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天》 01 第一章缘起 “林什么青?”石砳啼笑皆非,“你知道全台湾有多少个林什么青?” 任胜天耸耸肩,“别激动,大伤初癒的人难免健忘。” “算了算了,多给我一些她的资料。” 他想了想,“是个女的。” “废话。还有呢?” “个儿小小的,长相一般般。” “有说跟没说一样,回去找张相片给我。”石砳继续问:“还有?” “她会化妆,呃,她是我的专属化妆师,意思是只画我一个人。”静不下来的他开始活动筋骨。 “什么时候开始的?”石砳认真做着笔记。 “不记得了。”他原地蹲起马步。 “好吧,在成为你的专属化妆师之前她是做什么的?” “不清楚。”一掌挥出,虎虎生风。 “几岁?” “二十几吧,不确定。”又是一掌。 “住哪儿?” “不知道。”说完转身回旋,奋力一踢。 “家里有哪些人、平常往来密切的有谁?” “关我屁事。”再次转身,又一记强而有力的回旋踢。 “任胜天,”忍耐许久的石砳总算发作了,“依我看,你根本是痴呆,不是健忘。” “没办法,演艺圈待久了就会这样。”他收回拳腿,脸不红气不喘,“石砳,你顺便帮我查一下,这种职业病保险有没有给付。” “oh,mygod!”石砳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对这个多年好友彻底投降了。 “好啦,你要什么统统写下来,我回去查,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踢踢地上坚实的躯体,见对方装死,打算多踢几下,右脚刚提起,冷不防被抓住,接着左脚被用力一拐,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仰倒,结结实实跌了个四脚朝天。 石砳一跃而起,得意地俯视被撂倒在地的他,一不留神,衣襟被拉住,肚子被脚一蹬,身体不由自主地从对方身上翻滚过去,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两个被彼此摆平的大男人,躺在地上,不约而同爆出大笑。 笑声中,任胜天看见墙上的匾额──乐天武术馆,不禁忆起了当年。 当年,他因习武认识了武术教练石爸的儿子石砳。他们在拳脚搏斗中建立起兄弟般的情谊,武艺也在不断切磋砥砺下日益纯熟,之后更联手在各级比赛中屡获佳绩,成为武术馆之光,石爸甚至因此将武术馆改名“乐天”。 可惜他们虽然乐天,却不知命。 当名气越来越高,拥护者越来越多,他们也越来越迷失。 那时的他们,自视甚高,自诩正义,以惩凶除恶、济弱扶倾为名,号召同志四处征战,游走法律边缘而不自知,惹得黑帮恨不能将他们除之而后快。 那时的他们,光顾着逞英雄,从不思考未来。 他倏地翻身坐起,伸脚踢踢对方。 “石砳,你想过吗?如果那时我没去演戏,现在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好问题! 石砳盘腿而坐,老僧般地闭目沉思后缓缓答道: “想当然吾乃乐天帮主,汝则屈居副帮主是也。” “啥?” “还没完,”石砳继续摇头晃脑,“古有明训,混帮绝无好下场。听着,踏遍千山无人识,东风吹醒英雄梦,哀落红尘心已死,持经念佛了一生。此乃下场一。” “还有下场二?” 他知道他在闹,却不在意了,这问题原本就是无解。 “下场二可就复杂了,不是少只眼睛缺条胳膊,就是睡黑房吃牢饭,再不然就是投胎变青蛙。” 青蛙? 他猛然想起高三的时候为了交报告,那只被石砳开膛破肚、埋在树底下的青蛙。石砳甚至煞有其事地对着树下的小土堆双手合十,说他愿意下辈子投胎做青蛙,以赎杀生之罪。 “搞清楚,杀生的是你,我只负责收屍。” “ok,我投胎变青蛙,那你呢,不喜欢残废也可以成植物人,不闻不问多省事。” “呵,真会编,改行当编剧算了。” “我编你演?嗯,这主意不错,肯定勇夺最佳编剧、最佳男演……”石砳顿住,促狭地接下去:“任大明星,你在演艺圈的人缘一定不怎么好。” “鬼扯!我的粉丝──” “你那些盲目的粉丝连你放的屁都抢着闻,行了吧。我指的是批评你演技烂、不好相处的那些人。” “哼,随他们讲,反正演技烂照样红。而且说我不好相处也没错,工作的时候我就像你说的植物人一样,凡事不闻不问。” “干嘛这样?” “不就省事吗!别人不说我不问,别人说了我未必听,更不会插手。” “难怪你对你的化妆师一问三不知,想必是她没说你没问。” “答对了。” “真不像你。” “难道在萤光幕上卖笑、在粉丝面前耍酷就像我?” 好友话里的嘲讽过于明显,让石砳无从接话。一夕翻红,随即栽进陌生的演艺事业,然后成为备受瞩目的公众人物,这一路走来,他并不快乐。 然而,继续混就会比较快乐吗? “等等!”石砳的脑子闪过另一个问号,“既然不闻不问,为什么要帮于莉?莫非你们之间真有什么?” “最好是。”他嗤笑,“我帮她,不过是骨子里的英雄主义作祟罢了。” 枪击案之后,外界一致谴责于莉是始作俑者,但其实是有内幕的。 拍“火焰”的某一天,他在休息室撞见黄秦武和于莉拉拉扯扯,当他转身打算避开时,于莉竟上前勾住他的手臂,并向黄秦武谎称两人正在交往。黄秦武气冲冲离开之后,于莉向他道歉,同时拜托他权充男友一段时间,好让黄秦武彻底死心。 当时他以为是黄秦武的恶形恶状和于莉的惶惑无助,让一向自扫门前雪的自己破了例。但就在刚才回顾“惩凶除恶、济弱扶倾”的过往时,他恍然明白了,原来曾经自以为的英雄主义与正义感,才是他伸出援手的主因。 “做得好,胜天。”石砳竖起大拇指,没头没尾地赞许着。 “因为我帮了于莉?” “不是。” “还是因为我的英雄主义?” “也不是。” “那到底──” “因为你找死却没死。” “妈的,你才找死!” 他向前扑去,试图锁喉,却被一掌劈开,进而扭转反制。 “南海帮的人你也敢惹,这不是找死是什么?”石砳松手,“要不是那个林什么青的,你早没命了。” 任胜天甩甩被扭痛的手臂。“怕什么!想当年混的时候……” “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况我们已经没在混了。” “知啦,不然我早冲进南海帮要人了。” “算你有脑袋。”石砳拍拍他的肩膀,“找人的事就交给我,你专心当你的植物人。” “谢啦!” 石砳站起身准备着手调查,他打算从征信社里找个有黑道背景的人混进南海帮探探,然后拜托当警官的阿狗…… “石砳,你觉得她还活着的机率有多大?”他跟在后头问。 “不知。” “有把握找到她吗?” “不确定。” “你曾经接过类似的case吗?” “忘了。” “石砳先生,你可以停止幼稚的报复行为了吗?” 石砳大笑,转身赏他一拳。 “任大明星,你可以尽快把资料给我吗?对于救命恩人一问三不知,未免太没良心了。” 没良心? 翻来覆去一整晚,为的就是石砳说的那三个字。当天色亮起,他终于承认了。 好吧,他的确没良心,但那是因为他从没想过她会救自己一命,早知有这么一天,他肯定将她的大名、身家背景、祖宗八代、身高体重外加三围,统统背得滚瓜烂熟,免得对她一无所知,连自己都交代不过去。 由于没睡好,上午录影的时候一直吃螺丝,当导演终于喊暂停的时候,他松了口气,生怕再不休息就要开始胡言乱语了。 回到休息区,他往椅子上一倒,马上陷入昏迷状态。小冰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天哥,你累了吗?” “嗯,因为我没良心。”他意识模糊地说。 “天哥,”小冰好笑地拍拍他,“你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背台词?” “什么?”他清醒过来,“喔,我睡着了,昨晚失眠。” “难怪,瞧你的黑眼圈。” “很明显吗?我看。”他拿过镜子一照,惊恐地说:“哇!快去叫林什么青的来帮我遮掉。” 小冰一听吓傻了,失眠会影响脑力他知道,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强自镇定地接过镜子说: “天哥,林郁青不做很久了,现在是庭庭,我去叫她过来帮你。” “等等!你说她叫什么?林、郁、青?”他如获至宝地反覆念了又念,“ok,记住了。” “天哥,去看医生吧求你,长期睡不好会影响记性,再这样下去怎么背台词呢?” “大不了退出演艺圈,正合我──” “我去叫庭庭。” 小冰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找了个借口开溜。 苞在任胜天身边这么久,他太清楚他一直心存退出演艺圈的念头;但身为闪耀的员工,就算无法劝他打消念头,至少得在他提起的时候假装没听到。 饼了五分钟,小冰把正玩得起劲的庭庭拎了回来。绷着脸的她,在见到任大明星的瞬间,立刻破冰解冻。 “天哥没睡好喔,可怜了这张帅脸,来,庭庭呼呼喔。”她娇笑着开始补妆。 一时之间,两人的鸡皮疙瘩掉满地,扫都扫不完。 任胜天首先发难: “小姐,请动手别动口。” “好啦。”她委屈地答应,“可是天哥,我不叫小姐,我叫庭庭,不是亭亭玉立的亭,也不是娉婷的婷,是美满家庭的庭喔。” 吼,真是够了。 林郁青,你在哪里? 他突然强烈想念起他的前任化妆师,至少她不会这样嗲声嗲气的。 黑眼圈一遮好,他便不耐烦地喊停,待庭庭如小鸟般轻快地跑开后,他问: “她哪儿来的?” “公司招考的,技术还可以,就是太聒噪。” “你耳机借我,另外准备个口罩,我受不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喔。”小冰随口应着。 耳机挡废话,口罩挡香味,这些他懂。他不懂的是,戴着口罩怎么化妆? 但主子说了算,而且以他的记性,没几分钟就忘了,都是失眠惹的祸! “天哥,晚上要不要去马一下,顺便补个眠?”他用两手比着按摩的姿势,“天哥去『灵穴』的感觉还好不是吗?” 这提议令他眼睛一亮,睡个香甜好觉是他目前最渴望的,但── “上次那按摩师是不错,就不知别的怎样。” “简单,指定同一个不就得了。我想想,呃,”小冰逐字拼道:“n—four—w—d—t。” “啥?” “上次那个叫n4wdt,灵穴的按摩师都用代号。” “取这么难念的代号,肯定有特别的意思,就像omg是『我的天啊』的意思。” “我也很好奇的说,天哥这次去的时候记得问问她。” “嗯。”说着说着,他又犯困了,“几点去?” “我看一下,”小冰读着手机里的记事簿,“天哥四点要录『非关平等』,九点要拍『火热时尚』的封面,拍好也要一点了,我看还是约两点比较保险。” “整死我啊!堡作排这么多!”他大叫。 “是冯鑫排的,不干我的事。而且说真的,约太满了非这样排不可,谁叫天哥是当红炸子鸡。” “放屁!” 见他眼冒火光,小冰吐吐舌头。“还是要明天再去?明晚十点以后就free了。” “就明天吧。”他手一挥,烦躁到极点。 像他们这种人,通宵拍戏是家常便饭,到凌晨两点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他今天实在太累,恐怕人还没到灵穴就先进了灵堂。 小冰听他这么说,立马用手机上网预约,弄到一半忽然抬起头── “天哥,刚刚想到,我明天晚上九点有事耶,怎么办?” “约会?” “嗯。而且是没到会被砍的那种。”小冰脸红了。 “没出息。”他削小冰一眼,“去吧,我自己搞定。” “谢天哥。”小冰放下心来,“冯鑫明晚会过来,我等他到了再走,免得你落单。” “拜托,又不是三岁小孩!” 枪击案之后,每个人都变得紧张兮兮,尤其小冰一直为了事发当时不在他身边而自责不已。 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当时不管谁在,都未必救得了他。那个枪手幽灵似地平空出现,不由分说便朝他开枪,任谁都无法及时反应,他也不例外,虽然机警地躲过第一枪,但第二枪就没那么幸运了。赤手空拳毕竟难敌刀枪,何况是事出突然。 因此,他认为在那样的情况下,不管谁在都无济于事。 也因此,他就更加百思不解了,在那样的情况下,林郁青究竟是如何救他一命的? “小冰,明天一早去帮我办件事。” “是。天哥尽避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急,先让我眯一下再说。” 合上沉重的眼皮,他的脑子却转个不停。 他决定开始行动,不单是为了给石砳充分的寻人资料,也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想知道林郁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怎样的人、几岁、和谁住哪、习惯嗜好、好友闺蜜、iq多高eq多低、是否具有暴力倾向或人格缺陷…… 想知道的实在太多了,不如就从最基本的着手。 最基本的,公司都有。 所以他要小冰到经纪公司把林郁青的资料全部调出来。化妆师既然是经纪公司聘的,当初一定缴了履历表或学历证照之頼的。他同时吩咐小冰顺便搜一下照片档,在幕后花絮或大合照里肯定有她。 上午十一点,小冰气喘吁吁地赶到摄影棚交差。 “天哥,你交代的事办好了。” “给我吧。” 他手一伸,小冰立刻将牛皮纸袋奉上,却见他眉头一皱。“这么轻?” “人事小姐让我自己翻资料柜,可是翻了半天就只找到一张履历表。”小冰边抹汗边说:“照片有两张,我都印出来了。” “才两张?” “聊胜于无啊,天哥。” 他从薄薄的牛皮纸袋里抽出那两张彩色照片。 第一张,身着黑色劲装的他手握冲锋枪,冷冽的眼神暗藏杀机。 这应该是八达2012年终大戏“赶尽杀绝”的定妆照,在戏里他饰演一名特种部队的灵魂级杀手。 还记得拍照前,为了眼妆,他和化妆师曾经有过这么一段争执—— “有没有搞错,根本没画。” “该画的都画了。” “有跟没有一样,擦掉重画,上面浓下面晕染才性感懂吗?” “你演的是杀手,不是牛郎。” “什么?” “这角色很阳刚,妆感太浓会显得娘,况且你的眼睛本来就有神,梢微勾勒一下就够了,不需要多余的修饰。” “可是以前的化妆师……喂,你在干嘛?” “老师没教你东西用完要收拾吗?” “你当真不打算重画?” “要画你自己画。” “啥?” 后来,他赌气地顶着她画的眼妆人镜,居然大获好评,粉丝们一致赞扬他的气场包胜以往,尤其眼神凌厉,彷佛可以隔空杀人。 所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化妆师不只有guts,还有两把刷子。 可是,人呢? 02 “在这儿,喏。”小冰指着照片里的人影,“这张是ng照,没清场就拍,所以她就意外入镜喽。看到没?在滑手机这个。”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在他身后的角落、正低头用手机的短发女孩。侧着身的她看不到脸面,但这姿态他是有印象的。 以前,她总在他上戏之后快闪到角落玩手机,下戏的时候,却发现她已就定位等着替他补妆换装。为此,他曾她有千里眼或顺风耳,否则怎会对他拍戏的动静了如指掌。 “小冰,你对她知道多少?” “我都是听冯鑫讲的啦,小妹原本是到八达见习的……” “小妹?” “就林郁青啊,刚开始大家想说她是来见习的,所以就小妹小妹的叫惯了。” “哈,就说嘛!”他拍着大腿,如释重负地说:“原来都是你们,好好的名字不叫,害我被骂痴呆、没良心。” 小冰虽不明就里却不敢多问,只好继续说下去:“大家以为小妹是个见习生,后来才知道她其实大有来头。” “什么来头?” “细节我不太清楚,不过她在很多地方的影视公司做过化妆师,听说连好莱坞都待过呢。” “哦?” “『赶尽杀绝』开拍前,原本的化妆师突然不干了,公司临时找不到人,只好让她试试,这一试就留下来了。” “这样算来,她跟了我们至少一年,怎么照片只有两张?” “没办法,小妹实在太不合群了。像平时如果收工得早,大伙都会约一约,看是吃饭、唱歌或是喝个小酒什么的,联络感情嘛,可是这些休想她会参加,就算导演开口也不见得买帐,唯一破例的一次,就是这张照片。天哥你看……” 小冰抽走他手里的定妆照,好让他看另外那张。 另外那张好热闹,一群人高举酒杯对着镜头开心笑着。这群人里有他、吕星月、王风子、陈强导演、王凤芝编剧……不就是“离我远一点”的剧组吗? 所以,这是“离我远一点”的杀青宴? 应该没错,他还有印象那是在东区的一家夜店,那天他干了件差点让自己吃牢饭的蠢事,至于后来怎么摆平的,到现在他仍毫无概念。 “看到没?在这里。”小冰用食指点着站在最边边、唯一手里没有拿酒杯的女孩。 他迫不及待拿到眼前看个仔细,这张照片的影像比前一张清晰许多,她又正对着镜头,整个人一清二楚。 原本隐晦的影像,在视线触及的那一瞬骤然清朗了起来——就是她! 看着看着,他竟萌生了久别重逢的感动。 传,林郁青,好久不见! 他悄声打着招呼,然后开始“复习”起她来。 林郁青——他的救命恩人,脸小眼睛大,个儿小胆子大。 看似娇弱的她,竟将他从枪口救了下来,胆量肯定不是普通的大,尤其对照记忆中她的所作所为,更可以确定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比方说,才第一次接触,她就坚持不按他的意思画杀手妆,而且还呛他“要画你自己画”。 比方说,她规定他化妆时得闭上眼睛,否则“眼睛戳瞎了概不负责”。 比方说,化妆的时候,她总是叫他低头或蹲下,理由是“谁叫你长那么高”;如果问为什么不能坐着化妆,她就会回一句“我不想为五斗米折腰”。 又比方有一次到山区出外景,拍的是山路上的警匪追逐。拍到一半需要补上受伤妆,他懒得下去,便叫人唤她上来。结果人是上来了,他却还是得自己走一趟,因为“手跟脚都拿来走路了怎么提化妆箱,又不是狗,可以用嘴巴叼”。原来山路陡滑她怕摔倒,所以手脚并用爬了上来,什么都没带。 又比方那时候,她…… 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她的嚣张,他都记得。 “天哥,应该有印象吧?朝夕相处了一年。”小冰见他没作声,以为他当真脑力退化,于是好心提议:“那我讲些她的事给你听,说不定你会想起来。” 他没反对。 嚣张之人必有不嚣张之处,他很好奇她不嚣张的那一面。 “小妹很少跟天哥聊天对吧?其实她对谁都一样,空档的时候,不是滑手机,就是看漫画或发呆,摄影棚那么多人,在她眼里全是空气。” 这他知道,十足孤僻的一个人。 “不过如果有人找她帮忙化妆什么的,她倒是从不拒绝。” 嗯,孤僻但乐于助人。 “她很挑食,最爱吃的是麦当劳『酸甜麻辣薯』。天哥不懂?哈,就是拿薯条去沾加了糖包和辣椒粉的蕃茄酱啦。” 恶!嗜食垃圾的怪癖女。 “听说常有一部高级进□车来接她下班,车后座有时会坐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我猜是她老公,可是冯鑫说她未婚,而且那个男的好像有点年纪了。” 有点年纪,那不就是老爸吗? “曾经有人问,但她只说不是她爸,却不肯明说是谁,可能因为这样,再加上她全身上下都是名牌,所以就有传言说她是被包养的,她听了也没否认。但我就不懂,既然被包养,干嘛那么辛苦地跟着我们上山下海?” 包养?他半信半疑地盯着相片里那个酷酷的身影。 “我就记得这些了,以后想到什么再跟天哥报告。” “嗯。” 他的视线仍停留在相片上。 当模糊的影像被具体化之后,曾经相处的点滴不断浮现,记忆顿时变得鲜活无比。 此刻的她,不再只是救命恩人,更是个特别的老朋友,一个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吐他槽、占他便宜,然后不着痕迹地拉他一把的老朋友。 “喔对,里面还有——”小冰往牛皮纸袋里模索着,刷地抽出一张纸,“小妹的履历表,喏。” 他迫不及待拿过来一看,差点笑岔了气。 真有你的,林郁青! 第二章小妹 姓名:林郁青 性别:早 生日:每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年龄:自己算 柄籍:小人国 地址:夜市迷路哀号跳楼 电话:转接语音信箱 联络人:阙羽丰 必系:在新竹 专长:化腐朽为神奇 嗜好:虚拟世界里的一指神功 “好了。” 林郁青把自己的呕心沥血之作递了出去,然而冯鑫才看一眼,便气得发昏。 “小妹,你在开玩笑吗?”他不悦地把简历还给她,“拿回去重写。” “没意义的东西,何必浪费时间重写?” 说完,她掉头就走。 八达年终大戏“赶尽杀绝”开拍的第五天,从中午到现在,已经连续拍了十二个小时,因为几乎每场戏都有任胜天,身为专属化妆师的她也跟着不得闲。 这就是台湾的拍片文化,赶戏时以摄影棚为家,夜以继日卯起来拍到爆肝。 她原本打算趁任胜天上戏的时候躲起来line一下,没想到还没躲,就被半路拦截。 “小妹,快点,该我了,可是敏容去拉肚子,你帮我补一下,拜托。” 洪屏熙,任胜天戏里的妹妹,像溺者发现浮木般地紧抓着她不放。 唉,line不成了。 “下场戏是什么?”她让洪屏熙坐在任胜天的专用椅上,打开化妆箱。 “就睡觉。” “睡哪?床还是沙发?” “睡觉就睡觉,有什么差?”洪屏熙翻白眼,以为她找碴。 “上床睡觉就得卸妆,睡沙发只是打盹,补妆就好。”她解释,超佩服自己的耐性。 “好吧,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老公神秘的在讲手机,就酱。” 洪屏熙不以为然:“演戏嘛,又不是真的,而且每个拍睡觉戏的不都顶着浓妆?” “所以好假。” “小妹,你该不会也都这样问天哥吧?” “我直接看剧本。” “那就好,不然他脾气那么火爆,我怕你会被k,像上次他莫名其妙跟武术指导打起来,把大家都给吓死了……” “好了。” “这么快?”洪屏熙狐疑地举起镜子凑到眼前,“哇!你怎么办到的?完全没有妆感,皮肤却变得好好,毛细孔都不见了!” “素颜霜,韩国的。” “这么好用,你帮我买几罐吧。” “韩国药妆网有卖,你自己上去看。” 她收拾好工具,看任胜天快下戏了,便坐在矮凳上下载line的最新贴图,洪屏熙见状,只得自讨没趣地走开。 洪屏熙走开,场务陈跑过来。 “小妹,消夜导演请吃麦当劳,你要汉堡、炸鸡还是……” “大薯和热巧克力。”场务陈拔腿继续前进时,听到她在后头补了一句:“还要西红柿酱、糖包和辣椒粉!” ok! 上场戏结束了,导演宣布休兵,等吃饱喝足了再继续开战。 任胜天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往椅子上一倒、眼睛一闭。“咖啡!” 咖啡久候不至,他睁眼一看,小冰不在,只有新来的化妆师低着头玩手机。看她好像没听到,他提高音量再说一次:“喂,给我倒杯咖啡,黑的。” “小冰不在。”听到了,但头没抬。 “助理不在,化妆师跑个腿不行吗?” “行。但我没空。” “啥?” 就在这时,小冰端着一杯冒烟的咖啡走来。 “天哥,你累了吧,喝杯黑咖啡提神,烫喔!”他小心递上,接着问她:“小妹,要不要也帮你倒一杯?” “不用,我有手有脚。” 手机响了,她走到旁边去接,完全无视任胜天正气得七孔冒烟。手机一接,传来阙羽丰低沉富磁性的声音—— “亲爱的,几点钟收工?我派车去接你。” “三点吧。”她打了个呵欠,“回去换衣服,中午再来。”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北京央视有个机会,要不要考虑一下?” “跑那么远,怕你会想我。” “那倒是。要不换个人,任胜天的戏太重了。” “换人?”她往任胜天的方向瞄了一眼,看到他正唉声叹气地背着台词,剧本都快被揉烂了,不禁抿嘴一笑,“没人比他好玩。” “那好吧,只是别太累了。郁青,礼拜天有个餐会,你——” “我不去。” “听我说完。参加餐会的都是些熟朋友,你去亮个相就好。” “你忘了当初的约定?” “你是说三不原则:不一起住、不同时出现、不公开关系?”对方叹□气,“算了,当我没说。” 币断电话,麦当劳送到了,场务陈负责发送重要人物,其它人则自行取用。 她拿了自己那份,一个人坐在角享用。她把西红柿酱挤在薯条盒盖上,拆开糖包和辣椒粉洒在上头,再挑根特长薯条搅和均匀,然后一根接一根的,将沾满了自制酸甜麻辣酱的薯条放进口中细细咀嚼。 “小妹,这样吃不觉得恶心吗?” 灯光师李良经过,发现她的吃法,大惊小敝地嚷嚷,引来一堆人围观。 “真的耶,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吃薯条。” “看起来的确有点那个……” “是不是,我就说很恶心嘛!”旁人的附和,让李良得意极了。 李良得意,她却超不爽。 被当成猴子指指点点,已经很感冒了,李良的推波助澜,更令她满肚子火。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最后一根薯条,在酸甜麻辣酱里来来回回滚动,让它厚厚实实地裹满红色酱汁。 “李良,你的胃可是长在我肚子里?”她冷冷地问,视线随着薯条反复来回。 “什么话?!”李良愕住,“我的胃怎么可能长在你肚子里?” “那我怎么吃,要你管!” 在围观者的讪笑以及李良的难堪中,她将薯条丢进嘴里,再将空盒一盖,面无表情地离开现场。 酷! 这么有个性的化妆师还是头一遭见到,跟她的主子任胜天真有得拼。 休息时间就要过了,工作人员纷纷进行下场戏的前置作业,演员们也开始换装化妆。 她走向任胜天,见他仍闭目养神,随手拿起那本体无完肤的剧本翻着,看到里头用红笔写满了注音。这个人,手长脚长,却写得一手蚂蚁字,活该未老先衰戴上老花眼镜,平白蹭蹋了那张脸。 不久,一切准备就绪了,却迟迟无法开始,因为男主角睡得正香,没人敢叫醒他。小冰在旁边干着急,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借过,”她拍拍小冰,示意他让开,“我先帮他化妆。” “可以吗?” 她没说话,拿起工具弯着腰画了起来。 她在他的下巴做出一道几可乱真的伤口,没留意到他醒了,等到伤口完成,才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眼睛闭上,否则眼睛戳瞎了概不负责。”她命令。 他无所谓地闭上,却又马上睁开,惊奇地指着她,“你——为五斗米折腰?” “折腰,总好过被睡死猪滴到口水。” 她淡定地继续动作,却忘了叫他闭口,于是火苗从中窜了出来。 “你跟我有仇?” “没。”画好妆了,她收拾着工具。“人和猪怎么结仇?” 人和猪不能结仇,她和他却能。 她那骂人不带脏字的能耐已然登峰造极,让他暴跳如雷的本事更是。 “小妹,说话小心点,得罪任胜天对你没好处。” 善意的提醒,她总是嗤之以鼻。 她不怕得罪任何人,任胜天也不例外,她甚至以惹毛他为乐;为他工作好辛苦,偶尔供她耍弄一下也算慰劳。而且她发现任胜天虽然容易被惹毛,却顶多暴跳一阵就没事了,那人根本没心眼。 “赶尽杀绝”杀青、台港大片“山雨欲来风满楼”即将开拍,中间只有五天的空档。才五天,他就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早早计划着要去飙重机。果然没心眼,这么容易满足。 至于她—— “郁青,这几天有什么计划?”阙羽丰问。 “睡到自然醒。” “想不想去哪里走走,飞机上补眠也一样。” “可是……” 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她本想利用这几天将任胜天的脸研究个彻底。 那张脸,眼睛、鼻子、嘴巴各具特色,既要保留五官的特色,又得让它们和谐并存,简直把她考倒了,虽已模索出一些心得,但若有高手指点就更好了。 陆奇老师就是她心目中的高手,在北京传媒大学习艺那年,她就从他那儿挖到了不少宝。 然而,因为不忍心扫兴,她说:“你想去哪里?” “你不是喜欢水上活动吗?夏威夷、宿雾、马尔地夫,你决定,都听你的。” “不怕耽误公事?” “养兵千日用于一时,偶尔也该让后援部队上前线表现表现。”他笑着,眼尾的纹路凭添熟男魅力,“这样吧,我让小江跟你联络,明天中午出发没问题吧?” 棒天晚上,她带着笔电,下榻宿雾最高档的vi。 03 任胜天在大陆已是家喻户晓的男星,但为了慎重起见,出发前她仍将他的照片和相关数据寄给陆奇老师,打算这几天利用视讯来个在线研讨。 瞧,她对他是何等尽心尽力,连度假都放不下他那张脸,所以说,让她得罪一下是会怎样? “亲爱的,起床了。” “嗯……”她翻个身,“再十分钟就好,拜托。” “你不是要看日出吗?” “叫它等一下啦。”拉起被子蒙住头脸,天塌下来也不管了。 “日出岂有等人的道理?”不见被子里有任何反应,阙羽丰放弃了。“睡吧,日出明天再看。” 他一身运动装扮,本想和她看完日出之后,一起沿着海岸线慢跑。虽已步入中年,但为了事业也为了她,他必须让自己保持最佳状态。 看到床头的笔电仍闪着光,他走过去将它关上,手一碰,笔电的屏幕自动亮起,任胜天的脸占满整个桌布。 他盯着那张脸,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久,然后将它关掉,默默退出房间。 黄昏时分,她终于起床了,补了一整天的眠,精神百倍。绕了vi一圈看不到阙羽丰,她往门外走,心想他肯定在海边吹风。 丙然,远远就看到他的身影,走近才发现他不是在享受海风,而是坐在海滩椅上遥控公事。 她悄悄站在身后,听他对着手机发号施令,留意到几根银白发丝嚣张地随风起舞。 顿时,心里涌起了无以名状的情感。 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感觉到肌肉的僵硬,于是轻轻揉揑了起来。他诧异地偏过头,一见是她,很快地收了线。 “嚷着看日出的人,现在倒是赶上日落了。”他揶揄。 “都是床害的,躺上去就起不来。” 他宠溺地拍拍她的手,“饿了吧,整天没吃。” “还好。” “我订了烛光晚餐,你想在海边吃,还是回屋里头吃?” “先在里头吃完,再到海边听风踏浪,享受浪漫的气氛。” “都听你的。” 看到海滩椅上的公文包,她问:“不是说养兵千日用于一时吗?” “有些事他们作不了主,需要我亲自裁决。” “休个假也不得闲。” “唉,我的悲哀你总算了解了,整个翼展就靠我在撑,身边连个放心的人都没有。” “你这是演哪出?”她大笑,“苦情戏吗?” “郁青,进公司帮我吧。” “又来了,早说过不要的,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好,不勉强。”他退而求其次:“但你打算一直做化妆师吗?没赚几个钱又累得半死,万一腰伤恶化就更得不冲失。依我看,干脆别做了。” “那我要做什么?” “就像现在这样,每天待在家里帮我按摩、逗我开心。” “想得美。”她走到他身边席地而坐,沙子的温度迅速渗人全身的细胞。 “可是我喜欢现在的工作。” “是喜欢帮任胜天化妆吧?”见她没否认,他试探着:“以前从没见你这么认真过。” “对同胞更要尽心尽力,不是吗?”她用指头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划着,金黄挑染的头发与落日余晖相映成趣。 “网络上说,他又传绯闻了。” “跟方梓敏?”她抹平沙地上的凌乱,“早料到了会这样。” 方梓敏是“赶尽杀绝”的女主角,戏都杀青了才传绯闻,算是慢的了。 翻开任胜天的“情史”,他跟每部戏的女主角闹绯闻,几乎已成为不变的定律,或许是片商为了宣传造势,也或许是女星借机提升知名度,总之以她看来,没一次是真的。 外界总说他花心滥情,但冷眼旁观了四个月,她发现那并非事实。他这人不仅没心眼,还孤僻自闭兼有洁癖。 才四个月,便挖出了他鲜为人知的一面,主要是因为他们两个实在太像了。有时候看着他,就像看到自己。 真衰,跟他这么像。 但幸好,她和他终究有不同之处,她虽也孤僻自闭、偶有洁癖,却从来不是个没心眼的人。 甚至,她的心眼还特别的小。 “心眼别这么小嘛,小妹。” “不去。” “我只说你晒黑了,没有笑你的意思啦。” “不去。” “拜托嘛,你这样会害我被制作人骂,她说过不准缺席的。” “不去。” “哼,小心眼。” 由于“赶尽杀绝”收视大好,制作人顺势举办杀青记者粉丝会,并说好会后请大伙吃烧肉庆功。 人多的场合,她从来不爱,“小心眼”意外成了不参加的理由。 不参加庆功,却也不想提早离开。感谢阙羽丰,宿雾之旅让她一扫之前的疲惫,现在的她有如电力饱满的金顶电池,撑个三天三夜也不成问题。 早早替任胜天画好妆,她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悠闲地跷脚。 活动开始了,重要演员和导演、编剧鱼贯出场。当男主角现身的那一刻,现场立刻爆出气势如虹的呐喊。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这群天粉为了追星,请假、逃课、抛家弃子,把现场挤得水泄不通。 啧,无聊。这些人难道找不到更有意义的事了吗? 面对热情的粉丝,任胜天缓缓露出他的招牌笑容。 他的笑容,帅气中带着些许稚气与邪气,那魅力令人难以形容又难以抗拒,于是整个会场便为之神魂颠倒了。 哼,盲目。这些人真该到摄影棚去看看他枢鼻子挖耳朵的那一面。 “听说两位主角很来电,是真的吗?”a记者提问。 “天哥风趣幽默温柔多情,拍戏时很照顾我。”方梓敏避重就轻,就是没说不是。 “哇,很粉红喔。『我的天』对方小姐也有同感吗?”b记者追问。 “差不多。” 吼!这是怎样?大方认爱了吗? 方梓敏根本睁眼说瞎话。工作的时候,除了对戏,任胜天从不和其它演员互动,真不晓得哪来的温柔多情、哪来的照顾! 最气人的是,他竟然不否认。 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倏地站起来,一路咒骂着离开。 接下来的几个月,“山雨欲来风满楼”在台港两地如火如荼地拍摄。 任胜天演一个遭到嫁祸、被警方通缉,由台湾偷渡到香港,最后孤军奋战为自己洗刷寃屈的杀人嫌疑犯。像这种动作多台词少、从头到尾一号表情的戏,一向是他的最爱、她的最恨,伤妆频频也就算了,还一天到晚上山下海。 这天,他们在香港太平山区拍摄警匪追逐的外景戏,不仅动员大批临时演员,甚至出动两部直升机,场面不输好莱坞。 山路崎岖陡滑,又下着大雨,在这样的环境下拍戏,每个人都叫苦连天,唯独任胜天像个过动儿一样地跑上跑下。 然而,五个小时之后—— “喂,小妹,天哥叫你上去。” “他不下来?” “可能累了吧。” 是喔,过动儿原来也会累。 问题是他累,难道她就不累吗?尤其她的腰经过山路的折腾,已经快断了。可是他都叫了,能不上去吗? 于是,十五分钟之后—— “喂,怎么这么慢?”任胜天一见她就抱怨。 她连顶回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空前的狼狈。 雨虽然停了,但满地泥泞湿滑难行,为了不让自己摔成脑震荡,或是掉落山谷人间消失,她只得手脚并用。 结果人是爬上来了,腰却直不起来。顾不得形象,她弯着腰往石头上一坐,等待腰痛缓解。 “快点!我伤得很严重,这里乌青、这里破皮流血,还有鼻子也断了……” 她瞪着他,好像他说的是外星语。 “我不要血肉模糊,也不要太窝囊,就算死了也要帅帅的。” 她依旧瞪着他,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你怎么回事?快点弄啊!” 见他急了,她移开视线。“我没带化妆箱。” “没带化妆箱?”他火大了,“你搞什么?!” 他火大,她更火,“手跟脚都拿来走路了怎么提化妆箱?!又不是狗,可以用嘴巴叼!” 听了这话,他先是发飙咒骂,接着终于留意到她满身泥巴的窘态。 “叫小冰去拿上来。”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她不自在地说。 他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说话。 “不然,将就用别人的。” 他依旧看着她,似乎没有任何打算。 “算了,我下去拿。” 见她挣扎着站起来,他一个箭步,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扛起,走下坡去。 “我自己走啦!”在他背上,她慌到不行。 “你腿短,浪费时间,抱紧了!” 接着溜滑梯似的,他左弯右拐、三两个下滑的惊险动作,竟然就到了之前待命的半山腰。 “瞧,就说你腿短,三分钟的路你花了二十分钟。” “是十五分钟。放我下来。” “化妆箱在哪?” 她手一指,他走过去,把她放在折迭椅上,然后往她面前一蹲,“快点,我不要血肉模糊那种……” “知道。”她尴尬地用湿纸巾擦手,“你要帅帅的死去。” “我没要死,那只是比喻,主角死了还有戏唱吗?” “闭上眼睛。”她开始在他脸上制造鼻青眼肿,以及多处血痕,再顺着流向,在他胸前洒上血迹斑斑。 “看一下,”她递给他镜子,“没有血肉模糊,也不窝囊。” “哇塞!苞真的一样。” 当他满意地揽镜自照,她抓住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手也要?” “难道你用脸打架?” “也是。” 没多久,右手的指节一个个变得红肿,接下来换左手背的擦伤。 “待会儿起码要再拍三个小时。”他说。 “嗯。” “你要我下来,还是你先上去我再背你下来?” “白痴。” “你说白痴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很白痴的意思。” “你竟然骂我白痴,也不想刚才是谁英雄救美。” “好,我收回。还有,”她放掉他伤痕累累的左手,别扭地说:“谢了。” “这还差不多。所以呢,你是要我下来,还是你先上去我再背你下来?” “白痴!” 吼!天下有这么笨的脑袋吗? 这么笨的脑袋,其来有自。 所谓“用进废退”,他的笨,其实是长期不动脑造成的,用则进化,不用当然就退化了嘛。 前不久,“赶尽杀绝”才刚杀青,经纪公司便要他马不停蹄地投人电影、写真集、还有广告的拍摄;他知道之后直嚷着罢工,可最后还是乖乖地配合,因为争取权益太过麻烦。 演戏也是。要他动脑思考或用心感受简直比登天还难,因此只要碰到内心戏就完了。 “任帅,演戏不能台词念完了事,要有feelings,知道吧?” “我英文很破,不懂何谓毕淋湿。” “既然是父子相认,表示之前并不知情,所以应该先震惊、接着激动,最后再百感交集,懂吗?” “编剧夫人,你高估我了,没学过川剧怎会瞬间变脸?” “胜天,你看过人间情、金钱世家、蓝色霹雳火……这些狗血剧吧,照着演就对了,保证赚人热泪。” “你是叫我又喊又叫?对不起,歇斯底里不是我的死呆鹅。” “儿子啊,来我怀里体会一下父亲的温度,感觉就来了。” “恶!” 伟来周日剧“离我远一点”的拍摄已近尾声,只剩一场案子相认的戏,无奈这场戏一拍再拍,感觉就是不对。 眼见迟迟无法杀青,大笔银子跟着烧掉,制作公司急得跳脚,于是导演、编剧、制作人,甚至演父亲的男演员都轮番上阵。 可惜上阵又下阵,无功而返,因为他根本不投人。 最后,小冰出马了。 “天哥,这场戏拍三天了,再拖下去……” “我也不想啊,可是怎么演导演都不满意,有什么办法?” “那你就照他们说的试试嘛。” “我有啊,问题是演出来又说不是他们要的样子,存心挑我毛病。” 他把长脚跷到椅凳上抖啊抖的,完全不当一回事。小冰看到他这副模样,也没辙了。 因为必须随时待命,她一直坐在旁边玩手机游戏,但那些对话吵得她不能专心,白白丢掉一堆分数。终于,她受够了。 “演不出来,叫他们改剧本就是。” “谁说我演不出来?” “那你演啊,也不想想把整个剧组晾在这里三天的人是谁!” 他被激怒了。“你怎么不去怪编剧,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嘛一定要父子相认?” “你这话很奇怪,人生父母养,谁不想要有个爸?” “我。” “什么意思?” “爸有屁用!成天不见人影,只有在赌输了后回家要钱,或找出气筒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老爸你会想要吗?” “你说的……” “就是我那赌鬼老爸啦,怎样!”他激动地放下双脚。 “那他……人呢?” “死了,我八岁的时候。”他假笑两声,“老天有眼,人间少了个祸害,我们家也终于可以平静。” 因为意外,她失声了。 “可惜没多久,我妈也生病去世了。一个女人养两个小孩,还要随时填补赌场的无底洞,不累出病来才怪。” 她不敢看他,只好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五彩泡泡不断地升起又降落。 “可怜她没享过一天清福,连儿子成为大明星的风光也看不到。”他故做轻松,“要是她还在,我一定给她买十;帝宝、请十个佣人、每天吃十个大苹果,她最爱吃苹果,可是都舍不得买……” 他哽住,就此沉默不语。 这时候,她觉得应该找些有水平的话来安慰他,于是她说—— “你爸是个混蛋。” “说得好。哈,那个混蛋活着的时候,我常想他为什么不去死;他死之后,我又想他为什么不早点死。”他嘲讽地笑了,“我这个儿子也很混蛋吧!” 这样的他,让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于是两人便闷声坐着。 突然间,她问:“如果,呃,我是说如果,你爸出现在你面前,求你原谅他过去的混蛋行为,你会怎样?” “无聊,人都死了。” “说说看嘛,又不会少块肉。”她催他。 挣扎过后,他开口了。 “其实我也想过,而且不止一次,”他垂下眼睑,注视着自己的膝盖,“如果有一天,他突然跑来求我原谅他接纳他,我会怎么说。” 转过头,她看到一张陌生的脸,那是没了平时的吊儿啷当、正压抑着情绪的他。 他的声音低沉难辨,她朝他贴近些,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去死吧!在你那样对待妈、对待我们姊弟之后,你还有脸请求我的原谅?别妄想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喊你一声爸爸。” 她吸吸鼻子,对小冰使了个眼色,然后抬起他的脸,开始这三天来第 三十八次补妆,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补妆完毕,她拍拍他抑郁纠结的脸。 “去吧,去告诉你老爸,他有多混蛋。” “我不……” 不顾他的反对,她将他推向已各就各位的聚光灯底下,虽然残忍,但此时不把握更待何时。 仓皇失措的他,内心仍余波荡漾,当看到男演员朝他走来,直觉摆出防卫的姿态。 “儿子啊,是我。” 他先是错愕,随即在领悟对方的身分之后,脸上立刻显现嫌恶与鄙夷。 男演员往前两步,作势要抱他,他慌忙倒退,并举手阻止对方继续前进。 “别过来!” “我是爸爸,你不记得我了吗?” “走开!我没有你这种混蛋父亲!”他紧握双拳。 “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对不起?”看着对方的侮恨交加,他的嘴角浮现嘲弄,眼眶却红了。“去死吧!在你那样对待妈、对待我之后,你还有脸请求我的原谅?” “我知道我不值得原谅,但我已行将就木,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听你喊我一声……” “闭嘴!你凭什么要我喊你爸爸?!凭你对我和妈的不闻不问?!还是凭你对我们的拳打脚踢?!” 在对方的无言以对中,他爆发了:“你知道吗?!为了给我饭吃让我上学,妈白天兼三份工作,半夜还去捡保特瓶。我在学校受尽嘲笑却无法反驳,因为连我都不齿你这个父亲!还有,拜你那永无止尽的赌债所赐,我们母子俩过着朝不保夕、居无定所的日子,有一次讨债的流氓威胁要砍掉我一只手,吓得妈带着我连夜逃跑……” 眼泪溃决了,顺着脸颊滑落,他举起胳臂抹掉,冲向前揪住案亲的衣领——“你把我们害得这么凄惨!现在居然有脸求我原谅你接纳你?!凭什么?!你他妈的凭什么?!” 他抡起拳头挥过去,却在中途硬生生煞住,转而朝墙面猛捶。 案亲一把抱住他,老泪纵横。 “儿子,你打我好了,不要伤害自己。” 他不断地挣扎,最后力气用尽,倒在父亲的怀里呜咽:“你走开!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走开……” 镜头拉远,最后在父子俩声泪俱下的画面中定格。 04 ok! 戏杀青了,终于。 然而,每个人仍沉溺于父子相认的感人画面,当导演再一次叫喊,是他最先有了动静。 他挣开“父亲”,深受打击地垂着脸驼着背、全身虚月兑地走出聚光圈。回到休息区,踢开地上的障碍物,把自己摔向躺椅,顺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罩住头脸,就此无声无息。 “天哥,你实在太……”小冰凑上来,正想赞扬他演技大发,却被她制止。 “不想找死,就别提。” 小冰机灵地看了眼埋在外套底下的他,吐了吐舌头,小声地说:“我说小妹,你是怎么办到的?从来没见过天哥这么有爆发力……” “找死,叫你别提。”她用指头戳着小冰的肚子。 “唉哟,问一下会死啊。”小冰抚着痛处,“咦?你感冒了哦?怎么鼻音这么重?” “干你屁事。” 她走了开去,没两步又折回来,轻轻掀起他外套的一角,把刚才用了半包的纸手帕丢进去。 同是天涯沦落人呵,没想到他们竟又多了个共同点。只不过,她比他幸福多了。 “好幸福喔,小妹,听说你下班都有进口车来接耶,谁呀?”八卦大队竭尽所能地挖着。 她懒得响应,继续低头玩手机,于是焦点瞬间转移了。 “哇塞,iphone6耶,台湾不是还没开卖吗?” “美国买的。” “小妹,你真有办法,手机、包包、衣服全是名牌,好有钱喔。” “不是我买的。” “那就是送的喽,谁呀这么大方?”八卦大队七嘴八舌,“是不是坐着司机开的进□车来接你下班的那个男的?” “嗯。” “那男的是你爸?” “不是。” “那他干嘛买名牌给你?莫非你们是那种,呃,包养之类的关系?” “嗯。” 她起身避到洗手间去,毫不在乎八卦已如星火燎原般蔓延整个剧组,很快便人尽皆知了。 这晚是“离我远一点”的杀青宴,电视公司大手笔包下东区这家有名的夜店,整个剧组打算在这里彻夜狂欢。 从来不参加的场合,她参加了,不是因为包括导演、制作人、编剧等的所有人都来劝,而是因为男主角撂话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 “有病。” “戏是因为你才杀青的。” “演戏的是你。” “ok,戏是因为我们两个才杀青的,所以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真的有病!” 所以,她参加了,然后一肚子气。 她怀疑他根本不安好心,为了报复她的多所得罪,故意以同进退为名,把不喝酒又孤僻自闭的她拐来这种鬼地方,无聊到想撞墙也就算了,还被八卦大队逼供。 “各位,带着酒杯集合喽!”摄影师大哥吆喝着,“为了纪念这历史性的一刻,咱们拍张大合照。” 一呼众诺,大伙纷纷聚集。 “『离我远一点』的俊男美女们,请不要离我太远。”笑声中,摄影师大哥指着他面前已经清空的区域,“快点,排排站。” 她脚底抹油打算开溜,却被人眼捷手快地揪了回来。 “小妹站最前面,好,就那儿。”摄影大哥左乔右乔,“举杯,saycheers!” “cheers!” 咔嚓,按下快门。 看到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大伙开心地继续纵酒狂欢,瞬间爆发的喧闹以及驻唱歌手的嘶吼,轰得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再不离开,恐怕脑壳就要被炸裂了。 她跑到外头call司机来接她。她虽然长相安全,但难保不会有人饥不择食。 打完手机后,她在店门口等着。 这一带是夜生活热区,进出的全是劲哥潮妹,最夸张的是入夜之后,附近尽是互相拥抱、忘情激吻,甚至当众上演各种失态戏码的男女。她低头专心玩手机,对周遭视而不见,免得长针眼。 叮咚一声,有人line她。点开之后,发现是以前的学长许志模。 ——青青吾妹,听闻你返台却未与为兄联系,伤心难过ing。 闪开!她传给他一张沽溜妹贴图。 ——我也想你啊。为兄新店开张,拟礼聘吾妹担任台柱,意下如何? 笑屎我了!另一张贴图。 ——空前绝后之创意巨店,何妨参观后再做定夺? 已读,不想回。 贴图一送,她便不理他了。 许志模筹划许久的新店总算开张了,那人搞怪功夫一流,“空前绝后的创意巨店”一定很有意思,改天得去见识见识。 等了好久,车子还没到,她不耐烦地翘首张望,没见来车,倒见路边围了一堆人。 她对看热闹没兴趣,只想快点回家睡觉,就在她掏出手机准备催车的时候,突然听到群众的鼓噪声中夹着“任胜天”三个字。 奇了,跟她一样孤僻自闭的任胜天怎会跑来凑热闹? 她忍不住上前一探究竟,却被挡在人墙之外,不管怎么踮脚翘首,就是探不到里头的进行式。 一发狠,她提脚往个倒霉蛋的小腿猛踹,趁对方惊叫分神之际硬挤进去,连续几次使坏,成功地到达了最前线,突然发现他就在里头,而且看样子,他并非凑热闹,而是坏人好事来着。 “把她放下,要捡尸到墓仔坡去!”他寒着脸对两名男子喝道。 捡尸? 她看了眼被架在那两名男子中间、醉得连站都有问题的女生,心想这可难了,肥肉到嘴岂有吐出来的道理? 丙然,其中穿着黑色铆钉皮衣的男子开炮了:“少管闲事!英雄演多了自以为了不起?任胜天,操你祖宗八代,我不吃你那套!” 柳钉男大摇大摆地绕过他,走到马路边叫出租车,还故意和同伴讨论要将那女的带往哪里“续摊”,一整个“看你能拿老子怎样”的猖狂。 很快的,有部出租车靠边了,眼看那女的就要被捡走,任胜天上前挡住去路,却被铆钉男出手推撞,甚至仗着醉意大声咆哮: “知道我老头是谁吗?大名鼎鼎的警察中队长刘玉山听过吧?哼!耙破坏好事,叫我老头把你关起来!” 任胜天忍无可忍了,他反脚踢上出租车的门,然后啪啪痛快地赏了铆钉男两个响亮的巴掌,又对着他肚子补上一拳。 喔哦!就不能文明一点吗? 她赶紧拿起手机打110,一根手指可以搞定的事,何必用拳头? 报了警,却见铆钉男正气急败坏地甩掉胳臂上的女生,摆出干架的姿势,想为自己讨回面子。 “趁人不备算什么好汉!有种就正式来,非打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勇气足姿势佳,可惜技术太差,铆钉男的脸和肚子再度挨了一拳、一拳又一拳。 “别放过这种烂人!傍他死!” “警察队长的儿子惹不得,还是别打了。” “该不会是在做节目吧,找找看摄影机藏在哪?” “喔,快昏倒了,我的天好帅喔!” 围观的群众疯了似地尖叫呐喊,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打算把好东西跟好朋友分享。 “小丁,快上啊!”被揍得眼角开花、鼻血直流的铆钉男顾不得颜面,紧急呼叫支持。 可是哪还有小丁? 铆钉男惊慌地发现,原来同伴见苗头不对,早就弃“尸”逃走了,好个没义气的俗辣。又气又急之余,他也想走为上策了。 就在这时,警车的喔呜声远远传来,群众立刻一哄而散,而阙羽丰的车也恰好到达。她向前打开车门跳了上去,心想警察一来,应该没戏唱了。 谁知当她按下车窗,竟看到铆钉男逃没几步,又被任胜天追上多揍了两拳。 啧啧啧,这个暴力分子,再玩下去,人家的警察队长老爸可是会心疼的。 心疼儿子的警察队长果然在事件隔天以重伤害罪名,对任胜天提出告诉,并且要求赔偿。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媒体争相报导之余,也将他过往的火爆史搬出来炒作,使得舆论一面倒向“弱势”的被害者。 为了解除他从影以来最大的危机,经纪公司动员所有的人力,无奈没有围观者愿意出面作证,甚至“被捡的女尸”也忽然改口,整个情势对他极为不利。 第五天,在翼展集团总部会议室中,她“陪”阙羽丰听取律师的说明。 “刑法第二百七十八条,使人受重伤者处五年以上十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棘手的是,重伤罪非告诉乃论,就算被害人愿意和解也没用,司法警察可以直接侦办并提起诉讼。” 她情急了,“任胜天下手并不重,那人顶多皮肉伤而已,怎会是重伤害?一定是姓刘的买通医生造假。” “不无可能。”陈律师沉吟道:“如果能让重伤害变成普通伤害,刑责就只有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一千元以下罚金,而且普通伤害属告诉乃论,如果与被害者达成和解,就可以花钱消灾了。” “明明是对方先动手的,而且难道企图迷奸妇女就一点罪都没有吗?”她忿忿不平。 “得有证据才行。” “陈律师,这事麻烦你多费心了,不惜代价,但务必低调行事。”阙羽丰交代着。 “我了解,董事长放心。” 阙羽丰等律师走后,转头看她。“任胜天值得你这么帮他?” “跟他无关,是那个姓刘的,你没看到他有多恶质,如果这次让他得逞,以后就更无法无天了。” 他点头。“放心交给我吧,翼展拥有全国首屈一指的律师团。” “谢了,算我欠你。” “哦?”他乘机要求:“那今晚陪陪我吧。” 她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但条件是,“不能有别人。” “保证只有你跟我。” 几天之后,任胜天到摄影棚录制新戏“火焰”,竟被告知作业无限期延后,想当然尔是因为官司。 “可恶!把我当什么了?!” “胜天,看清楚了,这就是演艺圈,红的时候把你捧上天,出了状况就落阱下石。”冯鑫语气沉重地说:“现在只能祈祷你的星途别让这官司给毁了。” “难道公司的律师也束手无策?” 任胜君接到小冰的通知,挺着个大肚子,十万火急赶到摄影棚关心现况,得到的却是冯鑫的叹息摇头。 “上法院有什么好怕的!”官司主角满不在乎。 “胜天,你真是不知死活,重伤害要关几年你知道吗?!”任胜君气结。 “屁啦!那点伤也算重伤害,他是纸糊还是豆腐做的?” “都这时候了还不反省,真的要去蹲苦牢才甘愿吗?!” “姊,你是要我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那女生被捡走?” “两位别吵了,拜托!” 冯鑫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烦上加烦,休息室里的气氛低迷到极点,小冰识相地避而远之,搬把椅子坐在休息室外头。 “开小组会议?”她脚步轻快地走近,指着休息室问。 “不想扫到台风尾,就别进去。” “后知后觉,早就月兑离暴风圈了,不信自己看,喏!”她把手机塞给他。 小冰接过一看,三十秒后冲进休息室,欢天喜地地宣布警报解除。 “太戏剧化了,重伤害罪被撤销不说,对方还被反控性侵未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冯鑫这么一说,任胜君姊弟立即拿出手机点进新闻app,证实了这不是开玩笑,警报不仅真的解除,任胜天甚至因为行侠仗义、代天行道,赢得了“天神”的新封号 “快看,这个youtube。” 眼捷手快的小冰有了新发现,于是几颗头凑在一起,看着小屏幕重现那晚的大事件。 “就说捡尸嘛,看吧有影片为证。你们看你们看,是他先动手的,而且他真是软脚虾,我根本没用多少力……” 倚在门外的她,被门内的欢声雷动震得差点内伤,于是耳一掩嘴一报,悄悄地走开了。 这世界本当如此——黑是黑、白是白,黑白不分,天下大乱。她这么做的理由无它,全为黑白分明而已。 辟司一落幕,制作人马上换副嘴脸,求爷爷告女乃女乃,左捧右捧好说歹说,总算让经纪公司不计前嫌重修旧好,“火焰”也得以顺利开拍。 “火焰”的主要场景在南台湾的一栋民宿,因为之前的耽搁,只好日夜赶拍,又因为交通不便,整个剧组干脆全睡在民宿里头。 凌晨四点,今天的第一场准备。 看到任胜天正忍着昨晚滑倒的扭伤,认命地屈膝,她法外施恩,“省了。” 瞧见他眼里的问号,她轻描淡写:“你膝盖废了不是?” 她要他闭眼低头,然后开始涂抹起来。换工具时,她发现他眯眼偷瞄她脚上那双十几公分高的楔形凉鞋。 “闭上。没见过矮子乐?” “难怪长高了。”他闭上眼,“你该不是预知我会受伤,事先在行李箱塞一双这种鞋吧?” “刚送到的。闭嘴。” 她替他点上低亮度唇蜜,既可突显戏里纨绔子弟的流气,又不致太娘,她不喜欢他太娘。 大功告成! 接着,她拿出一双全新的护膝给他。“穿上,待会儿有场跑戏。” “也是刚送到的?” “不然咧?” “喔。” 看到他感激涕零的表情,她面无表情地说:“钱不用急着给,回台北再算,记得加运费。” “啥?” 她四处张望,发现树下有一块干净平整的石块,立刻踩着“高跷”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利息就免了,不过我这双鞋有点贵——gi2015夏季限量款,全球不超过五双。” 说完,她一扭一扭地走了开去,留下满脸错愕的他。 05 第一场戏拍完,她替他把妆整个卸掉重画,在乡间的泥巴路上跑了两个小时,满脸都是汗水风沙。 “小冰在哪?”他闭着眼睛,“叫他去拿漱□水,我放了一打在车上。” “夸张,不过就一场吻戏。” “有备无患嘛,谁知道导演会不会为了冲收视临时加戏。” “有个字叫做『不』,勺、义,四声不,学过吧?” “废话。” “说过吗?” “当然。”斩钉截铁的下一秒,犹豫了,“有是有,只是不常。” 再下一秒,理所当然,“做人本来就不必太计较嘛。” 再下一秒,想到她的gi限量鞋加运费,“可惜,这个道理你一定不懂。” 咦?这人脑筋突然变灵光了? 只不过,想要拐弯抹角地损她?道行还差得远哩。 “多谢教诲。所以呢,原本五趴的服务费,算你两趴就好,虽然有点亏,但做人不必太计较,对吧?” “还要服务费?你抢钱啊!” 补好妆,他换衣服,她玩手机。女主角于莉走近时,他正好开门出去。又找他干嘛?这两人最近会不会往来得太频繁了? 于莉一见到他,立刻将他拉到旁边咬耳朵。真是没礼貌!她妈没教她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讲悄悄话吗? 秦——黄——帮——海——武——,耳朵竖得发抖,才听到这几个字,拼凑起来毫无意义,但她的第六感闪起了红灯,他们之间似乎发展着某种不可告人之事,而此事非关情爱,倒比较像是帮派寻仇之类的。 “黄秦武真的这样说?” 他冷不防提高音量,差点吓掉她的手机。 “嘘,小声点。”于莉捣住他的嘴,紧张地四处张望,见没人注意才放手,“我怕的是,万一他真的杀过来怎么办?” “安啦,有我在。”他拍拍胸脯,还故做帅气地对空挥了两拳。 昏倒! 这笨蛋当真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天神”? “我『天神』耶,搞清楚。” “天上的神百百种,有智障的、有白……” “你说我智障?” “没。” “那就好,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智障。” “我是说你白目。” “啥?” 一有机会她就逗他,他越跳脚她越开心,谁叫他的戏总是一部接一部拍个没完,害她不得喘息。 台湾戏剧界不缺男一,任胜天却独占鳌头,实在想不通身材高人一等、智商低人一等的他究竟魅力何在,或许粉丝爱的正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味。 三力年终大戏“东窗事发”正夜以继日地赶拍中,每天三更半夜在寒风中等车,冻死她了。 “亲爱的,我吩咐司机快到时先打电话,省得你在楼下吹风。” “知道了。” 说实话,阙羽丰对她当真无微不至,她不是不感动,只是要毫无保留地接受他,总还差那么一点。 “小冰,你先走,不是有个耶诞趴吗?” “天哥,一起去吧,平安夜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犯法吗?” “好啦,那回家的路上小心喔,记得车骑慢点。” “快滚。” 耶诞夜,导演佛心来着提早收工,摄影棚很快就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进洗手间前,他瞄到她还在。 “莫非你也孤家寡人?” “犯法吗?”她回敬。 “当然没。”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猜小冰会怎么说我们?” “同病相怜?” “哈,真有默契。” “小心告你诽谤。” 他大笑着跨进洗手间,她则到休息室打电话通知司机来接,然后边整理用具边等车。 没多久,她发现外套忘在摄影棚,便开门走了出去,却瞥见另一头有个持枪的黑衣男子,而任胜天正翻滚着从地上跃起。 原来他留下来是为了跟武术指导套招,真是越来越敬业了。可是导演不在,谁帮他们看? 一时活菩萨上身,她拿出手机,打算录下他们套招的影像,好让他们自个儿看。 罢启动录像,便见黑衣人举枪瞄准任胜天。 他们演来好逼真,黑衣人面目狰狞,任胜天则戒慎恐惧,害得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好死不死,她的手机偏在这节骨眼响起。 噗! 是灭音枪发射的声音,闷闷的,几乎被手机铃声盖过去。 她手忙脚乱地暂停录像改接来电,却看到黑衣人再次举起手里的枪朝她走来。 咦?她又没在演,干嘛跟她套? 不经意一瞄,她腿软了——黑衣人背后的地上,躺着血流如注的任胜天。 原来不是套招,是玩真的。任胜天玩完,换她了。 “救命啊!快叫警察来!歹徒有枪!对……还要救护车,他刚杀了一个,我是下一个……这里是南港……” 她歇斯底里地打110报案,同时机警地闪进逃生梯,迟疑零点一秒之后,决定向下逃,越接近地面生还的机会越大,小学老师教的不会错。 仓惶地往下逃,每到楼梯转弯,她便慢下来确认黑衣人是否追了上来。自身难保的她,竟然担心他会折回去补任胜天一枪,真是疯了。 二十五楼到一楼,逃生之路似乎没有尽头。黑衣人一度就要追上,幸好被她甩了。她虽然腿不长,但从小的田径训錬让她腿力强健跑步如风,而且她穿的刚好是欧洲名牌跑鞋。 听到警车的鸣笛由远而近,离一楼只差几阶了,她纵身跃下直奔出口,躲进建筑物后方的凹处。当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察出现,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不敢发出声响,于是她传简讯给司机,让他先离开,接着传给阙羽丰,说要晚点再走,她必须亲眼确认任胜天死了没。 没一会,她看到他被抬上救护车,躺在担架上的他,脸色苍白如纸了无生气,但至少还活着。 又一会,警方搜索无功,全员撤离。确定净空之后,她虚弱地撑起自己走到路边,一时之间竟不知何去何从。 恍惚之际,一部车驶近然后煞住,阙羽丰开门下车。见到他的当下,眼泪泉涌而出,怎么也停不下来。 当疾速飙高的肾上腺素瞬间归零,她开始变得神经衰弱,晚上无法合眼,一点动静就吓得夺门而出。如此脆弱胆小,连自己都受不了。 阙羽丰听完她的陈述之后,详读了四份早报,又把电视和网络的新闻全部看过一遍,接着展现前所未见的严厉。 “缉凶是警方的事,你别搅和,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你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凶手想必急于灭口,你最好到国外避避风头。” “别光顾着任胜天,能不能也替我想想?万一你有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总之,不准你出面指认,听到没?” 他的分析她都同意,他的担忧她也全明白,因此这回她打算听他的。 反正人没死就好,管他是谁杀的,何况少一个坏人,世界又不会变得更好。 于是她假装不知道警方正对目击证人大声疾呼,把头埋进沙堆里,当只苟且偷生的鸵鸟。 只可惜,鸵鸟才当一天,头就“出土”了。 世界不会因为少一个坏人而变得更好,但若少了任胜天,却肯定会变得更不好。 本以为顶多输点血就没事了,没想到他竟然有生命危险。看完主治医师受访的新闻之后,她抖着手打开手机里的血腥画面,强迫自己回到当时的惊险时刻。 当时要不是她的手机铃声让那人分神打偏,子弹肯定会射进任胜天的心脏;接下来如果她没打110报警、同时引那人追上来,他绝对还会补开一枪。 那个凶神恶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活口。 “哼,凶神恶煞又如何,”她紧握手机,“看我用这个招待你牢饭吃到饱!” 毅然决然的,她瞒着阙羽丰,向警察局报到。 “林小姐,挺身而出需要勇气,但你放心,基于证人保护守则,警方绝不会将你的数据泄露出去。” 承办的警官信誓旦旦地保证,并在程序完成之后,恭敬地对她行举手礼。 “林小姐堪称中华民国的最佳正义典范,我谨代表所有的善良百姓向你致上最崇高的敬意!” 她吓得拔腿就跑,怕他做出更夸张的举动,像是献花献吻之类的。跳下警察局的台阶时,她松了口气,却丝毫没有打击犯罪、伸张正义的快感。 中华民国的最佳正义典范? 没那么伟大,她只想讨回公道,替任胜天那个正在鬼门关徘徊的可怜虫。 这场天神与死神的大对决,经过数日的缠斗之后,死神终于败下阵来,他活过来了! 幸好如此,要是他死了,不知会有多少人心碎。瞧那些守在医院空地上的粉丝,每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制从无空档,真是何德何能啊他,十度低温呢。 最近英英美代子,每天这里晃那里晃,但不管怎么晃,最后总会晃到医院,台北真的好小。 阙羽丰知道她出面指认,发了一顿大脾气,之后她身边就黏了几个保全,害得每次出门都得先上演一段“金蝉月兑壳”。 何必杞人忧天呢?枪手和主谋都已经落网,而且台湾是个法治国家,就算南海帮怀恨在心,也不敢对她怎样。 这想法天真得近乎愚蠢,但那时的她丝毫不觉得,直到为了表示“悔过”,乖乖地去了趟医院检查腰椎旧伤,当回到住处时,警卫竟郑重警告有人在打听她。 那晚以后,她便开始收到恐吓信和死猫死狗,接着她发现自己被跟踪,然后住的地方遭到翻箱倒柜大肆破坏…… 除了南海帮还会有谁,她果真惹祸上身了! 住处回不去,她只得暂时找个地方避避,然而旅馆一家换过一家,南海帮的喽啰总有办法跟上她。 包糟的是,逃亡时太过仓促,身上没带多少现金,又怕被追踪不敢刷卡,所以—— 她彻底陷入绝境了。 第三章n4wdt 夜市迷路哀号跳楼、虚拟世界里的一指神功…… “真有你的,林郁青。” 任胜天看着“履历表”,笑到肚皮抽筋。真是太有创意了,他的前化妆师兼救命恩人。 虽不敢指望这份精怪的履历表能起什么作用,他仍将它连同仅有的两张相片一起传了出去。 “你确定你要找的是个地球人?”石砳收到后问。 “感谢我吧,贵公司的业务扩展到外星球去了。”他大笑。 石砳最近忙着带领子弟兵参加全国武术大赛,过一阵子才有空处理这事。 性急的他本想亲自出马,却苦于通告紧凑分不开身。 他安慰自己,找人不宜操之过急,尤其复出后工作超载,元气耗尽,整个脑袋都是浆糊,恐怕得到“灵穴”加持之后,才能集中精神思考对策。 晚上,去“灵穴”的路上—— “谁?林郁青?”冯鑫手握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道路。 “就是救我命的那个化妆师。冯鑫,别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我当然知道。任胜天的林姓化妆师,记者写得那么直白,不知道才怪。” “既然知道,怎没告诉我?” “案子侦破的时候,你还在昏迷当中,之后胜君怕你意气用事,特别交代保密,公司也认为人平安就好,没必要节外生枝。” 人命关天的事,竟然说得如此轻松,他不禁语塞。 “胜天,怎么突然问起她?我记得你们之间除了工作,并没别的交集。” “是吗?” “说实在,你们的个性挺像的,工作的时候你只跟小冰哈啦,她呢简直谁也不理,这样的两个酷酷一族会有交集才怪。” “她是考进来的?” “倒不是。那时会用她,一方面是找不到化妆师,一方面是八达洪总的极力推荐,没想到她还真不赖。” “那张履历表是怎么回事?” “哈,你看过了?”冯鑫将车子右转,“很敢吧她,公司规定员工必须留存基本数据,所以就让她写份简历,结果竟写成那副德性。真是的,后台硬也不用这样。” “她和洪总是什么关系?” “谁知道。” “灵穴”到了,冯鑫将车子停进大门前的框格中,掏出手机往旁边的机器叮了一下,机器立即发出语音。 “现在为您进行预约认证,请稍候。” 等待时,冯鑫说:“胜天,别管林郁青了,你如果不喜欢庭庭,把她换掉就是。与其把时间花在不知去向的人身上,不如多关心自己。” “我怎么了?” “去看这期的八卦周报,里面一大半在写你和李依依的事。拜托你好吗?刚复出就闹绯闻,你不要命了?” “我才拜托你咧,冯鑫,你和小冰每天从早到晚跟在我后面,什么时候看过我和李依依怎样了?” “是没有,但总有没跟到的时候吧,像那天你说要去找胜君……” “吼,我发誓总可以吧!”他恼怒地举起四根手指头,“我任胜天,如果和任何女人有任何暧昧,愿遭五雷轰顶五马分尸五脏六腑都被挖出来给狗吃!” “没有就没有,何必这样!” 冯鑫拉下他的手,心里有数了。 “八十四号来宾,您的预约认证已经通过,三分钟后即将带您进入灵穴圣地,请稍候。” 听到指令,冯鑫连忙打开车门,临下车回头交代:“结束后call我来接你。” “我自己回去,你直接走了吧,这时候到哪晃?” “那不成。万一服务不周你拒绝续约,公司会把我炒了。哈,开玩笑的。对面有家网咖,我去厮杀个几回就差不多了,你好好享受吧。” 话才说完,车子便动了起来,冯鑫几乎踉跄着离开。 就像机械式停车般,地面框格带着车子缓缓向前移动,穿过正往两侧开启的大门,紧接着垂直往下没人黑暗,十秒钟后重见光明的那刻,车子已稳稳地“降落”。 有了上次被吓到的经验,这次他倒是好整以暇地享受了“从天而降”的小小刺激。 06 “欢迎光临灵穴。请进入绿色圣地,您的身心灵将感受到无比的平静。” 他下了车,踏进“绿色圣地”,直接冲澡。 这里所谓的圣地,不管红橙黄绿,其实都是被打造成洞穴一般、有着各种自然情境的房间。如此标新立异,无非是要营造气氛格调招徕客人,并且提高收费。 它的噱头不只如此,由于标榜全然的隐私,里头保证没有监视或窃听设备;然而“为了确保服务过程的平和”,每个洞穴都装有超高敏感度的“人体热能感应器”,一旦有任何不平和的动静,感应器将立即感应到人体温度的异常升高,进而启动警讯,一分钟内安全人员便会破门而入。 有意思吧,怪不得政商名流老爱往这儿跑。 冲好澡,他在下半身围条浴巾,贼也似地跳上床趴好。 曾经出过三本写真集的他,其实保守得要命,没有半打啤酒下肚,绝对无法对着镜头月兑衣卖肉。一想到下个月又得拍写真,他就反胃。 拍写真、拍封面、拍冬眠……整天拍个没完,简直累毙了,n4wdt怎么还不来? 疲累的他,渐渐融人刻意营造的大自然氛围,流水潺潺、微风徐徐、虫鸣鸟叫、花馨草香,很快便有了睡意。 可是不能睡,待会儿n4wdt进来的时候,他得问她为什么叫n4wdt。 为什么叫n4wdt、为什么叫n4wdt、叫n4wdt、n4wdt…… 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没想到却更加催眠,因此当药草味悄悄袭来、那双手轻轻抚上背时,他已沉人梦乡。 梦里,到处都是林郁青——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她、不屑天神魅力的她、为他快递高跟鞋、护膝的她,还有被南海帮剥皮剐心的她…… 他突然惊醒,在昏暗中喘着气。 原来,他对她的记忆比自以为的多,对她的担忧也是。 “先生,背部还需要加强吗?” 谁在说话? 他拼命眨着眼,总算适应了昏暗,却想不起来身处何方。 “请翻身。” 他听话地一个翻转,浴巾从身上滑落。出于本能,他慌忙将浴巾拉回自己光溜溜的身上,接着一个快翻,重新趴回床上。 这下子,他彻底清醒了。 清醒的他,意识到在那惊险的三秒钟里,他的全果可能全被“她”看光了。 “那个,呃,我按背就好,正面不用。”他埋着脸说。 “那么我的服务到此结束,谢谢光临。” 接着一阵窸窣,似乎是在整理用具。 他偷偷侧过脸,想要见识一下在欣赏过他的雄壮威武之后,还能如此冷静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可惜,他见识到的只有背影。 “n4wdt?” 闻声,她停下动作转过身,他急忙咳咳两声,佯装咳嗽掩住口鼻。于是乎,两个人在昏暗中对上了眼——她戴着个大口罩,脸上只剩下眼睛。 “n4wdt有特殊意义吗?” “没有。” 她很快转了回去,于是他只能对着她的背影问道: “那你为什么取这代号?” “不行吗?”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而他则像条搁浅的大鱼,张着嘴趴在床上,巴巴望着身穿亚麻长衫的她消失在绿色圣地之中。 “灵穴”的按摩师,都这么酷吗? “酷喔,n4wdt。”小冰一脸惊奇,“可是灵穴不是强调服务至上吗?” “哼,我是去补元气,可不是去找气受的。再有下次,我绝对去客诉,让她吃不完兜着走。” 但话说回来,昨晚的加持确实让他元气充沛、思路清晰。那双手的魔力,简直比大补九配蛮牛还厉害。 ——劲爆大人物,就在伊媚儿。石砳传来讯息。 不愧是好朋友,不仅臭味相投,连今日事今日毕的急性子也很有得拼,硬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完成了他托付的第一项任务。 阙羽丰。 翼展集团董事长,旗下事业有展望汽车、强翼汽车工业、文化餐饮、青鸟图书。 男,五十六岁,身高168,体重64。 鳏居,膝下无子。 配偶范文芳为该集团前任董事范国雄之女,五年前癌症过世,得年五十一。 有晨跑习惯,每天早上五点钟在河滨公园慢跑一小时。 蚌性沉着冷静、律己甚严,是颇具亲和力与领导力的台湾中生代企业家…… 哇,果然是个大人物。 石砳真厉害,光凭履历表上的一个名字,不到一天的工夫,不仅个人资料有了,大头照有了,甚至连这两天要去哪里做什么的行程表也有了。 但,去哪里做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和林郁青是什么关系? “还不知道。”石砳在电话里说:“倒是阿狗跟我透露了些枪击案的内幕。” “阿狗?老在电线杆上尿尿的那个王森一?” “人家现在可是警官,比我们有出息多了。” “阿狗当警官?不会吧,跌破眼镜啦。”他想象着随地撒尿的人变身警官的到样,忍不住仰天长笑。 “你才真的跌破咱们一票兄弟的眼镜咧,任大明星!” 石砳这话,是吐槽也是感慨。 当初就是因为他突然跑去演戏,顿失一个大咖,兄弟们开始混得意兴阑珊,慢慢地就散了。曾经荒唐度日的他们,如今个个找到存在的价值,这都得感谢他那时的“背叛”。 “我拜托阿狗帮忙调阅枪击案的档案,总算弄清楚你的小命是如何被捡回来的。啧啧啧,”石砳故弄玄虚,“任胜天,你真的是……” “吊什么胃口啊,欠扁!” “我是说,那么惊险的情况居然没死,你真的是命不该绝。” 石砳不吊胃口了,他转述阿狗从笔录和调查报告中得知的一切。 “陈万平是部队狙击手出身,准头和稳定度都是一流,黄秦武派他出马就是没打算留你活命。为了达成任务,陈万平事前做足了准备,先是破坏摄影棚监视器,然后趁大楼警卫交班……” 石砳把该讲的都讲了,最后—— “陈万平在枪里放了四发子弹以防万一,躲掉他的第一枪算你走运,至于瞄准心脏却射中肚子的第二枪,还有来不及发射的那两枪,我只能说,林郁青是你上辈子烧香求来的贵人。” 任胜天听完自己的“死里逃生记”,冷静地挂断电话,然后陷入苦思—— 这位他上辈子不知道烧了多少好香、制造了多少空气污染才求来的贵人,究竟要从何找起? 找人,看来得从阙羽丰身上着手。 阙羽丰,林郁青履历表上的联络人,或许会知道她的下落,但他究竟是她的谁? 不是兄长,他太老她太小。 不是爷孙,他太小她太老。 不是父女,他膝下无子她不姓阙。 联络人通常是往来密切的亲人,不是兄长、父女、爷孙,那么就是叔侄或甥舅喽。当然,不排除他就是那个由司机开着进口房车来接她下班、供她全身名牌的包养人。 他越想越觉得不无可能,于是不等石砳调查,便自行展开行动。 接连几天,他打了无数次电话到翼展集团总部,结果不外乎“董事长现在不方便接听,若有要事请留言,或留下电话号码,董事长秘书将尽快与您联系。” 不方便接听?无妨,直接见面更快。 他向剧组请了几个小时的假,骑着重机飙到林口,因为阙羽丰这天上午九点钟要到林口主持新厂落成典礼。 到了林口新厂,他躲在大门警卫室外面,满头大汗也没敢月兑下安全帽。他的脸上刻着“麻烦”二字,如果不想上报,还是把它藏好。 算准典礼结束的时间,他探出头来,果然看到几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后头跟着一堆人列队欢送。他掏出相片,来回比对了几遍,终于锁定个儿较矮的那个。 这时,三部黑色轿车从另一头慢慢开过来,眼见锁定的目标就要上车离开,他奋力冲向前去。 警卫追出来拦阻,三两下就被他撂倒在地,紧接着换两个壮汉扑了过来。 “别误会,我没恶意。”他连忙后退,“我有重要的事要见阙董事长。” 话刚说完,有人出声了:“我是阙羽丰,你是谁?” 他一看,出声的果然就是锁定的目标。人见到了,但接下来呢,眼前这么多人,他要如何自我介绍? “阙董事长,我想跟你私下谈。” “可以,不过请以真面目示人。” “行,但只能一对一。” 阙羽丰的好奇心给挑了起来,“到我车上谈。” 不顾旁人的劝阻,阙羽丰走向中间那部黑色奔驰轿车,打开后门示意他上车。 他先上,等阙羽丰一坐进来,便火速揿下自动门锁,再探到前座开启车窗单面装置,让外头的人看不见车里的情形。 对于这一连串动作,阙羽丰不显惊慌,反而是在他安全帽月兑掉的那刻倒抽了口气,但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 “任先生见我,可是为了郁青?” “她在哪里?” “从你那案子破了之后,她就没再跟我联络了。” “你没试着找她?”见阙羽丰摇头,他开始冒火,“难道你不担心?” 看到对方再次摇头,他的火更大了。“以你们的关系,你怎么可以不担心她?!” “我们什么关系?”阙羽丰好笑地问。 “你们——”他并不确定他们是什么关系,但胸中那把火让他不经大脑地月兑口而出:“她不是你包养的吗?” “包养?”阙羽丰的笑意更大了,他点点头,“算是吧。” “啥?” “任先生,恕我不能久谈,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在展望有午餐会报,非万不得已绝不迟到,是吗?” “没错。”阙羽丰挑了挑眉,“任先生,如果你处心积虑调查我的行程、 笆冒被认出来的风险闯来这里,只是要知道我有没有郁青的下落,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意思是,今天的会面到此结束,他可以滚蛋了? 想必是他的不情愿过于明显,阙羽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 “如果想多知道一些,例如我为什么包养她,七点钟打这个号码,秘书会直接把电话转给我。” 他接过名片,认命地戴上安全帽准备下车,却听到阙羽丰说:“骑重机固然拉风,却也相当危险,上路的时候注意安全。” 奇了,他怎么知道他骑重机?他明明把它藏在厂区外的树丛里,绝不可能被发现,除非有超能力。 晚上七点钟,两个大忙人在电话里约好了,几天后在林郁青的住所碰面。 终于,约定的日子到了。 “这里就是郁青住的地方。” 出了十二楼电梯,阙羽丰输入密码,啾地打开这层楼唯一的门。他拿掉安全帽,跟在阙羽丰身后东张西望,好奇他们的“爱的别馆”长什么样子。 “坐吧。”阙羽丰月兑下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这房子是我买的,却没来过几次。” “你们不住一起?” “她不肯。” “所以你就买房给她?” “当然。只要肯跟着我,任何事都依她。” “有个大金主,难怪全身上下都是名牌。”他小声嘀咕,没想到还是被听见了。 “说到名牌,德国奔驰2014最新款bonnevillet100重机,还有a-sssmart系列轿跑车,”阙羽丰反将他一军,“相较于郁青,任先生恐怕不遑多让吧。” 此话一出,他大惊失色。 他骑重机、他的重机型号、还有他那部供在地下室鲜少开出门的跑车,这老狐狸却对他了如指掌,不是因为超能力,而是—— “你调查过我?” 阙羽丰大笑着摇头,没头没脑地说:“你可知道柯南最厉害的是什么?” “啥?” “柯南最厉害的就是观察力,细心观察便能发现线索找到答案。”阙羽丰说完,静待他的反应。 这是在下战帖吗?谁怕谁!他又不是iq零蛋。 搔头苦思几分钟之后,有了! “我的安全帽是bonnevillet100重机的限定配备,市面上买不到;而全球拥有车窗单面装置的只有奔驰a-sssmart系列,你看我操作熟练,于是大胆假设我有一部这系列的车子,没错吧?” “嗯,孺子可教。”阙羽丰赞许地点头。 “阙董的观察力跟柯南很有得拼。”他由衷敬佩。 “呵呵,这都是郁青的功劳,她在我那里摆了一整套柯南漫画,我没事就拿来翻,竟然翻出了心得,后来才知道她原来是用这方法让我动脑。” “真聪明。” “不只如此,她还买了智慧手环来监督我运动,而且规定我不准拿下来,否则将来我失智或中风了,休想要她照顾我。你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阙羽丰唉叹着,却不忘献宝:“喏,就是这支。” 他盯着对方左手腕上那支表带中央有个触控屏幕的黑色lg智能手环,心里充满了疑窦。对方的神情,一点都不像在谈论情妇,反倒像是父亲提到女儿时,那种埋怨中带着炫耀的宠溺。 “郁青也有支一模一样的,就不知是否戴在身上,当时走得那么匆忙。”话锋一转:“今年元旦过后郁青打电话给我,说有人闯进来,把屋子破褢辱乱七八糟。” “然后呢?”他精神来了。 “她说要找个地方躲一阵子,叫我不要担心。” “然后呢?” “就没消息了。” “她不见了,你却什么都没做?” “胡说,我不是找人把屋子复原了吗?而且也立刻报警了,这种事除了交给警方还能怎么办?” 细羽丰说的那套,他一点也不相信。情妇亡命在外,他却老神在在,看来对她一点也不上心。 “该不会是你想趁机用掉她吧,反正没名没份的。” 阙羽丰敛起笑意,“郁青是没名份,但信不信由你,我们谁也无去将对方甩掉。” 话才说完手机响了,他接听后立刻起身。“我先离开了,任先生想待多久、想看什么都请随意,我会交代警卫,以后就让你直接上楼,密码你应该知道了吧。” 咦!他怎么知道他知道?莫非名侦探柯南再度上身,进门前就已观察到他偷瞄的小动作? 阙羽丰拿起西装外套就要走,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 “别担心了,郁青十分机伶,她真要躲,你绝对找不到,等她躲够了自然就会出现。” 躲够就会出现,意思是万一躲上瘾了,他就得跟着耗一辈子?休想!他现在就要开始行动。 07 阙羽丰离开后,他走进林郁青的房里,企图找到些蛛丝马迹。桌上孤伶伶地躺着一台笔电,他按下电源,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盯着占满整个屏幕的大脸,不相信她竟拿自己当桌布。 怀着偷窥的心虚,他点开桌布上以及c槽和d槽里所有的档案,发现其中百分之八十都跟他有关——他的相片、他主演的电视剧和电影下载,甚至他脸部化妆技巧的研究分析。 我的天,他这张脸竟值得她花这么多心思! 必掉笔电,他拉开抽屉,左边是整套“变形侠医”,右边是“近击的巨人”,中间大抽屉则摆了几本陈旧的相簿。 相簿一翻开,时空立刻倒回八0年代,纤细而眼熟的女主角、斯文但不高的男主角,两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好不甜蜜。 童话故事的结局总是“王子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然而相簿里男女主角幸福快乐的日子,似乎在新生命诞生后划下了句点。 最后一张相片,1989/11/20,医院病床上,公主怀抱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婴儿,倔强的脸上藏着淡淡的哀伤。 那张倔强的脸——喔哦,他知道像谁了。 “只是像,未必真的是林郁青。”石砳对他的推论持保留的态度,“阙羽丰不是亲口承认她是他包养的?” “父亲供女儿吃住也算包养啊。” “若是这样就太不合理了,做父亲的岂有坐视女儿被黑道追杀的道理。我调查过,翼展集团的保全堪比一支精英部队,找个人绝非难事。” “可见阙羽丰没说实话。” “胜天,找机会再去探探,听起来他对你挺友善的,搞不好会露点口风。” “正有此意。石砳,那林郁青呢,有查到她的资料吗?” “刚送到,马上传给你。” 十分钟后,他对她有了更多的认识—— 林郁青。 女,二十五岁,未婚,身高159,礼重42。 出生于台北市,成长于台南市;父不详,母亲七年前病逝,没有手足。 2009毕业于台北市私立高职美容科,之后赴北京传媒大学专攻美妆一年,并受聘当地影艺公司化妆师。 2011~2012年间曾短暂在韩国、日本、美国等地的影艺圈担任化妆师。 2012年5月在美国加州发生车祸腰椎受伤,历经半年的治疗后返台。 2012年12月正式成为闪耀娱乐经纪公司旗下艺人任胜天的专属化妆师。 2014年1月行踪不明至今…… “行踪不明”四个字强烈刺激着他的视神经,他发誓非把她找出来不可。 所以尽避凌晨三点才收工,他仍在五点钟穿着连帽外套、戴上眼镜和口罩,来到河滨公园加入晨跑的行列。 鹤立鸡群的他,引来不少关注的眼光,还好他遮住头脸,没给认出来。 当他发现阙羽丰,立刻加快脚步,却在靠近时遭到私人随扈阻挡,幸好阙羽丰眼尖,及时认出他来。 两人并肩跑了一段之后,阙羽丰开始力不从心,于是他们停在河边休息。 见四下无人,两名随扈又背对着他在三百公尺外戒备着,他便放心地卸下装备,大口呼吸清新空气。 阙羽丰注视着智能手环上显示的心跳速率,感叹道:“年轻真好,可惜时不我予啊。” “阙董的步伐和呼吸都很稳,五十岁有着四十岁的体力,『你女儿』的苦心没有白费。”他耍心机地说。 “是吗?”阙羽丰似乎不觉有异,“可是你跑一步,我却要跑两步。” 他大笑。“这跟年纪无关,腿长是遗传的,就像『你女儿』遗传……” “她虽然腿不长,国中小可都是田径队的,你未必跑得赢她。” “是喔,我以为『你女儿』最强的是滑手机的一指神功,没想到『你女儿』的腿力也那么强。” “得了,任先生,你何不直接问,郁青是不是我女儿?” 漂亮! “既然如此,请问林郁青可是阙董事长的女儿?” “你猜对了。不过由于她的不谅解,我们的父女关系至今仍秘而不宣。” 他坐在石凳上,望着前方的河面娓娓道来: “年轻时,因为事业,我错过了爱情,连带也错过了刚出生的女儿,直到七年前郁青的母亲临终,总算让她跟我相认。记得我那天说的吗?郁青虽然没有名份,但我绝不会将她甩掉,毕竟血浓于水啊。” 血浓于水? 才怪!他从父亲身上体会到的压根不是这么回事,但阙羽丰的表情真挚恳切,连他都被感动了,只是还有一点—— “她失踪,你当真不担心?” “你说呢?”阙羽丰苦笑,“郁青的个性叛逆,又不按牌理出牌,做她的父亲经常得提心吊胆。她母亲过世后,我将她从台南的职校转到台北一所私立明星高中,希望她将来读大学,没想到开学那天她没去学校也没回家,留下一张抗议纸条人就不见了。如果是你,会不担心吗?” “肯定急疯了吧。” “的确。一个月后,她打电话跟我『谈判』,除非我同意她继续学美容,否则她会一直躲下去。在那种情况下,你说我能不同意吗?” “真惨,被她吃得死死的。” “老实说,多亏了上回的经验,这次我才没那么紧张。经过七年的历练,她的躲功想必精进不少,所以我才叫你等。” “等她躲够了自己出现?”他不以为然,“帮派的威胁不容小觑,我不能冒险。” “那好吧,需要我的话随时联络,你想慢跑也欢迎奉陪,只不过我最近全身酸痛,可能会停跑个几天。” “哈,全身酸痛我最有经验了,有个叫『灵穴』的养生馆听过吗?专门给按摩的?” “没有。” “那地方很有意思,保证让你大开眼界,记得先上网预约,指定一个叫n4wdt的按摩师。” “你去灵穴给n4wdt按摩过?” “是啊,她的技术一流,按了以后通体舒畅。” 阙羽丰饶富兴味,“真有这么好,我非去试试不可。”说完,他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胜天,谢谢你,其实我并未预期你会找上门来,更没料到你对郁青这么关心。” 他握住他的手,“应该的,她是我的责任。” “听你这么说,酸痛顿时好了大半。”阙羽丰欣慰地说:“只不过郁青天生反骨,你得有心理准备。” 他不怕她反骨,就怕找到的是一堆白骨。找人的行动迟迟没有进展,令他焦躁万分,连工作都没心思了。 “老家、学校、打工过的飮料店和租书店,跟她有关的全问过,连出人境也查了,却一无所获。”石砳苦恼地说:“没见过像林郁青那么独来独往的人,朋友少得可怜。” 他掏出一支iphone6。 “喏,她的手机,解锁后查查通讯簿,搞不好有漏网之鱼。” 昨天晚上收工后,他心血来潮,二度造访林郁青的住所,警卫瞄他一眼后直接放行,因为“董事长交代,只要戴这种安全帽又长得很高的男人,就让他上去”。 进屋绕了一圈,没有新的斩获,直到他再次打开书桌的大抽屉,赫然见到端放在相簿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iphone6。 手机上锁解不开,于是他便上武术馆求助。 石砳抚着手机外壳的水钻,沉吟着说:“目前掌握到的只有阙羽丰和她的父女关系,但这条线好像不管用。” “我还是认为阙羽丰不老实,他表现得太轻松了,不合常理。” “嗯,一定有鬼。” “要不要派人跟踪?” “省省吧,没他的同意谁近得了身?” “那倒是。连到公园慢跑都有随扈贬着,有钱有势却没自由,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他有感而发地唉声叹气。 “别自怜了,任大明星,多少人羡慕你的名利双收呢。” “名利双收个屁。到哪都得戴着安全帽扮变形金刚,要不就是把自己包得像藏镜人一样,叫那些人过过这种日子,看他们还羡不羡慕。” “听起来是有点悲惨。”石砳寄予无限同情,“不过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 “够了。你去转告老天,本人虽然姓任,却不屑担什么大任,叫他给我自由,其余免谈。” “呵,老天肯定不敢不从,你『胜天』嘛。” “最好是。” 抱怨归抱怨,除非不当明星,否则他跟自由是永远无缘了。 幸好,没有自由的大明星,发现了生活中的“小确幸”,那就是他的nt4wdt。 最近他一有空就上灵穴,享受短暂却全然的放松。他不再管她为什么叫n4wdt,甚至连气也不敢乱吭,省得被呛坏了兴致。 这按摩师,手技温柔,态度却一点也不,工作时几乎无声无息,每次按完总是立即消失,彷佛他身上有伊波拉病毒。 但这次,他决定有所突破—— “正面?”典型的n4wdt问法。 “不用。”胸月复乃禁地,闲人勿碰。 “那么我的服务到此结束,谢谢光临。”千篇一律地说完之后,她转身整理用具,空气中扬起了若有似无的药草味。 “一、二、三……”他埋着脸开始数,仅露出右眼观察她。 数数成功地让她停下动作回过头来,但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他自顾自地数下去,就不信她沉得住气。 丙然,数到二十五,她开口了。 “先生,你做什么?” “我发现每次数到三十,你就会走出这里,屡试不爽。” 他做好被呛的心理准备,不料她竟没反应地转回去准备离开,急得他开始胡扯瞎扯:“喂!听我爆个料再走嘛,你知道任胜天吧,就那个子弹打不死的天神,据说——” 她打断他:“先生,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说哪个人升天、哪个人下地狱?” 升天!她居然诅咒他! 冷静、冷静、再冷静,他提醒自己有任务在身,千万不能被激怒。 “任胜天没听过,那这里的老板你总该认识吧?” “我们这种基层员工只配应付『见不得人』的顾客,没机会认识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你的意思是我见不得人?”他愕然抬起脸,却马上警觉地趴了回去。 “这可是你说的。” 当他的火气窜起时,她已经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彼不得身上光溜溜,他跳下床,在淡淡药草味中对着她的背影龇牙咧嘴。 什么态度嘛,当他是性骚扰的登徒子? 哼,要不是为了打探消息,他才懒得跟她讲话。 就在来这之前,石砳告知他果真在林郁青手机通讯簿里抓到一条漏网之鱼,那是大她五届的高职学长许志模,高三的时候她曾到他家开的美容院实习过一段时间,两人因而熟稔。最重要的是一年多前,许志模在台北开了家叫“灵穴”的自然系创意养生馆。 “听说那地方暗无天日,工作人员全戴着口罩,而且都用代号,人一旦躲进去就不容易被发现。” “是这样没错,那地方我去过几次,里头乌漆抹黑的,根本看不清楚谁是谁,难不成林郁青就藏在那儿?” “有可能。问题是许志模出境联络不上,我们又不能擅闯,只能先找个人进去探探再说。” “我去,反正顺便。” “小心别打草惊蛇了。” 石砳提醒得对,万一动作太大,让她溜掉可就惨了,因此他决定先对n4wdt旁敲侧击。 结果,旁敲侧击不成,反被羞辱“见不得人”,简直有眼不识泰山。 越想越气,他噗通跳进四十度的“灵池”,怒气随着氤氲水雾往上升,升到最高点的那刻,他爆发了,光着身体冲出水池朝对讲机吼叫—— “叫你们负责人听!” “不好意思,她正在服务客人,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我要客诉!服务业讲究待客之道,可是你们按摩师的态度却差得要命!” “真的很抱歉,员工的基本教育是我们最重视的,但看来尚有不足之处,谢谢您的指正,让我们及时发现疏漏。” “哼,这还差不多。”在另一头轻柔的安抚下,他的气消了大半。 “为了表示十二万分歉意,除了本次不收取费用,以及另外赠送两次免费消费之外,下次并将优先安排灵穴最顶尖的按摩师为您服务。” “你搞错了,我没要换人,我只是……”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他慌了:“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说完,急忙咔嚓挂掉。 对讲机另一头的she听到对方断线后,也跟着挂掉。 “搞定了吧?”n4wdt问,原来她一直坐在旁边。见到she摇头,她挫败地说:“所以,我得继续应付他三天两头的光顾?” “看来是喔,经理。” she难得看到经理吃瘪,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却立刻被对方的冷眼吓得正襟危坐,她心有余悸地纳闷着——这双杀手级的眼睛,究竟长在怎样的一张脸上? 到目前为止,从来没人见过经理的真面目,因为不管任何时候,她总是戴着个特大号口罩。 这事件过后,n4wdt的心情郁闷到极点,什么都不想做,接连几天窝在办公室上网。 她支着下巴卷动鼠标,百无聊赖地温习着这阵子的娱乐新闻—— 任胜天超高人气再现,复出之作“冬眠”首播收视率破三十。 任胜天火爆不改,“冬眠”庆功宴中险些演出全武行。 任胜天复出即传绯闻,与“冬眠”女主角李依依假戏真做。 任胜天魅力大考验,“阳光の音符”来势汹汹,“冬眠”严阵以待。 任胜天一吻建功,“冬眠”吻戏的收视率远胜“阳光の音符”八个百分点。 任胜天最新写真集“天人交战”…… 卷动鼠标的手顿住,她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那张大露八块肌、仰头对天呐喊的写真集相片。 霍地,她关掉计算机。 娱乐新闻一点也不娱乐,反而让她更没心情办正事。 她的正事很简单,不外乎闲来无聊办个教育训錬、偶尔把模鱼的员工揪出来杀鸡儆猴,然后三不五时排解一下小女生间的纠纷之类的。 总之,她的使命就是hold住“灵穴”,别让它关门大吉。 而以目前看来,“灵穴”要关门并不容易,尤其她“知人善任”,例如找个像she这样机智伶俐的美声女来处理客诉,再找个像asap那样锱铢必较的精算婆来担任会计……一切大小事,几乎跷着脚便搞定了。 所以,如果不介意天天蹲地牢吃外卖,她在这里的日子算得上是好混的,直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因为人手不足,她“下海”替个新客按摩,那人竟从此缠上她,不仅来得越来越勤,而且每次都指定她,这几次甚至开始攀谈起来,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有什么企图。 她的怀疑很少出错,那人绝对有问题。 可恶,该振作了,光是在宿舍跳郑多燕是不够的。 振作点,任胜天,人家都已经连跑十圈了呢。 08 在打了第n个大呵欠之后,他决定落实“跟踪”的行动,跟在目标后头跑操场,顺便为缺氧的细胞打点气。 因为对n4wdt旁敲侧击失利,他改用“守株待兔”策略,五点一到便守在“灵穴”附近,仔细过滤进出的员工。 这事原本用不着他出马,但好死不死,石砳的征信社最近接了件老公抓猴小王、老婆捉奸小三,结果意外发现小三姘上小王的离奇三角案件,上上下下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因此他便自告奋勇。 然而守株待兔需要时间,于是头一回,他要求调整进棚时间,并坚持推掉部分通告,以便集中火力找人。 这么大的转变,别说冯鑫傻眼,就连小冰也好奇了。 “天哥,你最近怪怪的,好像变了个人。” “找回工作自主权有什么不对,这就叫『反剥削』,懂吗?” “可是天哥,五点到九点你到底要干嘛,为什么不能进棚?” “连私生活也要过问,小冰,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关心一下也不行喔,真没良心,亏我跟你这么久,还不离不弃的……” “滚。” “用走的可以吗,拜托!” “滚。” 他观察过,“灵穴”员工进出最频繁的两个时间点,分别是清晨以及下午的五点钟过后;他选择早上时段,是不想对剧组造成太大的影响,如此顾全大局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冯鑫曾警告他,推掉通告不仅减少曝光率,连带的也会影响人气,演艺圈的新人辈出,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取代,尤其这阵子歌手“阳光王子”范知书,挟带大批歌迷的支持,跨足演出伟来替他量身打造的电视剧“阳光の音符”,初试啼声便佳评如潮,他再不积极点,收视王牌的宝座就要拱手让人了。 无奈警告归警告,别说他从来不介意星途,就算介意,现在满脑子都是林郁青,什么也听不进去。 十一、十二…… 眼看锁定的目标已经迈人第十二圈,他赶紧从操场另一头切入跑道,同时不忘模模头脸,确认帽子和口罩都在。 这是“天神出任务”的标准配备,n4wdt呛他“见不得人”其实也没错啦,但要不是怕被认出来,他又何必这么费事? 就像前方这个女孩,大清早没太阳,却把头脸包得滴水不漏,摆明了不想被认出来,尤其她戒备得反常的神情,更是让他起了疑心。他甚至怀疑她就是林郁青,可惜经过六天的窥探,仍无法确定她到底是不是。 但,别急,今天非让她现出原形不可。 他刻意与她保持半圈以上的距离,一面悠哉地跑着,一面打着分数—— 嗯,比例匀称,就是矮了点。 不能怪他帅眼看人低,跟他搭配的女星个个高跳亮眼,这种s号素人根本进不了他的视野。 他把她在短袖短裤之外的白晳,与印象中林郁青的健康肤色做对照,感到强烈的失望。跑了十六圈之后,她停在跑道上边做着伸展操,他则多跑一圈才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来。 突然,一缕熟悉的药草味窜进鼻腔,那是拂过她之后吹向他的清风。 他怔住。 原来她不是林郁青,而是——n4vv^dt? 心情复杂地尾随做完操的她走出校园,他知道她接下来会到校门左侧的早餐店报到,然后拎着装了女乃茶三明治的红白塑料袋跑回“灵穴”,就像过去的几天一样。 丙然是n4wdt,一贯的不知变通。 没搞头了! 他意兴阑珊地右转,回家补眠去。 而匆匆溜下灵穴的她,回到宿舍立刻上锁,扯掉面罩后靠在门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七天了,根本没发现任何牛鬼蛇神,一切原来只是杯弓蛇影。 但她仍打算继续慢跑,除了练体力,也让自己透气,犯人都有“放封”的权利,凭什么她就得一直关禁闭? 打定主意后,她从衣柜翻出具有测速功能的手环戴上,然后三两口吞掉三明治女乃茶,却食不知味。 与世隔绝这么久,久到天有多蓝草有多绿、麦当劳有多好吃,都忘了。 她发誓,一旦达到二十圈的目标,绝对要去麦当劳大吃一顿。 晚上十一点,“灵穴”生意兴隆,she预告着生意上门:“经理,一点有约喔,你的老相好。” “不会吧,前几天才来过,今天又来?” “经理技术好嘛,嘻。” “幸灾乐祸?” “我哪有!”she喊寃,然后好心地建议:“经理,按摩本来就不是你的工作,干嘛不直接封锁,让条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排给别人?” 说完,马上被一记冷箭钉死。 “工作守则第八条,一百遍。”她严峻地说:“迟交加倍。” “妈呀,真衰!”she哭丧着脸。 堡作守则第八条:管他牛羊猪狗鸡,你都没有拒绝服务的权利。一百遍,抄死! 凌晨一点,客人驾到。 背部按摩完之后—— “正面?” “不用。” “那么我的服务到此结束,谢谢光临。” 又来了,千篇一律的对话、千篇一律的转身、千篇一律的药草味,然后他只能千篇一律地趴在床上目送她离开。 他痛恨她的千篇一律,更痛恨她害他做白工。 一星期不眠不休,盯到的竟是她而不是“她”,他不仅做白工,还累歪了,因此收工后非来给她加持一番不可,这是她欠他的。 “n4wdt,不是该给客人茶吗这时候?”他存心挑衅,“灵穴的教育朝练真的有待加强。” 她转身离开,肯定没好脸色。 趁这时候,他跳下床套上浴袍,将灵池边的木椅翻转过来,背对门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等着。 她进来了,将茶盘往他身侧的石几上重重一放,语气谦恭得十分刻意:“先生,这是被您拒喝过很多次的灵茶,很高兴您终于愿意品尝。” “是吗?”他窃笑着端起茶杯,“真不应该,一再辜负你的好意。” “没关系,天下无不是的客人。” “这样说就对了,给你个赞。”他举杯,一口气灌下去。 “小心喝,最近硫酸降价,我多放了点,算是补偿对您的怠慢。” 入口的茶水差点喷出,他及时咬紧牙关挡住,液体被迫改道冲进鼻腔,差点呛死他。 好样的,耍这招! “风味不错,你的用心值得奖励,我会反应给你们负责人知道。” 身后呼吸急促,哈,气炸了吧! “n4wdt,你有运动的习惯吗?游泳、打球、跑步?”他将空杯放回茶盘。 她僵硬地伸长手取回茶盘,衣袖缩了上去,露出手腕上的一道黑影,光线虽暗,但他知道那是一支智慧手环。不只因为它近在眼前,更因为他曾在阙羽丰的手腕上见过一样的。 “等等……” 当他回过神,她已端着茶盘消失。 郁青也有支一模一样的。他想起阙羽丰曾经这么说过。 于是稍后,他再次向小学的操场报到。 这次,他拉近距离,在药草味中确认了她左手腕上的确有支与阙羽丰同款同色的lg手环。 林郁青的智慧手环出现在n4wdt的手腕上,纯属巧合的机率有多高? 当他忙着脚脑并用时,她已跑完第二十圈。 他紧跟着她走出校门,正准备左转早餐店,却见她向右转,然后坐在路边的长凳上晒太阳,没多久竟然睡着了。 真是天赐良机,此时只消摘下她的面罩,答案立马揭晓。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朝她伸出手,眼看那张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今天朝会要听演讲耶。” “对呀,老师说要教我们如何防犯性骚扰。” 路过小学生的对话,让他倏地把手缩了回来。任胜天光天化日之下骚扰良家妇女。这指控他不喜欢。 答案无法立马揭晓,但他铁了心,绝不让这事拖过今天。 他退到角落打手机请假,然后在人来人往中打量着长凳上的身影,竟是怎么看怎么像林郁青。 饼了许久,她终于醒来。 “灵穴”五点打烊,她五点半开跑,连打盹的时间都没有,能补个眠真好。 突然间,她惊慌地四下张望,但很快便松懈下来。别再自己吓自己了,不就是杯弓蛇影吗! 她瞄一眼手环上的时间,哇,十点二十了! 原本只是想晒一下就好,不料竟在路边做起了春秋大梦,就算只是杯弓蛇影也不该如此掉以轻心。 下意识模了模面罩,她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 靶到肚子唱空城,她拔腿往对街的麦当劳前进。再晚也得吃顿好的来犒赏自己,二十圈的壮举耶。 只是这时间不上不下的,究竟该点早餐还是再等个几分钟吃午餐?因为想得太专心了,以致身后有个同样没头没脸的男子,她完全没有留意到。 结果几分钟之后,她大手笔地点了两块炸鸡外加大薯和大可,另外还有番茄酱、糖包和辣椒粉。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久违了的特调美味令她差点痛哭流涕,以致角落有个同样差点痛哭流涕的男子,她完全没有留意到,只觉得被埋千年的灵魂瞬间活了过来。 “经理,今天精神不错喔,好像整个人活过来似的。” “意思是我平常要死不活?” “没、没啦。”she皮皮到,生怕说错话又被罚抄,“经理,你晚上十一点有约喔。” “谁?”问完才想到她就那么一千零一个客人,“有没搞错,他昨天才来过不是?” “报告经理,是今天早上一点钟啦。” “一天来两次,不怕皮被搓烂?” “我看他八成想把你,否则干嘛非你不可?”she终究耐不住八婆本性, “经理,你就把他『吃』下来吧,高富帅耶,不吃白不吃。” “嗯?” “你想嘛,口袋不够深的哪负担得起这种高消费,尤其还晨昏定省哩。然后我听hellokitty讲说,有一次她走错房间看见那人在冲澡,虽然暗不拉叽,但看得出来他起码180,紧翘的屁屁让她口水流了一大盆……啊哟!” 八婆得正起劲的she突然被冷冻雷射打中,瞬间溶脂,滴了一地肥油。 “待会儿叫hellokitty来找我。” “喔。” “还有你,工作守则第三条,一百遍。” “经理,我只是……” “再犯格杀勿论,听清楚了?” “喔……呜……”眼泪顿时流了一大盆。 堡作守则第三条:勿道人是非,勿论人“长短”,就算你不是智者,也要当谣言的终结者。 晚上十一点,奥客驾到。 烦、烦、烦—— 她拖到他猛按呼叫铃,才慢吞吞地推开紫色圣地的门。 堡作守则第一条:客人呼应勿缓,客人命应勿懒,别忘了他们是你的衣食父母。 “灵穴”的工作守则是她订的,但那又怎样,“只准官兵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一向是她的管理哲学,反正这里她最大。 走进圣地,她吓了一跳,“晨昏定省”的“高富帅”没在床上趴着,反而好端端地坐着,身影整个被罩在昏暗之中。 “你迟到了。” “抱歉。” “n4wdt?” “请上去趴着。” “n4wdt?” “要喝茶是吗,请稍候。”一转身,被叫住。 “n4wdt,咱们来聊聊差点让任胜天挂掉的那起枪击案,你知道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的人是——” “如果你不是来按摩的,恕我告退。”她打断他,迅速移动步伐。 “救了他的人就是你,林、郁、青!” 她猛回头,不敢置信地瞪着如鬼魅般的黑影。 黑影缓缓起身,朝她而来,白色浴袍随着前进的步伐晃动。“真有你的,林郁青,谁会想到你竟把自己埋在地底下。” 恐惧瞬间点燃,引爆了逃生的本能。她冲向门口,却被他赶上从后方抓住左臂。她回头反击,右拳挥出,打中铁板似的肚子,好痛! “冷静点,林郁青。” 冷静的等死?见他的大头鬼! 她拼了命地挣扎,但不管如何拳打脚踢,他就是不回手也不放手,存心作弄她到死。 情急之下,她往他的胳臂用力一咬。 “你疯了!” 惨叫一声,手松了。 恢复自由的她眼看就要夺门而出,可惜手还没构到门把,便被他一个箭步挡住。 她喘着气,慌乱地思索对策,发现他靠近,急忙向后退。他步步向前、她步步后退,他似乎不急着“处决”她,直到她碰到床,再也无路可退,才终于伸出“狼爪”。 她死定了。 蓦地,脸凉飕飕的,口罩被扯下。 同时,门被撞开。 接着,灯光亮起。 然后,有人大声喝斥,有人上前拉扯,整个乱成一团。 团团乱中,她被拉进保全的戒护,他则被扯着臂膀动弹不得。 她获救了。 一定是他们打斗时,安管人员接收到“人体热能感应器”传送温度异常升高的警讯,紧急破门而入。 “你……不就是那个……” 惊魂甫定的她听到疑问声,这才注意到五个保全的十只眼睛全钉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好高,好狼狈,也好养眼。 他比按摩时的感觉“大只”许多,白色的浴袍敞开,露出纠结的八块肌,可惜让hellokitty流口水的屁屁被内裤遮住,不过没差,她早见识过了。 扁线好刺眼,她不断揉着眼睛,想看清楚他的长相—— “咦?你……” 那个人,好熟悉,很像她认识的某个讨厌鬼。 不会吧? 她推开保全走近,仰起头看着高她一等的那人,突然仓皇后退,捣着嘴惊叫失声—— “我的天!” 09 第四章交集 紫色圣地,大放光明。 刻意营造的朦胧意境完全走调,原本静谧的气氛更是荡然无存。 惊天动地的“重逢大典”过后,她倚门站着,努力不让自己的局促太过明显,同时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把她吓得半死的那个罪魁祸首。 那个罪魁祸首正双手抱胸地靠在床缘,身上仍穿着几乎被扯烂的白色浴袍,两眼直巴巴地望着她,教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她的确是林郁青,但感觉就是不对。头发变长又变黑的她,身穿亚麻长衫,显得白皙纤细,甚至带点灵气,一点也不像他所认识的那个酷妹。 他沉不住气正想开口,却被她抢了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说来话长,慢慢再告诉你。” “干嘛找我?” “救命恩人流落在外,岂能置之不理?只是你未免反应太过了吧,瞧,” 他朝她走去,拉起袖子秀出手臂上见血的齿痕,“我是不是该去打狂犬病疫苗?” “谁叫你装神弄鬼。”她看着自己的杰作,默默取来医药箱,替他消毒上药。 “这么泼辣,难怪南海帮拿你没辙。” “难道要我坐以待毙?” 是没错,但据说想置她于死地的不只有一组人马,冲着南海帮主祭出的高额悬赏,底下的喽啰无不卯起劲来使命必达。 如此凶险她竟能全身而退,除了泼辣,还得有狗屎运才行吧。 纱布固定好,她拉下他的袖子。“专程来扯我口罩,干嘛要换浴袍?” “本来想先马一下,可是太兴奋了趴不住。对了,去找你们负责人来。” “做什么?” “防患未然啊,如果不想让全世界以为任胜天是个大的话。” “那个我已经摆平了。” “你这么有份量?”他狐疑地问:“说也奇怪,发生这天大的事怎不见负责人出面?” “你眼残吗?” “什么意思?这里分明只有我和……”脑子一转,他迟疑地指向她,“n4wdt是灵穴负责人?” 她站起来将医药箱归位,摆明了默认。 “你学长就不怕你把他的店搞垮了?” 她诧异地回过身,“是谁?” “什么?” “查到我躲在这儿,还知道我学长,”她睨视他,“你没那么聪明。” “什么话!我本来就很——” “是谁?” 他泄气了,认命地拉着她就要走,却被她甩掉。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吗?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可是——” “你是负责人,跷个班没人敢吭气吧?” “可是——”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 “闭嘴!” 他愕然闭上,两秒钟后却咧了开来——感觉对了,她少的正是这味。 “闭嘴、闭眼、蹲下……好怀念啊,我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有病!” “对,有病,”他开心地击掌,“还有无聊、白目、白痴、幼稚……哈,超亲切的。” “无聊!” “别急,以后多的是时间复习。”说完,他又拉起她的手往外走,结果又被甩掉,他恼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迟疑着,最后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走就走!但你确定要亲自召告天下任胜天是个大?” “啥?”他循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仍挂在身上的破浴袍,“哦、喔。” “白痴!” 镑自换掉浴袍和制服之后,她带他循着“秘梯”,爬上他多日来守候的出□,接下来换他领着她穿过小巷,来到停放重机的地方。 “戴上。”他拿出备用安全帽,示意她跨上去。 两人在机车上坐好了,他拍拍她的大腿。“夹紧一点比较安全,还有,千万别睡着了。” 这个大白痴,竟然以为她睡得着,在他那样突然蹦出来之后,收惊都来不及了。 而且他能找到她,就表示别人未必不能,她担心南海帮的喽啰已经尾随他而来,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伺机而动,所以就算再累也不敢睡。 包何况紧贴在他身后,她只觉得心慌意乱,半点睡意也没有。 机车在凌晨两点的街头呼啸而过,久违的街景从眼前快速掠过,她却视而不见,脑子整个累格了。 “下车。” 到达目的地,他歪过头,发现她并没睡着,而是睁着大眼放空地靠在他的背上。 “林郁青?”没反应,他再叫一次:“喂,n4wdt!” “嗯。”她颤了下,总算回神,“到了?” “可怜,隐姓埋名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少废话。” 她下车,跟着他把重机牵进两栋公寓之间的防火巷,上锁后再用沾满污渍的塑料布盖住。 接下来,他偷偷模模地撬开一扇后门,侧闪进去后回头示意她跟进。 她随他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正踌躇着该往哪个方向时,他的手握住了她的。 “小心。”他牵着她左弯右拐,接着停下来在墙上模索着电灯的开关。“有了。” 啪! 灯光亮起的刹那,一个人影直扑过来,他忙将她拉到身后护着。来人不由分说便是一掌,他举臂挡住顺势还击,双方就此缠斗起来。 “妈的,找死!” “是你自投罗网!” 南海帮果然追上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吓得想要夺门逃命,又觉得不该弃他于不顾,于是便缩在角落,手足无措地盯着两人一来一往,却发现他们根本是在戏耍。她对武术一窍不通,对脸部表情倒是有点研究。 “玩够了吧!两位。”她跳出来喊道。 他们闻声住手,先是装出被识破的无可奈何,接着很有默契地相视大笑。 “这位是?” 陌生男子看着她,好奇问道。 “我是林郁青。” “她是n4wdt。” 两人同时回答。 “久仰大名,我叫石砳,感谢你救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友善地朝她伸出右手,却立即被任胜天打掉。 “命是我的,你谢个屁!” “啧,”石砳摇头叹气,“真糟糕让你看到他粗鲁的一面。” “习惯了。”她对这位初次见面的男子有着一见如故的好感。“你应该就是让我重见天日的最大功臣吧。” “最大功臣是我好不好,石砳只是——”任胜天急忙抗议。 “也不算,最大功臣其实……”石砳不理会一直指着自己鼻子的任胜天,“是我征信社的伙伴,要不是他们追出你父亲还有学长这两条线索,胜天再厉害也不会料到你就藏在灵穴,更不会天天守株待兔,最后确认在操场晨跑的n4wdt就是你。” “对嘛,为了找你,我连导演都得罪了,现在他到处抹黑我是最难搞的艺人。” “难道不是?”她淡淡反问。 “我哪里难搞了?上山下海、通宵熬夜、破相残障,超好搞的好不好!” “好搞到让剧组在摄影棚干耗?” “那肯定是台词又臭又长,要不就是戏路不合才会这样。” “勤能补拙懂吗?” “怪我不够努力?” “你变聪明了。” “别拐弯抹角骂我笨。” “我没拐弯抹角。” “骂人笨很不道德,会伤人自尊的。” “你有自尊?” “喂……” 石砳旁观两人斗嘴,感悟到了之间的微妙。林郁青明显吃定任胜天,然而看似处于挨打劣势的他,其实被打得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嗯,很有戏喔! “两位慢慢聊,我先去睡了。” 石砳夸张地打着呵欠,并往楼梯门移动。 这栋五层楼公寓是他的,“乐天武术馆”在一楼,二三楼是“水落石出征信社”,四楼目前空着,顶楼则是他的住处。 罢刚他在二楼处理案件,听到楼下有动静,以为是宵小人侵,没想到是“神鵰侠侣”翩然而至——“杨过”携着长居“活死人墓”的“小龙女”现身江湖了。 他捶捶后脑勺,真糟糕,金庸小说看太多了。 “对了,”他边走边问:“你们都知道『解严令』的事了吧?” “什么令?”正忙着跟小龙女斗嘴的杨过一脸茫然。 “看手机,我传了讯息。”声音消失在门后。 任胜天掏出手机正要看,门后探出颗头来。 “两位累了的话,客房在四楼,有点简陋别介意。” “谢啦。” “小意思,朋友是做什么用的。” 头缩了回去,任胜天继续查看手机里的简讯。这时门咿呀开了条缝,那颗头又探了出来。 “客房里只有一张床,两位爱怎么睡就怎么睡,反正早晚的事。” “去死吧你,石砳!” 他差点将手机朝那一脸不怀好意的家伙砸过去,反倒是她觉得莫名其妙。 朋友的好意,他干嘛生气? “先别生气,阙董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能有什么理由?!活埋一辈子最好,眼不见为净!” “未审先判不公平,至少给他个解释的机会。” 气疯了的她,在他的劝阻下才没立刻冲过去兴师问罪;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囫囵吞下石砳买的早餐后,两人便直闯翼展总部。 大刺刺的,她拉着他走进总部的大厅,完全忘了他没戴口罩和安全帽,一整个真面目示人。 丙不其然,快门和私语声四起—— “哇,任胜天耶!” “那女的谁啊,很亲热呢,你看她拉着任胜天的样子。” “他来翼展做什么?” “好奇怪喔,警卫问都没问,还替他挡粉丝耶。” 是很奇怪,他们竟然通行无阻地走进电梯、直上最高层、穿过眼睛会吃人的野兽丛林,最后当着秘书和随扈的面,撞开了“决策核心”的强化钢门。 门被撞开的那刻,阙羽丰由满坑满谷的文件堆中抬起头,气定神闲地摘下老花眼镜,似乎一切都在他指掌当中。 “来了?”他笑容满面地站起来,朝女儿展开双臂。“亲爱的,我想死你了。” 她怔住,十个月没见,父亲的两鬓竟是花白一片,但她马上想起此行的目的。 “你知道我们要来?” “是。楼下没人为难你们吧?”他无奈地垂下手,转过头,“胜天,你有点欠考虑喔。” 任胜天这才惊觉自己毫无伪装。“糟糕,她被我拖下水了。” “都自顾不暇了,你还担心她?”阙羽丰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你们……”她诧异地指着两人,“很熟?” “为了找你,胜天费尽心思,我也因此赚到了个忘年之交。” 她并不意外,石砳全跟她说了。想到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感动。 然而,他千方百计想挖她出来,阙羽丰却处心积虑要她继续埋着。 “为什么?” 她迫切想听他解释,却也害怕知道答案。万一他刻意隐瞒危机解除的真相,是因为嫌她烦了怎么办? 没错,她的危机的确已经解除了,而这也就是石砳所谓的“解严令”。 谤据卧底的回报,南海帮主因为跟某位有力人士达成某种协议,早在半年前就停止了对她的报复性追杀。 这位有力人士,除了阙羽丰再没别人。 “为什么?”她追问。 面对女儿的愤怒委屈,一直泰然自若的阙羽丰开始不安了,他自认用心良苦,但万一她不领情呢? 然而纸包不住火,他干脆全招了: “没让你出来,是希望你继续待在里头磨练,好不容易做出了点心得,半途而废岂不可惜?”, 她哼道:“可惜什么?那又不是我的本业。” “的确。但当化妆师太辛苦了,趁这机会转换跑道正好,我之所以投资灵穴,也就是希望交由你来管理。” “你投资灵穴?许志模怎没告诉我,原来——”惊愕之后,她激动大叫:“你们连手设计我!” “别误会,是我要他保密。一开始他资金不足找我帮忙的时候,我们并没料到那里会成为你的藏身之处——” “等等!他怎会找上你?”她悍然质疑:“他知道你跟我的关系?” “我告诉他的。因为你们很熟,我想请他多关照你。但你放心,他答应我绝不泄露。” 血色瞬间褪尽,她的脸死白一片,父亲的背叛犹如利刃般刺中了她的心。 阙羽丰见状,慌忙安抚:“我们绝对没有设计你的意思。你想想,当初你拒绝参与之后,志模便没再提了不是吗?没想到最后是你自己跳了进去。” 她跳进去是因为被南海帮逼得走投无路,但并没打算待一辈子啊。她抹掉开始泛滥的泪水,死命地摇头,再也听不进任何解释。 “郁青,你理智点,灵穴这十个月的业绩直线上升,当初若不出此下策,怎能证明你有企业管理的天分?” “这些都可以明讲,没必要瞒我啊!而且那时你在电话里叫我安心待着,一旦南海帮不再有动作,保证立刻让我出去。”她的声音开始破碎,“这是我们约定好的,你忘了吗?” “是我没遵守约定,对不起。这段时间我也很挣扎,很想让你回到身边,却不得不为长远着想。” 他朝她跨了一步,她却扭头就走。 “郁青!” “我不认识你!” 她用力拉开强化钢门,决绝地离开。 “喂!林郁青,等等我!” 任胜天追在后头,顾不得秘书随扈正列队行注目礼,眼里只有边跑边拭泪的她。 10 追到电梯口,他阻止她伸手揿钮。“别这样,你爸并没有恶意。” “闪!” 泪水扑簌落下,她倔强地挥掉,接着又去按电梯,然后又被他阻止。“冷静点再走,这样怎么见人?” 她听不进去,偏要再按,他也跟她杠上了,连续几次拍开她按电梯的手。 终于,她发作了。 “靠北!老娘叫你闪,你是他妈的聋子还是智障,去贾赛啦!不要在这里假掰操卒仔,干……” 妈呀,这女人居然爆粗口,而且音量大到金门对岸也听得一清二楚。再爆下去,公安都要跨海抓人了。 情急之下,他捂住她的嘴,死拖活拖地把她拖进电梯旁的洗手间,先关起门来再说。没想到一不留神,虎口被咬了一下。 “妈的!你属狗吗!” 他痛得放手,她却不放过他,疯狗似地继续攻击。他制住她的双手,她竟改用脚踢,逼不得已,他用脚撂下马桶盖,将她推坐在上头。 不料她立刻弹跳起来,头顶撞上他的下巴,趁他惨叫之际,往他腰间再补了一肘。又痛又气的他于是使出撒手锏,跪下来将她的头按在胸前,另一手则压着她的背,管她又捶又打,就是死不放开。 “够了没?!” “放开操你妈的手!老娘砍了……”闷住的脏话威力尽失,反而显得有点滑稽。 “林郁青,你知道吗?你不只属狗,还是属狗的绿巨人浩克,生起气来惊天动地,连我这个天神都畏惧三分。” “滚啦!避闲事个屁!” “等绿巨人浩克变回林郁青,我就滚。” “去死啦!大明星就了不起,还不都是没爹疼的孩子……”力气用完了,她呜咽起来。“原以为我比你幸福,至少他关心我,谁知道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他养的宠物,想怎么玩弄怎么摆布都随他高兴……” 见她不再挣扎,他放松力道,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一定是气我不肯承认他是我爸,所以把我关起来当作惩罚,可那是因为我怕他会再次抛弃我,就像我一出生他就不要我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抽噎。这时,他说:“喂,你知道绿巨人浩克的名言吗?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 “当我生气时,千万不要惹我。”她顺口接下去,然后喃喃地说:“任胜天,你真的很白目。” “欢迎回来,林郁青。” “无聊!” 他哈哈大笑,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天之内爆发两次,跟这女人在一起肯定短命。 饼不久,她挣开他,“我没事了。” 他抽了几张卫生纸,她接过去,不自在地往脸上胡乱擦着。 “你整理一下,我去去就来。”他撑着麻掉的腿站起来,不放心地叮咛:“等我,别乱跑。” “知道啦!”她白他一眼,可惜眼睛肿如核桃,杀伤力全无。 当他回到“决策核心”时,阙羽丰正落寞地盯着窗外,看见他进来立刻转身问道:“郁青呢?” “发泄完,没事了。” 阙羽丰叹口气,转身从抽屉拿出个纸盒。“帮我拿给她,没手机她会很无聊。” 他接过,发现那是连美国都还没开卖的iphone6s。 “你还好吧?” 阙羽丰黯然摇头,“我搞砸了,她好不容易才开始信任我的。我原本计划再过两个月便让她出来,以后就留在公司帮我,南海帮的事我不说她也不会知道,谁晓得……” “谁晓得半路杀出我这个程咬金,不仅坏了你的计划,还害你们父女反目。” “不怪你。千错万错,错在我没顾及她的感受。”他苦笑,“看来我当董事长比当父亲称职多了。” “别这样,要不是你派人暗中保护,她早就难逃南海帮的毒手了。” “你知道?” 望着阙羽丰惊讶的表情,他得意至极。就在看到解严令的时候,他终于想通了。 南海帮素以嗜血闻名,若非有高手相护,任林郁青再泼辣,也无法从一次又一次的狙杀中月兑身。 “郁青太逞强了,宁愿在外头受罪,也不愿待在我的铜墙铁壁当中,所以我只得让人偷偷跟着,直到她被逼急了躲进灵穴。”阙羽丰万般不舍与无奈,“只希望经过这次教训,她能够改改性子。” 明知狗改不了吃屎,但他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尤其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 “阙董,我真的很抱歉。” “你也是受害者,再说你把人找回来,也算将功折罪了。” “是搅局才对吧!只是我不懂,如果一开始便明说,我就不会进来搅局,事情也不致演变成今天的局面。阙董,你究竟为什么把我也蒙在鼓里?” 阙羽丰一哂,“我不喜欢你,存心让你白忙一场。” “既然如此,何必让我看到相簿还有那支手机?” “呵呵,那是因为后来我发觉你满可爱的,”他露出狡狯的笑容,“而且我想测试一下,你是不是真如外界所说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哼,”他不服气,“阙董可知道,2014粉丝按赞率最高的男艺人是谁?” “你。” “而你却不喜欢我,敢问理由是——” “郁青太喜欢你了。” 她喜欢他?最好是啦。 瞧她窝在武馆地板上专心玩着iphone6s,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她心里,他简直比手机还不如。 “喂,玩够没?” “开玩笑,十个月没碰手机了。” “你跟我也十个月没见了,叙叙旧不好吗?” “没那种交情。” “呼,好冷血,还以为咱们之间有着出生入死的革命情感哩。” 她不情愿地放下手机,却在睨他一眼之后又立刻拿起来滑着,刚才的丑态让她尴尬死了。 “叙就叙。不过先说好,我不想听到跟『他』有关的任何一个字。”她说。 “我又没要提阙——” “闭嘴。” “哇,好亲切。”他嘻皮笑脸。 “你真的很闲,今天没通告吗?” “原本早上要进棚的,因为走不开,改下午三点。” 走不开是因为她,她知道。 “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 “少来感恩图报那套老哏,你没死成是老天爷失算,跟我无关。” “可是——” 她停下滑手机的动作,没好气地说: “我饿了,请我吃饭,算是弥补我这十个月的不食人间烟火。” “遵命。” “吃饱了拍你的戏去,别缠着我。” “再说。” 他以为她想吃麦当劳,结果是牛排,于是他预约了常去的牛排馆包厢,由经理亲自服务,确保不受干扰。 菜一道道的上,他怎么也无法把大快朵颐的她,跟在电梯口疯狂动粗、以及在厕所里楚楚可怜的她联想在一起。 今天上午,当他从阙羽丰的“决策核心”折回女生厕所时,发现她竟歪着脑袋瓜睡着了,白晳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脆弱得令人心疼,任谁也想象不到她就是二十分钟前的那个绿巨人浩克。 “你脏话挺溜的。” “田径队必修的第二外语,吓到了?” “那算什么,我和石砳飙的才真够脏,可惜很久没练了。” “你们是好朋友?” “肝胆相照、患难与共、亲如兄弟的好朋友。” “他是武术教练?” “没错。” “还是征信社负责人?” “嗯哼。” “而且好像很会照相,我看到四楼有很多他的摄影作品。” “是吧。” “你的朋友,能文能武多才多艺。” “的确。” “我喜欢他。” “啥?” 般了半天,她喜欢的不是他、不是手机,而是才刚认识的石砳。 “两位可满意今天的餐点?”菜上到一个段落,经理进来关切,顺便帮他们点副餐。 “牛排好吃。” 她赞不绝口,他却鸡蛋里挑骨头,“生菜太生了,难吃。” “这——”经理脸上三条线,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好意思,我把生菜拿去煮熟一点。” “都下肚了煮个头。”他手一挥,不再说话。 经理硬着头皮开始点副餐,“饮料有咖啡、红茶、鲜榨果汁、芒果冰沙,请问两位要喝什么?” “咖啡。”他臭着脸。 “不加糖女乃的蓝山是吗?”经理熟知他的喜好,“小姐呢?” “冰沙,去冰。” “小姐,去冰就只剩芒果汁了。”经理额头冒汗。 “阿不然咧?” 经理仓皇逃离,不久端着咖啡和一杯黄澄澄的液体进来,说了声“请慢用”,便再次逃离现场。 门一关上,他火力全开:“冰沙去冰,找碴嘛你。” “找碴的是你,生菜不生还叫生菜吗?” “哼!” 他们异口同哼,接着各自闷头喝饮料,直到经理进来通报。 “任先生,外头有狗仔。” “该死!”他情绪坏上加坏。 经理小心地察言观色,“我以为你早有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网络都塞爆了,任先生不知道吗?” 他疑惑地拿出手机上网,心情莫名好转。 她抢过手机一看,惊愕得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介人、新欢、天之娇女、人肉搜索…… 这几个关键词从网络新闻当中蹦出来,跳进她的眼、刺入她的脑、挑战她的eq。 案亲的欺瞒还不够,现在连媒体也来抹黑,说她是他和李依依分手的导火线,粉丝甚至对她发起了人肉搜索。 这些难道就是她重返人间的代价? 他发现她变脸,吓得赶紧安抚:“别激动,记住你是林郁青,不是绿巨人浩克。来,跟我一起深呼吸,吸——吐——吸——” “命都快没了吸吐个头!”她推开他凑到面前的脸,“好不容易逃过南海帮的追杀,最后却要死在你的粉丝手里,我到底招谁惹谁!” “安啦,我的粉丝都是善类。” “最好是!” “有没吃饱?待会儿冲锋陷阵会消耗很多热量。” “没吃饱也气饱了。” “那就好。” 接下来,他竟当着她的面表演月兑衣秀。 “变态!” “不然你月兑啊,还是你宁愿曝光?”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等在外头的肯定是些豺狼虎豹,这回她又要如何月兑身? 然后,她佯装镇定地拉下他的t恤,“白痴,网络上早就曝光了,而且我又没杀人放火,干嘛遮。” “酷喔,林郁青,我欣赏你。” “少啰嗦。” 在经理的掩护下,他们走后门。狗仔的道行越来越高,他不指望能轻易摆月兑,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从后门全身雨退的胜算大些。 只是这回他失算了,后门不但有狗仔,还有媒体,连采访车摄影机都出动了。 “不妙,咱们另找出路。” 经理发现后门的大阵仗,马上改弦易辙,带着他们搭乘餐厅进货的小电梯下到b3,改搭客用电梯到建筑物顶楼,穿过空中花园,再搭隔壁栋的电梯下到w1。 “车道口前方五百公尺有间澳盛银行,旁边的巷子直走到7-11右转再往前三百公尺左右,就是你停重机的工地。”临走,经理正经八百地抱拳,“此去险阻,请多保重,祝两位突围成功。” 11 她噗哧笑了出来,绷紧的神经一松。 他们沿着车道往上走到出口,澳盛银行果然就在不远处。当他们低头转进巷子时,后方有人大叫“任胜天在那儿”,然后一群人追了上来。眼见行迹败露,他们很有默契地拔腿就跑。 在巷弄中狂奔,十个月前逃亡的场景彷佛重现,后有追兵,想活命就只能跑、一直跑、不断的跑…… “林郁青,这里!” 突然间,她被用力拉向右转,恍惚的视野霎时聚焦,这才发现自己差点错过7-11。 她跟在他后头快跑,直奔墙边的一坨黑色“垃圾”。 那坨垃圾,正是他的重机。黑色破布一掀,他跳上去发动,等她一坐稳便呼啸上路,当追兵赶至,重机早已驰骋在往他家的路上。 “yahoo!太好玩了!”他迎风大笑,然后侧过脸赞道:“林郁青,你很难追喔。” 她感染了他的兴奋,在风中回喊:“认输吧!鲁蛇。” “少得意,我就不信追不上你。” “被追上,大不了上镜头,干嘛跑得跟贼一样。” “运动有益身心,而且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过动儿!” “这只是小case,想当年我和石砳在道上混的时候……”他忽然打住,小心眼地不在她面前提起石砳。 她没察觉,好奇地指着他眼尾的那道疤,“当时的战果?” “嗯,西瓜刀。我没瞎,倒是我姊差点哭瞎了。” “我记得你姊。她胜君你胜天,好大的野心。”她羡慕地说:“你有个很会照顾人的姊姊。” “我有姊,你有爸,老天很公平的啦。听说男人不是天生就会当爸爸,林郁青,阙董很尽力了。” 她假装没听到,把脸贴在车窗上,专心复习着睽违十个月的街景。 “突围”之后,他骑重机返回住所的地下室,换开奔驰跑车赶赴摄影棚。 他们两个在一起,目标过于显着,车窗单面装置可以暂时让他们隐形。 到达摄影棚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经准备就绪。 小冰一见到他便嚷嚷:“佛祖保佑,你总算来了。天哥,你手机也不开,还有网络上怎么……咦?小妹,你总算出现了,哥哥好想你哟!”小冰忽然瞥到他身后的她,惊喜地上前拥抱。 她正要躲,他已挡在前面。“走开,保持距离。” “啊?” “还有,林郁青不是小妹,别乱叫。” “不叫小妹要叫什么?” “别理他。”她不自在地说:“任大牌,导演变脸了。” “那我上工了。小冰,帮我照顾一下,听到没?” “喔。” 林郁青出现的消息马上传遍摄影棚,旧识纷纷上前寒暄,没见过的也来凑热闹。任胜天的“救命恩人”与“新欢”的双重光环,让她顿时成为焦点。 导演一喊ok,他立刻回休息区,却发现她不见了。 “人呢?”他急问小冰,“不是叫你照顾她?” “她要走,我拦得住吗?”小冰委屈回答。 “手机呢?” 他从小冰手中拿过手机打给她,一接通劈头就呛: “不说一声就走,你是怎样?” 没答腔。 “你现在是人肉搜索的对象,万一搭出租车被认出来,或是狗仔守在你家楼下怎么办?” 还是没答腔。 “林郁青,你他妈的聋了还是哑了,讲话啊!” 终于,手机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累了。” 无力的三个字,让他心软了,这才想到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在石砳家小睡片刻之外,她几乎没合过眼。半夜的喜相逢、早上的浩克变身、下午的追逐战,她是该累了。 “平安到家了?” “嗯。” “那你休息,下了戏我去找你。” “烦。我说过别缠着我。” “你说你的,我又没同意。” “你很卢耶。” “拜!” 他跑去跟导演要求提早收工,答案当然是no。他的一再请假拖累了“冬眠”的进度,存盘快不够了,而且明天就要出外景,棚内的戏得多拍点才行。 无法提早收工,他只好催着大家动作快,可惜欲速则不达,一场他和李依依的缠绵戏ng了二十多遍,漱口水用掉一整箱。 凌晨三点,好不容易缠绵成功,来不及卸妆,他便开着奔驰,风一般地驰往她的住处。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怕吵醒她不敢开灯,就着手机的光线,蹑着手脚走进房间,床上有睡过的痕迹,但人不在。 “林郁青?” 他连唤了几次,才听到蚊子般的声音。 “嗯。” 他打开电灯,房间大亮,竟发现她缩在墙角的地板上。 “好好的床不睡,你梦游吗?”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不然咧,我知道密码,而且警卫认得我,来过好几次了。” “我还以为——” 以为是小偷? 炳,胆小如鼠的绿巨人浩克。 正想奚落她一番,却在看到她苍白戒惧的脸色时,终于慢半拍地察觉不对劲,心倏地揪了起来。于是他走过去挨着她屈膝坐下,缓缓说道:“南海帮的威胁已经解除了,你知道吧。” 没吭声。 “以后不会有人追杀,你安全了,知道吗?” 还是没吭声。 “所以,林郁青——” “闭嘴!知道个屁!”她忽然大吼,“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愕然失声。 “你不知道当我看到解严令的那一刻,我有多感谢他,又有多恨他吗?!他救了我,却存心让我在里面关到死!” 他任由她发泄。 “他口口声声替我着想,可是难道替我着想就可以泄露我们的关系,替我着想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欺骗隐瞒?!” 他静静地听着。 “他以为不断地送补给品进来就够了,因为他根本无法体会被关在里面的感觉。十个月吹不到风、晒不到太阳、呼吸不到新鲜空气,最可怕的是每天疑神疑鬼,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心隐隐作痛。 “你或许觉得晨跑没什么,但那需要多大的勇气你知道吗?十个月来第一次赌命走出去,就因为有个奥客可能是南海帮的人,我必须锻炼体力准备再次逃亡。”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太多了。摄影棚里那么多人,他们一直追问枪击案还有今天早上的事,我受不了。” “所以你才提早离开?” “是落荒而逃。很孬吧,我好怕回不去原来的生活。” 她不激动了,却也不再说话。 他以为她哭了,但并没有。望着那张恻然憔悴的脸庞,复杂的情绪一拥而上——愧疚、懊悔、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感觉…… 伸出手,他将她拉进怀里。 “都是我害的,我会想办法弥补。” “离我远一点。” “你还记得那部戏?因为它,我差点多了个金钟影帝的头衔,好可惜。” “老天有眼。” “啥?” 她抿着嘴笑了,活着糗他的感觉真好,跟他靠这么近的感觉更好。但,不能再近了。 “我要睡了,你走吧。” 见她快速窝回床上,他赶紧说: “明天我要到花莲出外景一个礼拜,你去我保证不让闲杂人等骚扰你。” “不要。” “还是你打算回灵穴?” “疯了。”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脸,再没动静。 他模模鼻子走出房间,没多久跑回来对着棉被山问道:“你有漱口水吗?”随即自言自语:“应该没有,就算有也过期了,这么久不在家。” “很吵耶,老头子。”她没好气地掀开棉被。 “来之前和李依依拍吻戏,急着离开来不及漱口,ng三十三遍耶,他们都说我享齐人之福,旧爱新欢……” “你去死!” 飞来枕头中正靶心,他发出惨叫,其实心里正得意地偷笑着。 咔,重来。 “拜托!”他惨叫着摊在道具沙发上。 这场戏重来了至少十遍,每次都嫌他情绪不到位,依他看,根本是导演挟怨报复。 “天哥,我发现你拍到一半偷笑喔,你到底在高兴什么?”小冰递上飮料的时候,忍不住亏他。 “胜天,爱人不告而别应该伤心才对,你反倒一脸开心。”编剧纠正他。 “天哥,我来帮你培养情绪。”庭庭往他怀里蹭,想趁机揩油。 他厌恶地掰开八爪章鱼,好心情荡然无存。 真小气!让他开心一下是会怎样,寻人的超级任务圆满结束,而且晚上又可以见到她了。想到这儿,他的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饼去一个礼拜,他天天从花莲打电话给她,一天没听到她的白痴无聊烦,就没办法安心拍戏。 怎么会这样,他也不懂。 “任帅,你可以的,想想你在『离我远一点』的爆发力。”制作人走过来替他打气。 爆发力?那也得有人引爆才行啊。当时要不是林郁青,那场案子相认的内心戏恐怕会拍到天荒地老。 有了! 他心血来潮一弹指。 “小冰,把林郁青叫来引爆。” “啊?” 他从小冰手里取饼手机按下直拨键,没人接;不死心再按,直接转入语音信箱。他改发简讯,没回音,传line则始终未读。 怎么会? 灵机一动,他从通讯簿搜到她住处的管理室总机,那是头一次登门的时候记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你是说,她早上十点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有没有说去哪……” 他专心地跟警卫对话,没注意到摄影机被拉开、其它人全走得远远的,原来是导演当机立断,改用远镜画面来呈现男主角寻人的焦虑。 于是陡然亮起的聚光灯底下,只有他唱着独角戏。 “如果她回来请你务必通知我,就这支电话,呃,我姓……郭。” 币了手机,他焦急地踱起步来。 这几天电话里都好好的,昨天她甚至答应今天待在家里等他收工,为什么不说一声就出门,甚至连电话都不接? 一个念头闪过,他急拨手机,结果被忙得焦头烂额的石砳打脸:“林郁青是你的人,你妈的找我要?” “她说她喜欢你。” “她随便说,你随便信,有没脑袋啊你!” 他释怀地挂掉,接着又踱起步来,踱着踱着想到了阙羽丰,然而专线的那一头,小江秘书告诉他董事长正在会议中。 没辙了。 怎么办? 南海帮已不构成威胁,但媒体狗仔紧迫钉人,万一被逼急了,绿巨人浩克再度上身,谁来安抚? 而且被追杀的阴影还在,如果遭到跟监,她肯定会很害怕。 想到这儿,他开始疯也似地狂call、狂line、狂发简讯,却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妈的!” 他恼怒地将手机用力一撗,挫折地抓着头发,随即发出困兽般大吼,然后将自己摔往沙发,一整个崩溃。 ok! 导演适时喊停,胶着的一场戏就在男主角不知不觉中完成了。 正当工作人员大赞导演机智的时候,颓丧瘫软的他突然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手机一捞直接往外冲。 “天哥,还没拍完,你上哪去?”小冰急忙上前阻拦。 “先跳拍,我马上回来!” “不行啦!天哥、天哥……” 他粗鲁地推开小冰,迈着长腿进了电梯。至于要去哪却完全没概念,只觉心里慌得紧,非得做点什么不可。 最后他决定了,先到她住的地方看看,或许虚惊一场,她原来只是外出吃早餐,然后手机忘了带。 当电梯到达地下室,门还没全开,他已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然后发现专属停车位竟被攻占了。 这些媒体真是神通广大,连警卫那关也闯得过。 他的出现令久候的记者们喜出望外,迅速将他围住,并训练有素地扛起摄影机、凑上麦克风—— “我的天,今天是来拍『冬眠』吗?” “是。” “透露一下吧,『冯冬齐』和『余f心』的苦恋会不会修成正果?” “请期待大结局。” “别卖关子……” “抱歉,我有急事,恕不奉陪。” 看到他急于月兑身,记者赶紧切入主题: “比起『冯冬齐』和『余晓心』,粉丝们更关心你最新的情史。我的天,翼展总部的那位小姐可是你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谢谢关心。” 他的厌烦快藏不住了,无奈记者们死不罢休。 “我的天,你和李依依当真结束了吗?” 12 “我们从来没——” 他试着解释,却被一名男记者抢话:“李依依是因为你劈腿,才提出分手的吗?” 被无礼抢话令他不爽到爆,但他仍耐着性子:“请不要乱猜,我们从来没——” 话还没讲完,又被那名男记者给抢了,“翼展总部那位就是介入你们之间的小三对吧,她——” “小三”这词有如被扔进火里的汽油弹,瞬间轰掉他的理智。 他怒吼着朝抢话的男记者挥出一拳,并在对方倒地后上前奉上第二拳,当看到对方的鼻子冒出鲜血,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连忙推开其它正猛按快门的记者,骑上重机逃离现场。 烦!烦!烦! 怎么老管不住拳头呢?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说不定又得因为重伤害罪上法庭了。 到了林郁青的住处,没人。 他茫然若失地绕了一圈,发现整个屋子收拾得跟之前没两样,就好像她不曾回来过。 坐在那晚与她并肩坐过的地板上,看着没了棉被山的床铺,他不禁怀疑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他根本不曾把她挖出来过。 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依然平行。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时,手机响了,但不是她,而是气疯了的冯鑫。 “胜天,你在哪?” “干嘛?” “打人也得看对象,记者是你能惹的吗?” “消息传得很快嘛。” “马上回摄影棚商量对策,顺便把戏拍完,何导发飙了。” “飙到中风最好,而且商量个屁,准备坐牢就是。” “你!” “任胜天,你给我死回来!凭什么每次都要别人帮你擦!” 哇哩咧,手机变声了,是他老姊。 “姊,你管好小孩就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啦!” “你除了动手还会什么?从小到大光知道闯祸,小二就打断隔壁邻居的门牙,还把蟑螂丢进人家女生的便当盒,有没有……” “姊,别说了,我立刻回去。” 币掉手机,他连滚带爬地离开。 最受不了他老姊的“话说从头”,一说起来巨细靡遗没完没了。同个妈生的,记性差那么多,真不公平。 扁速飙回摄影棚,正好补上跳拍的部分。 心不在焉的他,导演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空前的配合。反正剧情始终绕着“余晓心”的不告而别打转,“冯冬齐”只要装出一副世界末日的屎脸就行了。 而拜林郁青所赐,他那脸不用装就很屎了。 进度出乎意料的顺利,于是导演宣布提早收工,其实是他有个临时会议要开。最近战况吃紧,“阳光の音符”紧追在后,今天偏又发生男主角打人事件,电视公司不得不紧急召开会议商讨对策。 “你自己看,坏事传千里了。” 男主角拖着脚步走回休息区,还没来得及坐下,任胜君就把开了新闻网页的平板塞给他。 任胜天火爆出手,记者血溅停车场 “怎么办?”她质问。 他一语不发地把平板扔给小冰,屎脸更屎了。 “待会儿先去慰问受伤记者,看他的态度再说。不过胜天,”冯鑫无奈地叹口气,“这回对方身分特殊,召开记者会公开道歉恐怕免不了。” “休想,我才不——”一个念头闪过,他改口:“开就开吧。” 冯鑫讶异于他的配合,然而任胜君仍不放过他。 “林郁青呢?听说是你把她找回来的,阿弥陀佛,幸好人没怎样。胜天,不是姊爱念,对人家没意思就保持距离,省得记者捕风捉影。” “你又知道我没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对她有意思?” 他懊恼地抹了把脸,转而问冯鑫: “记者会,你该不会要我自由发挥吧?” “老规矩,我写稿,你照本宣科就好。至于待会儿去见陈治平,你负责鞠躬,其它的交给我。” “我也去,”任胜君挺身而出。“养弟不教姊之过,我应该去赔罪。” “还有我。天哥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都怪我腿太短来不及拦住天哥,所以我更应该去。”小冰情义相挺。 “现在是怎样,揪团吗?”他嗤笑。 “还笑!都怪你,一天到晚闯祸……” 又来了! 任胜君的马拉松训话正要开跑,手机响了,解救他的是一下会议桌便在手机上看到来电显示、接着从秘书那里得知最夯头条的阙羽丰。 手机接通,便听得阙羽丰啧啧两声:“你这小子,怎么又闯祸了?” “你闯祸,是因为我女儿,所以『领队』应该是我才对。” 稍后,阙羽丰在自己的豪宅听完“赔罪团”游记后,打趣地说。 “你去,那只狮子开的口会更大。” “凡事可大可小,能用钱解决的都算小事。” “才怪!去年捡尸事件没花半毛钱就解决了。” “你确定?”阙羽丰挑眉。 最讨厌这样,意有所指却不明讲,又不是玩脑筋急转弯。但尽避讨厌,他还是把脑筋转了个弯,霎时恍然大悟。 那件事之所以迎刃而解—— “原来是你的杰作!” “我说胜天,你何必放着灵光的脑袋瓜不用,老是动拳头呢?” “你如何摆平的,用钱还是……” “那事,老实说还挺棘手的,最后不得不动用翼展的律师团。没办法,为了讨好女儿,我只好公器私用。” “林郁青要你帮我?” “我说过,她喜欢你。” 是说过,但他并不相信,以为她喜欢手机,更喜欢石砳。 “我也警告过,她天生反骨,让你有心理准备。” 是警告过,但他没当一回事,以为她反不反骨不干他的事。 所以他才会毫无心理准备,人一不见,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仅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甚至得低声下气赔不是,窝囊透顶。 “把这样的烫手山芋丢给你,我很抱歉。”阙羽丰假惺惺地说:“不过,你慢慢就会习惯了。” 是喔,等他心肌保塞挂点的时候。 “郁青早上去了趟灵穴,要离开总得交代清楚。她虽然反骨,这点责任感还是有的。” “真笨,早该想到。是她告诉你的吗?” 阙羽丰摇头。“是我安排在里头的人报的讯,你忘了她还在生我的气?” “别泄气。她没生我的气,还不是一样不接我电话。” “她在躲你。” “为什么?” “你自己问她。” “她人呢现在?” “不知道。” “少来,又想瞒我?” “她下午四点半从灵穴离开后就没回家,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她又失踪了? 这女人心眼真坏,就是要他从头再挖一遍就对了。 问题是“冬眠”杀青在即,导演说什么都不会准假,他根本没时间陪她玩捉迷藏。 他系问地向阙羽丰道别,才进家门,便接到玛鑫的电话:“胜天,记者会道歉稿传过去了,晚上准备一下,记得态度诚恳一点。” 突然心生一计,他说:“明天的记者会,你去就好。” “你搞什么?!主角不出现,记者会还开个屁?!”冯鑫气炸了。 “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粉丝会谅解的啦。” “那媒体呢?你这样等于向他们宣战嘛,陈治平是同意和解没错,但记者工会一施压,难保不会改变主意,到时候就只能对簿公堂了。” “好吧,那我背完稿就走,可是接下来我要请两天假,你去跟金导讲。” “两天?会不会太过分,你明知戏很赶……” “拉倒,明天就拜托你了!” “等等!先别挂。我替你请假,你保证记者会一定到?” “我保证。” “就两天,多半天都不行。” “多一个小时都不行。” “唉!” 目的达成,他满意地挂断电话。哈,难怪阙羽丰夸他脑袋灵光。 棒日上午,“天神认错记者会”—— 预定时间还没到,来自报社、杂志社、电视台的记者都已各就各位,笔电、录音机、摄影器材也早就准备就绪。 如此严阵以待,无非是为了现场直击火爆浪子任胜天史无前例的当众忏悔。 于是,当主角现身的那一刹那,闪光灯疯狂闪起,粉丝奋力往前推挤,场面开始失控了。 失控的场面,在主持人威胁取消记者会之下,很快平静下来。 简单开场白之后,主持人把场子交给主角。 真心悔过似的,他面色凝重地低头不语,接着在众人屏息以待中,戏剧化地叹了口气:“真糟糕,天神原来也会犯错。” 哄堂大笑! 严肃的气氛瞬间走调,粉丝们又high了起来。 本想继续耍宝的他,接收到冯鑫警告的眼色,不得不收起玩心。当会场再度安静之后,他开始正经八百地对着麦克风背稿: “各位媒体朋友,还有我的粉丝们,感谢大家今天的出席。此时此刻,我虚心地站在这里接受大家的谴责,并表达个人最诚挚的歉意。身为公众人物,未能善尽社会教育的责任,一时冲动伤害了陈治平先生,给大众带来错误的示范与负面的影响,我深深感到后悔与愧疚,在此我要真诚地向陈治平先生,以及爱护我的朋友们说声——对不起!” 板子背得一字不漏,最后再来个九十度鞠躬,显得诚意十足。 天粉们报以热烈的掌声,丝毫不改对偶像的忠诚与支持,而媒体虽想趁机刁难,并逼他掀开“天之娇女”的面纱,却碍于主办单位“只道歉不提问”的规定,不得不放他全身而退。 岂料,他竟一直赖着没走,而且非但不理冯鑫的频频催促,反而在粉丝与媒体疑惑的眼神中,再次对着麦克风开口说道:“你们——该不会就这样放我走吧?” 咦!般什么呀这是? “如果不讲清楚说明白,我怕大家今晚会睡不着觉,这么一来我的罪状岂不又多加了一条?” “我的天,拜托别打哑谜啦!”一名记者喊道。 “行。”他面色一整切入重点:“各位还记得我的林姓前化妆师吧?” “你是说在去年枪击案中救了你、并在案发后出面指认枪手的那位中华民国最佳正义典范?” “就是她。但你们可知道,『最佳正义典范』这个头衔为她带来什么下场?” 他假装没看到冯鑫的示警,继续说下去:“案子侦破之后,她为了躲避报复四处逃亡,最后不得不隐姓埋名、暗无天日地活着,直到一周前才回归正常生活。” “怎么会这样?”会场讶声连连。 “如此的『善有恶报』,全得归功于各位媒体大人,美其名是满足大众知的权利,说穿了则是贪功抢收视、不计后果披露证人身分所导致。” “谁呀!这么没有职业道德?” 不知情的粉丝义愤填膺,知情的记者忙着撇清。这时,有人很快地联想到了—— “我的天,她该不会就是那个『天之娇女』吧!” “正是。” 神秘面纱被掀开了,现场一片哗然。 “网络上的照片画质不差,相信有人已经认出来了,却还是拼命大做文章。我今天开诚布公的目的,就是要阻止不实的报导混淆视听,同时避免社会资源继续被浪费在微不足道的个人事务上。” 冯鑫听得冷汗直流。就算要一吐心中的怨气,也不能开罪媒体啊。 “最后,拜托别再为难林小姐了。人肉搜索也好,跟踪偷拍也罢,都请到此为止,任胜天在此恳求各位给予『中华民国的最佳正义典范』更人性化的对待,也感谢大家高抬贵手。” 他再次九十度鞠躬,这回是发自内心的。 然而当他直起身,记者反击了—— “光凭一面之词,何以证明确有其事?谁知道这不是你为了博取同情瞎编的故事?” “没错,若要取得公信,除非『天之娇女』亲自出面!” “任胜天,别模糊焦点,分明是你打记者,怎么到头来却像是记者欠你?” 面对记者的叫阵,他选择冷处理,再次鞠躬之后转头就走,留下冯鑫收拾善后。 出了会场,小冰立刻迎上前来,摇头晃脑地模仿着:“阻止不实报导混淆视听、避免社会资源被浪费,好有深度喔天哥,但实在不像你会讲的耶。” “功课做得不赖吧?” “超赞的,只是在道歉记者会上对记者放炮,好像有点……” “我爽,怎样?!” 他朝电梯走去,一心只想把握接下来的两天,揪出那个爱搞失踪的“最佳反骨典范”。 等电梯时,小冰的口袋突然唱起歌来,他不等小冰反应,直接伸进去把自己的手机抓出来,原来是阙羽丰。 “我在大楼外面等你。” 说完这句就挂断了,也不问他方不方便。这么霸道,难怪生的女儿那么嚣张。 13 嘱咐小冰到外头瞧瞧,果然回报大门右侧五十公尺处临停着一部黑得发亮的奔驰轿车。 他罩上连帽夹克冲出大门,停在右侧的车门立刻自动开启。车后座,阙羽丰正好整以暇地等着。 “今天很闲嘛!”他钻进车内拉下帽子,露出那张超萌帅脸。 “再忙也得来捧个人场。胜天,你方才树敌不少。” “说实话难免得罪人。” “得罪得好。” 阙羽丰递给他一张纸。“我大概知道郁青会去哪里,她母亲在台南留了间房子给她。” 他接过一看,台南市新化区。 “背面则是她曾经待过的地方。” 翻过纸条,他惊愕地抬头。 “葬仪社?” “记得我告诉过你,她是如何『说服』我同意她继续学美容的?” “不会吧,她在葬仪社躲了一个月?” “很不可思议吧。” 哇,不愧是“最佳反骨典范”! 他盯着纸条,计划待会儿就开车南下,脑中忽然蹦出了个疑点。 “她躲我,你却帮我找她,阙董,请问理由是——” “呵呵,我太喜欢你了。” 第五章我是你的我的天 “天哥,快到喽。” “嗯?” 他睁开酸涩的眼睛,看着陌生的窗外,甩不开浓浓的睡意。 “gfs说前方两百公尺就是中正路,准备找停车位了。” 松掉安全带,他伸伸懒腰再看看手表,哇!被“绑”在车上整整四个小时,难怪两腿僵硬发麻。 “哈,根本不用找,到处都可以停。天哥,咱们搬到这儿住呗,停车方便,天气又好。” 说的也是。中午出发时台北正下着大雨,越往南走雨势越小,过台中就没雨了,台南这里甚至出大太阳。 小冰下去探路,他则隔着车窗观察附近的环境。 全家、咸酥鸡、担仔面、快可立、租书店……都是他以前常去的店,那时候,有钱咸酥鸡配漫画混一天,没钱赊碗担仔面撑一天。 出神之际,小冰回来了,他连忙摇下车窗。 “天哥,那地址就在快可立后面的巷子,可是里头没人,怎么办?” “我去瞧瞧。” “不好吧,万一被认出来……哎哟!”打开的车门正中小冰的额头。 “好狗不挡路。” 他下了车,戴上墨镜口罩,大摇大摆地横越马路。 小冰又气又急地锁门跟上。“天哥,红绿灯在前面啦,你以为大明星就不用遵守交通规则喔。” “闭嘴,跟屁虫。” 飮料店后巷是一排两层楼的旧式洋房,他放慢脚步,挨家挨户核对门牌号码,终于在唯一大门深锁的那户前面停住。 “看,就说没人吧!”小冰模着红肿的额头咕哝着。 “去跟邻居打听一下。” “人家害羞。”他扭捏着摇头。 “那我自己问。” 他朝右手边传出电视声音的那户人家移动,不料竟被小冰从后面拦腰抱住。 “天哥,你疯了!嫌最近新闻不够多是不是?” “对喔,那只好直接去葬仪社喽。” “别、别、别,人家怕鬼。”胆小的小冰抱得更紧了,“天哥,算你狠, 抛头露面我去就是了嘛。” “喂,你们快看,两个大男人玩抱抱耶!” 完了! 小冰没被鬼吓死,倒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人给吓得去了半条命。 三五个刚放学的国中生背着书包,嬉笑打闹着转进巷子,看到他们“亲 昵”的姿势,非但不回避,反而凑上来看热闹。 “天哥,你别转身,我来应付就好。” 小冰悄声吩咐,然后松手转身,面对逐渐靠近的灾难。 “小朋友……” “拜托,该配眼镜啦。”一个唇上冒渣的男学生走到小冰面前,刻意抬头挺胸,炫耀高他一等的身材。 真吃瘪,被青春期的小屁男打枪。 “别降,”两颊长痘的小屁女以眼神暗示着:这弱鸡的朋友看来不太好惹。 “嗯,身材感觉有练过,可是脸……” 任胜天察觉小屁男正上下打量他,甚至想绕到面前看个究竟,立刻假装讲手机,快闪到巷子那头的电线杆下。 “小朋……呃,同学,”小冰挡住企图跟上的小屁男,“你们都住这边吗?” “就我啦,他们是来玩的,干嘛?” “你认识住棒壁的小姐吗?”小冰指着林郁青的屋子。 “见过。这间一直空着,昨晚突然亮灯,我妈怕是小偷,特地要我陪她过来看看。” 宾果!她果然回来过,葬仪社不必去了! 小冰兴奋地追问:“屋里没人,你知道她上哪去吗?” “干嘛告诉你,又不是童军日行一善。”小屁男回头吆喝同伴:“喂,进去了啦。” “等等!”小冰急中生智,“任胜天的亲笔签名照,想不想要?” 小屁男翻着白眼,“少诓我。” 为了取信,小冰从后背包里掏出一迭“冬眠”定妆签名照,“告诉我她在哪,就给你们一人一张。” “『天』,真的是他的签名耶。” “快说啦,我好想要喔。” “我也是,全班就我们有,多炫啊。” 面对同伴的声声催,小屁男嗫嚅地说:“我才刚放学,怎么知道她去哪?” “拜托!不知道还跩什么,真丢脸,走了走了!” 眼见同伴拂袖离去,小屁男忙说:“问我妈,我妈一定知道,她是这里出了名的八婆。” “那就快去啊!” “可是除了原本的五张之外,我还要……二十张。” 同伴被那数字吓了一跳,“又不是游戏王卡,要这么多张干嘛?” “寒假快到了,老师一定会出很多功课,这就叫未雨绸缪懂吗?” 站在电线杆下的任胜天差点笑出声,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学生时代,同学总有写不完的作业,除了自己的那份,还得加上他的。只不过他用来让那些倒霉鬼代笔的不是偶像签名照,而是拳头。 “喂,怎样?”得寸进尺的小屁男追问着。 小冰无奈地点着手上的照片,“二三、二四、二五。行了,找你妈去,问到了,这二十五张都是你的。” “看我的。妈!妈!出来一下,有任胜天的签名照你要不要?” 半个小时后,他们进到林郁青的屋里。 “两百张,有够狠的!” “还跟你客气吗?替陌生人开锁可是要吃官司的耶,可见你多有魅力。” “谢谢你喔,签名一半归你。” “怕什么,不就个『天』字吗?而且你那『狂草』,随便鬼划两下……哎哟!” 小冰说得正起劲,冷不防被他的长腿踹了一脚。 “别以为办了件大事就了不起,买晚餐去,我饿了。” “腿都断了,怎么走?”。 “用爬的不会?” “早知天哥这么没心肝,刚才就该让你去给中医治治。”小冰瘸着腿走向门口,拉开纱门。 “讲什么屁话!” “就那个八婆啊,她看你对着电线杆站了半天,以为你尿不出来,好心说要介绍附近专治肾亏的中医给你。” “呸,她老公才肾亏咧!” “所以嘛,我就跟她说你只是膀胱无力啦。哈哈哈!” 小冰的腿突然不瘸了,跑得跟飞的一样。 “妈的,你给我回来!” 他追出去,只追到灰暗天色下的模糊身影,还有回荡在巷弄里的笑声。 “兔崽子,不锄断你的狗腿,我不姓任……” 对空骂了串脏话之后,他恨恨地回到屋里。 这屋子,只有一个“旧”字可以形容,建筑旧,家具旧,连里头的灰尘也旧。这么旧,林郁青怎么住? 闲着没事,他在厨房找到一把鸡毛掸子,先拍掉鸡毛上的灰,再用它来掸门窗桌椅,掸得空气中都是灰。 打开所有的窗子,再把上身月兑得只剩背心,他把楼下扫个彻底又拖了三遍。拖完后,赤脚在咕溜咕溜的地板上来回滑动,一面欣赏自己努力的成果,一面想象林郁青感动的样子。 刷!刷! 窗帘拉上的声音,让他煞住脚步回过头,然后措手不及地被扬起的灰尘弄得灰头土脸。 “干嘛拉啊!灰都掉下来了。”他边咳边挥,企图将空气中的浮尘赶走,“刚弄干净的又脏了,瞧你干的好事!” “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有个大明星在这里。”林郁青捂着鼻子避到厨房去,她完全没想到窗帘上的陈年灰尘这么厚。 被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开了灯之后,透过窗子,屋里的动静一目了然。 好吧,算她有理,可是—— “林郁青,你为什么躲我?”他跟进厨房问道。 “少臭美,我是去看我妈,顺便去找以前的教练,隔壁大婶都招了不是?” “我指的是昨天。你不是说要在家等我?” “台北压力太大,出门买个东西都怕被跟拍,想说这里狗仔比较少,而且很久没回来了,”她越说越不耐烦,“真不懂干嘛跟你解释这么多。” “早不走晚不走,偏在我回台北的时候走,而且还不接电话,简讯跟line也都不回。” “我以为不接电话,简讯跟line都不回,你就会明白了。” “明白你在躲我?” “明白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 “为什么?我又不会勉强你帮我化妆。” “就是不想啦,怎样!之前叫你离我远一点,你为什么就是听不懂人话。” “爱讲随你,爱做随我,要你管。” “你混蛋!” 她扭头就走,他伸手拦住,几次深呼吸之后—— “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来趟台南,一见面就吵架多扫兴。” 见他难得放软,她便也敛起火气,不自然地别开脸说: “市区有几间高档饭店,住一晚再回去。真搞不懂你,有时间不睡觉逞什么强,中午才开完记者会就跑来这里。” “你看了?” “走到哪都有人在看,想不看也难。”她顿了顿说:“道歉不是你的作风。” “我去记者会不是为了道歉。” 是为了她,动手打人也是。 她悸动地回过脸,这才发现他满头满脸都是灰。定妆签名照可以买通邻居开锁,像这样可口的居家男人形象,肯定秒杀。 “等一下。” 她上楼,两分钟后下楼时拿在手上的不是相机,而是卸妆用具。 站在他面前,她仰头举手,好酸! “我去拿凳子给你坐。” “不必了,你弯腰会痛,这才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真正原因,对吧?”说完,他自动屈膝半蹲,与她的眉眼齐高。 这姿势他做过无数次,也曾不听话地“偷窥”近在眼前的她,但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那时的她只是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化妆师。 而此刻,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距离,她却不一样了。 很不一样! “眼睛闭上。” 她低声命令着。 原以为专注便足以忽略他的凝视,但在梳掉他头发上的灰、开始用卸妆棉擦拭他的脸时,她认输了。 她怀疑有谁抗拒得了那深邃的眼神,尤其当他的瞳孔穷追不舍,彷佛你是他的一样。 她受不了! “你耳聋啊,闭上——” 再次命令,却被他的嘴出其不意地封住。 他也受不了了,从来不知道喜欢可以这么强烈! 她惊惶地用力将他推开,飞快从他身边逃离,然而他一个转身便将她攫回怀里,紧紧箍住她的腰,低头再次封住她的。 别无选择,她踮着脚尖仰起脖子承受他的霸道,只觉得呼吸困难、脑子发昏。 “我的天!” 伴随东西掉地的一声惊呼,让他瞬间从云端跌落山谷。他不甘愿地停了下来,气冲冲地瞪着破坏好事的小冰。 “小妹、天哥,你们……”小冰比着两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她乘机挣月兑,向后退到安全范围,捣着唇红着脸大口喘气,然后沙哑着嗓子说:“小冰,去买漱口水。” “啊?喔。”小冰才刚回神,便听得他说:“我不需要。” “我、需、要!” 却听她咬着牙、杀气腾腾地嘶声说道。 14 她咬紧牙关,跑了一圈又一圈,完全不顾小腿肌肉正发出抗议。 “林郁青,你还没发泄够啊。” 他跟在旁边喊话,再跑下去肯定会猝死。 自从昨晚她怒气冲天地上楼甩上房门之后,他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楼梯口,生怕又让她给溜了。 这次闯的祸,足以让她躲到索马利亚,可他一点也不后悔。 凌晨三点多,打着盹的他被小冰的磨牙声吵醒,正好瞧见她闪出大门,于是急忙跟上。她没赶他,只是眼里的火更旺了。 没问她去哪,只是跟着七弯八拐,甚至当前方出现一堵墙,而她竟然翻墙而入,他也立刻跟进。真是绝配啊他们,连翻墙都一样利落! 接着,她开始跑了起来。 模黑慢跑是头一遭,但难不倒他,难的是要追上她。他腿长,但她速度快,尤其有源源不绝的怒气当燃料。 “停下来听我说嘛。” “喜欢你才亲你,真情流露啊!” “林郁青,你该不会又绿巨人上身了吧?” 她没搭理,反而瞬间加速,将他甩在后头,但没多久又被追上,而且他居然卯起来倒着跑,在前方挡住她的去路,她向左他便向左,她向右他也跟着向右。 “让!” “除非你停下来。” 辣性被激了上来,她发狠用侧肩去顶撞他,逼他让路。 他没料到她会出此贱招,被撞后重心顿失双脚打结,但摔倒前仍及时拉住她,要死也得找个垫背的。 被拉住办臂的她惊呼着朝他回扑,于是两人碰撞后一起跌往地上——他背部着地,她则不偏不倚地迭在他身上。 他静止不动地仰躺着,当背部的痛楚消失后,唯一的知觉便只剰胸腔的颤动。贴得这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彼此的心跳,紊乱后逐渐趋于一致,在各自的胸口和谐共舞。 时间过去—— “让我起来。”她推推他,没反应,“喂,死啦?” 还是没反应,她以为他怎么了,赶紧抬起头,发现他原来装死。看着他闭得太紧的眼、憋得太可疑的嘴、幼稚得太过分的脸,她气消了! 究竟气他什么呢?锲而不舍地追寻?还是那彻底搅乱她心的吻? 或许,她气的不是他,而是久别重逢之后,竟发现对他的喜欢依然存在的自己。 蓦然,他睁开眼,瞳孔中立时出现了她。 她慌忙挣扎着起身,却被牢牢地抱着。幸好不是光天化日,否则姿势这么暧昧,就算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还气?” “先让我起来再说。” 他不想放手,却不敢造次,一松手,她便敏捷地翻身坐起,但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气虽消了,话却还没讲清楚。 “你喜欢我?”她单刀直人。 “你不也喜欢我。” 她沉默着,终于放弃否认,“多久了?一个礼拜?” “不止吧,从你是n4wdt,不对,从到处找你,也不对,怎么说呢?” 他以手枕头,发现感情的发生实在难以追溯,“有一天当脑中开始浮现许多有你的画面,我就猜自己喜欢你;后来一次又一次回想我们曾经共度的每个瞬间,让我更加确定对你的感觉。” “背得挺溜的!” “哈,被你发现,编剧大人写出了我的心声。” “你有没想过,你的喜欢并不是喜欢,而是……” “报答、补偿?” “你没那么伟大。” “怜悯、施舍?” “我没这么卑微。” “这不就对了。” 她又沉默着,只觉这事荒谬到难以置信。 “你呢,为什么喜欢我?” “不告诉你。” “想也知道,一定是被我的偶像魅力给迷住了。” “少自恋。” “不然就是因为我长得太帅,你情不自禁地坠入情网?” “屁啦!” “算了,喜欢就喜欢,何必想太多。” 喜欢就喜欢? 如果他知道自己一开始是讨厌他的,一定会气炸了吧,她想。 在美国养伤那半年,她天天被迫在网络上看到他,那副目中无人的痞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回台北后,阙羽丰安排她跟着剧组杀时间,无意中探见了他痞样底下的真面目。 喜欢,就这么开始了。 但她始终将它藏得好好的,甚至打算一直藏下去,只因为—— “喜欢不是件好事。” “啥?” “小时候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妈不会笑只会发呆,直到有一天听到了邻居的闲言闲语。我想,如果可以重来,我妈一定不会让自己喜欢上他。” “拜托,我不是阙董,ok?” “你比他更烂。” “喂!你该不会中了媒体的毒吧,花心滥情那些都只是——” “那些不是事实我很清楚,但我更清楚和你走在一起的下场,我不想那样。” 他百口莫辩。 无论是谁,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注定成为媒体的焦点、粉丝的公敌,不但隐私被摊开、恋情被唱衰,连他红不红也得概括承受。别说是她,连他自己都不想那样。 然而,不战而降—— “孬种!” “就你有gets,行了吧,明知是死巷还硬闯的笨蛋。” 她一派轻松地站起来拍拍,话说开了,回去应该可以睡个好觉。 他急忙跟着站起来。 “可是我喜欢你怎么办?” “才初期,早治早好。” “那你呢?你喜欢我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吧。” “虽已病入膏肓,但我会跟它和平共存,反正早就习惯了。”接着,她悲天悯人地拍拍他的胸膛,“自作孽不可活,各自的喜欢各自负责吧!” 说完,毫不留恋地跑步离开。 他没跟上,只是望着她在破晓的曙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 换他生气了! 从北到南四个小时,回报他的竟是“各自的喜欢各自负责”。林郁青,你最好是有这么洒月兑! 从原处翻墙而出,遍寻不着回头路,于是他开始横冲直撞,当终于找到她家巷口时天已全亮,街头早起的鸟儿惊喜地发现,今儿个的收获竟是从天而降的超级大明星。 迸! 他将门撞开,火气随之席卷而入。 “天哥,你——”小冰听到巨响,从楼上直奔而下,却被他的表情吓到,“怎么了吗?” “你吃饱没事干,跑来这里做苦力?”他讥讽地看着小冰手上的抹布。 “早餐还没吃咧,哪有饱?是小妹睡不着在打扫楼上,我帮着做而已,天哥昨天不也扫了楼下?” “哼,我是白痴。”他望着楼梯尽头,“人呢,在楼上?” “出去买早餐了。” 他走到客厅坐下又站起来,再坐下又再站起来,藤椅被他折磨得嘎吱作响。最后,他泄气地说,“走了,回台北。” “不等小妹吗?” “废话真多。” 小冰识相地闭嘴,正想把抹布拿去放时,手机响了。 “喂……他没在睡……”小冰边说边用嘴形告诉他是冯鑫,“现在吗?最好不要……” 他一把抢过手机,粗声粗气地对起话来:“提早回去,嗯,马上走……如果不介意是张臭脸,我无所谓……少啰嗦,你安排就是……什么?!” 他突然狮吼:“谁规定刺激收视率非得用床戏?!我不……妈的!算我认栽。” 切! 接下来是连珠炮似的一串脏话,以及疯狂投手的一记暴投—— 小冰飞扑过去,及时接住差点被砸在地上粉身碎骨的手机,呼,好险! “天哥,冯鑫怎么说?”不敢问还是得问,助理注定卑微。 他面色铁青地说: “两点拍dodge夹页,晚上跟品森谈代言,明早十一点进棚录冬眠,下礼拜二杀青,就这样。” “那……床戏,怎么回事?”问得诚惶诚恐。 “有个肚烂记者做了个叫『天神内幕』的专题,把我出道前的浪荡史给翻出来,还硬把打人事件扯在一起,所以这两天收视率下滑他们就说是我害的,叫我在床单上滚两下刺激收视。” “跟李依依?” “不然咧,恋人重逢干柴烈火。哼,走吧,否则来不及回去摆臭脸。” “我这就去热车。” 小冰匆忙出去准备,他则在犹豫片刻之后,跑到楼上找纸条留话,一下楼却见她不知何时已悄悄站在门口,趿着夹脚拖、拎着塑料袋,看不出表情。 “要走了?” 心里的气又冒了上来,他尖酸地说: “是啊,早点回去挂急诊,免得延误病情。” 空白着脸,她打他面前走过,将手上的胶塑袋往桌上一搁—— “早餐带着。” 看似叮咛,却毫无温度。 他就要走了,她竟只在意早餐,连句后会有期也不肯说、连送到家门口也嫌多余地立刻上楼。 气上加气,他冲向前去,两阶并成一阶地追上,趁她诧异地转身,重重吻上她的唇。 然后,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毅然结束。 她两腿发软,慌忙握住扶手,而他竟恶棍般地蹭着她的耳鬓:“临别赠礼,寂寥的冬夜拿来暖心正好。” 潇洒地转身,他轻快地拾阶而下,戴过客厅时看见桌上的塑料袋,头也没回地向后抛了句:“谢啦!但,各自的早餐各自负责。” 可惜,报复的快感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大门外头,闻风而来的乡民媒体正疯狂挤爆整条巷子,甚至蔓延到马路上。可怜急着上班上课的人,一大早就被卡在半路,进退不得。 “嘿嘿,天哥,要不是我,你今天肯定被卡死在那。” “嗯。” “不是我自夸,你这助理不是普通的机灵……” “安静。” “啊?”小冰委屈地瞄一眼,发现了他的疲态,“那你睡一下,待会儿才有力气工作。” 斑速公路上,他奄奄一息地摊在副驾驶座上,感觉厌烦从胃底窜上来。 一定是没吃早餐,害他得了胃食道逆流。各自的早餐各自负责?哼,任胜天,你可以再潇洒一点! 那袋早餐,应该够她撑过今天,可明天、后天、大后天呢? 在他杀出重围之后,人潮应该已经散去大半,但想必仍有企图取得独家专访的媒体继续守着,无处可逃的她只能躲在楼上,饿着肚子等待救援。 然而他有个机灵的助理,在他身陷“巷战”的时候,找来一票警察伯伯帮忙吹哨开路,但她身边连只会叫的狗都没有。 “辛苦你了,小冰。” 小冰受宠若惊,“说什么辛苦,我早认命啦。” 是呵,认命—— 或许老天爷就是要他认命,才故意让他亲眼目睹喜欢的人被他的喜欢连累。 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他极力克制打电话的冲动。知道她好不好又如何,离她远一点才是真的对她好吧! 回到台北,他一进工作室,便摆着脸往休息椅上一坐,好像在跟谁呕气。 “不好意思,天哥累了。”小冰打着圆场,虽然自己更累。 “不碍事,先休息一会再拍。”摄影师好脾气地说。 等摄影师走开,冯鑫紧张地拉着小冰,给他看刚被po上youtube的影片。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小冰疑惑地看着显然是隔着纱门拍摄的远镜头,惊叫:“又来了!而且还被拍到!” “又来了?所以,这不是擦枪走火,是认真的?”冯鑫更加紧张。 “我也搞不懂他们……” 突然,小冰手中的平板被抽走,任胜天面无表情地盯着画面。临别赠礼,好极了,这下子她还有活路吗? “吻别罢了,少大惊小敝。”他把平板丢还给冯鑫,“上工了。” 夹页很快搞定,反正怎么拍都是副死样子。接下来的代言谈得更快,冯鑫说了算,他完全不在乎。 深夜,他躺在床上,整个人累到骨子里,却老听到滴嗒声在耳边靠天。他霍地跳下床,把手腕上的机械表、床头的闹钟、墙上的时钟一古脑儿往房外丢,再跳回床上竖起耳朵,滴嗒声果然没了。 他乔好姿势入睡,半梦半醒间竟看见缩在角落饥恐交迫的她。惊醒后翻身再睡,这回浮现的是睨着眼对他说“各自的喜欢各自负责”的她。 叹口气,他拉过棉被抱着,恍惚中以为抱着的是她。 吼!到底有完没完!? 15 就这么折腾一晚,隔天上午进棚的时候,他的扑克脸上多了对熊猫眼。 “胜天,『天神内幕』你打算……” “嘘,小声点,你看天哥那样,肯定整晚没睡。”小冰连忙阻止冯鑫打扰正闭眼假寐的他。 “真是!都被记者围剿了,还有心情鬼混。”冯鑫忧心忡忡,“小冰,漱□水准备了没?” “还有一箱应该够,倒是天哥滚完床单恐怕会要消毒,我得去买消毒水。” 小冰刚离开,导演走了过来,瞥一眼死气沉沉的男主角,直接将手上的一迭纸递给冯鑫。 “喏,修改过的剧本,待会儿给他看看。没演过床戏不打紧,观众要的是『露』,叫他月兑彻底点。” “呃……尽量。” 导演一走,冯鑫翻着剧本,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从头到尾一句台词也没,忧的是那些个“动作”,他拍得来才怪。 就在这时,任胜天睁开血丝眼,看见了冯鑫的忐忑,以为他正在为“天神内幕”烦心。 “你看着办,我可是一个字都不会说。”意思是不解释。 “放心,我保证你半个字都不必说。”意思是没台词。 “那就好。给我吧,任胜天床戏处女作的剧本。” 他伸出手,完全没察觉他们的鸡同鸭讲,只意外经纪公司竟没坚持开记者会把“内幕”说清楚讲明白。 “就几个动作,你听着。” 冯鑫避重就轻地陈述完之后,交代他:“待会儿先跟李依依对个戏,她有经验又放得开,你大可放心让她带。” 让女生带上床?屁啦!他没那么不济。 结果证明,他比不济更不济,怎么对,干柴烈火就像霸王硬上弓,他是被上的那个。 “得了,只要多露点,谁在乎谁上谁。” 或许觉得再对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导演下令准备。 他坐着等待化妆,庭庭一来便戳着他的肩膀—— “天哥,把衣服月兑了,我们先用身体。” 他将t恤从头上拉掉,只剩黑色背心。 “背心也要月兑喔。” 他没动。 “天哥身材那么好,多给观众一点福利嘛。” 他还是没动。 庭庭以为他脸皮薄,殊不知他是胃食道逆流的感觉又来了,正死命地哽住喉咙,免得祸从口出。 “何导的意思是让天哥露两点,不然我帮你月兑好了。” 她动手扯他的背心,被他用力拍掉,不死心地又来扯。 “没关系啦,一回生二回熟,别害羞嘛。” “干!老子不拍了!去你妈的……” 再也哽不住了,他大声干喝,同时站起来甩椅子走人,急得庭庭在后头又追又喊。 冯鑫大吃一惊,正想上前劝阻,却看到他身形突然一顿,庭庭煞车不及,整个人撞了上去。 “水泥墙啊你,痛死我了!” 庭庭呼天抢地,他则听若未闻,只是直愣愣地望着摄影棚的入口处。 入口处,有个拉杆箱,和她。 被困在台南老家的她,怎会出现在眼前?这肯定是梦,要不就是幻觉,睡眠不足的后遗症。 “打算半路月兑逃?” 淡淡的讥讽,酷酷的神情,是她没错。咦? “你怎么来——” “搭高铁。” “我是说——” “林郁青从不坐以待毙,记得吗?” 她绕过他,拉着拉杆箱径自往休息区走去,他愣了一分钟才急急跟上,一整个神智不清。 到了休息区,她拿起剧本翻了两下,然后看着他身上的背心,“月兑了吧,别让观众不开心。” “随便。” 他无所谓,眼里只有彷佛穿越时空而来的她。 “快准备,就等你了。” 她把二愣子般的他往椅子上一按,让庭庭替他上妆,自己则坐在不远处的角落,用手机上了几个娱乐新闻网。果不其然,她就在最明显的地方,而他的临别赠礼已被挤到下面去了。 好有效率的媒体,好有闲情的网民,两个多小时,她与记者正面交锋的新闻在网络上泛滥成灾,youtube点阅率超过九十万人次,一万多则留言。 她按掉手机,完全不看留言,她做她的,管别人赞不赞。 抬起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直觉想将视线移开,却强自忍住。 如果可以重来,我会更勇敢一点!妈妈一定没料到她生前的遗憾,竟成就了女儿今日的果断。 昨天他将她丢给一群豺狼虎豹,起初她关紧门窗埋头打扫,不理会外头的喧闹叫唤,当屋子焕然一新,她的体力也耗尽了,然而愤怒、挫折和恐慌仍在。 于是,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整理旧东西,储藏室、厨房、衣柜……最后在书架底层的铁盒里发现了好几本母亲的日记。 接下来,在模糊的泪眼中,她看见了清晰的未来。 她绝不重蹈母亲的覆辙! 原来当年阙羽丰并未遗弃她们,而是母亲带着刚出生的她躲了起来,让他在一年的寻觅之后,死心地和不爱的女人结婚,搭上翼展企业核心的直达车。 母亲选择用自己一世的孤独,来换取案亲的一生荣禄,但——蓦然回首,那时自以为的成全与退让,竟然只是懦弱。 母亲的领悟,给了她勇气。 凭着新生的勇气,她开门迎战那群豺狼虎豹,接着搭车北上。尽避依然没有把握,但不试怎知行不行得通? 她要向他证明,自己绝非不战而降的孬种! 两人的眼神继续胶着,直到庭庭将他的脸扳正,然后在他的眼皮抹上大片铁灰,喔哦,竟然是烟熏妆! 她跳起来,走上前去—— “擦掉重画。” “什么?”庭庭错愕不解。 “妆感太浓了,他的眼睛勾勒一下就行,不需要过多修饰。” “可是我都……你干嘛?” 她刷地抽走庭庭手上的工具,脚尖一踢,“喂!” 正笑着看好戏的他很有默契地站起来半蹲,并且自动闭上眼睛,十分乐于配合她凌人的气势。 她将烟熏妆一口气卸掉,重新再上,迷蒙猫眼瞬间被自然电眼取代。“喏,效果是不是不一样?” 庭庭目瞪□呆,不是因为她的快速神奇眼妆,而是因为他不可思议的听话。 “哼,就你厉害!” 庭庭面子挂不住,脚一跺跑了开去。 “啧,前任化妆师把现任化妆师气跑了,”他戏谑地问:“现在怎么办?” 她赏他一记白眼,然后专心检视他的妆容,将眉峰修平唇色改淡之后,他终于变回她的他。 “宝刀未老喔。”暗爽的他仍不放过耍嘴皮的机会。 “废话。” “你……为什么改变心意?”他小心问道。 “在你送了份临别大礼,还把南台湾的记者全请了来之后,不礼尚往来未免说不过去。” “什么礼尚往来?” “你等着吧。”她佯装不在意他的炯炯注视,“脸好了。” 不待她吩咐,他直起膝盖,自动将黑色背心月兑掉,于是她发现自己面对一堵石雕般的胸膛。 热气烘了上来,分不清是因他的体温还是她奔流的血液。 “你脸好红。” “闭嘴。” 她替他的肩背臂膀打上水粉,接着是最困难的胸月复。 从前拍写真集的时候,露的不比现在少,工作起来却毫无滞碍,但此刻她竟羞窘到无法下手。花痴啊她,又不是肌肤之亲。 “陪我演床戏吧。” 她心跳漏拍,呼吸急促。他要她陪他—— “今天就一场床戏,要不了多久,晚餐就别再各自负责了。” “嗯……嗯。” 原来会错意了,果然是个大花痴。 粉上好了,床戏正式来。 她坐到角落,握着手机却专注不起来,李依依那若隐若现的波涛汹涌闪得她心神不宁。 你太高估自己了,林郁青! 对他那无可救药的喜欢,她确实与它和平共存,但自从知道他也喜欢自己的那刻起,反而和平不起来了。 “你该不会想『复位』吧?”不知何时,庭庭来到她跟前,戒慎地问着。 “不想。”是办不到了,她承认。 “那就好,嘻。”庭庭放下心来。 咔—— 导演大喊ng,然后气冲冲地宣布休息,接着便见男主角啐念着回来。 “嫌不自然他自己演,当着那么多人,自然得起来才怪。收视率烂就烂,刺激个屁。” “可是刚才我听制作人说『阳光の音符』来势汹汹,我们就快输了。”庭庭边替他补妆边说。 “输就输,谁规定一定要收视第一?”他毫不在意。 “观众喜新厌旧,难怪会输。”林郁青在一边故意说着风凉话。 “你的意思是我过气了?”他瞪着她。 “范知书气质清新温和有礼,不像某人动不动就暴跳如雷……” “我哪有?!” “就知道你死不承认。” 他不服气地扬起眉,“哼,走着瞧,谁也休想撼动天神的地位。” 就在这时,场务拿着单子登记便当,原来在不断ng当中,时间竟然飞逝,他说好的晚餐,看来只能就地解决了。 “天哥,排骨、控肉还是鸡腿?” “又吃便当?”庭庭嫌恶地说。 “赶戏嘛,吃便当省事。”场务也很为难,连续三个礼拜吃便当早超过忍耐的极限,但制作人想省钱也没办法。 “吃麦当劳,我请客。”他心情大好,难得大方。 “耶!天哥我爱你!” 庭庭忘形地赏他个熊抱,却害他陷人凹壑惨遭活埋,眼见就要窒息而亡,有人出言相救了。 “男女授受不亲,你妈没教你吗?” “我妈?” 他忍不住笑了,可惜闷在谷底的笑声竟像呜咽。 天底下能呛得如此平易近人的,舍她其谁!而这呛,宣示主权的意味浓厚——他是她的,生人勿近。 他是她的! “哈哈哈……” 一被解放,他便痛快地大笑特笑。 16 这时,长途跋涉从大老远的超市搬来两大箱消毒水的小冰,看到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不禁os:爽成这样,爱演床戏就说嘛,何必夭鬼假细粒? “就说天哥爱演床戏你还不信,自己看,多卖力啊。” “哇,真的好会滚。”庭庭看得脸红心跳,却不忘跟小冰八卦:“其实他是被激的啦,有人吐他过气了。” “谁……这么敢?” “阿不就那冷面——” 八卦欲罢不能,直到被终于滚完床单的他打断: “林郁青呢?” “咦!ok了哦?我都没发现。”小冰先是尴尬,接着满脸崇拜地说:“天哥,没想到你床上功夫如此了得……” “我问你林郁青人呢!” “走啦。” “什么!不是叫你看牢点吗?!怎么又让她溜了?!” 被床戏逼到临界的他彻底爆发了,理智尽失地咆哮嘶吼: “这女人根本是来乱的!先把我推开再跑来撩拨,非把我搞疯才满意……” “天哥、天哥!”小冰站得远远的,就怕靠太近会被扫到,“冷静点,小妹有交代。” “交代个屁!还不就各自的喜欢各自负责,哼!老哏了。” “不是啦,她的交代都在手机里。” “手机?”他的歇斯底里在小冰伸长了手递上手机后稍微平息。“她会打给我,还是我要打给她?” “不晓得耶,她没说。” 他拿过手机,决定主动打给她。 没想到屏幕一按开,立即跳出line的对话框,他点开。是她,6:20,一个小时以前。 :瞧,暴跳如雷了吧。 他心虚地嗤道:这算哪门子交代? 叮咚,又传进来了,7:24,就是现在,想必一看到他已读,立刻接下去传。 :狭心症发作,闪先(太逼真不是你的错)。 这是在夸他床戏演得太像,所以看不下去的意思吗?哈,竟然吃味了! 叮咚,下一则,7:25。 :想太多,谦和有礼的阳光王子才是我的最爱。 可恶!非阉了它不可,那只只会咕咕咕的肉鸡! 叮咚,7:26。 :但没鱼虾也好,再傲慢无礼,终究是我的天。 版白吗这是? 在他飙速的心跳中,又叮咚了。 :别得意,自作孽不可活,只好拉你陪葬xd。 他啼笑皆非,却开心得要命。 下一个叮咚迟迟没响,等得他好心急。两分钟后,当他等不下去打算回讯时,总算叮咚了。 :我在他这,大和解上演中。好奇礼尚往来?今晚奉上,请穿防弹背心应召。 等了又等,不再叮咚。 天生反骨的女人,把他的心搞得天翻地覆,还要故弄玄虚。穿防弹背心做什么?难道她的回礼是一支引爆炸弹的番仔火? “天哥,你的炸鸡和可乐。”小冰看他收起手机,忙把右手的纸袋递上,然后举起左手的,“小妹的大薯怎么办?” “我吃,我不怕胖……”庭庭嚷着伸出手,却在他警告的眼神中缩了回去。 他接过纸袋,将里头的薯条、蕃茄酱、糖包和辣椒粉,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小冰不禁疑惧地问: “你该不会要学小妹那样吃吧?天哥,你平常都不沾酱的耶。” “人要勇于尝试,孔子说的。” 这时,其它人留意到他的摩拳擦掌,纷纷靠拢围观。 只见他仿效她的独门绝招,将糖包、辣椒粉和蕃茄酱一古脑儿加进薯条盒里搅和两下,再捻出一根最红最长的薯条,仰起头张大嘴,吞火剑似地一寸一寸塞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用力咀嚼,再夸张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味道如何,天哥?” 在好奇的等待中,他双眼倏睁,惊艳地竖起大拇指—— “赞!” “咦?”围观者发出惊呼,明明很恶心好不好。 “米其林美味,不试可惜。来,每人一根,天神保证一吃上瘾。喂!别跑啊你们……小冰!” 大伙儿一哄而散,腿短的小冰不幸被俘,硬是被喂了一整盒“米其林美味”。 于是—— 当稍晚,line的征召令叮咚响起时,他只能捧着绞痛的肚子,眼睁睁望着见色忘义的主子跳着华尔兹离去。 当更晚,台北101附近人潮汹涌时,他只能抱着马桶狂吐,目眢尽裂地对着转播画面里的主子呐喊:“天哥,恕小的无法救驾,您多保重啊!” 101夜未眠,“我的天”偕伴放闪,险引发暴动。 《囧网报》2014年11月24日1:55a.m. 昨夜的台北101附近异常热闹,民众因为争睹男星任胜天与“天之娇女”的风采,挤爆街道,甚至引发推挤冲突,所幸市府分局及时出动大批警力维持秩序,才未酿成意外。 就在两个多小时以前,任胜天与“天之娇女”林郁青突然现身12大楼附近,尽避聚集的群众越来越多,媒体转播车也蜂拥而至,两人仍旁若无人地牵手漫步,直到被挤得寸步难行,才不得不停下来,友善亲切地接受采访并与群众合影,最后由警方开道护送离去。 “天之娇女”何许人?请继续看下去。 《囧网报》2014年11月25日4:00pm 男星任胜天前日晚间在台北101高调放闪,使得大众对他身边那位“天之娇女”备感关注,但其实这并非她第一次登上媒体版面。 本月13日,两人首度相偕现身台北市翼展集团总部,引起媒体疯狂追逐;20日任胜天为了她与记者陈治平发生肢体冲突,紧接着在21日“天神认错记者会”中招认,她就是去年枪击案中救他一命并协助缉凶的前任化妆师林郁青。 22日早晨,两人在台南市新化区某民宅被拍到热吻的画面,后来任胜天先行离去,而林郁青则在闭门谢客一整天之后面对媒体,当被问及两人关系时,竟呛“凭什么要告诉你”,强悍的姿态与当晚放闪时小鸟依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目前确知林郁青是台南市人,二十五岁,曾先后在中美曰韩等剧组任职化妆师。至于更多的相关资料,请随时锁定本报的实时追踪报导。 “天之娇女”加持,天神没在怕。 《囧网报》2014年11月29日9:00a.m. 昨晚播出最终回的“冬眠”,以超高收视率将紧追不舍的“阳光の音符”远远甩在后头,再次证明了任胜天无可取代的一哥地位。 “冬眠”的收视在持续低迷之后接连飙高,一般认为与男女主角的激情戏以及出人意表的大结局有关,然而任胜天上周宛如造势活动的101放闪也功不可没,除了挽回大众的关注,也借由近距离亲和魅力的展现,成功地翻转了在“天神内幕”中被揭露的黑暗面貌,因此有人将其运势的止跌回升,归功于他的闪伴“天之娇女”,甚至期待在她的加持之下,天神的演艺事业得以登峰造极。 天神玩真的,粉丝心都碎了。 《囧网报》2014年12月1日10:00a.m. 随着男星任胜天与林部青的恋情日渐增温,网络上的口水战竟也越演越烈。支持派大赞林郁青是“正义的化身”、有“旺夫运”,并对“我的天”终于找到真爱表示乐观其成。然而毒舌派却大肆批评她没身材没气质,甚至影射她曾被某财团阙姓董事长包养。 对于两派的隔空交火互喷口水,任胜天无奈地在脸书上po文,拜托粉丝们保持理性与冷静,并且恳请大家祝福这段“认真的感情”。看来,“我的天”这回是玩真的,难怪天粉们心都碎了! 号外!“天之娇女”竟是翼展董座千金。 《囧网报》2014年12月3日12:30p.m. 翼展集团董事长阙羽丰不堪谣言困扰,亲上火线澄清。原来“天之娇女”林郁青并非包养,而是亲生女儿。 阙羽丰今天上午主动召开记者会,大方承认林郁青是他与婚前女友的“爱的结晶”,但因顾及妻子的感受以及尊重爱女的意愿,始终未对外公布父女关系,然而近日流传的不实言论已严重妨害他与爱女的名誉,因此决定公开。 当被问及对女儿有个明星男友的看法时,他笑答“女儿有眼光,挑了个头脑跟她老爸一样灵光、四肢却比她老爸发达的情人”,至于“天神内幕”,他先是以“人不轻狂枉少年”轻松带过,但随即严正请求大家以同理心来看待那些“带着创伤成长的人”,对任胜天的认同与力挺不言而喻。 任胜天勇闯国际,影艺事业再攀高锋。 《囧网报》2015年1月2日10:10a.m. 元旦假期刚过,男星任胜天立刻投入忙碌的工作,他除了拍摄快餐和养生馆的广告、代言汽车和智慧手环等多项产品之外,也将首度挑战悬疑与古装剧,在电影“我杀了我自己”以及电视剧“奉旨成婚”中担纲演出。此外,他并接受台北市枉会局的邀请,义务担任“反家暴”大使,以自身经历呼吁大众正视家庭暴力对儿童身心成长的影响。 最值得一提的是,经纪公司已证实他将在彼得鲁门的“天翻地覆”续集中大秀拳脚,预料此番进军好莱坞将为他打开通往国际之门。天粉们衷心祝福爱情事业两得意的他,再攀另一座演艺事业的高峰。 絮语 林郁青:“喂,你要落英文哦?” 任胜天:“最好是我会讲英文,演哑巴没台词啦。” 林郁青:“切——” 任胜天:“所以才要你陪我去啊,帮我翻译。” 林郁青:“就凭我的菜英文?” 任胜天:“不然你在好莱坞怎么替人化妆?” 林郁青:“有专业翻译啊,我爸请的。不只美国,日本韩国也有。” 任胜天:“还以为你有语言天分。” 林郁青:“我有啊,听好了,你他妈x〇%&三小@%$机掰#&*!” 任胜天:“晕……” 小冰:“我这么帅,万一洋妞爱上我怎么办?” 小妹:“真可悲,连自己都骗。” 小冰:“我哪里不帅了你说。” 小妹:“三日不读书面目可憎,从来没看你在读书。” 小冰:“谁说我不读书,天哥的脸书不都是我在用?” 胜君:“奇怪,嚷着退出演艺圈的人,怎么前进好莱坞了?” 胜天:“都是那个『反骨女』害的,她威胁我再不积极点,就要每天陪我玩躲猫猫。” 胜君:“不好吧,都几岁了。” 胜天:“更夸张的是,我才一堂表演课没去上,她居然就绿巨人上身。” 胜君:“呵,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天神:“你拿刀子干嘛?” 冯鑫:“我家毛小孩昨晚生了一窝。” 天神:“所以?” 冯鑫:“你曾对天发誓,如果你和任何女人有任何暧昧,愿遭五雷轰顶五马分尸五脏六腑都被挖出来给狗吃。” 天神:“所以?” 冯鑫:“听说做月子要吃好一点,所以……”(磨刀霍霍ing) 天神:“妈呀,逃先!” 任胜天:“阙董,听说你最近打算投资拍电影?” 阙羽丰:“是。我计划拍柯南真人版。” 任胜天:“找谁演?” 阙羽丰:“肥水不落外人田,当然是带着创伤成长的……” 任胜天:“不会吧,我185耶!” 胜天:“你那个老公抓小王、老婆捉小三,小三姘小王的案子怎样了?” 石砳:“唉,四个人已经够复杂了,后来连小三的老公和小王的老婆也来乱。” 胜天:“后来咧?” 石砳:“后来六个人干脆凑合凑合,一三五二四六的排了个配对表,然后按表操课,从此西线无战事。” 胜天:“这狗血洒得好哇!” 任胜天:“啧啧,葬仪社,你的躲功真是了得。” 林郁青:“有其母必有其女呀。” 任胜天:“替死人化妆是什么感觉?” 林郁青:“替你化妆是什么感觉,替死人化妆就是什么感觉。” 任胜天:“但我是活人啊。” 林郁青:“嗯,长得一副死相的活人。” 任胜天:“真的吗,我怎么不觉得?”(认真揽镜自照中) 林郁青:“我们吵架喽,番石榴报说的。” 任胜天:“可是八卦周刊说我们下个月要结婚咧。” 林郁青:“囧网报最扯了,居然说我整形成功,足足高了二十公分。” 任胜天:“这个厉害,那记者一定是嫉妒你小鸟依人。” 林郁青:“屁啦!我跟你出去都嘛有踩高跷。喔对,我刚订了十双名牌矮子乐,记得跟我拿账单。” 任胜天:“又是我?” 林郁青:“我是因为你才买的耶,没事长那么高干嘛,去怪你妈啦。” 任胜天:“啥?” 任胜天:“我去美国的时候,你要怎么打发时间?” 林郁青:“范知书的化妆师离职,我正在考虑……” 任胜天:“不准,你只能替我画。” 林郁青:“灵穴缺按摩师,我可能回去……” 任胜天:“不准,你只能帮我按。” 林郁青:“那我只好天天在家睡……” 任胜天:“不准,你只能陪我睡。” 林郁青:“色胚!”(奇怪,明明没有擦腮红~~) (十八禁情节……恕删) 我的天:“嗯……嗯……好香的药草味。”(意犹未尽地磨蹭中) n4wdt:“我爸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膏药,治腰痛挺有效,要不要来一片?” 我的天:“也好,刚才太操了。” n4wdt:“死相。”(腮红自动上色) 我的天:“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叫n4wdt。” n4wdt:“可怜,猪都没你笨。” 我的天:“嘻,其实我早想通了,它代表五个字……” n4wdt:“闭嘴。” 我的天:“你是—我—的—天。哈哈哈,我是你的……” n4wdt:“爽够了没,白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