专程帮你准备早餐。”她转了转眼珠,喜道:“不然你告诉我那个女生是自杀还他杀。” “干嘛这么执着这个问题?” 她晃了晃头,才说:“想测试一下我的推理能力好不好啊。” 他嗤了声,道:“我不可能透露内容给你,这是身为作者该保有的职业道德。” “不说就不说,我等网路盗版出来。”她套上月兑鞋,把机车钥匙放进抽屉。 “……”这女人真是……不气死他很难过是吧? 彭璐将钥匙收进抽屉,想起什么,问他:“你车什么时候会好?” “不知道。修车厂会电话通知,应该就这两天吧。” 她把机车钥匙拿了出来,递过去。“先放你那。我明天晚班,应该会睡到中午才起床,你要出门就骑我的车,我上班前再下楼跟你拿。” 何师孟接过车钥匙时,不经意间碰了她的手,想起上次她烫伤手指,遂握住她手心,试图看她那根手指。她抽回手,将门掩了一半。彭璐从门后探出半张脸,下逐客令:“大作家,晚了,不请你进来坐,快回去写你的稿。” 不给他回应时间,她掩上门;她靠着门板,听见他脚步远去的声音。 她合上眼,想着他吃她吃过的萝卜糕、沾了她沾过的酱料,感觉有一点快乐,也有一点忧伤。她只能这样,从两人的唇枪舌剑或揶揄调侃中,偷一点相恋的感觉。 ※ “那个南瓜腊味饭真的太好吃了。”喝光碗里的佛跳墙,何母再次赞叹稍早吃过的腊味饭。 彭家二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甜点。“上个月刚想出来的,试做后觉得滋味很棒,马上列入菜单。” “我没想过南瓜也可以当容器,一般都是用凤梨。”何母盯着那个已空的南瓜容器,想着南瓜那么硬,是怎么挖空的? 何父拍了旁老友的肩。“有个会做菜的儿子就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彭父吹了吹热汤,喝了一口才说:“他回家才不下厨,不然你自己问他。” “那有什么关系?每天在餐厅忙,回家休息这很正常啊。”何父帮忙说话。 “还是何伯伯比较体贴。”彭家二哥将一碗碗甜品放至桌上。“来,这是我自己做的芝麻女乃酪,让四位老师乌发又补钙。”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话?”何母像第一天认识他,她侧首看老友。“嘴变这么甜,交女朋友了?” 彭母摇首。“我哪知道,他也不会告诉我。孩子长大了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才不让我们管哩。” “说得也是,像我们家师孟……”何母看了看那个空了的位子。“人呢?刚刚不是还在?” “喔。”彭二哥坐了下来。“跟璐璐进去里面切水果了。” “是哦?”何母侧着身子,试图从半敞的拉门往厨房里看,虽看不见人影,但隐约听见他们的谈话声。 “你们师孟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彭母问。 “看着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何母应声。 “应该是放下了吧。”彭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孩子我看他这么久,心情好坏我多少看得出来,他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 “但是刚分手那阵子,真的死气沉沉的。”何母忆想那段时间孩子曾回来一次,看着郁郁寡欢的,她忍不住叹口气,又道:“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本来以为会结婚的,就这样分手。” “分也好,免得真结了才来离婚。”彭父说。 “爸,哪有这样安慰人的。”彭家二哥翻了个白眼。 “我是实话实说啊,师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难道要说假话?况且他跟那个丁小姐之前也分手过,常闹分手,感情能多长久?” “唉,对啦,现在分一分也好,不然婚结了才在那边闹要出国读书,那才更麻烦。”何母吃了两口女乃酪,有些可惜的语气:“我不是要说丁琪臻的不是,是我当初听到我们师孟交女朋友时,还以为是璐璐,怎么晓得带回家的是我没见过的女生。虽然有点失望,不过孩子的感情哪是我们能插手的,丁琪臻也乖,就这样看他们交往这么久,结果突然说她要去读书。” “读书也不是坏事,总不能不让她去读,要是坚持不让她去,以后也会有问题。”彭母拍了旁的二儿子,“像我们这只,从小就不爱读书,我多烦恼,还好后来读了餐饮,现在有点成就,不然我多替他担心啊。” “哪有孩子不让父母担心的?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然后就莫名其妙长大了。”何母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也是。好像才一起怀孕,结果里面那两个都这么大了。”彭母笑了笑,又说:“其实我常常想着我们家璐璐跟你们师孟可以凑一对。” “小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哪是我们想怎样,他们就乖乖照做的?”彭父说。 “但我看他们气氛不错。”何父拉长脖子看向拉门那一侧。 “不错就不在一起啊。他们两个真的是很奇怪耶!”何母听着那隐约传出的谈话声,忽问:“璐璐不是没有男朋友?” “没有。每次问她都说忙,工作时间长,没有机会认识。”彭母看一眼二儿子。“有没有听你妹提过男朋友?” 彭家二儿子瞠眸以对。“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 “也许师孟这次和丁琪臻分开后,会和璐璐发展出什么也说不定,看他们就是很合适的一对。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当初没有在一起?”何母一脸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就住楼上楼下,不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也只能随缘啦,我们在这边操心,他们不在一起,我们又能怎样?”何父显得较淡然。 里头又传来那对被谈论的男女的声音,下一秒两人从里头走出来,彭璐端着盘子,里头的点心还冒着热气,何师孟一手端水果盘,一手去捏她盘里的点心。 “跟你说不要偷捏,很烫。”彭璐手微移,避开那只大手。 “我光明正大,不是偷。” “不管怎样,它刚烤好,一定很烫,等一下再吃啦。” “这种东西就是刚出炉最好吃,皮一定很酥。”何师孟长手一探,她闪过,快步走到餐桌前。 “不行,你手有洗吗?不准你用手!”她几乎尖叫,随即将盘子放上餐桌,上头是一个个黄澄澄的元宝。“二哥,我看它烤好了,就把它拿出来,应该是可以吃了吧?” “可以。”彭家二哥将元宝分给每个人,说:“这是元宝酥,祝大家吃了有赚不完的元宝。” “你真的是谈恋爱了吧?突然变得这么会讲话。”何母接过元宝酥,拿叉子从中间划开,里头是红豆馅和蛋黄,香气诱人。 “何妈妈,我觉得我二哥是因为开了餐厅的关系,因为要招呼客人。”彭璐叉了一片水梨,咬得脆声响。 “也对。也许可以从客人那里遇上聊得来的女生。”何母瞄一眼儿子,再看向彭璐。“那你呢?你工作上真的都遇不到适合的对象吗?我刚还在跟你妈聊,说你都没交男朋友。” 才又咬下水梨,甜甜的含在嘴里,喉头有些苦所以讷讷不能言语,半晌,彭璐才说:“因为顾客都是女生,所以真的没有机会遇到。” “总会有男生去问产品吧?真的一个男性顾客都没有?” “有是有啦,但都是陪女朋友来买,我总不能当小三。”她吃掉水梨,模了模元宝酥,温度已凉了些,她直接用手抓起,正想咬下,身旁男人凑嘴过来,咬下一大口。 她怔怔瞪着那不见一大口的元宝酥,偏首瞪向凶手。“你干嘛吃我的?” “你最近太胖了,这个热量应该很高,我帮你减少热量。”何师孟嘴角还有偷吃痕迹。 “何师孟你今年几岁啊!”何母瞪了儿子一眼,温柔地看着彭璐。“璐璐我们别理他。刚刚你说你工作上遇不到对象,不然何妈妈帮你介绍好不好?” 匡当一声。何师孟在几双目光同时落在他面上时,拾起落地的汤匙,面无表情地说:“手滑。” 太逊了,这种谎话谁信?何母瞄了不长进的儿子一眼,看着彭璐再问:“怎么样?我有个同事的儿子现在是医院的住院医师,长得高大英挺,一表人才,跟你站在一起一定很配。” 彭璐相当为难。她不想刻意去认识什么人,那样不易见到对方的真性情,她向往的是从日常的相处中了解这个人的一切,所以为了认识而认识,不在她的考量里,何况她心里始终有个人,但现在开口的是何妈妈,要是当面拒绝,又显得自己太不给面子、太不懂事。 “医生哪里好?又忙又累,有时间恋爱吗?再说了,台湾医生很操劳,以后早死。”何师孟不咸不淡地说着他的想法。 “大过年的讲什么死。”何父一掌拍过去。 “我说实话啊,医生工作超时猝死的例子又不是没发生过。就算不是猝死,也要小心随时发生的暴力事件,没病床要被狠揍,没马上处理病况要被痛殴,没救活病人要被告、被抬棺抗议。你们说当医生有什么好?危机四伏。”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元宝酥,神情很淡,像在说外面天气不错似的。 “……”医护人员也太惨了。何母整整神色,转眸热切地看向彭璐。“医生不好没关系,不然我还有另一个同事的儿子也不错,在市政府上班,公家机关很稳定,不怕饿着你。”说话同时,在桌面下的手,拍了侧好友的腿。 彭母意识到什么,忽开口说:“这个不错,公家机关好,找时间让你何妈妈和对方约一下,去跟人家认识看看。” “妈,我工作很忙的。”以为自家阿娘会站在自己这边,却没料到阿娘是这种反应。 “不管怎么忙,总是要找对象,先见面认识看看,又不是要你马上嫁人。” “你妈说得对,你看哪天休假,跟你何妈妈说一下,好让她安排。”彭父加入劝慰行列。 “本来我们巴望着你和我们家师孟会有什么火花,哪里晓得你们不来电。既然这样,就让你何妈妈帮你物色对象,你也是我看大的,就像我女儿一样,我很希望你能找到好对象。”何父语重心长。 “在公家机关上班就一定是好对象吗?你们难道没看新闻?里头很多人因为抱着自己是铁饭碗的心态,所以进去以后不思长进,还成天浑水模鱼,每天轻轻松松地工作,养出了一个又一个啤酒肚,这样的人值得依靠?是好对象?”何师孟又迸出他的一番想法。 “……”何母唉唷一声,扬声问:“现在是帮璐璐找对象,又不是帮你找,你这么挑剔做什么?” “就是啊,人家璐璐都没说话,你急什么?”何父出声,夫妻俩一搭一唱。 “我……”他张了张嘴,一会才挤出话:“我是怕你们帮她乱找对象,怎么说我跟她也是从小认识到现在的朋友,我可不希望将来哪天她嫁错老公,半夜打电话来跟我哭诉。” “为什么我要半夜打电话跟你哭诉?你就不能祝我幸福吗?”彭璐不以为然地睇着他。“我一定会嫁得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谢谢。” “……”为什么会有一种他被大家针对的古怪感?何师孟不说话了。 抱着自己是铁饭碗的心态,所以进去以后不思长进,还成天浑水模鱼,每天轻轻松松地工作,养出了一个又一个啤酒肚,这样的人值得依靠?是好对象?”何师孟又迸出他的一番想法。 “……”何母唉唷一声,扬声问:“现在是帮璐璐找对象,又不是帮你找,你这么挑剔做什么?” “就是啊,人家猫璐都没说话,你急什么?”何父出声,夫妻俩一搭一唱。 “我……”他张了张嘴,一会才挤出话:“我是怕你们帮她乱找对象,怎么说我跟她也是从小认识到现在的朋友,我可不希望将来哪天她嫁错老公,半夜打电话来跟我哭诉。” “为什么我要半夜打电话跟你哭诉?你就不能祝我幸福吗?”彭璐不以为然地睇着他。“我一定会嫁得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谢谢。” “……”为什么会有一种他被大家针对的古怪感?何师孟不说话了。 第4章(1) “爱情小说?”何师孟讶问的同时,脑袋里飞快转着,他能想得到的就是他最近印象较深的作品。“啊,是不是什么雷的?”他总忘了书名。 那他恐怕得拒绝了。无关喜好,是他风格一贯写实,他写不来浪漫和缠绵悱恻,也未曾尝试过情节,即使他书中不乏女性犯案者或情杀案,但内容对爱情并无多着墨,只在于人性的刻划。所以要他写男女间的浓烈情感纠葛、爱恨痴缠,只怕画虎成犬。 包进一步来想,他看了几本彭璐先前推荐的言情作品,论情节架构与文笔,以及对感情描写的细腻度,他不以为自己有能力超越言情女作家,何不待在自己熟悉又擅长的领域? “哈雷啦,哈哈哈!”他的编辑在彼端畅笑出声,续道:“开玩笑的。我们是走青春校园风格,就像这两年很流行的那种校园爱情电影,很单纯的那种男女之情,没有阴影的。” 校园爱情电影……他大概明白是哪种风格了。 “怎么样?青春校园应该可以接受吧?老板觉得这块市场还可以做,所以想另开一个书系,由你打头阵,预计明年国际书展推出,你有很充裕的时间可以慢慢写。” “为什么是我?”毕竟他不曾写过爱情。 “知名推理灵异小说作家第一本校园爱情故事,你不觉得很吸睛吗?” 并不。但他当然不会这么回应。 “我们也有跟几位在网路上具有知名度的作家邀稿,他们本来就是写这类型的作者,读者看到他们的新作,会有期待,但一定不如你的高,因为你只写推理和惊悚灵异,大家会好奇在你笔下的爱情又是何种风貌。” 他想了想,只道:“有些难以想象我笔下的爱情故事。” “就是这样才有期待感!就是要让人难以想象啊啊啊!你真的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对不对!我好感动啊呜呜呜!”编辑热血呐喊。“我们真的太有默契了!” “……”这家伙哪时生病的? “怎么样?应该不难啊,你只要回想一下你的校园生活,一定会有灵感的,难道你没在学生时期谈过恋爱?” 学生时期谈恋爱?有,怎会没有?他这辈子就交过一个女朋友,正好是学生时期的事,他还记得那年他高中一年级…… 课堂上,国文老师发下期中考考卷,检讨过后,做了个调查,问大家二年级选组的方向;举手后,发现班上同学居然只有五分之一想选文组,他开始语重心长地训着他们,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说他们班是他教的班级里,成绩最差的一班;他说他们不该以为自己未来要选择理组,就能漠视国文;他说只要学好国文,数学成绩自然也就跟着好;他说……屁咧!最好是这样。 何师孟打了个呵欠,长眼快眯起。夏末的午后,微风送爽,睡上一觉多好,干嘛要听这个国文老师说这些毫无建设性的话?他头微仰,又打了个呵欠,目光垂落时,不意觑见前头那两人的动作,璐璐和哲伦是在……传纸条? 他眯了眯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有什么话不能下课说,非要传纸条?他们在聊什么?为什么不传给他?他不是他们的好朋友吗?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那张纸条又从他前座传到他右前方了,到底写些什么,这么神秘?他身子前倾,抬指准备戳戳前座人的背,目光不经意瞟见她衬衫制服下隐约的内衣痕迹,他忽然尴尬,片刻才抬指往前一戳。 背后被碰了下,彭璐微侧首,就见何师孟指指她,又指向杨哲伦背影,她不明所以,担心被前头因为此次期中考班级成绩不佳而严重受挫的国文老师发现,遂转首望向讲台。 “……”这是被忽视了?何师孟长腿忽然一抬,从桌下往前座的椅脚一踢。 彭璐回首看他,一脸纳闷。 “你们在传什么纸条?”他凑进脸,压低声音。 她愣一下,表情不甚自然。“没有。” “我明明看见你和哲伦在传纸条,还传得很勤,有什么事不能下课讲?” “没什么事,上课无聊,乱聊而已。” “是吗?”他显然不信。“我也觉得上课很无聊,不然你纸条借我看?” 她微蹙秀眉。“为什么要借你看?” “因为我很无聊,快睡着了,看看你们写了什么,也许我精神会好一点。” “我们写的也很无聊,没什么好看。”杨哲伦在纸条上问她,她是不是喜欢何师孟?她告诉他,她和何师孟从小认识,到现在十几年,感情深厚,当然是喜欢的。 杨哲伦却说他指的是男女之间的感情。男女之间?她当真未曾想过。也许因为从小看到大,好像也不觉得何师孟特别;也或许是因为太熟悉了,就像家人一般,哪还会去想她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更不像琪臻那样,还会注意他长相。 但哲伦一问起,她才细想她这阵子的古怪。听见琪臻赞美他,明明心里也肯定他,却不想附和;看琪臻目光追随他,她心里有些不舒坦,好像一个本来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却有人发现这东西的美好;看他被琪臻称赞时,那种得意、意气风发的姿态,她有一种好像被忽视的感觉……她觉得她好像要失去一样她很喜欢、很在意的玩具。 不,不是玩具,是他这个人。对,她想她应该是喜欢何师孟,才会在琪臻向她表示喜欢何师孟时变得如此奇怪,觉得自己将要失去什么了、害怕未来他会淡出她的生活…… 她当然不能对哲伦坦白这些,因为她也是直到今天才去试着剖析自己的心态,也因为哲伦和他是死党,万一哲伦将话传到他耳里,他会怎么想?她觉得心情忽然糟糕起来。 她不说话,何师孟确定国文老师没注意这边,才又说:“有没有这么小气? 看一下又不会怎样。我们可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怎么可以存在秘密?何况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好朋友好朋友,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在他心里,她是不是就只是一个好朋友而已?那琪臻呢?他对琪臻又是什么想法? “我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你知道我月经哪天来吗?”她不知哪来的脾气,开口后,觑见他错愕的表情,才后觉想起自己说了什么。 她脸一红,转过去看讲台,不再理他。 “……”真的不让他知道就是了? 何师孟瞪着她背影。她真是太令他生气了,枉费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她居然和别人有了秘密,还不让他知道。他决定要跟她生气,这次不这么简单就和她和好,除非……除非这个周六的校庆运动会,他跑男子组四百公尺接力时,她愿意像过往那样在场边用力为他加油。 结果一场大雨坏了他的打算。 周六清晨开始下雨,这一下,下到了校庆开幕,操场上表演节目的同学们淋了一身湿,断断续续地又下到中午,各教室楼梯走廊间的地板,也因为这场雨而变得潮湿不已。 通常这样的活动,各班家长都会自掏腰包,请孩子和班上同学喝个饮料,铝罐装的运动饮料、铝箔包饮料、宝特瓶装的茶类均有家长送来,一箱箱地迭在班级位置上。 中午午餐时间,又有家长送来手摇杯珍珠女乃茶,班导师派了四个同学,将成箱的饮料先搬回教室置放。 “这些饮料要喝到什么时候?”丁琪臻抱着一箱铝箔包红茶踏上阶梯,地板湿滑,她晃了下。 “小心。”身后何师孟一手撑住她腰,她站稳了才收手。 “谢谢你。”被心上人扶了一把,丁琪臻很开心。 “昨天天气那么好,想不到今天雨下不停。”杨哲伦手上是较有重量的宝特瓶装饮料,上面还迭了一箱家长送来当点心的牛角面包。 “早上起床看见下雨时,有看了下新闻气象,会下个好几天。”何师孟说话时,不由自主微侧身,瞟向身后比自己低两阶的身影上。她低垂眉眼,不知看着哪里。 那天她不给他看纸条后,他至今未跟她说过一句话,上下学也不再与她一道,还以为她会主动找他攀谈,想不到她一个字也不提,他们这样算是……冷战? “会下好几天哦?”丁琪臻抱怨又担心的口气:“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下午的大队接力。” “难免。不过每班都会受影响,也不会只有我们,应该不用太担心。”何师孟迈着长腿,一跨就是两阶。 “也对。”丁琪臻想起什么,回头往下看。“璐璐,你八百公尺没问题吧?” 八百公尺是每班推出男女各一名,班上女生似乎不擅长长跑,挑不出选手,班导决定推举出一名选手,有同学知道彭璐的父亲是体育老师,提名她参加,举手表决后,一致认定由她参加最适合。 彭璐心思早飘得老远,未听见丁琪臻的话。 罢才,她看见师孟的手轻轻地扶在琪臻腰后,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进展? “璐璐。”未得到回应,丁琪臻再唤。 她猛然回神,楞楞的表情。“啊?”她抬眼望向丁琪臻,却先触及何师孟投在自己面上那若有所思的凝视,她别开目光,看着琪臻。“你说什么?” “我问你下午的八百公尺没问题吧?” “喔。”她想了想,耸肩说:“不知道,就尽力跑,跑完就好了。” “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加油。” 彭璐笑一下,没有说话,身后忽有嬉闹声。 “借过借过!炳,不要这……啊!” 她尚不及反应,只感觉左侧一道力量过来,她重心失衡,脚下一滑……回过神时,人已倒卧在楼梯转角平台上,手中铝罐饮料滚落一地。 “璐璐!”三人同声,何师孟正欲下楼探看,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有没有怎样?”杨哲伦快步下楼,手上物品扔在一旁,他一手环过她的背,撑着她坐起来,一手握在她手臂上。 她只觉得好痛,想借力站起身,左脚脚踝一阵刺痛。她五官皱起来,表情痛苦地说“脚……脚好痛。” “怎么样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丁琪臻跑下来,身侧跟着何师孟。 何师孟把物品搁下,蹲来,握住她左小腿,她倒抽口气,眼泪含在眼眶。 “好、好痛,你轻一点。” “会不会是扭伤?”杨哲伦看着她被何师孟握住的左小腿。 何师孟知道自己并未出力,她却嚷痛,他担心情况可能比扭伤还严重。“比较怕的是骨折。” “骨折?”出声的是那名闯祸的同学,他抱怨身旁女同学:“都是你啦,要不是你搔我痒,也不会撞上她。” 被指责的女同学脸上一阵青。“我怎么知道你怕痒。” “我看先送她去健康中心好了。”何师孟话刚出口,杨哲伦一手绕过她腿膝下,将她托抱起来,转身就往楼下走。 他楞了楞,莫名的失落感让他停步,不试图跟上了。 “我们也去看看好了。”丁琪臻说完,见他还杵着不动,问:“你不去吗?” 何师孟犹豫两秒,摇首说:“不去。” “为什么?你跟璐璐不是很要好吗?”她探究着。 “那跟我和她要不要好没关系,我不是医生还是护士,去也没用,反正有哲伦在那里陪她,应该不需要我过去了。再说饮料散一地,也是要收好。”他弯身,拾起一罐罐的铝罐饮料,放进箱子里。 丁琪臻想了一下,也决定留在现场帮忙把一地饮料收一收。难得可以这样亲近他,又只有他们两人,她确实该把握机会,寻思一会,她开口:“对了,我看你数理成绩很好,以后会选理组吧?” “嗯。我对文科没兴趣,数理有趣多了。你呢?”他边捡拾饮料罐,随口问着。 “我要走文科,想读中文系。” “不会太无聊吗?”他不爱那些古诗古文,读了就想睡。 “怎么会?你不觉得中文很有趣吗?你看古人发明了『青』这个字,它原是表示美好,加个『人』,就成了『倩』,你看《倩女幽魂》里的小倩多美;还有,把『青』字加上『水』,就是『清』,清水就是很干净的水;如果加上『日』,就是太阳很美好,晴朗无云。” 她表情生动,眼睛亮晶晶的,他才发现丁琪臻这女孩也满可爱,特别是她那双眼睛,虽然不大,但时常以一种专注、崇拜的目光看他,好像他是她眼里最美好的风景,而那样的目光会令他有些得意、有些满足。 “如果加上『心』,那就成了『情』……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笑得很甜。“你看,这样的句子多美,只有中文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一定要考上中文系。” “加油。”他笑一下,拾起最后一罐饮料,抱着纸箱起身。“虽然还很早,但先预祝你如愿考上中文条。” 丁琪臻也抱起箱子,跟在他身后往楼上走。 “你小心一点,地上都是雨水,会滑。” “好。”她偷觑一眼他高大背影,深呼吸几口后,鼓起勇气问:“师孟,我数学读得不好,你能私下教我吗?” 第4章(2) 彭璐经由学校转送医院检查,确定是脚踝骨折,但幸好没有位移,不需动刀,石膏固定四至六周即可。刚打上石膏有些不舒爽和不习惯,家人帮她请了两天病假,要回学校的早上,何师孟一早就来按电铃。 “是师孟啊,怎么这么早?”才刚过六点。彭母将大门拉开,让他进屋。 何师孟轻颔首。“师母早,我来接璐璐。” “你要接璐璐?” “对,接她去上学,她现在脚不方便,应该需要有人陪着。” “不用啦,你彭老师要开车送她过去,她现在搭公车可能不是那么方便,所以最近应该都是彭老师接送她。” “但是她去到学校要上下楼,所以我一定要陪着她。我爸有开车来,他会送我们去学校,师母请放心。”他指着门外,一部自小客车停在那,副驾骏座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何父一张脸笑咪咪的。 彭母走出去,半弯身,对着何父说:“你怎么这么客气,还专程来接璐璐。” “不是打了石膏吗?搭公车很不方便,我才想说干脆开车送他们去学校,而且璐璐上下楼应该要有人搀扶,我让师孟陪着她。” “真是谢谢你,让你这么麻烦。”彭母想了一下,说:“这样好了,让师孟搭我老公的车,反正我老公是一定要送他女儿去到学校才放心。” 何父离开后,彭母上楼唤彭父起床,留何师孟在客厅等候。一会时间,彭璐穿戴整齐,拄着拐杖从里头一间房间走出来;他记得那房间是孝亲房,她爷爷女乃女乃每隔数月便会过来住一阵子,大概是她腿不方便,才暂时住那间房。 一脚带伤,行走已不方便,又是生平第一次用拐杖,彭璐小心翼翼。她右手腋下夹着拐杖顶部,手握住把手,吃力地栘动拐杖,右腿一蹦,才上前一步,短短几步路,她走得汗流浃背。 “你书包呢?”何师孟原想上前搀她一把,但他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还是得让她习惯使用拐杖。 彭璐太专心于步伐,以至于客厅杵了个人也未察觉,他一出声,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我家?” “来接你去上学。”他两手滑入裤袋,歪着头看她。 “接我?”她疑惑的表情,他们明明还在冷战。 “你这样能自己上楼进教室吗?” “我爸要开车送我,他说这段时间他都会接送我。” “我知道,你妈刚刚有说,所以她让我搭你爸的车,但你上下楼不方便,还是要有个人看着,至少我还能帮你拎书包和餐袋。” 她意外他这份心,心口胀着暖意,毕竟他们在今天之前,还处于冷战中。她呵口气,压下心中那点惊喜,抿抿唇,问:“你怎么知道我打石膏?班导跟全班说了?” “他是有和全班说你因为打石膏要请两天假,不过运动会那天我回家后有跟我妈提一下你受伤的事,她有打电话给你妈,所以我那晚就知道你的情况了。” 她点头。“我妈呢?” “说要上楼去叫你爸起床。”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餐厅移动。“你吃过了吗?” “还没,太早起了,我妈还没做好。本来是我爸说要送你去学校,早餐打算路上买,你妈应该是不好意思麻烦我爸,就让我搭你爸的车。”他搁下书包,随她身后走。 “那就一起吃吧,不知道我妈今天准备了什么。” 后来彭父将他们送到校门口时,已近早自习打钟时间,何师孟两肩各挂着一个书包,另一手拎着两人的餐袋,空出的那手随时准备搀扶她。 “快打钟了,我看你先上去,我自己慢慢走就好。”彭璐看着他。 “不差这一点时间吧,班导要是知道我是热心助人,才不会记我迟到,搞不好还赏我一支功,期末操行满分。”怎么可能放她一个人上楼? “……原来是为了操行才这么热心。”她笑一下,轻声说,似是自语。 何师孟没听见她的低语,他盯着她裹上石膏的脚,问:“要打多久?” “大概一个月至一个半月。”她走得相当慢,面上已冒出一层薄汗,她抬手去揩额际汗滴,却不小心挥到夹在一旁固定刘海的发夹。 “等一下。”何师孟忽停步,看着她发上快松月兑的发夹。 “要做什么?”她继续艰辛地往前走。 “等一下就对了。” 她停步看他,他忽然上前,五官在她面前放大,她脸上一热,垂了眉眼。 “拿着。”把餐袋塞到她手中,他抬手将她发夹取下,以指为梳,整理她微乱的刘海后,将发夹别上。他瞧了瞧,满意地笑:“这样就可以了。” 以往与他并肩走在一起、与他打打闹闹,身体的接触不知多少回,却不曾有过此刻这样紧张的感觉,心跳很快,咚咚咚的连自己都听得见,好像心脏随时都会蹦出胸口。 何师孟不知她心思,把餐袋拿了回来。“走吧,你慢慢来就好。” 她拄着拐杖往前,心思千回百转。他好像对她很关心,但那天哲伦送她到健康中心,他怎么没跟上来?是不是因为琪臻的关系?他们进展如何? “对了,你两天病假的作业我都给你收在抽屉,本来要帮你带回,放学后送去你家,但班导说要让你好好休息,要我不必把作业送过去给你。” 她神思不属,没有应声,他绕到她面前,她吓了一跳。“你干嘛吓人?” “我吓人?”他扬声:“我是在跟你说话,你连理也不理。” “你说什么?” 他有点不爽,好心告知,却成了吓人。何师孟微眯起眼看她,道:“我说你怎么这么笨,上个楼梯也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又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个同学来撞我。”她转过脸,不再理他,一步一步吃力地走着,直到楼梯口,她才停步。 平时上下楼梯不觉得困难,这一刻望着那一阶高过一阶的楼梯,她忽心生畏惧,不知道是该拎起拐杖、撑着楼梯扶手单脚跳上去,还是以拐杖撑着阶梯,慢慢上楼? 即使有点不高兴,见她这样,何师孟心里软了软。他上前,将餐袋塞到她手中,再把她的书包斜背上她的肩。她不明所以,怔怔看着他又将他的书包背带挂在他颈背上,书包垂放胸前,取饼她拐杖放置一旁。 “拐杖拿走我要怎么上楼?”她单脚站立,伤腿向后抬,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以维持身体重心,眼带抱怨地看着他。 她这什么态度?“有拐杖你也上不了楼,要不然也不会杵在这不动。”他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在她身前蹲低身躯,道:“我背你,上来。” “背……你要背我?”彭璐讶问。 “不要问这种问题,我刚不是说得很清楚了?” “不、不用的,我可以自己慢慢上去。” 他站起身来,直勾勾盯着她瞧。“你打算怎么上去?抱着拐杖单脚跳?” 对呀,她该怎么上去?医生只交代去买拐杖用,也没教她怎么使用,她察觉自己施力点不对,走几步路上臂便开始泛酸,她也怀疑自己能否单靠自己的力量上楼。但让他背……真的很奇怪。“不然,你扶着我,我跳上去?” “不要。”他拒绝得很干脆。 “……”她张了张嘴,与他大眼瞪小眼。 杵着也不是办法,何师孟再次转身,蹲低身子。“上来。” 已打钟,走廊上再不见学生身影,她考虑两秒,微低身子爬上他的背,伸出双手环过他脖颈,他双手勾住她腿膝,托起她,直起长腿。 “拐杖拿着。”他稍挪腿,让她方便拿拐杖。 她拎着餐袋的那手抱在他脖颈,一手抓着拐杖。“你这样好走吗?” “绝对比你杵在那,不知道怎么上楼来得好。”前头挂着书包,视线略阻,他小心翼翼,不敢走快。 “我哪有不知道怎么走,就是还抓不到用拐杖的技巧。” “不知道用拐杖的技巧,还这么多意见,真是啰哩叭嗦,像这样乖乖听话不是很好?” “你才啰哩叭嗦。”说完,她忽然用前额推了下他后脑,然后笑出声来。 他也笑。“你最啰嗦,烦死了。” “你才烦,天下无敌烦。” “真重啊你。”他故意喘两声。 “才怪,我才39公斤,哪里重了?重的明明是书包和拐杖。” “最好是这样,你至少有50公斤吧?你看,才走几步路,我脚都软了。” 他故意晃了下,她短促叫了声,急忙紧搂住他脖子。 “你好幼稚。”她气呼呼,在他耳边嚷嚷。 他朗声笑。“我是在测试你的反应,想不到你这么胆小,抱这么紧啊。” “哪有,我——” “师孟!”丁琪臻见了他,开心迎上前,在见着他背上的彭璐时,急切地帮她拿下拐杖。“我想说怎么都打钟了还没看到你们,本来要下楼去看看的。” “都打钟了你下去不怕被教官骂?”何师孟往走廊最后一间教室走去。 “就告诉教官有同学脚受伤不方便,先到校门等着接同学,教官应该不会这么不通人情吧。”她站到何师孟面前。“头低一下。”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仍低了低头,她随即将他挂在颈背上的书包取下。 趴伏他背上的彭璐静静看着他们的举动。所以,他有告诉琪臻,他会去接她来学校?难道他的行踪全向琪臻报备了? 丁琪臻绕到他身后,看着彭璐的伤腿,有些担忧的表情。“现在还会痛吗?想不到会这么严重,运动会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师孟,他说你打石膏时,我还不相信呢。” 彭璐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医生跟我说要打石膏时,我还问他能不能不要打,不过医生也说我算是很幸运了,骨头没有位移,不用开刀。” “要多久才好?” “四周到六周。” “要这么久……”像是怕她摔下来,丁琪臻一手扶着她的腰臀。“感觉会很麻烦,你如果需要帮忙,一定要喊我,像是上厕所一定要找我。” “好,就怕你嫌我烦。” “怎么会!明天开始,我会在校门口等你们,帮你拿拐杖。” 何师孟一路将她背进教室,十几个同学上前关切询问,有人帮她拉椅子,有人将她的书包挂在桌缘,也有同学主动将她的拐杖拎到后头放,甚至有几个男同学挂保证只要她有需要,他们随时都能背着她跑。 她在班上人缘本就不差,但此刻见他们如此关切和热心,还是被感动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前天晚上就想去看看你了。”上完厕所,站在洗手台前的丁琪臻拿着彭璐的拐杖,好方便她洗手。 “真的吗?”彭璐关水龙头,在洗手台里轻轻甩去手上水珠,她接过拐杖,慢慢地往教室移动。“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只是脚伤而已。” “就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还上石膏啊。”丁琪臻走在她身边,留意她的脚步。“要不是师孟说我跟他交往的事暂时还不要让他爸妈知道的话,我那天真的就让他带我去看你了。” “啊?”彭璐停步,怔怔看她。 丁琪臻未语脸先红。“就是……就是我们前天决定交往了,但他不知道他爸妈能不能接受他高一就谈恋爱,如果我跟他去你家看你,他怕你爸妈会发现我跟他的关系,要是事情传到他爸妈那里,也许我们就不能继续交往了,所以后来就没和他去看你。” 彭璐慢了很久,才消化这讯息,怕自己听错似的,她启唇问:“你说你和师孟交往了?” “嗯。”她点头羞认。“我数学比较差,运动会那天我问他能不能教我,他答应了。隔天星期日,我们就约在麦当劳,他在那里教我,然后星期一不是补运动会那天的假吗?所以星期一我们也在麦当劳。我想他愿意两个假日都出来教我数学,我应该有希望,所以我就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我还跟他说我很欣赏他,想做他女朋友。” “他马上就答应了?” “也没有马上啦。”丁琪臻羞红着脸,说:“他有考虑一下子,才答应的。” 所以真的交往了。他居然没有让她知道这件事,他不是说他们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不能存在秘密,怎么他自己却做不到?难怪他没送她去健康中心,难怪两天假日他无影无踪,原来是瞒着她约会去了。十多年的交情,她第一次感觉到不被重视的难堪。 “你知道他喜欢看小说吗?那两天他教完我,就让我自己做习题,他在旁边看小说。我发现他看的不是推理就是灵异,因为我很喜欢推理小说,然后我们聊起小说,才发现原来我们喜好这么相近。他还跟我说,他准备参加文学奖,等稿子完成后,再给我看。”丁琪臻自顾自地说着,眉开眼笑。 她当然知道他喜欢看推理小说和灵异小说,但她不知道他原来也会写,甚至准备参加比赛了;他们之间,原来不是她自以为的那样亲密,什么事皆可分享。 “璐璐,你怎么了?”见她有些失神,杵着不语也不动,丁琪臻五指一挥。 “啊?什、什么?”彭璐眨了下眼,看着她。 “你怎么在发呆?” “没有啊。”彭璐笑了一下。“在想要怎么恭喜你。” “乱讲,又没什么事,要恭喜什么。”丁琪臻羞答答的表情。 “恭喜你梦想成真了。”她笑咪咪地说。 我是真心为你恭喜,可是同样喜欢着他的我,又该怎么办? 第5章(1) 何师孟双膝微弯,将重心压低,漂亮的长眸直视对手,右手运球,左手防止对方抄球,寻找适当时机,准备过人出手。 毕竟是多年好友,对手深知他习性,不好摆月兑,他换了运球方式,脚步不断移动下,总算来到篮下,偏偏这区域寻不着时机可出手,他选择继续运球,前进后,来到篮框下方,抬脚跃起,以侧面将球投出擦板,球在篮框上晃两圈,进球得分。 杨哲伦接下球,直接抱球坐在地板上,他摆摆手,喘道:“不行了,今天到这里就好。” 天气干冷的冬日午后,太阳倒是不小,何师孟早一身湿汗,他直接抓起衣摆往上翻掀,露出平坦精实的小肮;他以衣物抹着面上的汗珠,笑了两声后,抬脚轻踢好友小腿肚。“才多久没约你出来打球,就变得这么逊了?” “拜托,我已经不是当年十七、八岁的年纪了,还跑得动就算不错了。” 何师孟拎了瓶水扔给他,随后往他身旁一坐,旋开瓶盖,大口饮下开水。 杨哲伦把球放在一旁,喝几口水,道:“大过年的怎么有空可以出来打球?不用赶稿了?” 罢毕业时,班上同学还联络频繁,等各自上了大学,还有联系的就变少了,出社会工作后大家更少有见面机会;何师孟虽然专职写作,却比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更难约,他生活作息不同,他赶稿时六亲不认。 “当然要。现在要开新书系,另辟读者群,所以手中两份不同类型的稿子在写,但一个人待在屋里写久了也会觉得很闷,再不出来透透气,万一暴毙在家里也没人知道。到时候新闻会怎么下标题?推理小说作家密室死亡事件?然后网友开始发挥柯南精神,帮忙找凶手。”说完何师孟自己先笑了。 “哪有这么惨。”杨哲伦被逗出笑意。“你楼上不是还住着彭小璐?怎么可能出现你说的情况,至少还有她会去关心你。” “她会关心我?”他哼一声,双手往后贴放地板,长腿打直,抬眼望天。 “难道不会?”杨哲伦觑他一眼,也将双手往后贴,微仰干净下颚。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没头没尾。 “她要去相亲。” 杨哲伦听了听,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笑着。 “干嘛笑得这么开心?”何师孟皱眉道:“她去相亲,你就没机会了。” “我一直都没机会啊。”他笑一下,神情平静。 何师孟睨他一眼。“少来。不是很喜欢她?” “我喜欢她,但她不喜欢我,我能强迫她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她一直没交男朋友,跟你交情又不错,难道不是在等你告白?”高中时,几乎全班同学都看出哲伦对彭璐的与众不同,他们之间很有话聊,在他和琪臻交往后,他们也走得更近了,近到他一度也以为他们在一起。 “她交过男朋友。” “……”何师孟长目微瞠。“她交过?你怎么知道?”又为什么他不知道她交过男朋友?她居然没让他知道这件事。 “她说过,是她大学同学,好像才半年就分了。” “为什么分手?” “记得是因为个性不合,细节我也忘了,都大学的事了。” “她自己告诉你的?”何师孟追根究柢。 “我不大记得了。那时候她跑去南部读书,我怕她一个人在南部无聊,会打电话给她,有一次闲聊时聊起的。” “既然分手,你怎么不追?” 杨哲伦想了想,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追?我确实告白过,但是被她拒绝了。” “你真的告白过?”他讶问。 “高二时被她拒绝一次,她说她要以学业为重。后来毕业考上大学,我在她南下读书前再次告白,她说她学校在南,我学校在北,远距离不容易维系,让我别把心思放她身上。”杨哲伦回顾当时对话,又道:“她那时很坦白告诉我,她不谈远距离恋爱,也坦承她对我没有感觉,让我别花时间;但我想日久生情、滴水穿石,只要一直守着,总有一天她肯定会被我打动。后来知道她交了男朋友,我总算清醒了,因为那证明她真的无法爱上我。” 杨哲伦忽然笑了起来,叹口气后才又开口:“现在想起来都想问自己,当初究竟是在坚持什么?自以为痴情种,结果她就是对我没感觉,真的勉强不来。而且她几次让我发现她面对我时,似乎很愧疚,我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喜欢一个人并不是要让她有压力。” 何师孟皱了皱眉,问:“所以你要放弃她了?”是不是因为当时他心思在丁琪臻身上,所以他不知道哲伦和彭璐这些事? “不然呢?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也烂才可以?” “当然不是这么夸张。”何师孟有些烦躁,他掀起衣下摆,抹着早已干爽的面颊,问:“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去相亲?” 杨哲伦一脸好笑。“我干嘛眼睁睁看着她去相亲?她去相她的,我过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吗?” “不是这样。”他起身,来回踱步,显得焦躁。 “你干嘛?一副老婆要被人抢了的模样。” “什么老婆被抢!”何师孟再次坐了下来,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我是担心她要是真去相亲了,你到时候就真的娶不到老婆。” “别诅咒我,我才刚开始一段感情,打算稳定了,就可以结婚。” 他错愕。“你……你意思……” “有这么令你惊讶吗?”杨哲伦笑叹。 “是我认识的吗?” “不,是我一个同事,她样子普通,但热心善良,觉得可以跟她走看看。” “那就恭喜你了。”何师孟拍了下他的肩,笑道:“想不到早有新恋情,我真是白为你担心。” “是这样吗?”杨哲伦笑得暧昧。“我怎么觉得你担心的是彭璐?” 他楞了下,并不否认。“我当然也担心她,毕竟我跟她都几十年的老朋友了,早就像家人一样,我会担心她遇上不好的对象也是人之常情。” 杨哲伦看着他,似笑非笑。“就是这个吧。” “……什么?” 杨哲伦抿了下唇,徐声开口:“总以为两人是好朋友,又因为从小认识,所以一直拿她当家人看,迟迟没发现自己是喜欢她的。” 哲伦的音色很温暖,明明只轻轻说着,却掷地有声,让他胸下震撼,一时半刻间竟答不出话。 “我是不是说对了?”杨哲伦目光煦暖,温和地望着他。 他被瞧得不自在,别开目光,一会时间,才低声道:“如果不喜欢她,又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年的交情。”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那种喜欢。” “怎么可能!”他答得快,却毫无说服力。 “你心情不好,找我出来打球的原因就是想告诉我璐璐要去相亲的事吧?” “还不是担心她真被相亲对象追跑了,你就要深夜暗自垂泪。想不到有人原来早心有所属。” “你这么在意她要去相亲,真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何师孟一脸“你在问废话”的表情。“不然呢?” “我还以为小说家的心思通常比较细腻敏感,尤其写推理的,不是会更缜密吗?怎么觉得你脑袋也不过如此。”说完随即招来他白眼,杨哲伦半举双手做投降状。“别瞪,我不过实话实说,你心里难道没有答案吗?” 他楞了楞,并不答话。 “还记得高中那时,我曾问你你和彭璐的关系吗?你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你说你们两家家长都熟识,所以你和她无话不谈。后来看你和丁琪臻交往,我真的相信你和璐璐之间只是好朋友。但刚才看你的反应,我不禁开始怀疑,你真的只是把她当好朋友而已?还是因为太熟悉她的一切,两人之间失了神秘感,相处过程也缺乏浪漫、甜蜜与惊喜,因此你以为这不是爱情,而是友情?” 何师孟反驳不了他,因他字字句句都需要细思。 他与彭璐之间的关系相当矛盾,前一晚才闹了不愉快,下次见面又像没事似的;他们也可以前一刻还在冷战,下一秒又一起出门吃早餐,这就好像……真的就像家人一样。他和他两个姊姊也会吵架,吵完一样是姊弟,不会有隔夜仇,而他与她之间的相处模式差不多也是这样,所以他才将对她的感情归之为亲情? “如果真只是把她当朋友,你怎么会对她要相亲这件事这么烦恼?就算是担心她遇上不好的对象,那也要等到她身边有对象了,你确定对方是那种人了,再来烦恼也还不迟,不是吗?”杨哲伦瞧瞧他神情,唇角含了抹趣意。“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他没心思回答这种问题。 “来,我来告诉你。”杨哲伦搭上他的肩。“你这副样子就像一个怕老婆跟人跑了的妒夫。” 何师孟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夫个头!” “不信?”杨哲伦挑眉,道:“回家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去你的。”何师孟看看时间。“你等等有约吗?” “没有。大过年的走到哪都是人,我姊今天回娘家,晚点就在家里一起吃顿饭。” “那难得出来,再打一场。”何师孟起身,捞来篮球,不客气地往他抛去。 杨哲伦接住球。“打就打,还怕你啊。”起身,毫不手软往他身上回敬一球。 跃起接球那瞬间,一声痛叫,随即听见何师孟低骂:“靠!” 农历年节除了除夕当天人潮较少之外,大年初一开始连着数日,百货公司不管哪个楼层总是人满为患,就连到美食街吃顿饭都得排上好长一段时间。 连三天allday,下班时双腿像不是自己的,彭璐在机车座垫上坐了一会,才取出安全帽,正打算戴上,包里的手机响起来。她抱着安全帽,翻出手机,觑见来电名字时楞了数秒,才想起好几天没见到这人了。 她接通电话。“喂?” “还没死?”何师孟的声音听来有些低,少了往常那种像是要故意惹恼她的恶劣。 “你大爷都没死我怎么敢先死。”她有气无力地说着。 他在那边笑了起来。“很忙?” “当然。你没看新闻吗?今年假期短,出国的人比往年少了,所以大家全往百货公司挤,我感觉我随时都会被客人连着展示柜一起搬走。” “这么夸张?”他轻快地问。 “你不信呀?不然明早十点半请到环星百货一楼的minuet专柜观赏人潮。” “那有什么问题。”他语调忽低了低,透着自己也未发觉的温柔。“你要回来了吗?” “正准备回去。”彭璐稍移开手机,看了看上头显示通话中的名字。是他没错呀,这家伙遇上什么好事了吗?说话口气真不像他。 “太好了。”他声音微扬。“帮我带消夜,我要一百元咸酥鸡,还要三十元萝卜糕。” “……”原来是有求于她。“你自己出去买,我想回家洗澡睡觉。”顺便抬腿敷个脸。 “又没让你专程帮我买,反正你回来的路上一定会经过那家店。”他理所当然的口气。 “不要。那家店生意那么好,每次都要等好久,你自己去排。” “真的不行吗?好心会有好报的。”他声音含着笑意。 “这种话只对三岁小孩有用。” “不,我跟你说真的,你真的会有好报,我有感应到。” “是哦?”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那你有感应到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难道是……”他故意拉长尾音。“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真被他猜中。“算你聪明。” 他笑。“这样也不错。不过我不想当饿死鬼,所以杀我之前可以先送咸酥鸡和萝卜糕过来吗?咸酥鸡要辣,九层塔多一点,萝卜糕要沾酱。相信我,你帮我这一次,幸福就会降临你身上,不用去参加那什么见鬼的相亲了。” 第5章(2) 彭璐没想到他卢人功力这么深厚。叹口气,她有些无奈的语气:“真不愧是写小说的,根本没关系的两件事也能扯在一起。” “当然有关系。做了好事自然会有好运降临,你帮我带消夜回来,不用多久就能找到你的mr.right。” 她不以为然。“你是赶稿赶到昏头了?我才不需要找什么mr.right。” “那你……要什么?”他说这话时,声音低哑,尤其他还停顿了下,短暂的空白,充满想象空间。 那端静了下来,她也不搭腔,传入耳膜的只有他轻浅的呼吸,一声一声格外诱人。她咬着唇想,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感觉他话中有话? 楼梯忽然传来说话声,大概是下班的同仁。彭璐开口:“好啦,我去买。” 匆匆挂了电话。 被挂电话的这个人,只是握着话机笑,即使并未见着她,也能想象出她那种不甘不愿的表情。 哲伦说对了,因为太熟悉,熟悉到她一个眼神、一个翘嘴的小动作,他都能明白那代表什么意思,以至于没了爱情那种带点谜、带些梦幻,还有浪漫想象空间和吸引力,于是错将这样的感情当作亲情。 又他在她眼里再寻不着她曾经的崇拜、欣赏的眼光,和看她与哲伦走得近时,便恼她对他的忽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冷嘲热讽,在嘴皮上尖酸刻薄,似是这样在她面前才能占上风。 无谓的挑衅换来两人的针锋相对,他话里藏刀,她笑里带针,他们开始无止境的唇枪舌剑,谁也不让谁,时间久了,哪还能察觉这竟也是在意的一种表现。 没发现自己如此在意她,当丁琪臻开口问他能不能交往时,他能想到的层面很浅,他想他在丁琪臻眼里看见彭璐眼底曾经有过的敬佩、崇拜的目光;他想彭璐与哲伦走得太近了,他有些不甘愿;他想他反正也有点羡慕人家谈恋爱,既有人喜欢他,为何不要?于是就在那个根本还不晓得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爱情的年纪时,答应与丁琪臻交往了。 即使是初恋,他也知道经营一段感情最基本的是专一,就算一开始他对琪臻感觉并不强烈,相处久了也有了感情;她那么崇拜他,喜欢他,每年校际杯网球赛都有她为他加油的身影;他文学奖连续三年得奖,后被出版社看上作品,为他出版第一本推理小说,她四处向人宣传他故事多好看。她款款柔情,真心以待。 他也想回报她,他尽可能待她好,温言软语,从不说重话;而为了不让琪臻误会,他甚至减少和彭璐单独见面的机会。 对待感情,他是这样全心全意与认真,他计划三十岁结婚,琪臻却在他将满三十前夕,决定出国深造。 不是不难过,十二年的感情岂是那么容易释怀?但也不是非她不可,他只是忽然发现,原来他在她心里并非最重要。梦想与爱情,她选择的是前者。 除了家人和哲伦、彭璐,他没对谁提起;倒是她不知对谁说了什么,几个同学轮流留言问他;他已读不回,不做解释,却开始听见“分手是他单方面说法,她只是去读书,并未与他分开”的说法。 ……彭璐怎么想?他是不是该告诉彭璐,他与丁琪臻是再无可能的事? 门铃响起时,他还兀自沉思,直到熟悉的音调穿透门板。 “何师孟!鸡送来了!”门外彭璐喊完才后觉发现这时间点恐怕扰人了。 “……”他到底为什么会在意这样的女人?何师孟起身开门,才拉开大门,她灵巧地绕过他,钻进半敞的门缝,进入客厅。 “干嘛像做贼一样?你没付钱被老板追?”他掩门,从鞋柜拎出她的拖鞋。 “才不是。”她坐上沙发,靠上椅背,合眼舒服地叹了口气。 “那你干嘛急着进门?”他把拖鞋搁在她脚边,低眸凝视她。怎么会迟至这时,才明白她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她睁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忘了时间这么晚了,刚刚喊那么大声,不知道有没有吵到对面那对大学生。” “你还知道你太大声了?”他在她身侧坐下,故意将右手搁在交迭的大腿上。“放心,大概回家过年,这几天没见他们出入,屋里也安安静静的。” “那就好。”她翻着袋子里的吸油纸袋,拿出其中一袋,起身道:“剩下的都是你的,我先回去了。” “要回去了?”他讶问。她……都没发现什么吗? “大哥,我连三天allday,腿都不像腿了,我要回去洗澡休息。” 他想了想,起身送她。“那你上楼吧,早点休——” “何师孟!”她目光一垂,觑见他的右手。“你在ya什么?” 什么ya什么的?他纳闷,顺着她视线看向自己的伤指,又气又好笑。“你脑袋到底都装什么?”总算发现了。 你啊。她笑了一下,盯着他的手问:“到底怎么弄伤的?” “跟哲伦去打篮球,不小心弄伤了。” 她放下手中物品,抓起他右手。“包成这样,好像很严重。” “骨折,你说严不严重?”他看着他因受伤暂难弯曲的食指与中指——真的很ya。“你应该还记得你高一时腿骨折的生活吧?” “当然记得。”那一个多月都是他背她上下楼。“你什么时后受伤的?” “初二。” “你那天就是因为没回娘家才会受伤。” 他瞪着她,她俏皮地哈哈笑,随即低眸检视他身上其它部位,她面容渐露忧心。“还有哪里受伤吗?” “两根手指骨折还不够严重?我现在连打字都很困难,这两天稿子写得非常不顺利,编辑年假还不忘来信问进度,我只能用一指神功回信。” “你这样吃饭怎么夹菜?”口气听来略有责怪,却藏不住必心;只要想着他的日常生活一定处处不方便,便无法忽视他的伤。 “所以这几天我连吃了好几餐卤肉饭,左手拿汤匙勉强还能吃。”他从她神情瞧得出她对他的担心,虽无法确定她对他是怎样的感情,但这样的认知让他心情大好。 “都吃卤肉饭怎么有营养。”彭璐暂忘自己的疲惫,放下手上物品,绕进他厨房,打开冰箱。只有几颗蛋、一瓶鲜女乃、半条吐司、两颗芭乐,还有一盒便利商店的麻婆豆腐烩饭。 何师孟拎起桌上那袋咸酥鸡,跟在她身后,边吃边说:“这几天的衣服还有洗衣机可以帮忙,但袜子和内裤需要手洗的根本没办法洗,水槽也还有杯子、汤匙、碗,我在想是不是要去买几打免洗内裤和免洗碗来用。”他觑见冰箱的芭乐, 语声模糊地说:“那是除夕那天我妈让我带回来的那一袋,剩那两颗,手不方便洗和切,好像快坏了。” 她将芭乐拿出来,见水槽果然有用过的餐具,她先清洗那些餐具,再找出一个干净的浅盘,道:“我帮你把芭乐洗好切好,你要吃就方便多了。”她说话时,一边洗着芭乐,再拿汤匙慢慢挖除里头的籽。 她微低着脸,侧脸恬静美好,这样的女子,怎会到这年纪了还不见身边有意中人?她不喜欢哲伦吗?为何几度拒绝他的告白?她那位前男友又是什么模样? 他叉了块萝卜糕递到她嘴边。“还热的,趁热吃最好吃。”萝卜糕切得大器,约三公分长,她只咬下一半,剩下一半他自然地放进自己口中。 “你跟哲伦怎么回事?”他又叉起一块萝卜糕递过去,她照旧咬了一口。 “什么怎么回事?”彭璐从厨柜里找出水果刀,转眸正好瞥见他将她咬剩的萝卜糕放进嘴里,楞了两秒,才低下脸去切芭乐。 “那天跟他打球,听他说起他跟你告白被你拒绝的事。”他看见她低脸时,发丝垂了下来,按捺住抬手为她勾拢发丝的冲动。 “那都好久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拒绝?”凭良心说,哲伦条件很不错,外型、个性、待人处世,没得嫌……只比他差一点点。 “哪有为什么。感情是他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他吗?”她已熟悉他家中摆设,柜子里的收纳她也清清楚楚,她拉开上层柜子,取下一个保鲜盒。 “当然不是。只是我以为你喜欢他。” “是喜欢啊。他人好,没什么可挑剔的,我想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会喜欢他。”她把切好的芭乐摆进保鲜盒。“可是这种喜欢,和男女之间的情感是不一样的,我对他没有特别感觉,做一般朋友会比较适合。” “高中时看你和他感情那么好,时常走在一块,毕业后也还有联络,我曾经以为你们彼此喜欢对方,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没有正式在一起;我也想过你和他该不会是偷偷交往吧。” “为什么要偷偷交往?”她说话时,垂在颊边的发丝被她呼出的气流带起一点弧度,轻轻的,软软的,他心口微感骚动。 何师孟耸肩。“我怎么知道。也许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在一起。” 她不以为然的表情。“如果一对男女时常走在一起就表示他们正在交往,那我跟你不知道交往几百次了。” 他点头,唇角有着意味不明的笑。“不然试试如何?” “啊?”她圆睁美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笑了笑。“我说,反正我们也时常走在一块,干脆凑一凑怎么样?” 他笑得有点轻佻,她别开脸,道:“团购吗?还凑一凑。” 她扭开水龙头洗手,湿淋淋的双手故意在他胸上衣料抹了抹。 “喂!”他不知该气还该笑。 “好了,咸酥鸡帮你买来了,杯子汤匙也都洗了,连芭乐也帮你处理好,我要回去了。”她越过他走回客厅,捞起沙发上她的物品,离开他租处。 回到自己屋里,她吃着已冷了的无骨咸酥鸡,想着,他何止手伤,恐怕连脑也伤了吧,才会没事拿她寻开心。 打了个呵欠,何师孟起身进厨房倒杯水,边喝边拖着步伐回到客厅。在沙发坐定时,忍不住又打呵欠,他左手搓过两颊,精神稍好些,准备继续工作。 其实已呆坐甚久,“灵感”像是跑去睡觉似的,令他进度挂零。他瞄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一分,与其枯坐搅不出脑汁,不如上床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再继续。将电脑关机,准备回房睡觉,楼上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后是什么物品落地的声音,安静的夜里放大了每个声响,那声音在此刻听来是如此突兀。 几个小时前让她帮忙买消夜,不是喊累、急着休息吗?怎么这时间点还醒着?疑惑之际,又传来关门声。她要出门?在这凌晨三点多的时间? 他抓起大门钥匙,鞋换了便出门,他摁了电梯,又怕她从一旁楼梯下来,遂等在楼梯口;他一面留意电梯情况,待听见“当”一声,他大步回电梯门口,果然见她披头散发、一脸焦急地站在角落,手握手机贴在耳边。 “你要出去?”意外看见他,彭璐楞楞盯着他瞧。 “是你要出去吧。”他故意抬腕,看着表面。“这时间难道出去约会?” 她没心思揣度他想法,重新拨出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后,去摁电梯按键,她随口应声:“对,你要就快点进来。” 对?他不过是玩笑话,但她真要在这时间出门约会?两侧门滑向中央,他在门掩合之前钻进电梯里,微恼地看向她。“急什么?男朋友不能等?” 他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她没心情理会;手机彼端仍无人回应,她切断拨号,缩在角落盯着自己的鞋尖。为什么爱情总是曲折迂回?为:么通往结局的路程不能笔直顺遂?为什么爱着一个人,最后却也要被这个人伤害?有意的,无心的、不知不觉的…… 她不说话,也不理会他,他却无法对她的那个“对”字置之不理。何师孟伸出左手握住她手臂,低声责备:“你有没有一点警觉心、有没有长脑子?知不知道一个女人在这种时间出门很危险?要是遇上不良分子还是,你拿什么应付人家?都几岁了还不知道这——” “我知道我知道!”彭璐抬起脸,两行泪水毫无预警落下,湿了她面颊。“但我不能不出门,你要骂要念都可以,等下次遇上再一并让你骂可以吗?” 他楞楞地盯着她泛着水光的面颊,电梯在此时到达一楼,见他杵着不动,她越过他步出电梯,他回过神,大步跟上。“璐璐,你怎么了?”他拉住她手腕。 “是阿琴。”她声微哽,口气急促:“刚刚她打电话给我,好像喝醉了,哭着说她不想活了,我要去找她。”她拨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胡芮琴?何师孟楞了两秒,快步追上去。 第6章(1) 现在是什么情况? 敞着的屋门轻而易举便能探见屋内摆设,超宽萤幕的电视播放着新闻频道,地板上散落衣物和看不清的物品,行李箱躺在门前矮阶上,里头物品散落四周,花台上还挂了一件女性衣裙。 没记错的话,这个地段的房子不便宜,能入住这排红墙斜瓦、维多利亚庄园风格的别墅,身分非富即贵。胡芮琴住在这? 何师孟尚未搞清状况,只知道她要找胡芮琴,他不放心她一个女子深夜搭计程车,遂与她一道。在车里,他想开口,见她什么话也没说,只安静地望着车窗外不知想什么,他也不尝试开口,她想说自然会告诉他。 “要进去吗?”见她傻傻杵着不动,他碰了下她手臂。 彭璐像失神已久,他一个触碰唤回她思绪,她才回过神似地拔足前奔,连鞋也未月兑,直接闯入屋里。“阿琴!” 何师孟跟着进屋时,再次被屋内景象吓了一跳。这是……被抢劫?碎杯子、遥控器、抱枕、面纸,还有些许食物,统统躺在地板上。 “阿琴!”彭璐来过几回,客厅见不到人,她熟门熟路走进餐厅,果然就见着她担心的那个人正坐在椅上灌酒,嘴里还叨念着什么。桌面上好几瓶空酒瓶,一旁还有一个药罐和一把刀。 “骗子、骗子、大骗子!”胡芮琴深陷自己的情绪里,未发现他们两人,她泪流满面,转开药罐瓶盖,倒出一把药丸就要往嘴里塞。 “你做什么?!”彭璐心下一骇,上前抓住她手腕欲阻止她行为。 “谁啊?不要拉我!”手中药丸掉了几颗,胡芮琴一恼,一面哭喊一面使力与对方拉扯。 “我是彭璐!你看清楚,不要闹了!”她瞄一眼药罐,来不及辨认那是何药物,只知道不能让她吞下。 “我没有闹!”胡芮琴挥手,试图甩开彭璐那双不放的手。“他那样对我,我活着做什么……做什么……”她哭了出来。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你这样伤害自己有什么意义?能挽回什么?”彭璐不知道一个喝了这么多酒的女人,还有这样大的力气。何师孟呢? 她转眸寻他身影,他就靠在隔开客厅与餐厅的白框拱门边,静静凝视她;她示意他过来帮忙,他摊手以对;她皱眉,他施施然走了过来。 “有什么好说的?!他满口谎言,他一百句话里一百零一句不能听!你要我跟他说什么?!”胡芮琴情绪依然激动,空着的那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我恨他,我要他永远记得他对不起我!我要死在他屋子里,让他连觉都不敢睡,让他一进这屋子就内疚……我还要他……”她忽然张大嘴,脸朝上仰,那被握在半空中的手心微张,包在掌心里的药丸咚咚落下,她嘴再张大,舌头伸了出来,药丸部分落她舌上,部分掉落地。 “胡芮琴!”彭璐又气又急,包覆住她半张的手心,不让药丸落下,另一手则是用力掐她下巴,试圆阻止她将药丸咽下;孰料她力气惊人,无可奈何之下,彭璐挥出一巴掌。 胡芮琴错愕地瞪着她,眼眶还悬着泪珠。 “何必浪费力气打她?她要死就让她快点死,最好药丸吞多一点。”何师孟并未出手相助,站在一旁看好戏的姿态。“医疗进步,现在的安眠药安全性很高,吞个几十颗死不了人。你桌上那瓶够不够?不够我现在去帮你买,买回来你再继续死,免得死不了我还要送你去医院,你还得洗胃有的没有的浪费医疗资源。”彭璐瞪大眼,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他接收到她的目光,耸肩道:“没办法,我是猪一样的队友。”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机吗? “不吃了吗?快点吃啊。多吃一点,我一定会帮你通知你家人,我想他们应该会很后侮当初生下你,还把屎把尿才养到这么大,结果生出一个连活下去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的女儿,他们一定恨不得当初生下的是块猪头皮。然后你男人就庆幸他不用出手你就自己帮他解决了自己,他乐得去泡下一个美眉。哈哈哈,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多适合你这个情境!喔对了,我最近正缺灵感,刚好可以写进下一本故事里,让读者去猜到底谁杀了你。” 何师孟似笑非笑地看着湿红着眼睛瞪着他瞧的胡芮琴,又道:“啊啊,你感觉自己快死之前,记得喊我一下,我才知道要跑,免得被当成嫌疑犯,我还得进警局去做笔录去解释我不是凶手,那很麻烦的。” 彭璐一面气恼他的风凉话,一面却也发现阿琴情绪较稍早前来得缓和,是那巴掌打醒了她?还是她被何师孟这番话转移了注意力?她无暇再去细想分析,赶忙趁机会将她嘴里的药丸以手指抠弄出来。 未料到有人抠她喉咙,胡芮琴干呕数声,哭骂着:“彭璐你干嘛挖我嘴巴啦!你手会弄脏!” “你都要死了我还管手脏不脏!”她把枢出来的、落地的,还有瓶子里剩余的药丸全扔进马桶,洗过手后顺便拧了条湿毛巾出来。 “如果怕她的手脏,拜托下次要死之前不要打电话给她,她才不会大半夜觉也不睡跑来这里帮你掏喉咙。”何师孟这刻才有了怒意。莫名其妙!要死干嘛还先通知? “闭嘴啦臭男人!”胡芮琴冲他大吼。 “臭男人?”他挑高眉。 “对啦!臭男人,你跟许立言一样都是只会让女人伤心的臭男人!” 他大概知道她口中名字是让她做出这么激烈手段的男人,但不理解自己在她眼里为何也成了让女人伤心的男人。他笑。“别乱栽赃,害你伤心的可不是我,你要出气去找他,别乱咬人。”没心缺肺,要不是他的激将法奏效,她还能在这里骂他臭男人? “我现在说的就是你何师孟!你也一样只会让女人为你伤心难过!你们男人都一样啦,天下乌鸦一般黑,看不到身边女人的好,一双眼睛注意到的永远都是别人,我……呃?”脸上忽然有些微疼痛,她仰脸看着为她擦拭面颊的彭璐,怨道:“你擦太大力了,会痛啦!” “你够了吧?发酒疯也该适可而止。人家帮你擦脸你还嫌?”她男人惹毛她,干他鸟事?又干彭职屁事! 彭璐一面担忧阿琴泄露什么,一面也担心他又刺激她;她拍他手臂,指着厨房道:“你去倒杯开水过来,让她喝点水看看会不会好一点。” “对对,我要喝水,要冰的,要很多很多冰块。” 何师孟哼哼两声。“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很想『冰的』?”嘴里骂着,仍绕过她们往里头走。 彭璐拉来椅子,坐在胡芮琴面前,放下湿毛巾,模了模被她擦出红痕的脸颊。“不好意思,你刚刚差点说出来了。” “我知道哇,你在暗示我别讲嘛。但为什么不讲?喜欢就要让他知道啊,难道要像我这样一直被许立言蒙在鼓里?”胡芮琴后脑有些昏,神智还算清楚,大概酒精后座力影响,她说话时有些大舌头。 厨房有冰块声,彭璐瞄一眼厨房口,细声交代:“小声一点,我跟你情况应该不一样吧,反正你不要在他面前说什么就是了。” “为什么要这样?”胡芮琴蹙着眉,扬高声音:“为什么女人在爱情里,总是卑微、总是委屈自己?我们不能谈一场扁明正大又快乐甜蜜的恋爱吗?” “好了好了,你小声一点,闹成这样八成左邻右舍都知道了。”她视线望向拱门另一侧的通道与客厅的一地凌乱,真不知是怎么吵的。 “知道就知道!最好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大骗子!”提起那男人,胡芮琴音调又拔高。 彭璐手心贴上她被自己掮了一掌而略显红肿的脸颊。“还痛吗?”她曾经以为电视电影里甩人巴掌让人冷静的剧情过于浮夸,原来是真的有其效果。 “再痛也没心痛来得痛。”带着哭音,似又要哭了。 彭璐叹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直说许立言是骗子,他骗了你什么?”睡梦中接到她电话,只听她哭着问她为什么爱一个人那么难、问她为什么爱情那么复杂、问她为什么她们都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问她为什么她们爱着的男人爱的是别人,问完又哭着说许立言骗她、说她不想活了…… “骗我感情。他说他爱我,都是假的!”胡芮琴有些激动,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我全心全意爱着他,想不到他早就有老婆小孩,人家住在加拿大,我只是他养在台湾的情妇。” 彭璐张了张嘴,讶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何师孟走出来,左手握着一个马克杯,放到胡芮琴面前,拎了把椅子坐在离两个女子约五步之遥的地方。他抱臂,开始分析:“男人瞒婚劈腿的新闻在这社会没少过,以往都是在新闻中看见,现在是女主角换成我们认识的人。” 胡芮琴自嘲地笑一声。“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这种女主角。”喝口水,才接着说:“当初追我时,我看他年纪长我不少,一问,和我差了十五岁,我直觉他应该已婚,他告诉我他结过婚,但离婚了,我看他很诚恳,就信了他。” 何师孟靠着椅背笑。“不诚恳怎么骗得了你。” “对!我承认我被他外表风度翩翩的样子给骗了。”胡芮琴忆想过往,缓缓述说:“他对我很好,像这房子也是买我的名,大半夜我饿了想吃什么他就出门去买,从来不嫌我烦,我真以为我找到依靠了,要不是今天早上他老婆上门来要我离开她老公,我根本不会知道原来我是人家的外遇。” “他老婆怎么知道这里?跟踪许立言?还是早知道你存在?”彭璐疑惑。 “说早就发现许立言怪怪的,所以她托征信社调查。她一收到征信社给她的资料,马上就回来台湾处理了。”胡芮琴握着杯子,止住的眼泪忽然又落下。“我跟他老婆说我不知道他结婚了,他老婆没刁难我,说她早知道许立言在台湾不会安分,因为我不是他第一个外遇对象,我才知道他是惯性劈腿。他老婆说只要我离开他,就不跟我追究,听起来好像很有度量、对我很包容,但是是我自己要成为小三的吗?她难过,我现在才知道我是他外遇对象,我就不难过?” 男人外遇,伤心的总是女人,无论是元配还是外遇;而男人往往只要一句我错了、我不再犯……几乎都能获得元配谅解,重新得回家庭温暖,但被抛弃的那个女人呢?当小三当然不对,但存心欺骗和妄享齐人之福的男人难道又值得被轻易原谅? 彭璐在心里叹气。“许立言怎么说?” “我打电话给他,他知道他老婆找来了马上就赶回来。他说他和他老婆老早就没感情,也有谈过离婚,只是没谈成功,因为还要顾全孩子的想法。”胡芮琴笑了下。“你知道他多不要脸吗?到这时候了他还敢说他爱的只有我,说他跟他老婆只是维持一个表象,说他只要一离婚就马上娶我,他当我三岁小孩吗!” 她五官微微扭曲,骂道:“他王八蛋!知道骗不了我,就把我打包好的行李箱丢出去,还抢走我的身分证、驾照和健保卡,就是不让我离开。” 真不明白男人这种吃碗里又抓碗外的心态。野花真比家花好?那为何不先将一段感情结束了再来进行下一段?抿抿唇,彭璐开口安慰:“你还知道他是在骗你,这就表示你也知道这段感情不能继续了。你该高兴至少你是现在知道,不是等到被他老婆提告了才知道自己是第三者。” 胡芮琴苦笑。“是啊,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不然还能怎么办?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要还我证件,他要是不还我,我就去报案。”她喝口冰水,一颗冰块滑入口腔,她泄愤似地,把冰块咬得喀嘻响。 “能够好好商量是最好的,弄到进出警局也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就撕破,对那种人我不能心软。他都能抢走我身分资料,谁知道下次他要从我这里偷走什么。”胡芮琴捧着杯子,目光低垂,静了数秒钟又再落下泪水。“对不起。” “啊?”彭璐纳闷。 “上次你打电话给我,哭着承认你喜欢他时,我心里还在庆幸我比你幸福多了,至少我跟他是在一起、他是爱我的。我那时还觉得你很笨,守着一段不知道何时才能拨云见日的感情有什么意义?我心里笑你暗恋这么久也没个进展,结果呢?哈哈,报应吧,报应我太得意自己傍了个有钱人。可是我真的爱着他啊,我不是为了钱才爱他,只是刚好我爱的人是有钱人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误会我嫌贫爱富?我为他背这种臭名我甘愿,但要我背上第三者罪名我不甘愿。” 彭璐微瞠圆了眼,却什么话也没说。每个人的感情观不同,她不怪阿琴有那样的想法。她知道阿琴家境贫困,高三时因为缴不出毕业旅行费用被几个平日与她本就不甚友好的同学耻笑,她反击他们将来她会过得比任何人好、比谁都有钱。 她后来交了个家里在卖臭豆腐的男朋友,被那几个同学知晓后,又是一番鄙视,嘲弄她只会说大话。她这几年和许立言在一起了,同学在各交流管道流传的是她嫌贫爱富、看高不看低等等暗箭乱窜的耳语。 一段无畏他人冷嘲热讽、全心全意付出的情感,却原来是一场欺瞒,任谁都会不甘愿啊。彭璐轻轻地开口:“我知道你现在很不甘愿,但这只是一时情绪,你要想,趁这机会能跟那种男人做个了断并没什么不好,何必再去牵扯,自找罪受?” “莫名其妙成了第三者,我要怎么甘愿?” “是要不甘愿什么?”毕竟交情没那么深厚,何师孟没什么耐性在这里充当心理谘商师还是辅导老师。他低着声音,语气不佳地说:“天塌了吗?不过就是失恋,谁没失恋过?那种男人有什么好,要让你为他哭为他闹为他自残为他不甘愿的?难道你要再来一次自杀?你有没有脑袋?你死了真的惩罚他了吗?我看你惩罚的是彭璐。你知道她上几天allday吗?拜托以后失恋时有一点智商,不然就不要恋爱,这样就不会失恋不会寻死寻活了。” 胡芮琴瞪圆了哭得红肿的眼。“对!我是猪脑袋,所以刚刚才会抓了一把药。我笨我承认,我麻烦了璐璐我也承认,那你呢?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惩罚了璐璐?丁琪臻扔下你自己一个人跑到国外逍遥时,你难道不也是麻烦了她?” 第6章(2) 何师孟被问住,一时之间无法言语。 他忆想这几个月与丁琪臻分手后的生活,再看了彭璐一眼,自嘲地笑了声。 是,他有何资格在这里指责他人? 何师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写作为生。他语文成绩普通,看见课本里的古诗和译文赏析就头痛,偏对灵异、推理悬疑小说情有独钟;他知道哪些作家属本格派推理,哪几位又是变格派推理,却老是搞不清楚中国各朝代表诗人和名号。 柄三时,偶尔因为课业压力大想纾压而拿出纸笔开始天马行空地布局他故事中的案件,每完成一小篇,心里便涌出一种满足感,那种层层剥开洋葱、让真相揭露的过程,令他着迷不已。 斑中投出第一篇中篇小说作品,并未抱太大期待,却拿了第一名;之后陆续参加多场征文比赛,成绩斐然。大二拿了联合文学奖中篇小说首奖后,有出版社编辑邀稿商谈合作事宜,至此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 大学在外租屋,夜里写作并不影响任何人;但回到家里,他的日夜颠倒便会与家人彼此影响。为了有更安静的空间创作,他与家人商量后决定在外租屋。 在做此决定前,丁琪臻双亲不知为何突然对他专职写作的工作不甚满意,丁琪臻的说法是她与她父母为他的事争吵多次,吵到她再受不了,对他提分手。他不想她为了他和她父母坏了感情,再不舍也同意分手。 因为已分手,恰好那阵子彭璐考上化妆品专柜小姐,为上下班方便关系,也正打算搬到外头租屋,于是两人有伴,在自家母亲与彭璐妈妈的建议下,他们一起找房、看房,最后选定同栋大楼的公寓。 住进公寓不久,丁琪臻联系上他,委屈地哭求他原谅,说她已与她父母沟通好,他们愿意接受他的工作,愿意相信他能给她依靠。毕竟是多年感情,他也割舍不下,复合后他更珍惜两人间的感情,写作空档便陪她做她想做的事。 虽然写作时间自由,但截稿在即时,也常忙到觉没睡、饭随便吃,他开始认真思考将写作当副业,再觅一份正职工作的可能性,这样他也许有较充裕的时间可以陪她,也能有正常的作息。 他点开网页,浏览人力网站,试着了解目前职场动向、专业相关产业;他专注浏览时,门铃响了,透过猫眼他看见他的女友和他自小到大的好友立在门外。他开门时目光落在两人手中提袋上,好笑地开口:“买到没手可以拿钥匙开门?” 丁琪臻把手提纸袋塞进他怀里。“打折嘛,不趁现在买要什么时候买。有帮你买三件衬衫,你等等去试试看。”她进屋,包一扔,懒洋洋地靠坐沙发上。 何师孟眼神对上还站在门口的彭璐,他侧身让她进屋,她似无打算进来,只把手中袋子递出。“这也是琪臻买的。” “不进来?”他接过,疑惑的眼神。 “不要好了,你们两人世界,我当电灯泡多无趣。”她笑一下。 丁琪臻坐正身子,目光落在门外。“哪有什么灯不灯泡的,进来啦,我有买你的甜甜圈,进来一起吃。” 她仍杵着不动,一副随时要走的姿态,他嗤一声,道:“又不是第一次当电灯泡,怕什么?”也不是没进过他屋里,更别说以前两人尚未自家中搬出时,她连他房间都闯过,现在不过让她进来坐,龟龟毛毛的。 “谁怕你啊!”彭璐瞪圆美目,推开他,踏进屋里。“我是想让你们有两人世界,居然不知好歹。” 丁琪臻笑开怀。“每次看你们两个斗嘴就觉得很有趣。” “有趣?”那对“你们”异口同声,彼此对视一眼又调开目光。 “我常被他气得半死,哪里有趣了。”彭璐坐了下来,抱怨着。 “我才是常被她气得快没命的那个人吧。”何师孟坐在丁琪臻另一侧。 “不要吵了,先来吃甜甜圈,我想好久了。”丁琪臻从纸袋里拿出纸盒,分着甜甜圈。“这个卡士达法兰奇是璐璐推荐的,我当场就吃了两口,真的超棒。” 她咬下一口,满满的卡士达酱内馅爆了出来,沾在人中,何师孟看一眼,递出面纸盒。“沾到了,先擦一擦。” “喔。”她笑一声,接过面纸盒,抽纸擦拭。 彭璐垂眼,小口咬下甜甜圈。就说她不该留在这里。 喜欢一个人,会希望他快乐,不愿他为难,她小心翼翼收藏自己的感情,故意与他唱反调、与他硬碰硬,无非是希望不要被谁发现她对他的情意;她衷心祝福他们永远这么甜蜜,但她还是做不到平静地看他们之间的恩爱互动,这么久的时间了,她心里还是会难过。 她其实很自虐,也很死心眼,想要放开这个人,又矛盾地希望时时刻刻见到他,才把自己搞成这局面。早知道他会和琪臻复合,当初她是不是就不会与他租在同一栋楼? “咦?你在看人力银行?”丁琪臻无意的一瞟,看见他笔电上的画面内容。 “对。”何师孟放下手中甜甜圈,抽纸擦过手指,点开几个网页。“刚刚看了这几个工作,感觉满有挑战性。” “你要找工作?”丁琪臻发出疑问同时,彭璐也看向他。 “有在打算。”他笑一下。“觉得应该找个正职工作比较有保障,毕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写多久,这样也可以让你家人更放心我;而且有正职工作,生活作息会比较正常,才能有更多时间陪你,总不能结婚了,我还过着白天睡觉晚上写稿的生活,那样你也会很困扰。” 丁琪臻神情微变,再不见方才吃甜点的满足愉快样。 “怎么了?”他低问。 她一脸为难,欲言又止模样。 “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吧。”彭璐看出她的为难,准备起身。“没关系,我先回楼上。” “不不,跟你没关系,反正你也是会知道的。”丁琪臻看看两人,好半晌才启唇说:“师孟,我本来今天就想跟你说这件事的。就是……”顿了顿,豁出去的姿态。“我决定继续读书,要去修博士学位。” 讯息是有点突然,但他只是笑。“读书很好啊,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丁琪臻笑得不自在。“我是要去美国。” “美国?”这次他不淡定了。 “嗯。”她点头,期期艾艾地开口:“最短……最短也要三、四年。” 他一时间难接受,张大长眸看她,不发一语。 彭璐蹙着秀眉,问:“申请不是很麻烦吗,怎么不在国内读就好?” “不麻烦。因为我爸有个朋友写了推荐信,我连指导教授都找好了。”她语气带着兴奋。 何师孟微扬嗓:“指导教授找好了?”言下之意是没得商量,她已做了决定了? 她用力点头。“对方看过我的成绩和论文,非常欣赏我。” “你说要几年?”他声音听来有些沉。 “快一点三、四年,慢一点可能七年八年。”她瞧瞧他,试探性地开口:“我会尽量快点完成学业,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你觉得重点是什么?”他微抬下颚,骤沉的面孔让人望而生畏。 “啊?”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你都决定了才来告诉我,你用意是什么?”他眉峰微抑,似是相当生气。 “用意?”丁琪臻觉得莫名其妙。“我哪有什么用意,我就是告知你这件事,我的用意就是我已经申请好学校,要去读书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只是告知我?”他起身,低眼看她。“在你做决定前……不是,当你一开始有这种想法时,不是应该先和我讨论,或是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吗?” 她无法理解他的话。“要出去的是我,需要做准备的也是我,你需要什么准备?” “你是我女朋友,你有这样的决定,难道不该第一时间就让我知道,让我心里有个底,而不是决定好了才来告知我吗?”他音色渐重,显然已压抑不住憋了许久的怒气。 “我当然想告诉你,但我没确定前,我要怎么告诉你?万一事情有变化,我不是白说了吗?”他从未如此严厉待她,她也觉委屈。“本来以为你会为我找到指导教授而开心,会支持我完成我的梦想,结果你是这样的反应……” “如果你早一点让我知道你的计划,我们对未来有相同共识,我当然会为你高兴,但是当我在规划我们的未来,我的计划以你为重,你的人生规划却把我排除在外,你要我开心什么?” “我哪有排除你,我只是想先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拿到学位了,我还是会回来你身边啊,难道你要我抱着遗憾跟你生活一辈子?” “跟我生活会有遗憾?”若非亲耳听她说,他真难相信这种话是从她口中说出。 “我又不是这意思!”丁琪臻急了,她眼眶泛红,侧首看着彭璐。“璐璐,你帮我跟他说,说我不是他说的那种意思。” 未曾见过他们如此争执,彭璐一时之间也难有反应,她目光来回他们身上,思考他们立场,好一会时间,她决定顺从心的声音。她开口:“琪臻,坦白说,你的决定确实很突然,我刚刚听见时,也有些错愕。” “为什么?”丁琪臻以为她会支持自己、会站在她这一边。 “我觉得……”她抿了下唇,才说:“师孟毕竟是你男朋友,出国修学位不是小事,你应该先和他商量,一起讨论后再决定。” “就因为他是我男朋友,我才以为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我。何况我只是去读书,不是去杀人放火。”丁琪臻仍未理解哪个环节出了错。 何师孟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和他的女友有如此严重的沟通问题,是从来不曾与她计较,才没发现他们观念上的差异?还是过往他太纵容她? 他闭了闭眼,展眸时,道:“不能因为你是我女朋友,你就认为我什么事都该支持你。人跟人之间,就算关系再亲密,也还是要尊重彼此。难道改天你怀了孩子也不让我知道,等生了才来告诉我要给我惊喜?” “那又不一样,我——” “抱歉,你们慢慢沟通吧,我在这里你们也不方便。”杵在这听他们吵架也不是办法,彭璐决定回避,给他们私人空间解决。 她难得休假,上楼后一睡就是一下午,一通电话扰醒了她,她模来手机,坐起身往窗外看,外头已是夕落时分,她看了眼来电,接通电话。 “璐璐怎么办……”丁琪臻在彼端哭着。 “怎么了?”她慢慢忆起她睡前的事。他们还没谈好吗? “呜呜……”丁琪臻哽咽数秒,才说:“师孟要跟我分手……可是我没要跟他分手啊,我只是……是去读书,不是移情别恋,他为、为什么不能支持我?” 说到伤心处,又呜呜哭着。 “……”怎么都一下午过去了,琪臻还没搞懂问题在哪? “璐璐,你、你跟他十多年的交情……你你……你去帮我劝他好、好不好?”丁琪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彭璐不想答应,思考数秒,她说:“琪臻,我不怕你知道我的想法,我觉得你这次真的做错了,你真的不该都决定好了才告诉他,你让我感觉你很自私。” 彼端楞了片刻,才哭说:“我知道,对,我、我自私,但是……但是就这么一次而、而已,以后我保证不会……不会再有这种事发、发生……” “一次就够了。你也要想想他的立场,他会考虑找正职,就是有打算跟你步人婚姻,你突然说要去读书,还是去美国,他心里不会难过吗?”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一个人关在屋里吗?她该下楼去看看他。 她要丁琪臻自己和他沟通,随后挂了电话,再坐了一会,决定下楼找他。站在熟悉大门前,电铃如何也摁不下,她该怎么开口? “嗨,柜姐美女,你来找大作家啊?”对门开了,年轻大学生走出家门。 “欸,对啊。”她看着大男生,微笑颔首。 何师孟以本名出版小说,大男生似乎是因为一次在楼下信箱拿信时,无意间看到何师孟信箱露出一角的信件上有他的姓名,寄件者还是合作出版社,就这样被沉迷推理小说的大男生发现对门住着自己的偶像。 大男生锁上门,转身看着她。“他出去了,应该还没回来,因为我没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出去了?”她认问。 “对啊,好像三点多出去的。”大男生露出八卦表情。“他跟一个女生吵 架,吵得很凶,那女生哭好久,我猜是他女朋友,后来听到吵架声变大,我贴在门后偷看,原来是他门开了,然后那女生哭着离开,没多久他也跟着出门,大门还『砰』的好大一声。” 这种情况下,他会去哪?他不大出门,不和琪臻在一起时,只有觅食和购买日用品才会见他出门走动,可说是很典型的宅男,除了回家或和琪臻出门约会之外,他几乎成天关在屋里写稿和睡觉,所以下午三点多的时间他会去哪? “你真的不是他女朋友哦?”大男生继续八卦。 这大男生曾经在电梯里遇上她时,问过她是不是何师孟女友,当时她已回应过。彭璐浅浅地笑了一下,不介意再次解释:“真的不是。我和他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而已,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啊。” “是说过啦。”大男生搔搔头。“不过我下午看到他女朋友,长得是不差,但就是还差你一截,怎么他没挑你当女朋友?” 她笑一声。“你外貌协会的啊?” “也不是,就是……你看起来比较顺眼。”他们边走边说。大男生摁了电梯按键,问:“你不等他了?” 她点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先上楼打他手机看看。” “喔,那再见。”大男生笑咪咪的,电梯叮一声,两扇门滑开。 “再见。”她微微一笑,迈步朝一旁楼梯走去,准备上楼。 “大作家,你回来啦?” 身后传来声音,彭璐停步,回首,正好看见那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那个柜姐美女在找你。”大男生指指她。 何师孟看了过来,目光沉沉。 大男生进入电梯后,她上前两步,嗅见有食物香气,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两个略沉的大袋子。还来不及问,先听他开口:“原来你在这里。” 她眨眨眼,愣愣看他。“啊?” 第7章(1) 彭璐没能明白他那句“原来你在这里”是何意。 “我刚上楼按你家门铃,你不在。”他掏出钥匙朝家门走。 他找她?应该是她下楼时,与他错身而过了。 “你找我有事?”何师孟停在家门前。 “也不算有事。”她跟在他身后。“就是……刚刚琪臻打电话给我。” 他楞一下,没发现手中钥匙落地,她看他一眼,弯身拾起递给他。 他回神,接过钥匙开门。“我买了卤味,有你爱吃的鸡爪冻,进来吃吧。” 说完径自进屋。“对了,鞋柜里有拖鞋,自己拿。” 她月兑鞋进屋,打开鞋柜,发现他所谓的拖鞋是丁琪臻的,她阖上鞋柜门,赤足移步客厅。虽住在他楼上,她其实甚少进他屋,为的是避嫌,即使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她也知道该考虑琪臻的心情,所以她只在琪臻在时才会踏进这里。 何师孟拿出两个盛装了冰块的杯子,在沙发坐下,见她杵着不动,笑了笑。 “干嘛罚站?我没闹割腕没吞安眠药没上吊你感到很奇怪是不是?” “当然不是啊。”会开玩笑,还好。她挑了另一张单人椅坐定。 “坐那么远是要怎么吃?”他瞄她一眼,努下巴示意她坐过来。 她刚在他身侧位子落坐,他开了啤酒,分别在两个杯子里各注入半杯,递出其中一杯给她。“吃鸡爪冻就是要配啤酒。” 彭璐接过,看他一眼。他不说,她也就不问了,也许这时候他需要的只是陪伴,而不是谁的安慰或询问结果。 “你酒量怎么样?”认识这么多年,头一次和她喝酒。 “应该不差,啤酒是可以喝上几瓶的。”在高雄读大学时,假日常到旗津吃海鲜快炒和烧烤,偶尔也会喝上几杯啤酒。 “真的?别吹牛。”他杯子碰了她的,先抿一口,满足地呵口气。“还是冰啤酒最棒。” “没吹牛,大学时常和同学去吃海鲜快炒,有时是吃烧烤,一聊开来高兴了,都会喝啤酒,硕士班的同学偶尔也会约。”她一口气灌下手中那杯酒,笑着叹息。 “好久没喝了。” “还真的能喝的样子。但还是要吃个东西垫胃。”他打开一盒鸡爪冻递给她。 “买很多,尽量吃。”他一面说,一面又将毛豆、鸭翅、花生、海带、豆干、鸡腿、鸡脖布上桌。 她瞠目结舌。“你买这么多,是打算一个人吃吗?” “哪有可能。有你的份,所以你要负责吃完。”说完又把一盒毛豆塞给她。 她把食物搁桌面,起身四处探看。“你这里有没有旧日历还是报纸?” “等我。”他转进里头,出来时手上几张旧报纸,他铺上桌面,不经意地转眸,觑见她光着脚丫。“不是让你自己拿拖鞋?” 见他目光落在自己光果的脚上,她不大自在地缩了缩脚趾。“里面只有琪臻穿的那双。” 他楞一下,没有说话,将报纸铺妥,然后坐回沙发;他开电视,转着频道,最后还是决定看新闻。他靠着椅背,开始剥毛豆。“下次带一双拖鞋过来。”随即又问:“刚刚你说到你大学跟同学去吃海鲜,我现在才想起来,你大学和研究所那几年都待在南部,是不是都没回家?” “有啊,怎么可能没回家。”她笑两声。“我要是太久没回家,我妈我爸电话就打来了,有时连我哥也会打。” 他细想片刻,疑惑:“怎么记得那几年只有过年才看见你?” “是你忙着约会,哪有心思注意我有没有回家。” 约会两字提醒了两人刻意不提的事,一瞬间忽然静了下来,均再无话。他神情一沉,显得冰冷;她咬着鸡爪,目光担忧地盯着他冷峻的侧颜。 稍长的静默里,只有新闻主播清晰的声音,何师孟忽然笑一声,目光含笑地侧首看她,道:“还是你最聪明了。” “什么?” 他拉开啤酒罐拉环,为两人的杯子再注满,他以杯碰了下她的杯缘,仰首喝个精光,她也义气相挺这失恋的男人,一口气喝下半杯。 他看她一眼。“说你聪明啊。”目光略低,觑见她唇缘的泡沫,也许是因为没了女朋友,他也没多想,伸指抹过她唇峰和唇角。“泡沫。” 她尚未从他突如其来的亲腻举止中回过神来,又听他说:“像你这样不恋爱,就什么痛苦什么烦恼都没有。”他笑一下。“没有得到就不会有失去,所以我说你最聪明了。” “乱讲,我才不聪明。”彭璐将剩余半杯喝光,自动开了另一瓶,直接以口就瓶口,喝了起来。 “喂,失恋的好像是我,你喝这么多对吗?”他探手欲抢她手中铝罐。 “唉呀你不懂啦。”她避开他的手,又喝了几口才说:“你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有多辛苦。想要靠近怕被他发现,刻意保持距离又敌不过心里那种要接近他的真实意念。每次靠近他一点,就要提醒自己可以喽、不要再近喽!每次想远离他,却又渴望见到他的人、听到他的声音,即使是被他嫌,也好过看不到他。 慢了数秒,何师孟才消化她那番话。“所以你暗恋某个人?” 她脸颊浮着暖红,不知是酒精起的作用,还是接下来欲道出的心情让她红了脸。“对,我偷偷喜欢一个男生……喜欢他……我很喜欢他……”她看他一眼,笑了笑。她身上沾了酒气,眼神迷离,那一眼便显得风情万种。 为了她这一眼,他停留她面上的时间稍久了些,好一会才问:“哪个男人让你这么喜欢,怎么没听你提过?” “都说是暗恋了嘛,怎么能说出来,那样就不是暗恋了。”她一手捧着杯子喝酒,一手抓着鸡爪啃着,毫无气质可言。 “为什么要暗恋?你可以跟他告白……”他停顿两秒,忽问:“是杨哲伦?” “才不是他,他都说过他喜欢我了,我如果喜欢他就直接和他在一起就好,干嘛要暗恋。” “不是哲伦……”他思索数秒,忆想不起她还有哪些男性朋友。“那他是谁?你大学同学?” “就说是暗恋了,不要再问了。”她一副拒绝回答的姿态。 他瞅她一眼。“不问就不问,真小气啊你。” 她对他皱了下鼻子。“是有多小气?担心你心情不好特地下来找你,我可是抛弃我美容觉时间,这样还叫小气?” “不是请你喝酒啃鸡爪了吗?”说完又举杯,碰了下她手中铝罐。 他喝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长舒口气。“其实我不是不肯支持她。”他靠上椅背,目光低垂。“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不肯事先和我商量。难道我不重要吗?还是她认为这种事我没资格与她讨论?” 她双腿屈起,握着铝罐沉吟片刻,才轻轻地开口:“我想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她欠缺考虑,以为有你的爱作后盾,她做什么事都会有你支持,她才没和你讨论。” “所以是我对她太好了?”他自嘲地笑。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相处上的事,你和她最清楚不是吗?”她一口又一口地抿着酒。“在感情世界里,怎样的对待叫做好,怎样是不好,这都依个人观念和价值观而有所不同,我没办法评论你对她好不好。”她能确定的是,他对琪臻确实包容。 她几次听琪臻说起他们约会的事,知道看电影是琪臻决定片子、吃饭是依琪臻喜好点菜、出国或国内旅行也是以琪臻为主,要订什么样的房间,都是她说了算,甚至有几年春节假期,他舍弃家人,陪琪臻到国外旅游。 说不上纵容,倒也是事事顺从。这样是好还是不好?是不是因为他以往的态度让琪臻以为这次也一样能得到他的认同? 何师孟后脑勺靠着椅背,微微抬高下巴,看着天花板。“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当我在计划我和她的未来,甚至计划里我考虑到了她和她的家人,她却准备好暂时离开我到国外圆梦,你要我怎么相信我在她心里很重要?” 她怎会不明白这种感觉?当初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心思,他却已在她不知情下和琪臻交往起来,那时的自己常有被背叛的感受。 虽然年纪渐长,她明白那不是背叛,他只是做出选择,而她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但忆想这么多年来单方面的倾心,还是会难过。 “也许不是你不重要,是她做出一个你不能接受的决定而已。”她轻轻地说。 “又是价值观的问题吗?”他侧首看她,目光沉静。 她耸肩。“也许吧。或者该说,是爱情观让她做出你不能接受的决定,我只能说在这方面你们没有共识。” “那你认为爱情该是怎么样?”他把杯子换到左手,展开右臂,放到她身后的椅背上,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些。 “爱情不就是『你爱我,我也爱你』这样吗?” “废话。”他右手轻掐她颈背。 她缩了下肩,嘻嘻笑,随后敛了笑,认真思考起来。“也许不只是两人相爱而已,还要有共同的目标,然后……”她歪头想了想。“然后就是要快乐吧。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要快乐、要轻松没有压力,要在彼此面前可以呈现最自然的姿态,比如枢脚啊、放屁啊什么的,那样子才有可能长久。”这是她想象中的爱情。 轻松无压力……他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只与琪臻谈过恋爱,在这之前,他连暗恋对象也没有,他可说是一面谈爱情,一面学习怎么爱一个人。 他知道女生喜欢体贴、温柔、包容、忠心的男人,他尽可能做到这些。 她父亲是议员,母亲是市民代表,她成长背景富裕无忧,她不骄纵,但难免有些小姐脾性。她不爱坐在小吃摊吃卤肉饭配贡九汤,不爱坐在海产店吃快炒配啤酒吹吊扇;她喜欢在百货公司吹冷气购物,喜欢在餐厅优雅地用餐;她注重形象,出门在外一定整整齐齐。 其实她的喜好与他大不同,他衣着习惯休闲,一件简单素色t恤,下半身及膝休闲短裤,脚上套着夹脚拖,坐在路边大啖卤肉饭配上一盘烫青菜,或担仔面再切盘海带豆干,就是美好一餐。 他可以为了做一个好情人,放弃他的夹脚拖和短裤、放弃卤肉饭和贡九汤。 耐性极差的他可以为了她,陪她逛一下午的专柜;他可以强打精神,陪她看哭得你死我活的爱情悲剧;他可以在知道她其实爱棒球不喜欢网球,只因为他打球的样子好看才在场边为他加油时,舍弃网球赛事转播陪她看职棒。 所以说,在这段感情里他获得了什么?一个放弃喜好的自己?一个忙着成为众人口中的好男人,却忘了自己是谁的自己? “那个男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说那个你暗恋的男人。你不是说一段感情要快乐、轻松无压力,那你觉得你这样暗恋他,你快乐吗?” 彭璐怔了两秒,忽然笑开,她看着他,目光晶亮。“快乐啊。但是想到自己只能这样一直看着他,甚至看他爱上别人,我有时候也会很难过。” “那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她没有说话,脸颊低了低,长久的静默后,她才动了动唇。“如果『喜欢』是可以控制的,那就不是喜欢了。” ……如果『喜欢』是可以控制的,那就不是喜欢了。 在回程的计程车里,何师孟忆起他和丁琪臻二次分手那天,与那晚彭璐在他屋里说的话。 他想起就在那天,她陪他说了一晚的话,还透露了她暗恋一个男生。事后他想起时曾追问她,她不承认,只说她喝醉了到底说了什么她也忘了。她这么说,他也就当她那晚说的是醉话,但稍早前,胡芮琴说她暗恋一个男人……所以那晚她是酒后吐真言? 彭璐看着车窗外头快速流逝的晨景,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天晚上她陪他喝了很多啤酒,她借着酒意向他透露她偷偷恋慕一个男生。之后他忽然问起,她不得不改口说她那天喝醉乱说话,但就在几个小时前,阿琴当着他的面说她暗恋一个男人……他会不会怀疑什么? “所以说,他是谁?”何师孟忽然开口。 车里除了她就是计程车运将,他问的自然是她。她偏首对上他目光,还不明白他意思。“谁?” “胡芮琴说你暗恋一个男生。” 没料到他提此事,她呆了好几秒才否认:“她喝醉了。” “她没醉,也许有点茫,有点想要借酒装疯,但她思路清楚,肯定没醉。” “思路清楚的人还打算吞下一把药?” “所以我才说她那是借酒装疯,或者该说,她也许萌生死意,但勇气不足,才借着有酒意时做那件事。” “果然是知名推理作家,连这也能分析推理。”她试图将话题绕远。 “别扯开话题。”他轻易看出她心思,却猜不到她喜欢哪个男人。“你还没回答我,那个男生是谁?” “你问这做什么?”被问得烦了,她直勾勾看住他。 何师孟顿了顿,才勉强挤出两字:“好奇。” “有什么好好奇的。”她微偏过脸,看着车窗外。 她有一头波浪卷的长发,此刻披在肩背上,外头晨阳晒进车里,光线在她发上流动,像铺了层金粉;车窗上映出的她轻拢弯弯秀眉,长睫低垂,目光落在车窗外,心事重重的模样。她烦恼什么?那个男人吗?像哲伦那样风度翩翩的男人她不要,那么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获得她青睐? “你该不是喜欢我吧?”他发现他不喜欢她的心思为另一个男人困扰,忍不住打扰她此刻的心思。 彭璐闻言,僵滞数秒,才偏首看他,她胀红着脸,说:“知名大作家,现在大白天的,清醒一点,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他朗声笑,就爱看她这又气又恼的样子。“一定长得很丑。” “什么?”没头没尾。她愣愣地看向他。 “你喜欢的那个男人啊。”他半眯起眼,唇角扬着得意的笑弧,十足的小人嘴脸。“因为长得很丑,所以你不敢介绍给大家知道。唔,我想想看……绿豆眼、草莓鼻加上香肠嘴?可能头有点秃,肚子也有点凸?”他试圆再次激恼她。 她唇张了张,忽然抬高下巴看他。“对啊,他超丑的,绿豆眼还太抬举他了,他心眼小到像芝麻那样,肚子凸到像怀胎八个月,他还有香港脚、青光眼、癞痢头。” “……”会不会太惨了?他不说话了。 第7章(2) 下车后,他以未受伤的左手拉着她朝住家反方向走。 “去哪?”彭璐只想上楼睡觉,庆幸今天上晚班,还能补上几小时睡眠。 “吃早餐。好不容易把那个借酒装疯的女人安抚好了,也看着她睡了,我们不是该补充一力吗?”他拉着她转进附近一家西式早餐店。 “今天什么班?”等餐点送上的时间,他问。 “晚班。” “那还好。”他看一下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可以让你补眠。” 她忽然想起一事。“昨晚你本来要出门?” “听到你的脚步声,还有关门的声音。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在那种时间出门,我总是要问看看你要去哪吧。”服务生送上餐点,他停顿一会,才又说:“当初决定搬出来时,你妈有交代我要多帮她注意你居家安全。” 彭璐拆着免洗筷包装袋,才想起他的手伤,遂将筷子先给了他。 她点了萝卜糕和女乃茶,他吃的是加了荷包蛋和薯饼的铁板面套餐,搭配茉香绿茶。她低眼吃了一口,余光觑见他执筷的左手动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喂。”他一声喂,她抬眼,接着朝她勾手指,发出一种近似在逗弄宠物的声音。 “干嘛?”她瞪着他,嘴里塞着萝卜糕,右颊鼓成了圆。 “我这样没办法吃。”他左手握筷,夹不起面条,表情很无奈,但说完见她只是盯着他看,他提醒:“我曾经背一个女学生上下学,背了近两个月呢。” 她恍然大悟,随即取饼他的筷子,为他夹起面条。报恩这道理她是懂得的。 何大爷摇头。“你这样太没诚意,你坐对面离我这么远,是打算让我边吃边掉?”他拍拍左侧那张椅。“坐这里。” 她皱了下鼻子,不甘愿地挪位,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见她这模样,他心情大好,一亲芳泽的蠢蠢而动……慢!一亲芳泽?念头方闪,他也一楞,盯着她瞧的眼神深而沉。 彭璐夹起面条放在免洗汤匙里,吹凉了些,才凑近他嘴边;她另一手手心朝上,半举在他下巴下,怕面条掉落。她盯着他的唇,看他张嘴将那口面全数吃进嘴里,他则是看着她盯着他唇的那双低垂的眼睛。 真的是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忽视了与她之间的感情?那么她呢?是否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偷偷恋着一个他不知身分的男人,所以不曾认真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有发展可能? 彭璐抬眼时,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稍楞,疑惑问:“怎么这样看我?” “喔,突然发现你素颜比较好看。”秀眉弯弯,眼睛圆而明亮,白晰的皮肤看着相当光滑细致,难怪对面的大学生房客老对着她喊美女。真要说缺点,大概就是眼下的淡青色阴影。 未曾听过他对她外貌有过评论,她耳根发热,低眼夹面条好避开他令人心慌的注视。 “所以你干嘛老是顶着国剧脸去上班?”何师孟冒了句。 她圆睁秀目,一汤匙的面条送到他嘴边,他张口时,她拼命往他嘴巴里塞进大口面条。“什么国剧脸!你才川剧脸啦!奇怪欸你。” 他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引发一阵呛咳,他偏过脸捣嘴咳着,似是相当难受。 她心疼不已,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拍他背。“要不要紧?吃东西笑什么嘛,都几岁了还这样……” 他摆摆手,慢慢顺过气了,才转过脸庞看她;他眼中有水光,似是笑出泪。 她又气又担忧,递出他的茉香绿茶给他。 他喝下一大口绿茶,意有所指:“国剧脸配川剧脸……满不错的。” 她没作多想,夹着面条喂他。他一口一口吃着,发现她只专注喂食,自己却没吃,他用他的左手,以一根筷子叉了块萝卜糕送到她嘴边。 彭璐楞半秒,推开他左手。“我自己会吃。” “看在你那么辛苦喂我,我也该喂你,没道理我吃饱了你还没吃。” “那你就自己吃,不要让我喂,我就能吃了。” “我这样怎么拿筷子?”他晃动他的伤手。 她把薯饼以筷子分半,夹起半片送到他嘴边。“不能写稿、不能洗碗、不能夹面条,那你现在还能做什么?不会连澡也不能洗吧?” 他张嘴咬下薯饼,盯着她看,意味深长地笑着。 被看得心跳怦然,她别开眼,吃了块萝卜糕,慢慢地嚼。 “你对我洗澡有兴趣?”他似在挑逗,看人的样子有些风流。“欢迎晚上到我家来。” 她瞪大眼。“别开玩笑了。” “又不是没去过。” 她不接话,静静地咬了口萝卜糕。 何师孟看她一眼,不知想起什么,慢慢敛起笑。 彭璐再次把面条递到他嘴边时,他忽然侧过脸庞,神色认真地看着她。“昨晚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想到那个男人?” 她放下汤匙,避开他目光,思索一会,她缓缓启口:“大概是因为听阿琴为一个男人哭得那么伤心的声音,心里舍不得她,也有点……有点舍不得自己。” 为什么她们爱着的男人爱的是别人?是这句话,教人神伤。 她想起陈淑桦的一首歌。 是否女人,永远不要多问,她最好永远夭真,为她所爱的人。 只是女人,容易一往情深,总是为情所困,终于愈陷愈深,可是女人,爱是她的灵魂,她可以奉献一生,为她所爱的人。 “不知道这样喜欢着一个人,究竟为了什么。”她声若蚊蚋,不知是自问还是问他。 “你没想过让他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吗?”她为何不告白? 她摇首。“发现自己喜欢他时,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不想他为难。” “所以为难你自己?”他看着她,目光深深。“为什么不放弃?” “有啊。”她笑了笑,神情略带感伤。“我知道他交女朋友时,想过放弃, 可就是会想他,想得很难受。”在南部读书那几年情况稍好些,会思念,但不至于时时刻刻想着他;她后来谈了一段短暂恋情,对他的思念是放下的,可一毕业回到家里,碰到他的次数多了,好不容易较平静的心又起波澜。 “感情真的很奇妙,一开始只是偷偷喜欢,觉得能看到他就好,但慢慢地,发现自己愈来愈贪心了,想看到他之外,也想和他说上几句话,就算是没什么意义的对话也好,至少会觉得自己离他不是太远……”她目光低垂,唇边抿着浅浅的笑容。 她如此死心眼,他可还有机会?“所以我说,你这样是在为难你自己,难道打算守着他一辈子,不试着尝试另一段感情?” “也要遇到喜欢的啊。”她笑一下,夹了面条送到他嘴边。“我是真的打算要去相亲了,你妈之前不是说要帮我介绍吗?我等我妈跟我通知时间,如果和对方谈得来的话,也许明年就嫁了也说不定。”该清醒了,别让自己落得像阿琴那样的下场。 “……”他张嘴吃下那口面,食不知味。 “回去记得一定要把脸洗干净,就算没上妆,只有上润色效果的隔离霜,还是要有卸妆的动作,因为产品内含有色素,不卸的话会有毛孔阻塞问题。”彭璐站在展示柜后,细心为顾客说明。 “等痘痘的情况改善后,可以用我们另一款的产品,它也是针对敏感肌肤所研发设计的。”她自展示柜后走出,将手中装有自家商品的手提纸袋交给客人。 耳边已响起每晚打烊前固定播放的打烊歌,她不再赘言,甜甜笑着。“谢谢你喔,产品使用上有问题的话,可以过来找我或是我同事。”她客气有礼地欠身,与顾客道再见,眼下忽现一双男式黑色皮鞋。 她直起身,抬眼一看,是吴主任。她轻点下颔问好:“主任。” “最近业绩很不错,看得出来你很努力。”吴主任永远西装笔挺,一丝不苟的模样。 她腼腆地笑。“谢谢。有业绩我才有奖金。” “也是。”吴主任笑一下。“工作当然该努力,但是也该排时间好好休息。” “我知道。”她抿着甜美的笑。 “平常下班后,有什么休闲活动吗?” 她想了想,轻摇首。“没有。睡觉算吗?” “美容觉?”他目光含笑,样子很斯文。 “嗯。”她笑得很不好意思。“有充足的睡眠,才有好的皮肤。” 他微前倾身子,细看她的脸。“很细致的感觉。” 他突如其来的靠近与称赞,令彭璐有些不习惯,她浅浅地笑着。“谢谢。” “除了睡眠,没有别的兴趣了吗?” 她想了一下,才想开口时,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 “璐璐,晚安曲都唱完了,还不能下班吗?”不知何时到来的何师孟,立在约五步之遥的地方看着她。 彭璐圆睁美目,讶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迈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等你下班。” “啊?”她错愕,像看外星生物般地看着他。 “啊什么啊。”他探出左手揉她发心。“下班了吧?” “……”她眨眨眼。“还要等一下。” “喔。”他点头,侧首看向西装男。“你客人也有男的?” “他是我们的楼管。”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吴主任先开口:“我先去忙了。” 何师孟目送他背影。以为穿西装装斯文就魅力无穷吗?看他和彭璐有说有笑,绝对不安好心,道貌岸然的家伙,哼。“那个男人要追你?” “只是楼管,每天来巡巡看看,都会说上几句话的。”彭璐收拾着方才为客人做试用的瓶瓶罐罐。“你来这里做什么?”她才不相信他是来接她下班。 “刚不是说了吗?我来等你下班。” 她顿住,怔怔看他。 “我晚餐没吃,等你下班一起去吃。” “都这么晚了,怎么不自己去吃?再说我晚餐吃过了。” “因为我突然想吃火锅。”他半举他伤了手指的右手。 她瞬间明白他意思。明明不抱期待,心里仍感到失落,她在心里叹息,勉强笑了一下。“你先到停车场出口等我,我等等就过去。” 彭璐从地下停车场骑车上来时,他站在出口转角处看着她的方向。 她靠近他时,问:“你怎么过来的?” “小黄。”他平声应,长腿一跨,坐到她后座。 后座下沉时,她问:“要去哪里吃?” “什么?”他没听清,身子靠近她。 她戴的是半罩式安全帽,他忽然贴近,声音就在耳畔,颈侧还有他温热的气息,她不禁轻颤了下。“你、你要去哪里吃?” “你说你晚餐吃过了?” “嗯,在员工餐厅吃过了。”这时间车流不多,她车速略快,耳边呼啸而过的是风声和他在风中散去的低沉嗓音。他就在后座,路稍有颠簸,他身体便会擦过她的,她心跳就会开始失速。 “你会饿吗?”他下巴几乎靠着她的肩。她随风后扬的发丝在他面上滑动,微微地痒,还有一点点淡香。 “不会。”心思全被他占据,哪还能感受其它。 “那就不吃了。” “不吃?”没听错吧? “对。反正我家里还有泡面,你等等帮我煮碗泡面就好。” 她还真帮他煮面了。站在炉火前,彭璐看着锅里将滚的开水,在心里自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几个月前,全是因为他和丁琪臻分手,掳心他心情不好,一个人会胡思乱想,她才每日上门;现在他看起来已从那段逝去恋情的低落情绪中走出,她又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他煮面? “想什么?”何师孟倚着吧台桌缘看她看了好一会,她背着他动也不动,他遂喊她,她未应,他上前站到她身后。 耳边突如其来的低语吓了她一跳。她回首张口想责备几句,一转头对上他放大的五官,瞬间意识到两人之间近得都能呼吸到彼此的气息时,她两颊红透。 “你……你吓我一跳。”她怨怪了句。 “谁让你不理人。”他留意到她眉眼间的倦态。 “哪有。” “喊你好几声,背对着我也不应声。” “可能没听到吧。”她转过身,看着已沸腾的开水。 “我要加两颗蛋。”在她动手将分离出来的蛋黄入锅时,他开了口。 她没应声,绕到冰箱取了颗鸡蛋,将蛋白留在碗里,蛋黄滑入锅。 “蛋黄要熟,但不要太老。”他依然站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肩头,看着锅里的黄色圆物。 他从坐上机车开始,总贴在她耳后说话,不知是面前蒸气熏热了她脸颊,还是他的举止令她脸腮升温,她想她的脸一定红了。她把面体放进锅里,小心翼翼地以筷子拨动面条,不敢回首。 待面条煮得五六分熟了,她放入蛋白,汤再次滚开,熄火上桌。 他在家用餐喜欢看电视,她把他客厅的长矮桌拉近沙发,冒着热气的大碗公搁在桌面,还备了汤匙和叉子,方便他以左手食用。她坐在一旁,等待他用餐后的碗筷清洗。她占据沙发角落,打了个呵欠,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何师孟不是没发觉她的倦态,只是自私地想与她多相处一些时间,但见她打起盹,也于心不忍。他放下卷面条的叉子,靠近她,轻拍她脸颊。“很累吗?先回去休息吧。” 睡眼惺忪,彭璐眼里的他,此刻五官模糊,她意识尚未清明,急急起身。她低语:“啊,你吃完了吗?我去洗碗。” 她说着就要取走汤碗,他抬手拉住她。“不是,我还没吃……”话未竟,她身形一晃,竟是往后跌坐他腿上。 这一跌,彭璐完全清醒,她双手撑住他大腿,试图起身,再次被拉回,这一次,她丝毫不敢挪动半分。 柔软的身躯靠在身前,他几乎压抑不住拥抱她的冲动;他翘着两根伤指的右手轻轻扶上她的腰,低头凑到她耳旁,鼻尖轻抵她耳际,似在嗅她发香,又像在摩挲她敏感的耳廓,他音色略低地开口:“你要去哪?” 他声音好近,说话带出的热息拂在耳畔,就像贴着她耳朵说话,她心跳紊促,声若蚊蚋:“洗、洗碗。” “但我还没吃完。”感觉她不自在,他放开她手腕。“明天再过来帮我洗。” “……喔。”彭璐拎起包包,起身离开。 进到电梯里,她从镜面中看见自己红透的左耳,伸手抚了抚——他刚才是不是吻了她的耳? 第8章(1) 他有点奇怪。 这是彭璐近几日的感觉。从何时开始的呢?回溯近日生活,仅有阿琴那件事不在他原本的生活步调中,那样的事究竟给了他什么想法,何以他对她的态度变得暧昧? “要喝点什么吗?”高脚椅上的何师孟望着沙发上的她。 他人坐在椅上,背对厨房,阳光自流理台前的窗户大把洒进,在他周身晕出暖光,他五官因此稍显朦胧,那双眼却灼灼生辉。 是了,就是他的眼神。近日他看她的目光似乎多了什么,几度不经意转眸,总捕捉到他毫不掩饰的注目,像是看着……呼之欲出的答案随即被自己推翻,她不该再有期待。 “怎么不说话?”他左手搭在扶手型靠背上,其中两指依然裹着厚实纱布的右手垂放大腿上。 “不用了,你手还没好,不大方便。” “也没特别准备,冰箱有的倒给你喝,或是冲泡茶包、三合一。” “我想喝时自己动手就好。”她点开他命名为“稿”的资料夹。 他目光一低,觑见她又赤足,脚掌就这么贴着冰凉地板,他起身去拿她的拖鞋,移步至她身前。“怎么自己把拖鞋带来,又老是忘了穿?地板很凉的。”他矮在她身侧,鞋放在她脚前,他轻握她脚踝,为她套上。 彭璐心思全绕着资料夹里密密麻麻的档名,未留心他动作,只问:“你那个书名叫什么,我忘了。” “我爱你。”他抬高下颚。 “啊?”她楞一下,一低首便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她两颊生热,才发现他蹲低的姿态。“你在做……”看见他左手握着自己的脚踩,她缩回脚。 “帮你穿上拖鞋而已,怕什么?”他复又低头,将她另只脚也套入拖鞋里。 她被套上拖鞋的两脚往内一缩,道:“我可以自己来。” 他嗤一声,起身坐在她身侧。“你哪次来我这里记得穿鞋、收鞋了?” 脚踝似留有他手温,她不甚自在地开口问:“我刚刚是要问你档名。”他知道她今天晚班,一大早就把她招来看稿件,说是让她看看有没有什么他未留意到的问题。怪了,他从不曾做此要求,为何突然改变作风?再说了,出版社不是会有编辑审核,何以要她这个看不懂如何掌握一个故事的调性和节奏的门外汉来为他看稿? “我爱你。”何师孟平静地道出,见她圆睁尚未填上彩妆的美目,他再次启唇:“你没有听错,就是《我爱你》。” “推理小说用这种书名?”她讶望他。 “谁告诉你是推理故事?” “不是上次我看到的那篇吗?”死者是女性,她还帮他改了错字。 “不是。这是出版社计划推出的新书系,是爱情小说,类型是校园青春。” “你写爱情小说?”她瞪大眼。 “所以才找你帮我看,因为这就是你平时看的类型,你应该比我清楚这块市场的风格和剧情走向。” 彭璐想了想。“但我只能以读者角度来看你的故事,没办法给你专业建议。” “那当然。”他点头。“故事本来就是要取悦读者,能以读者角度是最好的。” 赢球后,我没有太雀跃,我自信能拿下这场比赛顺利晋级,我甚至已看到我在升旗台上,自校长手中接过年级冠军奖杯的画面;我不是自以为是,也不是目中无人,是因为经过多年练习,没理由冠军不是我。 决赛当夭,当我听见场边的欢呼声中,有几声扬高的女声清楚又激动地喊着我的名时,我不禁也随之亢奋;我渴望表现,我想要把我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让你知道,我是这么值得你以我为荣。 必键性的那一球被我拿下时,我再次听见场边叫好和欢呼的声音,最后不负众人期待,我获得了年级冠军。 同学们围了上来,递水的、给毛巾的,我感受到大家的兴奋与激动时,心里不是不开心的;我擦着汗,四处张望,那一张张凑上前来道贺的开心脸孔中,却没有一张是你。 然后,我看见了她。她眼里有崇拜、钦佩,赤果果的,毫不遮掩。 不是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了,初赛那天,我就发现了她的目光,那么直接;之后运动会的会前赛,我刚结束四百公尺预赛,转首便瞥见她笑意盈盈地注视着我。阳光下,她笑出一口白牙,有些可爱。 其实我也一样,喜欢被认同,享受被赞美,那是驱使我下次在场上更卖力的动力之一。当一个女孩的眼里只有我,自我膨胀已蒙蔽最真实的情感。 期待很美,但失望教人退怯,我何不把握已唾手可得的? “怎么样?”何师孟见她看了好一会,却毫无反应,他出声问。 “故事吗?”她未看他。“满青春校园的。”他拿自己当题材,可是对琪臻难忘怀?若以他本身经历为设定背景,故事里的“你”又是谁? “不是问这个,是问你看过后的感想。”他留意她脸上每个表情。 “目前为止,我感觉满顺畅的。” “就这样?” “嗯。”她点头。“不然你希望我说什么?说很好看?我连一页都没看完,如果光看这一点点内容就说很好看,你也不相信吧?” “没要你捧我,是问问你对这故事的想法。”他目光落在她面上,未挪半分。 “想法?”她思量数秒。“目前你只写完楔子,整个故事连完整的架构都没有,我要怎么说想法?” 他不说话,深目直勾勾盯着她,瞬也不瞬。 被盯得不自在,她投降。“其实我知道啦,你写你和琪臻的故事嘛,你们两个的恋爱过程我大概都知道,所以接下去的就不必看了。”说完起身,抓起置放桌边的住家钥匙,说:“我回去了,下午要上班呢。” 他握住她手腕,她心一跳。“还有事?” “你整章都看完了?” “没啊,我刚不是说了,我连第一页都还没看完。是你开口问我感想嘛。” “不帮我看完吗?你觉得这样的故事引人人胜吗?” 她偏首,笑咪咪地看着他。“可以的,你这么有名,你的读者肯定很捧场。他们要是知道你写的是你自身经历,一定很好奇接下去的发展。”她抽回手,拍拍他头顶。“加油啊。”不再迟疑,她转身离去。 何师孟将目光从掩上的大门收回,看向电脑萤幕,左食指在触控板滑动,将页面往下拉。他盯着最后一段文字,想她是真没看见,还是看了却不能意会? 你一定不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你,在我还不知道那就是喜欢的时候;你一定也不知道我现在正爱着你,在我们做了朋友以后。 手机响起时,何师孟正从浴室踏出;他刚冲过澡,一头黑发湿漉漉的,他随性地抹去面上水珠,拿起手机,上头显示号码很熟悉,就是不清楚来电者是谁。 “喂?” “师孟,我彭璐妈妈啦。” “师母。”他礼貌地唤了声。 “你知道我们家璐璐去哪吗?” 他楞半秒,问:“她不是上班吗?”其实他不确定,只是她没休假的话,这时间应该还在上班。 “她今天早班,早就该下班了,而且她答应我今天要和你妈妈介绍的男生相亲吃饭,我们约七点半,现在都八点多了,她还没出现。”彭母话说得有些急。 相亲?他还以为她不会付诸行动。“师母有打电话给她吗?” “就是打啦。手机没人接,市内的也没接,我七点半没等到她就打了,本来还以为她可能临时有什么事,但陆续又打了好几通,一样情况。没道理都过了半小时多了还找不到人,我才想说打电话问问你。” “我没听她提起今天要相亲的事,她也没说她今天有安排什么行程。”他想了两秒,问道:“我上楼看看好了,也许她在家也说不定。” 他顾不得发还湿着,带上手机和钥匙,上楼找人。 门铃摁了数次,无人应门,他拨她手机,亦是等不到她来接……他忽然拿开手机,侧耳倾听,这不是她手机声吗? 他耳贴门板,门后传出的果然是她手机铃声。人在里头?脑海掠过一桩桩社会刑案,他心一颤,左食指再次摁下电铃,他刚复原的右手轮流拨她手机和市内电话,持续一阵,他听见屋里有什么被撞倒的声音,一会时间,门板开了。 他等不及屋里的人将门拉开,掌心一推,径自推门而入。他扬声喊:“彭璐你搞什么——”她苍白着脸孔,身子靠在墙上,表情很虚弱。 “怎么了?”他合上门,两手握住她肩头。她身上穿着上班制服,及膝裙皱巴巴,前胸衣物一片濡湿,发际也略有水光。 “感冒而已。”她没什么力气地问:“找我?” “你妈找你,说和你约好,你人没出现,电话又没人接,所以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 她半合着眼,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对,我有跟她约。没办法过去了,我要去睡觉。”说着就要往房里走。 见她脚步虚浮,头重脚轻模样,他搀她一把。“是不是在发烧?” “不知道。”她重心几乎落在他身上。 何师孟停步,另一手贴上她额探温度,却探不出所以然,他忽然弯身将她托抱起来。她感觉身子一晃,随即被他稳稳抱在怀里。 “……做什么?”她两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肩。 “看医生。”他抱着她转身走。 她摇首。“不……不用,我看过了。” “看过了?” 她动了动干燥的唇。“下午回来前,先去看了,只……只是感冒。” “药吃了吗?” “吃了。”她头重得只能靠上他肩头,眼睛缓缓闭上。“好冷。” “什么时候吃的?” “刚看完医生时……我很冷,要睡觉……”她声量渐小,几乎听不见。 他猜想这应是发烧过程中出现的症状,忽冷忽热,他有过类似体验,十分难受。他未多想,找到她房间,将她安置床铺上;他从未进过她房里,避嫌之外也是对她保有基本尊重,但这刻却无暇关注这女性房间摆设,只想着该再让她吞包药。 他视线一挪,在床边桌上看见她的包包,还有钥匙和药袋,是一家耳鼻喉科诊所。他到外头倒了杯水回来,取出里头药包,坐在床缘。“璐璐,这是你今天看医生拿的药吗?” 彭璐微睁眼,语声模糊:“对……耳鼻喉科那个……” “先起来把药吃了。”他扶她坐起,撕开药包,药丸放进她手心。 她吞进药丸,灌了几口水,随后又躺回床上,紧裹被子,闭眼入睡。 何师孟在床缘坐了好一会,听她呼吸均匀了,扭开床边桌的夜灯,准备离开,起身时见她一个翻身,一条腿露了出来,他盯着那条白晰大腿,再看向她的睡颜,一阵心荡神驰。 想为她将被子拉妥,余光先瞥见她枕边的书籍,定睛一看,封面如此熟悉,他惊诧不已——《爱的旅程》,是他最新出版的推理小说,一个女人在以爱为名的旅程中,杀害了丈夫与小孩的故事;但说是最新,其实上市也有半年多了。 她看他的书?他又喜又疑,打量了房里一圈,在窗边那张复合式电脑书桌上停留数秒。他走近,侧柜的中层摆了一排书,笔名均为何师孟。他抽了一本,书况保持良好;他再检视另一本,一张书签夹在三分之二处。 骗人的吧?她其实是他书迷吧? 他回到她床边俯视她,片刻时间,他弯身,伸手轻触她脸颊。 趁人之危。明知不该,但难克制,或者是他根本不想克制。他拨开她汗湿而粘在颊边的发,在她面上落了一枚吻。她兀自熟睡,他大胆了些,吻上她眼皮,然后是她鼻尖,最后,他微微扳正她面颊,轻轻地吻上她的唇。 离开她房间时,他俯在她耳畔说:“你快好起来,我要跟你告白。” 第8章(2) 彭璐这一觉睡得很沉,再次清醒,房内仅余床边桌那盏小灯透着光。她看一眼闹钟,都十一点了。身上衣物透着湿气,不太舒爽,她找了干净衣物,准备沐浴冲澡,外头忽传来物品落地的碎裂声,吓了她一跳。她放下衣物,打开房门,空气中一阵类似热油温度过高的气味,她沿着通道往外头走去,看见厨房里的男人正举着锅铲,低首不知忙着什么。 她想起她曾经被电话和电铃声扰醒,然后他好像抱了她…… “醒了?”不擅厨艺,挥铲时一个没留神,扫到一旁的碗公,碎了一地。何师孟急着整理,一回身就见她楞在那里看他。“醒多久了?有没有好一点?”他疾步朝她走去。 “你……你在做什么?”她看看他,视线再越过他肩头看着炉火上那冒出白烟的平底锅。“是不是焦掉了?” “啊!”他惊诧,快步回到炉火前,铲落一掀,焦味窜升。“真的焦了。” “你煮什么?”彭璐走近,锅里已是焦黑一片,瞧不出原貌。 “煎葱花蛋。”见她表情疑惑,他苦笑。“我知道看不出来。” 熄火,把锅里焦黑的失败品倒进垃圾桶,觑见她抬脚似要靠近帮忙,他出声制止:“你别过来,地上有碎片,我先扫一扫。” 她退两步,指着阳台。“打扫用具在外面。” 他找来用具,边扫边说:“打了蛋,想要煎个葱花蛋,结果蛋液放进锅里了,但碗公也被我摔破了。” “你怎么不出去吃?”她精神好了些,但气仍有些不足,声音虚虚软软的。 何师孟站直了身子,直勾勾看着她。“是要做给你吃的,外面买的不是太油就是太咸,你不舒服,还是吃清淡点。” 她傻楞楞的,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何师孟将打扫用具归位,再踏进厨房时,边洗手边说:“我煮了清粥,已经盛了一碗放凉了,我怕你没胃口,才想煎个蛋,想不到做菜还真不简单。” “怎么会有米和葱?”她工作时间长,偶尔才下厨,农历年后忙至今,还没机会下厨做饭,米也早在年前用完。 “开车出去买的。”购物后接着打电话回家给母亲,讨教怎么洗米熬粥、怎么煎葱花蛋和豆腐;想不到听起来简单,真要动刀动锅,才知困难重重。他盯着桌面那盘被他煎得破破碎碎的鸡蛋豆腐。“那个……如果你不想吃也没关系,看你要吃什么,我出去买。” 他在她面前总是自信满满,少有这刻的无措,她有些不习惯,唇张了张,挤不出话。 “吃不下吗?至少吃一点好吗?什么都不吃,对胃不好。”他注意她神情,又问:“还是觉得不舒服吗?” “没事,我好多了。”她看一眼豆腐和粥,说:“我等等吃好吗?我好像流很多汗,想去洗澡。”身上有一股汗味。 彭璐洗了发,还泡了澡,这一泡带去她身体疲惫,精神更好了些。踏出浴室才想往外头走,忽想起她失约一事,不知这时间妈睡了没? 外头传来大门合上的声音,彭璐起身往外走,恰好与正要进厨房的他对上目光,两人均是一怔。即使再熟悉,也未曾见过她刚沐浴完的样子,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她长发濡湿,粉颊红润,一双大眼蒙上水气,本就清秀的面容因为被水滋润过的关系,每分线条都浸了水似的,柔软干净,这样的她多了股娇柔和性感,他有一瞬间难移开目光。 他目光灼灼,她被看得耳根发热,开口打破这有些暧昧的气氛:“还以为你回去了。” “去买东西。”何师孟别开目光,朝厨房走。“洗好了?” “嗯。”她觑见他手中一袋沉垫垫,问:“买了什么?” “小菜。”他翻着她的厨柜,找出几个小盘子,将一袋袋的小菜倒进盘里。 小菜?她凑过去,有米酱蛤肉、豆枣、九层塔炒蛋、酱瓜、炒猪肝、干煎鳕鱼、凉拌黄瓜和炒高丽菜。“哪买的?” “环星后面巷子那家。” 她点头。“你煎的豆腐呢?” “不要吃那个了,破破碎碎的。”他将所有塑胶袋扔进垃圾桶。 她目光绕了圈,在流理台上看见那盘被遗弃的豆腐。“但是我想吃豆腐,还是别浪费吧。”她走过去将盘子端过来,余光瞄见水槽里的锅子。“这是……” 他顺着她视线,“啊”一声,扭开水龙头,在锅里注入清水。“刚刚煮粥没留意,锅底焦了,泡水好像会比较好刷。”他望着她,急切道:“但你放心,我一发现焦了就马上换锅子,把上头没焦的换另一个锅子煮,所以那是能吃的。” 他手指向桌面那锅成品。 怕她不信,他重新盛了碗。“吃这碗吧,还是温的,原来那碗冷了。” “谢谢。”她坐下,接过碗,抿了口白粥……还是能尝到一点焦味。 “怎么样?”他探究她神色。 她思索一会,笑道:“是粥没错,有粥的味道。” 她含着筷子,笑得可爱,他端起那碗凉粥,吞下一大口……他眼微瞠,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真的觉得好吃。”接收他目光,她迎视他,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夹了片豆腐吃起来。色泽不怎样,样子也不完整,尝起来的味道却是不错。 她不介意他糟糕的厨艺,这令他感觉愉快;他剔除鱼骨,把滑女敕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吃得下的话就多吃一点。” 她看着那片滑女敕的鱼肉,心里又苦又甜,低喃:“我还以为你看不见我。” “……什么?”何师孟皱眉看她,似她说的是外星语。“我看不见你的话,这么多年来我看到的都是什么?阿飘吗?” 她知道他不懂,也不奢望他懂。笑了笑,问:“你怎么会煮粥?”平时不下厨的人,别说熬粥的水量及火候都无法掌握,恐怕连怎么开火都是个问题。 “打电话问我妈。”他盛了第二碗白粥,吃得津津有味,像是饿了。 “你晚餐没吃吗?”她看着他的吃相。 “没有。本来打算洗完澡后去夜市吃,先接到你妈电话,说和你约好吃相亲饭,你没到,问我知不知道你人在哪里。我打你电话没人接,所以上来按门铃。我在门外听到你手机的铃声,心里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我本来还打算再没人开门的话,要打电话报警了。” 总觉得这男人近日面对她时有些不一样,一些举止令她浮想连篇。不说其它,只说这一夜就好,这个不爱进厨房、不擅厨艺的男人为她下厨,她要如何不被他感动?这刻又听他开口说他担心她出事,她吃着酱瓜,舌尖慢慢渗出甜味。 “报警也太夸张了。”她含着筷尖看他。 “万一你真的出事呢?”何师孟瞪大眼睛,冷着脸色。“你不知道独居女子更要注意安全吗?这个社会治安这么糟,搭个捷运都会被偷拍,我能不担心吗?” 她张了张嘴,只是红了脸,什么话也说不出。 “还好只是感冒。”他放下筷子,道:“说到感冒,你还有发烧吗?”他探掌触碰她额温,另一手贴着自己的额头。“体温好像满正常……这里有颗芝麻。” 他觑见她唇角有颗白芝麻,应该是豆枣留下的。 他手下移,捏下她唇角沾上的白芝麻。她目光从他手指上的芝麻挪开时,对上他眼神,四目交会瞬间,他们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他瞳仁深而黑,静深得像面海,她的心早已跌入其中出不来;也许是不想出来,因为难以自拔。她的喜欢、她的爱恋,都在这男人身上用光了,他眼里却没有她,她忽然悲从中来,眼眶迅速潮湿。 不想他发现自己的低落,她垂下眼,下巴却被轻轻捏住,还来不及反应,她被吻住了。她太意外,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她眨了眨眼,从眼帘下看见他的鼻尖、他的嘴唇;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被动地被他吻着。 他并未吻得深入,只在她唇上轻轻琢吻,他情不自禁,但也不想吓坏她。 离开她的唇时,见她傻楞楞地看着他,他心里愉快。拍了拍她脸颊,他微笑道:“快吃,吃饱再吃包药。” “……喔。”她点头,捧起饭碗,低着脸蛋进食。 她想,刚才那一吻,他有几分认真? “我还在想,你要是再不来,我就亲自上门去帮你修。”彭璐微弯身,专注地为胡芮琴拔除杂毛。 “这不是来了吗!”胡芮琴一派悠闲地坐在椅上。她不擅修眉,几乎固定每周来找彭璐报到,修整眉毛。 彭璐见她心情不错,问:“心情平复了?”从上次她吞药闹自杀至今也有半个月,彭璐没再见过她,但两人保持电话联系。 “不平复能怎样?”原闭着眼的胡芮琴睁开一只眼睛看她。“人生是自己的,难道我还要依他心情生活?那晚大概是脑袋浸了水,居然想要吞药自杀,现在想想都觉得庆幸,万一你们没赶来,我真死了那岂不是太冤枉了吗!” 听她这么说,彭璐安心不少。“你能这样想是最好的。你搬好家了?”一次电话联系中,她知道她要搬离那栋屋子。 “哪那么快,之前都在忙找房子的事,昨天刚确定好房子,今天马上就来找你报到,你看我眉毛长这么长就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有多不修边幅了。”胡芮琴叹口气。“本来说好要办的同学会,因为许立言的事,现在要拖延了。” “没关系,并不是订好时间才改期,所以不用急。”她拿起眉笔,将眉毛画得更完整些。 “我之前有在fb说我想办,所以有同学在问,问到底哪时要办……对了,你这阵子跟何师孟怎么样了?”胡芮琴抬眼看她。 怎么样了?彭璐一顿,不知怎么回答。前晚那一吻后,她没再见过他,他也未找上自己,连通电话也没有,只传了则讯息问她好点没。他没提那个吻,好像那一晚的事不曾发生过。也是,一个唇贴唇的吻而已,能代表什么? “我跟他一直都这样啊,没什么好说的。”彭璐神情平静,不受影响地继续手中画眉的工作。 “一直这样……那你打算要一直这样多久?”胡芮琴皱起眉。“我觉得你们两个很奇怪,租屋要租楼上楼下,两个人也会一起去吃饭,怎么就没有任何进展呢?” 彭璐停下手中动作,与她对视。“其实我曾经后悔,后侮当初怎么会和他租同一栋房子。” “我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她回顾当时。“那时候是因为工作方便,才想离家租屋,但我妈不是很放心,后来何师孟也提到他要租房子住,我妈开口让我们找找看有没有邻近的两间房,要我们当邻居,好有个照应,所以才租下现在的公寓。”她盯着手中的眉刷,又说:“我想过等他走出情伤,可以让人放心了,就准备搬回家。” “不就是因为上班方便,才搬出来的吗?如果又搬回去,上下班不是很不方便?” “也不是不方便,就是有点远。上班时间还好,早点出门就可——” “啊,就是这一柜啦。”一名女子在展示柜前站定,面露喜色,她回首看着男人,扬声唤:“何师孟你也快一点。” “何师孟?”胡芮琴顾不得眉毛只画了一半,转首看了看女子。看背影是身型匀称,穿着时尚,是走在流行尖端的女人;再顺着女子所望之处看过去,可不是她认识的那位何大作家吗! 女子像等不及,上前几步,勾住他手臂,往专柜走。“让你陪我逛个街,就这么不情不愿?” “就是不情愿啊。”他无奈地说完,脚下忽顿。彭璐就站在展示柜后方,静静地凝视他;两日不见,她是不是瘦了一点?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难得回来,连点面子都不给我,太不够意思了。”何莉妃拍了下他,松开他手臂,径自往前头走去。“小姐,你们公司最近不是有出一款美白面膜吗?有附美白精华液的那一款。” 彭璐笑得甜美,亲切地开口:“有,我拿给你看,请稍等一下喔。”她弯身从玻璃柜里取出新品。“你说的是这组净白面膜,比较特别的是,我们这一款商品,每片面膜都有附上美白精华,只要在敷上面膜后,把这个精华液挤在面膜上,就有加强效果。” “这有试用包吗?”何莉妃上下翻看着包装盒。 “抱歉,之前有试用包兑换券,现在活动结束了。”她抿着甜笑,对于女子身后男人直勾勾的注目视若无睹。 “结束啦?那我怎么知道它好不好用?虽然我听朋友说这款非常好用,但每个人的肤质不同,总是要让我试用过,觉得好用我才可能买啊。” “小姐,你第一次来专柜消费吗?通常是你有买商品,才可能送你试用品。”胡芮琴拿着眉笔将另一半的眉毛补上。 “也不一定啊,我平时在用的那个专柜小姐常寄试用品给我。” “那有可能因为你是老顾客。”胡芮琴跑专柜跑多了,岂会不知这女子不过想占些便宜。“人家小姐也是领薪水过活的,公司不提供试用品,她当然没办法给你,你想要就花钱买。” 她搁下眉笔和眉刷,对着彭璐说:“你先忙,我去四处逛逛,等等回来。” 何莉妃也不是不明白要买商品才有试用品,不过是在试探看看有没有免费的可取用。她忽然勾住何师孟,看着他。“你妈不是说你有同学在这个专柜吗?能不能把她找来,让她算我便宜一点?” 何师孟楞了半秒,还未来得及做反应时,何莉妃已转首看着彭璐,开口要求:“小姐,他有朋友是你们专柜的小姐,所以我消费的话能不能给个折扣?” “你也太敢开口了吧?”何师孟瞠眸看着身旁女子,他压低声音,说:“她就是我同学,叫彭璐,所以请你别为难她,她也只是领薪水的。” “是你妈说你们很熟啊。” “重点是她是领薪水的,不能随便给你折扣,你还听不懂吗?” “懂啦懂啦,就是问问嘛,如果可以a到更多,那当然要a啊。” 他们低语交谈,不知说着什么,看起来相当熟悉,时不时还勾着手,看着挺亲腻,怎么她从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位女性友人? “同学,既然你跟师孟是同学,那能打我几折?”何莉妃不甩身旁男人的白眼,兴致勃勃地问。 “璐璐,她是我——”何师孟想为两人介绍。 “唉呀,反正我们关系很好,所以你能打我几折?”何莉妃打断他。 彭璐微微笑着。“我们刚好有在办春季化妆品优惠活动,有限量四折的彩妆盘,还有六折的全能眼霜,满三千八还送市价两千元的旅行组。”她边说边将产品从柜里取出,摆在干净的玻璃桌面上。 “彩装盘打四折哦?也太便宜了。我能看看吗?”何莉妃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啊转。“打四折还有满三千八送两千旅行组吗?” 这种精打细算的客人彭璐见识得多了。她笑了笑,道:“当然没有。四折已经是相当高的折扣了。如果你想要旅行组,可以带你刚刚问的那组面膜,我再推荐你搭配精华液,这样一组面膜和一瓶精华液,打完折后是5160元,可以送你一组旅行组。” “如果我又买这个彩妆盘,能再送我其它试用品吗?像眼霜啊,还是……” 何师孟对化妆品毫无研究,也不懂为什么女人已经有多功效的精华液了却还要买面膜买眼霜买一堆有的没有的,一张脸不就那点面积?为了不影响其他客人,他走到角落,安静地望着她们的方向。 这两天他传过line给她,问她好点没,她简短回复她好多了,便再无其它言语,也没有进一步联系。 她的回应不冷不热,他猜不出她心思,想再传点什么,又觉得一些话当面说更有诚意;他一面等待着那最适合表白的时机到来,一边频频留意手机通话和讯息,怕错过她电话,怕晚回她讯息,却未盼到她捎来消息。 那个吻对她而言没有意义吗?她究竟在想什么? 第9章(1) 他搞砸了吗? 连着三天邀她一道早餐,连着三天被拒绝。这也就算了,他甚至感觉她似在避他时,何师孟再也无法忍受。是那个吻吓到她了?还是那日陪何莉妃到她柜上消费时,何莉妃的杀价惹恼了她?但她在这领域耕耘已不是一两天了,什么样的客人没领教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烦躁地在客厅来回踱步,半晌时间过去,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彼端女子似在睡梦中,声音带着浓浓倦意。 接通了,他却一时找不到话,只勉强开口喊了女子的名:“胡芮琴。” “我是。你是?” “何师孟。” 彼端顿了几秒,才扬高声音:“何师孟?我有没有听错?居然是你!” 他斟酌再斟酌,决定从她本身话题开始:“那天在百货公司没机会和你说上话,你过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那天不是还看到我,表示我没死啊。” “……”他终于明白彭璐后来的说话口气像谁了。他叹口气,问:“你心情好点没?” “好也是要过日子,不好也是要过日子,我当然要让自己好过日子。”胡芮琴发出疑惑:“你打电话给我是为了关心我?这也太令我受宠若惊了。说吧,找我什么事?我才不信你会关心我。”在校时,他们并不热络,毕业后几乎不往来,若不是因为彭璐,她和他恐怕永无交集。 既被识破,他也不装模作样。“是,我确实有事想找你谈,但是也希望你珍重自己的生命,别再想不开。” “人蠢一次就好,我还要蠢第二次吗?直接进入正题,要谈什么?” 他决定开门见山。“那晚在你家,你说彭璐暗恋一个人,你知道那是谁吧?” “知道啊,你想知道吗?但我不想告诉你。” “……”他皱眉。“为什么?” “那是她的秘密,我有答应她不说出去。再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如果我告诉你,那你要告诉我那天你带的那个女人是谁吗?你新欢?” “什么新欢……”他反应过来,啼笑皆非地说:“那是我堂姊,这几年都在国外,最近回来玩几天,吵着要逛百货公司。” “你堂姊?”胡芮琴扬声。“你不讲谁会知道那是你堂姊,还以为你交了新女友。”, “我本来想介绍,被我堂姊打断,反正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几年才见一次面,没必要特别拿出来讲,再说我也只陪她两天,她昨天就回美国了。” “那是你觉得没什么,看在别人眼里就会有什么啊。像我就会想,那是你新女友吗?璐璐难道不会这么想?” 她这话真提醒了他,所以彭璐这几日的回避是因为误会他了?“我会找她解释。你先回答我,她喜欢的男生是我认识的吗?” “你为什么要一直打听她暗恋的对象是谁?” “……那是因为……”他犹豫了,该让这女人知道吗? “不讲拉倒啦,反正也不重要,我很困,要——” “因为我爱她!”他声音扬高,急促地宣告,他的呼息有些紊促。 胡芮琴顿了顿,大笑几声。“哈哈!我就说嘛,你干嘛那么在意她暗恋谁,原来你喜欢她……你认真的还是说笑的?” “拿这种事开玩笑有意义吗?”他叹道。数秒的空白,他追问:“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吧?” “你还猜不到?”胡芮琴怀疑这人有没有脑。 “猜不到。”要能猜到,也就不会打这通电话了。 “你眼睛瞎了吗?就算眼睛瞎了心脏还会跳吧?有感觉吧?你都没知觉吗?说你爱她,居然连她的心思都看不出来,你是真的爱她吗?”胡芮琴激动起来,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令他难以招架。 未听见他回应,她又开口:“亏你还是写推理小说的,我以为你心思会比较细腻,结果竟然跟电线杆一样粗。你想有哪个女人会在一个男人失恋时,怕他想不开、怕他吃不下喝不下睡不着,几乎每天专程去买早餐送到他家里看着他吃?”他微微张唇,说不出话。 “担心他一个人闷着会胡思乱想,所以想尽办法要让他转移目标、要他没时间悼念他的旧恋情,还故意把公司给她的一些试用品用在他身上。你觉得一个男人需要用女生的保养品吗?你觉得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你想她就算抱着可能挨男人骂可能被讨厌她也要做的心态又是什么?她不就是要借由为他保养这理由好留意他的心情吗?” 胡芮琴想起那天早上彭璐打电话给她,向她承认她喜欢何师孟,之后又说了许多关于他们两人间的事。她搞不懂这男人怎么就这么驴,竟然感觉不到彭璐喜欢他;还是爱情总是让人失去判断力?就像她。 不是没想过她心里的人可能是自己,但她……“我问过她,她否认她心里的那个人是我。” “怎么可能承认!不说男生对女生告白前都可能深思熟虑一番才有动作了,女生要向一个男生表示喜欢前,她难道不会有所顾虑吗?怕破坏现有的关系、怕告白的对象根本对自己无意、怕以后相处很尴尬……”胡芮琴觉得自己可以转行当两性专家了。“我真的怀疑你那个什么网路书店销售排行榜冠军是怎么来的,不会是花钱买榜吧?怎么会迟钝成这样啊!”她几乎是扯着喉咙说话。 是,他怎会如此迟钝!他忆起她拎着早餐闯进他家,不惧他冷脸色的笑容;他想起她脸蛋在他面前放大,温柔地在他脸上涂涂抹抹,对他的不耐烦毫不介意的姿态……他真的太钝了。 “……对,你最聪明,你好棒棒,棒到打算吞药自杀。”何师孟说话时,已不见稍早前的烦躁,他眉开眼笑。 “……何师孟,我记住你了。” “免了,我只要我爱的女人记住我就可以了。”想起什么,他又道:“对了,想不到你会出卖彭璐,我得提醒她,要她提防你一下。”在胡芮琴粗鲁又尖锐的骂声中,他结束通话,愉快地笑了。可下一秒,他沉了脸。 香港脚、青光眼、癞痢头……啊啊,他只能叹气。 进电梯时,彭璐想着明天早上他会不会又像这几天一样等在门口,邀她一道早餐? 她不是没感觉,他近日一些举止就像在追求心仪女子;若换作他人,她定不多做揣测,但现在对象是他啊,他是真的对她有那种意思还是玩笑居多?若真有意思,为何吻了她之后连着两日不见人,仅有一则line的短讯,再出现时身旁又有漂亮女子相伴? 不是不开心有一点进展,但随之而来的烦恼却是她不知如何面对他。她要若无其事,假装那个吻不存在,如同往日那般态度待他?还是直爽一点,问他到底为什么吻她?还有那名女子,她该怎么问起?假如他明早又等在她家门外,她该以何种理由拒绝? 叮一声,两扇门滑开,她步出电梯往家门口走,低首翻包包,抬脸时脚下一顿,僵滞不动了。她并未向他提过她今天早班,他等在这是一时兴起,还是守株待兔?万一她上晚班还是allday,他要等多久? “吃过饭了吗?”何师孟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深目直盯着她。 “我吃——” “真的吃过了?还是借口?”他移步至她面前,俯看她。 “……我还没吃。”她低下眼帘。 “那正好,我也还没吃。晚餐吃什么?”他没有她的班表,但在她楼下住久了,大约可以知道她返家时间,只要在近她归家时间上来等他,他不信逮不到人。 “我打算自己做点沙拉就好。”所以别约我吃饭。 “沙拉?”他点头。“不错,高纤饮食才健康,也帮我准备一份吧。”他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帮她开了门,自动自发进屋,像他才是主人。 懊来的总是会来,她终究得面对他。彭璐月兑鞋进屋,把东西放下,回房换上一件休闲连身裙;她从冰箱搬出蔬果和鸡蛋,该蒸的蒸,该水煮的水煮。等待时间,她清洗着蔬果,并未特别留意他。 “需要帮忙吗?”何师孟倚在冰箱旁看了她甚久,发现她心不在焉,遂向她方向靠近。 “不用了。”她不考虑,直接拒绝。 “洗菜呢?虽然我不会做菜,洗菜我还是可以的。” “不用。”她低头猛洗菜,一片罗美生菜已快被她搓烂了。 “你确定不用?”他关了水龙头,把她手中那片快被她搓烂的菜叶救下。“你知道我来找你不只是吃饭这么简单,要吃饭我不会自己吃吗?” 似是发现自己口气有些差,他软了声调:“那天你看到的那个女生叫何莉妃,是我堂姊;她旅居国外多年,偶尔才回来一次,这次回来她只待一星期。前几天我妈让我这个不必上班的闲人带我堂姊四处走走逛逛,我人在外面,身旁又多了个她,不是很方便给你电话,所以才传讯息而已。本来打算晚上传讯息或打电话给你,又觉得有些话当面说比较清楚。也许你误会我跟她的关系,也许你没误会,但不管如何,我确实应该对你解释,让你放心。” 她眼神飘移着,就是不看他。“我没误会啊,你要跟谁出去那是你的事。” “是这样吗?那你这几天为什么躲我?因为那个吻?” 忆起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她脸腮窜升热意,两颊浮暖,一张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也只是瞪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那个吻有什么问题吗?你不是爱着我?”他俯脸,紧盯她的眼神与表情。 彭璐瞠眸,似是相当惊讶他已得知此事。“我……我才没有。” “真是不老实。”他握住她手腕,领着她一路朝她卧房走。“那这是什么?”他指着她工作桌侧柜上的小说。 秘密被发现,她胀红了脸,深呵口气,反问他:“只是小说,不能看你写的吗?”她抽回手,退了几步。 “不是说不看我的书?那现在一本不差地放在架上,枕头边也摆一本,这算什么?口嫌体正直?”他步步进逼。 他进她就退。“总……总不能有人把你的书收齐,你就认为她爱你。” “因为你口是心非。”他掣住她手肘,不让她逃离。“你怕什么?怕想要的得不到?怕说出口会失去?” “我才没有害怕。”彭璐试图挣月兑。 “那你这几天究竟在躲什么?” “我忙嘛。” “忙什么?周年庆早过了,母亲节是下个月……”何师孟顿了下,惊疑地看着她。“难不成你们minuet专柜有推追忆祖先的清明节购物企划?还是环星百货有缅怀先人的清明节折扣活动?” 她好气又好笑,瞋他一眼,道:“不要乱讲话。”她退出房间,往厨房走。 就那一眼让他软了心,他喟叹一声,快步追上她,在她停步时,单手将她捞进怀里;她有些抵抗,他另一手按住她后脑,强迫式让她栖息在他胸口;她仍试图挣扎,他俯唇问:“是不是要我先承认我喜欢你,你才愿意面对我?” 即使隐约从他近日行为举止察觉了什么,这刻听见,彭璐仍感意外,她僵着身子不动,心跳却异常地快。 “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他轻轻地吻了下她的耳廓。 他的声音像从他胸腔透出,又低又柔,带着一种笃定的态度,这样近似告白的耳语滑入耳膜,她鼻尖一呛,眼眶漫出热气。 “以前我每回上场打球,不论练习或比赛,只要我回头,随时都能看见你,所以即使输了,也不觉得难过,因为我知道有个女孩,始终在那里为我加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再听不见她卖力嘶吼的加油声,回首时也不能轻易从人群中找到她带笑的眼神。” 他唇贴着她的耳,叹气般地说着:“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里不再有那种热情和激赏,那种希望我能赢球的热情,那种我赢球后的激赏。”那时候,他真的失落过、难受过。 “看她跟我另一个男同学要好,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她的眼里应该只有我,怎么能够有别人?刚好那阵子有另一个女同学对我特别关注,我打球时她在场边加油,下场了她就递毛巾递水,她的眼神里满满的崇拜,我被满足了虚荣感,还会有一种这个女生不在意我了,也还有另一个在乎的想法,我怕什么?但又不甘心自己被冷落,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被她漠视,又不懂得如何开口。或许也是因为爱面子,于是猜测让我学会挑衅、嘲弄、争执,甚至试图激怒她,我盼望的是能重获她的重视,却阴错阳差,好像把她愈推愈远了。” 往事重提,她才发现原来他们曾有相同的心情。 “等到明白那也是喜欢对方的一种反应时,好像已难改变我和她的好朋友有过一段感情的事实。虽然后来我身边并无伴侣,她也没有对象,却好像因为等待太久而失了向前的动力,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害怕这十多年来,这段没有进展的感情只是一场自以为是。知道她心里暗恋着一个人时,才开始感到惶恐,害怕她要是和那个暗恋的男人有了结果,我这辈子不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吗?已经错过一次了,难道我还要让它错过……你哭什么?”他胸前湿了一片,是她泪水浸透他衣物。 她揩去泪水,哽着声音说:“蛋老了。” “……什么?” “鸡蛋。我在煮水煮蛋,一定过老了。”她轻推他,走到炉火前熄火,戴上隔热手套将锅子提到水龙头底下。 “……”就这样?他叹口气:“小姐,我在跟你告白。” “我知道。”倒去热水,在锅里注人冷水,她轻敲蛋壳。 他额际青筋抽了下,道:“你不能老是这样。”他从她手里夺走鸡蛋,双手分别搭在她两肩上。“手受伤那段期间找你来帮我看稿子,你没全部看完就跑掉;上次吻你,你也没有特别反应;现在也是这样,我都告白了,你的注意力居然在鸡蛋上面,你到底是——” 彭璐吻了他,只是轻轻一吻,便羞红着脸蛋转身去敲蛋壳。 “你觉得我很容易被满足吗?”他贴上她的背,说话时带出的气流呵在她敏感的颈侧,嘴唇还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耳壳,她忍不住缩了下肩。 第9章(2) 还未能做出反应,他扳回她身子,在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时,他的唇已密密贴住她的。他一点也未有迟疑的样子,趁她张唇时,舌尖探进她齿关,热烈地探索她口中的湿热,与之纠缠。 空气中除了彼此都显得急促的呼息,只余两人唇齿相依的暧昧声,她听见从两人的唇瓣厮磨出声音时,脑后都热了起来。 他搂着她,紧紧相贴,她还握着蛋的双手只能靠在他肩上,吻得深入时,她双膝发软,下意识地松开指头,两颗鸡蛋瞬间落地,往旁滚了几圈。 “我的蛋……”她分神去看那两个鸡蛋。 “你一个女人哪来的蛋?”他转回她面孔,又想吻她。 “……水煮蛋。”他的双关语令她脸颊发烫,她有些羞怯地避开他的唇。 他瞄一眼。“它都识趣地滚蛋了,你还蛋什么?” “那是晚——”她的唇又被衔住了。 这个吻又长又深,直到身后电锅开关跳起,何师孟才松开她。他双手搂在她腰后,低垂的眼睛直盯她泛着水光的红唇,才发现有些口红糊在她唇角,他以指月复抹去后,手指又在她丰润的唇上轻抚着。 她脸热,同样抬指擦去他嘴边的口红后,钻出他怀里拾起落地的鸡蛋,清水冲洗后,剥除已碎裂的蛋壳;戴上隔热手套,转身欲取出电锅里的马铃薯,一头撞进一堵肉墙。 “才刚吻完马上又投怀送抱啊。”何师孟顺势搂住她。 她羞涩地笑着。“别闹,我要拿马铃薯。”拍开他,她取出马铃薯,去皮后放入水晶碗以汤匙压成泥。 “这都跟你二哥学的?”他从她身后搂住她,像只粘人的大狗。 “我二哥才不屑做这么简单的。这种沙拉很多人会做啊,听人说、看教学节目、看网路,其实都有。” 他低首,嗅她颈侧。“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你到底擦了什么,每次经过,都有一股香气。” “没有哇,可能是身体乳或是化妆水还是其它保养品的味道。” 他又在她颈侧深深嗅闻,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颈项,她笑,一把菜刀差点从手中滑落。“不要玩了,我还要吃饭。” 他下巴抵着她肩,看她把小黄瓜片成薄片。“刀工不错,平时有在练?” “以前在家里要学的,我妈说女生一定要学会做菜。” “不然嫁不出去?” “也不算,她就是觉得女生结婚生子后,因为要照顾孩子,所以要学做菜,才能做出安心的饭菜喂小孩。” 她说话时,他直盯着她;她彩妆还未卸,只有一张粉女敕的嘴唇被他吻去唇彩,但依然十分诱人,他情动,凑唇在她面颊偷香。 “皮肤这么好的原因是因为敷小黄瓜吗?”他边说边捏起一片小黄瓜,贴在她脸颊上。 “不要玩,你好烦。”她甜软地抱怨着。“这是要拌进沙拉的。” “那我先试试看你切的黄瓜好不好吃。” “我又还没调味,这……”他忽然吃掉她面颊上那片黄瓜,她脸颊泛起红晕,道:“我还没卸妆,就不怕吃进化妆品。” “好吧,等你卸完妆再好好品尝。” 又是双关语。她脸一热,挥舞手中菜刀。“要不要乖乖坐好?” “好,好,别这么兴奋这么热情,你想要我都会给你。”她投来又气又羞的一眼,何师孟半举双手做投降状,笑着退到冰箱旁,倚着墙看她。“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她想了想。“高一时发现的。”原来说出口并不难。 “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还不确定那就是喜欢啊,等知道了,你都和琪臻在一起了。” 他安静下来,不说话了。喜欢着一个人,却要看着那个人跟自己的好朋友在一起,那是怎样的心情?伤心、懊恼、后悔,还是笑着流泪? “找点事让我做吧。”何师孟忽然开口。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她撕着生菜。 “还是还有什么菜需要洗的?” “没有。” “还有蛋壳要剥吗?” “没有。” “或是有什么锅具需要我帮忙清洗的?” “……也没有。” “我爱你。” “真的没……”她反应过来时,红着脸蛋说:“知道了。” “就这样?”他微挑眉。“你不该回应点什么吗?” “……我也爱你。”她羞答答地说。 他抿唇笑,她的反应令他很满意。 她厨艺称不上精湛,倒也是有一定水准,怕他只吃沙拉填不饱肚子,还帮他煎了十五个手工锅贴。 她做菜,他洗碗,理所当然。待他洗净所有碗盘,走到客厅准备看电视时,她穿着短裤棉t从房里走出,她长发半湿,手中还有瓶瓶罐罐。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何师孟跟在她身后。 “会伤发质的,而且卷度不好保持。”她回首笑了一下。“放心,我有把头皮吹干,不会头痛的。” 彭璐放下保养品。“要喝黑麦汁吗?” “我去拿吧。放在哪?” “冰箱。”她在沙发坐定,抓起遥控器切着频道。 “有在追什么电视剧吗?”何师孟手里两瓶已旋开瓶盖的黑麦汁,递出一瓶给她。 “没有呢,都看新闻比较多,回到家都晚了,哪有时间追剧。”她接过,喝了一口。“你有在看连续剧?” “也没有,除了新闻就是美食节目,或看体育台。” “我也爱看美食节目。”她拿化妆棉沾上化妆水,在脸上仔细擦过一遍,再轻拍脸颊。“不过比较讨厌的是美食节目常常是晚上播出,所以常看到肚子饿。” 何师孟笑两声。“所以我柜子里一定有零食,免得被画面刺激了又没东西吃,只能对着萤幕流口水。” “你会吃零食?”她记得高中时,班上一些同学下课时间会冲进福利社买零食,但那些人之中并未有他。 “吃啊。记得是一次和琪臻在晚上看了美食节目后肚子饿,家里找不到东西吃又懒得出去买,所以那之后就去卖场抱了一堆零食回来。”说毕才想起似乎提了不该提的,他侧脸看她,见她神色如常地拍着脸颊,他问:“不生气?” “啊?” “丁琪臻。” “喔……”她拉长尾音,像在吊他胃口。 “这是什么意思?”他瞪着她。 她笑一下。“没什么意思。我觉得重点是,你和她到底分手了没?” “分很久了。”他不迟疑。“你明明知道。” “那我要气什么?那是你们以前的事了啊。”她刮了些乳液,往脸上涂抹。 “那就好。”见她按摩自己的脸,他看向她的瓶瓶罐罐,禁不住好奇地研究起来。“你都用你们minuet的产品?” 她点头。“当然。” “公司规定?” “这没办法规定的,私下要用什么他们也查不到,就是觉得满好用,而且有新品的话,我们一定会有,免费的就不要浪费。”一问一答之间,她忽然笑出声,“怎么觉得我们两个好像很不熟?” 何师孟楞了几秒,也明白她意思,他思考几秒,看着她的眼睛笑答:“大概是因为之前我们会一起做的事,都不是情人间会做的吧。” 情人间会做的事……她忆起稍早前的吻,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她耳根有点红,羞答答的表情十分可爱,他想也不想,身子一侧就倒在她腿上,他双腿抬起靠上另一侧沙发,直勾勾迎上她有点错愕的目光。 “也帮我保养一下吧。”他点点自己的脸。 “你不是很讨厌抹这些?”她没忘他的反感,还有尖鋭的言词。 何师孟静默了会,低道:“因为你很香。” 她怔怔看他,忽然间懂了他意思,她脸一热,探手去拿桌上的化妆水。“你洗过脸了吗?没洗的话现在先去洗。” “来找你之前就洗过了,连澡都洗过了。”她手越过他脸上,微低的领口可以看见她胸口雪白一片,他拉住她手腕,她低眼看他。“拉我做什么?” “到底是什么那么香?”他坐起来,凑脸嗅她脸、她颈侧。 他的气息落在她敏感的颈畔,鼻尖有意无意摩挲,她笑着推他。“你属狗吗?哪有什么啦,才刚洗过澡,可能是沐浴乳。” “不是。”他抱住她。“每次你带着那堆保养品下楼找我,我就苦恼,因为你太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得很努力压下靠近她的。 “你上班也帮男士做脸部保养?”他突然想起,语声不自觉扬高。 “没有。虽然愈来愈多的男人也开始重视保养,会购买护肤产品使用,也有些男人出门习惯上点淡妆,不过到专柜来预约做护肤保养的倒是不多。可能会自己在家保养,或是去那种男士护肤按摩店。”他这是在吃醋吗?她甜甜地笑了下,推开他。“不是要保养?快躺好。” 她在化妆棉上沾了些化妆水,一手轻扶他下巴,另一手轻巧地以化妆棉抹过他脸上每个线条,他则是用目光细细捺过她眉眼、鼻梁,还有那张看着可口的嘴唇。他目光炽热,她小心地不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对上,却仍能感觉他灼灼的凝视。 “别这样盯着我看。”忍不住抱怨。 “你的脸就在我上方,我不看你要看哪里?”他噙着笑说完,敛了笑容。“你听清楚,不准帮男顾客做这样的护肤保养。答应我。” “这有点强人所难,因为是我的工作啊。” 近几年有愈来愈多的男人重视面子问题,男性保养商机崛起,在这个市场一年平均已有三十亿元的营业额了。虽然公司尚未有专属男士护肤室可提供男士使用,但公司早有意抢攻男性市场这块大饼,他提出的问题迟早要面对。 “有什么难?顶多你辞掉工作。” “辞掉?”彭璐拿乳液瓶的手顿了下。“那我吃什么?当啃老族,还是你要养我?” 他坐起来,目光直勾勾看着她。“当然是我养你,我赚的稿费还够养活你。”他不像玩笑话,无比认真。 “不要。女人还是要经济独立,这样在男人面前说话才能大声。”她笑。 “你平时对我说话还不够大声吗?” “怕你听不清楚嘛。”她顿了下,脸颊慢慢浮上暖红;她凑近他的耳,香香的气息全落在他耳畔,轻声说:“那以后都这样对你说话,应该不会太大声了?” 这招很受用。何师孟侧过脸,满足而温柔地在她唇上落了枚轻吻。“打个电话跟你妈说一下?” 她眨眨眼。“说什么?” “我们在一起的事啊,难道要让她和我妈继续帮你安排相亲?” 她诧问:“我直接跟我妈说我跟你在一起?”多难为情。 “当然。我也会跟我妈说,要她别再那么鸡婆帮你找对象,她把那些男人形容得那么好,有我一半好吗?我到底是不是她生的!”提起这个就郁闷,他忍不住盘胸,哼两声。 “这种事情我去说好像很难为情。”彭璐把手机交到他手里。“如果真的不希望我去相亲,这通电话该是你打,打给你妈妈,我相信她一定会马上将我们在一起这件事传到我妈那里,我就不必跟我妈提了。” 他未多考虑,抓起手机拨出号码。 “妈。”接通时,他习惯性地将头微微一偏,后脑勺对着她。 “因为我在璐璐这里,所以才用她的手机……我来吃饭,顺便和她约会……对,我现在跟她在一起了,你不要再想要帮她介绍什么对象,那些人有我了解她吗?”他起身,一手滑进裤袋里,有些急躁地走动。“那些人最好很优秀,如果优秀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彭璐目光跟随着他,盯着他微垂脖颈的背影。 “真的,我们在一起了,今天做的决定,所以马上通知你……什么几垒?”他意外母亲的直接,语声不自觉提高了点,顿了会,才道:“才刚决定要在一起能到几垒?况且这么隐私的事情怎么可能告诉你?反正她是我的了,你别想动她歪脑筋,我……” 安静聆听他声音的彭璐微微笑起来。真好,他们终于相爱了。 第10章(1) 经过数月的讨论、联系和确认后,同学会的行程与活动内容终于尘埃落定——周五一早出发,进行两天一夜的旅程,地点是五峰乡的白兰部落。 周五恰好是五一劳动节,大部分有意愿参予的同学,在这日均休假,加上劳动节非重大节日和假日,彭璐确定能排休后,也报名参加,反正隔天周六上的是晚班,她提早离开还是能赶得上上班时间。 同学间对于何师孟和丁琪臻分手一事有多个版本在流传,有的传他们藕断丝连,有的说他们真的分手了,有一版本说女方劈腿,也有另一版说他们只是暂处于冷静期。 本来认为这是个人感情私事,对于同学在脸书或line上的八挂,何师孟从不给予回应,但现在他和彭璐在一起了,他必须有个肯定的态度,才不委屈了她。所以他考虑后,也决定报名此次的同学会,只要他和她一起出现,没人会怀疑他的感情状况。 在约定地点集合时,众人见他俩一道出现,并未多作揣测或好奇。基本上在同学的印象中,他们两家是世交,两人国小、国中和高中又在同个学校,他们一起参加活动合情合理。 在采完当地盛产的蜜李和甜桃,享用过道地的泰雅风味午餐,又在咖啡厅稍事歇息后,到达民宿已约下午三点。除了有位同学事先告知因为白日上班,晚上才会直接到民宿与大家集合之外,胡芮琴将已到的同学集合起来发房间钥匙,众人在发现他俩被安排在一间房时,纷纷发出疑惑、暧昧的声音。 “你们睡一间房哦?”福态的小胖瞠大了小眼睛,表情暧昧又八卦。 相较于彭璐的脸红与疑惑,何师孟淡定又大方地与她十指交扣,并半抬两人交握一起的手。“我们是情侣,当然同一间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哇喔!” “我就跟你说嘛,他们一定是情侣你就不信,你到底是不是他们同学啊!” “难怪刚刚吃饭,就看男的帮女的挑鱼刺,好朋友哪会这样。” “一看就知道是情侣了啊。”同学们几乎携家带眷,叽叽咕咕的,也不知是谁的声音。 “你们真的在一起哦?”小胖不相信似的,再问:“那丁琪臻咧?” 话一出口,脑后马上被胡芮琴巴了一掌。“你怎么还是这么白目?” “我是问出大家心里的疑问好不好!”小胖揉着后脑勺。“难道你们都不想知道吗?” “想啊!”多人异口同声。 “你看!”小胖得意地对着胡芮琴抬下巴。 “想也知道就是跟丁琪臻分手了,才和璐璐在一起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胡芮琴投去鄙视的一眼。 “是,我跟丁琪臻分手了,真的分手,不是大家传的什么单方面分手,或是还在冷静期;至于她否认分手这件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事实上,我跟她分手很久了。”何师孟借机会澄清与丁琪臻的关系。 “她都说你们没分手。” “对啊,她说是你在生气,她还在努力挽回。” “那个谁不是晚上才会来?她不是跟丁琪臻很好?” “是宜芳啦,她要上班,晚上才会过来,不过这山路不好开,也不知道她找不找得到地方。” “晚上再问问她知不知道丁琪臻到底有什么打算。” “干嘛问这个?反正人家都在一起了,丁琪臻来凑什么热闹!” “好啦!”胡芮琴扬声喊。“同学,不要再八卦了。现在钥匙都拿到的话, 请你们先把行李带进房间收好,等等五点我们在大厅集合。晚餐是烤肉大餐,自己动手烤,配一点老板撒密思的小米酒,老板还有帮我们准备一个捣麻糬的活动。大家现在先回房间休息,晚上才有体力捣麻糬,想在园里逛逛的也是可以。” 这里的客房是采日式风格设计的独栋小木屋,不仅提供多人共住的十人小木屋,亦有提供夫妻或情侣人住的双人独栋小木屋。 何师孟和彭璐的小木屋,虽不像六人屋或十人屋还有客厅和庭园,但从房间窗口望出去,山坡上种满了高冷蔬果,山岚自山脚下升涌而起,景观也甚是迷人。 一进房,彭璐忘了与他共处一房的不自在,放下行李便坐在窗口稍作歇息。 毕业后忙着工作,服务业更是没有假日可言,排休日她得将时间用来整理家务、采购日用品和补眠,这样的生活让她并没什么外出旅游的机会,一整天下来,才发现自己体力原来已不如从前。 不过是走了圈观光蔬果园,采了点水果,她的四肢已开始发出抗议。 “很累?”搁下行李,屋里屋外大致检视一遍后,何师孟回房见她仍呆坐窗前,上前探看。 “有点。年纪大了,才走一点路就不行了。”她回首看他一眼,懒洋洋地靠上椅背。 “你整天都穿着高跟鞋在百货公司罚站,也没机会出来走动,难怪体力差。” 他双手搭上她肩,轻轻地为她揉捏稍显紧绷的肩颈。也许该找机会约她去打球,或者他打球,她在一旁跑步。 “工作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笑一下,深呼吸一口。“不过这里空气真好,好久没闻到这么干净的空气了。” “每天都待在空气不流通的环境里,闻到的都是客人的体味吧?”他将她长发往胸前拨,露出雪白的颈背,掌心贴上时,触及一片濡湿。 她哈哈笑。“虽然你这说法有点夸张,不过也真的是这样。” “你流好多汗,要不要去冲个澡,然后睡一下,时间快到时我再叫醒你?” 这是好提议。她拿了干净衣物简单冲过澡,出来时屋里不见他,她猜他大概到别栋屋去串门子。她放心地睡下,这一觉睡得很沉,是一阵手机铃声扰醒她,睁眼时才发现窗外已是夕落时分。 她紧张地坐起来,看一眼腕表,早过了集合时间。抓了手机一看,是阿琴。 接起时果然听她在那端大声嚷着:“你们两个是要我抬八人大轿去请是不是?” “对不起,我睡着了,马上就过去,在大厅吗?”师孟呢?她瞄了瞄,发现他坐在一旁藤椅上睡着了。他黑发看着还有些湿,身上是一件白色v领t,下半身搭了件藏青色的直版休闲短裤,不是早上出发的那套衣服,应该是在她睡着时也冲过澡。 “在大厅旁的空地。快点过来,再不过来你们晚餐就抓蚊子吃吧!” 结束通话,她发现何师孟还在睡,他应该是非常疲倦,才会睡得这么沉。她喊他名,轻拍他面颊,好一会时间他才睁眼看她。 “怎么了?”他紧张地看着她,眼睛布满血丝。 “五点二十分了,我们都睡过头。” 何师孟搓搓脸颊,精神恢复了点,才拉着她出门。 “哲伦怎么没来?”彭璐忽然想起这个人。 “他女友的表姊结婚,他要陪他女友去参加婚宴。”他瞄她一眼。“怎么,想他了?” “乱说什么呢,我好奇而已。”她拍他一下,他抿唇笑,随即打了个呵欠。 “你昨晚几点睡?”她看着他略带疲倦的面庞。 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抬起搭上自己颈背,转动头部。“躺上床时快四点了。” “快四点?”她与他七点从住处出发,他睡不到三个钟头? 他笑一下。“突然有灵感,不写完怕忘记,所以写完才睡。” “哪本稿子?” 他不答,倒是疑惑地开口:“说到这个,你好像很久没去开我的档案了?” “好像是。” “为什么?不想知道后续发展?”他的书她不是每本收藏吗? “想啊。反正我会买书嘛,到时候看还不是一样。而且看的是完整版。之前看时,有时断断续续的,剧情无法连贯。” “那你之前老是去动我笔电?” 都这关系了,他想知道,她就告诉他。“那是因为那阵子看你心情不是很好,整个人死气沉沉的,我怕你胡思乱想,才找理由看你的稿子,想要借着跟你讨论剧情的机会,好转移你的注意力。” “怕我一时想不开闹自杀?”他挑眉。“像胡芮琴那样?” “你这话别又在她面前提,她当时只是太难过、太生气。”她顿了下,缓缓开口:“我确实会怕你做出什么傻事,毕竟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说话对象。不只是我,我妈也会打电话来要我多关心你,因为你爸妈非常担心你。” 何师孟停下步伐,抬首望着天际,赞叹着:“这里的夕阳真美。” 她仰起下巴,与他同看一片天。“嗯,真的很漂亮呢。”不须刻意找寻最佳观赏日落地点,抬首便是一片亮丽金光。 “听说运气好才看得到,因为午后容易起雾,我想我们运气真的不错。” 她没说话,只抿着唇微笑。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真的很难过,毕竟之前曾经短暂分开。”他芡$纯回来这个话题。“我只是不甘心,所以很郁闷。” “不甘心?”她看向他。 他轻点下颚。“你应该知道她爸妈一开始并不同意我专职写小说,他们认为那不仅养不活我自己,连他们的女儿也要跟着饿肚子。琪臻本来也不以为意,认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后来她却告诉我,她为了这事跟她爸妈吵了几次架,她觉得她不该为了爱情伤害亲情,尤其是生养她的父母,所以她才提分手。” 彭璐不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长辈总要以他们的观点来决定晚辈的一切。什么职业是好?什么又是不好?工作不就是找一份自己喜欢的、有兴趣的、能乐在其中的吗? 他笑一下,有点无奈的口吻:“长辈不喜欢我的工作,我也不能说什么;她说要分手,我也只能答应她。我总不能怂恿她跟我私奔或是要她回去跟她爸妈继续吵。后来我们不是一起找房子吗?搬进去没多久,她又跟我联系,说她已经说服她爸妈了,他们认同我的工作。” 她还记得当时搬进现在的租屋处不久,在一楼遇上丁琪臻与他一道回来时,那一夜她彻夜未眠。 “虽然他们愿意认同我的工作了,我还是想让他们能更放心把琪臻交给我,我才会打算找个正职。”他叹口气,有点自嘲地说:“想不到她的计划里没有我,我能不呕吗?但后来也想通了,人一辈子可能爱上好几个人,所谓的伤痛或是不甘等等情绪,其实也是一种能量,一种让我们学着更懂得怎么爱人的能量。” 彭璐微微一笑。“你这段话说得真好,就是……”她半眯眼,两指捏出一点点距离。“有点大男人主义。” “我?”他不以为自己有大男人倾向。“我什么时候有这种毛病?” “你不喜欢人家不认同你的工作吧?” 他点了点下颚。“当然不喜欢。我不偷不抢不骗,我正正当当地做我喜欢的、想做的事,为什么要不被认同?” “那你为什么不认同我的工作?所以你大男人。”她对他皱了皱鼻。 “我哪时不认同你了?”被指控得莫名其妙。 “你那晚说要我辞职啊。” 何师孟忆想那晚的对话,捏捏她脸颊,道:“那是在吃醋。” “喂,你们两位,到底还要我们等多久啊?不快过来在那边放什么闪!”胡芮琴远远就见他们往这方向走来,都五分钟过了,两人还杵在那你侬我侬的。 “走了啦!”彭璐拍开他的手,往前头已架起烤肉架的庭院走去。 “厚,有人迟到喽。” “在房间里干嘛?” “孤男寡女在房间里能干嘛!”不知是哪个男同学,还加重了某个发音。 “迟到的人负责烤!” 这些同学和高中时还真是一样德性,却也是这些对话特别令人想念。出社会后,才知学生时期的单纯有多难能可贵。 “只是睡过头而已。”彭璐不好意思地解释。 “你们两个同一间房?” 四点多才到的宜芳错过白天的活动,尚不知他们的关系,在惊讶的问话后,一瞬间,大家像是约定好地静了下来,只有几个孩子在旁嬉闹着。 彭璐循声望去,还来不及与她打招呼,余光先瞥见另一道身影,她怔怔望着对方,对方也看着她。 “璐璐。”丁琪臻对她绽开笑容,随即调移目光,直勾勾盯着何师孟。 彭璐侧首看他,他只是收回目光,偏头看她。“我们找位子坐。” 庭院相当宽敞,随意地摆了几组木制桌椅,应是时常开放房客在这进行烤肉活动。他拉着她找了位子,递给她一杯柳橙汁,随即和几个男人围在烤肉架前忙着将食材烤熟。他与身旁的小胖不知聊了什么,几度畅声大笑,似不受丁琪臻影响;反观她,始终觉得不自在,尤其几次转眸间,对上丁琪臻若有所思的凝视,总感到有些心虚。 一盘烤得酥香的肉串和香菇出现眼皮下,她抬眼,何师孟噙着笑看她。“想什么?饿了吧,先吃。” 他把盘子往前头桌子一搁,拎了鸡肉串给她。“是孜然口味的鸡肉串,很香,味道应该不错。” 她接过,咬了一口,弯着眼睛笑。“好吃,烤得不错。” “是吗?我咬一口。”他弯在她身前,双手搭在她腿上,凑脸去咬她的鸡肉串。咀嚼两下,满意地点头。“是真的不错,以后要是没灵感,写不出东西了,来去卖烤肉好了。” “好哇。”她笑得很甜。“那我就在旁边摆张椅子,买烤肉免费修眉。” “下重本啊。”他捏捏她鼻尖。 “没办法,嫁鸡随鸡,嫁——”她忽然不说话了。 “想嫁给我?”何师孟接下她的话。 他唇边抿着暧昧的笑意,她胀红着脸。“我不是那意思,我——” 第10章(2) “师孟,璐璐,”丁琪臻手中握着小酒杯,立在两人面前。“好久不见。” 何师孟面无表情,大口吃着肉串不说话。 彭璐看看他,再看看面前痴痴凝视他的丁琪臻,她有些不自在地起身,微艾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台湾,一下机马上就赶着和宜芳会合,跟她一道过来了。”丁琪臻对着她说话,眼睛却是看着何师孟。“因为好久没有和你们这些老同学见面,难得有这机会可以看看大家,就算请假也要回来一趟的。” “也是,毕业后各有各的生活。”彭璐不是看不出来丁琪臻的目的并非与她寒暄,她考虑着是不是该暂时避开。 “在那边的生活真的好无趣。没有朋友,环境又陌生,等于一切从头开始,我真的很想念你们,常常一个人在夜里想着想着就哭了。”丁琪臻终于把目光调回来,用恳求的表情看着彭璐,问:“璐璐,我有些比较私密的话想和师孟说,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 彭璐只考虑两秒便决定答应。她弯身将手中肉串暂置回盘里,手尚未收回,先被身旁男人按住。“去哪?” 他面色沉冷,她心一跳,道:“我和几个同学聊聊天,你跟琪臻坐一下。” “坐什么?我是坐台的吗,还可以转台?”他眉峰微抑,绷紧了下颚线。 “……”他生气了? “坐下,没让你罚站。”他拉了拉她。 彭璐不好意思地看了丁琪臻一眼,坐回椅上。 杵着也真尴尬,丁琪臻咬咬唇,鼓起勇气问:“师孟,我们能不能私下聊聊?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私下,你在我女朋友面前对我提出这种要求,不会太过分吗?”他终于正眼看她,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丁琪臻看看他,再看看彭璐。“我刚刚听同学说起,还不相信,这是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简讯和mail的原因?我只是去读书,不是分手,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不要再鬼打墙了。当初你说要去读书,我已经明确告诉你分手。” “你这样不是太自私吗?我难道不该追筑自己的梦想?” 又来了!何师孟忍住对她竖中指的冲动。“丁琪臻,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在意的不是你勇敢追求你的梦想,我介意的是你把我排除在你的人生计划中。不接你电话是不想藕断丝连、不想让你误会我还等着你回头。大家难得有这机会聚在一起,请你不要破坏气氛。你这样子,只会让我更讨厌你,别让我后悔曾经与你交往过,保留一点情分和一点美好回忆,不好吗?” “但是我爱你啊。”她泪水在眼眶打转。 “如果爱着一个人,在做任何重大决定前,都该想到自己的爱人。虽然人生是自己的,我们有权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该怎么过,但是当你跟另个人相爱时,这个人就是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了;我们爱他,就要尊重他,就该想到他的心情,怎么可以不先问问他的意见就决定暂时离开他?”彭璐说话了,她神情沉静,仰着脸蛋直视丁琪臻。 “那是因为……因为……”丁琪臻结结巴巴,慌转着眼珠,半晌才道:“因为我以为他会尊重我任何一个决定。” “所以你因为他会尊重你,因而忘了你也该尊重他。”彭璐温和地看着她。 “我跟师孟从小一块长大,我们太熟悉对方,相处时缺乏新鲜感,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发展的可能性,也不知道从很久以前,我们可能就喜欢上对方。年轻时,我跟他都迷惘,也曾经莽撞,做事时常不经思考,想做就做,有话也是想说就说,很多时候只是赌气;但经过这么多年了,在我们经历过青涩、别扭、对彼此的质疑或是自我怀疑后,才觉得原来我们是最适合彼此的那个人,所以我们才决定在一起。” 她忽然起身,呵口气,才缓缓开口:“爱一个人是要他快乐幸福,不是要他为难、要他痛苦。我已经让你这么多年,你没好好把握,现在机会在我手上,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你……你……”丁琪臻太意外,话难成句。 “以前太被动,错失一次相爱的机会,现在我会好好守护我的感情。”彭璐坚定地说。 “琪臻。”何师孟起身,神情稍缓和。“也许你不是因为爱我才如此执着, 你只是不习惯向来以你意见为主的我,有一天也会有自己的坚持,我想在这件事情上我也有错。在交往时,我该适时表达我的想法,而不是事事迁就你。我曾经以为那就是爱你的表现,实际上,那只是让自己符合、成为女人理想中的男人,并非是爱。未来你还会有爱上别人的机会,我们的过去,相信会让你在下一段感情表现得更成熟。” 稍顿,他笑了笑,那样子真像调皮的男孩。“其实也该感谢你,谢谢你让我有学习和成长的机会。” 面对他们的理性与笑容,丁琪臻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璐璐,你们在干嘛?过来一起喝酒,老板招待自酿的小米酒,很棒的!” 棒着几张桌椅,胡芮琴扬声喊。 何师孟对丁琪臻微微一笑。“衷心祝福你在那边的生活顺利。” 他拉起彭璐。“还没喝过什么叫小米酒,走,去试试看。” “好累喔……但是又好有趣。”一进房,彭璐衣未换,直接躺上床,她抱着枕头,脸蛋埋在被间。 烤肉是再普通不过的活动,但活动图的不就是其中的快乐?重要的不是活动本身的趣味,是参予活动的这些人带给自己的感受。虽然少数几位同学是毕业后第一次见面,但一提起那段同窗的青涩岁月,所有的一切仿佛昨日才发生。 “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了,真想和他们一起待到明天下午。”她脸埋在被间,语声含糊不清。 “要不你明天跟同事换班?”何师孟往床缘一坐,轻拍了拍她臀部。 “明天周六,大家都要上班,哪有得换。”她感叹地说:“人生好像就是这样,有一好没两好,喜欢这个工作的同时,也要接受不能休假的事实。” 他笑,想张嘴说话,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一看,皱着眉按下拒听。 “怎么了?”她看着他的动作,感觉古怪,坐起身来。 “丁琪臻。” “你不接?” “为什么要接?很烦,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她好像老装听不懂,那何必说?” “是因为今天看到你了,才又跟你联系?”她盘腿坐,枕头抱在怀里。 “不是。其实她一直都试图跟我联络,寄email、电话、简讯都有,不过我没回过任何一封信或简讯,电话也直接拒接。”话落,手机又响,他瞪着那串早已被他从电话簿删除的数字。 “接吧,她一直打来也不是办法。”彭璐鼓励着。“话一定要说清楚。” 他顺了她意思,按下接听。 “师孟,别挂我电话。”丁琪臻在电话接通时,抢着开口。 “我话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你怎么老是装不懂?”他按捺着不快的情绪,平静地开口。 “……舍不得啊,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感情。我知道是我不对,我——” “你打来又是来跳针的?那我挂了,以后这个号码我直接锁黑名单——” “别挂!我是要说,我以后不会再跟你联络了。” 何师孟有些错愕。“什么?” “你说对了,我只是不甘心这次先被你放弃,我以为你会像以前那样什么都顺着我,大概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彼端的她情绪听来平静。 “所以?”她这通电话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我不想被你讨厌,我觉得这样缠着你我也很烦,搞得我好像是恐怖情人,所以我以后不会再打电话给你了,但是要我现在祝福你和彭璐,我是做不到的。” 她要不要祝福他和彭璐,他根本不在乎,他要的是能与彭璐过平静生活。 结束通话后,彭璐紧张地看着他。“她说了什么?” 他吊她胃口,慢吞吞地收起手机,在她忍不住拍了他手臂时,他才噙笑,说:“她说她不会再打扰我了。” 她笑了。“你看,跟她把话说清楚就好了。” 想起稍早前的情况,何师孟不以为然地哼两声。“说起这个,你真该打,她要你回避你就回避,不怕她对我做什么事?” “能对你做什么?她只是想和你说话。” “你就这么大方,不怕我被抢回去?”她的大方令他生气。 “如果你是这么容易被抢走,那我也没有必要留住你啊,拈花惹草的男人不值得我爱。” “你……”这家伙根本没有检讨自己的行为。他恼极了,又拿她无可奈何。 彭璐笑两声,甜软地说:“我觉得她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我也希望你们能把话讲清楚,免得她始终认为你们没分手,这样到最后好像是我成了你们之间的第三者。” 他不讲话,她食指戳戳他脸颊,撒娇道:“不要生气。如果今天她告诉我她要把你抢回去,那我是不可能让你跟她有任何私下接触的机会的。” 他表情好看多了,但仍装模作样,硬着声音问:“本来不是想要回避,让她和我单独谈话,怎么后来又那么理直气壮了?” “那是因为我发现她根本没有觉悟,她到现在还认为你不愿意让她完成她的梦想,所以我决定要让她知道她错过的是什么。”她又戳他脸颊。“你看,我这个女朋友是不是明理又大方?” 他们都喝了点酒,她脸上红扑扑,看着十分可爱,软软的声音裹了蜜似的,他情动,凑上去就是一个啄吻,她胸前还抱着碍事的枕头,他大手一抽,扔到一旁。“有男朋友了还抱什么枕头。” 她启唇欲回话,他温软的唇片贴了上来,密密覆住她的嘴。周身是馥郁的酒香,也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只感觉在她唇里尝到甜美,令人沉醉其中。 舒畅的心情、浓郁的酒香,温软的身躯在怀,一切这样美好,他不想停止这一刻。他的唇转而吻向她的耳,手掌钻入她衣下,慢慢往上模索;他气息微促,温热的呼息一点一点地呵在她耳廓,她颤了颤,双手紧抓他衣襟。 他忽往下移,嘴唇在她下巴、她脖颈流连,他轻轻咬着她性感的锁骨,双手绕到她背后去解她的内衣,在他罩住她柔软的胸时,她短促地喘了口气,伸手推他。 她知道总会进行到这个阶段的,她喜欢与他这么亲密,肌肤相亲的感觉让自己觉得与他之间又更亲近,她也会期待接下来的一切,但时间地点似乎不适宜。 “那个……”她呵着气,脸颊酡红,似是接下来的话多难以启齿。 “没有关系。”何师孟看着她的眼睛,双手在她衣下模索她内衣,打算为她穿回,他眼底还残留深浓情绪,这样的眼神电力十足。 她按住他的手,急切地说:“不是的,是因为……因为这里不适合。”她已满脸通红。“虽然是独栋的屋子,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早睡,也有可能还在外面看夜景,我怕……怕有人会听见。”都是同学,那多不好意思。 “喔……”何师孟故意拉长尾音,黑眸带着笑意。“你可以叫小声点。”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她羞恼地拍他手臂。 他畅笑两声。“你该不是以为没听见声音,大家就不会以为我们做了什么吧?” “也不全是这样……”她红着脸,语声又甜又软:“我还没洗澡,感觉身上都有烤肉味。” “有吗?我闻闻。”他故意在她身上用力嗅闻,特别是她敏感的颈侧,她笑了几声。 他松开她,拍拍她脸颊。“去洗吧。别担心,今晚暂时不碰你,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看是要在你那里,还是要在我那里都可以。” 她红着脸蛋跳下床,套上月兑鞋钻进浴室。 山上的夜里有些凉,该是相当好眠的气温,她却是翻来覆去。 同床又共用一条被子,她每动一下,他便心猿意马,忍了多次终于忍不住,在她再次翻身时,他转身看她。“睡不着?” 她睁圆美目,有些抱歉的表情。“对不起,不是要吵你,可是我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他想了下,坐起来。“不习惯和我睡?”这习惯真不好,以后要怎么与他同床? 彭璐看着他,满脸通红。 “……你倒是说话啊。”他什么事也没做,她居然用这么无辜的表情看他。 她垂眼,轻轻吐了句:“我平时都果睡的。” 他楞了足足五秒,才确认自己听见了什么。“果……睡?”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记得上回她病了时,身上穿着制服,现在一想,那时的她大概是病得没力气月兑衣吧。 她点头,脸已红透。“比较、比较舒服啊。” 他又顿了几秒,才拉住衣摆,往上翻掀。 “你做什么?”她瞪大眼。 “月兑衣服,你看不出来吗?”扔了上衣,他跳下床,两手碰上短裤裤腰处。 “为什么要月兑衣服?”她惊慌的表情。 他弯身褪去短裤,全身只剩一条灰色三角裤。“不是习惯果睡?我陪你。” “不用的!”她几乎尖叫起来,那样子的话,她会更难人睡。“我意思是,或者你可以睡地——”她睁圆美目,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张着檀口不能言语。 何师孟已一丝不挂,他掀被上床,跨过她身体,试图剥下她那件长版t。“要我睡地板?休想。既然你喜欢果睡,我怎能拒绝你的好意。”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我本来就习惯果睡,你别……”他忽然低下脸,温热的呼息落在她鼻尖,余下的话声消失在他嘴里。 “嘘,小声点,你不会希望引来小胖还是胡芮琴那些人吧?”他以唇描绘她的唇瓣,在她张嘴时,慢慢将舌尖探入,他吻得深,似要挑起她热情似的。他双手慢慢钻进她衣下,模索到她身后,解开她内衣。 当他覆上她赤果的身体时,他含住她耳垂,低问:“你其实是想暗示我,可以继续进行到底是吧?” 他说话时呵出的热气落在她耳畔,侵袭她感官神经,她红着脸推他,呼息略促地开口:“才不是……” 她声音听来粘腻,几分撒娇味,欲拒还迎,他听了连心都酥麻,更不想放过她。“来不及了。” “你明明说……说今晚不碰我的……” “我说暂时不碰,没说整晚不碰。”她瞪着他瞧,他笑两声:“你以为都这样了,还可以盖棉被纯聊天?哼哼,我又不姓柳。”他不再言语,一切情意皆化成湿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绯红的脸上,唇上,和她赤果的身上。 与他亲吻已不陌生,她习惯他的节奏、他的方式、他的味道,却还是为此悸动不已。这个男人啊,是她深爱多年的男人,每一出现她眼前,周遭一切恍若是用了浅景深效果的照片,背景模糊,只有他总是这样耀眼。 她不再挣扎,因为她也想让他知道她的心意。 “师孟。”她轻轻喊了一声,音色有些沙哑。 “我在。”他从她胸前抬起头,目光深浓地看着她,那里织成了一面网,她甘愿陷入。 她紧紧抱住他肩背,凑唇吻他的嘴,他不甘只这样拥吻,开始往下进攻她隐密的腿间。他听见她喘息、她申吟,他听见她动情地喊他的名,他想,真好,他们真的相爱了。 尾声 确定最后一个字无误,开启新邮件,附上档案,在按下传送前,突又迟疑。 何师孟盯着档案名称,总觉得不很满意,他删除档案,对着电脑萤幕发怔,直至外头传来开锁声音。他回神,脸庞侧过三十度角,望向进门的女子,她肩上挂着包,手里拎着雨衣和一个袋子,他起身迎上前,讶问:“下雨了?” 彭璐呼出口气。“嗯,外面好冷,下雨后更冷了。” “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开车去接你?” “你不是赶着交稿?而且开车比较不方便,尤其这种天气大家都开车出门,很容易塞车的。”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赶时间,天雨路滑的,骑车多危险,以后下雨天还是让我接送你吧。” 他提过几次要接送她上下班,她觉得麻烦,也怕他有时间上的压力,她仍维持骑车习惯。其实他有这份心,她已很满足了。 彭璐递出袋子,笑咪咪的。“我买了烧饼油条和热豆浆,趁热先吃。” “都下雨了还买什么烧饼油条。” “知道你在赶稿,晚餐一定随便吃或没吃嘛,所以买回来当消夜。放心,下雨天我不敢骑太快,时速十五,小北鼻滑螃蟹车横着走都能超我车了。” 他笑,捏捏她脸腮。“最好是。” “你快趁热吃,我想先回去洗澡。”她甜笑着说完,反身就要走。 他拉住她。“这里又不是没衣服,就在这里洗吧,何必这么麻烦还回去洗?” 他们时常在彼此的屋里过夜,两人屋里皆有对方的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 “……好。”她脸有点红。“那我先把雨衣挂起来。” “我来吧。”他接过她的雨衣。“先去洗。” 他拎着雨衣到阳台,以衣架挂了起来,又拿了拖把将玄关处的地板拖干。他坐回沙发上,盯着萤幕上的档案思考,一面等她出来吃消夜;他枯坐五分钟,未有任何灵感,就差一个更贴切的书名,却毫无头绪。 身边有太多风景……我停在这里……我傻得可以……还不是因为……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他楞了下。细听那声音,他目光往浴厕方向望去,可是从那扇门后传出的?他起身,放轻脚步,愈接近浴厕,水声与歌声愈清楚。她除了习惯果睡,原来洗澡时还喜欢唱歌? 从前都是谜,现在我相信,夭空会放晴,爱会更甜蜜。如果你愿意,是的我愿意,爱的主旋律…… 他靠在墙边,静静聆听,嘴角渐渐压抑不下弧度,翘着嘴角无声笑。居然还有男女两声道变换着唱,她何时学来这等技艺?不录下来作证据怎么可以! 他掏出手机录了一段,进房将手机搁在床边桌,三两下剥除自己的衣物,转动浴厕门把,钻进里头。他站在门边看她,她背着他,手拿沐浴球抹身体,白色的泡沫顺她身体曲线滑过,在她光滑的小腿下聚成圆。 她还在哼着歌,声音又软又甜,遗忘的歌词呜呜啊啊地带过,无比可爱;他无声走近,从她身后拥住她,她吃了一惊。 他含住她耳垂。“怕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怕有别人?” “吓我一跳,都不出声的。”她拍了下他握住她胸口的手背。 “出声就听不见你的歌声了。”他的呼吸吹进她耳里,声音低哑地说:“男女双声切换着唱,你也太有才了。”她身上满是泡沫,又湿又滑。 她脸红了,不知是羞涩被他听见了歌声,还是因为感觉到他身体的坚硬。 “爱的主旋律吗?”他轻轻啃咬她颈侧,她敏感得轻轻颤动。 “……对。你、你不是要赶、赶稿……” “不用了,你回来前就完成了,只差改个书名就好。”他撩开她肩后湿淋淋的长发,吻上她颈背。 “那你、你快——” “这种事怎么能快?”他动了下腿,将她下半身夹在两腿间。 “不是,我是说……” “别说话,我正在寻求灵感……” 她笑出声,转身想笑骂几句,他已低头吻住她。 她真是又倦又困,被他抱上床后便动也不动。 他握住她手心,细看她手指,才发现她手指头这么漂亮,长而白晰,指甲修得干净又漂亮,粉色的指甲油上缀着白色蕾丝,可爱又浪漫。只可惜,他必须剪短她的指甲。 “最好这样可以让你想到书名……”彭璐半梦半醒间,听见他不知翻找着什么的声音,困极了的她闭着眼抱怨一声。 “当然啊,我真的想到了。” “嗯……是什么?” “赤果果的爱。”找到指甲剪了。 “……”她困得不想理他。 何师孟哈哈笑,随即拿着指甲剪小心翼翼地为她剪去大拇指的指甲,她作作沉沉的,直到这刻听见指甲剪剪断指甲的声音时,她才感到不对。 她猛一睁眼,看见他低垂眼帘,表情专注;顺着他视线,觑见自己拇指指甲倏然变短,上头美甲图案不再完整,食指又将遭殃时,她瞠圆眼,惊叫出声:“你做什么?” “不要叫,帮你剪指甲而已。”他抬眸看她,慢条斯理地说:“刚才我那么卖力取悦你,也没见你叫得多大声。” “……”与他相恋后,才发现这人说起情人间的私密事,总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她抽回手,脸颊泛出薄红。“为什么剪我指甲?” 她才刚做过法式光疗指甲,法式线用了蕾丝妆点,现在被他这么一弄,蕾丝都不蕾丝了,那她向客人推荐护手精华液、指缘油、护甲油这些产品时,拿谁的手给客人看成效? “太长了。”他抓住她的手,她在下一秒扭转手腕,不让他控制,他施力握住她手心,问:“你要不要先看一下我的背被你抓成什么样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口,憋出一张红脸。 他睐她一眼,剪着她食指指甲。“指甲留这么长做什么?我们会常常做这种事,你留这么长,打算把我的背抓花?” ……这种事还可以先预告的吗?她不说话,安静地让他剪指甲。 棒天上晚班,近午时被胡芮琴找出去吃早午餐,她翻着菜单,对座胡芮琴忽然抓住她搁在桌面上的手。 “你、你的手……”胡芮琴惊诧地瞪着她的手。 “手怎么了?”她莫名其妙。 “你不是很宝贝你的指甲吗?怎么剪了?” 彭璐抬手看一眼光秃秃的指甲,有点无奈地开口:“师孟剪的。” “何师孟干嘛剪你指甲?找灵感吗?”胡芮琴看着彭璐的手指,很惋惜地开口:“手指头这么漂亮,留长指甲多好看,现在剪成这样,上指甲油就没那么好看了。” 彭璐有些无奈。“我发现时他都剪了。” “你在干嘛?他要剪你指甲,难道你不知道?” “我很累,当时闭着眼快睡着了,等到发现不对时,他已经剪了拇指,干脆都让他剪了。” 睡着?胡芮琴嗅见八卦。“你们同居了?” 她楞了下,才热着脸说:“没有,就……昨晚住他那里。” 胡芮琴点点头。“所以……你们很早以前就做了吧?难道同学会那晚是第一次?还是更早之前?” 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彭璐两腮漫开暖红,说:“哪有这样问的!” “我是关心你……”胡芮琴一顿,想起方才的疑问尚未得到解答,再问:“对了,他干嘛剪你指甲?” 她欲言又止,半晌才说:“他嫌太长了。” “你工作用得到啊,客人看你手漂亮,指甲漂亮,才会想跟你买护甲油嘛,又碍不着他。” “就是碍着他了,说我抓痛他。”说完,才发现自己透露了什么。 胡芮琴暧昧地笑。“我知我知,姐是过来人,很有经验的,不过何师孟也太没情趣,他背上抓痕愈多,代表他愈厉害啊,哈哈哈。” 彭璐红着脸,不说话了。 番外篇一:想做好男人 晚自习刚到家,何师孟拖着疲倦的身躯回房,经过二姊的房门口,听见里头传出她扬高激动的声音。他停步,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 这场景十分相似,印象是一年多前,那天是周日,但为了高中大考,刚升国三的他几乎没有周末假期,每天均得到校复习加强。 那天傍晚五点多他刚到家,才刚踩上二楼阶梯,便听见三楼传来哭嚷声,他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上楼,看见大姊的房门敞着,他走近,在房门口看见大姊握着话筒,边哭边骂着电话那端。 她声音带着浓重哭腔,骂得又急又快,他来不及捕捉完整句子,只大约知道对方应该是她男朋友。 “你回来啦。”大姊挂了电话,抬眼就见自家小弟杵在门口发楞,她抹去颊边泪水,起身上前。“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信心?” “还可以。你还没要回学校?”大姊是大三生,在外地念书,约一个月回来一次。 “要了。”她拎起脚边的背包。 “跟谢大哥吵架?”他见过几次,是大姊的同校学长。 “明明说好要来接我一起回宿舍的,结果让我等不到人,刚刚打电话给他,说他因为他的邻居妹妹生病了,他带她去看医生,赶不过来,让我自己先搭车回去。” 他皱起眉。“为什么他的邻居生病了要他带去看医生?” “对吧?你也会觉得奇怪不是吗?但他不这么想,他怪我大惊小敝。”大姊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不是爱吃醋,是他真的把他那个邻居妹妹当成宝了,我都要怀疑他喜欢上那个妹妹,要不然为什么每次跟我约好,一遇上那妹妹有什么事,他就把我晾着,马上去处理对方的事?像今天,他跟我说那女生的爸妈没空,托他帮忙,这不是很扯吗?有什么事比女儿生病还紧急,不能先带女儿去看病?” 大姊又说了许多,他大概模清情况了。是谢大哥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妹妹,两人相差两岁,感情深厚,女生时常往谢大哥家跑,举凡课业不会、心情不好、想找人看电影……都要赖着谢大哥,也难怪大姊会质疑、会难过。 “你以后要是交了女朋友,千万别和其他女生有太多接触,就算两人之间没什么,但女朋友不可能不介意,你如果爱你女朋友,就要让她放心,你懂吗?”大姊擦着眼泪,殷切叮嘱。 何师孟想了想,点点头。以后他要是交了女朋友,也许就得和彭璐保持距离了,女朋友才不会没有安全感。 ……面前房门忽然被拉开,他对上二姊珠泪涟涟的脸,从忆想中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二姊红着眼睛看他。 “刚回来,经过时听到你好像在骂人,你……男朋友?”他小心翼翼地问。 “对呀,当然要骂。下午跟他去逛书局,我看到喜欢的小说和漫画,买了几本,他在书局看我拿那些书时就开始脸臭,说我老看那种没营养又变态的书;回来的路上又沿路碎念,说以后不跟我一起逛书局,因为我让他觉得丢脸,还说结帐时一旁的客人盯着我看。我只是买我喜欢的书,又不是杀人放火,有什么好丢脸?再说了,他自己收藏一堆难道就很高尚?我有因为这种事嫌他的片子没营养又变态吗?” 憋了一肚子气,终于可适时发泄,她略激动地说:“其实我们为这件事吵了好几次了,但他还不至于去动我的书,可是这次真的很过分。我不想跟他吵,所以没说话,他回到车上也能继续念,他看我不理他,居然在停红灯时伸手抢过我手上的袋子,整袋往外丢。” 何师孟露出惊诧的表情。“丢了你刚买的新书?” “对!你说他过不过分?他还说丢了那种没营养的书只是刚好、说他是在帮我。什么叫没营养的书?有营养的书是怎样?看了会长命百岁?我只知道他一点也不尊重我。”二姊哽了声。“我跟他说要下车去捡书,他就把我丢包在路边。” 何师孟瞪大眼。“他也太没风度,就不怕你出事吗?” “所以我一捡完书,在路边就传分手简讯给他。刚刚他打电话来道歉,说他脾气没控制好、他会改,让我给他机会。不,我怎么可能再给这种人机会?人是相互尊重的,爸妈都不敢乱丢我东西了,他凭什么扔我买的书?” 二姊抹去泪水,抬起下巴。“何师孟,你以后交了女朋友,要是不尊重她的喜好,让她伤心流泪的话,我一定先跳出来赏你一拳。” 何师孟看她和大姊都为感情事伤心泪流,想着,他要做好男人,一个让女朋友有安全感、懂得包容女朋友的好男人。 番外篇二:新书签名会 “你要签名每天都可以让他签给你看,看是要签在脸还是签在胸部、背部都嘛可以,干嘛一定要来排队?”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买书换来的号码牌,胡芮琴一面嘀咕一面将号码牌递给身边刚整理好皮夹的好友。 “你小声一点。私下签书跟在这里签,感觉又不一样。”彭璐接过号码牌,将皮夹收进包包里,拎起装了她方才选焙书籍的纸袋。“他不知道我会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幸好他的签名会安排在周五时段,她才能休假过来参加。 “好像是真的很红哦?”两人站到一旁书架前,胡芮琴看着排队等结帐的人龙,每人手上几乎都是一样的书。 “当然。预购开卖当晚光是网路书店订单就三千多笔。”彭璐骄傲地说。 胡芮琴嗤一声,不以为然。“是有没有这么得意?” “有啊,很得意啊。”彭璐从包包里拿出何师孟新书。“我也有预购呢。” “你都预购了干嘛又跑来买?叫他送你不就好了?不然,他那边总会有档案不是吗?”何必花钱? “在这里买才能换签名号码牌,再说我一向都支持正版,这样喜欢的作家才能继续写书,而且他靠的就是稿费这笔收入在生活,我怎么可能要他送我?当然是我出钱买,增加他销量啊。”她目光落在手中那本书上,目光温柔。 “你还真是爱惨他了。”胡芮琴啧啧两声。 “哪里是。只要是我喜欢的作家,我一定掏钱买书,并不是只买他的书。” “真的有那么好看吗?”胡芮琴凑脸,瞄了瞄她手中小说封面上的字体。“爱的主旋律……我记得他不是写推理还有灵异吗?通常推理小说书名不都是什么杀人事件?这书名比像像爱情小说。” “对啊,这本是爱情小说。” 胡芮琴诧问:“他哪时开始写爱情了?” “从这一本开始。是他们出版社的新书系,所以预购开卖前他压力很大,怕读者不习惯而不买帐,毕竟是他没写过的风格,后来出版社那边大约提了下销售量,反应出奇的好,他才放下心。” “我看一下他写了什么。”胡芮琴说着就要拿走她手中的书。 她急忙抱在怀间。“书已经上市了,书架上一定有,你可以翻一下。” “干嘛这么宝贝?借翻一下都不行?” 彭璐摇首。“不行的,我怕折到。” 胡芮琴一脸鄙视。“你真是……会不会太爱他啊。”说毕径自在畅销小说区的书架上找寻想要的。 彭璐跟过去,小声说:“其实只要是书,我都不借人的。” “唉呀不用解释啦,反正就是有异性没人性。”胡芮琴拿起一本《爱的主旋律》,快速翻着。“为什么要取这种书名?” “因为这个故事是他的经历。”她有点不好意思。 “他写他自己的爱情故事?” 她点头,脸有点红。 胡芮琴笑得很暧昧。“把你们的故事写成书哦?听起来还满浪漫的,看不出来他那个人还有这种心思。”她边说边翻着书,快速翻着。“男主角居然是用他本名……” “这样才是他自己的故事啊。”彭璐在收到预购书的第一时间就将书看完了,里头角色与情节,她熟悉得很。 “除了写你……”胡芮琴一顿,看着某一页。“彭书路是你?” 彭璐点头。“他说他本来就是拿本名当笔名用,所以书里他是用本名,但他希望帮我保留一点隐私,我的名字就稍微改了。” “真看不出来他有这种心思,还以为就是颗驴蛋。”不知看见什么,胡芮琴瞪大眼睛看她。“男女双声?是不是综艺节目可以看到的,就是一个男人可以唱男生又马上可以变女生声音的那种?” 彭璐脸颊微热。“对啦。” “你有这种特殊才艺怎么同学会时没出来表演?” “唉呀,那是洗澡时无聊哼哼的。” “所以你是主旋律?”胡芮琴看看书,又看看她。 她不说话,红着脸颊点头。 后来他说,书名就决定用她那天随口哼唱的《爱的主旋律》。 丁琪臻像前奏,让他对爱情充满想象和期待,不知接下来会是怎样的乐章;而她,才是他想陈述的主题,一个有高潮、有结尾的旋律。 当然,这种有点肉麻的话,她才不告诉阿琴呢。 番外篇三:咒语天灵灵 彭璐有时会想,她是不是有什么偏执毛病? 她不喜欢她的书被翻动,所以她从不借书给人,即使是亲友也不例外。不喜欢将书外借不是小气,是担心书况;每个人的阅读习惯不同,她所知道的就有很多她无法认同的习惯,比如将书带进厕所,或是边吃零食边阅读,也有许多人不爱用书签,直接将书页折一小角做为记号。 她担心这些状况,因此她的书从不借人,但最近她每次下班返家,老发现她的小说被动过,想当然,凶手不会是她自己。 她看着那一排言情小说书脊,发现顺序不对,随手抽出一本检视,又瞧不出有足以令她生气的痕迹;不信邪,再抽一本翻看,仍找不到折痕,还是有食物掉落,或是沾上水气的迹象,但她总觉得不对…… 彭璐走出房间,直接下楼进他屋子,客厅不见人,她找进房间,也不见人,转身出来前,余光瞄见他床铺上搁着一本小说。她走近一看,不就是她的书吗? 她拿起一看,中间夹着书签,每一页纸张干净完好,未受损未受潮,她抿唇微笑,满意地将书置回。 她走出房里,差点与刚从浴室踏出的他撞个满怀;何师孟反应较快,长手一探,按住她两肩。 “走路不看路?”他上半身赤果,仅肩上挂了毛巾,下半身一件短裤,露出紧实的腰月复,黑发还淌着水,看着很性感。 “不知道你在浴室。”她看着他,在心里赞叹一声他的好身材,面上却没什么笑意。 “脸这么臭……被楼管罚钱了?”他捏捏她的脸。 “才没有,我很守规矩。”她拉着他。“你来。” 进房后,她指着床铺上那本书。“那是什么?” “喔,你的书。”他抓起毛巾一角,擦着滴落面上的水珠。 “你拿我的书去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打过电话你没接,传line也没回。因为我看过相关系列其中一本,其它的我等不及想看,就直接拿了。”不知是否是阅读风格受她影响,近日他迷上爱情故事,缠绵的、清新的、狗血的、校园的、轻松的、虐心的……皆来者不拒。 不得不承认,女孩的心思总是细了许多,看那些女作家描述角色人物,无论是动作,说话的表情,还是五官或环境的描写,总比他来得深入;几个字句,主角便跃然纸上,好似真有个女孩,在他面前甩动着马尾、在他面前红着面颊…… 他也才明白,女人和男人在思维上的不同。女人的世界充满感觉,情感,她们是听觉动物,和视觉动物的男人不一样,对她们多说点好听话,能让她们感到被肯定、被承诺,当然前提是对方是她们喜爱的男人。 他不是会说动听话的人,是不是因此才让他与她错过这么多时间? “你明知道我上班时间不可能接电话还是传line。”她有点生气,拿起书本翻了翻。“你也明知我很爱惜我的书。虽然书况看起来没有影响,可是你要拿我的书,要先跟我说,那是对我的尊重嘛,我——” “我爱你。” “……”彭璐圆睁美目看他,脸有点红。“我是在跟你说书的事。你应——” “我爱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憋得满脸通红了才说:“怎么这样嘛,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啊。” “我爱你。”他又说,目光深深凝视她。 “……”连着三次的攻击,她哪还有气。 “你晚餐有吃饱吗?”他知道她上班时,因为时间关系总吃得很随便。他模模她的脸,再问:“饿不饿?晚上我煮了点菜,有玉米萝卜排骨汤、可乐鸡翅、烤鲑鱼和炒空心菜,味道还可以,要不要吃一点?” “你会煮菜了?”她记得似乎是她发烧那次,他煮坏了粥之后,就对熬粥这件事产生了兴趣,或者该说……偏执?非要学会怎么煮出一锅色泽鲜亮、入口鲜滑、又不会焦掉的粥。她陆续尝过清粥、吻仔鱼粥、鸡蓉玉米粥,她吃到有点怕了,想不到今天还学会做菜了? “当然。胡芮琴那家伙不是耻笑你都被喂食婴儿副食品?”他哼两声。“等等吃完打电话告诉她,你今天吃的是可乐鸡翅。可乐鸡翅,可乐鸡翅!不是什么副食品。” “要不要这么幼稚啊。”她好笑地看他一眼,往厨房移动。 吧台桌上,真摆着三菜一汤,可乐鸡翅有点黑了,烤鲑鱼也有点黑了,炒空心菜……黑得很彻底。 她吃过晚餐了,并不饿,但看他如此有心,她添了点饭,每样都尝了点。有点意外卖相不佳,吃进嘴里却有一定水准。 “怎么样?”他坐在她旁边,期待的眼神。 想捉弄一下他,见他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直盯她,像只大狗,她说不出违心之论,遂点头。“还满好吃。” 他得意地说:“可以去你哥餐厅当二厨了。” “还早呢。”她笑着睐他一眼,跳下椅子准备洗碗。觑见水槽里堆起的碗筷和他做菜使用过的锅、盘,她惊声嚷嚷:“何师孟,你又不洗碗!” 他可以把家里打扫干净、可以换床单换得勤、可以把浴室刷得晶亮、可以扫地拖地、可以每天倒垃圾连她的一并拿去扔,就是不爱洗碗。 他干笑两声。“你知道我就是非常不喜欢洗碗。” “我也不喜欢啊,但还是要洗不是吗?总不能因为不喜欢就不洗嘛。”彭璐挤了点洗碗精,抓起他用过的饭碗,不知模到了什么,侧首瞪视他。“你看你用的碗,上面还留着饭粒,都干掉了,这样很难洗的。你不洗碗没关系,我来洗就好,可是你至少也要把碗擦一下或是泡水,这已经不是第——” “我爱你。”他低声吐出这么一句。 “……”她嘴张着,楞了半晌才续道:“做菜会累,这我知道,但是洗碗的人也——” “我爱你。” “……”她瞪大眼,红着脸颊看他。“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 “我也在跟你说正经话。”他表情无比认真。“我爱你。” “……”她红着脸甩掉手中菜瓜布。“哪有这样的,你这是犯规,不能每次我在跟你说正经事,或是我在生气时,你就拿这三个字堵我,我——”未竟,唇被衔住了。 他吻得深、吻得缠绵,吻得她几乎以为他会在这里剥光她衣物。 热吻暂歇,她双手攀着他两肩,呼息微促地说:“人家没刷牙。” “我也还没刷。” “下次不可以再用这种方式回应我的话了,每次都我爱你我爱你……” “但我真的爱你啊。”言情小说他可是钻研得很彻底了,爱一个人除了用行动证明,也要适时以口头表示。 “……”她红了脸,再说不出话。 两天后。 “何师孟,你怎么又把牛女乃纸盒丢垃圾桶?我不是帮你在阳台放了分类的袋子吗?你应该——” “我爱你。” “你不要老是在我——” “我爱你。” “……”她翘着嘴,不说话了。 番外篇四:妈妈的烦恼 端午节前夕,满屋子粽叶香。 “粽子还是要自己包比较实在。”彭母将切好的红葱头入锅炒。 “就是麻烦了点。”何母在一旁洗着粽叶。 “是啊,但你也知道现在吃东西很不安全,谁知道外面卖的粽子到底是不是黑心食品。” “也对。东西好吃很重要,但是健康更重要。”何母认同。 “我跟你讲,我们家只吃我包的,外面买的都不吃。有一年我没包,想说外面买也一样,结果那年的粽子在冷冻库冰到隔年。” “真的耶,我家也是。不只粽子是这样,年糕也是每年要冰下一个过年的年糕了,才想到还有陈年年糕。哈哈哈!”何母说着说着就笑了。“我们家孩子都说你包的粽子好吃,但我实在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你,自己又不会,结果每次买回来,都只剩下拜拜功能,他们没人要吃。”所以决定今年来向好友拜师学艺。 “明年你就可以自己包啦!”彭母一边翻炒着红葱头,一边分神留意一旁的卤梅花肉。 “对啊,今天一定要把你的撇步学起来。”何母刷着粽叶,又道:“然后再叫那些孩子回来吃。” 彭母叹口气。“我们家璐璐一年三大节,也只有除夕可以回来,每次都吃不到刚包好的粽子。” “那有什么问题,我把师孟叫回来,让他带一些回去给璐璐。”把洗净的粽叶放进沥水篮,有些欣慰地开口:“现在看他们那么好,真替他们高兴。” “还说呢。我当初多担心他们,想说怎么看他们感情就是很好,怎么后来师孟会去交了别的女生;问璐璐喜不喜欢师孟,又跟我说不喜欢。” “小女生情窦初开,问她喜不喜欢谁,都不会承认啦,我们也年轻过啊。以前喜欢哪个男生,都只有自己知道,顶多让最好的朋友知道,才不可能告诉妈妈咧。”何母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也是。” “当初师孟把那个女生带回家时,我也吓了一跳,怎么说心里都认定璐璐了嘛,但都这年代了,哪还有妈妈在干涉孩子的感情,所以我只能告诉自己,他喜欢就好。” “当妈就是这样啊,很多烦恼也很多为难,这个我懂。” “本来也想说既然他跟那个女生交往那么久了,真的要结婚也就帮他们办一办,哪想得到突然要出国读书。”何母抱怨几句,笑道:“不过后来也觉得这样不错啦,表示我们师孟跟她无缘,那璐璐就有机会来做我媳妇了。” “说到这个,我多紧张,那时候跟我说要搬出去住,上下班比较方便,我想说她大学跑去南部读书,已经跟师孟疏远不少了,好不容易回来了,她要是再搬出去住,不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还好你反应快。” “也不是我反应快啦。”何母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是师孟刚好说他想搬出去住,一个人写作空间比较安静,我也没想到可以让他们当邻居。” “还好后来两个真的有听话,找同一栋房子住。” 何母点头。“就是说啊,也还好师孟跟丁琪臻复合后又分手。” “只能说姻缘天注定,会在一起就是会在一起。” “不过他们也真会拖,拖那么久才在一起,急死我了,我那时候还找师孟他堂姊去试探咧。” “试探什么?”彭母好奇,怎么她都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试探师孟跟璐璐。”何母顿了下,才缓缓开口:“之前他堂姊从国外回来,说要四处逛逛,师孟时间比较自由,所以就让师孟陪他堂姊;他堂姊很爱逛百货公司,我就拜托她,让她去环星逛,去找璐璐的专柜,试探璐璐看到师孟和别的女生在一起逛街,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彭母听懂她意思后,瞠大眼。“你好大胆,都不怕弄巧成拙?万一璐璐误会那是师孟的女朋友,不就没戏唱了?” “不会啦,真那样的话我再出来解释不就好了?没办法,那两个孩子动作那么慢,我只好想办法刺激一下他们,不然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何母面露得意。“你看,两个不是真的在一起了吗?” 彭母笑着。“上次看他们手牵手回来,我多高兴,本来还担心璐璐是不是不打算结婚了,怎么也不交个男朋友。” “以前时机还没成熟嘛,现在熟了啊。”何母笑咪咪的。“你有想过什么时候让他们结婚吗?” “当然是愈快愈好,不过也要看他们的规划,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也许他们不想太快结,我们急也没用。” “说得也对。”何母叹气。“我看我家隔壁那个丘太太,孙子都会走会叫阿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到我抱孙。” “搞不好他们不想生。” “怎么可以不生?”何母瞪大眼。“不生将来老了,他们要靠谁养?” “你以为生了孩子,孩子都愿意养父母亲?” “也是啦,不过没有孩子是真的比较孤单,要是能生个两个,孩子有伴,家里也热闹。” “现在的孩子不容易长大啦,他们要是不想生,我也赞成。” “不容易长大?”何母愣了愣。 “你看喔,这年代的孩子每天都暴露在充满黑心和病毒和危机的环境,黑心食物就算了,还有基改食物、农药超标的蔬果……我们现在每吃一口饭,都像在冒险,到现在还没生病也真是奇迹。还有啊,病菌那么多,夏天担心肠病毒,冬天有流感,偶尔还有什么sars那种奇怪的病。现在犯罪率又高,无冤无仇也会被砍死,你说这年代的孩子要健康长大是不是很不容易?”彭母滔滔说着。 何母想了想,忧心忡忡。“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这么多……”叹口气,说:“当了妈要烦恼孩子,孩子都烦恼不完了又要开始烦恼不知在哪的孙子。” 两位妈妈对看一眼,又是长长一声:“唉。” 全书完 后记 我记得我开始看言情小说时,家中长辈是反对的。他们认为学生该读的书就是教科书、参考书;他们认为言情小说读太多,会变得太梦幻、对爱情有太多想像;他们认为言情小说看多了,分不清是故事还是现实;他们认为小说看太多会影响学习……大人有很多理由阻止我看,所以我每回从租书店租了书时,都是埋在被窝里偷看。 有时遇上真的好喜欢的故事,想掏钱购买,但实在没多余的零用金,于是我将早餐钱存下来,宁可不吃早餐,也要买到喜欢的小说。然后买到了又是一个新烦恼——书要藏在哪? 就这样,我从那个对爱情还懵懂无知的年纪,一直到现在为人母了,都还是言小读者;即使中间曾因为工作、生产、照顾孩子等等,中断过几回,但我依然深深喜爱阅读爱情小说。就算已是人妻人母了,也是需要爱情滋润呀,当然,也不仅只是爱情小说,推理悬疑这类的我也很喜欢。 我们都知道出版业不景气,我也时常担心这个市场还能接受我的作品多久? 我珍惜每次可以说故事的机会;我也还想写,但不知还能让我写多久,我想了想,便兴起写个主角是作家的故事。 女主角是个非常支持作家的读者。我自己遇上喜爱的作家出书,定也是掏钱买,买到书柜塞不下了,甚至书柜隔板被压得变形了、裂了,我还是要买。买到妻宝碎碎念:“你看得完吗?”买到连我家双胞胎每次见我去超商取货,也跟他们爹一样开始碎碎念:“妈咪,你又买书了,你看得完吗?”(不过如果我买的是他们喜欢的漫画还是科幻小说,他们才不会检讨自己:我们看得完吗?xd) 当然是看不完,但慢慢来,总有一天会翻完它们。 比起电子书,我更喜欢纸本书,那种拿在手里的感觉,真的和电子版很不一样。特别是每次拆开包裹,从里头取出书本时,那种小心翼翼、深怕不小心折了书页的心情;或者是,时间久了书页开始泛黄,那种心疼的心情,皆是电子书感受不到的。 不知道读者朋友们,喜欢纸本书还是电子书? 我很喜欢吃,几乎每一本书里都会写到吃。我吃东西不求食材高档精致,家常菜就让我很欢喜,但我吃东西有些奇怪的毛病。我喜欢吃番茄炒蛋、吃番茄肉酱义大利面、吃糖醋鸡柳、糖醋鱼等等,这些菜在料理时,我会加入番茄酱,但是我吃薯条、吐司或汉堡时,绝对不加番茄酱。 然后我发现我儿子也跟我有同样的毛病。葛格特别不爱吃萝卜糕,每次见他弟吃萝卜糕,都问他弟:“你不觉得萝卜糕吃起来有步步惊心的感觉吗?”可是他爱吃萝卜,红白皆吃,汤的、炒的、炖的,他都吃,独独对萝卜糕有意见。底迪吃蛋饼不喜欢蛋液加葱下去煎,吃面时不喜欢有葱花,但他很爱吃葱抓饼,爱得要命……我把这个饮食习惯设定在女主角身上了。 书中引用雨首歌的歌词,分别是陈淑桦的《问》,及卓文宣和黄鸿升的《爱的主旋律》。 《问》这首歌的歌词我相当喜爱,每个字句都深刻描绘出女人面对爱情的心情;《爱的主旋律》则是在故事造行中无意间听见的歌,觉得可爱甜蜜,也觉得满适合这个故事的设定,所以书名也就这样定下来了。 最后,谢谢出版社、编辑、画家老师,谢谢读者朋友,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