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探花郎》 第1章(1) 花月正春风。三月的开封正是春暖花绽的时节。 一匹青骢缓缓自官道踏蹄而来,马上年轻男子穿着一袭绲白边暗蓝长袍,头上那顶遮阳斗笠遮去了他半张脸;从他露出的下半张脸可见他唇角微抿,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紧收的下巴透露出律己甚严的自制。 进入城门后,年轻男子即下马来牵着行走,怕马儿疾行伤了路人。 “请问老人家,开封府衙门怎么走?”他抱拳向路边卖菜的一个五十开外小贩询问。 “你往前走一里路,再往西边直走便到了……”小贩甚是热心,说得很是详细。 男子含笑道了一声谢,微扬的嘴角令那原本显得冷峻的面容变得温柔含情;就见他撒开大步,直往目的地而去。 依照小贩所指,男子顺利来到开封府,抬头仰望开封府的烫金匾额,微微出了神。 守门的捕快见他牵着马立在门口,既不像是来击鼓诉冤,也不像是来投案的,于是上前轻喝:“喂!闲杂人等快快离开,衙门口可不是让你看戏的地方。” 年轻男子从容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往前一递,不卑不亢道:“劳烦大哥,这是在下的官牒,今日来上任,烦请转交孙默白孙大人。” 两个守门捕快互望一眼。是曾听说今年的武探花即将来就任开封府总捕头,竟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吗?旧任总捕头因为年老体衰而告老还乡,总捕头之职已悬缺数月之久,这下倒不敢摆官威了,万一得罪未来上司,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于是忙道:“您请在这儿稍等,我进去跟大人通报一声。”捕快疾步进去,不敢让他久候。 饼了一盏茶时间,就见那捕快跑得有点儿喘地道:“霍……霍总捕头,孙大人有请!”侧身手一摆,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引路。年轻男子迈开大步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面一进的内院书房,一名皂衣束发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书案前,正看着那封就任官牒,只见他儒雅中带着庄重肃穆,甚有威严。年轻男子忙将下颔处的束带解开,月兑下斗笠,屈膝跪地,抱拳朗声道:“下员霍连逍参见孙大人。” “霍探花,不必多礼。”孙默白安坐案前,手虚抬了抬。“请起,坐。” 霍连逍应命,却也不敢真的大马金刀地坐下去,只略沾了半张椅面,背脊挺得笔直。 孙默白细看这名武探花,但见他一双星目顾盼有神,鼻挺眉丰,英气内敛,端的是俊雅风流,心里暗暗喝了声采,开口道:“本官听闻探花郎武艺高强,年少有为,皇上原有意要封你为官,却被探花郎拒绝了,反而向皇上请命来当开封府的捕头,本官很是好奇啊。” 霍连逍道:“回禀大人,连逍全家受大人之恩,即使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今生只有效命大人尊前,扫贼荡寇,鞠躬尽瘁,才能报大人深恩于万一。” 孙默白一听,愣了一下。“这是何故?” 霍连逍遂将前情一一诉来。这霍家乃是武进人氏,祖上世代以保镖为业。十五年前,霍连逍之父霍达接了一趟镖,要将价值五万金的珠宝从山东送到广东。霍家倾尽镖局所有好手出门护镖,并事前联络黑白两道知交好友,打点事宜,就这样战战兢兢来到湖广交界。然就在离交镖之处不到两天路程的路上,不知何来一群江洋大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走了珠宝,霍家镖局死伤了十几人。镖物遗失,霍达被诬和江洋大盗勾结,见财起意,杀人越货,被捕下狱,几经拷打,折磨得不成人形,但凭着一股血勇,坚不肯画押认罪。霍家那时散尽家财,打点不得门路,霍母伤心绝望之余,已打算在霍达问斩之后随夫而去。幸而孙默白接到此案,细细查办,抽丝剥茧之下,终于抓到那群江洋大盗,还霍达清白,霍家才不致家破人亡。从此霍家供起孙默白的长生禄位,日日虔诚祝祷这位大恩公长命百岁。 “家父家母时常向下员提及大人的恩德,如果当年不是大人尽心尽力,家父的冤情就只能向阎罗王诉去了。我霍家上下同感大人的隆情深恩,连逍在此替家父家母向大人叩谢了。”说着跪倒在地,向孙默白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探花郎快快请起!”孙默白忙离座将他扶起,叹道:“想不到你我还有这一段缘法,真是令本官意外。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原就是孙某的职责,探花郎不必放在心上。探花郎原有大好前程,却屈身开封府做一个小小总捕头,真是太委屈你了。” “大人何出此言?下员在哪里尽可以报效朝廷,只要能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下员的前途实不足道。”霍连逍正色道。 见霍连逍心意甚诚,且皇上旨意已下,事成定局,便不再多言;见他轻装简服,只肩上背着一个包袱,遂问道:“你家住武进,想必是单身上任。探花郎今年岁数几何?可已成亲?” “大人请叫我连逍吧。下员今年二十二,还未成亲。” “连逍,”孙默白微笑道:“衙内还有房间,你是打算住在衙里,还是在外租赁?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样吧,先在衙内住下,我派个人带你在开封府四处逛逛,之后再定行止。”接着吩咐:“唤蓝方来。”廊下应声。 不多时,一名三十多岁、身着捕快官服的男子进来,抱拳道:“大人何事吩咐?” “蓝方,这位是新上任总捕头霍连逍,他刚到开封府,一切不熟悉,就有劳你提点了。你先带他去安顿好,这两天就带他到处走走吧,顺便将开封府的风土民情跟他说说。” “是!”蓝方躬身应声,转脸看了看堂上的年轻小伙子,心里些微不是滋味,脸上却不作色。 翌日,蓝方来敲霍连逍房门,两人相偕到街上用早点,就见街上好不热闹,有那从鬼市刚散场的,脸上犹带倦意,也有赶早来做买卖营生的。 两人边吃着热腾腾的早点,蓝方边将开封府事宜一一向他说来。霍连逍听在耳中,牢牢记在心里。 “说到开封,可是天子脚下全国最热闹的地方。”蓝方喝着热烫豆汁,边呵气边大口吞咽。“开封倒也平静,不过有两个人物你可得注意一点。” 听他说得郑重,霍连逍拿眼瞧着蓝方,等他继续往下说。 “这里有一户姓纪人家,哥哥叫纪天宝,大约三十来岁,妹妹叫纪天遥,年纪比他小了十多岁吧。哥哥外号小霸王,妹妹叫做小灾星。听这外号你就知道这对兄妹在开封府的评价如何了。” 蓝方娓娓道来:“这对兄妹家财万贯,在全国各地都有他们的店铺田地钱庄,前两年才在开封落户,置办了一间好大的庄院。这个小霸王做生意是有名的见机快、手段狠,听说开封许多大官都跟他关系颇好,要仰赖他为他们利上滚利。他对谁都不假辞色,唯独对亲妹子小灾星纪天遥百依百顺,把她宠得是无法无天。小灾星天生好惹事,一点都不像是有钱人家千金。她生性好动,她哥哥就带她四处做生意,遍访名师教她武艺。自她来到开封,三天两头就闹事。就说去年吧,她为了教训一个打老婆的男人,居然放火将他家给烧了,偏偏那天风大,火势延烧开来,七八间屋子被烧了个精光,幸好没闹出人命来。纪天宝二话不说,先是去找了三王爷向官府说情,又大撒银两,重新建了比之前更好的宅子给受害人家,再每户发了五百两银子。你说人家收了他的银子房子,他又有大官撑腰,谁还敢吭半声?就这样硬把这件事给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至于打人砸摊等狗皮倒灶的事,更是数不胜数。” “这位纪小姐听起来只是胡闹一点,做的事倒不错。只不过两兄妹似有点儿目无王法。孙大人不管吗?” “哪管得了这么多。”蓝方压低了声音,怕被人听去了壁脚:“官官相护,孙大人一介清官,哪斗得过那些个高官贵胄?只是看在他们并没有犯下杀人越货、罪大恶极之事,凡事放在眼皮子底下注意着罢了。” 霍连逍静静听着,心想:每个地方都有一些地痞流氓,永远肃清不完。 “上个月纪家两兄妹到南方去了,你要见他们还碰不到呢。开封府难得有几天清静日子,哈哈!” 接连几日,蓝方带着他四处认识街坊。开封百姓见霍连逍年少英俊、平易近人,却甘弃皇上提拔,来做个小小的总捕头,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的,人人都知道开封府来了个武探花总捕头。 饼了数日,官服做好,霍连逍头戴竹篾黑纱帽,两条红丝縧垂在胸前,暗红官袍衬得他更是面如冠玉、唇似点朱,益发神清气朗,走在街上,不知迷倒多少未婚姑娘。有那情意荡漾的,便托人去打探霍连逍是否已成婚。 蓝方被诸方压力缠不过,于是跑了来问。霍连逍听了他的来意,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先父在我小时候已为我订下亲事,再过两年我便会回家乡迎娶入门。” 见霍连逍神情淡然,莫测高深,蓝方一呆,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得把他的话转给大家。一听他已订下妻室,大伙儿好不失望,也就不再希冀攀亲;但还是有那不死心的,仍会在霍连逍上街巡视时借故送东西给他,希望盼得周郎一顾。 这日,霍连逍和蓝方在街上巡视,忽地听到有人大喊:“有贼啊!他偷了我的钱囊!” 霍连逍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但见一名妇人慌乱跳脚,远远另一头一条身影排开路上群众疾速往南窜去。 霍连逍见状,即刻追了去,路人见官兵捉贼,纷纷让路。那小贼动作奇快,霍连逍却也不是省油的灯,眼看几次都要捉到了,但那小贼显然对开封道路娴熟,东拐西绕,又让他失了踪,一路追到城南外,终是追丢了小贼。蓝方身手远不如他,早已与他拉开距离。 这是他第一次捉贼,居然出师不利,但他性情坚毅,不为这点小事沮丧。当他停下脚步,静看四周尽是绿柳垂杨,景致甚美;他来到开封府后一直忙于熟悉公务,还无暇游览风光,这时意外被小贼引来城郊,人是追不到了,想着干脆忙里偷闲,于是放慢脚步,领略这难得的半日闲。 信步而行,来到一座小庙,心忖不知里面供奉的是何方神明?霍连逍踏步进去,但见里头光线幽暗,尘封蛛网,香案上积了不少灰尘,一尊女神像端坐其上,从衣饰打扮辨不出是谁。 他环视庙内一圈,发觉和一般庙宇无异,只不知为何失了香火,心想无论祢是谁,霍连逍来此是客,总是祈求各方神明护佑开封百姓、天下无灾,当下合掌恭恭敬敬地向神像拜了三拜。 转身正要出门,忽听一声微小的喷嚏声,还有一股淡淡的烟火味。他循味往神庙通向后面的门走去,来到后面一进,只见小小的天井中有个人正在起火,架上串了一只剥去毛皮的鸡,瘦削的身影背对着他。 那人听得有脚步声,转头来看。霍连逍与那人一照面,见他是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再看他眉弯鼻挺,望之可喜,却掩不住一股慧黠狡童之气。少年粗布衣裳,脸上还有一道脏脏的污痕,正睁大了双眼上下打量他。 他一点头表示打扰,举步正要离开,那少年发话了:“喂!这位官爷,我正在烤鸡,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见少年出言邀请,霍连逍倒不好就此离去,笑了一笑,于是搬了一块石头在少年身边坐了下来。 那少年显是对这生火野炊之事甚是娴熟,就见他从包袱里取出佐料,淋在鸡上,立时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扑鼻香气。 “小扮好兴致,在这里烤鸡。敢问小扮如何称呼?” 那少年笑而不答,反问道:“我请你吃烤鸡,我是主人你是客,应该是你先说你姓甚叫啥吧?” 霍连逍微笑道:“在下霍连逍。开封府新来的捕快。” “原来你就是那个武探花霍连逍啊。久闻大名,失敬失敬。”少年连连拱手,撕了一只鸡腿递给霍连逍。“小可今日能够结识大名鼎鼎的武探花,真是荣幸。我叫小宝。霍爷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在追一个小贼,不过他跑得快,追丢了。” “这样啊。”小宝咬了鸡腿一大口。 “小宝你是开封人士吗?” “哈哈!我是个小乞儿,四海为家,哪儿有饭吃就哪儿去,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霍连逍细看一下小宝,日光映照下,他手白胜雪,细皮女敕肉,倒不像是个颠沛流离的流浪儿。虽然野了点,却掩不住自信傲气,寻常乞儿哪会如此。知他说的并不是实话,可能是个一时淘气溜出来乱闯的富家少年,也不拆穿他,只微微一笑。 两人说说笑笑,大部分都是小宝说霍连逍听。这小宝足迹似乎踏遍五湖四海,有些奇闻轶事连霍连逍都闻所未闻,不禁听得津津有味。小宝说话时手挥指点,连讲带比,犹如在说书,精采万分,霍连逍听得入神,不知不觉两人把那只鸡给吃得精光。 第1章(2) 见日头已在头顶,快近正午时分,霍连逍一惊,他竟已在外耽搁了个把辰光,于是拱手道:“小宝,谢谢你的烤鸡,我出来太久,得回衙门去了。” “大哥公务繁忙,小宝就不留你了。”送到庙外。 走出一箭之地,回头一看,小宝还待在原地目送,见他回首,连连向他挥手,他也挥手致意,心想这个小兄弟当真有趣,转念想衙门内不知是否有事,于是不再逗留,快步赶回城内。 某日,孙大人命霍连逍来议事。 霍连逍进了议事堂,向堂上的孙默白抱拳颔首为礼:“卑职参见大人。” 孙默白微笑道:“霍总捕头不必客气,请坐。”霍连逍依言坐下。 “今日请霍总捕头来,是有事相商。近来平江府盗贼肆虐,为祸不小。平江府辜大人久闻你大名,想借调你到平江府助他缉捕盗贼,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人言重了。霍连逍能为天下百姓做事,是心之所愿。大人有命,连逍自当前往。” 孙默白甚喜,于是命师爷修书一封,盖上官印,让霍连逍带去。霍连逍简单收拾行李,换了寻常服色,即刻牵马上路。 走在开封城中,霍连逍往城南而行。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意居然让他看见了几天前在城外巧遇的小宝。小宝穿着一身灰衣,头戴布帽,两只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一脸古灵精怪。霍连逍正要招呼,忽见他挨近一人身边,施展妙手空空之术,悄无声息地窃走那人的钱囊。 他脸一沉,迅捷来到小宝背后,夺走他手中的钱囊。小宝本已猎物在手,忽然半途被人劫了去,不禁大怒,转头正要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睛的敢坏他好事,正面迎上霍连逍肃然的神气,不禁一愣。霍连逍拍拍那人肩膀,道:“这位爷,您的钱袋掉了。”那人看看小宝,又看看霍连逍拿在手中的钱袋,一模怀中,果然不见了,心想是怎么给掉的?脸上满是狐疑。 “该不会是你偷了爷我的钱袋,还假装是捡到的吧?”那人乜斜着眼,一把将钱袋抢了过来。 霍连逍从怀中取出官牌,道:“我是开封府总捕头霍连逍。” 那人没想到他是官爷,心中喊了个糟,怎么得罪了官府中人?忙道了一声谢便急急走了。 “你怎么……”见钱囊物归原主,小宝正要喊,却见霍连逍脸色不豫,伸手拉住自己的膀子,拖到人群较少的巷角。 “干什么干什么?!”被他扯得发疼,小宝用力拍打霍连逍抓着自己的手,霍连逍松开。 “我才要问你在干什么!扁天化日之下,你居然当起偷儿来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那个人叫张汉西,外号脏东西。为富不仁,欺压良民,专放高利贷,等人家还不起钱了,就要收人田屋,若有女儿貌美年轻的,就要强纳为妾,不然就要送人家进官府还钱。本少爷我今天偷他一点银两,这是在替天行道。” 听他讲得振振有词,霍连逍颇不以为然道:“天下之大,总是有人善有人恶,你怎么管得完?他如果是个大坏人,自有王法裁决,不该由你来处断。” “王法?王法是个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为了高官显贵而设,小老百姓受了冤屈,只有被欺负等死的份!”小宝说得慷慨激愤,双眼睁得好圆。 霍连逍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只淡淡道:“总而言之,我好言相劝,希望你不要将王法视为无物,任意违法犯禁。我们相识一场,就当作一点忠告。” 小宝忿忿地哼了一声,甩头便走,走出几步,回头见霍连逍还在原地看着他,停下脚步,阴阳怪气叫道:“喂!上次我请你吃鸡,这次换你请我喝茶啦!”这少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霍连逍感到微微好笑,点头跟上。 小宝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茶馆,叫了五六样精致点心。霍连逍见他点东西如数家珍,心下微微诧异。 小宝见他瞧着自己,扬起下巴道:“怎么?怕我花了你太多钱?” “能结识你这位小兄弟,请你一顿算得什么?” “哈哈!别嘴上说得漂亮,背后满是心酸。”笑他打肿脸充胖子。 不多时点心上桌,小宝笑指着:“这一口酥饼皮绵密,里面的红豆馅不甜不腻,好吃极了。这桂花糕也是一绝,入口即化,你尝尝。”顺手捏起一个,凑到他嘴边要喂他。 霍连逍没有兄弟姊妹,小宝虽然顽劣,但也不失率直可爱,心想若是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兄弟,倒是不错。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点心,放进口中,果然如小宝所言,一入口就化了。 “我没骗你,好吃吧?”小宝见他眉眼微舒,猜着他心意。 “是好吃。不过你说你没骗我,我可不相信。” 小宝一双大眼骨溜溜地转。“我骗你什么了?” “一个小乞丐对开封的名贵点心这么熟悉,教人怎么相信?”霍连逍啜了一口茶。 小宝嘴一撇,不甘不愿地道:“好啦,是我骗了你啦。我的确不是乞丐,我是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玩的。” “小宝是你的真名吗?” “那是我的乳名,家里这样叫着玩。”小宝低眸敛眉喝着茶。“我叫姚天。大哥,我看你背着包袱,是要上哪儿去?” “我要去平江府,那儿盗贼作乱,孙大人派我去帮忙擒拿盗贼。” 姚天一听,眼睛就亮了。“你要去捉贼,那我也要去!”他最喜热闹,没事尚且要成天找事,现下天上自动掉下乱子来,这下是怎么也不肯错过了。 “捉盗贼可不是好玩的,要是有个万一,可是会送命的。” “我不怕我不怕!”姚天连拍胸脯保证,“我可是有武艺的,区区几个小毛贼我还不放在眼里。” “你还是回家去吧。” “大哥,霍大哥,求求你啦!我点子多,你带着我去绝对能帮上你忙的。”姚天涎着脸合掌不住恳求。 “我是去办公务,无法分身照顾你。” “谁需要你照顾!我自己就可以照顾自己。”姚天满脸恳求:“霍大哥,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举手指天誓日。 霍连逍被他求得无法,只好答应。“不过我有言在先,到了那里一切听我的,你如果做不到,就不要跟我去了。”他也不知为何会答应姚天,两人不过是两面之缘,或许人与人之间就是个缘法吧。 于是两人上路,昼行夜宿,一路不表。姚天咭咭呱呱,解了不少旅途上的寂寞,几日相处下来,霍连逍但觉他性格率真,只是行事稍嫌乖诞任性,心想只要好好引导,必能助其走上正途。他是独子,自小便希望有个手足为伴,姚天伶俐精乖,隐隐已将他视为兄弟,多所容让维护。 这日将近平江府,来到郊外一处林子,霍、姚双骑并行。姚天四处指点笑道:“大哥,这里地处偏僻,又是必到平江府的路径,如果我是盗贼,就埋伏在此打劫过客……”正说着,忽见不远处有个人伏在树下,不知是死是活。 “大哥,你看有人!”快马一鞭,抢先到前面去探。 姚天跃下马来,只见那人背朝天趴在地上,将他身子翻过,那人双目紧闭,满面尘土,头上破了一个洞,正汩汩流出血来。 霍连逍随后赶来,道:“这人受伤了,我们赶紧送他去找大夫。”将那人扶上自己的马,二骑三人赶赴平江府。 进了城门,先找了一间客栈投宿,请店小二去请大夫来给这人疗伤。幸好那人只是皮外伤,就是流血多了点,大夫看过后说不碍事,只要多休养即可。 霍连逍处理完这人的事,随即要赴府衙去见辜大人,便叫姚天留在客栈照顾此人。 奔大人见了孙默白的派书,又见霍连逍英气勃勃一表人才,连连拱手赞道:“霍探花年少英雄,真是令人钦羡。这次平江府盗贼肆虐,为祸地方不小,就有劳霍探花倾力相助了。” 霍连逍忙抱拳回礼:“辜大人哪儿的话,这本是卑职份所应为,卑职定竭心尽力扫贼荡寇,还地方一个安居乐业。”辜大人又说了好一番客套话,本要留霍连逍在府衙住下,霍连逍称自己还有个小兄弟在客栈相候,便告辞离去。 返回客栈,姚天正坐在房中吃点心,百无聊赖地守着那人。见他回来,欢喜地跑过来。“大哥,事情办完了?” “我见过辜大人了,明天会再去议事,商量如何捉拿盗贼。那人好点了吗?” “还没醒呢。” 忽听炕上那人低低申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茫,似乎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你醒了?”霍连逍走近榻前。 那人看了看四周,像是有点清醒了。“你是……” 姚天插口道:“这里是平江府的客栈,你倒在郊外的林子里,是我们把你救起来的。” 那人挣扎着坐起来。“原来是两位恩公。小可颜雨恩,多谢两位救命之恩。”他因失血稍多,脸色略显苍白,相貌眉清目秀,谈吐文质彬彬,约莫二十三四年纪。 “颜公子,你怎么会倒在路边?”姚天问道。 颜雨恩叹了一口气。“小可是从山阴县来投亲的,打算今年参加科考,不料来到平江府外,竟遇到了盗贼打劫,将小可的行李和盘缠全都抢走,幸遇两位恩公相救,救命之恩,小可日后定当图报。请教两位恩公高姓大名?” “我来为你介绍介绍。旁边这位不怎么笑的恩公呢,叫霍连逍,连理的连,逍遥的逍。”姚天抢着答,笑嘻嘻地指着自己道:“至于我这位恩公呢,姓姚名天,女兆姚,天地的天。” “霍恩公,姚恩公。”颜雨恩又躬身行了一礼。 见他文诌诌地左施一礼,右施一礼、姚天看得有趣,噗嗤笑了一声,惹来霍连逍横他一眼。 “颜公子,你尽避安心休息,你的亲戚住哪里,可要我们帮忙代寻?”霍连逍问。 颜雨恩道:“小可的岳丈是平江府辜仁贵辜大人,今日便是来依亲的。” “原来你是辜大人的乘龙快婿,在下今日方去见过他呢。如此甚好,明天我们就一同去平江府见辜大人。”天下之事真是无巧不成书,就这么凑巧让他救了颜雨恩。当下把来平江府公干的事情说了。 “原来霍总捕头是来缉拿盗贼的。那些盗贼实在也太可恶,打家劫舍,放火杀人,让多少家庭支离破碎。”颜雨恩模模头上的伤,不无气忿。“霍总捕头,如有小可效劳之处,愿尽区区之力,请霍总捕头不要客气。” 三人闲聊一阵,霍连逍请颜雨恩先行休息,明日再陪他去面见辜大人,颜雨恩称谢不迭,姚天又忍不住笑了出来。退出房外,待走远了,霍连逍才婉言道:“天弟,颜公子是个谦谦君子,你可以跟他多多亲近。” 姚天冰雪聪明,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难养小人喽?” 霍连逍正色劝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颜公子为人谦恭有礼,心胸光明坦荡,看他不以自身祸福为重,关心百姓社稷,情操足以为人钦仰。和这样的人为友,有益无损。将来他若高中,一定普施雨露,真真是天下百姓之福。” 姚天歪着头嗤笑道:“我看大哥你和他差不到哪儿去,满脑子都是朝廷天下百姓的,都没有自己。你们这些正人君子、英雄豪杰,真是令人佩服,了不起,了不起。”竖起右手拇指,却是满脸揶揄之色。 霍连逍知他年纪还小,不改顽皮跳荡,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姚天很快就抛开了这事,神秘地道:“大哥,刚才我去街上买了个好东西,待会儿用过晚饭我拿给你看。” “什么东西?” “现在不告诉你,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第2章(1) 姚天沐浴包衣,换上一套白天去估衣铺买来的书生衣巾。他相貌本就秀美,这一用心打扮,更加出众,和霍连逍站在一起,一个风流雅致,一个英姿焕发,走下楼来,惹得客栈内许多人回头注目。只见他拿了一个好大的袋子,不知里面装了什么物事。用完晚饭后,姚天背起袋子道:“好啦!我们出门吧。” 姚天以前曾来过平江府,对此地并不陌生。晚风习习,两人越走越往郊外,来到一条江边,因为远离尘嚣,人声已隐,只闻滔滔江流,间有鸟雀夜鸣怪叫,抬头但见月明星稀,夜色甚好。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四周一片阗黑,这姚天古灵精怪,让人难料其心意。 姚天笑笑不答,从袋中拿出一样物事,笑道:“仔细瞧,好看的来啦!” 拿出一个炮筒插在地上,晃了火折点燃,只见那火炮如长了翅膀般直冲云霄,在空中炸成花雨满天,霎时夜空璀璨幻丽,玄妙难描。 霍连逍看得睁大双眼,他生长于乡间,来到开封时间短,也尚未遇到节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烟火。虽曾得闻烟花炫丽无方,但耳闻不如眼见,今夜一见,不由得大感惊奇。 见他看得目不转睛,满是惊异之色,姚天可高兴了。“好看吗?大哥,小弟恭祝你生辰快乐,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高官厚禄,多子多孙,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见他欢喜,姚天也乐了,不枉他一到平江府就到处探问何处有在卖烟花。 霍连逍这才记起今日是自己生辰,想起姚天曾有意无意问起他岁数生辰,对他如此用心让他甚是感动,握住他的左掌诚挚地道:“天弟,谢谢你。这真是我收过最特别的生辰礼物。” 被他凝视的目光看得有点腼腆,姚天抿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举起右手中的袋子道:“这里面还有好多个烟花火炮,我们来放吧。” 霍连逍童心大起,和姚天一起将袋里的烟火取出,插在地上,一个个慢慢点燃,看着夜空中流星花雨飞现,七彩缤纷,两人不禁大声欢呼起来。 “大哥,你来许个愿吧。”姚天笑道。 霍连逍依言对空许愿,道:“我希望我娘身体康泰、长命百岁;平江府的盗贼早日敉平;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平安幸福。” 姚天不依地叫道:“大哥,你都想着别人,怎么都没半个和你自己有关的?” 霍连逍想了一想,自己倒真的没有什么要要求的。 忽然想到一事。“我倒是有个愿望,不过要你答应才成。” “我?”姚天心头忽地怦怦乱跳。“你要我答应什么?”又是惊疑又是期待地看着他。 霍连逍露出温润如玉的微笑,道:“我爹娘单生我一个,我自小就希望能有个兄弟姊妹作伴。天弟,我和你甚是投缘,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气和你结为兄弟?” 听得此言,姚天受宠若惊。“你要和我结拜?”霍连逍人品端方、武艺高强,端的是教人景仰。他这次会追随霍连逍来到平江府,自是因心有恋慕,不忍分离。他又惊又喜,扬声道:“我若有你这样的哥哥,别人可要羡慕死我了。” 于是两人并肩跪下。因霍连逍提议结拜是临时起意,这荒郊野外的并没有香案,姚天道:“这里没香,我们就点烟花立誓吧!”两人各执一支烟花,对天拜了三拜,再将花炮丢上天空。在满天绚烂烟花见证下,两人结为金兰。 霍连逍将姚天扶了起来,两人心中满是欢喜,相视而笑。姚天难得谦逊道:“大哥,小弟是胡闹惯了的,我怕你以后会有生不完的气,到时你可要多担待些。” 霍连逍微笑道:“你性子直率,并没有什么不好,就是太冲动了点,我怕你以后会吃亏。” 姚天嘿嘿一笑。“现下我有个武探花哥哥,谁能让我吃得了亏?” 翌日,霍连逍要到平江府见辜仁贵。经过一夜休息,颜雨恩伤势好转,于是要求和霍连逍一道去拜见岳丈,姚天一听吵着也要去,不肯待在客栈等候。 被他吵得无法,霍连逍只好答应,但要他答应谨言慎行,以免冒犯官威。 到了平江府,霍连逍亮出官牌,门卫知他是开封府派来擒拿盗贼的官爷,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门卫又回来,领了一行三人进去。 奔仁贵在花厅等候霍连逍,见来者竟有三人,不禁一楞,问道:“这两位是……” 颜雨恩跨前一步,慢条斯理地施礼道:“小婿颜雨恩,拜见岳丈大人。” “颜雨恩?你是……”辜仁贵一双小眼睛眯了起来,似是正在回想。“你是颜盛的儿子?”脸上神情不辨喜怒。 “是。” “多年不见了,令尊大人可安好?”辜仁贵语气温和,面带微笑,但是望上去却不怎么可亲。 听他问起父亲,颜雨恩更加恭谨,语有哀凄:“家父已于年前过世了。” “真是英年早逝,你爹可是我的知交呢。”辜仁贵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 “唉!天不假年,你爹怎么这样就走了呢?” “岳丈大人的盛情高谊,家父在天之灵一定感激涕零。” “你既然来了,就在此住下吧。”辜仁贵捻须淡淡问道:“对了,你们怎么会一道来呢?” “岳父大人容禀。昨日小婿将到平江府,在郊外树林被一伙盗匪打劫,将我的行李全都抢了去,头上还受了伤,幸好是霍大人和姚兄弟路过救了我,不然小婿一条小命可能就不保了。” “要紧吗?” “感谢岳丈关怀,现下已不大妨事了。” 奔仁贵笑了一笑,道:“霍总捕头,我们就来商议一下捉拿盗贼之事吧。雨恩,你有伤在身,我先命人带你进去客房休息。” “小婿听霍兄提到平江府盗贼肆虐,百姓不得安生,如蒙不弃,小婿也想尽一分力,共同参谋参谋。” “如此甚好。”辜仁贵不置可否,在上位坐定,待众人都坐下,他开始缓缓谈起匪情:“半年前,平江府南方问仙山上,不知何时来了一窝匪徒,起先他们只是抢劫单身行人,后来食髓知味,贼心越来越大,不只抢人财物,甚至还进城掳人要赎金,不从就杀人。平江府内有不少富商都遭了殃。唉!本府无能,问仙山易守难攻,这批盗贼甚是熟悉地形,本府几次要围剿,都让他们给逃月兑了,所以才厚着脸皮向孙大人讨救兵啊。” 霍、颜两人听完,都暗暗思忖着计策。 “其实小婿有一计策,不知是否可行。盗贼既然来去无踪,难以追捕,我们可以募集城内的无业游民,让他们加人盗贼集团做内应,这样他们出来作案,我们就可以先一步得到消息,加以埋伏捉人。” 霍连逍一掌打在腿上,连连点头。“此计大妙,制敌机先。” 在一旁喝茶的姚天插口道:“我还有一个办法。我们可以要他们在盗贼的衣服上缝上秘密记号,这样他们如果混进城来,就可以清楚辨识谁是盗贼了。” 奔仁贵听得不住点头,微笑道:“年轻人脑筋灵活,果然大妙。我们这些老头子是大大比不上你们这些后起之秀了。三言两语就把我们苦思不得计谋的难事给解决了。以此计去办,一定很快就能捉到盗贼。” 霍连逍看向姚天,微笑示意嘉许。姚天忍不住心中得意,报以一笑。计策既定,辜仁贵让下属去召集城内无业游民,征询有意愿的加人剿匪行列,给予银两安家。颜雨恩就留在辜家攻读,以候科考。 事情进行顺利,霍连逍开始忙着四出袭匪,姚天没事可做,只好整天在城里闲逛喝酒。这城里的酒肆茶坊好吃好玩的地方全让他玩了个遍,只是无人陪伴,这些事情做起来甚无趣味,可是霍连逍公务繁忙,他也不敢去吵他,只好东走西逛,打发辰光。 这一日,他又坐在座头喝茶,从二楼往下望,看着街上人们熙来攘往,忽见一人从楼下走过,看着好生面熟,再仔细一看,不正是颜雨恩那个呆书生吗? 急忙冲下楼,自背后拍了拍他肩膀。“颜兄!” 听见有人叫唤,颜雨恩回过头来,面色郁郁。 “姚恩公。”颜雨恩仍是谦恭有礼,只是眉间带有愁云。 “好久没见到你了,怎么有空出来走走?”姚天正闷得发慌,见到熟人格外欣喜。“相请不如偶遇,走!我们喝酒去!”由不得颜雨恩分说,硬将他拖了上楼。 “姚恩公……” “还姚恩公!”姚天翻了翻白眼,拍拍他的肩膀。“我比你小了好几岁, 你恩公恩公的叫,都把我叫老了,叫我姚兄弟就好!你躲在辜大人家里一直读那之乎者也的,闷也闷坏了吧,来,陪我喝酒。”为他斟满一杯。 颜雨恩怔怔看着那杯酒,心中块垒气堵,突然举杯一口飮尽。姚天拍手叫好。“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嘛!来!吧!”又给他满上。两人飞觞传盏,一个是逸兴遄飞,一个是满怀心事,后者很快就喝了个半醉。 “颜兄,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姚天转头,忽见他身边带了一个包袱,奇道:“咦!你怎么带着行囊?是科考到了吗?” 颜雨恩闻言醉眼半睁,道:“考科考?对!男儿志在天下,当有所作为。” “颜兄,你有心事啊?”姚天这时也看出来了。“说!有事兄弟我替你出头。” “我……我没心事。”颜雨恩摆摆手。“喝酒!” “说嘛!当我是兄弟,你就把心里事跟我说,有什么事不能商量解决的?” “好……好兄弟!人生得一知己当浮一大白,来!吧!”颜雨恩当真口紧,即使已经醉得厉害,仍是不吐半字。 颜雨恩酩酊大醉,昏昏睡去。姚天想着若辜大人知道必定担心,就雇了一顶轿子护送颜雨恩回辜府。到了门口,门房将之拦了下来查问:“干什么的?” “你家姑爷和我喝酒喝醉了,我送他回来。” “姑爷?”门房上前掀起轿帘,看见颜雨恩醉得人事不知,甩下轿帘,嗤道:“什么姑爷!不过是个骗吃骗喝的穷酸,早被我家老爷赶出去了,还有脸回来!” 姚天一听门房无礼辱骂,登时大怒:“你这家伙,怎么口出恶言,随便骂人?!” “怎么不是?说是我家的姑爷,没个信物又没婚书,就想要骗婚吗?老爷有吩咐,以后不准他进门。今天可是我亲自送他出去的。” 姚天怒从心头起,捋袖就想上前理论;但他酒喝太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跤。那门房嘲讽道:“怎么?这么恶霸霸的想为他出头?这里可是平江府辜大人府邸,照子放亮点,别在太岁头上动土。” 姚天怒道:“好!这笔帐本爷爷会回来跟你算!我如果不能为我兄弟出这口气,爷爷我就跟你姓!”呼喝轿班将颜雨恩抬回客栈。 姚天越想越气,在房内来回踱步,好不容易等到霍连逍回来,等不及他坐下休息,劈哩啪啦就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恨处,一掌打在桌上,砰的好大声响。“这个姓辜的伪君子,人前说一套,人后又是另一副嘴脸。他嫌颜大哥家里贫寒,就借口说他没婚书,想要取消这桩婚事。大哥,你说句公道话,这姓辜的是不是太狗眼看人低?!” 霍连逍毕竟比姚天冷静,静静听完他的陈述,道:“我们先去听听颜公子怎么说吧。”起身就走,来到隔壁房间,颜雨恩下午睡了一觉,此时虽已酒醒,却还有些头晕,发觉自己身在客栈,才想起白日和姚天在酒肆喝酒一事,见二人连袂而来,歉然笑道:“在下喝了太多酒,给二位添麻烦了。” 姚天怒气冲冲。“颜大哥,我问你,你那个假仁假义的岳丈大人,是不是把你赶出来了?” 颜雨恩有些尴尬为难。“小兄弟你怎么知道?”心下暗恼定是自己酒后多言,对人诉苦了。 霍连逍缓缓道:“颜兄,你我也不是外人,你可以将事情经过跟我们说说吗?” 第2章(2) 颜雨恩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当下简短地将来龙去脉说了。 当日他入了辜府后,刚开始辜仁贵对他还颇礼遇,嘘寒问暖,又为他准备清静厢房让他读书。过了几日后,就开始问他婚书之事。颜雨恩路上遇劫,身边行李全被抢走,哪里还有婚书?辜仁贵此时把脸一翻,责他胡冒乱认意欲诈婚,任凭颜雨恩如何解释,辜仁贵就是不听。自此下人开始对他冷嘲热讽,三餐送来的不是残羹剩菜,就是逾时没来,且时不时就有仆佣在他面前冷言讥刺。颜雨恩深夜思忖,知道辜仁贵是有心悔婚,只是借此理由来摈斥自己。他是个有志气的男儿,人家既然嫌贫爱富,已然忘却当年订亲之谊,大丈夫何患无妻,自己又何必死赖不走,徒惹羞辱?于是辞别辜仁贵。辜仁贵见状,正合心意,也不挽留,只是冷冷一点头便任他离开。 姚天怒道:“大哥,你听,这个辜仁贵也太不是东西了!现在他当了官了,就不要这个贫贱时订下的亲事。颜大哥可以善了,但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替他讨回这个公道!” 颜雨恩忙道:“姚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无权无势,何苦民与官斗?再说了,是他背信弃义,不是我对不起他。这门亲事这样作罢也好,夫妻是要终身相伴的,辜大人既是这样的心性,想必我那未婚妻子亦是眼高于顶,就算勉强成了婚,夫妻一生不和美,又是何苦?” 霍连逍竖起拇指道:“颜兄,你的心胸豁达,霍某好生敬服。” 颜雨恩苦笑谦逊道:“这几日在辜府受的那些白眼,让我思前想后,人生在世,不是事事皆能如意,只要颜某做人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他人笑骂轻贱就由他去吧。” “君子岂以穷通论定。颜回一箪食、一瓢饮,至今人称复圣,颜兄真有高祖之风。” “霍兄谬赞了。” 这两人互称互赞,血性的姚天在一旁可听不下去,怒道:“你们一个是君子,一个是英雄,拿得起放得下,真真好样的。照我看,这样的小人非给他一点教训,打得他满地找牙!” 颜雨恩劝道:“姚兄弟的厚情隆谊颜某深感五内,但是这事我已决定作罢,以后跟辜家恩断义绝,不再往来。姚兄弟千万不要为我出头,惹上麻烦。” “我不怕麻烦,只有麻烦怕我。” 霍连逍端起脸色。“天弟,你当我是你大哥吗?” “这是自然,我们都已经结拜了。” “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哥,那我就有责任管束你。你跟了我来,我就要保护你周全。你想要去找辜大人晦气,我万万不许。别说我现在在他门下办事,就算他不是我顶头上司,你无故去跟他争执,吃亏的是你自己。” “你们怕他,我可不怕。这等不公不义的事,我看不下去。” “天弟,世上不公不义的事多不胜数,你若都想以武力来解决,那跟那些恃强欺弱的人有何两样?”霍连逍皱着眉。 “大哥,你尽是数落我,你胳膊肘到底是往哪里弯的?当不当我是你兄弟?!”被霍连逍屡以大义训斥,姚天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我当你是自己人才跟你说这些话。”霍连逍站起身,两手放在姚天双肩上,语重心长道:“你年纪小,见到这些事一定会激起愤慨,但是你不能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帜动用私刑,一切自有王法定夺。就算王法管不了,一切也有因果报应。你要是当我是你大哥,就听我的话不要轻举妄动。你这不是为颜兄好,颜兄既然已经决定放弃这门亲事,天底下何愁没有良缘?”他和姚天相处日深,知道他遇事易义愤填膺,这常令他担心有一天他会触犯王法,引火自焚。 见霍连逍眼中尽是真诚,并不是拿道理来压他,姚天是素知他耿直脾气的,只好勉强压住胸口怒火,没好气道:“就是你们这些烂好人、道学君子,才会让那些恶人无法无天。”心底却想,看在你是为我好的份上,我现下先不跟你口舌计较,等离了你的眼皮子底下,你还管得到我吗?姓辜的,你最好别出门被我撞见,否则爷爷一定要你好看,为颜大哥出一口冤气。 “颜大哥,你今后有何打算?”姚天转开话题。 “我要进京去赴考,只是盘缠都被抢了,现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等剿匪结束,你跟我们一道回去啊。到了开封,你就住我家吧,我家屋子大得很,我哥……表哥又常常出外做生意不在家,留我一个人无聊死了,你去正好跟我作伴。” “已经蒙两位恩公搭救,怎好再去府上叨扰?” “哪称得上叨扰!你闲了没事,也可以教我读读书啊,我表哥常说我该多读点书,才不会被人笑话。不然,你就做我夫子好了。” “天弟,没听你说过有个表哥。”对于姚天的一切,除了他的名字、家境富裕之外,霍连逍一无所知。 姚天哼了一声转开脸。“你整天忙着捉贼,哪还有时间来理会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弟?”话中大有酸意。 霍连逍失笑,揽住他肩头。“是是是!都是大哥的错,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一定陪你痛饮三天三夜。”姚天面上一红,转过脸表示不稀罕。 接连着几日,因为行踪屡被识破,盗匪势力大伤,于是沉潜寨中不出。霍连逍落得几日清闲,就陪姚天在茶坊喝茶,偶尔有线民来报,说强盗头子怀疑已经有了内贼,吩咐近日内不要再出来打劫,霍连逍给了他一点银两,嘱咐他小心不要暴露身分,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大哥,你家里有什么人啊?”两人继续之前的闲聊。 “我娘。我家离此地不远,在回开封府前,我想先回家看我娘一趟。” “那我也去。” 霍连逍一笑,忽然想起:“你说你有个表哥住在开封,他叫什么姓名?” “我表哥……”姚天眼珠转了一转,丢了两三颗瓜子入口。“他大名鼎鼎,你大概听过。” “哦?”霍连逍脑中迅速飞转,掠过几个蓝方跟他提过的开封知名人物。 “他叫纪天宝,我们是远房表亲,在开封我就住他家里,表哥对我可好了。”姚天一边说一边偷觑霍连逍脸色。 “纪天宝是你表哥?”霍连逍有些意外,想起蓝方对纪家两兄妹的评语,又想到姚天的无法无天和那两个兄妹有得比,原来是一家子。 “是啊,你听过我表哥吧?”见他面色如常,姚天又道:“我还有个表妹,和我同年生,叫作纪天遥,人家都说她和我长得很像。” 霍连逍闻言,抬头看了姚天一眼。姚天坐在他对面支着颐,浅笑盈盈,左颊上梨涡微现。他从未细看过姚天,这才发现他长得细眉大眼,肌肤细女敕,甚是秀气,倒像是个女儿家。纪天遥如若和他相貌相似,应是一个美人。 霍连逍不是轻薄啊浪男子,不喜讨论闺阁之事,因此不置一词。见他并无它话,姚天的好奇心可被挑起了,“你难道没听过我表哥的名头吗?” “令表哥富甲一方,家业遍天下,自是听过。”霍连逍嘴上客气一番,至于名声颇恶,仗势欺人那一部分,他就隐而不言了。 姚天善于观言辨色,又和他相处日久,霍连逍一抬眉一低眸,大约能猜到他七八成心事。他虽没现出鄙夷的神色,但那淡淡神色就表示他对纪天宝并无好感,只是不说罢了。姚天哼了一声,扬着下巴。“我知道我表哥在外风评不佳,但是你不知道的是他们纪家也是经历过一件惨案,表哥才会变得如此。” 于是娓娓欣来。 当年纪家在朝为官,后来纪天宝之父因为得罪朝中权贵,被罗织入罪下狱问斩。纪家倾家荡产,多方奔走,却被人骗走钱财,落得人亡金尽。纪母因为受不了连番打击,加上身体本就虚弱多病,就此撒手人寰,遗下十五岁的纪天宝和三岁的纪天遥。纪天宝带着幼妹四处投靠亲戚,但纪父是重罪钦犯,谁都不敢收留两人,甚至落阱下石,恶言驱赶。纪天宝见昔日逢迎附势的亲友背弃若此,心里就此对世间生起恨意。后来他带着妹妹在街头行乞,更是受尽欺侮,因此立誓要成为天下第一有钱人,不再看任何人脸色。之后他得了一桩巧遇机缘,救了一个重病路倒的男子,那人身负陶朱之术,就带着纪天宝兄妹四处买低卖高,广积人脉商线,之后将所有家产交给纪天宝管理,自己浪迹天涯去了。纪天宝有了钱底,做起生意更是顺风顺水,加上他深得经营之术,终于成了天下前三富。 原来纪氏兄妹行事偏激,背后竟有这样一段故事。霍连逍虽对纪家兄妹心生同情,却对他发迹之后的行径并不认同。 “大哥,我知道你行事正直,看不惯我们这种人。但依我看来,王法也未必公允。我姨丈受了不白之冤,遭人诬陷而死,谁又来为他伸冤?”姚天说来仍是忿忿难平。 霍连逍长长吐了一口气。“天道难明,这是非曲直我也说不明白。但我只知道凡事尽其在我,男子汉大丈夫立身于天地之间,应当对得起良心。一朝得势,如果反过来加害别人,那又与那些当初欺负纪家兄妹的人有什么两样?” 姚天听得变色,绷紧小脸,语气生硬:“别说啦!我不想听你说我表哥坏话。” “我去解手。”霍连逍暗悔自己说话太直,心想还是先让他冷静冷静吧。 姚天正生着闷气,忽见街上一行人罗列而来,前面有官牌开路,原来是辜仁贵坐着官轿出来。他正一肚子气没处发,怒道:“你这势利眼,看我今日当街让你出丑!”说着便冲下楼去。 姚天冲到辜仁贵官轿前,轿班见有人挡路,连忙喝道:“辜大人在此,闲杂人等还不让开!” “闪开!”姚天一拳击去,那人登时鼻血长流,哇哇大叫。众人见有人来闹事,纷纷围了上来。姚天的武功是名师所授,虽然贪玩偷懒,不刻苦练习,但是一般凡庸他还不放在眼下,三拳两脚,就打趴了一群人。 听见外面吵嚷混乱,辜仁贵掀起轿帘观看究竟,见姚天气势汹汹朝自己而来,心下微慌,仍是强自摆出镇定神色。“姚少侠,你有何事尽可到平江府申诉,你当街冲撞了本府轿班,又把本府的部属打到这般田地,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姚天双手叉腰,仰天哈哈两声,对着好奇观看的街坊朗声道:“我姚天做事有没有王法我不知道,但是你这个假仁假义的辜大人满口仁义道德,做出来的事情却是比我姚天还不如!今天我就说给街坊邻居听听,让大家来评评理。”放开嗓门,对着街上围观的人群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你们的这位辜大人,前些日府里来了个幼时订下亲事的女婿,不过他嫌人家家道中落,配不上他辜大人的高门贵第,于是借口他没有婚书信物,对他冷嘲热讽,将他赶了出去。在下我路见不平气死闲人,所以特别来看看辜大人嫌贫爱富的嘴脸,看看这位父母官是如何的勤政爱民。” 丑事被揭,辜仁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耳听得路边百姓在低声议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向爱护名声,以期博得朝廷信任,希冀能早早加官晋爵。今日当众被姚天揭发丑事,大伤脸面,心中恨极姚天,忙对左右喝道:“还站着干什么?!:你们还不给我拿下这个嘴里不干不净的家伙,带回官府严办?!”众捕快吃过姚天的苦头,嘴里呼呼喝喝,却是进进退退,不敢真的上前。姚天看了冷笑连连:好一班色厉内荏的衙役,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你们如果还想试试爷爷的拳头,就尽避上来没关系。”姚天双手在胸前一横,摆出个欢迎上来指教的架势。 “天弟!”背后一声怒喝。 霍连逍解手完回来,只见座头上人影空空,姚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还以为他因为自己说话触怒了他,一怒之下离开。正自懊悔纳闷,忽然听到不远处街上热闹滚滚,霍连逍登高眺望,只见姚天拦住了辜仁贵官轿,正在高声讲话,心下暗叫不妙,急忙赶去。 “大哥!”见霍连逍脸色不善,姚天高张的气势登时馁了一半。 奔仁贵满腔怒气不得发作,见霍连逍出现,他拿姚天这泼皮没办法,对霍连逍他可正好大摆官威,冷冷道:“霍总捕头,你来得正好。你这位好兄弟在街上造谣生事,诬谤本府,说我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侮辱朝廷命官,此事非同小可,你说这事要怎生处理才好?” 霍连逍闻言怒视姚天,姚天两只眼睛圆滚滚,不甘示弱地瞪视回去。霍连逍向前一步低声道:“天弟,去向辜大人赔罪。” 姚天哼道:“他敢做,我就敢说。我说的是实情,没有一句诬蔑他,我何必向他道歉?” 霍连逍见他倔强不受教,气恼在心,又怕他遭受辜仁贵报复,忍气道:“天弟,向大人赔不是。” “我不要!我没有错!”姚天高声道。 霍连逍再难忍耐,举手打了他一巴掌。姚天被打得头一偏,这一掌霍连逍虽未动上真力,但也打得他左颊红肿起来。 姚天脸上热辣辣生疼,不敢相信霍连逍居然动手打他,他圆睁双眼,眼中满是不甘和委屈。“你……你打我?我从小到大,不管吃过多少苦,人家如何欺负我们,我哥从未让我挨过一次打,你竟然打我?”他手抚脸颊,气到极处,眼中泛泪,胸口急遽起伏。 “天弟……”霍连逍一出手就后悔了,伸手想要上前安慰。 姚天气恨交迸,拍开他的手,高声道:“姓霍的!你不辨是非、不分善恶,跟你做兄弟算我倒了八辈子的霉!今天你打我这一掌,咱们金兰结义之情就算恩断义绝,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人走各人的,谁也别管谁死活!”伸掌推开围观众人,气愤离去。 眼见姚天怀恨离开,身影很快消失不见,霍连逍懊悔难言,握紧右掌,深悔自己一时冲动打了他一巴掌。 “霍总捕头,你的兄弟对本府无礼,本府令你将他带回府衙,本府要办他一个不敬犯上之罪。”辜仁贵冷冷交代完,重整轿班,回平江府。 第3章(1) 霍连逍连忙赶回客栈,想向姚天道歉,出来应门的却只有颜雨恩。颜雨恩见他气色不对,忙问他发生何事。一听姚天为他去冲撞辜仁贵的轿班,大吃一惊。“姚兄弟没事吧?” “辜大人要我带他回府衙归案。”这也是令他头疼之事。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喝太多酒,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姚兄弟急公好义,才会去为我出头,惹出这等事来,都是我害的。” “颜兄千万不要这么说,天弟做事鲁莽不计后果,迟早要吃亏的。唉!我也好生后悔,不该打他那一巴掌,我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霍连逍剑眉深蹙,叹了一口气。 颜雨恩知他此刻心里极不好受。“你是爱之深责之切,你真心爱护他,所以才会对他较为苛责。姚兄弟慢慢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但愿如此。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他找回来,我真怕他这一怒而去,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祸来。” 霍连逍到姚天常去的茶馆酒肆寻找,都不见他的踪影,心中忧急更深。他在平江府内绕了几圈,都找不着姚天,只好怏怏回到客栈。 颜雨恩见他垂头丧气回来,就知道他找不到人,只得安慰他吉人自有天相,姚天福大命大,不会有事。 当晚霍连逍睡不安枕,辗转难眠。隔天一早,又要出去寻找,门外却来了一个人说要找霍连逍,是一个叫阿福的城内游民,他也参与了寻匪通报的行列。 “霍爷。”阿福点头行了个礼,让到霍连逍房内避开人们说话,“我昨天碰到了姚爷,和他说了一会儿话,可我昨晚心里越想越不对,所以赶快来跟您禀报。” “你昨天看见他了?你在哪儿碰见他的?”霍连逍大喜。 阿福道:“我是在城外的龙王庙碰见姚爷的,那时他在喝酒,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姚爷平常待我们很好,出手大方,我就上前去和他请安,也请他代我向霍爷您问好,哪知姚爷大骂了您一顿,说您无情无义什么的。您们是吵架了吗?” 霍连逍苦笑一下。“这个就先别提了。你先告诉我,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姚爷提到断魂虎。我最近得到消息,因为官兵围捕得太厉害,手下被抓的被抓、散伙的散伙,断魂虎打算到别的地方另起炉灶。姚爷一听,很是高兴,嘻嘻笑说什么要去给断魂虎送行,还问我怎么去阴山寨。我心想,姚爷不是和您一伙要剿灭阴山寨的吗?什么时候和断魂虎有交情了。我这笨脑袋是想也想不透,晚上睡觉时就是有点儿心不安,想想还是来找您说一声。您们是结拜兄弟,一定能知道姚爷是什么意思。” 霍连逍暗暗叫苦。姚天必是在他这儿受了气,正苦于无处可发泄,凑巧阿福又来报了断魂虎要移师举迁,不用想,他一定是去阴山寨挑寨去了。 这一想,登时如坐针毡,深怕姚天有个万一,急忙起身。“阿福,谢谢你来告诉我,我这就前往阴山寨。” 霍连逍告知颜雨恩姚天去了阴山寨,自己要前往助阵。颜雨恩嘱他千万当心,务必要把姚天安全带回。霍连逍点头应承,提剑策马,直奔阴山寨。 一路上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姚天昨日已经前往阴山寨,听阿福说他又喝了一些酒,深怕姚天已遭不测,若然如此,自己真是万死莫赎。去年他进京赴考武举、晋见皇上,都没有今天这般忐忑难安,他实已将姚天当作自己亲兄弟看待。 平江府之所以攻不下阴山寨,就是因为阴山寨地处高险,丛林环绕,易守难攻。上山只有一条路,想要打上去,极为困难。辜仁贵本也有心挑了阴山寨,但他虑事未想成功先思退路,如果出师不利损兵折将,有损他的威名,因此迟迟不肯举兵,甚至还把脑筋动到霍连逍身上。 霍连逍独上山径,只觉林气幽凉,偶尔怪鸟啸叫,他一骑独闯,想着姚天已比他先行一步,生死未卜,忧急于心。 来到寨门前,已预计着会遭遇众匪拦阻,一场火并难免;又或者已是血溅寨前,尸横遍野。不想来到寨门口,竟是一片静悄悄,绝无人踪,心下不禁诧异,想起阿福说过断魂虎要迁往别处,不会动作这么快吧? 下马来走进阴山寨,寨门大开,他顺利来到大厅,堂上挂着阴山寨木匾,杂物四处散落没有收拾,空堂寂寂,静无人声。他内外迅疾奔了一趟;完全不见人影,看样子人走得很急,一些家当顾不得带走,整座阴山寨变成一座空城。 姚天是没来还是被他们所擒?霍连逍一颗心惶急焦灼,不死心地里里外外寻了几趟,仍是一无所获,阴山寨众匪果真走得干干净净。 站在寂静的大堂中,霍连逍心中一片空落落,他心系姚天生死,双眉紧锁。天弟,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来阴山寨路上,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千遍万遍。明知姚天年纪小,性子冲动,最见不得不公不义之事,他会为颜雨恩出头,也是意料之内,怎地当时自己就不能好好劝谏,还当众打了他一巴掌,令他难堪?如果他落入众匪手中有个万一……想到这里,心头一阵恶寒。站在堂中,冷风袭来,凌乱四散的器物更添心乱,霍连逍从未如此失落仿徨过。 站了片刻,心想再留在此处也无意义,还是再去寻找姚天的踪迹吧。喟然叹了口气,举步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细小的敲击声,幽微隐密。他本心乱如麻,照说这声音应是听不到的,但这时因找不到姚天,失望之际,已不再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因而便听到了这极小的声音。 他侧耳倾听,发现声音来自大堂中央地下,莫非有人被关在地底下?他精神一振,心想底下必有机关,于是四处转了一圏,探模有无可以启转之处,最后果然给他在堂中太师椅上寻到右边把手可以转动,向右一旋,堂中地板向下开启,露出一个洞来。 “喂!救人哪!”底下传来的竟是姚天的声音。 霍连逍大喜,奔到洞口向下看,只见下头是一个八尺见方的地牢,深约一丈,姚天见洞口打开,本来很是欢喜,仰头看见是他,脸色马上拉了下来。 霍连逍跃下地牢,笑道:“天弟,你果然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谁要你找我来着!我姚天无法无天、任性妄为,你霍总捕头霍大人奉公守法,清高得不得了,咱们可不是一道的。”姚天双手抱胸,转开脸去,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天弟,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我不该打你那一巴掌。你原谅我好吗?” 见到姚天安然无恙,霍连逍喜不自胜,姚天的冷口冷面冲不散他心头的欢喜,他温颜含笑,低声下气地赔罪。 姚天想起昨天霍连逍当众掴他一掌,心中委屈,眼圈一红。“你当着大家的面打了我,现在又私下跟我道歉,这算什么?当我是三岁小孩,给你模模头我就罢休,我是那么好哄的吗?” “天弟,愚兄知道错了,我向你赔不是。如果你气还不能消,不然愚兄让你打回去好了。”霍连逍右手成拳,敲了左肩两下,情意拳拳。 姚天横了他一眼,小孩儿撒泼似地哼声道:“谁稀罕!我打你还嫌你皮粗肉厚我手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上去再说。”上前拉姚天的手,姚天本来要甩月兑,霍连逍一记关怀备至的眼神看过来,登时心一软,没有再挣扎,让霍连逍牵着手,跃上地面。 姚天被困在地牢好几个时辰,暗无天日,焦怒恐惧,本来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个地方了,此时竟能重见天日,真有恍如隔世之感。看着从天井中照进来的亮晃晃阳光,一时还如在梦中。 “你怎么知道我来阴山寨?”姚天被关了好几个时辰,又喊又叫,口干舌燥,见桌上还有茶壶,急急倒了一杯水喝下。 “今天阿福来找我,说他昨天在龙王庙碰见你,他说你要来给断魂虎送行,我才知道你上阴山寨来了。” “哦?所以你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吗?”姚天怨气犹存,说话夹枪带棒。 霍连逍微笑道:“天弟,愚兄在这里跟你赔不是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次吧。”向他施礼作揖。 霍连逍一直伏小作低,赔尽不是,姚天心中所积怨怒至此也已消散大半,想想自己也有不是,霍连逍是官门中人,自然要依法办事,自己要去冲撞辜仁贵,这不是令他左右为难吗? “大哥,多谢你来找我,不然我就要被困死在地牢底,连死了也没有人收尸。”姚天收起气焰,衷心向霍连逍致谢。 “对了,你怎么会被困在地牢里。断魂虎那帮人呢?” “昨天我被你气得七窍生烟,于是就跑去喝酒。喝到一半,那个叫阿福的就来了。他跟我说他得到一个消息,说断魂虎受不了官府捉拿,打算要迁到别地继续做这打家劫舍的行当。我正心里气不过,就想来找他打打架。可我喝得挺醉的,模了半天才模到阴山寨,拍门叫那断魂虎出来,说我姚爷爷要找他决斗,哪知那龟孙子来阴的,先礼后兵,将我骗到这堂上,打开机关,让我掉了下去。我在下面叫了半天,也没人理会我。后来我听到他们搬东西叫喊的声音,估模着他们是真打算要走了。我心想这下可完蛋了,谁会知道我到阴山寨来了?这群盗匪不把我放出去,我不就得活活饿死在地牢里吗?嘿嘿,幸好我姚天福大命大,老天派了那个阿福去通知你,不然我就死定了。” “天弟,你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行走江湖,还是小心谨慎为要。” “嘿,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我姚天早有觉悟。”见霍连逍蹙着眉,不豫地看着自己,他扁了扁嘴道:“好啦好啦!我下次要这么脑子热起来,又要胡来一气的时候,会先想想你就是了。” “这才是我的好天弟。”霍连逍欣慰一笑,他本就俊美,这一笑更是令人心驰神摇。 姚天面上一红,心想我怎么心跳得这么快? “大哥,既然断魂虎走了,这事也算了了,我们该回开封去了吧?” 霍连逍迟疑了一下。“是该回去禀报辜大人,然后就回开封府。”想到辜仁贵责成他要将姚天带回府衙问罪,好不容易姚天转嗔为喜,如果这事现在告诉他,他一怒之下,不知又要做出什么事来,暗想只有先回平江府再作打算。 能和姚天劫后重逢,霍连逍暗暗发誓,拼着这一顶官帽不要,也要保姚天平安无事。 走出寨子,姚天的坐骑被断魂虎等带走,于是霍连逍将马让给他骑,自己为他牵着马慢步下山。 “大哥,你不是说你家离平江府挺近的,不如我们先去你家走走,再回开封府向孙大人报到。”山道蜿蜒,林相优美,霍连逍又为他牵着马,姚天心情大好,玩心又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再看看吧。”霍连逍满心想着回去要怎么向辜仁贵求情,饶恕姚天冒犯之罪。 下山之后已是申酉时分,天色已暗,看样子是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回去了。他们在郊外寻到了一家小店,两人折腾一天,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一人一碗面,吃得好香。 棒天一早,进了平江府,颜雨恩见两人平安归来,大喜过望。姚天也暗自感动,暗喜结识了一文一武两位异姓兄长。 不一会儿,平江府捕快来找霍连逍,要请霍、姚两人到府一叙。霍连逍没想到一回来就得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暗暗头痛,只得让来人先回去,说自己随后就到。 “大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这小鸡肚肠的辜仁贵这么客气地请我们二人过去,必定有诈。我前天给他洗了一顿脸,他岂会善罢甘休?”姚天一听辜仁贵来邀,立时怒气大发。 “天弟,我去见辜大人,你和颜兄先离开吧。”霍连逍计议着为姚天出面领罚,不让他受罪,至于辜仁贵会如何处置自己,那就不管了。 “那怎么成!我不去投案,那个假惺惺的伪君子一定会拿你开锄。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跟你去,我就不信他会拿我怎么样。”姚天知道霍连逍要他先离去的意思是要替自己受罚,他怎会肯!霍连逍苦劝他离开,但姚天坚持不肯,最后只有无奈与他进府衙赴会。 到了府衙,捕快殷勤地以礼相待,请两人到花厅,说辜大人已备下酒菜在那儿恭候。两人大感讶异,怎么不是开堂会审,反而是设筵款待?这般多礼,反让两人更加提上了心。一个是磊落坦荡,打定主意要为义弟顶罪;另一个却是野性不改,如果辜仁贵要来阴的,他也要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来到花厅,辜仁贵已经在居间等候,一见到两人,忙含笑起身相迎,伸手延宾入座。“霍总捕头,姚少侠,请上座。”居然还称姚天为姚少侠,两人心下更是诧奇,相视一眼。姚天心想,该不会是设下什么陷阱引人入彀吧? “多谢大人。”霍连逍逊谢,三人鼎足而坐,辜仁贵频频殷勤敬酒。 “卑职有一事禀告大人,阴山寨断魂虎一干盗贼已经转进它处,应该不会再来骚扰平江府了。”他将阿福所报之事一一说明,不提姚天去挑寨,只说两人去探了一趟,果然人去楼空,再无匪踪。 奔仁贵闻言大喜。“霍总捕头和姚少侠智勇双全,保得平江府百姓身家平安,真乃大英雄、大豪杰,本府代全府百姓感谢二位。”这事是他政绩上的一大败笔,如果这贼寇能够远离平江府,于己是大大有利。 他这样大灌迷汤,令两人都模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何以前倨而后恭,一改之前趾高气扬的姿态?就在各怀疑猜的客套里,三人交杯换盏。 酒过三巡,霍连逍提出此间事毕,要回开封府述职;辜仁贵再次重申感谢之意,对于姚天犯上不敬之罪,却是绝口不提,还连连称赞姚天年少英豪,胆气过人等等。姚天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几次孩子性起反唇相讥,辜仁贵都作充耳不闻,一味自说自话。 奔仁贵亲自将两人送出府衙,到了门口,辜仁贵请姚天到旁边说话。姚天阴阳怪气地眯眼看他,等着他最后有何把戏要出笼。只见辜仁贵露出神秘微笑,恭恭谨谨地拱手道:“请姚少侠代我向令兄致上问候之意。” 姚天一怔,恍然大悟辜仁贵何以雷声大雨点小,不敢向自己兴师问罪。心想大哥当真神通广大,连他在这里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知他何时来跟辜仁贵打通关节,将冒犯他官威的事情轻轻揭过?事情有了了结,姚天哈哈一笑,向辜仁贵睥睨一视,下巴一扬,再也不理他,走到霍连逍身边笑道:“大哥,没事了,我们这就走吧。”拉着莫名其妙的霍连逍扬长而去。 第3章(2) 回到客栈,霍连逍问起辜仁贵向姚天说了什么,姚天笑而不答。“这是秘密。总而言之,他不敢找我麻烦就是了,放心吧。”他既不肯说,霍连逍也不再追问,猜想姚天背后必有靠山,才令得辜仁贵不敢动他,选择息事宁人。 姚天吵着要去霍连逍家乡看看,霍连逍也思念数月未见的娘亲,于是修书一封去开封府,向孙默白禀告平江府盗贼已敉平,告假数日先回家乡一趟。 颜雨恩心系科考,两人就不勉强他一道同行。姚天写了一封信,让他到开封后去找他表哥纪天宝,纪天宝一定会尽心招待,视如手足。 三人依依不舍道别,各奔前路。平江府离武进不过两日路程,两人进了三家集,田里耕田的中年男子认出霍连逍,高声道:“这不是霍家的逍哥儿吗?你怎么有空回来?不是说你在开封府当差?” “江大叔,我到平江府办案,最近事情了结了,想说离家里很近,所以就跟大人告假回家来看我娘。” “应该应该。你娘一个人在家,你是应该多回来看看她。” 一路进村,遇上不少乡民向霍连逍寒暄,两人干脆下马缓缓步行,最后来到一间屋前。砖墙瓦檐,木门上挂着一把锁,显示主人外出不在。 霍连逍到隔壁一问,原来母亲进香去了,可能要到晚间才会回来,不禁失望而回。姚天坐在廊前等候,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怎样?伯母何时回来?” “她到庙里诵经去了,晚间才回来。看样子我们只得在这儿等了。你饿不?不然我们去饭馆边吃边等。”霍连逍出门在外,没带家里钥匙。 姚天瞅了瞅那两人高的墙头一眼,回眸笑道:“大哥,你想不想做一回贼?” 霍连逍看他一脸贼笑,误会了他的意思,忍不住道:“天弟,你答应过我,做事要三思而后行的。” “在你霍大人面前,我怎敢胡作非为?放心,我做的这个贼,主人家绝对不会怪罪我。你想不想试试上房揭瓦,做一次梁上君子?”指指屋内。 霍连逍这才会意过来,原来他想跳进屋里,嗔他一眼。“古灵精怪!” 姚天一跃纵上屋顶,在上头招手笑道:“大哥快来!”接着跃下屋内。霍连逍摇了摇头,将两匹马系在树下,提气跃过墙头。 “在自己家做贼,特别刺激吧?”霍家天井中种了一棵紫荆树,树上还挂了一副秋千,姚天孩子性起,欢呼一声,坐上去两只脚悬空晃呀晃的。 “大哥,你给我推吧。”姚天回头道。 霍连逍站到他后面,在他背上轻轻推着,秋千荡了起来。姚天乘风飞扬,笑问:“大哥,这是你小时候玩的秋千吗?” 霍连逍抬头看着顶上茂密的树桠,道:“这是我爹给我做的。我爹可厉害了,会用木头刻小牛小羊,还会做椅子,我小时候的玩艺儿都是他给做的。他很疼我,从没骂过我一句打我一下,我想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的爹了。”忆起童年往事,脸上泛起温柔的微笑。 此言勾动姚天的伤心事,道:“你真好,有个这么疼你的爹,不像我,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我从小就给人欺侮。”说着眼眶泛泪。 霍连逍拉住吊绳停下秋千,站到姚天面前,道:“天弟,你不要再伤怀了,以后大哥会保护你,你就不用怕别人再欺侮你了。” 姚天抬起头,只见他眼神温柔,笑容诚挚,心中大是感动,又想自己怎么这么多愁善感,真是好生丢脸,忙拭去眼角泪水,对他扮了个鬼脸。 “又哭又笑,比天气变得还快。”霍连逍取笑他。 姚天笑问:“你爹这么厉害,那他有没有教你刻木头?你也给我刻一个什么小牛小羊的吧,我一定会把它好好收起来。啊!我属龙的,你给我刻一条龙吧。” “你若喜欢,我回去就给你刻一个吧。不过,我的手没有我爹巧,刻成了一个四不像你可不要笑话我。”霍连逍微笑。 “怎么会!那是你送我的东西,我会好好珍惜的。” 两人肚子饿了,模到厨房找东西吃,灶上摆着好些蔬菜瓜果,有几个冷掉的馒头倒扣在碗里。姚天道:“大哥,你来起火,我露一手给你瞧瞧。” 霍连逍奇道:“你要下厨?”他看来一刻都闲不住,居然会这种女人家的事? “当然。”姚天神气地一插腰,“你别小看我,不是我自夸,我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连我表哥吃遍大江南北那么挑嘴的人,都赞我可以去当皇帝的御厨,你说我成不成?待会儿你试试,一定让你把舌头也吞下去。”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呢。”霍连逍一笑。 生好了火,霍连逍给姚天打下手,递递葱姜,拿拿碗盘。但见姚天下刀如飞,手法俐落精细,每一段菜都给切得一般大小,刚好下口,油盐一下,菜蔬在锅里翻飞,逸出阵阵香气。先不谈他做得好不好吃,光看他这般身手,就感心旷神怡。 做好饭菜端上桌,两人对面坐下,姚天夹了一筷菜到霍连逍碗里,道:“你尝尝。”眼神期待地看着他。 霍连逍但觉满口鲜甜,睁大了眼睛,很是诧异。“比我娘煮的还好吃!天弟,你真了不起,你是哪里学来的本事?” 姚天洋洋得意。“那也没什么,我表哥见我喜欢煮菜,我们到各地去做买卖,就给我请了当地有名的厨子来教我,就这么学会了。” “你做的菜这么好吃,要是以后你开了饭馆,我一定天天都去捧场。” “你如果爱吃,我每天都煮给你吃啊。” “冲着你这手艺,如果你是女的,我就把你娶回家,这样我天天就有口福可享了。”或许是回到家里,又或许和姚天相处日久,受他影响,霍连逍心里松快,说话间不知不觉有了玩笑之意。 姚天闻言,莫名地脸上一红,神情有些异样。霍连逍暗想自己怎么说起这些疯言疯语来了,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姚天混久了,也变得调笑无忌了。低头继续吃饭,不再言语。姚天见他神色恒常,也忘了刚才一瞬的尴尬,不住劝菜。 用完饭洗完碗,天色渐暗,霍母还未回来,霍连逍去堂上点灯,并向父亲牌位燃香祝禀。出厅一看,姚天坐在廊下斜倚着柱子,累得睡着了。霍连逍蹲下摇了摇他肩头。“天弟,要睡进房间去。” 姚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做了一个“不要吵我”的表情,又闭眼沉沉睡去。霍连逍无法,只好将他抱起走进自己房间,将他放在床上,月兑去鞋袜,取被给他盖上。见姚天长睫微颤,像个孩子睡得香甜,霍连逍微微一笑,坐在床边环顾四周,只见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摆设一如他离去时的模样,没有任何改变,想来母亲必是常常来此打扫。一想到母亲关怀爱子的心意,心头就流过一阵暖流。 他赶路一日,也觉得累了,便趴在桌上假寐一阵,半梦半醒间听到房外有声响,忽忽醒来出房去看。 霍母进香回来见门口拴着两匹马,摆尾踏蹄,大是疑惑。是谁将马拴在自家门口?开锁推门一看,堂上已经点上灯火,忽见霍连逍从房中出来,见爱儿竟然回家,不禁大喜迎了上去。“逍儿,怎么回来了?没听你说要回家呀!” “临时决定的。我到平江府捉贼,所以顺道回来探望您。”霍连逍接过母亲手上的香篮,微微一笑。 霍母拉着他的手走进大厅,就着灯光细细上下打量。“娘看看,你在外面过得可好?瘦了好一些,脸都尖了,你都没好好照顾自己对不对?有没有按时吃饭?小心闹胃疼。”数月不见,霍母模模他肩膀,捏捏他手臂,见儿子脸上清瘦了一点,却愈见成熟。 “娘,您别担心,我身体好得很。可能是这几日一直在捉盗匪,所以瘦了一些。”霍连逍宽慰母怀。 霍母问道:“门口那两匹马是你的吗?你没钥匙怎么进来的?” “我有个小兄弟叫姚天,他和我一道回来。我们嘛,嘿嘿,是翻墙进来的。”霍连逍说起此节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霍连逍略带腼腆的笑容,霍母有些诧异。素知这个儿子老成持重,一向规行矩步,今天居然也做起了这种顽皮行径。一别数月,觉得儿子有些变了。 霍连逍道:“娘,我先去把马牵进来。”奔了出去。 把马系在廊下,又给喂了草料,拴上门栓,回到厅中,霍母问道:“你那个小兄弟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累得睡着了,我让他睡在我房里。” “你这小兄弟是哪里人?什么来历?”霍母关心问道。儿子身边的事再琐碎,做母亲的都想一一知晓。 霍连逍当下将姚天救颜雨恩,又资助他在开封安居读书的义行简略说了一遍。至于他任侠使气,去冲犯平江府知府辜仁贵的事情就隐瞒没说,不想让母亲对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听起来你这个小兄弟年纪轻轻,做人倒有三分侠气。”霍母微笑。 “天弟个性爽朗、豁达大度,和我很合得来。就是年纪轻了一点,有时会比较孩子气。”霍连逍为姚天大说好话。 “你从小就过于老成,像个小大人,笑话也没听你说过一个。这个天弟听起来活泼淘气,你们两个要是能取蚌中道就好了。”见儿子谈起这个义弟语多爱护,看来两人感情甚好,霍母也乐见霍连逍能有个年纪相仿的知交好友。 母子俩说说笑笑,霍连逍又讲了些他在开封府任职发生的事情,絮絮叨叨,直到夜幕低垂,这才各自回房安歇。 翌日一早,姚天一觉醒来,精神大好。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着陌生的床顶,心想这又是哪里的客栈?一转头,却看见霍连逍躺在他身边,不禁叫了出声,惊坐起身。 霍连逍被他的大喊叫醒,睁开眼来,两眼犹带睡意,揉揉双眼也坐起身。 姚天缩到床边,抖着手指指着他道:“你……你……你怎么睡在这儿?”他一向伶牙俐齿,只有他气死人,没见他吵架输过,还真少见他这样结结巴巴话说不完整的样子。 “这是我的房间啊。你昨天太累,等我娘等到睡着了,所以我就抱你回这儿睡了。” “那你干嘛睡在这床上?”姚天抓紧棉被包着自己,声音可高了。 “我不睡这儿睡哪?反正这床很大,两个人睡也不挤。倒是你睡相不太好,半夜还踢了我两脚,害我差点滚下床去。”霍连逍想着有点冤,可能身上还瘀青了也说不定。 姚天面一红,强辩道:“谁叫你和我一床睡了?既然这床我先睡,你就应该让给我,被踢活该。” 两人结伴同行同宿,却从未同睡一床,霍连逍心想姚天出身娇贵,大概有起床气,一笑置之。下床来,着穿衣架上挂着的外袍,系上腰带。 “我娘回来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去见她,她对你可好奇呢!” “你娘回来了?”姚天掀开被子跳下床,赤果的双足踏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他刚睡醒,脸上红扑扑的,像个小女圭女圭。 霍连逍看了他光洁白女敕的脚丫子一眼,道:“把鞋袜穿上,别着凉了。我给你打洗脸水去。” 梳洗完毕,两人到厅堂拜见霍母。霍母大约四十多岁,慈眉善目,母子两人眉眼间颇为相似。姚天向霍母跪下磕了个头,笑嘻嘻道:“伯母您好,我叫姚天,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霍母见姚天两眼灵动,一脸活泼乖巧,心里颇喜欢,但觉得他长得容貌秀美,倒像是个女孩子,站在长身玉立的霍连逍身边更显幼弱。转念想,神州地大,世上男生女相也是有的,何况他年纪幼小,再长大一点说不定就显发出男儿气概来。 “快起来吧,不要这么多礼。” 姚天一骨碌爬起身,笑道:“伯母,在开封好多人都说大哥武功高强、一表人才,今日我一见伯母,才知是什么原因了。因为伯母是个大美人啊,才生得出这么俊的儿子来。” 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儿子,做母亲的没有不开心的。霍母笑得合不拢嘴,道:“你这孩子,嘴巴真是甜。” 霍连逍啼笑皆非。这么会哄人,真是鬼灵精。 霍母道:“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吃饭吧。”三人去端了饭菜来,同桌共食。席间姚天大说笑话,逗得霍母笑不停。霍连逍不爱说话,平常母子吃饭就是静静的,多半是母亲讲一些邻居街坊发生的事情,不然就是谈谈农作物天气之类的话题。姚天为了逗霍母开心,使出浑身解数,出尽百宝。他本就舌灿莲花、妙语如珠,为迎合母亲爱子之心,他将霍连逍擒拿盗贼、独上阴山寨救他的过程说得活灵活现、惊险万分,霍母听得一楞一楞,连菜都忘了夹。 当他说到辜仁贵嫌贫爱富,赶走颜雨恩,霍连逍怕他说得口滑,把自己去拦官轿之事也说出来,伸脚在桌下踢他一下。姚天正说得兴起,转头嗔道:“大哥你干嘛踢我?”霍母也转过头来看着儿子。 霍连逍幽幽叹一口气,“我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可你们两人有说有笑,把我冷落在一旁,真不知谁才是母子。” 霍母笑道:“原来我的乖儿子在吃醋了,来,娘疼你。”给他夹了一块肉到碗里。 姚天也如法炮制,笑道:“乖儿子,我也疼你。”夹了好几筷菜,把他的碗迭得快满出来。霍连逍举起筷子,往他头上一敲。姚天哎唷一声,对着霍母甜甜一笑,“娘!别理他,他爱喝醋由他去,我们吃我们的。来,我给您夹菜。” “叫得真顺啊!我娘成了你娘了。” “娘!娘!娘娘娘!”姚天故意乱叫一气。 霍母笑到肚子都疼了。“好了好了,你们就别逗了,我都快被你们闹得喘不过气来,正经吃饭。” 第4章(1) 饭后,霍母让霍连逍带姚天去镇上走走。武进民风纯朴,百姓多以耕织为生,一路上乡亲们见霍连逍回来,都围上来寒暄问候。霍连逍和这些叔伯大都认识,少不得也要回答几句,不免就把姚天给冷落在一旁。也有那大婶小泵娘的,见他难得回来,就抓了几把青菜葱蒜什么的往他手里塞。盛情难却,霍连逍只有含笑收下。 等霍连逍走过了桥一回头,才发现姚天还站在桥头,手拉着桥边的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脸上不是很高兴的神气。 霍连逍忙掉头走到他身边。“天弟,怎么了?” 姚天朝他阴阳怪气一笑。“大哥,你好受欢迎啊。” 霍连逍微笑道:“哪里的话!只不过这些叔叔伯伯太久没见到我回来,问我过得好不好罢了。” “是吗?”姚天似笑非笑的,“我看不是吧?找你说话的,多半是姑娘啊。 你手上满满的一堆菜,我看尽被你吃到年底了。” 霍连逍看了看提满的两手菜,无奈一笑。“她们要给我,我不好意思不拿。你那么会做菜,晚上我就有口福了。” “你想得美!叫你那些青梅竹马给你煮去吧。”姚天突然发怒,折断了一枝柳条甩在他身上,踩着重步而去。霍连逍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不解他无端发怒所为何来,忙追了上去。“天弟!你等等我!” 两步三步赶到他面前拦住,霍连逍无奈道:“你到底在气什么?这样别别扭扭的,我怎生猜得到你的心意?” 姚天怒道:“我就是这般古怪别扭,你不喜欢就别跟我说话了!”双手抱胸,负气不想理他。 两人出门时,姚天心情还不错的,那就是出来后的事喽?霍连逍将他方才前言后语想了一遍,恍然道:“你是怪我没理你,只顾着跟乡亲聊天吗?”姚天嘟着嘴,不搭理他。 霍连逍失笑,想不到姚天孩子气这么重,连他和人多说几句他都吃醋。想了想道:“天弟,你别生气了,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那儿包准没人打扰我们。”看看满手的青菜萝卜实在不便,霍连逍将东西托给路边相熟的大叔,拉着不甘不愿的姚天往郊外走去。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两人来到一处池边。此地果然幽静,绿树碧波,景致甚美。霍连逍捡起一块小石子,手腕轻甩,石子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都都都地在水面上连跳七八下,跳得老远这才沉入水底。姚天看得惊奇,道:“大哥,你好厉害。”顿时忘了先前的不愉快。 霍连逍笑了笑,又捡起一块小石子如法炮制,姚天看得有趣,拍手大声喝采:“好俊的功夫!大哥,你教我。”姚天对于武功练得不是挺用心,但对这些奇巧技艺却很有兴趣。 霍连逍站到他身后,扶着他的手腕示范了一次运巧劲的方式。姚天试了几次,但是不熟练,石子跳了两三下就沉下去。姚天跺着脚,“唉呀!我怎么这么手笨!” “你多练几次就会了。”姚天天性不服输,专心一志地练了起来。霍连逍坐在草地上看他兴致勃勃地反复练习着,微风拂来,倒令人有几分倦意,于是以手当枕躺了下去。姚天练累了,回头见他躺在地上,也跟着坐在他身边,抱膝看着池水上被风吹动的涟漪。 静了片刻,不得闲的姚天又开始寻他聊天。“大哥,我说你好好一个武探花不做,为什么要去开封府做一个小小的总捕头?” 霍连逍笑了一笑。“你觉得当个捕头不好吗?” “也不是啦。若是依我呢,我就会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寻常人若要报效朝廷,约莫就上阵杀敌,建一番丰功伟业,光宗耀祖喽。”至于去当一个辛苦又受人差遣的捕头,这看人脸色的日子他就过不来。 仰望天上悠悠白云,霍连逍淡淡地道:“为兄会去开封府也是因为一个机缘。先父当年蒙受不白之冤,是蒙孙大人极力奔走,才救回他一条性命。先父屡屡叮嘱,世上虽有许多欺世盗名之辈,但是清官好官还是所在多有的。如果能够多几个像孙大人这样的好官,天下的老百姓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为兄是个粗人,只会一两手功夫,如何能帮助天下千千万万像先父这样含冤莫白的人?因此我才决定来辅佐孙大人,一方面报答孙大人的恩德,一方面也是完成先父的遗愿。至于辛苦不辛苦、名声什么的只是浮云,走到最后,人人不都要归于黄土吗?人生在世,应该要做些利于天下的事,为兄只是存着这样的想法罢了。” 姚天听得怔了。他任性使气,受着哥哥溺宠,身边的人也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些道理。他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道理,见霍连逍说来轻描淡写,毫不自傲,可是神色间隐隐有一股教人敬重的正气。 “大哥,你真了不起。”姚天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仰慕亦有赞叹。 “你别笑我没志气就好。”霍连逍轻笑。以他一个堂堂武探花,又受皇上青睐,只要他愿意,原是前程似锦。他身边就有许多轻鄙他选择的人,想不到姚天竟也认同自己的想法,心里对他不禁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姚天笑咪咪道:“你们开封府如果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地方,不用客气,尽避开口。我表哥银子多得花不完,我帮他拿点来花花,也算是替他报效朝廷。” 霍连逍听他常将表哥挂在嘴边,不由得心生好奇:他的这个表哥纪天宝怎地对他这般好? 两人天南地北闲聊一阵,直至天色将晚,回头去拿了乡亲们赠送的时蔬瓜果,四手满满地晃荡回到霍家,远远就见霍母倚门而望,连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姚天献宝似地将双手举高,让霍母看看手上的战利品。“伯母您看,这都是我们出门一趟的收获,您这儿子可是个聚宝盆,绕一圈就什么都有了,以后咱们一个月都不用担心没菜吃了。” 霍母看了看两人手上左一串右一颗的蔬果,笑道:“逍儿,你哪儿弄来这么多菜?” 霍连逍道:“就是李大叔他们的好意,儿子也不好意思推却。” “他们也真是太客气了。”霍、姚两人将东西提进厨房,霍母已经将饭菜煮好,三人坐下用饭。 姚天聊着白天两人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事。霍母忽然想起一事道:“对 了,我差点忘了,你师兄知道你回来,叫下人送了一封请柬来,说是明天邀你府上一聚。我想他这般盛情,就替你答应了,请柬我放在你房里,你待会儿看看。” 霍连逍顿了下,夹了一筷子茄子放入口中嚼着。“儿子知道了。” 用完饭,霍连逍打了水让姚天先去沐浴,回到房中展开请柬,上面写着:明日午时家中备宴,恭候大驾。 署名阮星仁。 正怔忡间,忽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喊:“大哥,是我。” 霍连逍走去开门,姚天一身清爽站在廊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湛然有神。 “大哥我洗好了,换你去洗吧。”霍连逍应了一声,回房取饼床头的衣物,走出来看见姚天仍站在那儿,问道:“走了一天你不累吗?早点去歇下吧。” “大哥,你有心事?”姚天开门见山就问。 霍连逍淡淡道:“你怎么会这样问?” “你是因为那个阮师兄的邀约而不开心吗?” 霍连逍甚是愕然,没想到姚天看起来顽皮胡闹,竟会如此心细。也不瞒他,点了点头道:“没错。” “你那师兄是什么人啊?”, 霍连逍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姚天坐在他身边,听他娓娓道来:“家师姓辛,名讳上渐下彦,他一生行侠仗义,在江湖中有不小的名声。师父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一个就是我师兄阮星仁。本来师父只打算传一个弟子,我是在一次机缘之下巧遇师父,蒙师父青眼有加,才收为门下。两年前,师父在临终前将伴他一生的青虹剑和飞雪剑谱赠予我,师兄心中不平,认为我没有资格接受师父的遗物,后来我们就情不如初了。过去有好几次他邀我比武,我都没有答应。这次他送请柬来,虽说是请我过府相聚,但是我知他定是冲着青虹剑和飞雪剑谱而来,是以心中怅怅,却没想到居然让你这小表头看出来了。” “你那大师兄真是小鸡肚肠。”姚天听了不禁忿忿。“你师父的东西他爱给谁就给谁,他既是师兄,来跟师弟抢什么?” “话也不是这么说。他人门比我早,传承师父的衣钵也是应该的。” “你师父会把剑传给你,就表示你在他心中才是唯一传人,跟人门早不早有什么关系?早生几年就比较行?那照你这么说,一百岁的比九十岁的强,九十岁的比那八十岁的强,那埋在棺材里的就该比我们活着的人强,天下有这种道理吗?”姚天越说越气,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霍连逍本来胸中一团烦闷,被他这番胡搅蛮缠的言论逗得失笑,道:“就你歪理特别多,怎么什么事到你嘴里都是你有理?” “本来就是!大哥,我瞧你啊,就是一个烂好人,你就是被人卖了,还傻傻的帮那人点银子呢。” 霍连逍不与他争辩,拍拍衣服,笑了笑站了起来。“我去洗澡,你先休息吧。” 因为霍连逍要赴阮星仁之约,所以两人就不出门,在家中陪霍母聊聊家常。到了巳时,霍连逍牵着马要出门,却见姚天跟在他后头牵了马出来。 “你要去哪儿?”见姚天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霍连逍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我要去赴约,你不许跟来。” 姚天嘴一扁,微有鄙夷之色。“你那师兄家里是很穷吗?” “不会啊。”霍连逍不解他何以有此一问。事实上阮星仁家极为富有,又是官宦后代,比之于他,两人身分宛若云泥。 “既是如此,那他总不至于连请我喝一杯茶都吝啬吧?”姚天理所当然地一笑,“你要去他家,我也要去。他是大哥的师兄,也就是我的师兄,姚天理应去拜会才是。” 细数姚天过去的“丰功伟绩”,霍连逍才不信他会存着什么好心去“拜会”阮星仁,正色拒绝道:“师兄他并没有邀你同往,你在家乖乖等我就是。” “他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当然不会邀请我。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大哥你也忒小气,就让我跟一回吧。” 霍连逍还要再拒绝,走出来的霍母发话了:“逍儿,你师兄也是个好客的,就带上小天去吧。他远来是客,理应带他到处走走。你把他丢在家里和娘干瞪眼,不闷坏他了吗?” 姚天欢呼一声,奔过去挽着霍母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喊道:“伯母,还是您对我最好了。”向霍连逍投去一记得意的眼色,霍连逍暗中叫苦,却是拿他没法,只能瞪他一眼作罢。 两人骑马向城外走去,路上霍连逍一再叮嘱:“天弟,到了那儿,你一句话也不准多说,听到了吗?”姚天只是虚应他两声。哼哼,想要他安分,得看看情形再说。 走了半天,将近午牌时分才到阮星仁府邸。姚天随意掠过两眼,心忖这阮家青瓦粉墙,飞檐画栋,虽不奢华却颇见雅致。他家中豪富,又遍游天下,什么奇珍异宝名宅大院他都见过,这阮星仁果然家底丰厚。 门卫早受了吩咐,知道今天有贵客要上门见少爷,收了请柬,忙领霍连逍到花厅等候,一面忙去通知阮星仁。 不多时,阮星仁姗姗出现。霍连逍素来遵守长幼之分,忙起身相迎,姚天只得跟着站起。只见阮星仁大约二十七、八年纪,身着一件青绸衫,俊眉挺鼻,长身玉立,端的是一名浊世翩翩佳公子,不过神色间带着倨傲,似乎天下无一物可人他眼。 “师兄。”霍连逍弯腰为礼,阮星仁却只是傲然地点一点头,算是回礼,这让姚天看了心头有气。 阮星仁眼角扫到他身边的姚天,道:“这位是?” 霍连逍道:“他叫姚天,是我的结拜兄弟。这回跟我回家,听说我要来赴大师兄的约,硬要跟来,希望师兄勿怪。” 阮星仁又加意打量了姚天两眼,姚天被他那审视的眼色看得颇为火起。他这样看人是什么意思?正待发作,阮星仁已移开视线,转向霍连逍,似笑非笑道:“你的结拜兄弟,是吗?”话外似有别意,但霍连逍已习惯师兄对自己阴阳怪气的神态,所以并不萦心。 “坐吧。”轻轻拍手,阮家仆佣陆续端上酒菜,设杯安箸。 阮星仁先是问霍连逍一些赴举科考的事情,又问到去开封府任职后的情形,霍连逍捡了扼要的一一回答,阮星仁也善尽主人之谊,不住劝酒劝菜。 本来席间气氛还颇和谐,谈着谈着,阮星仁突然话锋一转:“师弟,师父的忌日也快到了,难得你从开封回来,改日我们是不是应该到师父坟上一祭?” 提到恩重如山的师父,霍连逍立刻停下酒杯,正襟危坐道:“这是应该。 待祭日快到了,我会向开封府孙大人告假,赶回祭拜。” 阮星仁冷笑道:“师父千好万好,就是太过偏心。你说你有什么本事可以得到师父的青虹剑和飞雪剑谱?我有哪一点比不上你?”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有失身分,但是霍连逍敬重阮星仁入门比他早,并不在意。“师兄,小弟自知才疏学浅,是万万比不过师兄的。” “既然你自认不如我,那就把青虹剑和飞雪剑谱交出来。” 第4章(2) 这根本就是强盗!姚天听了,哪忍得住,抬手就要拍桌而起,霍连逍一个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姚天转头一看,只见霍连逍以眼色警告制止,只得把一团怒气压了又压。 “师兄,小弟虽然不才,但是师父的话小弟还是得听的。青虹剑和飞雪剑谱既是师父给了我,我就得好好守护。师兄之言,小弟碍难从命。”当年辛渐彦曾嘱咐霍连逍,他将剑和剑谱传给霍连逍,除了他人品端方资质出众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阮星仁胸襟狭隘,不是侠义之辈,因此他不愿将飞雪剑谱传给阮星仁。临终前辛渐彦曾再三叮嘱霍连逍,不管阮星仁如何巧取豪夺,宁可书毁剑断,东西绝不能落在他手上。 “好一个表里不一的家伙。你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不是想把师父的东西占为己有。你如果真觉得你不是我的对手,师父的东西交由我来守护不是更好?” “虽然小弟不堪持有师父的神器剑谱,但是师父遗命小弟不敢不从,还请师兄见谅则个。”这番话软中带硬,意思就是他不会这样就将东西拱手交出。 阮星仁发了怒,“霍连逍!你不用跟我惺惺作态,话说得这么好听!总而言之,你就是不肯将东西交出来就对了。既是如此,我也不跟你客气,大家手上见真章,今天谁输了,东西就是谁的!” 阮星仁一向自视甚高,他出身豪贵,文才武功又无一不精,更是风流潇洒的人中龙凤,哪知自从霍连逍出现后,众人的眼光都转向了他。除了家世比不上自己,霍连逍俊美无双、人品端方,连学武的资质也胜过他。他本是众人捧在掌心的千金之子,怎忍得下有人超胜于自己?每当旁人有一语加赞霍连逍,就宛如一鞭打在他身上,教他妒火中烧,不能自抑。他拜师辛渐彦门下,本颇为自傲于自己是眼高于顶的天下前三大剑客辛渐彦的唯一弟子,但自从辛渐彦收霍连逍为徒后,这份荣耀霎时减色。辛渐彦对这弟子备极关爱,言语间常加赞美,让阮星仁对这个师弟妒恨不已。偏偏霍连逍对旁人的赞誉不甚挂意,更显得他的嫉恨何等可笑。而辛渐彦临终前将青虹剑和飞雪剑谱传给霍连逍,更无异是在阮星仁脸上打了一掌,那等于是向江湖宣告:他这个大弟子阮星仁比不上师弟霍连逍,不堪承受辛渐彦的衣钵。辛渐彦此举原是不愿阮星仁坏了他的名头,却因此让两人嫌隙更深,势如水火。 “师兄,您对小弟任何误解,小弟都愿承受,但是师命难违,盼你见谅。”话不投机,多说无益。霍连逍起身拱手告辞。 “霍连逍,今天没分出胜负,你休想离开!要走也行,你自认技不如人,就将青虹剑和飞雪剑谱给我留下吧。”阮星仁一跃堵在门口,两眼迸出恨意。 霍连逍还想再言,一直在旁隐忍不语的姚天终于忍不住了,站前一步大声道:“姓阮的,我大哥敬你三分,你倒把客气当福气来着。我大哥不敢说,是给你留面子,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大哥大呼小叫的叫阵?你师父为什么不把青虹剑和剑谱传给你,就是因为你人不了他老人家法眼,他知道你就是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把青虹剑给了你,岂不是教人笑话他堂堂一代剑侠识人不明,收了个脓包徒弟做他的衣钵传人?他就是担忧这一点,所以才把青虹剑给了我大哥,这样你明白了不?” 霍连逍将姚天拉近身边,斥道:“天弟,闭嘴!” 姚天被他扯得手疼,也对他怒目而视。“你做什么?拉得我疼死了!我为什么要闭嘴?我又没说错!” 阮星仁从未受人如此羞辱,怒极反笑,道:“霍连逍,你真是好手段,你为了维持你假仁假义的伪君子面貌,带了这个假小子对我极尽羞辱之能事。你就是这么擅于掩饰,才骗得世人都对你赞声不绝。你骗得了师父,骗得了天下人,可我偏不上你的当!” 霍连逍向阮星仁拱手道:“师兄,小弟对您绝无冒犯之意。天弟对您不敬之处,请您看在小弟面子上,原谅他童言无忌。若要见怪,就怪小弟管束不周吧。小弟告辞。”拉了姚天的手,往门外走。 阮星仁冷笑连连,阴森森地道:“你打了人的脸,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就想拍拍走人吗?没那么容易!”足下一点,抢上前来,一掌拍向霍连逍面门。 这一掌带着凌厉风势,霍连逍连忙松开牵着姚天的手,出掌迎上。两人在厅内斗了起来。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对于彼此的掌招攻防都熟稔于心,一时难以分出胜负。但见两人都是丰姿如玉,掌招如落花飞絮,攻防之间煞是赏心悦目。 打到一半,阮星仁突然向后退开,傲然道:“师父以飞雪剑成名于江湖,我们比这劳什子掌法有何意思?要比就比剑法,看看谁才是师父真正的传人!”拍掌两声,两个家丁手里捧着两把剑,恭恭敬敬呈给两人。阮星仁拔剑出鞘,比了个起剑式,剑尖向下。霍连逍却不接剑,只是站着。 “你不接剑,我可不会让你。”阮星仁冷笑,一剑刺去。 阮星仁剑剑皆指向霍连逍要害,霍连逍武功虽胜过阮星仁,但是一个空手,一个手持兵刃,霍连逍心存容让,阮星仁下手狠辣,不消多时,霍连逍就置身险地之中。 姚天在一旁看得心急,道:“大哥,你为何不还手?你拿剑砍他呀!阮星仁,你这软柿子,我大哥武功太强了,不用剑也胜得了你!大哥,给他一顿教训,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阮星仁之上有霍连逍!”他想激怒阮星仁,教他心有二用,便不能专心对付霍连逍。嘴里瞎三话四,这原就是他的拿手好戏,几句话出口,果真激得高傲自负的阮星仁心浮气躁、面红脖子粗。 “臭小娃!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阮星仁心高气傲,最受不得人相激,他一心要打败霍连逍,姚天却在旁边说些蹭蹋人的话语,惹得他心烦意乱。 “你知道江湖上怎么说你的?说你大欺小,不要脸!你的师弟是堂堂武探花,开封府的总捕头,正所谓官不与民争,我大哥哪是怕你,他武功不知胜过你多少倍,否则辛大侠怎么会将他最珍爱的宝剑和绝世剑谱传给我大哥呢?他是为了维护你这个大师兄的面子,才忍之又忍,让了又让。你看看你,以剑相逼我大哥,都过了多少招了,我大哥依然不动如山,你连衣角都没削下他一块,你们两人武功相差多少就可想而知了!” “你住口!再说我撕了你的嘴!”阮星仁明知他在胡说八道,可仍是动了真气。 “你撕了我的嘴有什么用?”姚天故意来回踱步,悠哉游哉。“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你就是大欺小,脸不要!你堵得住我的嘴巴,却堵不住天下众人悠悠之口啊。” 霍连逍听他越说越不象话,怒道:“天弟!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你自己回开封去!”他就知道不该心软让他来,他和阮星仁嫌隙本就深,经他这下一挑拨,两人关系只有更雪上加霜。 姚天含怨向霍连逍投去一眼。这呆大哥怎么不分敌我,我可是在帮你耶。 此乃攻心之计,要令敌人军心大乱,己方才有可乘之机啊。这些伎俩你都不懂,怎么当开封府的总捕头啊? 阮星仁被姚天几句胡乱编派给气得丧失理智,撇下霍连逍,反剑向姚天刺去。姚天万料不到这个软柿子竟会突然发疯攻击自己,一时被他凌厉的杀气所震慑,吓得楞在原地,竟忘了闪躲。只见阮星仁来得好快,他这一剑直指姚天心口,要一举毙了他的命。霍连逍大惊,此时他正站在桌边,忙抓起筷箸向阮星仁后心疾射而去。阮星仁辨得后头有风声,回剑击落飞来筷箸。霍连逍抢此先机,夺过一旁捧剑侍立的家丁手上长剑,向他攻去。 阮星仁此时恨极姚天,更认定姚天是霍连逍授意来侮辱自己的,怒火冲昏了他的理智,刷刷刷三剑追击姚天,要将他立毙于剑下,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姚天虽得名师授艺,不过他年纪尚浅,用功也不深,和阮星仁这等武学名家弟子相比,功夫可说是相去千里。霍连逍见师兄痛下杀招,心中暗惊,飞身攻他后心,要逼他回剑自救。适才被霍连逍飞箸坏了事,这次阮星仁转念极快,拔下腰带上所镶玉块,掷向霍连逍。霍连逍见一物来得疾快将到面门,不及多想,左手一抄,攫住暗器,右手剑势就缓了。阮星仁长剑去势不减,姚天吓得跌了一跤,转身要逃,但觉肩上一痛,已中了阮星仁一剑。 姚天啊的一声,痛得扑倒在地。阮星仁杀得兴起,双眼喷火,一招飞雪连天眼看就要当场结果他的性命,霍连逍将左掌中玉块掷出,正打在阮星仁剑身上,发出当了一声,荡开长剑。霍连逍抢上,以一招千树梨花逼退阮星仁,挡在姚天身前。 “师兄!你不要欺人太甚!天弟只是个孩子,你何必苦苦相逼?他若有得罪你的地方,小弟我都替他扛了,请你担待则个。” “你们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把我当猴儿戏耍吗?!霍连逍,别人不识你的真面目,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唆使这个臭小子来羞辱我,这笔帐我记住了!你今天若不交出青虹剑和飞雪剑谱,休想走出这个大门!” 眼角余光扫见姚天委顿在地,脸色发白,肩头染了一片血红,霍连逍担忧姚天的伤势,无心恋战,心想这梁子反正是结定了,又何必跟阮星仁在此作无谓纠缠? “师兄,小弟话已言明,剑和剑谱小弟是不可能交给你的。我现在要将天弟带走疗伤,你我的恩怨容小弟日后再来请师兄指教。”扶起姚天,揽住他肩头撑持住。 阮星仁怎肯放他们离开,叫道:“哪里走!”一抖剑身,挽了个剑花,刺向霍连逍。霍连逍双眉一拧,眼神含怒,使出飞雪剑法中的破雪凝霜,直取阮星仁中宫。阮星仁侧身避过此招,霍连逍还是同一招递出,一剑快似一剑。阮星仁也习过此招,甚是熟稔,但不知为何就是避不过霍连逍的剑招笼罩。几招之后,阮星仁身上衣衫被霍连逍削出几个破洞,令他急出一身大汗,再不似先前盛气凌人、优雅从容的贵公子模样。 霍连逍一个轻格,剑身在阮星仁右腕上一拍,阮星仁撑持不住,长剑当的一声落地,霎时面如死灰。霍连逍收剑道:“师兄,得罪了。”速扶起姚天,临出门时回头一看,阮星仁呆呆站在原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微感不忍,但他心系姚天伤势,不敢再逗留,忙快步离去。 霍连逍扶着姚天上了马,阮家家丁见主人没有交代拦阻,就任他们离开。 霍连逍向路人问了何处有大夫医馆,路人向他报了城北有一间回春堂,看诊的李大夫功夫颇为高明,霍连逍问明路径,策马赶去。 到了回春堂,霍连逍扶着姚天进了门,喊道:“李大夫!李大夫在吗?”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掀开帷帘从内室走出来,眯着一双小眼睛道:“来了来了。是谁要看病啊?” 霍连逍道:“是我兄弟,他受了剑伤,请李大夫给他瞧瞧。”李大夫眯了一眼姚天苍白的脸色,道:“扶他进来吧。”两人进了内室。 李大夫问道:“伤在哪儿?”霍连逍道:“在右后肩上。”李大夫道:“那就把衣裳先月兑了吧,我瞧瞧伤口。”霍连逍伸手到姚天胸前,就要为他解开衣衫。 姚天本来痛得很,一听李大夫说要月兑他衣裳,忙抓紧衣襟,喊道:“等一下!”霍连逍的手停在空中。 姚天额上布满密密汗珠,不知是给痛的还是急出来的,沿着额角滑落脸颊,可怜兮兮道:“我痛得厉害,连手也没力气举起来了,大哥,你拿把剪子在我背后剪个洞吧,别折腾我了。”李大夫命小僮取来剪子,霍连逍沿着衣衫被刺破处剪了个十字,露出一片雪白肌肤。 李大夫瞧了瞧伤口,道:“这伤口刺得颇深啊,不缝上几针好不快。”姚天听到要缝伤口,吓得脸上变色,道:“大……夫,非得缝吗?” “你要命就要缝,否则伤口烂了,可不是作耍的。你放心吧,待会儿我会给你撒点儿麻沸散,不大痛的。” 姚天咬着嘴唇,发狠道:“你就缝吧。不过大夫,你可千万缝得好看点,别歪七扭八的像条蚯蚓,丑也丑死我了。” 李大夫什么古怪的病人没遇过,笑道:“小兄弟这么爱美,老夫会注意的。”取饼针线,先拭净伤口附近血迹,撒上一些麻沸散,慢条斯理地开始缝起伤口。霍连逍见姚天怕得缩成一团,于是伸右掌握住他的手,以示抚慰。 大约一盏茶工夫,姚天的伤口处理好,李大夫微笑道:“好了,我再给你开个消炎镇痛、补血养气的药方,好好调理,伤口不要碰到水,将养个十天半个月,慢慢就好了。” 霍连逍道:“多谢大夫。” 出了回春堂,回家路上,两人共骑。姚天一张小脸皱得像个包子,无力地趴在马颈上,马蹄震动,牵动伤口,时不时就见他皱眉头。 “很疼吗?”霍连逍问。 姚天睁开眼睛,回眸横了他一眼。“你先给人刺上一剑,再缝上十几二十针看看,看你疼不疼!”这时行到路上不平之处,马蹄震动,颠到伤口,姚天叫了一声。 “天弟,大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啊。”因为伤口疼,姚天哼唧了一声。 霍连逍看他心情还不错,思忖了一下,道:“行走江湖,能少一个敌人,就是多一个朋友。我知道你是为我出头,但是你到处叫板,多惹事端,实属无益。” 姚天扭过头来,瞪大了眼睛忿忿道:“这么说,倒是我错了?那个软柿子欺你是他师弟,处处逼你迫你,这种人如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以为咱们好欺负。世上就是大欺小、强凌弱。既然他要来硬的,咱们何必跟他客气?” “世事并不是都可用拳头来解决。打死强嘴的,淹死会水的。凡事退一步,给彼此留个余地,未尝不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姚天见霍连逍低眉垂目,神情慈和,俨然是副得道的年轻高僧模样,怒极反笑道:“明白,明白,我当然明白。您是心慈性善的神仙菩萨,我就是那人见人厌的小表夜叉。”心头有气,说出来的话就像翻倒了醋缸,酸得不得了。 霍连逍暗怨自己嘴笨,再怎么说,姚天都是为了自己好,虽然他性子冲动,做事不顾虑后果,但他对自己却是一片真心实意,他不该一开口就惹他生气。何况姚天年纪尚轻,等他年纪长些,多些江湖历练,思虑事情自会较为周全,现下要他转心改性,未免过于强求。于是放软语气,陪笑道:“天弟,是大哥不会说话,你原谅大哥吧。” 姚天犹自忿忿,转过头去不理他。霍连逍再三再四地道歉,屡屡作小伏低,终于逗得他转嗔为喜。 见霍连逍认了错,又低声下气地哄他,姚天心情转好,侧着脸端详着霍连逍带着笑意的脸,忽地童心大起,“大哥,你该多笑笑,这样多好看。平常你老板着一张脸,太不亲切了。来,我帮你。”伸手到他腰间挠他痒。 霍连逍最怕人家呵痒,忙喝止道:“别闹!”姚天哪理会他,调皮地在他身上上下其手,把自己受伤的事都给忘了。霍连逍一边闪身扭躲,一边笑骂喝阻,但他坐在马上避无可避,姚天总不罢手,霍连逍实在忍不过,双手擒住了他双腕,终于阻止了他的胡来。 两人靠得极近,四目相对,呼息可闻。霍连逍从未如此近看姚天,只见他肌肤细腻,长睫轻眨,竟令他霎时间脸红耳热、怦然心动。姚天在他热烈的凝视下,突然脸上一红,低下头来。 饼了片刻,霍连逍突然回过神,心道:我这是在做什么?忙放开姚天手腕。一阵尴尬萦绕在两人之间,顿时沉默下来,姚天转脸向前,霍连逍直视前方,彼此都不敢再向对方瞧上一眼。 安安静静走出一阵,霍连逍还在想着自己奇异的心事,未辨分明,忽听姚天唤道:“大哥,我求你一件事好吗?”却未回头。 这小表头这般轻声软语,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头了?霍连逍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温柔:“你说吧。” “我说,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令你不欢喜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你胡闹淘气的事可多了,你要我原谅的是哪一件?” “你别管是什么事,你到底原不原谅我嘛?”姚天撒赖撒痴。 霍连逍微微失笑。姚天有时智计百出,有时却像个只知顽皮蛮缠的小孩,无奈道:“我原谅你就是了。” “这是你说的,不管我骗了你、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可原谅的事,你可千万不能不理我,你发个誓。”姚天又回过头来,追着要他保证。 霍连逍被他缠得没有办法,只好举起右掌对天誓证:“我霍连逍对天指誓,以后天弟如果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我一定会原谅他,两人永远都是好兄弟。” 姚天满意地点点头,含笑而视。霍连逍看了他一眼,心脏竟又开始怦怦乱跳,微觉自己好生奇怪,立即调开视线,不敢多看。 第5章(1) 眼见告假期限将至,霍连逍必须赶回开封府。霍连逍怕姚天伤势不宜奔波,便教他留下暂住家中,等伤口好些了再行上路,姚天却坚持要跟他一起回开封。霍连逍无法,两人告别霍母,回转开封府。 霍连逍雇了一辆马车供姚天乘坐,不日已到开封。 姚天住在他表哥纪天宝家,马车进了汴河角门子,直往城东第一条甜水巷。来到纪宅,但见门前悬着两盏红纱灯笼,上头写着大大一个纪字。围墙高有一丈,望过去墙长十数丈,月复地甚广,不愧是大宋排名前三的豪富之家。 霍连逍扶了姚天下车,守门的家丁见到姚天,忙赶上来相迎:“少爷您回来了。” “好了,你到家了,进去休息吧。”霍连逍向他告别。 姚天人到家门,却生起依依不舍之情,驻足阶前,道:“大哥,你会再来看我吗?” 霍连逍微笑道:“我们都在开封,开封府离此亦不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愁没有见面的机会?好了,快进去吧。” 姚天慢慢走到门口,霍连逍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见姚天都快进门了,突然又奔了回来。霍连逍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凝视着他,不料姚天几度嘴巴张合,总是欲言又止,似有什么话说不出口似的。 “天弟,你要跟我说什么?”霍连逍索性问道。 姚天缓缓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大哥,我进去了。” “嗯,你进去吧。” 姚天再度走向大门,将踏进门槛之际,回过头来,向霍连逍摇了摇手,神情痴痴,才毅然进门,不再留恋。霍连逍站在门口呆怔了好一会儿,脉脉怀想刚才姚天那无限依恋的眼光,只感心旌摇摇,情思悄悄,说不清识不明心头这一份难辨是喜是愁的心绪,究竟所为何来。 霍连逍一甩头,心想:想这些做什么?快回开封府销假吧。 回到开封府,霍连逍先见过孙默白,并向他禀告平江府擒贼事宜。孙默白已接到辜仁贵的公函,上述霍连逍智勇过人,以计擒贼的经过,如今断魂虎已离开平江府管辖境内,其余党捉的捉、散的散,地方平靖当居首功。孙默白大大赞扬了霍连逍一番,并记下功劳。 一回开封府,霍连逍便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宵小出没,几家大户被偷了好多财物,又发生了杀人案件。霍连逍带着麾下众捕头四处明察暗访,搜寻证据、踪迹,常常回到家头一沾枕就累得睡着了。等到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已是半个月后了。这晚他沐浴完毕,正在擦干头发,突然想到已经好一段时间没见到姚天,思念之情不禁潮涌,不知他伤可好些了?这么多日未见,姚天是又在哪处淘气,还是正咬牙切齿地气自己不去找他? 翌日早晨,霍连逍心想下午拨个空去甜水巷探望姚天。一踏进开封府大门,就见府内一片热闹,廊下堆满了箱笼。蓝方见他到来,神秘兮兮地拉着他道:“霍头儿,你是什么时候交上纪天宝这个大财神的?托福托福,咱们全开封府都受了你的庇荫了。” 霍连逍一头雾水,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前两日,纪天宝突然登门造访开封府,孙默白不知这位大宋朝财可通天的巨富为何光降,以礼相迎。纪天宝先说了一番对开封府保境安民、歌功颂德的谀美之词,表示代表开封城老百姓感谢开封府上下人等奉献犠牲,致赠开封府五千两银子内外开销之资,又送每名府衙人员白米十斤、上好绸缎两匹、白银十两。孙默白对这天上掉下来的美事大是不解,婉拒怕拂了人家好意,可是无功不受禄,又不能坦然安之,纪天宝却不说出馈赠原因,只是微笑。最后在孙默白频频追问之下,才淡淡提到了霍连逍和自家表弟结拜之事。 “霍头儿,纪天宝真是爱乌及屋啊。我以前只听说过他护妹成痴,却没听过他还有个表弟。霍头儿,你可真是交上好运了。” 霍连逍默不作声。他和姚天结拜纯属私人情谊,并没有想到要攀权结贵,但他不喜为自己辩白,当下只是笑笑。 “霍总捕头,孙大人说您若来了,请您到内厅一见。”有个衙役前来传话。 霍连逍来到内院议事待客之处,甫踏进门,就见孙默白和个男子对面而坐。孙默白道:“霍总捕头,你来了。来,我来为二位介绍。这位是霍连逍霍总捕头,这位是纪天宝纪公子。” 纪天宝站了起来,拱手笑道:“霍总捕头,久仰大名,在下纪天宝。” 霍连逍谦道:“不敢、不敢。” 他初来乍到,便已在众人口中听见不少关于纪天宝的传奇事迹。今日一见,只见他身量高大,宽肩厚背,一张略略长方的脸庞因长年在路上奔波,颇为黝黑。细细分开来看,纪天宝浓眉大眼,嘴唇是宽了一点,鼻子是大了一点,但是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自在男子气概。尤其是他一笑,那天生的桃花眼下就现出弯弯的卧蚕,仿佛天下没有事情可以让他皱眉,令见者生出欢喜。 “霍总捕头,承您照顾姚天,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纪天宝目光如电,极快地上下打量了霍连逍一眼。 “好说好说。”霍连逍道。 “霍总捕头,纪公子今日特来给开封府兄弟致赠米粮。” “孙大人哪儿的话。开封城百姓安居乐业,开封府居功厥伟,纪某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纪天宝笑盈盈:“孙大人,我想借霍总捕头聊两句话,一个时辰即回,不知会不会耽误开封府公事?” “霍总捕头今日可有事情要忙?”孙默白问。霍连逍摇了摇头。“那霍总捕头就陪陪纪公子吧。” 两人出了府衙,找了一间茶楼。纪天宝叫了七八样茶点,笑道:“霍探花,请用茶。”霍连逍谢过。 只见纪天宝笑盈盈地盯着自己,霍连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道:“纪兄这样看我,莫不是我脸上哪里花了?” 纪天宝笑笑道:“我是看霍探花一表人才,犹如芝兰玉树,真是人中龙凤。” 霍连逍逊道:“霍某一介武夫,怎堪当此赞美。对了,姚天兄弟现下可还在贵府上?他伤好些了吗?”语中流露关怀之情。 纪天宝举杯嗅闻了一下茶香,道:“蒙霍兄弟关心,姚天好多了。我徒长你几岁,就厚着脸皮占个便宜,称你一声兄弟,你不介意吧?我听姚天说,霍兄弟对他关怀备至,情同手足,所以我是特来谢过霍兄弟的。” “相逢自是有缘,天弟和我一见如故,谈不上什么照顾不照顾。” 纪天宝一笑,笑中别有深意。“我这小表弟等闲不轻易赞许人的,他这一趟出门回来,不住口地在我面前夸你,我耳朵都快被他给叨念聋了,于是就想来看看小天口中那个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结拜兄弟,是长得何等三头六臂,竟教他没口子地说个没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霍兄弟不但人品出众,武功高强,最难得的是做人谦下,毫不自矜,难得难得。” 霍连逍道:“纪兄左右大宋朝经济命脉,是经纶世务运筹帷幄之才,霍某只是个懂点粗浅功夫、略识几字的武夫罢了,不敢当此赞誉。”两人又互相赞了对方几句。 “霍兄弟还未婚娶吗?”聊着聊着,纪天宝忽然问道。 霍连逍心想,明年他即将奉母命去迎娶自小订亲的范宁妹子,但这是他个人的私事,何必事事敲锣打鼓宣告天下?纪天宝会关心他家内事,应该只是想了解姚天交了什么样的朋友而已。当即点了点头,未提及订亲之事。 纪天宝露出满意的喜色,道:“霍兄弟,今天见到你,着实欢喜得紧。小天能认识你,是他的福分。我这个表弟若有哪里幼稚任性、得罪你的地方,还望你多多海涵,包容他一点。” 纪天宝语气真挚,显见对这个表弟是真心爱护。传言纪天宝做事偏宠妹妹,不分善恶,但是今日相处交谈下来,发现他并不失为一个豪迈爽朗、行事大度的人,霍连逍心中不禁对他好感顿生。 “纪兄这是哪儿的话,天弟是我结拜兄弟,我不关顾他关顾谁?” 两人又闲话几句,纪天宝道:“霍兄弟有公务在身,我就不多留了。改日请到舍下坐坐,再叙契阔。”从怀中取出一张请柬,道:“这是姚天给你的,邀你今晚到百春楼一聚。”说着又交代几句要他多包涵姚天等等,临走前,还重重握住他的双手,情意拳拳。 回到开封府,府内无事。霍连逍念想着今晚就要和姚天见面,不知怎地,心中不胜之喜。好不容易挨到申酉牌分,先回到家中沐浴包衣,之后安步当车,来到城西的百春楼。伙计一听是纪府订的位子,哈腰陪笑恭恭敬敬迎到楼上雅室,殷勤地沏上热茶。“爷儿请坐。”掩上房门去唤厨房先行送上茶点。 楼下传来歌弦繁管之音,霍连逍只想着姚天不知何时才来,微感心浮气躁,自斟自饮,喝了一杯又一杯,也不知喝下肚的茶水是何滋味。 等了片刻,忽听伊呀一声,有人推开房门,霍连逍心喜转头一看,却是个绿衣姑娘,不是姚天。霍连逍好生失望,道:“姑娘,你走错房间了。” 却听那姑娘道:“我没走错,就是这里。”缓步走了进来。 但觉这声音好生耳熟,那姑娘自阴暗处走进灯光里,只见她两眉弯弯,双瞳剪水,一朵微笑带着熟悉的戏谑,尤其是左颊上那个梨涡,好生眼熟。 “你……”男女授受不亲,碍于礼,霍连逍不便对着人家女眷相看个不停, 却又忍不住瞪大眼睛,端详眼前这个看似陌生却又熟悉的姑娘。 “你当真认不出我了吗?”那姑娘噗哧一笑,歪着头笑道:“我是姚天,你的结拜兄弟啊。” “天弟?!”霍连逍惊愕万分,欲待不信,细细瞧去,那眉眼鼻唇确是姚天无误,只是换了女装而已。姚天竟是女的?! “大哥,我其实不叫姚天,我姓纪,纪天遥才是我的本名。我出门扮成男装玩儿,都用这个假名。”纪天遥脸上罕见地出现忐忑,觑着霍连逍神情,道:“你不会怪我骗了你这么久吧?”捏着衣角,有些不安。 霍连逍仍处在震惊之中,一时还不能消化这个事实。与他出生入死、朝夕相处的兄弟竟变成了个姑娘,他又惊又疑,气恼中竟还有一丝奇异的窃喜? 见他不说话,纪天遥急了,快步上前拉着他的右臂摇晃。“大哥,你曾经答应我,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事,你都不会恼我不理我的,你说话不作数的吗?” 但见她大眼中满是哀恳之色,霍连逍楞楞道:“我……我没恼你。” 纪天遥听了大喜,毫不避忌男女之嫌,牵着他的手走到桌边坐下,为他斟了一杯茶,举杯相敬:“大哥,谢谢你大人大量,原谅我的顽皮淘气吧。” 霍连逍怔怔接过杯子,喝下纪天遥的赔罪茶。她这才一扫之前的担忧,满意地笑了,忙唤伙计:“酒菜好了吗?快送上来。”不多时,酒菜一道道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纪天遥夹了一筷鱼肉放到他碗里。“大哥,这是他们最出名的红烧鲈鱼,你尝尝看。” “多谢。”霍连逍端起碗来,他心绪纷乱,都不知自己吃的东西是何滋味。“你也吃啊。”忽然想起:“你的伤好多了吗?”忆起当时他带她去找大夫治伤,纪天遥死活都不肯月兑衣服,还扯了许多蹩脚的理由,现在想来一切都能解释得过了。 纪天遥笑道:“好多了。谢谢大哥关心。我知道你最近公务繁忙,所以我也就没去打扰你。其实呢,另外一方面我也是怕,不知道要怎么跟你开口说我是个女孩儿,我怕你着恼生气,就此不理我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想这事儿想得吃不下睡不着,头发都快烦白了呢。”纪天遥胆大性豪,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对坦白自己是女儿身之事,之所以会这样犹豫不决,都是因为她太在乎霍连逍的看法。 “那就好。”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东一鳞西一爪,他忽地想起,自己曾在武进老家不明就里地和她同榻而眠度过一晚,不禁尴尬万分;见桌上摆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脖就喝。 纪天遥忙道:“你别喝那么急啊。”怕他醉了。 灯光下,霍连逍看向纪天遥,但见她今夜轻描脂粉,淡扫蛾眉,容颜清丽,比之男装打扮时更添一份柔婉秀美,不禁心头乱跳,当下不敢再多看,借酒杯盖脸,又喝了一杯。 “大哥,你何时变成酒鬼了?”纪天遥取笑道,伸手盖住了他的杯口。 “我见过你大哥了。” 纪天遥闻言,发起娇嗔来:“我大哥他跑去开封府找你了吗?我都已经跟他说了,教他不要去,他就是不听,还偷偷把我要请你吃饭的请柬给拿走。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霍连逍摇摇头。“令兄豪迈慷慨,给开封府带来不少援助,哪里是添麻烦,开封府感谢他都来不及了。”又想起纪天宝对自己特别青眼有加,不断叮嘱他多多关照“姚天”,原来他的言外之意竟是如此,这个纪天宝果真如传说中的护妹成痴啊。 听霍连逍并不见怪,纪天遥转嗔为喜,笑咪咪地又给他斟上一杯酒。“来,大哥,我敬你。” “大哥,我真想念咱们去你老家玩儿的日子,多么逍遥自在。只可惜你回到开封府就得受公家管制,不能时时出来见面。虽说开封就这么一丁点地方,像我们都回来多久了,今天才见上第一次面,要不是我送请柬邀你吃饭,你大概还把我抛到脑后了呢。” 霍连逍本想说:我怎么会忘了你。刚要开口,想到纪天遥身分已变,这句话对着姚天说是兄弟情深,若对纪天遥说这话,却是轻佻浮薄,于是改口道:“大哥公务繁忙,以后见面的机会确实会少得多。” “那我们约个时间,以后都在百春楼见面。” 霍连逍没接话,他只觉得一切似乎都因为纪天遥恢复身分而改变了。男女之防就像一座高墙矗立在两人之间。纪天遥年纪幼小,天真任性,可是他却不能恣意而为。 “再说吧。”他心中微叹。 “颜大哥现在住在我家,改日我们一起出来聚聚啊。他可用功了,整天都关在书斋里,我叫也叫不动。” “颜兄现在正在准备科举,等科举过后,咱们再相会也不迟。” 闲聊一阵,酒过三巡,霍连逍也不知自己在烦闷什么。自从见到换了女装的纪天遥,他的心头就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自己,闷得很。是因为纪天遥欺骗他吗?他并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师兄阮星仁屡屡逼迫,言语轻贱,他也仅是一笑置之,只是偶尔遇到他逼人太甚时,避开便罢。 他心事难排,猛灌闷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纪天遥只顾和他闲叙家常,没去留心他到底喝了多少;等到发现他脸泛红晕,醉眼迷蒙,这才忙抢过酒壶来。“大哥,你喝太多了,小心醉了。” 霍连逍神智昏昏地看向窗外,但见天色已黑,灯火初上,忽尔一笑道:“咦!天黑了,我要回去休息了,明天还得当差呢。”说着站起身,却是头重脚轻,脚下虚浮,才走出两步,差点踉跄摔倒。 “小心!”纪天遥眼明手快抢上前去,扶住了他。 两人挨得极近,纪天遥的脸就在眼前,只见她肌肤细致,双眸如星,樱唇含笑,霍连逍不禁看得入迷,神魂痴痴,不知不觉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纪天遥看着他越凑越近的脸,不禁害羞起来,垂下眼帘。霍连逍本已快凑上她的樱唇一亲芳泽,忽见她含羞带怯的模样,突然心里警钟大响,连忙推开了她。 “我……我要回去了。”霍连逍避开目光不敢看她,但觉浑身燥热,脸上更是烫得灼人。 纪天遥不解他为何突然回避自己,心中微微难过。但她对霍连逍一向敬之爱之,很快就把这小小的不愉快抛到脑后,展颜笑道:“我的马车就在楼下,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走……”他转过脸来,本想坚拒,但见她一脸依恋,话到舌尖就说不下去了。 “我们又不是外人,你跟我客气什么?”纪天遥撅着嘴道:“你这一回去,都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再像今天这样和你吃饭喝酒,我想多和你相处一会儿,这也不行吗?” 纪天遥走过来挽住他的手,霍连逍脸上又是一阵发烫,他一向守礼自持,尤其刚刚差点因为醉酒而逾了矩,心中更是自警,借口道:“我去解个手,你先到楼下等我吧。”轻轻将手收了回来。 纪天遥微笑点了点头。“那我在门外等你。”先行下楼去了。 霍连逍心乱如麻,既感心旌摇摇,又觉惶惶不安。悄立房中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推门下楼。 第5章(2) 自从百春楼一会,姚天的真实身分揭露,霍连逍一连几天都忽忽若有所失,有时想起昔日同行相伴的日子,心头满是怀念,继而又感到怅然。 天弟,不,现下该改称她为纪姑娘了。男女有别,今后他该要和纪天遥保持距离了。他身为官府中人,行事应该谨守分寸,不能让人落了口实去。而且纪天遥年纪渐大,总有一天是要寻婆家的,他这个义兄也应该为她着想。 于是霍连逍暗暗打定主意,以后无事就不再去赴纪天遥的约。 这日孙默白将他找去,原来有个江洋大盗在开封落网,要解送到临安。这个大盗党羽极多,孙默白深怕半路有变,因此要武艺高强的霍连逍亲自押送。 霍连逍慨然应允:“能为大人分忧解劳,卑职义不容辞。”心想正好借这个机会暂时离开,这样就不会再碰上纪天遥了。 孙默白很是高兴,道:“你将手边的事情交办给蓝方,明日就起程吧。” 霍连逍出去后,寻到蓝方,将自己要押解犯人到临安府的事情说了,又交代有哪些事情要他继续接办。蓝方是老手了,这些事都办得驾轻就熟,自不在话下。 翌日霍连逍带了押解公文,就和几个捕快押着犯人出门。等他走了两日,一个不速之客却上门来了。 纪天遥大摇大摆地来到开封府,衙役没见过她,看她神态轻松,又不像是来递状子的,开封府可不是风光胜地,可以任人进出,于是将她拦了下来。 “小泵娘,没事快走开,别在这儿逗留。”衙役们见她衣饰华贵,怕她是哪个富家贵胄,所以只是稍示驱离,倒也不敢真的大声呼喝赶人,以免无意中得罪了哪个权贵。 纪天遥笑笑道:“衙役大哥,我是来找霍总捕头的,请问他在府内吗?” 语气甚是客气。 纪天遥这两天在家闷得慌,常常想来找霍连逍,但是又怕耽误他的公事,只好强忍。今日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想着就来找他一下,如果他有事,自己就模模鼻子回去,顶多让他白两眼,这点小排头她还不放在心上。 “你找霍总捕头有什么事?”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粗豪的声音。 纪天遥回头一看,一个三十开外的男子走了过来,身穿捕快官服,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来人正是蓝方。 “我是他义妹。霍总捕头在府里吗?我想找他。” 蓝方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纪天遥。“你就是纪姑娘?”那个开封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灾星? 纪天遥点点头。“我大哥在开封府里吗?你能不能帮我请他出来?” “霍头儿押解犯人去临安了,估计来回要十多天辰光。” 纪天遥好生失望,小脸垮了下来。“怎地他出门都不跟我说一声?” 蓝方是个好事的,见纪天遥万分失望的模样,看那神情分明是对霍连逍有意思,想不到霍连逍看起来木头木脑,居然能收服这个教人一提起名字就头疼脑热的小灾星,不禁对他们两人到底是怎么结识的感到好奇,问道:“纪姑娘,你跟霍头儿很熟吗?” 纪天遥白他一眼,这熟不熟与他何干?抬头瞄了一眼开封府匾额,故作无意地道:“看来开封府里的人挺闲的,我看我去找些事来让开封府忙些好了。” 蓝方一听连忙摇手陪笑。“纪姑娘说笑了,府内最近已经忙翻了,可千万别再有事。就拿霍头儿来说好了,他这次押解的江洋大盗可不是好相与的,朋党羽翼极多,就怕半路上有人来抢人犯,孙大人就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才特地叫霍头儿亲自押送。” 纪天遥一听,吓了一跳!“那大哥岂不是有危险?不行,我要去找他。” 举步欲走,又停下来。“大哥押犯人是走哪条路?” “他往南门出去,应该是走官道。”见她立刻就要离开,碎嘴好事的蓝方忍不住问道:“纪姑娘,你知道霍头儿已经订亲了吗?” 纪天遥正要离开,一听这话,浑身一震,回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睁圆双眼。 “你说什么?我大哥他订了亲了?怎么他都没跟我提过?” “没事没事,我随口说说。”蓝方也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大,连忙摇手。 纪天遥急着追问:“是他亲口跟你说的吗?” 蓝方忙陪笑打圆场:“霍头儿年少英俊,武功高强,初来乍到开封府,当然有一堆姑娘家爱慕追求。我是有一次跟他聊起,怎么不找一个看得投缘的成亲,他就说他已经订亲了。” “所以他真的订亲了?”纪天遥脸色发白。大哥向来说一不二,订亲之事出自他口,岂会有错? “我看也未必啦。”蓝方笑笑,“除了那次我问起他,他就再没提过这事。 我想那大概是他婉拒众人好意的推托之词,未必是真。”蓝方自己素来言笑无忌,便把旁人都想成这样。 纪天遥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嗔道:“吓死我了。你以后别胡乱编派些有的没的,诬蔑我大哥的名声。”想到霍母并未提起霍连逍的婚事,大哥也从未说过,想来这事真如蓝方所说,只是杜绝众人前来提亲的借口。其实她并未细想,依霍连逍的性情,他岂会随口说说?只不过小女儿家一厢情愿,不愿相信他已经订亲罢了。 蓝方站在府门前目送纪天遥离去,心想霍连逍遇上这个小灾星,究竟是缘还是孽啊? 霍连逍将犯人押解到临安府后,便回转开封府。 离开封还有一日路程,在林荫小路上,倏地射来一支箭矢,霍连逍反应迅疾,接住来箭,只见箭尾上绑了一张纸条。 解开纸条一看,霍连逍脸上倏然色变,对同行的捕快交代一声:“我有急事要办,你回去替我跟孙大人说一声,我过两天回去。”那捕快见他神情凝重,也不敢多问,应声称是。 霍连逍马不停蹄直奔铜锣山。到了山脚下,有一人骑马迎了上来。“霍连逍吗?跟我来。” 霍连逍策马跟上。山路逶迤,曲曲绕绕,来到一处山门前,那人向他伸出手,意欲要他缴出兵器。霍连逍冷冷道:“我没见到人,别想要我手中剑。” 那人拿他没法,哼了一声,只好领他进去。 来到堂前,只见秦彰坐在大位上,神情倨傲。 “霍连逍,好久不见了。” “废话少说,我义弟呢?” 秦彰击掌啪啪两声,只见左首一人旋转机关,地底下露出一个洞口,霍连逍上前往下一探,只见纪天遥被禁在一个水牢之中,水深及腰,好不狼狈。纪天遥见是霍连逍,欢声道:“大哥!你来了!快来救我!” “你以为来到我铜锣山,还能全身而退吗?”秦彰想起灭寨之仇就怒火中烧。要不是霍连逍和姚天,他何至像只丧家之犬东奔西窜? 也是纪天遥运道不好,那日她得知霍连逍押解犯人到临安,于是收拾简单行李,换了男装跟去。经过铜锣山下,正巧被个在山下巡逻的小贼认出她就是霍连逍的同伙,于是设下埋伏,将她擒到山上,用来要胁霍连逍。 “秦彰,你多行不义,打家劫舍,伤害人命,是不会有善终的。”霍连逍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四周,脑中思忖着该如何救人。 “我呸!老子就算死了,也有你和这臭小子做垫背!”秦彰怒道:“我知道你武功高强,打我是打不过你的,不过你如果想要这小子活命,就乖乖丢下你手中的剑,束手就擒,不然我就先放箭射死这个臭小子!” “大哥,你别听他的!”水牢下的纪天遥一急之下高声喊道:“秦彰!你别嚣张,我哥哥纪天宝要是知道你将我们捉来,一定不会放过你!” 秦彰大为纳罕:“谁是纪天宝?”他只听闻天下前三富之一是纪天宝,该不会就是他吧?“臭小子,你说纪天宝是你哥?我只听过他有个妹子……”言未尽即恍悟,走上几步,向下俯视湿淋淋的纪天遥,打量了几眼,狞笑道:“怪不得我总觉得你这小子阴阳怪气,原来是个假小子。这下子更好,财神爷给我送财来了。” 手一挥,命弓箭手箭上弦指向霍连逍。“姓霍的,我知道你武功厉害,但是有这死丫头在我手上,你还是乖乖给我下去吧。” 情势所逼,霍连逍不能弃纪天遥不顾而去,众箭环伺之下,只有被迫交剑跳下水牢。 “大哥!”纪天遥拨开水流走到他身边,霍连逍握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 秦彰居高临下,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人。擒到这两个大仇人,心底真有说不出的痛快,忍不住放声大笑:“霍连逍,你今天也栽到我手上了吧?你放心,老子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我一定大刑小刑伺候,整得你生不如死,到时候再送你上西天!” 霍连逍冷静道:“秦彰,这是我们两人的恩怨,不需牵扯到别人,你若是个好汉,就放纪姑娘回去。” 秦彰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像看个傻瓜似地斜睨他。“你当我是笨蛋吗?你屡次三番要抓我,这个臭丫头片子在旁边设局帮你要引我上当,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次落到我手里,我绝对会让她比死还惨。”说着又露出狞笑。 霍连逍心一凛。江湖中人残忍者多,秦彰言外之意令他背上微泌冷汗。“秦彰,好汉做事好汉当,有仇有怨尽避冲着我来,不关她的事。” “老子就是看她不顺眼,她屡屡坏我好事,敢得罪我秦彰的向来只有一条死路。”秦彰对左右喝道:“还楞着干什么?放网抓人,然后把那臭丫头给我拖出来!” 霍连逍喝道:“且慢!秦彰!我劝你最好不要动她一根寒毛。你应该知道她哥哥纪天宝在大宋势力庞大,许多高官显贵都是他的好友。如果你今天让她有一丁点损伤,纪天宝爱妹胜过自己的性命,他绝对会豁出去铲平你的山寨。你信不信?” 秦彰闻言暗惊。他知纪天宝是大宋三大富豪之一,如果他要唆动官家前来剿寨,那是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之事。他虽恨纪天遥连施诡计帮着霍连逍擒拿自己,亟欲整死这个臭丫头;可是衡量轻重,这个臭丫头却是动不得。 “退下!退下!”秦彰怒喝手下退开,指着纪天遥道:“臭丫头,算你命大,有个有钱的好哥哥。我今天就饶过你,等下我就派人送信给你哥哥,教他送银两来赎你回去。听说你哥哥做生意很会讨价还价啊,如果他敢跟我砍价,老子我就一根一根砍下你的手指送去给他做礼物!” “我呸!秦彰!你有胆就放我们出去,一对一单挑!”纪天遥戟指大骂,溅得满身水花。 秦彰想到马上就有一大笔白花花的横财入手,心情大好,吹起口哨,再不理会纪天遥的虚声恫吓,呼喝手下放网,将两人连网带人湿漉漉地捞起来,取走霍连逍的青虹剑。众匪拿刀抵在两人背心,走到后院,又下了十几层石阶,来到一处地牢前,打开铁门,用力将他们推了进去,两人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铁门卡的一声在背后关上,四周霎时一片黑暗。 两人七手八脚将身上绳网解开,霍连逍问道:“天遥,你没事吧?” “我没事。”纪天遥扶着地站起来,这牢房铁门上留有一小洞,透入些许天光,慢慢地两人都适应了牢房内的幽微光线,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 “大哥,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秦彰抓来。”纪天遥懊悔不迭,把秦彰骂了个十七八遍。 霍连逍笑了笑,见到纪天遥毫发无伤,他就放心了。既已被擒,担忧也无用,心忖:幸好秦彰投鼠忌器,不致侵犯纪天遥。他既要向纪天宝索要赎金,两人暂且无性命之忧。如此一想,倒能安然身处这地牢之中。 他宽言安慰:“秦彰既然要钱,暂时就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看样子令兄定会很快来接你回去,你尽避放心。” “你来了,我有什么好怕的。”纪天遥素来胆大,再加上心上人在身旁,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不惧。 牢中无事,枯坐也是无聊,纪天遥和霍连逍说说笑笑排解辰光。一个乐天,一个淡然,竟也把这潮湿阴冷的地牢当成福天洞地,安居起来。聊着聊着,纪天遥忽然笑道:“大哥,你知道吗?这次我到开封府找你,听蓝方说起,你一到开封报到,据说城内凡是没成亲的姑娘,个个都想嫁给你,不过一听你已经订亲了,就打消了指望。哈!你这招真高,这样就不会有那些闲花闲草来烦你了。” 霍连逍静静听着,直认不讳:“他没说错。” “我知道这是你的权宜之计嘛!”借着隐约的光线,纪天遥见霍连逍神情不似说笑,不由得一呆,收起笑意,追问:“难道你真的订亲了?”蓝方明明说这是他的推托之词,好让那些媒人婆别踏穿了开封府的门槛呀。 “先父很早之前便为我订了亲事,再过一两年我就会去迎娶。” 这话宛如青天霹雳,纪天遥简直不敢置信,睁圆了双眼,跳了起来。 “你……你骗人!”又急又气,又委屈又伤心。 霍连逍听她声音微有哽咽,当下心头一窒,微感难受。回到开封后,纪天遥恢复女装后吐露心声,他便知道她对己钟情。但是他已有婚约,因而常自约束谨守礼教。 “到时候我会送喜帖给你,欢迎你来喝大哥的喜酒。”他艰难地说道,胸中窒塞苦闷。 这话将纪天遥打入了十八层地府,她跌坐在地,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听她喘气声急,连带他也跟着气息不稳,心情紊乱起来。“天遥……” 待要说两句话安慰她,可是他又能说什么? 忽听呜的一声,纪天遥跳起来,离他远远地奔到另一边角落,哭得好响。 “我……我不是你的良配。你年轻貌美,武功高强,将来一定得配英俊有为的如意郎君。”他婉言安慰,却不知怎地,心头某处却有点酸酸的。 “谁说要嫁什么如意郎君了!我才不嫁人!就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嫁!”她一听大怒,冲口而出。 霍连逍本就口拙,又不了解女子心思,被她这么疾言厉色,登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默然不语。 牢房中回荡着她的哭声,两人各据一方,各怀心事。纪天遥想到霍连逍竟已有了婚约,依他讲信重义的个性,绝不会抛妻另娶,也不会别纳妾室,纵然自己愿意委屈做小,也是无望,伤心绝望之余,芳心都碎成了片片。霍连逍听她哭得凄惨,心头亦是纷乱如麻。他来开封府走马上任,一心只想报效朝廷、报答孙大人的大恩,对于婚姻之事,但凭父母作主,从没有其它想法。只是为何现在听她哭得惨惨凄凄,自己心头也是秋风秋雨,无限惆怅呢? 但觉身上寒意阵阵,霍连逍运起内功,在自身周天行了一遍,驱走落入水潭的寒意,经他热气一蒸,不多时身上的衣服也干了。想问问纪天遥会不会冷,又听她仍断断续续地哭着,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说了。 不知她哭了多久,大约是哭得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其时日已西落,牢房内已经毫无光线,一片漆黑。但听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在走道上点起了烛火,牢中才又有了些许微光。 那人是来送饭菜的,喝道:“喂!来拿饭。”将一个装了饭菜的木盘递进门上的小小洞口,霍连逍接过,回头唤道:“天遥,来吃饭吧,不要饿坏了身子。” 但听纪天遥哼了一声,“我不吃!”她哭得太久,声音已然沙哑,显得有气无力。 霍连逍无法,只好自己先用,留一半给她。 用完饭后,纪天遥还在抽抽噎噎,声音微弱。 “你真的不吃吗?”纪天遥不理他。 霍连逍无法,只好将木盘推到她身前,躺下来曲肘当枕,数息调心,不多时进入梦中。 不知睡了多久,他在梦中被一阵微小的格格声唤醒。睁开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牢内的黑暗,侧耳细听,那格格声是从纪天遥那儿发出来的。 “天遥,天遥,你怎么了?”纪天遥没有回应。 他模索着靠近纪天遥,碰到她的身子,只觉着手处滚烫无比,原来格格声就是她牙齿打颤互撞的声音。他吓了一跳,又唤:“天遥,天遥。”伸手去模她额头,更是烫得吓人。 他模到她的肩头,只觉衣服犹带湿意,显是他们落入水牢之后,她就一直穿着这身湿衣,现下已是秋末冬初,寒意已深,地牢又潮湿不堪,她竟受了风寒,发起高烧来了。 “喂!来人啊!”他冲到牢房门口放声呼喊,但是任凭他大喊大叫,都没有人来回应。 等了半天,都不见有人来应声,看样子秦彰是不会理会他们的死活了。霍连逍无法,只有回来将纪天遥抱在怀里,给她一点暖意,但是她仍是抖个不停。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如果一直穿着这身湿衣,只会越来越冷,应该要除下才是。手刚要伸出去,突然一凛!她可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自己又非她的亲眷,即使他是她的亲兄弟,也是男女有别,不应逾礼,于是手又收了回来。 纪天遥冷到发起高烧,嘴里开始胡言乱语:“霍连逍,我恨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有了婚约竟然不跟我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呜……我有哪里不好你跟我说,我统统都可以为你改啊……”即使她已烧得意识不清,迷迷糊糊中还是记挂着霍连逍,伤心难已。 耳听她娇蛮耍狠又带着缠绵至极的梦呓,霍连逍不知为何心里亦难过起来。他知道她对自己好,却不知她竟喜欢自己到这种程度,不禁心中酸楚难禁。但觉怀中的她身体越来越滚烫,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非病死不可。想到她可能会就此死去,心头大震,不敢想象那个情景。一咬牙,伸出手去将她腰带解开,除下她的外衣下裳。他不敢多看她的身子一眼,幸而牢房内光线幽暗,免去他不少尴尬。 但觉触手处她的肌肤滑腻细致,霍连逍心神一荡!他虽是个守礼君子,但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虽然救人从权,没有冒犯之意,还是不禁面红耳赤、心跳不已。他不敢再去解她贴身衣物,月兑下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伸臂拥她入怀。 纪天遥正在畏寒,突然有个温暖的物事贴着自己,本能地拥住霍连逍,往他怀里钻。霍连逍大龈,身子动也不敢动,只觉一缕缕淡淡幽香飘入鼻端,也不知是她的发香还是体香。霍连逍心旌动摇,不可自持,开始运起内力,让热气偎暖纪天遥,一边在心里默念小时私塾所授的经书,移转心思。 第6章(1) 纪天宝回到宅邸,就听仆佣禀告纪天遥几天前一早出门,后来回到家中交代说要去找霍连逍,就换上男装骑着马带着简单行李匆匆出门,至今未回。纪天宝心想这个宝贝妹妹心思左右不离霍木头,不禁一咽。 纪天宝倒不大担心妹妹。霍连逍是个谦谦君子,不会对她无礼,只怕是霍连逍的头要更疼一些。纪天遥天不怕地不怕,她这下跟了去,没给霍连逍惹出事来,他就该去谢神拜佛了。 纪天宝用完晚膳便去安睡。才刚睡下,就听苏总管在外敲门:“老爷,老爷,有急事,您快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纪天宝披衣而起,推开房门,苏总管一脸惶急:“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个横眉竖目的爷,说是奉他们铜锣山秦彰当家的命令来的,说小姐在他们手上。” 纪天宝大惊。“什么?!”也不及将衣裳穿好,催促着苏总管带他去见来人。 来到花厅,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子坐在厅上,鼠脸凹腮,两眼悍气。纪天宝定一定神,收敛脸上喜怒,浑若无事慢慢走到厅上的太师椅坐下,缓声道:“你是铜锣山秦彰秦寨主派来的?我们素无往来,贵当家找我何事?” 那瘦子第一次见到纪天宝,见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模不定他心中喜怒,心下惴惴。素闻纪天宝精明厉害,看那扫射过来的眼神真个有不怒之威,不觉气势就矮了一截。“我们当家的要我来跟你说,你妹妹现在在铜锣山,要你交赎金换人。” 纪天宝冷笑一声。“你当我是被人唬大的吗?你随随便便说两句话,我就该傻傻的双手奉上我的血汗钱?你怎能证明我妹妹被你们捉了去?” 那瘦子将身边的包袱解开来,将包袱内物事往桌上一放。“这是什么你应该认得吧?” 纪天宝一见之下,登时心头沉了一半。他认得这两样东西,一把是纪天遥的雪隐剑,一把是霍连逍的青虹剑。连霍连逍的宝剑都被缴了,看样子妹妹真的落在秦彰手上。 看他仍是不动声色,瘦子只得继续往下讲:“你这下相信了吧?你妹妹和开封府的总捕头霍连逍被我们关在铜锣山,你快快准备赎金赎人。” “秦当家要多少钱才给放人?” “十万贯钱。”好个狮子大开口。 纪天宝微一沉吟,心下已有决断,道:“好!你在此稍待片刻,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现下又是三更半夜,你要给我时间去准备。”见那人微露警戒不安,纪天宝沉着眉道:“你放心,我妹妹在你们当家手里,我会对你怎样吗?”转头道:“苏总管,叫人备酒备菜款待客人。你到我书房来一下。” 苏总管忧心地一点头,先叫下人们去准备酒菜,再匆匆赶到书房。 纪天宝正来回踱着方步,见他来了,一颔首道:“苏总管,你快去准备十万贯钱的票子,再叫上院内所有家丁护院,我们立刻起程前往铜锣山。另外去通知孙大人霍总捕头被捉,说我已去赎人,请他切勿打草惊蛇,先带领官兵在山下伺机接应。事情顺利就好,如再有变,你再持我信符去见三王爷,务必请他带兵来救。知道吗?”苏总管诺诺称是,见纪天宝神色不变,他素知这个妹妹在他心中的分量举世无匹,就算对方要的是他的脑袋去换人,他恐怕连眼睛眨都不会一眨。临此大事,他还能如此镇定、计划周详,不禁大感佩服。 苏总管赶忙去联络事宜。不出半个时辰,一切已经办妥。深夜中,纪天宝带着数十护院保镳,静悄无声地赶往铜锣山。 铜锣山距离开封只有半天距离,到达铜锣山时已是申时。那瘦子领着纪天宝来到寨前,叫开寨门,领他进去。 秦彰见纪天宝来得如此之快,很是惊讶。见纪天宝气宇轩昂、霸气十足,不愧是鼎足天下的大富豪,不禁暗生敬佩。 “纪爷!斌客贵客!”手一抬,请客上坐。 “好说好说。”纪天宝抱拳回礼,徐然坐下。“听说我妹子到贵寨来作客了,可否让我一见?” “当然,见是一定要见的,就不知道纪爷有没有把我要的东西带来?” 纪天宝从怀中取出票子亮了一亮。“我依照秦爷的吩咐带来了,一分不少。但不知我妹子在贵寨安不安好?”语中警告之意甚明。 秦彰见到钱票,眼睛都亮了,笑了一笑。“纪爷人脉广阔,三教九流、江湖朝廷都有纪爷的知交好友,我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纪爷作对?只是恰巧令妹和我有点梁子,所以我才将她捉来铜锣山,本来是想把她杀了泄恨,后来才知道她是纪爷的爱妹。天送我一笔横财,我却之不恭啊。”说着得意大笑。 纪天宝也不跟他争这闲气,冷冷道:“这样最好,财去人安乐这个道理我还浅知,只要你不动我妹子一根毫发,我也不来跟你计较这些钱。我现在人在你寨中,你也不用怕我跑了,这就带我去见我妹子。霍总捕头也在你这儿吧?我也要一并带走。” 留霍连逍在这里也是个祸胎,既然得了赎金,秦彰心情大好,也懒得伺候这尊瘟神。“这个应该,悉听尊便!”唤人带纪天宝去地牢领人。 下了阶梯来到地牢,那人用锁匙打开牢门,道:“人就在里面。”回到地上等着。 牢门开处袭来一股扑鼻浓重的潮气,牢内一片幽暗,纪天宝缓步踏入牢中,唤道:“天遥,哥哥来了。” 只听一阵窸窣,纪天宝逐渐适应牢内光线,只见霍连逍坐在地上,仅着中衣,旁边躺着熟睡的纪天遥,身上盖着的是霍连逍的外袍,光果的半截肩头和一双小腿露在外面,纪天遥身上的衣物四散在旁边。 见此光景,纪天宝立时便往种种不堪想去,阵阵怒火在胸中狂烧,什么理智冷静霎时全都抛到脑后,怒道:“好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霍连逍,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居然趁人之危,谁不好惹你来招惹我妹妹,你简直找死!”冲上去握拳就往霍连逍脸上招呼。 霍连逍跳了起来,往右急闪,道:“纪兄,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是我亲眼所见,你还狡辩?!”纪天宝怒不可遏。 昨晚一夜霍连逍都在运内力为纪天遥取暖,直到天明方才倦极而眠,哪知纪天宝这么快就赶来救人,还被他撞见两人衣衫不整躺在一处。霍连逍知道怪他不得,见他怒火如狂,一副要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的模样,只能左躲右闪,趁隙解释:“纪兄,你听我说,我并没有对纪姑娘无礼,昨天纪姑娘受了寒,高烧不退,我没有法子,只好解衣取暖。纪兄,事急从权,盼你见谅。” “我听你在放狗臭屁!”再度扑上来,势如猛虎。 纪天宝虽然习过一些武艺,但是和霍连逍相比,那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纪天宝愤怒之下出拳威猛,却是半点也沾不着霍连逍的衣边。 霍连逍向后大步跃开,朗声道:“纪兄,天遥是我结拜妹子,我以先父之名发誓,如果我对天遥真的做出令人不齿的事来,就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纪天宝停下攻击,不住喘息,慢慢冷静下来。“你说的可是真的?”霍连逍事亲至孝他是知道的,他绝不可能拿父亲的名声来做耍。 霍连逍指天咒誓:“我若对纪姑娘有半分不轨之心,行那不义之事,叫我立时不得好死。”神情极是认真。 纪天宝素知霍连逍的为人,心里信了他的解释,蹲下来模模纪天遥,额头还有点发烫,脸上红扑扑的,看来霍连逍所言是真。背过身子挡住霍连逍的视线,快手快脚将妹妹的衣裳套上。 霍连逍自然不会再看,背过身子避嫌。但听背后窸窣一阵,纪天宝道: “我已经和秦彰谈好赎金,这就走吧。”霍连逍回头,只见纪天宝抱起纪天遥,往外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还面无表情地横他一眼。霍连逍心中一叹,捡起丢在地上的外袍穿上。 三人来到前厅,秦彰微笑道:“纪爷,我对纪小姐可是客客气气的吧?” 纪天宝冷冷道:“托你的福,还没死就是了。”又横了霍连逍一眼。 “既是如此,就请纪爷交出赎金,我这就派人送三位下山。” 纪天宝将仍在昏睡的纪天遥交由霍连逍抱着,从怀中取出钱票,秦彰看过无误,满意喝道:“送纪爷下山!” 三人出了铜锣寨,苏总管迎了上来,见三人无恙,欢喜不尽。孙默白得知纪天宝已将两人赎出,心下稍安。只是这秦彰实在太过张狂,暗誓日后定要将他缉拿归案。此事先按下不表,两方人马各自归去。纪天宝要霍连逍跟他回去取回青虹剑,三人坐上马车,在护院保镳护送下,打道回府。纪天宝抱着纪天遥坐在霍连逍对面,开声问:“霍总捕头,我想问你,今天之事你有何打算?” 两眼扫来,分外逼人。 霍连逍端身正坐,正色道:“纪兄,你是明理之人,在下是情非得已,若有冒犯纪姑娘的地方,盼纪兄能够见谅。” 纪天宝其实心里有个打算,纪天遥既然倾心霍连逍,他又颇欣赏霍的人品,何不借此缘由顺水推舟,让两人配成双?他想想这主意实在不错,于是板起脸孔开始威逼霍连逍。 “霍总捕头,若是别的一切好说,此事攸关我妹子的名节,她和你在铜锣山上孤男寡女地过了一夜,你们又有了肌肤之亲,你难道不用对她负责吗?此事若传出去,你叫我妹子以后如何嫁人?” “这……”霍连逍好生为难。 纪天宝放软声调:“霍总捕头,我也不是要难为你。你未婚,天遥未嫁,发生这事就算是老天作主,要让你们结为连理吧。我看你回去后,就请媒人来提亲,咱们订个黄道吉日,将婚事办了如何?” 霍连逍微蹙起眉,道:“纪兄见谅,此事小弟实在是碍难照办。” 纪天宝勃然作色,扬起的嘴角似乎在笑,却令人见之生畏。“想来是天遥长得太丑,貌似无盐,霍总捕头看不上眼,所以见弃这门婚事是吗?” 霍连逍连忙摇头。“纪姑娘侠义心肠,貌美可人,霍某怎会嫌弃?”听他赞美妹妹,纪天宝脸色稍霁,但是下一句话又让他变了脸色。“只是霍某已有未婚妻子,这是父母自小订下的亲事,来年我就要去迎娶未婚妻过门,是以固辞,霍某愧谢纪兄的厚爱。”抱拳为礼。 纪天宝也听过霍连逍有未婚妻之事,但是他和纪天遥一样都以为纯属谣传,现下亲耳听到霍连逍承认此事,不禁大感泄气。他疼妹妹如珠如宝,就算纪天遥肯委身做霍连逍的侍妾,他也舍不得让她和人共事一夫。 “纪兄,请你见谅。”霍连逍甚是抱愧。 纪天宝哼了一声,神情倨傲,“既是如此,我怎敢要求你弃妻别娶。霍总捕头,纪某就在这里先谢过你的救妹之恩,今日之事但盼你守口如瓶,纪某感谢你的大恩大德。”话说得漂亮,其实他在心里暗暗盘算:天遥既想嫁你,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定要让她如愿。你有未婚妻又如何?且看我施展袖里乾坤,非闹得你们这桩婚事不成,非叫你回过头来娶天遥不可。 “多谢纪兄体谅。”霍连逍谢过。 返回开封路上,马车缓缓前行,车内两人各有心事,暗潮汹涌。 回到开封,已过晌午,纪天宝先让马车回纪府,命苏总管将青虹剑取来还给霍连逍。霍连逍手接长剑道了声谢,告辞离去。纪天宝抱着妹妹下车后,待马车一离开,才缓缓道:“好妹妹,他走远了。”怀中的纪天遥突然睁开眼睛,挣扎着跳下地来。她先是痴痴望着马车绝尘处,然后毅然一甩头,走进大门。 纪天宝慢慢跟在后头,到了纪天遥的房间,无声地掩上房门,只见纪天遥怔怔地坐在贵妃榻上发呆,神情又是懊丧又是伤心。纪天宝走过去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你烧了一晚上,来,喝点水。” 纪天遥接过喝了一口,突然趴在榻上呜呜哭了起来。纪天宝坐在她身旁,轻轻拍拍她的背,叹了一口气。在铜锣山地牢时,他就发现天遥醒了,当下不作声,只当她还在昏睡。回程马车上霍连逍婉转拒婚,他发觉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他兄代父职,自小天遥等于是他抚养长大,深谙她的心性,知道霍连逍的一番话实已伤透她的心。 第6章(2) “天遥,霍连逍既已有了婚约,哥再另外给你物色一门比他更好的亲事,凭哥哥我万贯家财,妹妹你貌美如花,还怕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如意郎君吗?” 纪天遥摇摇头。“我不要!我只喜欢霍连逍,可是……可是……”嘴巴一扁,又是一阵梨花带雨。“他为什么已经有了未婚妻?”霍连逍耿直不阿,讲信义重然诺,两人纵有情意,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履践双亲为他订下的亲事。 虽只分别数日,纪天遥却已蜕去过去小顽童般的飞扬跳月兑,眉间写满愁绪。纪天宝看了好生心疼,问道:“你就这么喜欢他?那家伙有哪里好?我左看右看,他都像一块不解风情的呆木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每天见到他,能和他说上一会儿话,即使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也好。我就喜欢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听我说话的时候就这么专注地看着我,偶尔就微微一笑。”她抱着膝坐在榻上,左摇右晃地回忆着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脸上现出又是欢喜又是甜蜜的神情。说着说着,眼角又滑下两滴泪来。“哥哥,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没有人比你更爱我了。从小我就淘气胡闹,不管我闯出什么祸事来,你都会替我收拾残局,让我过着比皇宫里的公主还要幸福快乐的生活。上天赐给我这样一个好哥哥,处处包容我、爱护我,我想我一定是享福太过了,上天看不过去,所以派下他来惩罚我,让我从此以后想着他、念着他,却永远不能跟他在一起。哥哥,你说,如果我从没遇见他该有多好啊,这样我的心就不会这么痛了。” 听她说得情致缠绵,纪天宝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掐住了一般,比有人拿刀在他身上戳一刀还痛。他本来以为天遥只是情窦初开,或许过些日子就会把霍连逍给忘了。他惯走风月,游戏花丛,向来只懂男欢女爱,不识人间真情。他虽了解天遥,却难以体会她的一片痴心,何以对霍连逍情深如斯?但也更坚定了他要破坏霍连逍婚事的心意,只要天遥心愿得遂,要他赴汤蹈火他在所不惜。 “天遥,你放心好了,哥哥一定会替你想办法,让霍连逍上门来娶你。” “哥,不用了,我不要你耍手段。”知兄莫若妹,纪天遥摇了摇头,道:“他不喜欢我,强求也没有用。”挤出一个微笑道:“倒是你,你今年都快三十了,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嫂嫂,让咱们纪家开枝散叶啊?” “我不想娶个恶霸霸的嫂子回来欺负你。”他随口道。 纪天遥感动万分,窝进哥哥的怀中,感到无限温馨。纪天宝轻抚妹妹的青丝,脸上一片慈和,心里却在盘算着要怎么坏他人姻缘,成自家好事。 纪天宝有几艘粮船自南方槽运而来,必须忙着处理,这几日早出晚归。纪天遥不想出门去撞见霍连逍,于是躲在家里。可是闷了几日,她本不是能关在家里的好动个性,安静没多久,又开始想生事了。 吃过早饭,她想着非改改自己这个毛躁性子不可,于是上书房磨墨铺纸,提起紫毫笔,铺纸吮墨,写了一个大大的忍字。她沾墨太多,笔划晕了开来,最后那一点还掉了一大滴墨,形成一个圆。 “啊!”她越看越气,将笔往桌上重重一搁,大叫出声。 太闷了太闷了!她如果再关在家里,非发疯不可。撞见就撞见,她就不信开封这么多人,她偏偏会和霍连逍不期而遇。 心意已决,她就想去瓦子喝酒。只是一人独饮未免太无趣,于是她来到西厢,一脚踹开第二间的房门。 颜雨恩正在案前读书,被人突如其来地撞开房门,吓了一大跳,待见来人是纪天遥,于是起身道:“纪姑娘,你怎么来了?” “别读了,你要读成书呆吗?走!我们去喝酒!”她一把夺走他手上的书,啪的一声,摔在案上。 颜雨恩傻了。“大白天的去喝酒,未免荒唐。”他以塾师身分住在纪家, 礼金优渥。不过他的宝贝学生十天只有一天见得到人影,来的时候也是插科打哗,想一些言不及义、异想天开的话题,没正经上过一天学。今天出现了,居然是邀夫子一起去饮酒作乐? “你若要去就自己去吧,我留在房里看书。”科考将近,他必须把握时间用功。 “不行!你是我的夫子吧?我今天要上课,不过今天改在酒肆边喝边上,多有情趣。” 天底下就只有纪天遥会干这种事,颜雨恩无奈地摇头。“你去吧!为师不胜酒力,不能陪你。” 纪天遥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师傅,我还邀了柳青青姑娘一起切磋,她可是有名的才女,有这个学伴,你教起来一定心旷神怡。孔老夫子说过什么来着?什么什么的不亦乐乎。” 颜雨恩初进开封,无意间在途中遇上醉仙楼的名花柳青青,对她绝世容颜大感惊艳,又曾在坊间耳闻文人传出她的几首诗赋,果然才情不凡,因而对才貌双全的她上了心。一听柳青青也要来,颜雨恩脸上现出奇异的潮红,纪天遥歪着头笑问:“夫子,我这个不成材的弟子还是有一点用处的吧?”颜雨恩别扭不已,死活不肯,最后还是被纪天遥半推半拉拖了去。 纪天遥换了男装,和颜雨恩搭着纪家马车来到醉仙楼。这纪天遥虽然扮成男装,但是老鸨迎往送来,阅人无数,眼皮子底下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就识破她是女子。但上门即是客,只要是来送银子的,她都欢迎之至。 “两位公子,欢迎欢迎。”老鸨堆着笑,肚里却是拨着算盘。 “老妈妈,柳青青姑娘在吗?本公子是来听她弹琴唱曲的。”纪天遥喝了一口小厮端上来的茶,怒道:“这茶能喝吗!又涩又薄,给我换最好的来!” 啪的一声,从怀里扔出一锭十两银子。 醉仙楼的小厮端茶分三六九等,纪天遥和颜雨恩是第一次来,就按规矩先来个最下的招待。老鸨一见此人出手如此大方,忙斥道:“你们这些没眼色的,贵客上门了没不知道?去!去把最最好的茶叶拿来。” 回头堆笑道:“公子要见青青姑娘,这是有规矩的。青青姑娘是我们这里的头牌,见个面讲个话,要五十两银子。” 颜雨恩一听这老鸨狮子大开口,心下暗惊,低声对纪天遥道:“纪……纪兄弟,我们回去了吧。”他从未来过这等烟花之地,想不到只是见个面,居然就要花这么多钱。虽说来醉仙楼是纪天遥提议的,但也不忍见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往水里丢。 纪天遥转头白他一眼,既然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又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道:“这里有五百两,我今晚包下柳姑娘陪我们喝酒聊天,够了吗?” 老鸨眼睛都亮了,忙笑道:“够了够了!我这就去叫青青打扮打扮出来见贵客。”忙叫小厮带他们到楼上雅室。 醉仙楼的雅室布置颇为不俗,颜雨恩却是坐立不安。纪天遥取笑道:“颜夫子,你怎么了?这椅子上有虫子咬你吗?” 颜雨恩腼腆道:“纪……纪兄弟,我还是不习惯来这种地方,不如这就走了吧。” 纪天遥睁大眼睛道:“我银子都花了,你以为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鸨会把银子还给我吗?当然要见一见柳青青姑娘,人家可是开封第一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谁没听过她的艳名?连我是个女子都想一亲芳泽呢。不准走!被义气的就陪我等。” 等了片刻,柳青青才姗姗来迟。这也是为显身价不同,故意要让来客多等等。柳青青花容月貌,气质月兑俗,一走进来就让人眼睛为之一亮。她缓缓施下一礼,姿态雍容华贵。“柳青青见过两位公子。”连声音也是婉转莺啼,动人悦耳。 “免礼免礼。”纪天遥大咧咧地一挥手。颜雨恩为此艳丽的容光所逼,忙站起身来,弯腰拱手还礼。 “青青请问两位公子贵姓大名。” “我姓纪,你叫我纪公子就可以了。这位嘛,是颜雨恩颜公子,久闻姑娘艳名,今天特来见上一面。” “不敢。青青蒲柳之姿,怎堪人公子贵眼。”款款施下礼去,举手投足间优雅尽展,态度不卑不亢,令人又爱又怜。 纪天遥是来喝酒解闷的,看见柳青青一双素手娇娇柔柔地为两人斟酒,心想,原来会令人怜惜的女孩儿是这样的。想到自己大大咧咧,和霍连逍称兄道弟,每到一处就给他闯出大大小小的祸事,教他不知气上好几回,他怎么会对这种惹事精有半点好感?又想到他那位自小订亲的范宁姑娘,不知是否就像这位柳青青姑娘一样,娇柔婉约、温雅大方,教人我见犹怜呢?心下不禁自伤自怜,转头却见颜雨恩正偷偷打量柳青青,不敢正视,那又腼腆又爱慕的神情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颜雨恩自从上次在街头偶遇柳青青之后,就为她的丰姿所倾倒。有时持卷苦读、临风闲步时,那矜持的微笑、绰约的身影,就不请自来地蹦入脑中,教他心头一阵甜蜜。他虽然倾慕佳人,但他自知家徒四壁,身无功名,不敢有何奢想。今日纪天遥强邀他来醉仙楼,能如此接近梦中情人,和她说上一会儿话,他已是心满意足。他呆头呆脑的样子落在情场失意的纪天遥眼里,无异是在伤口上洒盐,伸出一脚,就往他脚背踩下去。颜雨恩一个吃痛,又没心理准备,就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颜公子,怎么了?”柳青青两道关怀的眼神投了过来。 “没事没事。”颜雨恩忙摇头苦笑,向纪天遥投去一个不解、质疑的眼神。 纪天遥高高抬起了下巴不理他,对柳青青道:“青青姑娘,听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真了不得,请你弹个曲子来佐酒助兴可否?” 柳青青微笑道:“青青学艺不精,还请两位指教。”唤侍儿取饼琵琶,长指轻拂,试了试音。 她弹了一首曲子,低低切切,如慕如诉。纪天遥不懂音韵,听来只是觉得好听罢了。颜雨恩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跟着轻和节拍,脑袋轻轻晃动,神情甚是陶醉。 一曲既罢,柳青青起身敛袖为礼。“献丑了。”见颜雨恩甚是投人,不禁向他望去一眼。颜雨恩睁开眼睛,轻喝了一声采:“好!”语气真挚。 纪天遥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露出一个别有意图的微笑。“颜公子,我是个粗人,听不大懂柳姑娘的雅音妙韵。不过刚刚听你大声喝采,想必是个内行的。不知柳姑娘的琴音好在何处,也请你为我说说,好让我长长见识。” 颜雨恩只当她是真心讨教,于是道:“柳姑娘的琴艺当真了得,这一曲我虽不知何名,但是柳姑娘将其中蕴藉婉约之情诠释得丝丝入扣,让我想起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他们为爱私奔,才子佳人,勇于抗衡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这份爱情的勇气真可谓千古回荡。” “可我也听过后来司马相如想娶小妾,这种见异思迁的男人,哪里来的忠贞不渝?”纪天遥忽而联想到距离汉朝千年之后,大宋朝开封府有个“绝不见异思迁”、“坚持信守承诺”的男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苦。 柳青青静静看着颜雨恩,听他回答,只见他飒然微笑道:“世上男儿多薄幸,不仅仅是男子,女子琵琶别抱的也所在多有。有情人须得觅见有情人,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凡事讲缘法,若有缘,必长相聚守;若无缘,又何须强求?” 这句话在纪天遥心里起了好大震荡。是啊!若有缘,必长相聚首。她和霍连逍究竟有缘无缘呢?若无缘,为何相识相知?若有缘,为何他又早已有白首之约,可望而不可亲? 纪天遥心中伤感,低头猛灌美酒。柳青青听得颜雨恩这番新奇的议论,对他不禁又多了几分好奇。颜雨恩眉清目秀,气质儒雅,颇有读书人清隽之气。 寻常来到醉仙楼的,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中虽不乏颇有才气的文人雅士,但总是入不了柳青青眼中。今天这位温文潇洒中又带些腼腆的书生公子,不知为何却吸引了她的注意,于是和他攀谈起来。 柳青青和颜雨恩两人谈起诗文音乐,越谈越是合拍,不知不觉就把纪天遥给搁在一旁。纪天遥对他们的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烛光朦胧中,只见两人相依相傍,女的含情脉脉,男的温文蕴藉,正絮絮叨叨地闲话家常,这不正是霍连逍和范宁婚后的情景吗?纪天遥看得心中难过,悲感不已,又拿起酒壶猛灌心中块垒。 一个掠眼,颜雨恩见纪天遥脸上酡红,两眼迷蒙,暗叫不好:自己怎么只顾着和柳青青谈话,竟没注意到纪天遥已经酩酊大醉。 “天遥,天遥!你别喝了,我们回去吧。” 纪天遥挥开他的手,不悦道:“我喝得正高兴,为什么要回去?你们……你们继续聊啊……我在旁边听着……” “青青姑娘呢?高小王爷来了,还不叫她出来见客!”门外有人高声呼喝。 柳青青识得这声音,脸色不禁微微一沉。颜雨恩向她看来,以眼神询问,她无奈低声道:“是承恩王爷的儿子高云鹤小王爷。” 颜雨恩是个落魄士子,自然了解为了生计,世间有许多无可奈何。人家是皇亲贵胄,寻常人等有点眼色的就该懂得避让,于是向柳青青报以微微一笑,表示释怀,对歪倒在桌上的纪天遥道:“天遥,柳姑娘还有客人,我们先回去吧。” 纪天遥酒意上脑,听得又要她让,蓦地触动心事,霍地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撑在桌沿,怒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付了大把银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我走人?” 斑云鹤此时来到了包厢前,砰的一声踢开房门,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青青在哪儿?”看也不看颜雨恩和纪天遥一眼,一个从人挺腰突肚地走向柳青青,鼻孔都快朝天了,手一摆。“青青姑娘,请吧。”竟是要强行带人离开。 柳青青欠身向纪颜两人致歉:“纪公子、颜公子,青青改日再向两位赔罪。”报以歉意一笑。 纪天遥气不打一处来,横在柳青青身前挡住去路。“哪里来的强盗头子?见人就抢!是我先来的!” 那从人大声道:“你是哪来的楞头青?不认识眼前这位是承恩王爷的公子高云鹤吗?” “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十殿阎罗,敢来跟我抢人,我就跟他没完!”抡起一张椅子,就往对方砸去。 霎时,尖叫声、怒喝声、桌椅翻倒声四起,醉仙楼内一场混战开打。 第7章(1) “都给我停下!”一声怒喝。 霍连逍接到通知,醉仙楼有酒客因争风吃醋而闹事斗殴,忙带着几名捕快赶到。众人正打得兴起,哪会理会他。 霍连逍见众人不停手,一个招手命手下上前分开。瞥眼间,竟看到纪天遥也在人群之中与人拳来脚往,不禁又惊又怒!原来这场是非和这个惹事精有关系! 纪天遥正要给高家护院一记拳头,忽然领子被人向后一扯,顿失重心,向后踉跄两步。她回头怒道:“哪个臭小子坏你爷爷好事!”只见霍连逍含怒地瞪视着她,登时酒醒了一半。 “大哥……你怎么来了?”如同老鼠见到猫,她气势馁了。 “我倒要问你,你在这儿做什么?”她一张口,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霍连逍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男子装扮,心中微怒:这样就到醉仙楼来买醉寻欢了?你有没有自觉自己是个女儿身? “我就……”纪天遥忽觉自己干嘛见到霍连逍就像见到天敌一样,她又不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来醉仙楼她可是按照规矩付了银子的。腰杆一挺,打了一个酒嗝,瞠眼道:“大宋律法有规定我不能来醉仙楼喝酒吗?” “你要喝酒便喝酒,干嘛和人打架?”霍连逍更加来了气。 “还不是那个臭小王爷跟我抢青青姑娘,明明是我先来的,他硬要把青青姑娘带走,当小王爷就可以仗势欺人吗?” 斑云鹤本来在一旁负手観战,见霍连逍来了,傲然道:“喂!开封府的捕头是吗?来得正好,把这个臭小子给我关到开封府大牢里,好好赏他几十杖,给我往死里打!耙欺到我高小王爷头上,分明是不想活了!” “我先赏你几拳再说……”纪天遥握起拳头,还未举起,霍连逍将她往身边一拉,用力握住了她手腕。 “小王爷,既然双方没事,不如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各退一步如何?小王爷在醉仙楼争风吃醋和人打架,传出去总是不大好听。” “没事?”高云鹤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指指站在身后的几个随从。“你说这叫没事吗?”有的眼睛乌青,有的折了手臂,伤兵败卒,好不凄惨。 霍连逍可没有心情去赞美纪天遥的三脚猫功夫还挺管用,居然把小王爷的手下打成这样。对纪天遥斥道:“还不快向小王爷赔礼谢罪。” “我又没错,为什么要赔罪?”纪天遥眼一翻,嘴唇翘得老高。 “你还嘴硬?”霍连逍气极,举起右掌。 纪天遥瞪着他停在空中的手掌,他竟要打她?心中好生委屈,一股硬气哽在胸口,挺胸道:“你要打我是吗?对!我就是不受教,专门惹是生非,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好了,省得给你找麻烦。” 霍连逍又气又着恼,缓缓放下右掌,忍着气道:“你好好跟小王爷道个歉,毕竟是你打伤人家。” “如果我不道歉,你就要把我送进开封府大牢吗?”纪天遥眼睛睁得大大的和他对视,脸上满是忿忿。 霍连逍心中暗叹,为什么她就不能理解自己的这一番苦心?民与官斗,讨不了好的绝对是她。 “你就听我一句,跟他赔个不是。”附在她耳边悄声道。 可惜纪天遥酒令智昏,既怨霍连逍拒婚的无情,又气他不问是非黑白,一意要自己低声下气去跟高云鹤赔礼,益发跟他杠上,扬声道:“我偏不要!要道歉也是他跟我道歉。”推开霍连逍,捋袖就要上去打得高云鹤教他爹娘识不得。 “天遥!” 在开封,高云鹤素来是横着走的,哪里听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气得脸色发青。但见他来势汹汹,刚才自己见识过他的身手,自己带来的随从都打不过他,不禁心里有些怯意,往后退了几步,躲到随从身后,哇哇大叫:“喂喂那个开封府的捕头,你们杵在那儿干什么?!没见有人要对本小王不利吗?还不快点把这个小子给抓起来?!” 纪天遥右拳正要挥出去,霍连逍手搭她右肩,往下一压,一股大力阻住她的去势。纪天遥回头怒道:“你就只会欺负我!” “你酒喝多了,冷静点。”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忽地一剑往纪天遥背后刺来,这距离实在太近,又是忽然而至,等霍连逍发现已经不及,想也不想,一个大步横在纪天遥身前,嗤的一声,胸前一痛,长剑当胸刺入。 这一剑正中霍连逍胸口,偷袭的高云鹤吓了一跳,自然而然回手一拔,喷出的鲜血立时染红了霍连逍胸前大片衣衫。 颜雨恩惊叫了一声:“霍兄!”纪天遥余下的几分酒意全被吓跑了。 霍连逍神情痛苦,慢慢倒下。纪天遥吓出泪来,连忙扶住他。“大哥!你怎么样?” 霍连逍痛楚不堪,道:“你如果叫我一声大哥,就要听我的话,别惹事……” 纪天遥见霍连逍胸口中剑,早就后悔不迭,泪流满面道:“大哥,我错了,我以后不再淘气了,我都听你的话,好吗?大哥,你不要死!” 霍连逍挤出一丝微笑。“你答应我的,可不要说谎骗我。” 纪天遥忙连连点头。“我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如果我再胡闹,就叫我一辈子见不到你。”眼中泪如泉涌。 霍连逍胸口疼痛,这时再也支撑不住,晕厥过去。纪天遥只吓得魂飞天外,搂住了他,嚎啕大哭:“大哥!”关心则乱,只知道抱住他。 还是颜雨恩比较镇定,忙唤道:“小二,快去找大夫,快!”一言惊醒梦中人,纪天遥忙抹去眼泪,喊道:“叫我家车夫去请邹大夫!”邹大夫是卸任御医,在城西开业,和纪家颇为交好。 斑云鹤什么时候走的已经无人知道,醉仙楼出了这等事,老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住跳脚。此刻纪天遥颜雨恩心系霍连逍伤势,也无心管到这些杂事,还是颜雨恩临危不乱,顾虑霍连逍伤重不宜移动,包下左右三间厢房,将一干人等全都请走。 约莫过了两盏茶时间,邹大夫被请到醉仙楼,旁边还有个小童提着药箱。 纪家车夫受了颜雨恩嘱咐,一路狂奔,又先将霍连逍伤势跟邹大夫报告了。邹大夫检视霍连逍的伤口,拈着花白胡子,不无忧心地道:“这情况不大好啊。” 纪天遥一听,眼眶就红了。“邹大夫,你一定要救活他。” 邹大夫道:“纪姑娘别担心,老夫一定尽力而为。”将药箱打开,开始施救。 邹大夫不愧曾是御医,也幸得这一剑刺得不深,虽然差点正中心脏,总算还是把霍连逍从阎王手里救了回来。纪天遥将他带回纪府,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孙默白听到霍连逍受伤之事,也让他暂时卸下职务,安心养伤。 这一剑只离心口一寸,差点要了霍连逍的命;但饶是从鬼门关捡回一命,仍是几度昏迷,高烧不退,险险死去。 纪天遥每天守在霍连逍床边,任凭苏总管劝她去休息吃饭,她总不肯,只是一直默默掉眼泪,喂汤喂药,亲力亲为,不假他人。 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苏总管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派人去找纪天宝;可是纪天宝好似从人间消失了,当日他只交代要去苏州办事,自此下落全无,这可是很少见的事情,不由得让忠心耿耿的苏总管又多了一件忧心的事。宝爷啊宝爷,大小姐的脾气我老人家是管不动的,您可千千万万要早点回来,别让小姐有事啊。 到了第十日,昏昏醒醒的霍连逍总算月兑离了险境。 他睁开眼,只觉浑身虚软无力,胸口阵阵发疼。发烧后的脑子还热烘烘的,只见顶上雕花绣榻,身下锦褥重裀,并不是他的房间,那这是在哪儿? 侧头一看,一个长发垂肩的头颅就搁在他肩旁倚着床榻睡着,看不见她的面目,这却是何人?忽然想起醉仙楼斗殴之事,霍连逍当下了然来龙去脉。想坐起身,谁知甫一动,牵动胸前伤口,忍不住低哼申吟。 纪天遥倦极而眠,但其实并未深睡,她心心念念着霍连逍的伤势,一听到床上有动静就乍然惊醒,跳了起来。只见霍连逍已醒,她惊喜万分,唤道:“大哥!你醒了?”说着,两串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霍连逍看向纪天遥,不禁吓了一跳,她整个人清减不少,原本红扑粉女敕的脸色颇显憔悴,含愁带忧,楚楚可怜,惊道:“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不由得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 纪天遥握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摩挲,又是欢喜,又是伤心,抽抽噎噎道:“大哥,你总算醒过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担心。你一直发烧昏迷,邹大夫说你伤势太重,只有看老天保不保佑了。我多担心你醒不过来,现下可好了,你终于醒了。” “我昏迷多久了?” “十天了。” “你就这样一直守着我吗?” “嗯。”纪天遥点点头,尽显疲态的两眼迸发出对霍连逍重伤苏醒的不胜之喜。 霍连逍见她情意缠绵,脸上流露出对自己的无限关怀,不由得好生感动。 纪天遥仍沉浸在他醒来的喜悦之中,两人一时只是相对而视,都不言语。 “大哥,你渴不渴?我倒杯茶给你喝。”这几日来,她所思所想就是如何照顾霍连逍,让他早日痊愈。 他发烧日久,嘴唇都干裂了,听她一问,果然觉得喉干,于是点了点头。 纪天遥甜甜一笑,放下他的手要去倒茶,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却是空的,忙出声叫道:“樱儿!樱儿!” 一个小丫鬟闻声推开房门跑了进来。“小姐,有什么事?” “茶没了,你去帮我弄点来,要快。顺便请苏总管再去请邹大夫来,说霍爷醒了,请他来看看。” 小丫鬟应声掩上门自去了。纪天遥交代完,回身经过梳妆台,无意中瞥见菱花镜里自己蓬头垢面、脸色苍白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她刚刚就以这副鬼模样面对霍连逍吗?少女心中总是希望在情人面前维持最美的一面,想到自己丑怪的样子落在霍连逍眼里,他不知做何感想,心里懊丧得不得了,连忙拿起台上的梳子梳了梳头发,又拧了面巾,擦了擦脸。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霍连逍眼里,见她回过身来露出一个欢愉的笑容,想是不愿让病人见了心上不欢,增添愁烦。霍连逍感她一片心意,心头一阵暖流流过。 樱儿很快就将茶水送来,纪天遥倒了一杯茶,霍连逍想要起身,无奈力不从心,皱眉连连。 “你别动,我来。”纪天遥伸臂扶住他的左肩,轻轻扶起他上身靠在自己身上,以杯就口,神情专注。 和她太过亲近,霍连逍有些尴尬。他们虽以兄妹相称,但毕竟男未婚女未嫁,须得避嫌。可是纪天遥神态自然,一片挚诚,教他不忍拂了她的心意。 “还渴吗?”她问。霍连逍摇了摇头,就势靠在床头歇息。他重伤初愈,不免动一下就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凝视着霍连逍瘦削的脸庞、沮败的气色,看着看着,纪天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握住他略显冰凉的手掌,懊悔万分地道:“大哥,都是我不好。你老是说我个性冲动,要我多改改,别哪天闯出祸事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总是听不进你的话。谁知我这次真的闯祸了,可是我害的不是自己,却是害到了你……”说着,抽抽嘻噎地啜泣起来。 霍连逍忙反握住她,执手安慰:“别哭,只要你没事就好了。幸好那天你没有伤到小王爷,否则我真担心不知要怎么收拾。”纪家虽然财大势大,但毕竟只是商贾之家,高云鹤是高高在上的小王爷,纪天宝再有办法,怎么斗得过只手可遮天的皇亲贵胄? “可是,你差点死了……” 霍连逍洒然一笑。“谁叫我是你结拜大哥呢,哥哥为妹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纪天遥感动得无以复加,热泪顿时滚滚而下,凄凄喊了一声:“逍哥哥。” 伏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霍连逍一阵尴尬,不知如何安慰妙龄少女,只好道:“我肚子饿了,你能给我弄点吃的吗?”肚子还即时地咕噜咕噜作响相应。 纪天遥一听,立刻直起身,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挤笑道:“瞧我糊涂的,你十天都没吃东西,一定饿坏了。我马上去叫厨子给你弄点清淡好落胃的,你等等。” 看她急匆匆就要奔出,霍连逍忙道:“待会儿你陪我吃。”怕她又只顾着为他张罗,把自己给饿坏了。这几日自己处在生死边缘,想来她也是不吃不睡地守着自己,才会变得这么娇颜惨淡、花容减色。 纪天遥回眸一笑,用力一点头,出房去了。 第7章(2) 霍连逍倚着床头,身子仍是欲振乏力,但心头却感到安乐喜足。想到纪天遥平安无事,心头就有说不出的宽怀。高云鹤的那一剑他想也没想就挡在纪天遥身前,现在想想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当时要挺身而出,总而言之他就是无法见到她受到半点伤害。 他中剑后血气大伤,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纪天遥捧着菜粥回来时,就见他头靠着床柱,双目紧闭。她轻轻握住他搁在床沿的手,轻手蹑脚坐在床边,脸上满是柔情,就怕吵扰了他的好眠。 在邹大夫全力疗治和纪天遥的用心照顾下,霍连逍伤势慢慢好转。他毕竟年纪轻,身子骨又强壮,才能在受了这么重的伤后,还能捡回一条命。 纪天遥不分昼夜守在霍连逍身边,霍连逍觉得大是不妥,如果这事传了出去,岂不是有损纪天遥闺誉?可是纪天遥死活不肯离开他半步,任凭他如何劝解,就是坚持要为他亲侍汤药。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是颜雨恩出面来打圆场:“霍兄弟,你就让她去吧。你这一劫是由她而起的,你若不让她为你做点事情,她怎生过意得去?至于名声什么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必去管他人的闲言碎语?” 纪天遥听得连连点头,竖起拇指赞道:“颜大哥说得好,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只要行得正、做得直,无愧于天地良心就好。颜大哥不愧是读书人,脑筋通达,倒是大哥你太过死脑筋,比书呆更像书呆。” 霍连逍又好气又好笑,道:“好好好,我一张嘴抵不过你们两人的舌灿莲花,随便你们吧。” 这期间孙默白也曾到纪府来探望霍连逍的伤势,见他已有好转,心下很是宽慰,道:“你也不必急着要来供职,把身体养好为要。开封府的事自有其他人去办。” 慢慢地,霍连逍清醒的辰光长了,纪天遥每天陪着他说话解闷,有时念一些传奇或是话本给他听,让他病中倒也不寂寞。 时日一久,霍连逍躺得筋骨软乏,纪天遥便扶他到院中走走。颜雨恩也每日抽空来看看他,闲话家常。 这一日霍连逍走到院中,想着自己已经好久没有锻炼功夫,忖度自己堪能撑持,就在空地上练起一套辛渐彦所授的入门长拳。不过一盏茶时光,他额上已经见汗。 “大哥,你怎么在练功!”背后传来焦急的声音。 纪天遥觑着他正在休憩,趁着空档跑去看厨房灶上的补粥熬好了没有,哪知一回来,就看见他在打拳。 “你现体还未复原,不宜太过劳累,小心伤了底子。你看你,都流了一身汗了。”纪天遥发着娇嗔,走到他跟前,抽出怀中帕子,为他轻轻拭汗。 霍连逍不禁暗暗慨叹,这在以前他连练两个时辰是脸不红气不喘的,现今却是不能够了。忽见纪天遥娇美的脸庞就在眼前,专心一意地为他擦汗,往日那个飞扬跳荡的小顽童,这些时日已月兑去稚气神情,变得长大懂事许多,不禁看得有些出神。他在纪府养伤已经一月有余,朝夕和纪天遥相处,她对自己的照拂无微不至,他内心不是不感动的。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他凝视的目光。霍连逍腼腆地转开脸,道:“我自己擦吧。”接过她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是那帕子上的香味,不禁一阵心荡神驰。 “大哥,你气色好多了呢。” “这都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悉心照料,我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正说话间,一个门僮快步匆匆来报:“小姐,有一位范宇范公子在门外等候,说是霍爷的朋友,想见一见范爷。” 一听这个名字,霍连逍又惊又疑:“她怎么来了?” “大哥,你认识他?” “是我的一位朋友……”霍连逍迟疑了一下,毅然道:“她是我未婚妻。” 纪天遥神情大变,原本含笑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你的未婚妻?” 霍连逍点点头,朝那门僮道:“麻烦你请那位范公子进来吧。”门僮望向纪天遥,她生硬地点了点头,那门僮领命应声去了 “你要和我去见见她吗?”霍连逍不是没看见她神情凄楚,但他仍是硬着心肠,要绝了她的想头。 纪天遥眼一眨,硬生生忍住眼眶中的泪水,挤出微笑道:“好啊,我也想见见我未来的嫂子是何模样呢,一定美得很。” 霍连逍闻言心中一痛,强笑道:“我们走吧。” 两人来到迎客大厅,只见一个青袍儒生打扮的年轻公子侧身对着门口坐在椅上,正好整以暇地品茗等候。 见两人出现,那公子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道:“连逍哥哥,真是教我好找,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通知我一声,你就这么见外吗?”语气中带着嗔怪。 霍连逍抱歉一笑。“宁妹妹,让你担心了。你怎么来了?” 纪天遥见两人熟不拘礼,一个喊哥哥,一个叫妹妹,神情举止极是亲昵,当下心凉了大半。细看范宁,她虽着男装,却显得别样俊美,鼻挺眉秀,一双美目顾盼飞扬,潇洒难言。如果换回女装,还不知怎么个美法。自己虽美,和范宁相比却有不如,如果她是霍连逍,两人之间,她也会喜欢这个雍容大器的姑娘。 “我到开封来巡视生意,顺道来看看你。到开封府一问,才知道你受了伤,在纪府休养。怎么样,伤可好多了吗?你是怎么受伤的?” 霍连逍笑笑。“学艺不精,教人见笑了。”一语轻轻带过,不想再惹纪天遥难过。 范宁挑起一眉,眼神中满是不信。 范宁和霍连逍两家自小相熟。范家是商人,范老爷生了一女一子,姊姊是范宁,弟弟是范宇。本来范老爷对弟弟寄予厚望,用心栽培,希望他将来能够承继家业;可是范宇天生不是打理生意的材料,又不好读书,整天只喜欢斗鸡走狗,家中又有钱让他挥霍,于是整天都和猪朋狗友在瓦舍流连。反倒是范宁自小就展露了做生意的天分,范老爷的生意又忙不过来,索性等她大了,就大着胆子让她扮成男儿,以弟弟范宇的名头替他去处理家业。本来女子不宜抛头露面,更何况她又订了亲,但霍家算是走江湖的,不拘小节,知道范家的难处,因此并不介意,所以霍连逍一听到门房报上范宇的名字,就猜到是范宁来了。 换作是范宇,玩乐都来不及,怎有空来探他还辗转打听到他在纪府? 范宁这次到开封来做买卖,心想霍连逍就在开封府任职,两人也已经近一年未见面,既然来了,就应该拜访一下。哪知到了开封府一问,霍连逍居然受重伤住在纪府养复。开封府对霍连逍受伤之事并未多谈,只是说他不小心受了伤,范宁情急关心,就匆匆赶到纪府来了。 “大哥,你不为我们介绍介绍吗?”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插口道。 范宁转过头去,方才她就见到霍连逍身边有个妙龄姑娘,只见她满脸慧黠之气,表情似愁似喜。 “宁妹妹,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纪天遥纪姑娘,是我的义妹。天遥,这是范宁,我的未婚妻。宁妹妹,我这次受了伤,在开封府举目无亲,多亏天遥悉心照料,我才能好得这么快。”霍连逍脸上带笑,心中却堵得难受。 “纪姑娘,多谢你啦。”范宁走近前,熟不拘礼地拉起纪天遥的手,笑盈盈道:“我这个连逍哥哥不大懂得照顾自己,真不知他前辈子哪里修来的好福气,有你这位义妹帮衬他。我代他谢谢你。” 范宁在外打理家业,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和人攀亲论故,原是她熟极而流的事,因此身上有一股教人极易亲近的气息。纪天遥见她容貌出众,胜过自己,举止又是落落大方,潇洒豁达,和霍连逍站在一起,确实是一对人见人羡的璧人;自己和霍连逍在一起,只有不断给他惹祸的份,哪像范宁这般行止得宜?本来存在心中还有一份争竞之心,当见到范宁时,至此已经认输了。 她回握住范宁的手,微笑道:“姐姐说哪儿的话。大哥这次受伤还是因我而起,我对大哥实在万分抱歉。说什么悉心照料,那是半点功劳也没有的。我见到姐姐,心中实在有愧。” “哦?”范宁一楞,看了看霍连逍,又看了看纪天遥,只见他眉间眼底多了一点沉郁,纪天遥的笑容里则有一丝淡淡的落寞。刚才两人连袂而来,就觉得二人之间有点儿怪怪的。 “姐姐远来是客,现下住在哪儿?在外客居不便,我家里还有几间空房,姐姐何不搬来一起同住,也好有个照应。”纪天遥生性大方,既然已经认输,就将范宁当作姐姐一般看待。 范宁笑道:“那就多谢你了。”略一沉吟,道:“不知令兄是否在府上? 纪爷经商大名响遍天下,我可是慕名已久,今天有幸来到贵府,不知可否向纪兄请益一二?” 纪天遥抱歉一笑。“姐姐来得不巧,我哥哥出门去了,只说去南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范宁脸上微露失望表情。她一听说霍连逍住在那个天下闻名的财神纪天宝家中养伤,可说是又惊又喜。要知道纪天宝判断商机的本事,只可以料事如神来形容,如能蒙他指点一二,那可是比被皇帝宣见还要教她觉得荣耀欢喜。 “那真是不凑巧,只盼有缘能和令兄见上一面,我可是仰慕令兄很久了。” 说完,觉得自己以一个闺阁身分讲这番话,未免令人想入非非,忙向霍连逍道:“连逍哥哥,你是了解我意思的吧?” 霍连逍笑笑。“我知道。你仰慕纪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恨不得能做他徒弟,替他倒茶执鞭。”两人稍稍长大,谈起各自志向,霍连逍不知听她说过几回纪天宝的神奇事迹,知道她有多想做个出色的商人。他转向纪天遥:“我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叨扰了你这么久,我想也该回去了。” “不成。你的伤还没好全,你回去孤身一人,没有人照顾怎么办?”纪天遥关心之情完全写在脸上。 “这点小伤我可以自己照料。”霍连逍神情平和,态度却坚定。“而且宁妹妹来了,你也可以照顾我,是吧?”看向范宁。 范宁这时再迟钝,也看得出两人的关系绝非义兄义妹这般单纯,霍连逍话语眼神意思甚是明显,他是执意要离开纪府。 “天遥妹妹,连逍哥哥大概是在你府上打扰太久,过意不去。既然我来了,接下来的事就由我来接手吧。”范宁出来打圆场。 “好吧。”纪天遥见她发话了,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自己有什么置喙余地? “天遥,谢谢你这么多日来的照顾,我先走了。”当下催促着范宁。 纪天遥万料不到两人这么快就要分别,她毕竟还是个任情纵性的少女,脸上掩饰不了伤心难过,道:“你等等,我去拿青虹剑给你。” 快速奔进房内取了剑来,双手奉上。“大哥,你的剑。”霍连逍右手接过,两人四目交会,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霍连逍看着纪天遥,心口阵阵发疼,极是难受。一咬牙,对自己发个狠心,道:“多谢你,你多保重。”率先走出,背影极是英挺。范宁向纪天遥一笑,随后跟去。 纪天遥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心中酸楚,两滴清泪无声滑下消瘦的脸庞。 第8章(1) 霍连逍快步走出大门,迅捷的脚步让范宁在后头赶得气喘吁吁。“连逍哥哥,你等等我!” 霍连逍这才停下脚步。范宁细看着霍连逍,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微笑。 “连逍哥哥,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有事是瞒不过我的。你就跟我说说,你和那位天遥妹妹是怎么回事啊?” 霍连逍微一迟疑,这该怎么跟她说呢?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和盘托出,将两人相识始末,后来才知道她是女儿身,自己又为何住进纪家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范宁听得怔怔出神,打趣道:“连逍哥哥,看不出来你好本事,人家一片芳心就这样系在你的身上,你怎么还人家这片深情?”两人相识十几年,熟不拘礼,于是开起了玩笑。 “宁妹妹,你别胡说了。”霍连逍正色道:“我和你是有婚约的,两家父母也商议好明年就要娶亲,你别坏了人家的闺誉。我对天遥就只是兄妹之情而已。”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知道这个连逍哥哥最是重然诺,两家亲事已定,那是箭出无回的事了。范宁举目四望,说了这么久的话,自家的随从却不见踪影,不禁叨念道:“这个阿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是教他在这儿好好待着吗!” 忽见纪府里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霍连逍在纪府住了这么多天,识得此人是纪府苏总管。他向两人一揖,恭敬有礼道:“霍公子,范姑娘,贵府随从阿丰刚刚肚子疼,他请我跟您说一声他晚点再回去,您的马车我就请人代驾,护送两位回去。” “他肚子疼?”范宁诧异。“那我等等他好了。” 苏总管连忙摇头,端出诚挚的笑容。“他可能还要再多待一会儿辰光,范姑娘不用担心,小的会好好送他回去的。陈七,送霍公子和范姑娘回去。”旁边的小厮点头,手脚麻利地站在范宁的马车旁等候,要扶霍连逍上车。 苏总管含笑恭送两人上了车,待马车走远,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才从门外现身。 “纪爷,范姑娘和霍公子走了。”苏总管执礼甚恭。“纪爷,霍公子是见过您的,您总不能一辈子避着不见面吧?” “唉。”男子叹了口气。“看样子阿丰和范宁是该有个了断了,再瞒下去,都不知要怎么收拾了。”这个范宁和纪天宝口中的阿丰不是别人,正是乔装为仆接近范宁、意欲破坏她和霍连逍婚事的纪天宝。 霍、范两人回到霍连逍家中,霍连逍伤势已无大碍,要范宁不要挂心,自己可以照顾自己。范宁见霍连逍坚持,只好答应。她来开封洽谈生意后,也要赶往它地看看庄稼作物的收成如何,不能久待,只好殷殷叮嘱霍连逍不要勉强供职,多多休息为要。两人为免霍母担心,商议好这事不要告诉霍母。 范宁回到下榻的旅店,阿丰还未回来。这家伙闹肚子有这么厉害吗?看他去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直到酉牌时分,才见他姗姗回来。 “阿丰,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范宁迎了上去,半是关心半是责难。 纪天宝看了看她娇美的容颜一眼,笑笑道:“小姐,让您担心了。” “你肚子没事吧?” “没事。”纪天宝摇摇头,他的身子勇壮得可以敲山震虎,有事的是他的心。“小姐,我要向您辞别了。” 范宁一怔。“怎么了?” “恕我不能相告,总之我有难言之隐,这段日子多谢小姐的照顾,我祝小姐和姑爷百年好合。”他越说脸色越黯然,语中含带苦涩。 “好好的你怎么要离开?”这一个月来的相处,阿丰的能力才识都教范宁大为钦服,能够有这样的人才作为帮手,她可是受益不少。 “小姐您就别再追问了。”纪天宝苦笑。当初他怀着歹意,想要去破坏霍范两人的亲事,哪知搭进去的却是自己的一片情意。想他纪天宝流连花丛,让多少淑媛名花为他倾倒,最后却栽在这个比男子心志还要大的女子身上。 方才他随范宁回到纪府,借故留下悄悄见了天遥,才知道这段日子开封又发生了不少事。问明了妹妹的心意,见过范宁,她决意不再纠缠霍连逍,这恰和纪天宝的心意相合,于是同病相怜,都是性情中人的两兄妹抱头痛哭了一阵。纪天宝怕人瞧见他双目红肿,所以等到眼睛稍微消肿了,天色黑下才回来。 “好吧,人各有志,你有苦衷我也不逼你。”范宁不无遗憾地道:“我看得出你不是池中物,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帮我,确实是委屈你了。”他并不是买断的奴仆,自不能强留他。 纪天宝心中暗伤:我是巴不得一辈子守在你身边,可你已经有了婚约,又是那个人品端方、容貌绝俊的霍小子,连我那个傻妹妹都愿意放弃了,我又怎么能做出这种横刀夺爱的事情? 翌日,纪天宝陪着范宁办完一些事情,又去见了霍连逍一面(纪天宝当然是找个理由避开了),交代他要好好照顾自己,范宁就要离开开封。临行前纪天宝送她到南门,两人就要分手。范宁看着“阿丰”,心下很是不舍;她和阿丰虽然相处日子不长,但是两人兴趣相投,谈起话来总是有相见恨晚之感,得他之助,她打理起生意也顺风顺水不少。 “阿丰,你不是池中之物,我相信你将来有一天会成为了不起的商人。只可惜我们主仆日短,如果你愿意,我欢迎你随时回到范家来。” 纪天宝见她情意殷殷,胸中一热,即使两人今生有缘无分,也想让她知道自己真正姓啥名谁,总胜过留一个虚幻的名字在她心底,道:“范姑娘,其实我不是——” 一道响亮又不胜欣喜的声音响起:“哎呀!这不是纪天宝纪爷吗?好久不见了,这阵子您都上哪儿去了?教我好生想念您哪!” 纪天宝转头一看,一个挺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子向他一颠一颠地半跑而来。这人他熟得很,就是城南很爱拍他马屁的林胖子。他先是一愣,随即暗叫不好,回头一看,果见范宁脸色已变,换上了客气有礼的笑容。他是见过这个表情的,当她对人有猜疑时就会端出这样的面容。 他张口想要解释,哪知范宁比他抢先一步,笑容可掏地踏上前来,对林胖子道:“这位仁兄,在下有礼了,请问您称他是……”右手朝纪天宝一摆。 林胖子不识纪天宝拼命丢过来的眼风,大惊小敝地高声喊道:“啊唷!这位公子,您不认识大名鼎鼎的纪天宝纪爷吗?人家都称他为大宋活财神,谁能结识他,那可是三生有幸、祖上修来八辈子的福啊!”林胖子向来说话惊死人不偿命,加上他一心想要讨好纪天宝,殊不知这回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范宁转头瞪着额冒冷汗的纪天宝,怒道:“你就是纪天宝?” 纪天宝陪笑急急道:“范宁,你听我解释!” “你隐姓埋名接近我到底有何目的?”范宁圆睁双眼,胸中怒火熊熊: “你最好老实说,不要再隐瞒我一字半句。”想到这些日子来她曾在他面前几次赞过纪天宝,谁知本人就在她眼前,还委身做她的随从,想来暗地里他一定大笑不止。 “范宁……”纪天宝一见她发怒就脑中无计、口塞词穷,只好老老实实道:“我听霍连逍说他和你有婚约,所以就想去看看他的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 “我和连逍哥哥有婚约,与你何干?”范宁一怔,这理由也太牵强。 “……我想,或许你们两个不适合也说不定。”纪天宝苦笑。 范宁又是一呆。纪天宝和他们非亲非故,八竿子打不着,当什么好事的月下老人,管起人家姻缘线来了?忽地灵光一闪,指着他道:“你是为了你妹妹纪天遥对不对?她喜欢连逍哥哥,所以你就想替你妹妹来破坏我们的婚事。” 范宁心窍玲珑,商场上见识又多,前后所闻一连起来,就猜出纪天宝的心机。 纪天宝踏前一步,急道:“范宁,我不是有意要……”啪的一声,脸上被甩了清脆一巴掌。 范宁羞怒交迸,恨恨道:“别说啦!纪天宝!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居然敢戏弄我,以后咱们再也别见面了!”跳上马车,吩咐车夫快走。 马车扬尘而去,留下纪天宝既痛又悔,痴痴望着马车绝尘的方向,心如刀割。 “纪爷,纪爷……”林胖子再笨也知道自己无意中闯了祸,抹了抹冷汗,小小声地喊道。 纪天宝心中伤痛不已,回转头来,对着林胖子要笑不笑的,阴:“林胖子,你哪时不出现,偏偏这时候来坏我的事?你好本事、好本事啊,我一定会好好记住你今天的大恩大德。”说罢一拂袖,扬长而去。 林胖子大叫:“纪爷,你听我说啊!这……这不干我的事啊……” 十数日后,霍连逍接到一封家书,登时愣在当场,呆呆坐在桌前。 蓝方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霍连逍两眼发直,怔怔出神。 他站在霍连逍后头,眼睛在他手上的信纸上快速扫了一下,叫了出声: “唉呀!霍头儿,你要成亲啦?恭喜恭喜!” 霍连逍被他这一叫回了神,默默将信折了起来放进信札内。 蓝方眼皮子底下见的事多了,一看就觉得事有蹊跷。霍连逍半点做新郎官的喜气都没有,还有这眉间眼底的愁闷所为何来? “霍头儿,你真不够意思,终身这么大的事儿闷声不响的没让半个人知道。原来你真的已经订亲了,我还以为那只是你随口说说罢了。”蓝方撇撇嘴。 “我之前早就已经说过了。”霍连逍心中有理不清的千丝万缕,站起身道:“好了,该去巡街了。你不是来找我一起出门的吗?” 蓝方鼻子模模,笑笑道:“是是是,咱们这就走吧。” 第8章(2) 巡街路上,蓝方一路偷觑着霍连逍像是山雨欲来、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他这回可学乖了,一路上可不找霍连逍说话,免得哪句话触了他的霉头,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欸!那不是纪姑娘吗?”蓝方眼睛乱瞟,竟给他在左前方瞧见了纪天遥的身影。“纪姑娘!纪姑娘!” 听见有人叫唤,纪天遥回过头来,只见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蓝方正向她热情招手,但她的目光立刻被蓝方身后那个挺拔俊俏的身影给吸引住,再也无法移开。 迟疑了下,纪天遥走上前,大方含笑道:“蓝大哥,大哥,你们出来巡街啊?” 有古怪。蓝方虽未瞧见背后头儿的表情,但是见纪天遥这般有礼却生疏的问候,便觉得两人之间一定有文章。 “是啊!怎么这许久都没看见你上衙门来坐坐?”以前她可是隔三差五就来开封府串门子。 纪天遥笑得更深了,笑意却没有进到眼底。“你们在忙公事,我这个没事闲人怎么好天天上门去叨扰?”心里却想,臭蓝方,你要是再多嘴多舌,姑娘我就把你嘴巴给缝起来! 蓝方见纪天遥看也不看霍连逍一眼,心想这两人准是闹别扭了,就想找个事儿让他们能搭上话,于是笑道:“纪姑娘,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你大哥他要成亲了。” 纪天遥一愣。“我怎么不知道?”大哥是花丛浪子女见愁,什么时候收心转性要做个安分守己的好丈夫了? 蓝方手一摆,比向身后脸色微变的霍连逍。“我也是刚刚见到霍头儿的家书,才知道这桩大喜事,你是第二个知道这个好消息的人。” “是真的吗?”纪天遥脑中一轰,脸上霎时变得半点血色都无,转向霍连逍,要他给一句回应。 霍连逍木木地点了点头,道:“是。”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宛若飞絮。 “下月十八。” 不受控制的泪水霎时聚满纪天遥的眼眶,霍连逍再也不忍见到她悲伤的神情,转开脸。纪天遥很快地抹去一滴不小心滑落的泪水,凄声道:“大哥,我祝你和宁姐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记得……记得送帖子给我啊。”转身飞奔而去。 霍连逍想也不想追上几步,忽然心想,霍连逍啊霍连逍,你追她做什么? 别忘了你是有婚约的人,她既已知难而退,这不正是你要的结果吗?你还追她做什么?止住脚步,但是眼睛却一直追逐着她仓皇奔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人群中。 天遥,盼你就此忘了我,另觅良缘。 纪天遥直奔回纪宅,众家丁见小姐神色败丧,双目含泪,连忙去通知纪天宝。正在和账房核帐的纪天宝一听,也不管账本了,快马赶回纪宅,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内院,人还未到纪天遥房间,就听到她哭声震天彻地。 “妹妹,你怎么了?”纪天宝猛然推开房门,惊得脸色都白了。 妹妹向来胆大包天,任性妄为,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从未见她掉泪,而今她哭得这般撕心裂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哥!”纪天遥一见亲人,所有委屈心酸悲痛再也禁不住,投入哥哥的怀中放声痛哭。 纪天宝一边拍抚着妹妹的背,一边焦急地问:“天遥,我的好妹妹,你到底怎么了?有事跟哥哥说啊!天塌下来有你哥顶着,不怕!” “你顶不了!你顶不了!”纪天遥哭得涕泗纵横,将纪天宝的衣襟揉得又湿又皱。 纪天宝怒道:“谁说的?!为了我的好妹子,我什么事都做得到!就是要皇帝老子的脑袋我也给你摘去!你说!到底是什么事?” 纪天遥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两眼已经通红,哽咽道:“霍连逍……霍连逍他要娶亲了,就在下月十八。” “霍连逍要娶亲了?”纪天宝先是一怒,后是一怔,整个人如泥塑木雕,霎时魂不附体。 纪天遥见他忽然浑浑噩噩,不言不动,也明了了他何以如此。哥哥对霍连逍的未婚妻范宁一见倾心,情深难拔。一桩天赐的亲事,伤心人却有一双。她既悲自己鸳梦难谐,又伤兄长痴心成空,天地间似乎再无人如他兄妹般凄凄惨惨,不由得张臂搂住了兄长,放声大哭。 纪天宝只觉心痛如绞,喉头如被什么东西梗住一般,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好妹妹……霍连逍不是个好东西,呆木头一个,死脑筋又不解风情。你……你忘了他吧。”声音竟是沙哑。 他喋喋不休地数落霍连逍,可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他这个人顶无趣,不会逗女孩儿开心,除了武功好一点,人长得还可以之外,有比我们家有钱吗?你嫁了他,他整天在外面办案抓犯人,能有多少工夫陪你?让你夜夜孤枕,像个活寡妇……”说着说着,竟然眼前一片模糊,脑中宛若浮起那个娇俏身影独守空闺的情景。 “他要娶亲了,他要娶亲了……”如海潮般的悲愁伤痛波波涌来,纪天遥几乎要心碎成尘。 “霍连逍是个什么东西!配得上我妹妹吗!明儿个哥哥把全开封的有钱公子、书生大侠全都找来,给你一个一个挑!我们气死那个霍连逍,让他知道他错过我妹子,是狗眼瞎了!”说到后来,纪天宝发起怒来。只是这怒气是为何而发,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哥……我不要再待在开封……”想到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日日相见,可望而不可即,只怕自己会心碎而死。纪天遥呜咽道:“我要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总之,我不要再见到他了……” 纪天宝挤出一个笑容,可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好!扮听你的!你要去哪哥都陪你去,咱们不要再见那只可恶的臭小狈。哥带你去塞外放牧,带你去海外寻宝,去哪儿都行。我听说最近有人要去交趾国,不如咱们也去。” “哥……” 纪天宝搂紧妹妹,听着她越哭越响,自己亦是心酸难禁。终于来到这一天,意中人要嫁给别人,虽知这是迟早之事,既然有缘无分,上天又为何要安排两人相遇?任他豪情万千,也要徒呼负负,无语问苍天。 “好妹妹,你哭吧,有哥呢,哥永远在你身边。”纪天遥闻言,更是伤痛难忍,伤心人对伤心人,老天何以独独薄待他们兄妹?呜呜的哭声不绝。 纪天宝轻拍妹妹背脊,神游天外,想着伊人的一笑一颦,越想越痴,越想越痛,终于落下泪来。 纪府仆佣听得纪氏两兄妹痛哭,知必有伤心之事,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奇事。仆佣素闻两兄妹的霹雳手段,谁也不敢来捋虎须打扰他们。已到掌灯时分,没人敢去唤他们用膳,只得将晚膳搁在门外,远远守着,随时候传。颜雨恩前来关心,在门外听得两人对谈,知道霍连逍要成亲了,纪天遥情无所归,两人都是他的好友,也只能叹两人无缘。 翌日一早,纪天宝自妹妹房中出来,命人唤苏总管到书房见他。苏总管早就听说昨日的事情,踏进书房,要等候主人吩咐示下。但见纪天宝坐在那张铺了虎皮的红檀雕椅上,双眼红肿,一脸憔悴,发乱衣皱。这个混世魔王何曾如此落魄失魂过?但他问也不敢问上一声,只是拱手谨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纪爷,您有事唤我?” “苏总管,你跟我说说,我名下财产有多少?” 原来是问帐来的。苏总管心下安了一半,两眼望天,开始絮絮算了起来:“爷的财产可多了,有钱庄十五间、绸缎庄二十八间、良田五百亩,次一点的一千三百亩、当铺九间、茶山三座……” “好了好了。”纪天宝不耐烦再听下去,挥挥手要他不要再数。“我要你去办一件事,这些财产都帮我变卖了,只留各地别庄。要快!” 苏总管吓了一跳!“纪爷,这好好的,为什么要变卖?这些店铺都很赚钱,以后利上滚利,纪爷您可会是本朝首富。” “首富?”纪天宝支着下颐,不屑地哼了一声,“首富又如何?又买不到我想要的东西。”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换上傲然睥睨的神气,“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这些年来你为我工作也辛苦了,这样吧,我把开封的店铺送给你。” 苏总管惊得差点连下巴都掉下来!纪天宝在开封的店铺价值万金,等闲不易,他居然轻轻松松浑若无事地就转赠于己,苏总管震惊之余不敢置信,颤着声问道:“纪爷,您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月兑产?您是发生了什么事?咱们相识一场,有事不妨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说不准我可以为您出个主意。”心里偷偷猜测,莫非纪天宝犯了禁,做出天地难容的大事,所以急于离开? 纪天宝揉揉眉心,道:“没事!我要离开中土,到别的地方去闯闯,所以这些财产我都要月兑手。你替我办好就是了。” 苏总管又是一惊!“小的怎么没听您说过?这么突然?那小姐呢?您不管她了?”出航海外是何等大事,他服侍纪天宝多年,熟知他虽然狂放大胆,却不是个胡冲乱闯的莽夫,否则哪能撑持起这么大的事业? “临时起意。小姐自然是跟我去的。”纪天宝轻轻带过,他兄妹俩因为情伤要远走国外,说出去也太丢人。“对了,你再替我办一件事,我要大办粥棚,施医施药,有哪个贫病无依的都可以来领银两,没钱可下葬的,就给他棺木。不用怕花钱,来多少给多少。” 苏总管一日数惊,年过半百的他心脏受不住了,扶着旁边的椅子道:“纪爷,我可以坐一下吗?我……我胸口闷……”纪天宝挥手示意自便,摩挲着一夜长出胡渣未刮的下巴思考着还要做什么。 “纪爷……”好不容易喘过气来,苏总管抚着胸口,噗通一声跪下抱拳道:“纪爷!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说一声就不要了,您不心痛我都为您心痛!我为您打理家业这么多年,您对我信任有加,我老儿不是不感激的,我看您这样舍弃一切,像是什么都不要,飘然引去……”忽然一惊,抖着手颤巍巍指着他道:“您该不会是骗我您要去海外,实际上您是看破红尘要出家吧?” 纪天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饶是他愁闷心伤,也被苏总管这一番话给逗笑,甩了甩手苦笑道:“苏总管,我真服了你,连出家这种事你都想得出来。放心,我纪天宝酒色财气四大不空,出不了家。”顺手抹了一把脸,一夜未眠的脸上才稍稍现出一点血色,眺望门外亮敞敞的天井,“我只是要出去外头看看,看腻了就回来了。”心里惆怅自语:也说不定就此定居海外,做个化外之民,再也不回来了。 见他神驰天外,忽忽若有所失,苏总管还是隐隐觉得自己这位东家似乎有什么伤心事隐而不说,于是劝慰道:“既是出去走走,如果东家信得过我,这几年我就帮纪爷您看着产业,等您回来如何?” 纪天宝摇了摇头。“不必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以前我汲汲营营,现在想想当真无趣。人入土不过六尺之地,我拥有再多又有什么用?你就照我意思办了吧。”苏总管还想再劝,纪天宝心意已决,叫他不必再多言。苏总管无奈,只有诺诺称是。 纪天宝站起身,走向门外,日光照着他高大的身量,不知怎地,感觉那身影竟有些孤寂。他走到天井一棵紫薇花下,手抚花瓣,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自痴了。 自从婚期已定,霍连逍连日来仍是勤于公务,写了一信,就说一切事宜都交由母亲备办,自己届时出现做个新郎官就好。 霍母也曾派人来催他回去看看、商量婚礼事宜,他却只跟来人说自己公务繁忙,不克回家,一切听从母亲的意思。霍母无奈,只好叮嘱儿子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累坏了。 这日霍连逍和蓝方出来巡街,走了半晌,两人有些口渴,于是进了一家茶坊喝茶,叫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吃将起来。 正喝茶间,忽然听到隔壁座头的客人在聊天。“喂,你听说了吗?纪天宝最近正在变卖家产,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也听说了,听说他把所有店铺全卖了,高家和陆家两大富豪都抢着要买他的店铺呢。” “他的店铺生意兴隆,不买才是傻子。不过我说,他家财满天下,干嘛要统统变卖呢?会不会是他外强中干,实际上周转不过来?” “这我倒没听说。也有人在打听他是不是另有赚钱门路,要将所有资金孤注一掷,大家伙也想跟着他发横财,可是商道上没听到这回事。” “而且不只如此,他还大发善心,又是赈银又是施棺施米的,现在开封街坊上人人都称他一声纪大善人,谁都不叫他小霸王了。嘿!世道变得真快。” “不是有句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音也哀』?小霸王转性如此之快,该不会是快被阎王爷招去做女婿了吧?” “谁晓得?哈哈!炳哈!” 那两人话题一转,谈起一些风花雪月言不及义的事情。霍连逍和蓝方听完壁脚,蓝方问道:“霍头儿,纪天宝把家产变卖一事,你知道吗?” “我也是此刻才知晓。” “纪天宝这番整顿家产,不知是何用意?” 霍连逍默然不语,也猜不透纪天宝为何如此。只是这般决绝的做法,教他心头隐隐一阵不安。 第9章(1) 十数日后,纪天遥派人送了一封请柬给霍连逍,邀他到百春楼相聚。霍连逍心想婚期将至,不愿再予纪天遥希冀,婉言拒绝。 纪府家丁道:“我家小姐说她会在那儿专候霍爷,不见不散。”将请柬留下,躬身行礼后离去。 霍连逍拿着请柬怔怔出神。他到底该去不该去? 约定时刻已到,他还坐在自己房中,一颗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叫自己千万不要再去牵扯情丝,另一半却幻想着她独对孤灯,苦等他不来,伤心垂泪的情景。理与情挣扎拉扯,教他难受得冲到房外。 他奔到庭中,来回踱步,心中天人交战。忽然心中发狠,对自己道:霍连逍啊霍连逍,大丈夫想见就见,婆婆妈妈的做什么?!你难道怕管不住自己的心吗?当下心意已决,直奔百春楼。 匆匆赶到百春楼,想到很快就要见到伊人,却不禁怯了脚步。抬头一看,只见二楼窗棂启处,有个清瘦的人儿倚窗而坐,正是纪天遥。但见她神情落寞,双眉间尽是愁色,霍连逍不由得止住脚步,站在楼下凝望,看着她神思凄楚的模样,心头如被人猛击一拳,闷痛难言。倘若他一直不来,她是否就一直这样苦等到天明呢? 纪天遥这时低头往楼下探望,想看看霍连逍是否来应约了,忽见霍连逍就站在楼下,她又惊又喜,猛地站起来,两人四目相接,恍如隔世,都忘了要招呼对方,只是怔怔凝望着对方。 纪天遥先回过神,含笑朝他招手道:“大哥,你上来吧。” 霍连逍举步上楼,每一步都极沉重。来到雅室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开房门。 “大哥。”纪天遥站在桌前,微笑相迎。只见她双颊微凹,清减不少,衬得那双杏眼更大了。“坐啊。” 霍连逍依言坐下。上次在街上偶遇,纪天遥知他即将成婚,心伤肠断,挥泪而去,今日相约,不知何事?纪天遥坐在他对面给他斟了酒。“大哥喜事将近,小妹今天设筵相邀,是要祝贺大哥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的。”一仰而尽。 “我先干为敬。” 霍连逍闻言心一窒,看着她言笑晏晏,善颂善祷,心中更是难受。这么八面玲珑的纪天遥不是他所认识专门惹是生非的小灾星。 “谢谢你。”他亦一干而尽,但觉苦酒满杯。 “大哥大婚,小妹不知该送些什么才好,想来想去,只好给嫂嫂添妆,希望大哥会喜欢。”她从一旁的桌上取饼一个黑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光彩夺目的夜明珠。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霍连逍虽外行,却也看得出此物绝非凡品,摇手婉谢。 “大哥,这是我一点小小心意,你要是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两人推来推去,最后霍连逍情却不过,只得收下。 接着一阵沉默,尽皆无语,两人自相识相知以来,从未如此生分。忽然想起市井巷谈,霍连逍问道:“令兄为何要变卖家产,是发生了何事吗?” 纪天遥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哥哥说,他在中原待腻了,想到海外去走走。” 那又何至于全盘尽收,像是打定主意不回来了?一句话滚到嘴边,忍了又忍,还是禁不住问了:“那你也去吗?” 纪天遥淡淡一笑,垂下眼帘道:“那是当然,我自然跟了我哥去。” 霍连逍吃了一惊,那两人以后岂不是再不相见?心头堵得慌,两道剑眉不禁锁紧,猛地灌了一口酒。 纪天遥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伯母可好?最近开封府如何了?孙大人可又多了几根白发?”把所有闲杂人等都点名了个遍。 连颜雨恩、纪天宝、她家小狈小猫的鸡零狗碎之事全拿来闲聊。她知道今日一会是最后一面,格外珍惜两人相处的时光,只想把他的音容笑貌全刻印在脑海里。 霍连逍边听边随口回应个几句,不知不觉,将一整坛酒都喝进了肚子里。 纪天遥抬头忽看他俊颜酡红、星目迷蒙,她只顾着贪看心上人,却没注意他不住倒酒,这会儿才惊觉他已喝得太多,忙抢过酒杯道:“大哥,你别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霍连逍已喝到七八分醉,发现杯子被夺,不禁一愣。他喝得兴起,干脆拿起酒壶往嘴里倒。纪天遥又来抢,霍连逍运力夺回,纪天遥身子一个不稳,跌进他怀中,两人齐齐摔在地上。 “你摔着哪儿了?”刚刚跌下时,霍连逍做了她的肉垫,纪天遥担心他撞到了头,忙挣扎着要起来。 一双健臂将她紧紧搂住。“别走。” 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耳听他如雷的心跳声,又听见他情切地叫唤自己别走,纪天遥强忍了一晚上的伤感溃堤了,脸上笑容终于消失不见,伏在他胸前,两眼盈满泪水。 “天遥,你不要走,不要走……”霍连逍醉后喃喃自语,锁紧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大哥,你喜欢我吗?”她伸手轻抚他的脸颊。 “喜欢的……喜欢的……你别走好吗?不,我不能喜欢你……我已经订亲了,我得娶宁妹妹……”霍连逍时而微笑时而皱眉,神智已经不清了。 纪天遥开心地笑了,她终于听见霍连逍真正的心意,虽然她知道明天酒醒后他又是那个坚守信诺、心中只有大义、木讷耿直的霍连逍,不会袒露半丝真情。但只要知道他心中是有她的,她此生就不悔了。 “天遥,天遥……”霍连逍酒量不佳,渐渐松开双臂,进入梦乡。 纪天遥坐起身来,小手无限爱怜地抚过他的浓眉、眼睛、鼻子,柔声道:“大哥,我要走了,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你知道当你叫我不要走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你也是喜欢我的是吧?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这样就够了。大哥,能够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跟宁姐姐过日子,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祝福你们的。等到以后你们生了一大堆儿子女儿,子孙满堂,你给你孙子讲故事的时候,还会提到我这个结拜兄弟吗?” 想到伤心处,不禁滴下泪来。“我想你即使头发白了,还是会让开封城的姑娘们围着你团团转吧,可惜我是再也见不到了,因为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哥哥说,他会带着我去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国家;他说只要见不到你,我就不会再伤心了。我很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可我早把你的样子刻在我心上,我真的能忘得掉你吗?大哥,我是多么希望能够和你一起相守,一起变老,只可惜我没那个福份。宁姐姐貌美温柔有才干,而且是父母早为你们订下的亲事,你和宁姐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我祝你们白头偕老。大哥,我走了以后,这一去不管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会永远永远把你放在心中。你呢,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呢?” 她这番痴话飘荡在空中,如泣如诉,但所要倾诉的对象已经沉入梦中,一句也听不到了。 纪天遥缓缓低,捧住霍连逍的脸颊,冰冷的嘴唇贴上他的双唇,泪水簌簌滑落,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滴在他沉睡的脸上。 她又亲了亲他的眼睛鼻子,然后伏在他胸前呜呜哭泣,眼泪濡湿了他胸前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有个声音轻轻唤道:“天遥,咱们回家吧。” 纪天遥睁开哭肿的双眼,见哥哥站在身前,撑坐起身,唤了一声:“哥。” 纪天宝知道妹妹约了霍连逍相见,怕她情深难拔,这霍连逍又是个不知进退的呆木头,怕他不知好歹,又说了什么不知轻重的话让她伤上加伤,于是订了隔壁房间在内静候变化。幸而纪天遥已经决心斩断情缘,没有再做出什么冲动之举。他在隔壁听见妹妹情话痴痴,想到了范宁的音容笑貌,不禁触动了他的伤心事,也跟着滴下男儿泪。 “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你说了那么多,他听得见吗?听见了又如何?他还是要去娶范姑娘的。好妹妹,跟哥哥回家吧,时间会让你慢慢把他淡忘,哥哥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吩咐家丁送小姐回去。 纪天遥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待她走后,纪天宝把酒醉不醒的霍连逍扶上卧榻,走到桌边打开那个黑檀木盒,浑圆晶莹的夜明珠绽放出熠熠光辉。 “宁儿,愿你们夫妻和美,永如此珠。”静夜中,他虔心祝祷。 翌日,霍连逍酒醉醒来,头痛难言,发觉自己竟睡在家中。 他怀疑昨晚只是一场梦,却瞥见床头搁着一只黑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夜明珠。 一想到昨夜纪天遥那含带爱慕、痴心、悲伤、留恋的眼光,心头又揪痛起来。但见天色大亮,他匆匆梳洗,换上官服,前去开封府。 当日并无事需要升堂,孙默白见他脸色苍白,身上还有淡淡酒气,于是道:“霍总捕头请留下,本府有话跟你说。”众人退下,只余霍连逍站定静候。 待众人离去,霍连逍肃立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孙默白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聊聊。本府看你脸色不太好,昨天喝酒了?” “是。瞒不过大人法眼,昨天喝了一点酒。” “心情不好?” “昨夜……纪姑娘邀我见面,不知不觉多喝了一点。”迟疑了一下,霍连逍决定不隐瞒。 “喔。”孙默白是略知霍、纪两人之事的,他久历世情,沉吟了片刻,捻了捻短须,试探道:“你跟纪姑娘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朋友,她对你要成亲之事,可有何表示?” 霍连逍脸色一黯,抿了抿嘴不语。 孙默白见状,心里便有数了,看来并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于是续道:“你这几天也应该请假回乡去备办婚礼了,开封府近来无事,不如你明天就回武进去吧。”他这是有意试探,拿眼瞧他脸上变化。 “多谢大人,不过卑职想等日子快到了再回去。”躬身一揖,却不举步出去,似是有话要说。 “怎地?有事吗?”孙默白含笑鼓励。 霍连逍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道:“大人,卑职内心有一事难解,想请大人开示。”这是他生平从未遇过的烦忧,偏却不知自己愁为何来,孙默白在他心里如师如父,于是想对他倾吐。 “你说。” “卑职昨夜去赴纪姑娘的约,她赠我一颗夜明珠为贺礼,祝福我婚姻美满。可是卑职一听到她要和纪爷远赴关外,心中却感到难受无比。” “你难受什么?” 霍连逍想了一想,诚实以对:“我……我生怕以后再也见不着她了。”说完,脸上露出一丝怅惘。 “见得着如何?见不着又如何?你是使君有妇,她迟早也要嫁作人妇,你难道对她还有什么痴心妄想吗?” 孙默白一语惊醒梦中人,霍连逍胸口如中大锤,脸色一白。“我……”是啊!他为何想见她?孙默白那一句痴心妄想打得他无言以对、羞愧难当。 见他还不醒悟,孙默白长声一叹。“傻孩子,你喜欢人家很久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吗?”霍连逍闻言,脸色益发地白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连逍,自你来到开封府,本府就将你视如亲儿看待。”缓步走到他身边,孙默白换了个称呼,语气亲切。“纪姑娘对你的情意昭如日月,几度为你出生入死,那就不必说了。本来我也是耳闻纪家兄妹仗势欺人,令人不齿。但是和他们兄妹二人几面之缘后,倒觉得他们性情洒落,只是似乎遇过什么不幸,行事有点愤世偏激罢了。” 霍连逍对孙默白识人之明甚是钦服。“大人英明。”当下简略将纪家当年的冤狱说了。 “原来如此。”孙默白捻须道:“我也曾耳闻过这桩案子,纪大人确实是受冤枉了,不过当时案情盘根错节,牵涉到许多人的利害关系,想要为他洗刷冤情,只怕很难。纪天宝兄妹是性情中人,家中遭此不幸,也莫怪他们行事和别人不一般。”调回话题问道:“纪姑娘的事,你有何打算?” 霍连逍一愕,露出苦笑。“连逍不能打算,也不敢打算。这是先父为我订下的亲事,他临终前一再叮嘱我绝不能另纳妾室。况且我和宁妹妹青梅竹马,她是个贤慧能干的女子,连逍能得此贤妻,已是享福太过,又怎敢再有非分之想?” 他虽经孙默白点醒,如今方才了解自己心之所属。但是他侍亲至孝,又善于自制,这层层礼制和遗命在前,他也知道他和纪天遥今生是情深缘浅,有缘无分,只有断情。但是情之一字若能轻易割舍,又怎会有无数人生死与之? 孙默白叹了口气。这既是霍连逍的决定,他就不再说什么了。“既是如此,你就早早将纪姑娘放下。你是快做新郎官的人,过几日你就请假回乡吧,也好帮着你娘备办婚事。” 婚前十日,霍连逍向孙默白告假回家,心情落寞地一路回到武进。这次重返家乡,竟无半点回乡探亲的欢快,也无即将小登科的喜悦。 进了县城,沿路上有乡亲向他道贺。“霍探花,恭喜啊,要成亲了。”、“成亲好,早点给你娘添孙子,你们家要开枝散叶了。”他只是笑了笑,点头回礼。 回到家中,但见家中悬红挂彩,母亲将家里妆点得一片喜气。霍母见霍连逍回来,开心得合不拢嘴,拉着儿子的手笑道:“逍儿,娘左盼右盼可把你盼回来了,你赶了一天路,累不累?”絮絮叨叨讲了一些备办婚礼的事情。 霍连逍不忍扫母亲的兴,只是微笑听着,心却不知早已飘到哪儿去了。过了一会儿,托辞人有点累,便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心仍然不得平静。忽听门上响起一阵敲门声,“姑爷,您歇下了吗?”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霍连逍缓缓起身开门,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站在门外,福了一福,道:“姑爷,我是翠儿,是范老爷派来帮老夫人的丫头。老夫人要我问您,要不要给您打点热水洗个澡?” “好,就麻烦你了。” 丈人真是考虑周到,知道他家人丁单薄,家里只有母亲一人,怕她忙不过来,还特地派人来帮忙。霍连逍心下感动,却也觉得肩上情义更重,抬头但见天上星辰几颗明灭不定,不觉幽幽叹了一口气。 翌日,霍母欢天喜地的为他着装试衣,又问他满不满意新房的布置,他都唯唯应是。 闲步在这个熟悉的环境,却不时想起上次纪天遥到家中来作客,处处似还留有她的欢声笑影。午后用完饭,他在房里无意间寻到了父亲生前留下的刻刀和小时候的玩艺儿,手指轻抚摩挲已经陈旧肮脏的小木牛,想起之前曾经答应纪天遥要刻一个小东西给她,不禁心头怅怅,他还能完成这个许诺吗? 在家里找了一块木头,霍连逍把自己关在屋里,雕了起来。他越刻越专心,桌边很快就积了一堆木屑。繁杂的心思也随着形体逐渐明晰而慢慢远去,甚至连母亲来唤他吃饭,他也不觉得肚饿,只是一门心思想要完成这个雕刻。 到了隔天辰牌时分,终于完成了,双眼因为一夜未睡而干涩畏光。像是一件心事已经了结,他月兑了鞋子倒头就睡。这一睡睡到午后翠儿来敲门叫他,说是一位姓颜的公子来找他,这才醒来,连忙整衣着鞋出来,到了前厅一看,霍连逍又惊又喜:“颜大哥,你怎么来了?” 颜雨恩起身笑道:“你要成亲了,我应该来喝一杯喜酒吧?” 霍连逍这时肚中响声大作,颜雨恩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霍连逍笑道:“我都饿了好几顿了。走,我们去吃饭。” 到了饭馆,点了酒菜,两人聊起近况,闲话家常。 “霍兄弟,”迟疑了一会儿,颜雨恩决定还是要问一问他的心意。“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天遥?” 霍连逍夹菜的箸子停在空中一下,才缓缓落下。“我是要成亲的人了,说这个做什么呢?” “就算我多管闲事吧。你没看见她那个样子,整日愁眉不展,怏怏不乐,都快瘦成一把骨头了。” 霍连逍心中震动。她都没吃饭没睡觉吗?她现下瘦成什么样子了?那日百春楼相会就见她清痩不少,这会儿她是更加形销骨立了吗? “她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他还是忍不住流露关心之情。 颜雨恩察言观色,霍连逍虽然善于隐忍克制,但毕竟情事不是想推拒就能推拒得掉的。叹了一口气道:“霍兄弟,我知道你对天遥亦是有情的,既是如此,你何不考虑一双两好,大宋并没有律法规定不能纳妾啊,还是说你未来的妻室不能容人……” 霍连逍摇摇头道:“宁妹妹贤德大方,她也很喜欢天遥,她不是那种善妒的女子。” “既然范姑娘见过天遥,也喜欢她,你何不去跟她商量商量?” “颜兄有所不知,先父当年曾受范家的恩情,所以才订下这门亲事,他老人家临终前还殷殷叮嘱小弟终身不得纳妾,不能让宁妹妹受委屈。” 颜雨恩无语了,叹道:“那我也无话可说了。只是天遥这一去,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霍连逍一愣,问道:“天遥不是要跟纪兄去关外吗?”虽然此去路遥,总是会回乡祭祖的。 “纪大哥把家产全变卖了,要带着天遥到海外去流浪,约莫这几日,他们便会出海。这一去,他们是不打算回来了。” 霍连逍闻言一惊,竹箸掉在桌上,脸色一变。 “纪大哥是个性情中人,他会因为妹妹而放弃国中所有资产,带着她远赴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度重新开始,你就该知道天遥对你用情有多深,伤得有多重。”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想来看看事情有没有转圜余地。 霍连逍面色惨淡,嘴唇紧抿不发一语。他执起酒壶倒了一杯,猛然喝下,突然大声咳嗽不已,眼睛都红了。 见此情状,颜雨恩心下暗叹:老天爷啊老天爷,你也太作弄人了。祢看祢,把这一对好好的璧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第9章(2) “大哥。” 霍连逍闻声回头,但见眼前一个俏生生、瘦伶伶的妙龄少女站在面前,正是他日思夜念的纪天遥。他又惊又喜,快步迎了上去,握住了她的双手,欢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纪天遥蛾眉怀忧,星眸含愁,婉声道:“大哥要娶嫂子了,小妹怎么能不来向你祝贺,讨一杯喜酒喝呢?” 这话顿时堵得霍连逍心头如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压住,方才见到她时的欢喜,霎时被现实给浇熄了。 “大哥,待会儿参加完你的喜宴,我就要走了。” 霍连逍又是一惊。“走?你要去哪儿?” 纪天遥摇摇头,微笑道,“我不知道。总之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大哥,你多保重,后会有期。”忽然她的身影急速倒退,飘入一片弥天盖地的白色云雾之中。 “天遥!天遥!”任凭他如何呼喊,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身影。 霍连逍翻身而起,冷汗涔涔,发现天已大亮。原来他睡在自己床上,刚才只是作了一场梦。 梦中纪天遥幽怨的眼神在他脑中回荡不去,犹如万锥千凿钻刺着他的心。 他一跃而起,仅着中衣,在房内来回疾走,一股血气澎然涌上,他毅然下了重大决心,霎时觉得什么忧愁悲苦都没有了,就像雨后天空般一碧如洗。霍连逍脸上露出欢快笑容,立刻就想把这个决定和颜雨恩说,忽然想起他已经不在霍家了。前日他们一起喝完酒后,隔日颜雨恩就说他临时有事要先去办理,但是一定赶回来喝喜酒。 “姑爷,您醒了吗?老夫人吩咐我和喜儿来帮您梳发打理。”门外翠儿喊着。 霍连逍快手快脚穿上外袍繋好腰带,伊呀一声打开房门。翠儿手上拿着喜服红头巾,和喜儿屈膝福了一福,含笑贺道:“恭喜姑爷今日大喜,奴婢来伺候您。” 霍连逍摇摇头道:“这喜服我用不着了。” 翠儿一呆。“老夫人叫我们来服侍姑爷穿戴……” “这儿没你们的事,你们先退下。”撒开大步,往母亲房间走去。 翠儿喜儿面面相觑,捧着喜服快步跟在后头。 霍连逍到母亲房中寻人不得,便来到厅前。霍母正在指挥下人巡检有哪里布置得不妥贴的地方,转头看见儿子,微笑道:“逍儿,怎么还在这儿?快去梳洗打扮,早点出门去迎娶宁儿,别误了吉时。” 霍连逍面色凝重,跪倒向母亲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霍母大惊,道:“逍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待会儿就要去迎亲了,快把喜服穿上去!”转头道:“翠儿、喜儿,快帮姑爷把喜服穿上。”两婢应声,才走了一步,霍连逍手一挥,严正的神情令两婢不由得止步。 “娘,儿子不娶宁妹妹。” 霍母呆了一呆,笑道:“大伙儿正忙得不可开交,你却来说这笑话。去去去,翠儿喜儿,把你家姑爷带下去。”要把他拉起来。 霍连逍直挺挺地长跪不起,霍母这时也觉察出他的异样,问道:“逍儿,你这是怎么了?都要娶亲的人了,怎生这般孩子气?还是要做新郎官,欢喜得胡言乱语了?” “娘,儿子心里喜欢的是别人,我不能娶宁妹妹。” 霍母这才感觉事态严重,怎么今日要成亲了,才变生意外?但她仍然温言软语:“你喜欢上哪家姑娘吗?”是在开封相识的吗? 霍连逍脸上微微一红,赧然道:“您也见过的,是姚天。” 霍母一怔。“小天是个男孩子啊。” “不是。她的本名叫纪天遥,她在外头总是男儿打扮,我也一直以为她是男的。” 原来如此。难怪那日她来家中作客,她便觉得这孩子不像个男孩儿。霍母好生为难,“逍儿,不管小天是不是女儿家,你要知道我们是和范家订了亲的,这是你父亲亲口许下的婚事,不能悔改。” 她也喜欢小天这孩子,但是三生石上缘早定,他们霍家可不能做个无信之人。 “娘!孩儿一生都听您和爹的话,但是孩儿现下自己也作不了自己的主了。范家妹子美丽贤淑、能干大方,这是爹娘自小为我订下的婚事,我俩自小相识,熟知对方性情,宁妹妹实是我的良配。可自孩儿遇上了天遥,不知什么时候起,孩儿心里已渐渐有个她,再也不能把她抹去了。遥妹对我情深似海,我心里对她亦是又爱又恨,又怜又无可奈何。我爱她刁蛮任性,爱她口无遮拦,爱她莽撞调皮,爱她侠肝义胆,爱她对我义无反顾。” 说到这里,长跪在地的霍连逍竟哽咽了,“但是这样的姑娘却让我逼走了。我本也想遵从母命迎娶范家妹子,但当我听到遥妹即将远赴海外,这一生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时,孩儿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他潸然流下泪来,“孩儿只知道我绝不能让她走,否则……否则,孩儿今后大概就只能是个活死人了。” 听着霍连逍这一番剖心挖肺的表白,霍母被深深镇慑住了。儿子一向克己自制,少露喜怒,何曾见他当众落泪不能自已?可见纪天遥固然对他情深一往,他亦是对她情根深种了。 霍母上前两步,轻轻抚模儿子的头顶,柔声劝道:“逍儿,都到这当口了,你还能毁婚吗?你一句我不娶了,你叫宁儿脸往哪儿搁去?以后还有人敢要她吗?你听娘说,宁儿是个识大体的姑娘,我想她会谅解你,让你娶小天进门的。你今天绝不能一走了之。” “娘!”霍连逍悲苦难言,道义和感情如一把利锯来回拉锯着他的心。 “霍伯母,逍哥哥,您们别为难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厅中人齐齐往外看去,翠儿惊呼:“小姐!”迎了上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要拜堂成亲的新娘子范宁,她穿着一袭寻常外出的男服,后面跟着进来的却是颜雨恩。 这个时候范宁不在家中等候花轿上门迎娶,怎么会出现在此?霍母见到范宁,心中又惊又愧,道:“宁儿,你怎么来了?”难道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范宁微微一笑,上前握住霍母的双手,道:“宁儿刚刚在门外都听见了。伯母,您别担心,宁儿已经知道事情始末,您就让连逍哥哥先起来吧。”霍连逍见两人连袂而来,以眼神询问。颜雨恩报以一个稍安勿躁的微笑。 原来那日颜雨恩心想,霍连逍和纪天遥既然两心相许,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尽人事,成就一桩美好良缘。既然霍连逍这边难以向范家交代,于是他将主意转到范宁身上,连夜兼程赶路,到范府求见范宁,把霍、纪两人的事向她和盘托出,请她能否考虑让纪天遥进霍家门。 哪知范宁听完,既不动怒,也不自怨自伤,只请他在偏厅稍后,便径自去找范父不知说了什么,回来时淡淡地道,但听颜雨恩片面之词,不足采信,她要亲自来问霍连逍一声。颜雨恩闻言一愣,新娘子婚前抛头露面前去夫家质问新郎官情归何处,实是闻所未闻,这范宁姑娘还真有大丈夫气概。但见范宁交代下人准备马车,于是他也就跟着搭范家的马车回到霍家。 方才来到门前,听到霍连逍那番发自肺腑的自白,范宁这才确信他对纪天遥真是情深一往。来的路上她已设想过种种情况,此刻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连逍哥哥。”见霍连逍跪在地上,范宁还真不习惯,扶他起来。 两人四眼平视,他心中有愧,满怀歉意,“宁妹妹,你刚刚都听到了?” 范宁点点头,道:“连逍哥哥,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不得有半句隐瞒。”他点点头。 “你真的很喜欢纪姑娘吗?” 霍连逍坚定一点头。“宁妹妹,我敬重你,但是我对天遥是既爱又怜,不能忘怀。” 范宁突然举起右掌,作势要打,两人话本来说得好好的,这下突然生变,众人都屏息,以为范宁恼羞成怒,霍连逍就要当众受辱。哪知霍连逍不避不让,直视着她。范宁的手停在空中,翻掌转为平放,四指顶了他额头一下,娇嗔道:“傻哥哥,我们的婚事就此取消吧。” “宁妹妹……”霍连逍愣愣地看着她。 “颜大哥已经都跟我说了。连逍哥哥,你真傻,明明喜欢别人,却还要违背心意娶一个不喜欢的人为妻,你这是何苦呢?” 霍连逍忙道:“我不是不喜欢你……”话一出口,觉得不妥,怕她又生误会,但他遇事不喜欢为自己辩解,一时拙于言辞,不知如何解释。 范宁知他甚深,摇摇头笑道:“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对我很好,我是知道的。只是我们之间不是男女之情。”停了一会儿,道:“上次在纪家,我就看出你对天遥不一样。你别担心我,其实我来的路上已想过了,范家还需要我打理,我也不想这么早出嫁。我爹那边你放心,他也巴不得我别嫁人。更何况,我才不要一个心不在我身上的丈夫呢。”言下满是揶揄取笑之意。 盘据心头已久的难题居然就这么容易解决了,霍连逍简直不敢相信,激动地握住范宁的柔荑,感激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宁妹妹……谢谢你。” 范宁心头也是说不出的轻松,打趣道:“好了,你快去追你的遥妹妹吧,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你要是去得晚了,大海茫茫,指不定她又改去别的国度,你可没处找人去。” 一语提醒梦中人,霍连逍又是歉意又是感激,“宁妹妹,谢谢你的大恩大德,此情此义容我来生补报。”跨出几步,范宁忽然叫住他:“连逍哥哥!” 他止步回头,范宁近前来,从怀里拿出一件物事递给他。那是一尊纪天遥的小小人像,轻嗔薄怒,无一不肖,正是他那日连夜刻出来的,后来忽然不翼而飞,屡寻不获,这怎么会跑到范宁手上去了?原来那日颜雨恩送霍连逍回房,看见此物,为了取信范宁,霍连逍确是对纪天遥有情,于是不借而取了这小小人像,以明霍连逍心迹。他脑筋略转,恍然了悟,接过人像握紧,向颜雨恩感激一笑,飞奔出去,跃上马背,绝尘而去。 纪天宝正在检视船上入货,纪天遥百无聊赖,坐在船头俯望岸上来来往往的人潮。 眼见潮起潮落,船身微微晃荡,小泵娘的心里想着:我这就要离开中土,到异国去了,以后此身如寄,断蓬飘萍,再也见不到霍大哥了。 一思及此,纪天遥把头用力甩了一甩,心道:别想了、别想了!想他做什么?可是心思一飘,又飘到霍家大厅:他现在拜完堂了吗?他穿着大红喜袍,一定英姿焕发,俊得紧吧?他挽着美丽的范家姐姐,柔情蜜意地喝着交杯酒,以后他们会生一堆孩子,跑来跑去叫他们爹娘……海风吹起了她的衣摆,吹乱了她的发丝,想着想着,眼前泛起水雾模糊了天地。 “天遥!”忽听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一惊,转头一看,岸上搬货的搬货、送行的送行,别无异样。纪天遥苦笑,她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吧? “天遥!”这次声音更近了。 她用手背抹去泪水,睁大眼睛望向来路,只见一匹马直奔码头而来,惊得行人纷纷走避。快到岸际,骑士揽绳急勒,马儿前蹄扬起,尖声长嘶,愕然止步。骑士矫捷翻身下马,只见那人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正向船上不住挥手,这不是霍连逍又是哪个?纪天遥又惊又喜,急急挥手回应。 纪天宝在船上往下探,见来人竟是霍连逍,情敌相见,不免大怒。这个浑小子不去拜他的堂来这里做什么?转头见妹妹竟然向他展露笑颜,更是怒火中烧。他已经要娶自个儿的心上人了,居然还来招惹自己的妹子,可不可恨哪! 霍连逍见心上人还未开船离去,欣喜若狂,看见登船的梢板还未撤去,于是踏上板片意欲上船。纪天宝见状更怒,转头一看,船板上搁着一把斧头,顺手拿起来对着梢板便是一阵乱劈,他力大无穷,三两下梢板便被他劈得断开,另一大半直直往海底掉落。 霍连逍人在板上,忽觉脚下失力,身子往下坠落,暗叫不好,双足在板上用力一点,被他这一蹬,梢板掉得更快,哗啦一声,掉入海底激起好大水花;霍连逍借着这一点,双足连蹬,轻轻巧巧跃上船。岸上船上众人见他这等身手,都爆雷般喝起采来。 他刚落下,霍地一记拳头已经迎面打来,急忙侧头避过。不是哪个,正是纪天宝。 “纪兄……” “谁是你纪兄!”一拳不中,纪天宝连环拳再出手。霍连逍不敢回击,只能不断避让。他平日捕捉盗贼、追击杀人悍犯,一往无惧,却都不如眼前这位教他胆战心惊、屡屡缩手。因为这位可是他未来的舅兄,再给他一百个头他也得罪不起啊。“你不是要做新郎官了,还来纠缠我妹妹做什么?!” 霍连逍忙道:“纪兄你听我说,我已经禀告了家母,她已经同意我和宁妹妹的婚事取消——” 纪天宝打断他的话:“你说什么?你休了范宁?”怒气更盛,双目直要喷出火来。 “不是不是!”霍连逍急出一头汗。“是宁妹妹知道我心里只有天遥,所以自动来找我解除婚约。” 纪天宝的拳头本来已要落在霍连逍俊脸上,听到这句话猛然煞住,愣在原地呆呆出神。 范宁和霍木头解除了婚约,那她不就是自由之身了? 纪天宝掩不住心中狂喜,呵呵哈哈笑了出来,随即高声道:“梢板呢?我要下船去!快!” 纪天宝刚才将梢板打落海底,现在一时之间置手不及,他急于见到范宁,索性噗通一声跃下水去,众人惊呼。他游到岸边,湿漉漉地跃上霍连逍骑来的骏马,扬尘而去。 众人一呆,眼光转向还在船上的霍、纪二人。 “你不娶范姐姐了?”乍闻这讯息,她还不敢置信。 霍连逍点点头,含笑执起她的手。“嗯!我已经跟我娘和范宁说了,我不能娶她,我要娶你。” “她们同意了吗?”她呆呆地问。霍连逍点头。 纪天遥一时不敢相信这件美事会自天而降,整个人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突然哭了出来,呜呜不停。 “天遥!天遥!”霍连逍不解少女心事,急得额头冒出汗来。“你怎么了?怎地哭了?” “我……我……”她哭得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回过气来,先是抬头看了霍连逍一眼,接着猛然投入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背脊。 霍连逍这才慢慢理解了她无言的情意,微笑着张臂将她搂住,两人相依相偎,两心相照处,已不需再赘言。 良久良久,似乎天地都静好,日月亦无声,只余这一对有情人。 “连逍哥哥,你为什么会……我刁蛮又不讲理,女孩子家的事我半样都不会,只会胡闹蛮缠,我闯了一大堆祸事,这样的我,你有哪点喜欢?” 这个问题霍连逍也曾在深宵难眠的时候想过,平心而论,各方面来说,范宁都远胜于纪天遥,但自己是何时爱上这个不按牌理出牌、只会教他头痛的丫头的? 眺望远处海天一线,霍连逍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也不知道,算是我情关难过吧。”这个难解的问题只能去问月下老人了。 纪天遥闻言,破涕为笑,心中爱意满溢,终于再也忍不住欢呼一声冲了上去,踮足捧住他的脸,在他脸上乱亲一通,接着搂住他的脖颈,放声大哭。霍连逍先是一愣,心中百感交集,又悲又喜,也搂住了她的腰肢,下巴磨着她头顶,无声安慰。 “请问……今天还出海吗?”一个满脸于思的中年男子蹭过来问道。刚才东家不留一句话匆匆驾马而去,绝了影踪;小姐又哭得唏哩哗啦,情绪十分激动,到底今天还要不要按照原定计划出航?看来行止与否还得着落在这个从天而降的俊美小伙子身上。 霍连逍微微一笑。“不走了,全都不走了。”那男子了然一笑,下去吩咐手下下锚靠岸。 抬头但见海天尽头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佳人在怀,两心相悦,霍连逍此时欢喜不尽,之前的心头愁云尽去,从不曾感到如此轻松惬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