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上菜》 楔子 厨房前一处空地上有五个人,四男一女,年纪最大的是个面容清朗、双眼炯炯有神、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他身着深蓝布衣,两手袖子高高卷起,下半身系了围裙;做此装扮是为方便做事以及避免弄脏衣服,因为他是个厨子,除此之外还是一家饭馆的老板、三个人的师傅。 他收的三个徒弟都是少年人,眼前唯一的女孩儿严格来说不算是徒弟,她是他捧在手掌心呵疼的宝贝女儿。 厨房是个危险的地方,他教导、训练的方式极为严格,女子学厨艺本就比男子不易,他不想女儿受苦,所以没收她为徒,无奈女儿对作菜有兴趣,成天在他身边打转,最终拗不过她,才让她跟着学些基本功。 传授厨艺外,周东石心血来潮时会出题考考徒弟,答得好的,他会传授一道独家私房菜;这独家私房菜只当作奖赏,且只传一人,绝不会有第二个人会作。 独家私房菜是周东石融合师傅与自己毕生所学新创的菜肴,有数十道之多。可惜至今他出的考题过百,传授出去的独家私房菜却仅只三道,且是同一人所得。 三个半徒弟的资质与心性看来皆近乎朽木,根本难以成为良厨,这教他甚是忧心…… 内心一番感叹后,周东石看着站在面前的四人,道: “你们跟着为师学厨艺已有段日子了,也在知味楼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人,为师有个问题要问问你们,答案若能令为师满意,按照往例,为师仍会传授一道独家私房菜给他。” 四人一听,倶皆双眼发光,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期待成为那个被奖赏的人。倒不是有多垂涎师傅那独家私房菜肴,而是能比其他人多学会一道菜,便是件了不得的事。 师傅是厨子,出的考题当然多与飮食有关,只不过问题太过刁钻古怪,任他们想破头也不见得答得出来;甚至等师傅说出答案,他们仍是一头雾水,提出疑问后又经常被师傅的解释给堵得无话可说。 师傅的性情就如同他提出的问题那样,千变万化、古古怪怪,这让作为徒弟的他们一致认为——师傅异于常人。 既有八仙,那么应该也有九怪吧?毫无疑问的,师傅肯定名列九怪之一——厨怪。 作菜时,师傅是个专注认真的厨子,教导徒弟时是严肃谨慎的师傅;其它时候,尤其在客人面前,师傅又成了唠唠叨叨爱说道理的人,常会做出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来,还很爱自创奇奇怪怪的词汇与菜肴,盼着哪天能被写进食谱流芳百世,造福后代人的口月复。 眼前究竟谁能尽得他真传呢? 看着眼前四人,周东石决定问一个看似简单、涵义却深远的问题。他咳了咳,问道: “你们说说看,天底下最好吃的菜是什么?” 话落,只见四人微微皱眉,低头沉思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小女孩迫不及待抢在其他三人开口前举高手,在原地不停蹦蹦跳。 “你说。” “天底下最好吃的菜是吃了会笑的菜!”她的嘴大大地笑开,眼睛笑成了弯月。 周东石一笑道:“或许是那位客人人逢喜事,高兴得无论吃什么都是香的,就会笑啊。” 小女孩笑脸瞬间垮下,扁起嘴,默了。 脸形方正、有一对粗浓眉毛的少年是大徒弟,他上前一步,答道: “天底下最好吃的菜,自是用天底下最珍稀、最昂贵的食材煮出来的菜。” 他自信满满,认为这肯定就是最正确的答案,师傅的独家私房菜这次非他莫属。 周东石笑盈盈反问: “按照你的说法,那皇上的御膳是用天底下最珍稀、最昂贵的食材煮成,应是最好吃的?” 大徒弟一怔,惭愧地低下了头。 身形微胖、脸颊红润的二徒弟道:“天底下最好吃的菜是让人吃得盘底朝天的菜。” 周东石听了,道: “你可曾想过那人或许饿了好几天,所以饥不择食,只要眼前有吃的,不管是否好吃,都可以吃得盘底朝天?” 二徒弟想了会儿,闭嘴不说话了。 周东石看向身材瘦高、表情淡漠的少年——也是之前独得三道独家私房菜的人。 少年看向师傅,恭敬道:“天底下最好吃的菜,徒儿认为是天天吃也不会腻的菜。” 可惜,这个徒弟回答的也不是他心中的答案。周东石掩去失望,笑笑地回道: “有个人天天吃萝卜干配饭,一吃数年也吃不腻,对他来说,萝卜干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瘦高少年一怔,想通其中道理后,跟其他三人一样,默了。 见徒弟们被堵得哑口无言,一个个沉默不语,周东石不死心再问: “还有谁要再说吗?”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出还有什么答案,于是很一致地摇头,茫茫然看着师傅。 周东石看着他们,面露微笑道: “每个人心中对『好吃』都有不同的看法,你们说的也不算错,只是……”他顿了下,才继续道:“无论是山珍海味或家常菜,甚至是难以下咽的菜,都有可能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菜。” 四人听完更纳闷不解了。既然难以下咽,又怎会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菜呢? 显然他们四人中没人听懂师傅话里的涵义,因为师傅经常会说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大徒弟很好学,忍不住问道:“师傅,徒儿不明白,为何都难以下咽了,还会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菜?” “在回答之前,为师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周东石看向四人,问道:“你们有谁喜欢吃苦瓜?” 四人皆摇摇头,脸上明显嫌恶的表情。 周东石微微笑道: “苦瓜味苦,比起其它食物,确实不讨人喜欢。为师曾遇过一个客人,他跟你们一样讨厌吃苦瓜,可是好几年后,苦瓜却成了他最想吃的,甚至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食物。” 几个人听完更加茫然了,实在不懂那人明明讨厌吃苦瓜,为何几年后会变得喜欢吃,难道一个人的口味会随着年纪而改变? 看着徒弟们疑惑的表情,周东石笑了笑道: “你们年纪尚轻,历练不多,经验还不足,现在想不明白不要紧,为师今天说这些是要让你们知道,追求美味的同时,不要忘记身为一个烹煮食物的人最重要的是那颗心,一颗为吃的人着想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小女孩睁大双眼,一边跳一边叫:“是爹爹常说的心食对吧?” “对!就是心食。”周东石看着女儿,欣慰地点头。 这时,三名少年齐齐转头看向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心食,是师傅自创的词,唯有师傅的女儿深信不疑、奉为信念,他们心中却是不当一回事,只是表面上依旧很尊师,并假装认同地点了点头,原因无它——怕惹怒了师傅,被罚挑水劈柴做苦力。 周东石伸手拍拍心口道: “只要有心,为师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出心食,成为良厨。当然,我周东石的徒弟能人所不能,就算不能成为良厨,也会是最好的厨子。”说到最后,还不忘吹捧自己一番。 纵使徒弟个个是朽木,也会是朽木中的极品。 这些话理所当然再度被徒弟在心中偷偷鄙夷了一回,唯有小女孩很捧场,眼神坚定地点头。 然后她偷偷看了瘦高的少年一眼,嘴角弯起一弧笑,下定决心以后要更努力学作菜。 她的心愿很简单,也知道自己笨,大概是作不出天底下最好吃的菜、成为良厨了,可是她想作出令人吃了会笑的菜。 很多年以后,四人长大,各自有了不同的际遇,欢喜过、痛苦过、懊悔过,回想过去种种,才恍悟师傅今日所说的一番话。 第1章(1) 一般人对有官位名望或是有财富地位的人,为谄媚或为尊敬……等各种原因,通常会在他姓氏后加个“老爷”二字,以彰显其地位高人一等。 城里有个老爷特别有名,他姓夏,叫夏荣,是个商人,大家见了他,都喊他一声夏老爷。 夏老爷以“三好”闻名——好吃、好心人、好多店铺。 有多好吃呢?城里的饭馆酒楼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上百家之多,夏老爷几乎每家都去吃过一回。想知道哪家有什么招牌菜,问夏老爷就对了,他根本是张会走路的活菜单,比店小二还清楚,而且只要听闻有新开张的酒楼饭馆,抑或是推出新菜色了,夏老爷绝对会去捧场尝鲜。 夏老爷好吃,还好施;凡是造桥铺路、施粥送暖、救济贫苦等这样的善事,他样样不落人后,所以城里的人又叫他夏大善人。 夏老爷还是个成功的商人。他原本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由于他诚恳踏实、勤奋努力,加上眼光独到,挑选的货品很受顾客喜爱,一路辛苦打拼至今已拥有数十家店铺。 随着财富不断累积,夏老爷的房子愈换愈大,从漏雨透风的破屋一路换到华美宅邸。旁人笑言夏老爷再换下去,说不定会同那位在京城当大官、去年回乡养老的吴老爷那样,直接盖大园子了。 搬到大宅是喜事一桩,夏老爷打算大摆筵席,邀请亲朋好友来沾沾喜气,至于选哪家酒楼负责,他东挑西选,考虑了很久,最后选定了八仙楼。 八仙楼在城里的名气原先排名第九,自从去年迎来京城前三大酒楼之一悦香楼的厨子——郑老六后,生意日渐兴隆,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即一跃成为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 郑老六本名郑连,人人管他叫郑老六,他来了之后推出的几道新菜色替八仙楼赚了不少银子,这次会雀屏中选,郑老六占了很大的功劳。 能得夏老爷青睐,被选中办筵席,八仙楼老板笑得嘴都合不拢。要知道夏老爷交友广阔,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的朋友皆有,倘若这次筵席办得成功,赏银酬金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替八仙楼打响了名声,日后生意铁定蒸蒸日上,财源滚滚来。 为免错失这个大好机会,八仙楼老板特地派出坐镇八仙楼的郑老六统筹规划筵席的大小事宜。 今日一大早,食材与器具一车又一车运进了夏府,人人为中午即将到来的筵席忙碌起来。 这次夏府筵席,郑老六负责两道菜,同时指挥各项工作,像是安排上菜顺序等,以免热菜成了冷菜,忙中出错,引来怨言。 开始工作前,郑老六将所有人集合起来,他扯开嗓子慎重叮嘱: “你们应该清楚今儿个这场筵席对咱们八仙楼有多重要,大伙儿的皮给我绷紧点,打起精神做好各自的工作,谁要是出了一丁点差错给八仙楼丢脸,明天自动滚出八仙楼,别让我再看见你!”他严厉的眸子一一扫过底下的厨子与杂役们。 自从答应负责夏府筵席,郑老六已几天没睡好觉了;从筵席食材到负责哪道菜的厨子他都亲自挑选,就连杂役也是特别挑手脚俐落又细心的来担任。 交代完后,郑老六挥手让大伙儿散了去工作,很快棚子底下传来咚咚咚、乒乒乓乓各种声音,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为能准时上菜,大伙儿抓紧时间埋头做事,忙得满头大汗。 郑老六四处走动仔细查看每个人的工作,一发现不满意的地方立即让人重做,慎重得像是要为皇上呈御膳。 “你这切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端上桌能看吗!重做!”郑老六拿起一个切得不方正的菜,气得差点把菜扔向对方脸上。 “是。”张厨子唯唯诺诺应着,吭都不敢吭一声,马上将切好的食材倒进一边的盆子里,让人取新的过来重切。 这回切得方方正正,郑老六满意了,才继续往下一个地方去。他走到一张桌子旁停下脚步,拿起一只鸟仔细端详。 这只鸟是用萝卜雕成的,雕得维妙维肖、活灵活现,仿佛就要展翅而飞,往青空而去。 “很好!”郑老六啧啧赞叹,对眼前男子连连点头。 将萝卜雕成鸟儿的是八仙楼新来的厨子沈易,才来半年多,刀工已是八仙楼里最好的。这次筵席,郑老六特地让他负责蔬果雕刻的部分。 沈易全神贯注,一刀一刀雕刻,不消片刻,平凡无奇的萝卜在他巧手下化作一只美丽的鸟儿。他放下雕好的鸟,继续雕下一只。 盎贵人家办筵席,按照惯例,主人会在筵席结束后打赏厨子,以表示满意。 本来论辈分、资历、年纪、经验等,沈易是新来的厨子,怎样都轮不到他,但他刀功出神入化无人能及,远远胜过八仙楼任何一个厨子,让郑老六破例挑了他。 郑老六此举当然引来其他人的不满,他便放话说谁刀工能胜过沈易就由谁取代,这才压下部分的声音。 眼前的事实证明,他郑老六果然没有看错人。 沈易刀工过人,厨艺也好,郑老六很欣赏他,以他在京城多年经验来看,此人绝非池中物,虽不明白沈易为何会来八仙楼,但他敢断定,#出几年,沈易定会有所成就。 没多久,沈易已经将筵席需要的鸟儿只数雕刻完成,郑老六随后招来几个人把这些鸟儿拿去摆盘。 不远处的数张桌子上摆满了等会儿要出的菜,郑老六逐一检视查看,确认摆盘配色是否鲜艳夺目引人垂涎。 此时,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得一身翠绿的小泵娘好奇地东张西望,朝棚子慢慢走来。 这会大伙儿正忙活着,又是即将上菜的重要时刻,按郑老六的脾气,工作被妨碍,一串劈哩啪啦的责骂是绝对免不了的。郑老六见她走近,本想怒斥将她赶离,可见她衣饰贵气,大约是夏府的小姐,得罪不得,于是按捺住脾气道:“小泵娘,这里在忙,也十分危险,被热油热汤烫到可不是件好玩的事,你要玩到别处玩去。” 夏叶吐了吐舌,不好意思道: “真对不住,我只是好奇想看看你们在做什么,我就看一小会儿,绝不会给你们惹麻烦,好不好?” 罢搬进新宅子不久,她对一切皆感到新奇,便到处逛逛,打算把每个地方都走过一遍,熟悉熟悉新环境;来到厨房附近闻到阵阵食物香气便被吸引了过来,看见前方搭了个棚子,底下热气蒸腾,不停冒出白烟,好几个人走来走去,很忙碌的样子。 郑老六有很多事要忙,待会儿还要大显身手准备他的拿手好菜,实在没空理会一个小泵娘,于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工作去了。 见他离开,夏叶松了口气,眼珠转了转,随即一亮,不由自主地往前方走去。 吸引她注意的是个高瘦男子——手里的那一朵白花。 那朵花晶莹剔透,层层花瓣舒展开来,像沐浴在阳光下盛放的花儿,更令她惊奇的是那朵白花竟是用萝卜雕刻而成! 夏叶看着那朵白花,眼神着迷又惊讶。 男子刻得专注,周围闹哄哄的吵杂声似一点也影响不了他,只见他一手快速转动萝卜,一手下刀,萝卜在他灵巧的手中转了几圈,顷刻间,一朵晶莹剔透的花儿就完成了。 男子下刀速度奇快,不过片刻工夫就把萝卜雕刻成花,夏叶不禁惊声赞叹,看得目不转睛,深怕一眨眼就错过精采之处。 忍不住地,她移动脚步想更靠近一点好看清楚,还想闻闻看那朵白花会不会散发出香气。 不知道能不能跟他要一朵?夏叶正想着,一道声音猛然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快快快!大伙儿动作快!等时辰一到,要准备上菜了!”郑老六声音宏亮,大声催促道。 一听到郑老六的喊声,杂役们很快聚集过来,一下便把夏叶挤到一边去。 夏叶被推挤得险些跌跤,幸好及时稳住身子,只是慌乱中仍被踩了几脚,痛得她皱眉直揉脚。 “小泵娘别挡路!一边去一边去!没看到这里在忙吗!”一个杂役嫌她挡路,不耐烦骂道。 此时又有好几个杂役往这里拥了过来,夏叶见状,赶紧避到一边,免得再被推挤跌跤。 她很想继续看下去,可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再待下去不是被推挤受伤,就是被赶走…… 对了!那些白花是用来装饰摆盘的吧?等会儿应该会端上桌,到时再拿来看,不必急于一时。 想到筵席即将开始,夏叶一改气闷,扬唇笑了,欢欢喜喜地转身到前头等吃去了。 筵席热热闹闹开席,一道道色香味倶全的菜肴陆续端上桌,宾客们边吃边聊,吃得愉快尽兴。 很快地,筵席接近尾声,部分杂役已经在忙着清洗与收拾器具,一边把东西搬上推车,几个没事的厨子聚在一旁休息,对赏银一事讨论得热烈。听闻这次筵席宾主尽欢,对菜肴的味道相当满意,于是纷纷猜测夏老爷会给多少赏银,甚至还为此开了赌局。 忙完了工作,沈易并未加入他们的讨论,而是独自走到较远的地方休息,图个清静。一来没兴趣,二来那群厨子并不喜欢他,他何必自讨没趣,过去惹人嫌。 沈易双手抱胸,懒懒地斜倚着墙,若有所思地抬头望天。 如果当初没有背叛师傅,现在的他会是如何?应是幸福的吧? 原本他有师傅有师妹,有很好的前途,日子过得安稳幸福,但当有人以御厨之位相诱,他一时被名利冲昏头,背叛了师傅,结果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更差点葬送自己的人生。倘若能换回从前失去的,即使会比现在更苦十倍、百倍,他都愿意承受。 可惜,千金难买后悔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师傅离开御厨之位后与师妹从此不知去向,他找了他们很久,后来与师妹在京城意外重逢,但师傅已经过世,而曾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师妹则对他恨之入骨。 他从师妹口中得知,师傅死前仍念念不忘他这个徒弟,说他领悟力高,最有资格继承他的厨艺,并将之发扬光大。 当时师妹在韩府替韩老太君作菜,为圆师傅的遗愿,师妹助他找回失去的味道与信心。学得心食后,他告诉师妹,打算回家乡重开知味楼;对此提议,师妹很赞成,说师傅本来就有意把知味楼传给他。 为攒足够的钱重开知味楼,他回家乡后进了八仙楼做事,由于郑老六特别照顾他,其他人心生不满,三不五时找他麻烦,故意鸡蛋里挑骨头,让他日子难过。 饼去他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谁找他碴,一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反击回去。 现在不同了,他懂得了弯腰低头,所以无论那些人如何奚落他,都无法将他击垮。 重开知味楼是他的梦想,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险阻,他都会去实现它;回到家乡后,他一边攒钱,一边找寻合适的地点。 回家乡前,师妹出嫁了,喜筵由他亲自操办,每一道菜都是他的祝福;看到师妹有了好归宿,也算了却一桩心事,相信天上的师傅也会感到欣慰吧。 沈易望着天,唇角扬起一抹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酸楚,更多的是遗憾与愧疚。 筵席丰盛的菜肴让夏叶吃得心满意足,菜尚未出完,她已饱得再也吃不下了,于是先行离席,到处走走消食。 想起稍早前的事,她来到厨房附近,远远就看到有群人聚在一块聊天,不时传来大笑声,奇怪的是稍远些有个男子斜倚着墙,双手抱胸,身影显得孤寂清冷,却又有一种悠闲自在。 咦?他不正是那个将萝卜雕成花的男子吗?夏叶看清楚是他后,忍不住好奇走近,问道: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被打扰了清静,沈易淡淡看她一眼,并没回答,转回头自顾自地沉浸在思绪中。 怎么不理人呢?真冷淡。 见他态度无礼,她也不恼,转头看了那群高声谈笑的人一眼,再看向他,问: “你是不是做错事挨骂了,心情不好,才一个人待在这里?”想到了什么,她又道:“还是……那些人排挤你了?” 忙了整个早上,沈易只想一个人静静,偏偏有个人像麻雀似的在耳边吱吱喳喳说个没完,实在烦人。 被吵得心思烦乱,沈易不耐烦道: “无论是什么都与姑娘无关,这里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姑娘何不到前头继续享用美食呢。”照上菜的速度看,包括甜品,应还有三五道菜未出。 见他终于开口说话,夏叶微微一笑道: “我吃得很饱了呀。再说了,我是这家的小姐,这里有哪个地方是我去不得的?” 这是她家,他的确没资格管她。沈易微微皱眉,不再说话了。此处不再清静,已无法好好休息,他想着是否该离开到别处去。 许是看出他想离开的意图,夏叶赶紧说道: “今天用来摆盘装饰的那些花鸟全是你雕的吧?你真厉害,好了不起啊,你还会雕什么?” 那些用蔬果雕成的花鸟,她愈看愈喜欢,原想拿几个打算放在房里当摆饰,可惜蔬果雕成的花鸟容易腐坏,无法久放。 这些称赞的话沈易已听过太多,他依然面无表情,淡淡问道:“姑娘问这些要做什么?” 第1章(2) 没被他冷淡的语气吓退,夏叶依然笑咪味道: “你雕的花鸟栩栩如生、美丽夺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蔬果雕刻,我看了很喜欢。” 沈易脸上不见半点欣喜,表情依旧冷淡且默然不语。夏叶不在意,想了一下道: “我爹很疼我的,等会儿我让爹多赏你些银子作为交换,你能不能再雕些花鸟送我?” “不行。”沈易再度开口,却是拒绝。 夏叶楞了一下,很讶异竟有人听到打赏而不动心,换作是其他人,早乐得眉开眼笑点头答应了吧?真是怪人一个。 “那我付银子给你,让你雕一只,总成了吧?”她不放弃道。有种愈是得不到愈想得到的心态。 “不行。”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我不愿意。”沈易冷冷道。 夏叶再次楞住。 纠缠半天,说得她口都干了,他竟还是无动于衷,一次又一攻拒绝她,看来想砸银子说服他根本行不通,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跟钱过不去啊。 她知道有些人个性固执,有很多规矩;好比家里的罗厨子罗叔,厨艺很好,脾气却有些古怪,不过待她倒是很好,她想吃什么只消说一声,罗叔是有求必应,不像眼前这男子,给钱也不要。 哼!一定是他太高傲,其他人看不惯、排挤他,才会孤单一个人在这儿吧? 夏叶怨怪地想,随后忽然想起爹曾告诉过她,天底下最难说服的就是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他们想要的东西往往比钱财还难取得。 当时她不明白地问:他们不要钱,要什么?爹一笑回答:那得问问他们的心了。 问心?人心复杂,如何能问得出来?不过是蔬果雕成的花鸟,摆几天就腐坏了,何苦执着非要不可?既然他不愿意,她也不想勉强。 夏叶转念一想便不强求了,随后她想到另一个问题,问道: “你刀工那么好,想必厨艺也不错吧?今天筵席上哪道菜是你作的,能不能告诉我?” 筵席上的每道菜都很美味,不知哪道菜是他作的?是以刀工精细见长的糖醋桂鱼?还是外酥里女敕的富贵鸡呢? 沈易抿着唇,看向她道:“若是我回答了姑娘的问题,姑娘能否还给在下清静?” 他……他这是嫌她烦?! 夏叶闻言,气得脸颊都鼓起来,好似一只被惹怒的鸡,想冲上前狠狠啄他一啄。 可她很快便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论先来后到,后到的她的确打扰了他的休息,离开也是应当,便忍了下来,爽快点头道: “好。” 沈易淡淡开口道: “我只雕刻蔬果,煮食不由我负责。这样的回答,姑娘可满意?”意思是:满意的话,请滚。 他回答了她的问题,可夏叶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气闷,好似被人耍了一样。她本来已经吃饱了,可是这会儿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便决定到前头去再吃几道菜。 这时候应该上甜品了吧?吃甜食最能消除烦恼跟解气了,夏叶决定宽宏大量原谅他的无礼,不跟他计较。 好,吃东西去! 他是无依无靠、在街边乞讨的乞儿,受尽白眼与无数的苦楚;他以为自己会乞讨到死的那一天,如同前些日子死去的老乞丐那样随便一张破草席卷了埋在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 忽然有天,一个男子问他愿不愿成为他的徒弟,不但可以填饱肚子,还有地方可住,不必再乞讨,只是会很辛苦。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苞着男人回家后才知道他是个厨子,姓周,是家饭馆的老板,还收了两个徒弟。 洗净身子换上新衣后,除了稍微瘦弱外,他看起来跟一般孩子没有两样,再不是衣衫破烂、脏兮兮的乞儿。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问。 “沈易。”他怯怯不安地回答。 男子微笑,模了模他的头说: “好,以后你沈易就是我周东石的徒弟了,待会儿会有个正式拜师的仪式,在此之前我先带你认识几个人。” 随后,周东石带着他来到饭馆后院,有两个少年正在做事,他将他们叫到跟前,指着脸形方正的少年说: “他是你大师兄,叫赵青。”说完,又指了一个身材较胖的少年说:“这是二师兄,叫吴念。” “大师兄、二师兄。”沈易对着二人喊道。 周东石对赵青、吴念两个徒弟道:“他叫沈易,是为师刚收的徒弟,你们身为师兄,以后要多多照顾师弟。” “是,师傅。”二人恭敬点头。 “你们认识认识,彼此熟悉一下,师傅先去忙,等会儿再过来。”他拍拍沈易的肩膀,转身走了。 师傅一离开,赵青与吴念的表情立刻变了,他们打量了沈易几眼,眼神带着鄙夷。 “师弟?乞丐才不是我们的师弟!”赵青语带不屑道:“师傅是老糊涂了吗!怎么随随便便去街上捡了个乞丐当徒弟?” 吴念嫌恶地皱了皱鼻子说: “乞丐又臭又脏,身上还有脏病,师傅也不想想,要是害饭馆的客人吃坏肚子怎么办?” “我看咱们还是离他远点,免得有虫子跳蚤什么的跑到身上来,害我们也跟着痒死。”赵青说着后退了几步,伸手在眼前挥动,好似在赶走讨人厌的害虫。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嘲弄,丝毫不留半分情面,沈易气得握紧拳头才能压下猛然升起的怒火。 原来……即使洗去身上的脏污、穿上干净的新衣,在旁人眼里,低贱的乞丐始终低贱,是被人踩在脚下任意践踏的泥,什么也改变不了。 沈易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厌恶地想。 两人又冷嘲热讽了一番后才转身离开,一点跟他说话的意愿都没有。 “你肚子一定饿了吧?这给你吃。” 一道脆女敕声音响起,沈易猛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双手高举的托盘上有一碗饭与一盘菜。 白米饭!是白米饭啊!他不知道已有多久没看到一整碗白米饭了! 沈易瞪大眼,贪婪地盯着白米饭,口水一下泛滥成灾,白米饭的香气让他饿扁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很响。 连下好几天雨的缘故,他乞讨不到半文钱,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昏花,只能拼命喝水填饱空空的肚子,上一次吃东西还是三天前半个发霉泡泥水的馒头。 “菜是我炒的,才刚起锅,还热呼呼的喔!”小女孩大声强调,就怕他没听到。 “你炒的?”他视线从白米饭暂时移到旁边那盘黑黑的、不知道原来食材为何的菜,怀疑地问:“你……年纪这么小,会炒菜吗?”她年纪小小,又矮不隆咚的,连灶台都构不到吧? 小女孩笑嘻嘻,点了点头。 “我当然会炒菜啊!我爹有教我喔。你别看我年纪小,我拿得动铲子,只是火候不好控制,菜有些焦了。”说到最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爹说他今天会从外面带一个哥哥回来,所以我赶快去厨房炒了一盘菜要给哥哥当见面礼,那个哥哥就是你吧?” 爹?收他为徒的那个男人是她爹? 沈易看着那盘黑黑的菜,皱起了眉头,很想说他只要吃白饭就好。 举凡馊的、霉的、泡脏水的食物他都吃过,顶多闹闹肚子,吃不死人。可眼前这盘菜岂止焦,还糊烂成一团,真吃下肚,会肠穿肚烂吧? 小女孩把盘子举高一些些,衡量了下跟自己眉毛差不多高度后,微笑道:“你说,我这样把盘子举得跟我眉毛一样高,是不是就是举案齐眉啊?” 他没读过书,字不认识几个,不明白她口中的举案齐眉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看着她。 见他只是看着,迟迟不动筷,她催促道: “快吃吧,饭菜要趁热吃才好吃,饿肚子是很难受的。”她眼里满是热切的邀请。 那个男人收养了他,是他的师傅,且还是这女孩儿的爹,两位师兄讨厌他,是指望不上了,那么他要与师傅的女儿好好相处才行,虽然很不想吃那盘菜,他还是决定勉为其难吃一口,不要辜负她的好意。 本想用手抓,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不再是乞丐,不用怕有人来抢食物,得赶紧用手抓往嘴里塞。 他规矩地拿起筷子夹菜,一放进嘴里,立刻呸呸呸地全吐出来。 恶!好……好难吃啊,这什么味道?又甜又咸,菜还半生不熟,吃起来像烂糊的布,好怪的味道! 他怒得筷子一丢,气冲冲道: “你是故意的吗?!”看他是新来的,故意作难吃的菜整他,给他一个下马威,简直比刚刚那两个嘲笑他的少年还可恶! “故意什么?”女孩脸上满是疑惑不解。 见她装无辜,他更不满了,怒道: “你少装了!你拿这盘难吃的菜给我,是故意整我,想看我出丑,好取笑我对不对!?” “难……难吃吗?”小女孩看了看托盘上的饭菜,又看了看他,忽然觉得很委屈,眼里很快聚满泪水,欲掉不掉的,“我很努力很努力炒菜了,这盘菜真的……很难吃吗?” 以为被整,沈易很生气,怒火还在身体里上下乱窜,可看她泪眼盈盈的模样又不像是装的。 “很难吃!”他恨恨地从嘴里吐出话。这是他吃过最难吃的菜,馊饭都比这盘菜好吃。 她扁了嘴,委屈道:“爹爹说吃到好吃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变好,一整天都会很开心,我希望新哥哥可以一整天都很开心,所以到厨房炒了一盘菜想给新哥哥当见面礼,让他吃到热腾腾的菜会很开心。”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我不是要笑你,我……我是想让你笑……”结果她的见面礼非但没让新来的哥哥笑,还让他很生气。 听完,沈易的怒火渐渐平息,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孤寂冰冷的心竟一点一点地暖了起来。 自从爹娘去世,他沦为乞儿后,师傅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她,是第二个。 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依然自责地说个不停: “对不住,我以后会努力把菜作得更好吃的。你是爹爹的徒弟,那……那就是我哥哥了,你会对我好吧?其他两个哥哥对我很坏,都笑我。等你学会作菜,也教教我好不好?” 扮哥?!叫得真顺口,他都还没同意呢。本来不想理会,可是见到她愧疚的表情与笑容,竟让他有些不忍心。 她脸上的笑天真又……温暖,暖暖地在他身体里漫开来,渐渐融化了他冰冷的心。 “你爹不是有教你作菜,何必要我教?”他奇怪地问。 她摇摇头,很生气道: “爹是教我作菜,可是他没有收我当徒弟。爹说姑娘家不要当厨子,爹爹也很坏。” 沈易眉头更皱了,此时若有小虫子飞过,肯定会被夹死。 不再挨饿受冻,吃得饱穿得暖,不过半年时间,沈易长高不少,原本瘦如竹竿的身体长出了肉,不再是那个初到知味楼时矮小瘦弱的孩子。 为摆月兑过去,早日出人头地,沈易比别人花上更多心力与时间,拼命练习从师傅那儿习得的厨艺。 当他亲手作出第一道菜,师傅尝过味道后赞许地点头,这令他高兴得不得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去找师妹,想让她也尝尝看。 看着易哥哥手上那盘油亮翠绿的菜,周容盼眼睛一亮道: “哇!你跟爹爹一样厉害,炒出来的菜还是绿的。”不像她炒出来的都是黑色的。 “本来就该如此,也只有你会炒成黑色。”接连被称赞,沈易语气里掩不住骄傲与欢喜。 周容盼吞下一口菜后,笑咪咪道:“易哥哥炒的菜好好吃,又鲜又女敕,让人想整盘吃光光。” 听到师妹的赞美,沈易很得意地笑了,比被师傅称赞还欢喜。 “易哥哥第一次炒菜就这样好吃,比念哥哥跟青哥哥厉害。等易哥哥成为厨子,作的菜会让吃的人开心得笑吧!”她一脸羡慕地说。 笑?沈易楞了一下。 周容盼难过地垂下嘴角说: “我也好想让人吃了我作的菜会笑……”她笨手笨脚,老学不好厨艺,作的菜每个人都说难吃,还吐了出来。 沈易不是很懂师妹的心愿,他只想作出能赚很多银子的菜,从没想过吃的人开不开心。谁吃他的菜是笑是哭干他何事?菜能吃就好,甚至好吃就好,不是吗? 师妹心思单纯,只想让吃到她作的菜的人笑,她每学会一道菜都会端来给他尝味道,为了很多原因,他从未拒绝过,再不想吃还是会勉强吃一小口,努力忍住没吐出来,然后告诉她味道如何、哪里不对,建议她下次怎么作才会好吃。 “怎么样?这次好些了吗?可有进步?”周容盼战战兢兢地等着他评论,下次好努力改进。 沈易忙喝了口水,冲淡嘴里那股难言的怪味,才道:“这回你火候没控制好,又太快起锅,这菜没有熟。” “喔。”周容盼很失望,但也只难过了一下下,很快又信心满满地告诉自己下次会作得更好。 沈易看着师妹,模模自己可怜的肚子,不知道这次的菜吃了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跑好几回茅厕。 他实在不懂,师傅厨艺高超,是他看过最好的厨子,为什么所生女儿的厨艺却这么糟糕? 师妹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还喜爱作菜,可惜在这方面却笨拙得惊人,丝毫没有一点天分,难能可贵的是师妹很执着,屡败屡战,一遍又一遍练习,从未放弃过。 这样努力勇往直前、温暖天真的师妹,随着那一道道难吃的菜,烙印在他心上。他告诉自己,往后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能放弃,他一定要成为御厨,称霸天下! 第2章(1) 离开京城,回到家乡后,沈易时常想起从前那段学厨艺的日子。是师傅与容盼让流落街头孤苦无依的他重新有了家与温暖,只是当过乞丐的他自卑又自怜,还常被师兄们嘲笑;他便想,只要成为天下第一,当上天底下厨子渴望得到的地位——御厨,就再也没有人会嘲笑他、在意他的过去。 为了早日达成心愿,他拼了命似地练厨艺,练得手脚酸痛、浑身是伤,即使被烫得皮开肉绽、痛得冷汗直冒,也仅是在伤口撒上药粉,拿布条一扎,又继续咬牙练习,丝毫不敢懈怠,就怕赶不上人。 尔后师傅厨艺受人赏识,被推荐进宫当御厨,也将他一起带进宫里。进宫后他被分派为嫔妃做膳食,为此他愤恨不满,不甘屈居这小小职位,他想跟师傅一样为皇上做御膳。 为得到御厨之位,他费尽心机,一步步往上爬,多次跟师傅提及想进御膳房做事,师傅却没有答应。 不久有人找上他,那人是朝中官员,想从买办御膳房食材中获取利益,欲安排亲信进御膳房以方便做事,但师傅挡了他的财路,那人便以重金与御厨之位利诱,想拉拢他将师傅从御厨之位拉下。 御厨之位是他渴望已久的,既然师傅不提拔他,那么用别的方式得到也行。 权位利禄近在眼前,他利欲熏心,答应了。 他跟师傅说想进御膳房见识学习,师傅同意了,之后他便跟在师傅身边帮忙,等找到机会,他在师傅做的御膳里掺了微量泻药,剂量很轻,但已足以让皇上身体不适。 皇上下令彻查此事,负责的官员很快查出是御膳出了问题,当时皇上相信师傅的为人,只惩处了御膳房相关人等,并命师傅暂离御厨一职,但还留在御膳房协助。谁知那官员不满足,竟变本加厉要他制造意外令师傅受伤再不能作菜,永远离开御膳房。 他狠下心,再次寻得机会与人联手制造意外。 当锅中滚烫的油爆开,他眼睁睁看着油火一发不可收拾迅速窜上师傅的手,御膳房众人惊慌失措冲上前将火扑灭后,师傅那双手已被油火烧得惨不忍睹。 那一刻,他后悔莫及,惊出一身冷汗,但伤害已经造成,他已无法回头。 包可恨的是,御厨之位竟是那官员用来哄骗他的计谋,御厨的空缺最后是由那官员的亲戚补上,根本轮不到他,不仅如此,还将他赶离皇宫。 他遭人算计,落得两头空,愤恨不甘的他找上那官员欲索讨应得的报酬,却被乱棒赶出去,下场落魄又难堪。 御膳房那场意外后,师傅双手被毁再无法作菜,与师妹黯然离开皇宫不知去向,等他找到他们,一切都来不及了,师傅已经过世,师妹也爱上了别人。 那个温暖的家被他亲手毁掉,为了名利,他伤害了世上对他最好的两个人。 失去师傅与师妹,他的心碎得像是死去一般。为找回丢失的幸福,也为弥补遗憾,他决定重开知味楼,试图找回一丝往昔的温暖。 他攒够银子后离开八仙楼,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虽没从前的知味楼大,地点也偏僻,不过不打紧,凭他的厨艺及客人的口碑相传,至少不致饿死就好。 饼去他的野心很大,现在他却只想好好经营知味楼,让每个客人心满意足地离开。 从卑贱乞讨到荣华富贵唾手得,几番大起大落后,他彻底感悟平淡宁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师傅,您看到了吗?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作菜,不会再被名利所诱,让您伤心了…… “师傅。” 一声怯怯的叫唤将沈易从过往的回忆中拉回神。 眼前两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手上各端着一盘菜,正紧张不安地看着沈易,等着他尝味道。 是了,数月前他收了两个徒弟,如今他也是为人师傅了。 两个徒弟跟着他学厨艺,一边在知味楼帮忙,做事十分勤快努力,今天他让徒弟练习炒菜,考考两人厨艺已到什么程度。 看着徒弟,他像是看到当年的自己,记得他第一次炒菜也如他们这般战战兢兢等着师傅尝味道。 沈易走过去先试吃小五手上那一盘,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然后看向小五道: “你说说看,哪里错了?” 小五红了脸惭愧道:“徒儿……火候没控制好,火太大让菜焦了。”他太心急,怕菜不熟,拼命加柴火,结果火太大,菜不仅焦了,连锅底都被烧黑,他等会儿还得去刷洗锅子。 沈易听完后道:“每道菜所需的火候不同,不是把锅子烧热了就行,要视情况添加柴火,才不致让菜焦掉或是半生不熟。你以后要懂得判断,还有,不要太心急。” “是,师傅。”小五道。 沈易接着吃了一口小顺那盘菜,然后看着小顺,问道:“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小顺低垂着头说: “徒儿太过紧张,盐一下子放太多了……”第一次炒菜,他手忙脚乱,火候是顾着了,但下调味料时太紧张,盐整把撒下,结果整盘菜咸得要命,得喝一缸水才能解。 沈易放下筷子道: “调味料的拿捏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学会,靠的是经验累积。下回记得先少量放,等尝过味道,不够再放,直到味道可以为止,久了便能知道一道菜要放多少调味料。” “是,徒儿以后会记住。”小顺道。 沈易看着他们道: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炒菜,难免心急紧张。犯错不必太难过,以后再慢慢改正吧。师傅希望你们知道,心急成不了事,不管是不是赶着上菜,厨子都要专心作菜,宁愿上菜慢得罪客人,也不要菜没作好得罪客人。师傅说的,你们可记住了?”他语气不严厉,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是,徒儿记住了。”小五与小顺异口同声。 沈易不放心,继续叮嘱: “有些事情光用说的你们不会明白,得要亲自做一遍才会知道问题在哪里与不足之处,以后师傅会让你们常常练习。厨子作菜要靠经验累积,多次尝试才能作到真正恰到好处,很少人是生来有天分、天生吃这行饭的,大多数人都是苦练而来,你们要学好基本功,千万不可躁进。” 小顺面有难色问道:“师傅,那……那这些作坏的菜要怎么办?”给猪吃都会嫌吧? “能入口的还是要吃掉,不能人□的只能倒掉了。”见他们一脸可惜的表情,沈易又道:“要是觉得浪费食物,怕被雷公劈死,以后就要更用心学习如何作好一道菜。” “是,师傅。” 等师傅离开,小顺看了眼小五手上那盘菜道:“你炒的菜黑得像焦炭一样,谁敢吃啊?” 小五不甘示弱,哼声道: “我的菜是焦了,可你把盐加得那么多,你的菜根本吃不得吧,不知道吃了会不会泻肚子呢。” “你的焦炭菜吃了才会泻肚子!”小顺气得回嘴,说完却有点心虚。 傍师傅尝味道前,他自己试吃了一口,才一沾舌立刻吐出来,马上跑去喝了好几碗水以冲淡嘴里的咸味,这才知道盐加得太多了,等着挨师傅的骂。 可是师傅吃了后非但没吐出来,也没像他那样跑去喝了好几碗水,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真不愧是师傅,小顺在心里更加佩服师傅了。 两人互相讥笑对方的菜不能吃,可是看看自己炒的菜,一个焦黑糊烂,一个咸得要命,两盘菜都同样难吃。 食物很珍贵,浪费食物很不好,会被天打雷劈,但硬着头皮吃光……光是想象就害怕。 两人谁也别笑谁了,这两盘菜连他们自己都不敢吃,只好忍痛倒掉了。 好可惜呀…… 小五小顺看着自己炒的菜,叹了一口气,决定以后要更加努力学习厨艺,作出能吃的菜。 一样米养百样人,人的口味各有偏好,天底下能吃的食物何其多,再怪异的东西都会有人吃。 有喜欢的,自然也有讨厌的。夏叶最不爱吃的就是苦瓜,她曾试着吃几口,结果还是难以接受那苦味而吐出来,从此避苦瓜而远之。 爹恰恰相反,他最爱的就是苦瓜,不仅吃,还天天吃,每天饭桌上一定有苦瓜这道菜,比如苦瓜排骨、油焖苦瓜、苦瓜镶肉等,通常都由爹独享,没人会跟他抢。 除了苦瓜,爹天天吃不腻的还有粥,是那种不加任何配料、只用水与米熬煮的白粥。一碗白粥再配上几碟酱瓜酱菜,是爹每天早上一定会吃的食物,胃口好时还能吃上三五碗。 罗叔曾是城里一家酒楼的厨子,爹喜欢吃他作的菜,便用重金将罗叔挖角过来成了夏家的家厨。最近爹时常光顾一家饭馆,频频夸赞那里的菜肴如何如何美味,罗叔知道后很不服气,打听到是哪家饭馆后上门去吃,结果回来后一声不吭,失魂落魄了好几日,好一段时间后才又重新振作起来,从此像变了一个人似地日日钻研厨艺。 夏叶好奇之余,特地跑去问罗叔,偏偏罗叔嘴巴像闭紧的蚌壳,无论她怎么问都不肯说;但她实在很想知道原因,所以当她得知爹要再去那家饭馆时,便央求爹带她一起去。 两人一踏进饭馆,店小二见客人上门,立刻迎上前招呼,笑道: “夏老爷您来啦,还是坐老位子吧?这边请。”店小二将他们带到角落的一张桌子。等二人坐下,立即替他们倒了杯茶后道:“老爷您预定的菜肴随时可以端上,只是有几道菜得现作,要等会儿才能送来。您是照旧先上几样小菜,再温一壶酒吗?” “没错,一切照旧就行了。”夏老爷点点头。 “好的,马上送来。”店小二应着,退下去准备了。 夏叶见这家饭馆人手不多,没看见掌柜,只有两个店小二在招呼客人,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手脚俐落,人挺机灵的,对上门的客人笑脸招呼,态度恭敬,不因来者身分贵气与否而有差别待遇。 饼了一会儿,店小二便端来一碟笋豆、一碟豆干、一碟花生与一壶酒。 等上菜这段期间,夏老爷一口豆干一口酒,很自得其乐。夏叶则吃着花生,好奇地打量起这家饭馆。 饭馆不大,放眼望去约莫七、八张桌子,布置简朴干净,没有多余的摆设。 没过一会儿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很快地饭馆内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夏叶不禁感到讶异。 虽说不是七弯八拐才来到这,可是饭馆开在巷弄里,不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生意怎会这样好? 夏叶对这家饭馆有诸多疑问,忍不住问道: “以前爹不是最爱去八仙楼,说那里的菜肴是全城最好吃的,怎么最近倒常来这家小饭馆,它有什么过人之处吗?”这家饭馆小又简朴,远远比不上八仙楼的宽敞气派。 夏老爷喝了口酒,笑道: “丫头,别看这家饭馆不起眼就小瞧了它。没错,知味楼是小了点,可是它的菜肴比八仙楼美味,价钱更是便宜了一半,要不是我偶然经过被香味吸引进来,只怕错过;要是错过,我肯定遗憾终身哪……” 他曾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富贵后多年的习惯仍改不掉,每每巡视完铺子后便会在城里四处逛,累了就找地方歇歇腿,喝上一口茶;那天他经过附近,被一阵香气诱得饥肠辘辘,便进来点了几道菜,一吃大为惊艳,从此对这家饭馆的菜肴再也难舍。 错过这家饭馆竟会让爹遗憾终身? 听爹这么一说,夏叶更讶异了,不解地问: “城里的酒楼饭馆不知有多少,且不说八仙楼,同庆楼的菜肴也是精致又美味,再不然醉和春的糖醋桂鱼味道堪称一绝。这家饭馆一点都不起眼,能端出什么好菜让爹这样喜欢?” 夏老爷又喝了一口酒,道: “你说的这几家菜肴确实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吃,至于这家知味楼,店如其名,真真是会让人『知味停车,闻香下马』啊!等你吃过以后,绝对会让你直呼好吃。” 夏叶听了笑道: “那女儿待会儿可要好好尝尝这知味楼的菜肴是不是如爹所说的好吃,别是爹夸大了。” 第2章(2) 正说着,菜肴送上来了,五道菜与汤摆了满满一桌,店小二恭敬道: “菜都齐了,两位客官请慢用。”接着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桌上菜肴逸散出阵阵令人垂涎的香味,夏老爷指着桌上的菜,道: “这家饭馆除了菜单上的以外,还能作些别的名菜,只是烹煮费时费,要先预订才吃得到。这道笋烧肉是爹预订的,你尝尝看味道如何。”说着夹了一块笋烧肉到女儿碗里。 满桌的菜看起来是很美味,但味道香不一定好吃,况且这五菜一汤其它酒楼饭馆也常见,并无特别之处。 “啊!真好吃。”夏老爷夹了块苦瓜镶肉放进嘴里,怀念地笑了,眼角还泛着泪光。 咦……泪光?她是不是看错了? 看到爹满足的微笑,以及眼角隐隐出现泪光的表情,夏叶再次感到讶异,非常讶异。 爹不枉好吃之名,几乎吃遍城里每一家酒楼饭馆,可她从来没看过爹的表情是这么满足陶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爹,这里的苦瓜镶肉真这么好吃吗?”她知道爹爱吃苦瓜,且百吃不厌,但真有好吃到这样吗? 夏老爷点了点头,等嘴里的苦瓜镶肉吞下肚后才道:“是啊,知味楼的苦瓜镶肉好吃到让我天天吃都行。” “爹为什么这么爱吃苦瓜?”夏叶不明白地问。 苦瓜有苦味,她一点都不喜欢;爹却喜欢到天天吃,到酒楼饭馆也一定会点来吃,尤其喜欢苦瓜镶肉这道菜。 对女儿的疑问,夏老爷只是笑笑道:“这事一言难尽,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爹不想说,夏叶也不好继续追问,看爹吃得津津有味,她半信半疑,咬了一口碗里的笋烧肉,随着咀嚼,她眼睛慢慢睁大。 这……这笋烧肉……好好吃啊! 肥而不腻的猪肉与鲜甜的笋子同煮,咸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笋与肉巧妙地融合在一块儿。这道笋烧肉好吃得让人舍不得太快吞下肚,吞下后又想赶快吃第二口、第三口! 夏叶嘴里吃着笋烧肉,两眼则期待地看向桌上其它菜肴,想象它们是如何的美味。 下一道虾仁豆腐也没让她失望,虾仁的鲜与豆腐的女敕在嘴里融合,令她不自觉连吃了几口,原还想再吃,但看到还有几道菜……不行!得忍住。 前两道都让她惊喜连连,剩下的三菜一汤,她相信不会差到哪去,不过苦瓜镶肉再好吃,她还是敬谢不敏,因此手中筷子毫不犹豫直接往下一道去。 这道菜初看时还以为是粉皮,筷子一夹起才知那是切成薄片、晶莹副透的冬瓜。 夏叶盯着冬瓜瞧了半天,啧啧赞叹,很是佩服厨子的刀工了得,竟能将冬瓜切得薄透,不仅薄,且薄得均匀,丝毫没有破损。 真是太厉害了!而如此令人惊艳的刀工倒是让她想起一个沉默寡言、冷漠如冰的男子。 接下来她盛了碗鱼汤,一入口,嘴里满满的鲜味,鱼的鲜融进汤里,那清鲜滋味令人嘴角不自觉上扬。 “怎么样?好吃吗?”夏老爷笑问。 吃完一桌子菜,夏叶对这小小的知味楼大大改观,她连连点头道: “好吃!真没想到这家饭馆的菜肴会是这样美味。” 这也才明白罗叔为何会从此奋发向上,还有爹常来的原因。 城里的酒楼饭馆无论是名菜或是家常菜,常是香气四逸引人垂涎,看起来确实很美味,但入口后却是腻得令人瞬间失去食欲,要不就是不够人味,味道只停留在表面。 反观知味楼的菜肴,一入口即能感受到食材人味的美妙滋味,再满足地吞下肚。 看着桌上仅剩汤汁的餐盘与爹满足的表情,夏叶想到再过几个月便是爹的寿辰了,那时若能请知味楼的厨子到家中煮一桌爹爱吃的菜,爹肯定会很欢喜吧? 思及此,夏叶弯起唇,暗暗做下了决定。 几天之后,夏叶再度来到知味楼。这次她却不是来品尝佳肴,而是打算商请知味楼的厨子在爹寿辰那日到家里作几道菜。 已过午时,知味楼里没半个客人,店小二正忙着擦桌子,一见客人上门,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前道:“客官要用膳吗?” 夏叶笑着摇了摇头,诚恳地说:“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有事想找你们厨子谈一谈,方便吗?” 店小二楞了下,见她是个姑娘,应该不是来找碴的,随即道:“啊……好,姑娘请稍等,我去问问。” 等了一会儿,店小二跑过来道:“师傅现在正与人谈事情,待会儿才有空,他让你到后院找他。” 师傅?夏叶想,原来知味楼的厨子是这店小二的师傅。 夏叶随店小二来到知味楼后院,就见地上有一小块地方铺了一片片萝卜与笋子在太阳底下晒,再过去有几个陶缸,其中一个里面用清水养了几条鱼,其它则储有干净水。 夏叶跟着看到几堆碗盘与数篓瓜果蔬菜旁有个少年正卖力刷洗脏污的碗盘。领夏叶过来的店小二道:“请姑娘在此稍等。”说完便转身离开,继续到前头忙活去了。 陶缸旁有两个人,不知在谈些什么。两手袖子高高卷起、腰间系了件围裙的男子很显然是知味楼的厨子,他神色淡漠,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听,另一个人在说。 说得口沫横飞、嘴巴没停过的中年男子身材福态,一身锦衣华服,他边说边擦去脸上如雨下的汗。 这人夏叶认得,是城里经营几间绸缎庄的郑老爷。 至于那个厨子,看着也有些面熟…… 啊!她想起来了,是那个将蔬果雕成花鸟的冷傲男子,他居然是这家饭馆的厨子! 贝起了回忆,夏叶微微皱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看来要他答应她的请托是件不容易的事。 “郑老爷,我说得很清楚了,您请回吧。”沈易语气淡漠,话里明显在赶人了。 郑老爷脸上堆笑,即使被拒绝了,依然好声好气道: “有道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换个又大又气派的地方,才不枉你那一手好厨艺不是?”他说得兴起,滔滔不绝道:“在这种小地方开饭馆,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如我们一起合作,你出力,我出银子,咱们找个更大、更热闹的地方开大酒楼,凭你的厨艺,酒楼天天高朋满座绝不是问题,铁定能大大赚上一笔啊!”郑老爷眼中闪着光芒,在心里劈哩啪啦快速拨打算盘,计算着每月将有多少银两进帐。 对于郑老爷的游说,沈易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 “知味楼是小,却是我的心血、我的一切。这里很好,我不想开什么大酒楼赚银子。” 郑老爷不死心道:“没人会嫌钱多的,沈师傅你再考虑考虑吧,别那么快拒绝我。” 他之所以会这么积极想说服沈易与他合作,导因于数月前他到知味楼吃了一道红烧肉,红润晶莹的猪肉烧得熟透,口感滑女敕,那入口销魂的滋味至今每每想起仍馋得他口水直流。 苏!这会儿一想起,口水又泛滥成灾了。 他是个商人,哪里有钱味往哪凑,对那道红烧肉大大惊艳的他,当下便决定说服沈易与他合开一家大酒楼,好赚更多的钱。 一想到钱财滚滚来,郑老爷笑得眯起了眼;可惜天不从人愿,他为此事来了无数次,跑得两条腿都快断了,沈易依旧不肯答应。他实在不明白怎会有人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宁愿守着赚不了几个钱的小饭馆,也不肯跟他合作开大酒楼。 “我言尽于此,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您请回吧。”沈易再度赶人,摆明不想再谈下去。 一旦与郑老爷合作,银子的问题是不用发愁,却再不能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他曾经为名利错了一次,绝不会再错第二次。 郑老爷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仍不放弃,陪笑脸道: “好好好,我方才说的,你再仔细考虑考虑,我改天再来,不管多久我都会等。”看来今天又要无功而返了,不过他不会放弃的。 待郑老爷离开后,沈易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子,挑眉问:“不知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你……是知味楼的厨子?”夏叶问道。要不是以前见过他,她会误认郑老爷是厨子,毕竟郑老爷长得福态又肥油满肚,很多厨子都是这模样,罗叔也是。 “是。姑娘有什么事?” 想起自己来知味楼的目的,夏叶道: “是这样的,我爹很喜欢知味楼的菜,再过几个月就是他的寿辰,我想请你那天到我家为我爹作几道菜。” “这事我不答应。”沈易冷冷拒绝。 “价钱跟条件我都还没说,你怎么就拒绝了?”她诧异道。虽然知道对他砸银子没用,但他这样想也不想就拒绝,实在让她很错愕。 “我不到别人府上作菜,想吃就到知味楼来。” 夏叶不放弃。 “你要多少银子才肯答应?还是有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不是银子多少的问题,也没别的条件,这件事我不答应就是不答应。”沈易态度依旧冷。 “有了银子,日子能过得更好不是吗?”小小一间饭馆没几张桌子,能赚几个钱? “这是我的事,不劳姑娘操心。” “你能不能再考虑看看?”夏叶不死心地问。 “不能。” 夏叶没想到他会如此固执,不过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若不答应,我会天天来,直到你答应为止。” 沈易眯起眼,没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 “不管你来几次,我都不会答应,姑娘还是乖乖回家绣花等着嫁人,不要白费力气了。” 夏叶被激怒了,不甘道: “我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我一定会天天来,直到你答应为止。”为了爹,她是不会放弃的。 沈易微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恢复冷淡表情。 “随你。”说完即转进厨房,不再理会她。 一旁洗碗的少年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姑娘,你不是说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我才不是开玩笑。”夏叶抬起下巴说道。 少年皱了皱眉。“姑娘,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不管你来几次,师傅一样是不会答应的。方才你也看到了,郑老爷为求师傅答应,每个月都来,嘴都快说破了,师傅还是没点头。” 夏叶哼声道: “郑老爷是每个月来,我打算天天来,我就不信他不答应。”她别的不会,缠功可是一流。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下定决心后,夏叶欢欢喜喜地转身离开。 洗碗少年是小五,他微张着嘴,半天都合不起来,见师傅从厨房出来,他忍不住问道: “师傅,那姑娘如果真的天天来怎么办?” 对此,沈易一点都不担心,他道: “开门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来者是客,只要不妨碍我们做生意,随她想怎么做,日子一久自会离开。”先前有不少像她这样上门来求他一些事的人,后来都禁不起时间的考验放弃了。 小顺将人送走后,来到后院听到他们的对话,奇怪地问:“你们在说谁要天天来?” 小五道:“刚刚那位来找师傅的姑娘啊,她求的事,师傅不答应,便夸口说要天天来,直到师傅答应为止。” 小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随即想到郑老爷也是如此,便道:“小五,你觉得那姑娘会来多久?我看她顶多来十天就会放弃吧。”他想的其实是三天她就会打退堂鼓。 小五想了一会儿说:“我猜大概一个月。那姑娘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一个月?太多了吧,她只是一个姑娘,顶多来十天就会放弃了。”小顺笑了笑。 “不,我觉得她至少会来一个月。” 小顺看了看地上成堆的碗盘,眯起眼道: “这样好了,我们来打个赌吧,看那姑娘会来多久,输的人要罚洗一个月的碗。” “好,一言为定。”小五笑着伸出手。 二人笑着击掌,订下了赌约。 第3章(1) 唉唉唉…… 夏叶表情哀怨地坐在一张竹凳上长吁短叹。 算算日子,她来知味楼已是第十一天了,她天天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试图说服沈易,深信自己一定可以让他这颗顽石点头。 可是……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沈易的脾气竟固执到犹如万年顽石,他软硬不吃,什么也不要,无论怎么威逼利诱就是不点头。 砸银子行不通,好话说尽也没用,天天来缠,他更是面无表情、视而不见地走过。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答应呢?想到这里,夏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我早跟你说过不会那么容易的。”见她不停唉声叹气,小五看了她一眼,顺手捏起一只青录菜虫扔到一边去。 夏叶最怕会蠕动的虫子,她抖了一下,别过脸问: “你们说,如果我去给你们师傅槌肩捏背,会不会有用?他会不会心软答应我?” “不会。”小五摇头,给了她一个“你别白费力气”的表情。 夏叶泄气地垮下肩膀。 来了这么多天,唯一的收获是她与知味楼的店小二——小五、小顺成了朋友;他们对她的态度已不像初来时充满防备与无奈,渐渐地会与她聊天了。 “你们师傅什么时候心情好,会笑?”夏叶又问。她偷偷观察过沈易,本想等他哪天心情好再提,但他性情冷淡,几乎没见他笑过,薄薄的唇几乎是抿着的,不曾看过它上扬。 小五偏头想了半天,才道:“……我很少看到师傅笑。” 啊?如果连与师傅朝夕相处的徒弟都很少见到他笑,那要等到沈易心情好,简直比登天还难。 夏叶这下完全没有头绪了,不禁苦恼地撑着头一边想一边看他们做事。 小顺埋头刷洗堆迭成小山似的碗盘,小五脚边有好几篓白菜,看起来心情很好,用手剥开白菜的叶子仔细清洗,一边把虫挑出来。 对了!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她何不像剥菜叶那样,一层层剥开沈易冷漠的外表,相信总有一天能剥到他内心里去。好比家里的厨子罗叔脾气古怪,规矩特别多,最后还不是让她给收服了,常常作她喜欢的菜给她吃呢。 想到这里,夏叶恢复了信心,暂时抛开沈易的事不去想,转而看向小五,问道: “你叫小武,是你爹娘希望你以后武功很厉害的意思吗?” 小五摇了摇头说: “我的『五』不是武功的武,是一二三四五的五。我爹娘没念过什么书,我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所以就叫初五。” 夏叶恍然大悟道:“初五这名字好写好念又好记,是很好的名字呢。”她接着又问小顺:“你的『顺』是平安顺利的顺吧?” 小顺低头用力刷洗油腻腻的盘子,头也没抬,没好气道:“废话!不然还有哪个顺!” 对于小顺的怒火,夏叶莫名所以,像是谁得罪他似。是客人给他气受了? 还是碗盘太多,洗到发火? 她不在意,又继续问: “你爹娘给你取『顺』这个字,肯定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大,一生顺顺利利吧?” 小顺哼了一声,不怎么理她,依然埋头刷洗碗盘。 小五见了,在一旁咧嘴笑道: “夏姑娘,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小顺与我打赌输了,得洗一个月的碗盘,所以脾气不太好。” “啊?你们赌什么?”她好奇问道。 “你啊!”小五笑得更得意了,“我们赌你会来求师傅几天,小顺赌十天,我赌一个月,今天是第十一天,所以我赢了。” “十天?一个月?”夏叶听了不满道:“你们未免太小看我了吧。”最少要赌三个月。 小五笑着解释: “不是我们小看你,而是在你之前除了来得很勤快的郑老爷,还有好几个人为了各种目的试图说服师傅,只不过他们来了几次就放弃了,连一个月都不到呢。” 看来沈易还真是热门抢手,竟然有那么多人跑来求他。 夏叶看到地上成堆待洗的油腻腻碗盘与一颗颗堆成小山似的白菜,忍不住问: “当厨子又累又辛苦,你们为什么会想当厨子?”这段期间她见小五小顺在饭馆既要招呼客人又要端菜,不停地跑来跑去,连这会儿饭馆休息了还得刷洗堆成小山似的碗盘与处理食材,更别说还要抽空学习厨艺了,一整天像陀螺似忙个不停,根本没有休息的时候。 小五收起笑,表情变得沉重道: “我家里穷,孩子又多,大家都快饿死了,爹娘不得已把我卖给富贵人家当奴才。小主子脾气不好,常常对我又打又踢,还不给我饭吃,那时候师傅还在八仙楼做事,他看到我挨打又饿着肚子,就问我要不要跟他学厨艺,说可以吃饱饭,但会很苦很累,不过只要他有一口饭吃,我就不会饿肚子。我说我愿意,后来没多久,师傅将我卖身契买下,把我带回来,给我吃、给我住,还教我厨艺。”来到知味楼后他不但不再饿肚子,还可以吃到热腾腾的饭菜。所以就算再苦,他也心甘情愿。 夏叶听完他的话,感觉心里闷闷的,她转头看向小顺,问道:“小顺也是吗?” 提起身世,小顺一改气闷,难过地点头。 “我跟小五家里都穷,不过爹娘没卖掉我,而是把四个姊姊卖去当奴婢……我是去其中一户人家找姊姊时遇到师傅的。”他红了眼说:“我想赚很多很多钱把姊姊们都赎回来,一家人住在一块儿,永远不分开。”他要努力赚钱让家人吃饱穿暖,再不要有人被卖掉。 听完,夏叶沉默了很久。她自小衣食无缺,可以说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没想过这世间竟有这些穷苦人家这么过生活。 这样听起来,沈易似乎是个好人,并不如表面看来那么冷漠无情,只是嘴巴坏、表情冷、脾气坏了点而已。 “你们师傅会不会很严厉?他会常常骂你们吗?”夏叶问。 小五摇了摇头说:“师傅是很严厉,会责骂也是因为我们做错事,像是碗盘没洗干净之类的。师傅说碗盘不可以随便洗,要洗得很干净才行,客人吃了才不会生病。” 夏叶看到小五眼中闪现崇敬的光芒,就差没五体投地了。 “说到这个……”小五瞥了眼小顺,幸灾乐祸道:“小顺碗盘常常没洗干净,每次都挨师傅骂。” 小顺不甘示弱回道:“昨天你才把菜切得歪七扭八,被师傅训了半天,还敢说我!” “你切菜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小五气呼呼。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谁也不让谁,说到最后简直快把对方的底给掀了。 夏叶看着两人一来一往斗嘴,愈看愈有趣道: “你们感情好像很好啊。” “谁跟他感情好!”小五嫌恶地捏起菜叶上的虫子,好似小顺就是这讨人厌的虫子。 “就是!”小顺抬起下巴哼了哼。 小五想起一件事,问道:“对了,夏姑娘,如果师傅一直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原本是郑老爷来得最勤快,每隔三五天就来一趟,不管师傅拒绝多少次就是不死心,没想到夏姑娘比郑老爷还有耐性,让他刮目相看。 夏叶眯起眼道:“你师傅一天不答应,我来一天。一个月不答应,我来一个月。一年不答应,我来——” 来……来一年?!是在说……说笑吧? “你……真的打算来一年?”小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没错!”夏叶眼神闪现一抹势在必得的坚定,“来一年,就算是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了,我就不信他不答应。” 说师傅是石头,他懂,可是师傅跟铁杵还有绣花针有什么关系? “铁杵?绣花针?那是什么?”小五不解地问。 “你不知道铁杵磨成绣花针的故事吗?”夏叶问。 “不知道。”小五摇了摇头,“我们没钱读书,字也不认得几个,不过晚上有空时,师傅会教我们认字,说是认了字,将来才不会被欺负。” 她一楞,然后安慰道:“其实本来女子是不让读书识字的,但我爹跟旁人不同,他让我与姊姊跟哥哥们一起读书识字,故事是夫子讲的,可有趣了,我讲给你们听……” 接着,她把铁杵磨成绣花针的故事说给小五小顺听,两人听完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直说故事好听。 夏叶见他们喜欢听,便道: “夫子很喜欢说故事讲道理,像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以后有空再给你们多说几个。” 两人眼睛一亮,都高兴地点头说好。 小顺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便问道:“夏姑娘,师傅人很好,只是很固执,你真的打算来一年吗?” 夏叶点了点头。“不管要花多久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你们师傅答应,我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她特地加重语气强调,显示自己的决心。 小五小顺互看一眼。 师傅脾气固执如石头,对任何威逼利诱都无动于衷,想让顽石点头,难喔。 但看夏姑娘信心满满,怎么都不肯放弃,下定决心要将铁杵磨成绣花针。 究竟他们二人谁会先认输?这……难说哩。 天色逐渐变暗,夏叶见太阳已下山,自己也该回家了;她跟爹娘约定好天黑前必须回到家,要是迟一次就不让她来了,看来今天又要无功而返了,唉…… 夏叶站起身,拍去衣服上的灰尘准备回家,待明日再来,不经意间瞥见沈易从厨房出来,立刻笑得眉眼弯弯,上前道: “沈厨子还在忙呀,真辛苦。” 沈易见到她还在,不由得皱眉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本以为冷淡待她,她碰了钉子,就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竟风雨无阻天天来,现在甚至与小五小顺成了朋友,简直比郑老爷还麻烦。 夏叶无视他的冷脸,笑笑道: “我现在要回去了,明天再来。”话里的意思是:你一天不答应,就会天天看到我。 “你爹娘怎会同意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这儿跑?难道他们一点都不担心吗?”沈易对此感到很不解。 说到这个,夏叶得意道:“我爹娘自是不肯,可我说服了他们,爹娘说只要我天黑前回家就行。” 她胡搅蛮缠的功力可是一流,爹娘拿她没辙,与她约定了几个条件,其中一个便是每天来知味楼最多只能两个时辰,天黑前一定得回家。 “若是我一直不答应,你真的打算天天来?”沈易双手抱胸,盯着她问。 夏叶抬高下巴,回他一笑。“当然!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我的。”她可是下定了决心的。 总有一天?她到底打算这样下去多久?他挑眉又问:“万一你爹寿辰过了,你又要如何?” “今年赶不及,只好等明年了,我是不会死心的。”她说着,眼里有抹倔强。 沈易不信她真有毅力来一年,觉得她最终一定会放弃,不过还是道: “城里那么多家酒楼饭馆,菜作得好的不只我一个,重金之下必定能找到让你爹满意的厨子,你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夏叶想了一下道: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可我爹就爱吃知味楼的菜。所以只要求得你答应,看到我爹开心,一切辛苦都值了。” 这番话让沈易心中一动,觉得她这份孝心十分可贵,但尽避如此,他还是不能答应。 见他似乎有一丝动摇,夏叶赶紧抓住这难得的机会道:“你不想我天天来烦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不行,这件事我不会答应,随你爱来不来,来一年我也不管你。”沈易摇头道。 听他又拒绝,夏叶火也上来了,咬牙切齿道:“亏我方才还觉得你是好人,不是那种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人呢。” 闻言,沈易冷笑一声: “喔,原来我在你心中是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人啊。”她脸上的笑容都是假的,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吧。 啊啊啊啊!她……她怎么说出来了?! 夏叶又惊又慌,没想到自己一时嘴快把内心话给说了出来,且还是在本人面前说!她暗骂自己笨。 她压下慌乱的心情,急忙换上谄媚的表情,笑嘻嘻道:“没有没有!你听错了,我方才说的是:你心肠好,有情又有义,看到别人有困难,一定会帮忙,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沈易挑眉,冷冷一笑。“不对,我这人铁石心肠、无情无义,最爱见死不救了。” 第3章(2) 他的冷嘲热讽,夏叶当作没听到,决定装傻充楞到底,她讨好地笑:“咦?铁石心肠、无情无义?是知味楼的新菜色吗?不好不好,这菜名不好听,沈厨子还是换个菜名吧,叫『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跟『有情有义』如何?这菜名好听多了吧?” 沈易听了好气又好笑。这人倒是有本事掩饰自己闯下的祸,他不妨看看她要怎么收拾,于是顺着问道: “既然如此,那你可知这『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跟『有情有义』里都是些什么菜?” 见沈易问她,夏叶一喜,觉得这是个弥补过错的大好机会,她从小苞着爹吃过不少名菜,从没被问倒过,想了一会儿后,她很快答道: “这道『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很简单,把猪蹄炖得化骨酥烂就成了。”她笑嘻嘻说完,又继续道:“至于『有情有义』这道菜,把一公一母两只鸡同煮,不就是『有情有义』了吗?” 听她扯完这两道菜,沈易想通了其中的意思后,扬唇道:“你倒是会想。” 不过能不能吃又是另一回事了。 夏叶忙不迭点头。 “能吃能吃!绝对能吃!说不准这两道菜还能成为天下名菜呢!”说完,她眼尖,瞥见他衣服上有个小破口,叫道: “啊!你衣服破了一个洞,我针线活做得很好,你把衣服月兑下来,我替你补补吧。”说着即上前准备月兑他衣服。 见她忽然扑过来,沈易急忙抓住她的手道:“你一个姑娘家怎如此大胆想月兑男人衣服,这象话吗!” 她不以为意,笑嘻嘻道:“你里面还有件里衣,我月兑的是外面那层,又不是月兑光。” 谁来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 小顺一脚踏进后院就看见师傅抓住夏姑娘的手,而夏姑娘正在剥师傅的衣服,两人拉拉扯扯,谁也不让谁,他看傻了眼,楞在原地。 夏叶一见到小顺,赶紧叫道:“小顺!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帮我把你师傅的衣服月兑下来。” “月兑……月兑师傅的衣服?”小顺这下更是惊得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夏姑娘是想到没招了,还是被逼得狗急跳墙,干脆跟师傅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以此威胁师傅答应?这夏姑娘的孝心也太令人敬佩了! 沈易终于拔开夏叶的手,退了几步远,微怒道:“我的衣服我自己会补,不劳你操心!” 啊?原来是缝补衣服,他还以为夏姑娘准备牺牲自己呢…… 听到师傅这样说,小顺从方才一直微张的嘴这才闭上。 “我可以帮你缝啊,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她想替他缝补衣服,以博得他的好感。 “不用你补。”沈易坚决拒绝,随后看向站在一旁的小顺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顺回过神,急忙回道:“李……李老爷今晚预订了笋烧肉,他大概半个时辰后会到,来得及上菜吗?” “笋烧肉正在灶上熬煮,等李老爷一到,随时可以上菜。”沈易说完,想着自己居然浪费时间跟夏叶东拉西扯,忘了还有事要忙,于是吩咐小顺一些事后,转回厨房忙去了。 “夏姑娘,你是不是又惹师傅生气了?”小顺问道。这姑娘脸皮厚,做事又积极,让人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没有,我哪敢惹他生气啊!”夏叶气闷道。心里还在想怎么要帮沈易缝补个衣服也这么难。 “喔。” 以为小顺担心她被赶走,夏叶笑咪咪道: “你放心,万一我说错话惹你师傅生气,也会想办法让他消气的,我不会被赶走的。” “我……我才没担心,谁担心你了!”小顺微微红了脸,别扭地哼了一声,立刻转身跑走。 夏叶没注意到小顺的表情,她看向厨房门口,轻轻吐了口气。 以后在沈易面前,话一定要先想好再说,免得说错话惹他生气,幸好她耍嘴皮的功力还不错。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夏叶苦恼地想,明天来知味楼,该用什么法子说服沈易呢?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她还是想想该跟小五小顺说什么样的故事比较容易些。 “小顺,快来快来!”夏叶来到知味楼,手里捧着纸包跟在小五后头,一路喊进后院。 “什么事……”小顺在后院刷洗碗盘,听到声音,抬起头满脸疑惑,忽然闻到一阵香甜味道。 好香呀! 夏叶举高手上热呼呼的纸袋道:“我买了桂花薯要给你们吃,这桂花薯香香甜甜,可好吃了。” 她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桂花薯。这是一种用糖、猪油、番薯再加上桂花蜜做成的甜食,很受欢迎。上回与小五小顺聊天,得知二人生活穷苦,连糖葫芦都没吃过,看到别的孩子吃,只能羡慕地流口水,所以今天她特地去买了桂花薯来给他们吃。 别花薯包在油纸包里,甜甜的香味散发出来,显然才刚出炉不久,拿在手里还烫着。 “干嘛对我们这么好?”小顺戒备地问,偷偷吞了下口水,逼自己忽视甜甜的香味,眼睛盯在她脸上,忍住不去看油纸包。 夏叶笑嘻嘻道: “你们不是说从小到大都没吃过甜食吗?桂花薯是我很喜欢吃的甜食,想让你们也吃吃看就买了。”她说着,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块桂花薯递到小五嘴边,“来,吃一块。” 闻着桂花薯甜甜的香味,小五咽了咽口水,内心很纠结,一番天人交战后,还是抗拒不了香甜的诱惑,忍不住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好……好好吃啊!香甜软糯、色泽蜜黄的番薯掺和了桂花的蜜香,吃得他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小顺,你也来吃一块,很甜很好吃喔!”小五一口接一口,为那香甜的味道着迷。他从没吃过甜食,每次看别人吃糖葫芦、糖糕,都羡慕得直流□水,今天终于吃到了,好开心! 小顺哼了一声,转过头忽视桂花薯的甜香以及快要投降的自尊。 “小顺!”夏叶喊了一声。 “什么……啊!”小顺一转头,微张的嘴立刻被塞进一块桂花薯。 见计谋得逞,夏叶拍手笑道: “哈哈!这下你非吃不可了吧,不吃就是浪费食物,会被雷公劈喔!”她得意地笑,外加威胁。 嘴巴被塞入一整块桂花薯,小顺张着嘴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只好把嘴里的桂花薯吃了。 一咬,融合了糖的甜与桂花香气的桂花薯在嘴里漫开,甜得他心都要化了,疲劳仿佛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他舍不得太快吃完,每一口都在嘴里感受桂花薯的香甜。 见两人吃得满足开心,夏叶随口问道:“你们师傅有做过甜糕、甜汤给你们吃吗?” 两人很一致地摇头,小五嘴里塞满桂花薯,含糊不清道:“我来知味楼有一段时间了,从没见过师傅做过甜食。” 大多数人都喜欢吃甜,沈易居然没做过,是不擅长吗?不会吧?他厨艺那么好,应该不至于啊。夏叶有点不明白。 见夏叶没吃,小顺道:“你怎么不吃?” 她笑着摇摇头。“桂花薯我常吃,昨天我爹才买给我吃,这袋是买给你们的,都拿去吃,不必留给我。” 爹娘很疼孩子,她从小不缺甜食吃,罗叔也常作甜汤甜糕什么的,但小五小顺可是头一回吃到桂花薯。 小五吃完,意犹未尽地把每根手指都舌忝过,丝毫不浪费沾上手的残渣。 “你给我们吃甜食,是想用甜食收买我们吗?”小顺吞下最后一口桂花薯后问。 夏叶本想摇头,然后想了会儿,笑道: “是啊,人家常说吃人嘴甜,请你们吃桂花薯,是想你们在师傅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多说几句好话。” 小顺皱着眉,支支吾吾说: “这……这也不难,只是师傅的脾气你也知道,我们尽力帮忙就是。”吃了别人给的东西,不好不做事。 “那我先谢谢你们了。”夏叶喜出望外地道谢。其实她买桂花薯并非图他们什么,只是基于疼惜才买给他们吃,会这样说是为了消除他们的疑虑跟戒心,让他们放心吃。 沈易从厨房出来就见他们三人说说笑笑的,不禁一怔。 曾经……他曾经想过类似的场景,有师妹、有孩子,还有师傅,一家子说说笑笑的生活。 沈易看着看着便失了神,心像是有股暖意注入,暖暖地让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夏叶看见沈易呆呆站在厨房门口,扬了扬手上的纸袋道:“算你运气好,还剰一块桂花薯。” 小五叫道:“师傅!这桂花薯又香又甜,很好吃呢。” 听到叫唤,沈易回过神,见他们眼神热切地希望他吃,只不过他不爱吃甜食,于是摇头道: “我不爱吃甜食,你们吃吧。” “甜食人人都爱吃,你为什么不喜欢吃?”夏叶觉得纳闷,认为其中必有原因。 “不爱就是不爱,没有为什么。”他淡淡带过,不想对此多作解释。 夏叶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她奇怪地问: “你是吃不到不爱了,还是吃太多所以不爱?”她打算追根究柢,或许能从中琢磨出些什么来。 “你实在很烦人。” “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问了啊。” 沈易懒得再理她,转头跟小五小顺交代了一些事。 哼,不说就不说,小气! 夏叶暗骂了一声,随后想到刚才对付小顺那一招,她眯起眼看向沈易,喊了声:“沈易!” 接着用很快的速度把手里的桂花薯往他的嘴塞去—— 沈易转过头,见她又像上次那样扑过来,眉头一皱,往旁边闪了去,夏叶以为这次也能成功,兀自沉浸在喜悦中,却见沈易一闪,她又扑得太快,收步不及,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一跌,直接摔在了地上。 跌倒时,夏叶不忘拿高手里的桂花薯,才没让桂花薯沾尘,只是苦了她摔得手疼脚疼。 她很快站起来,看着沈易道:“我好心拿桂花薯给你吃,你干嘛闪开害我跌倒?!” 沈易冷冷看了她一眼。“我已经说了我不吃甜食,你还扑过来,会跌倒是你自找的。” “人人都爱吃甜食,你却不爱,该不会是不会作吧?”她怀疑地问。 “我只是不想作。” “会作,却不想作,那就是你这做师傅的不对了。”夏叶毫不客气地指责他的不是。 “不作甜食又哪里不对了?”沈易骏眉问。 “方才你也看到了,小五小顺吃了桂花薯不知道有多开心多满足,身为师傅的你居然没作过甜食给他们吃,没有善尽照顾徒弟的责任。” “我每月有给他们工钱,想吃什么他们可以自己去买。”他不喜欢吃甜食,但并没阻止他们吃。 夏叶翻了翻白眼道:“小五小顺家里穷,哪里舍得把钱拿去买甜食,自然是把赚得的钱全给了家里。” 沈易一楞,陷人了沉思。 他不爱吃甜,所以很少作甜品甜汤,又忙着经营知味楼与传授小五小顺厨艺,真没去注意到这些。 沈易想了想后道:“你说得不错,我确实疏忽了。” 见他面有愧色,夏叶带着几分得意之色道:“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小五小顺不知道有多喜欢你这个师傅,他们尊敬你,且非常崇拜你,我一说你的不是,还会生气地瞪我呢!” 沈易闻言,眯起眼冷笑一声:“喔,你经常说我的不是?” 啊啊啊啊!她……她怎么又说错话了!她一时太过得意忘形,话没想好再说,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夏叶暗骂自己嘴快,懊悔地咬唇,没理会他射来的冷眼,干笑两声,赶紧解释道: “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那样说你,你……你听错了,我方才说的是:像你这样好的师傅,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她刻意强调“灯”这个字,表示是灯笼的灯,不是瞪人的瞪。 沈易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厨房。 夏叶被他那一眼看得胆战心惊,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他那表情是怎样?到底消气还是没消气?看起来似乎偏向没消气的样子…… 不行不行!她得想办法让沈易消气才行,要是他以后一个不爽,不准她再来,那不就没戏唱了吗? 夏叶不安地在原地乱转,一边想办法,却慌得什么也想不出来,随后她抬头望向厨房,一咬牙,也进了厨房。 第4章(1) 夏叶走进厨房,扑鼻而来的是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与烟火的气味。阵阵白烟不断从蒸笼与锅子里冒出,热气蒸腾,好似云烟缭绕的仙境。 她来知味楼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踏进厨房,各式各样的煮食器具与食材看得她目不暇给,对每一样东西都感到新鲜好奇。 沈易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了把菜刀咚咚咚地切菜,运刀如飞,速度奇快。 见他在忙,夏叶不敢出声打扰,只好在一旁静静待着,耐心等他空闲下来,再想办法让他消气。 只是办法还没想出来,汗就等不及先冒出来了,才进厨房一会儿,夏叶就热得快待不住了。 热,真的好热!热烘烘像火炉似的厨房加上周围白烟缭绕,她觉得此刻自己像是蒸笼里那一颗颗白胖胖的包子,快被蒸熟了。 汗如雨下,都快把妆容弄花了,她抽出手绢不停擦汗,一边用袖子猛力搧风。 见沈易忙个不停,根本没有空闲的时候,而她又不敢打断,免得错上加错,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更难以收拾,便想不如等沈易忙完,从厨房出来,再跟他说些好听话吧。 决定后,夏叶准备转身逃离这个热得要命的厨房,到外头凉快凉快,再待下去,她这颗包子真的要熟了,却听见沈易说道: “再添两根柴火。” 夏叶踏出厨房的脚步顿住,楞了下。 啊?他知道她来了……不对!沈易可能以为进厨房的是小顺或小五吧,不过不要紧,正好趁此机会帮帮他,弥补一下方才的过错。 夏叶重新转回厨房,四处看了看,见角落里堆了几捆柴火,她拿了两根走到灶前把柴火丢进去,一扔,火烟噗噗噗冒了出来。 “呀……咳咳咳!” 夏叶被猛然窜出的火烟吓了一大跳,急忙捂住□鼻,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边咳,双手一边拼命乱挥。 原本专心切菜的沈易听到声音觉得奇怪,转头就看到模样狼狈的夏叶,楞了一下。 看到他诧异的表情,夏叶连忙笑嘻嘻道: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见她嘻皮笑脸,沈易不悦道:“你进来厨房做什么?快出去,别来碍手碍脚!” 居……居然说她碍手碍脚?!他不知道刚刚是谁帮他忙的吗! 夏叶不高兴道: “我刚刚帮了你忙,你不谢我吗?”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嫌她、赶她,真是岂有此理! 沈易挑眉道:“是你自己说不必客气的,我谢你做什么?”真是前后矛盾的女人。 “你!”夏叶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了半天仍没下文。 沈易见她那张素来笑嘻嘻的脸气得扭曲,鼻子周围还让火烟熏黑了一块,不知怎地竟有些幸灾乐祸。 “你脸上脏了一块,像小花猫。”他指了指她的鼻子道。 他一说,夏叶赶紧伸手用衣袖往脸上胡乱抹了几下,一时忘记身上有手绢可以用。 沈易见她不擦还好,愈擦愈脏,唇角微勾,好心提醒道: “我看你还是别擦了,这会儿愈擦愈脏,从小花猫变成了大花猫,快出去用水洗洗吧。” 被取笑是大花猫,夏叶气得张牙舞爪,忘了自己前一刻还想着要跟沈易说几句好听话。她气愤道: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居然还笑我!”说她像猫?哼!她是气得想往他脸上挠几爪子没错! “添柴火那句话是对小五小顺说,并不是对你说。”沈易没有一丝愧疚,说得理所当然。 “当时在厨房的人只有我跟你,我是好心想帮忙。” “厨房是煮食的地方,你根本就不该进来。”不熟悉厨房的人在里头,不仅添乱,还可能会受伤。 夏叶听了不服气,仰起下巴道:“厨房不过就是热了点而已也没什么,我为何来不得?” “厨房比你所想的还要危险许多,要是方才从炉灶喷出来的是火,不是烟,你这张脸只怕要毁了。” “你……你少吓唬我了。”夏叶说是这样说,却不自觉地伸手模了模脸, 不禁一阵害怕。女人的容貌是很重要的,是不容许有一丁点损伤的,幸好喷出来的是烟,不是火。 夏叶还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沈易又道: “随你爱信不信,别到时候伤了哪里找我负责。”说完转身继续切菜,他事情多,实在没空理她。 “你放心,出了事我自己会负责,绝不会赖你!”夏叶气恼地瞪了他背影一眼。 可恶!她有求于他,再生气也无可奈何,又不能对他怎样。她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转身出去找水洗脸了。 听到她怒气冲冲跑出厨房的脚步声,沈易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小顺拿着一尾鱼走进厨房,跟怒气冲冲、灰头土脸的夏叶擦肩而过,不禁感到讶异,不明白夏姑娘怎会弄成这模样。 “师傅,这是您要的鱼。”小顺把鱼递上。 “嗯。”沈易接过鱼,放到一旁。 咦?师傅好像心情很好,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不过夏姑娘怒气冲冲的又是怎么回事? 小顺疑惑地想,自从夏姑娘来了以后,师傅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师傅很冷淡,现在却有了些微不同。 按师傅的性子,真要拒绝一个人,并不会去惹怒对方或要对方滚远一点别来烦,顶多冷脸以对,就像对郑老爷那样不理不踩,随他自由来去,时间一久就会放弃。 对夏姑娘却不同,他从觉过师傅这样对待一个姑娘,故意惹她生气,又不像有赶她走的意思。 真是奇怪了……不过或许是他想多了吧,师傅要是对夏姑娘有意,又怎么会惹她生气? 小顺想着,要是他有了喜欢的姑娘,是绝对舍不得她吃一点苦,也不会惹她生气的。 这时小五拿了一篓菜进来。 “师傅,菜洗好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易转身看着两个徒弟,问道: “你们都爱吃甜食吗?” 两人都点了点头,小顺道: “以前看别人吃甜糕、糖葫芦,只能羡慕得吞口水,今天还是第一次吃到桂花薯这样的甜食。” “是啊!”小五连连点头说:“夏姑娘带来的桂花薯很甜很好吃,师傅不吃甜食真的很可惜。”想起桂花薯的香甜,他不自觉舌忝了舌忝唇,仿佛唇上还留有一丝甜味。 看到他们提起桂花薯就一脸开心,沈易想起稍早夏叶说的那番话,便道:“我不爱吃甜,又为了知味楼的事一直很忙,忘了你们还是孩子,喜欢吃甜食,这点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注意的。等空闲的时候,我会作些甜汤、甜糕给你们吃。” 小五听了,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道:“师傅,不用特地煮给我们吃,我们、我们只是——” 沈易摇摇头打断他的话: “你们叫我一声师傅,就是我徒弟,我有责任照顾好你们。在正式成为厨子之前会有一段辛苦的路要走,若是吃甜食能让你们忘记辛苦、消除疲劳,也是件好事。”夏叶是很烦人,但并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小顺想了一会儿,不安地问:“师傅,徒儿……是不是不该吃夏姑娘给的东西?” 沈易不反对夏叶对他们好,不过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经历过的事,趁这次机会告诉他们,以为警惕。他道: “有人对你们好是好事,她也不是什么坏人,不至于害你们。不过以后你们要懂得判断,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拿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无论如何,最终都得自己承担。有时候好处很吸引人,结果却很可能令人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后悔一生。” 他们知道师傅说这些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点了点头道: “是,徒儿以后一定会想清楚,不会再轻易接受别人给的东西。” 啃啃啃! 夏叶每天从知味楼回家后都会央求罗叔作一道排骨给她吃,无论是糖醋排骨、粉蒸排骨还是排骨汤,只要她有排骨啃就行。不过她并不是真的喜欢吃排骨,而是把排骨当成沈易啃,啃啃啃!再啃啃啃!借此消除心中的气闷。 沈易一再拒绝她,态度又冷得像块冰,她气得牙痒痒,有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恨不得冲上前挠他几爪子、扔他一脸菜,或是干脆把东西往他脸上砸……可是这些,她都忍了下来。 她有求于他,只能把怒气全往肚里吞,在心里把他当排骨啃,回家再啃真的排骨出气。 咦?好香甜的味道。 唉踏进知味楼,夏叶便闻得一阵甜甜的豆香扑鼻而来。 看到夏叶来了,小五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夏姑娘,今天你有口福了,师傅煮了一锅红豆汤,快来吃吧。” 听到有红豆汤吃,夏叶乐得眉开眼笑,跟着小五来到后院,小顺正捧着一碗红豆汤吃,见她来了,立刻盛了一碗给她。 “谢谢,今天运气真好,一来就有红豆汤吃。”夏叶道谢接过。三人在院子里坐下,吃起红豆汤。 一开始她带着目的来知味楼,小五小顺并不欢迎她,后来两人渐渐卸下心防接受她,还会与她闲话家常,今天小顺甚至主动盛红豆汤给她,让夏叶既开心又感动。 她捧着温热的红豆汤,看着碗里红红的、散发浓郁香甜的红豆,赶紧吃了一口。 好香甜啊!红豆熬煮得松软,绵绵的红豆在嘴里化开,甜得像是能渗进心里,让人心情跟着愉悦起来。 “你们师傅不爱吃甜食,今天居然煮了红豆汤,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她一边吃一边问。 “好事?没听说。”小五摇摇头,吃完红豆汤,他一脸满足,接着再去添了一碗。 “那你们师傅是受什么刺激了?”她又问。 “啊?”小五啊了一声,表示听不明白。 夏叶举例说:“像是被热昏头了、病了,还是遇见什么人,或是被什么事给刺激到之类的?” “你说什么?” 背后一道声音冷冷响起,她抖了一下,转头看到沈易站在厨房门口,微挑着眉,表情不悦。 夏叶脸上的讶异很快转成笑脸道: “没……没说什么。我在跟小五小顺说,你们师傅煮的红豆汤天下第一好吃,无人能比呢!” 小五小顺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惊讶地看着夏叶说得天花乱坠,连红豆汤都忘了吃。 “你倒是很会耍嘴皮子。”沈易眯起眼,冷冷道。 她继续笑嘻嘻说:“我不是耍嘴皮子,是沈厨子煮的红豆汤太好吃了,吃得我心都甜滋滋的,连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甜的,这怎么能怪我呢?”一连串恭维的话,她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好像本就是如此。 “不只会说,还很会吃。”沈易说完,又加上一句:“我看你也只剩下那张嘴可取了。”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夏叶闻言气得瞪了他一眼。真是太太太可恶了,怎么会有人这么讨厌! 算了,看在有红豆汤吃的份上,原谅他一次好了。 夏叶很大方地不跟他计较,低头继续吃红豆汤,吃完一碗,不客气地又盛了一碗。 连吃了两碗红豆汤,吃得嘴甜心也甜,夏叶满足地眯起眼。 沈易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便道:“好了,吃完红豆汤就赶紧收拾收拾去做事吧。” 小五小顺把碗里最后一口红豆汤吃完,赶紧起身收拾清理,然后各做各的事去了。 见夏叶还在,沈易道:“你怎么还不走?” “你还没答应我呢,我怎能走?”夏叶理所当然道,接着又问:“你真的不能答应我吗?” “不能。讨好我也没用,我不会答应的。”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是讨好你。红豆汤是真的很好吃,你说你不爱吃甜食,怎么还能煮出这么香甜好吃的红豆汤?”她好奇地问。 “煮了就煮了,吃就好,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第4章(2) 说到红豆汤,夏叶想到了什么地道: “我记得夫子教过一首诗,诗中的红豆代表相思,这红豆汤……是你想着谁时作的吧?是你喜欢的人吗?” 红豆汤的红豆并非诗中的红豆,可是一提到红豆,常会令人想到男女的相思之情。 相思、红豆…… 沈易想起曾经有个人也这么说过,一丝痛在眼里短暂显现,很快又隐去。他不禁微怒道: “红豆汤就红豆汤,还能扯到相思去,我看你是来捣乱的!” “那你为何煮红豆汤?” “自是为了小五小顺煮。” “你煮红豆汤,自己不会又没吃吧?”夏叶问。 “我吃不吃干你什么事!”她未免管太多。 “吃甜食会让人开心,多吃甜食,心情才会好,不然客人看到厨子一脸凶神恶煞,会吃不下的。” “我哪里凶神恶煞了?”沈易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你现在这样就很凶神恶煞啊!”夏叶见他恼羞成怒,得意地在心里偷笑。嘻嘻,每次都被他气得半死,这回可教她扳回一城了! 沈易眯起眼道: “知味楼是饭馆,是卖吃的,又不是卖笑,东西好吃就好,跟我笑不笑一点关系也没有。” “话不能这么说啊,厨子心情愉快,作的菜才会好吃。”夏叶回道。 沈易冷笑一声:“难道你觉得我的菜作得不好吃?” 夏叶皱眉想了想,然后道:“你作的菜好吃是好吃,只不过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哦?你倒说说看少了什么。”他双手抱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看她能掰出什么道理来。 “少了……”夏叶偏着头想了会儿,然后恍然大悟,手指着自己嘴角道:“让人笑的味道!” “什么让人笑的味道?你又在胡扯什么。”沈易皱眉。 “我才没胡扯。我的意思是指,吃完后会让人觉得很开心很满足,会不由自主地笑。” “东西好吃,自然能让人开心。” “那可不一定。”夏叶摇摇头道:“拿方才的红豆汤来说吧,那红豆汤里就有相思的味道。” 沈易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 “你又不是神仙,还能吃得出来红豆汤里有相思?别又跟我扯那些诗词里的红豆。” “我虽然不是神仙,可是我有舌头可以尝得出味道来啊!”夏叶哼了一声说:“你煮的红豆汤是很香甜,只不过味道有些微苦,跟我以前吃过的红豆汤不太一样。”说着,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是红豆煮焦的苦吧?你厨艺高超,怎么可能会犯这样的错,所以我猜,你是为了某人才刻意将红豆煮焦;另一种可能就是你当时思念着谁,不小心煮焦了。无论是哪种原因,你心里一定深深思念着一个人,对吧?” 沈易微微一震,心忽然随之涌起一阵酸楚。 夏叶说得……没错,那一丝微苦确实是红豆煮焦的苦,因为这是……师妹爱吃的味道。 师妹说,香甜带着微苦,就像是思念一个人的感觉。 他不爱吃甜食,只有跟师妹在一起时才吃,会的几样甜食也是因师妹爱吃他才学着做,包括红豆汤。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识字,却不是很懂得诗词里的意思,只是这首诗师妹多次提起,她说喜欢红豆的香甜与寄托的相思之意,师妹从前最常作的就是红豆糕,作得比较能入口的也是红豆糕。 师妹作红豆糕,他作红豆汤,两人常常吃得满嘴都是红豆香。 香甜、微苦…… 他很久没吃甜食了,红豆汤的味道,他却记得很清楚,作法熟练到不曾忘记过。 见沈易不说话、脸色微变,夏叶得意道:“被我说中了,对不对?” 沈易脸色一沉,不悦道: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此事他不愿多谈,何况这是他的私事,不需要让一个外人知道。 见沈易脸上表情多变,一下开心、一下忧愁,更多的是思念,夏叶对此感到很好奇。 他一定是想起什么人了吧?那人是谁?她很想知道是谁,即使惹他发怒生气,她也想知道。 不过……这是为什么? “哎呀,下雨了!” 天气说变就变,晴朗多云的天忽然变得阴暗,顷刻间哗啦哗啦下起大雨。 雨来得太快,教人措手不及,小五小顺叫了一声,急急忙忙把院子里晒的菜干拿进屋里。 夏叶本想进屋躲雨的,见他们都忙着搬东西进屋,也顾不得被淋湿,赶紧去帮忙。 雨下得很大,来回几趟,每个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东西搬进屋子后,夏叶站在厨房门口,皱眉看着外头的大雨道:“这雨怎么说下就下,早上天气还好好的啊。” “小五小顺,快去把湿衣服换下吧,免得着凉了。”沈易看他们被淋得浑身湿,提醒道。 “是。”两人应了声,然后赶紧换衣服去了。 沈易看了夏叶一眼,没说什么即走了出去。 真是冷淡!她也被雨淋湿了啊,竟对她不管不顾,亏她还好心帮忙搬东西。 夏叶气闷地想着,忽然“啪”的一声!一块布飞过来盖了她满头满脸。 “把自己擦干,免得着凉。”沈易道。 夏叶把头上的布拿下来,没好气道: “你就不能好好拿给我吗?”瞪了他一眼,然后赶紧用布把被雨打湿的头发擦干。幸好天气热,擦干了便不会受风寒。 “我这里没女人的衣服让你换,你将就点用布擦一擦,待会儿再去炉灶上烤烤。” “你当我是烤饼还是烤鸭啊!”夏叶不满道。 沈易无视她的抗议,道: “随你要当落汤鸡一身湿,还是当烤鸭把自己烤干再回去,要是受了风寒,不准你再来。” “你很想我天天来吗?”她眯起眼一笑。 沈易没回答,转身出了厨房。 夏叶哼了一声,默默走到炉灶前,衡量了下不会被火烟喷到的距离后,搬来张凳子坐下,把身上的衣服烤干,被热热的火烘烤,她觉得若在身上涂些酱料,还真要变成烤鸭了。 看着手里的布,夏叶想,沈易看似淡漠,却也有一丝细心与温柔,不知道他煮红豆汤时想起了谁? 那人……是个姑娘吧?不知模样如何?沈易这样的人会有姑娘喜欢吗? 哼哼,应该没有吧,他固执得像颗硬石头,缺点有一大车,优点十只手指头就数完了,比起隔壁温文有礼的许大哥,可差得远了;而且他又那么可恶,让人恨不得把他当排骨啃。 对!如果她是烤鸭,沈易就是排骨,糖醋排骨、粉蒸排骨……嗯,回家让罗叔作哪道好呢? 想着把沈易当排骨啃,她愈想愈高兴,嘴角上扬,兀自笑得很乐。 “你笑什么?” 听到声音,夏叶抬头就看见排骨……不,沈易双手环胸站在她面前,他换了一身衣衫,很神清气爽。 她愣了一下,然后急忙道: “我……我笑你总有一天会答应我。” 沈易冷冷看了她一眼。“别大白天的就作梦。还有,笑归笑,别吓到了小五小顺。” “我哪有!”她气哼哼道,本想回嘴,可是想到不能惹他生气,又把满肚子气压了下去。 夏叶气得鼻子直哼气,嘴里恨恨地直念排骨排骨…… 沈易见她嘴里直叨念,听了半天才知道她在念什么,挑眉问:“你很想吃排骨?” “没有。”她不爱吃排骨,只是把排骨当成他来啃而已,哼哼! 想到回家就能啃排骨出气,夏叶很快又恢复了好心情,原本气得扭曲的脸重新绽放笑意。 看她上一刻还气呼呼,不过一会儿又笑脸迎人,沈易问:“你这样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委屈?”她转头看他,不明白他说什么。 “你明明被我气得半死,却要逼自己强颜欢笑,不委屈吗?”他太习惯面无表情,以冷淡态度对人,看夏叶隐藏住真正情绪笑脸迎人,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他与她同样戴了张面具,不同的是,夏叶总是笑嘻嘻,他则以冷漠武装自己。 夏叶笑咪咪道:“只要你肯答应我,就一点也不委屈。” 沈易看了她半晌,然后道: “你爹真那么喜欢我作的菜,可以来知味楼,想吃什么菜,我尽力满足他就是。” “那怎么会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他不解。 “意义不同啊!”夏叶说道:“在外头吃跟在家里吃,这二者之间有很大的不同,感受也不一样。” 沈易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哪里不同,只是道: “你真以为自己能说服我答应吗?”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总有一天我会说服你答应。”夏叶坚定道。 “那你会等很久。” “你难道不能看在我来这么多次的分上答应我吗?”夏叶语气软软地恳求,希望他能心软,大发慈悲。 被她恳求的眼神看得一怔,沈易别过脸道: “这件事我若答应你,开了先例,往后类似的请求必定接连不断,对我会是个麻烦,我不能答应。” “不会的,我不告诉别人就好了,我很能保守秘密的。”她保证着。 沈意看向她,嗤笑道: “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了吗?”说完,见夏叶点了点头,不由得好气又好笑。真是个天真的傻姑娘。 夏叶不放弃地追问: “那你要怎样才肯答应我?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又不说条件,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给不……哈啾!”夏叶说到一半,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我想要的……天底下没人给得了。”沈易苦涩一笑,随后转身到灶台切东西,接着将切好的东西丢进锅里煮。 “那是什么?”夏叶好奇地问。想知道天底下没人给得了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沈易没回答。 饼了好一会儿,他将一碗刚煮好、还冒着烟的姜汤递给她。“喝一碗,免得着凉,小心烫。” 看着沈易端来的姜汤,夏叶微微讶异。他煮姜汤是见她打喷嚏,担心她着凉的缘故吗?不对!小五小顺也被雨淋湿了,他才不是为她一个人煮……想到这里,她心里那丝微妙的触动很快又消失不见。 “谢谢。”她伸手接过,一边吹凉热烫烫的姜汤,不忘问道:“你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易还是没回答她的问话,只是道:“与其求我,你何不亲自下厨作菜给你爹吃,不是更有孝心?” “我不会作菜。”夏叶摇头。 “你是女人,怎么连作菜都不会?”沈易皱眉道。 她喝了一口热热的姜汤后道: “谁说女人就一定要会作菜?不会作菜又怎么了?想吃什么,吩咐厨子作不就得了!”何必进厨房自讨苦吃。 “你爹有你这样的女儿,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沈易颇无奈地摇了摇头。 觉得她娇生惯养,却又肯为了她爹天天来知味楼求他答应;有时又像个被宠坏的姑娘,天真又傻气。说她傻,却又古灵精怪、能说会道。有这样的女儿,她爹一定很头痛,头发都不知道白了多少。 倘若他有女儿,他会教她厨艺,让她作得一手好菜,讨夫君与公婆的欢心,人人称赞。 想到这里,沈易暗暗叹了口气。他……怎么可能娶妻?或许会一辈子孤独到老吧。 “不会作菜又没什么大不了。”夏叶不以为意道。厨房热得要命,不仅会流一身汗把妆容弄花,又粘粘腻腻的不舒服。 “你终究会嫁人,嫁人后呢?难道全让厨子作不成?那你得保证嫁去有聘请厨子的人家。” 被他这样一说,夏叶楞了,低下头道:“这……我……我没想过。” 以后的事她没想那么多,嫁人的事似乎还很久,又好像不远,她已及笄,爹娘近来也常跟她提起嫁人的事…… 想着想着,却想起了沈易,明明他就在眼前,为什么还想他? 见她脸颊红通通,沈易不自觉勾起唇,笑道: “我看得去准备一些酱料过来了,瞧你脸红成这样,差不多快烤熟了,可以上菜了。” “你才快被烤熟!”夏叶闻言,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哼!这人到底哪里好了?惹她生气又取笑她,根本可恶得很,亏她方才还想他…… 去!谁想他来着。 对!今天就吃红烧排骨吧,这么讨厌的人,红烧了正好。 第5章(1) 最近夏家饭桌上的菜必有夏老爷爱吃的苦瓜,还会有一道排骨,通常都是夏叶一人独享;倒不是没人跟她抢,而是她会一块接一块啃得津津有味,直到整盘排骨都啃光才罢休,若非骨头不能吃,恐怕她连骨头都会吃下肚。 夏家人以为她爱吃排骨,如同夏老爷那样对苦瓜情有独钟,不知道其实夏叶是气得把排骨当成沈易来啃,借此消除一肚子的怨气,隔天才能继续带着笑脸去知味楼面对沈易。 今天午膳,夏叶是在知味楼吃的。这次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慢慢品尝,细细咀嚼,感受嘴里的鲜女敕与酱汁的美味。 已过午时,客人吃得饱足,陆陆续续结帐离开,饭馆内只剩夏叶一个人还在吃。 小五小顺忙着收拾打扫,这时有两个人走进饭馆,一个脸形方正,一个体态微胖,他们打量着饭馆,见到熟悉的布置,眼神中充满疑惑与讶异。 见客人上门,小五立刻上前招呼: “两位客官用膳吗?” 两人交换了眼色后,方脸男子率先开口: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我们有事找你们老板……厨子也行,能不能请他出来?” “这……”面对客人的请求,小五有些犹豫。 这二人来饭馆不吃饭,一进门就开口找老板,要不是来找碴,就是有事相求,无论哪一种都是麻烦。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客人,所以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斟酌着该如何应付。 见店小二面有难色,想来是有什么顾虑,一旁胖胖的男子温和道: “我们是你老关的故人,不是来闹事的。麻烦跟你们老板说一声,问他认不认识吴念以及赵青,若是认识,能不能请他出来一见?” 夏叶从美食中抬起头,很好奇这两人找老板做什么。 “……好,请二位稍等,我替你们问问。”小五犹豫了一会儿后点头,转身进去。 半晌,沈易出来,一看到两人,向来淡漠的脸色微变,掩不住惊讶,两人见到沈易也是吓了一大跳。 “师弟!怎么是你?”胖墩墩的男子满脸讶异,惊道:“你……你是知味楼的老板?” 沈易点了点头。“是,我就是知味楼的老板,不知两位师兄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方脸男子正是沈易的大师兄赵青,他苦笑道: “前些日子我碰巧听人提起知味楼,还以为是……是师傅回来重开知味楼了。” 他无意间听到主子友人夸赞知味楼的菜肴美味,要主子去尝尝看,他一听惊得差点摔破盘子,还以为师傅回来了。 当初他贪图富贵,厨艺未学成就离开师傅去当家厨,由于长年依照主子的喜好作菜,主子渐渐嫌弃他作的菜,想吃些别的,他绞尽脑汁作了几道,主子都不满意。 他慌了,怕再这样下去,饭碗难保。后来听人说起知味楼,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便去找大师弟,两人商量后决定一起来知味楼,若真是师傅回来了,他们打算向师傅认错赔罪。 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吴念问道:“师傅呢?你找到师傅跟师妹了吗?他们在哪里?” 先前师弟来找过他们,问起师傅跟师妹的下落,来去十分匆忙,三人没能好好谈谈,不知道如今找到了没有? 一提起师傅,沈易的表情顿时变得悲痛,他黯然道: “找到了,可是师傅已经过世,我连师傅最后一面都……都没见着。师妹半年多前嫁人了。” 听闻师傅过世,两人皆是不敢置信,想起过去师傅的教导与他们离开师门的忘恩负义,心里倶是一阵痛一阵悔。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吴念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 “你有没有……师傅有没有……留给你食谱什么的?”他脸色胀红,问辱结结巴巴。 “……是啊,若是有,看在过去咱们是同门师兄弟的分上,能不能借我们瞧一瞧?”赵青同样面色尴尬,红着脸,羞愧道:“我们实在是没办去了,才会跟你要食谱。” 他的情形跟大师兄差不多,这几年他厨艺停滞不前,主子最近总有意思另觅新厨子取而代之,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两人怀着愧疚与一丝希望找来知味楼,没想到师傅早已不在人世。 “师傅都是口头传授,并没有留下食谱给我。”沈易摇了摇头,又道:“当初两位师兄厨艺尚未学成,实在不该太早离开师门。” “我们也是不得已啊。”吴念又是无奈又是懊悔,“谁让我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呢,白花花的银子放在眼前就昏了头,想着有那么多银子就可以过上好日子,怎么知道……唉!”他重重叹了口气。 当时他们厨艺学了七八成,在知味楼作的几样菜肴很受客人称赞,便想着自己能独当一面了,当有人捧上白花花的银子欲聘他们为家厨时,就毅然决然离开了师傅。 沈易听了很是感慨。师兄如此,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与师兄都犯了同样的错,庆幸的是他在师妹的帮肋下找回失去的味道,若非师妹,他的处境也许比师兄更惨。 沈易想了会儿,说道: “上回见面太过匆忙,与师兄没能多聊,今天师兄难得来,我们好好叙叙旧吧,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准备点小菜跟酒。” 那时来去匆匆,他急着找师傅与师妹的下落,没能与师兄叙旧,这次有的是时间聊聊彼此的近况。 说完,他吩咐小五去拿酒,自己则到厨房准备一些下酒小菜。 饼了一会儿,沈易拿来了几碟小菜还有一坛酒,三人喝酒配小菜,聊了起来。 三人东拉西扯问起各自近况、日子过得如何等等,也聊以前学厨艺时的苦乐。说起过去的事,三人都很感慨,酒一杯又一杯的干,直到几杯酒下肚,才真正聊开。 “都怪我不听师傅的劝,以为凭那点手艺就足够了,没想到……”吴念悔不当初,深觉对不起师傅的苦心栽培。 厨艺要学得扎实,还要会灵活运用,他们经验不足却自大自满,没能体会师傅的用心良苦。 赵青喝了一大口酒,重重一叹:“常听人说千金难买后悔药,若是真能散尽千金重来一次,我绝不会贪图富贵离开师傅,一定跟着师傅好好学,不教他老人家失望。” “说得对!”吴念深有同感,一手大力拍着胸膛道:“我吴念也愿用今日得到的一切交换,回到师傅还在的时候。”说完,一口喝光杯中酒,再往杯里斟满,举杯对沈易道: “小师弟,过去……都怪我这个做师兄的不好,看轻了你,对你多有得罪,今日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他仗着入门早,又比别人学得快,便自大狂妄、骄傲自满,不仅嘲笑师妹作菜难吃,还看不起师弟的出身,如今落了个将被主子逐出门的下场,说到底全是自找的。 赵青也是一脸惭愧,举杯对着沈易致歉: “师弟,我们俩过去处处为难你,没尽到做师兄的责任,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 沈易连忙举杯道: “师兄莫要这样说,过去的事我都忘了,二位师兄不要放在、心上。过去的不快就如同这杯酒,咱们一起干了吧!”师兄待他虽不好,却激励了他勤奋向上,他不怪他们。 三人举杯一起喝了。 想起一件事,赵青奇怪地问: “对了,师妹怎么会嫁给别人?我们还以为你会跟师妹成亲,师傅当初也是这么打算的不是?” 沈易苦笑,喝了一杯酒,叹道: “师傅确实是有这打算,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与师妹终究没自成为夫妻,我们今生……无缘吧。”这缘,是他自己舍弃的,怪不得别人。“师妹如今很好,她过得很幸福。” 赵青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你也别难过了,虽然没能跟师妹在一起,不过看看你现在,开了饭馆,还收了徒弟,怎么说都比我们好啊。”师弟风风光光,自己却苟且偷生,任主子搓圆捏扁。 沈易一笑谢过,然后道:“二位师兄不必太过泄气,凭你们一身厨艺,就算离开原来的地方,也不怕会饿死。我记得当年大师兄的芋泥鸭、糖醋桂鱼,那可是咱们知味楼的招牌菜。至于二师兄作的点心,没人比得上,尤其是眉毛酥,很多客人慕名而来,都指定要吃二师兄作的,连师傅都吃味了,这些事,师兄都忘了吗?” “你不说,我倒真忘了这些事。”赵青一改愁色,爽朗大笑道:“想当年我们不知道有多风光,想想学厨艺的时候多苦啊,我们不也都熬过来了吗?这会儿遇事反倒畏畏缩缩像个缩头乌龟了。你说得没错,我赵青有一身厨艺,愁什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厨艺不差,只是不能让主子满意罢了,要真待不下去,离开便是,外面天地辽阔,看是找家酒楼饭馆当厨子,或是干脆自个儿开一家,再不然街边摆个小摊子也行。 他们有一身厨艺,还怕饿死吗! 醉得双颊红咚咚的吴念,这时也是精神一振道: “没错!咱们过惯安逸的生活,都忘了还有别条路可走,我们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与师弟一番谈话令他们豁然开朗,内心不再纠结郁闷,积聚头上那团乌云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夏叶很好奇那两人找沈易有什么事,但她是个外人,不方便过去听。沈易让小顺再拿几坛酒过去,小顺故意磨磨蹭蹭半天才离开,因此听到了一些他们谈话的内容,拼拼凑凑地转述给夏叶与小五听。 等吴念跟赵青离开,小顺忍不住道:“师傅,我绝不会像他们那样,我会一辈子都跟着师傅。” “小五也是。”小五赶紧道。 沈易看着他们道: “幼鸟长大终归是要离巢的,你们会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只是未学好厨艺前,不要贪图富贵或名利提早离开。” 师傅不愿徒弟太早离开师门,是担心他们尚未累积足够的经验,作菜过程容易变味,一旦变味,想要找回就不是容易的事了。他们那时没能想明白,以为师傅生气是因他们离开师门、忘恩负义的缘故。 “好了,你们把这里收拾收拾吧。”沈易吩咐完,转身走回厨房。 夏叶跟在沈易后头一路来到后院,踏进厨房前,沈易转过头,皱眉看着她道:“你没事跟在我后头做什么?”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她问,一边观察他的表情是否不耐烦。 沈易看了她一眼。“你经常在问问题。” 他没拒绝,那就是可以问嗤? “当厨子又苦又累,你有想过放弃吗?”夏叶问。同样的问题她也曾问过小五小顺。厨子一年到头无论寒暑都待在闷热的厨房,这样的环境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他淡淡回道:“想过几次,不过最后都撑了过来。师傅对我很好,我不想让他失望。” “听起来你师傅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听他语气似乎很怀念,想必他师傅一定是个极好的人。 一提起师傅,沈易不自觉勾起唇笑,又道:“我师傅性情爽朗,很喜欢多管间事,是他把我这个在街边乞讨的乞儿捡回去收作徒弟,又教我厨艺。师傅不仅仅是师傅,还是我的恩人。” 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饿肚子的滋味了,受人嘲笑奚落更是家常便饭,是师傅给了他一个家,让他吃饱穿暖,那么他就得报答这份恩情,即使他不是很想成为厨子。 听沈易说到自己的过去,夏叶怔怔地看着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开口道: “你师傅对你真好。” “师傅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天,可是我……”沈易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懊悔,他红了眼咬牙道:“我却做了对不起师傅的事,到他死我都没能求得他老人家的原谅。” 师傅收他为徒,教他厨艺,养育之恩大如天,他却为了名利,亲手毁了他的天,连一句道歉都来不及说。如果师傅还在世,他必定负荆请罪恳求原谅,可是师傅不在了,他日日犹如荆棘在身,没有解月兑的一天。 “你……做错了什么事?”看着他痛苦懊悔的表情,夏叶问。 “我背叛了师傅,弄伤了师傅的手,那是厨子最重要的手啊!我……我竟然把它给毁了!”想起过去的所作所为,心中未愈合的伤口再度被狠狠撕扯开,鲜血淋漓,他痛苦地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被毁去双手的是自己。“我犯下了滔天大祸,罪该万死!” 御膳房意外发生后,师傅那双有着惊人绝技、作出无数美味菜肴的手,从此连拿筷子也不能。 那双曾慈爱地模着他的头、曾赞赏地拍拍他肩膀,给予他温暖的手,是被他亲手毁去的。 沈易双眼发红地瞪着自己的手,觉得最该被毁去的是他这双残忍可恶的手。 见他痛苦得像个受伤的孩子,夏叶咬了咬唇,上前握住他的手,允易怒辱挥开。 “沈易!”她走上前再次握住他的手,过去她都叫他沈厨子,这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这次,他没有挥开。 “是!你确实错了,你罪该万死,你忘恩负义,对不起你师傅的栽培。可是也因为如此,你才更要去弥补、去挽回啊!”夏叶朝他大声说道:“你师傅传授你厨艺为的是什么?他绝不会希望见到你这样痛苦自责。” “你不是我师傅,又知道什么!”沈易瞪着她吼。 夏叶无惧他的怒火,看着他道: “是!我不是你师傅,不懂他老人家的心思,不能代替你师傅教训你。可你说你师傅视你如子,父母是最疼爱子女的,既然如此,你师傅又怎么会不原谅你呢?他必定盼你好好活着不是吗?” 沈易怔怔看着她,想着她说的话,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夏叶见他不再那么激动,才继续道:“人一辈子很长,谁不会犯错呢?最重要的是知错能改。你后悔了不是吗?你能劝你师兄,为何自己看不开,要活在自责痛苦之中呢?” 沈易摇了摇头。“师兄是提早离开师傅,而我是……背叛了师傅,伤害了师傅,我犯下的是滔天大罪,我根本不该被原谅!”所以他将自己拘在知味楼,用厨艺弥补并偿还师傅的大恩。 “你师傅作菜时,心情是好的吧?”她问。 沈易毫不犹豫道:“当然!师傅与师妹一样,喜欢看到有人吃了他们作的菜开心。” 她点头笑道:“这就对了。你师傅一定希望你是抱着愉快的心情作菜,而不是怀着愧疚的心作菜,对吧?”说完,她抓起他的手又道:“你说你师傅的手是被你毁去的,那么你就更应该用你这双手、用你的心替你师傅作更多好吃的菜给人吃,让更多的人开心才是。” 沈易闻言一怔,仿佛看到死去的师傅含笑对他说:作菜的人开心,吃的人才会开心…… 菜肴的味道反应的是厨子的心,没有心就作不出真正的美味,纵然手艺再好,能煮出世上所有名菜,也无法将好味道留在吃的人心里。 第5章(2) 沈易忽然直直盯着夏叶,像是要看到地老天荒。 “怎……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他要是生气就开口骂一骂,这样盯着她看,面目又如此狰狞,比骂她还可怕啊! 夏叶被看得心慌慌,害怕得吞了吞口水,一步步慢慢往后退,一边抖着声音道:“你……你生气了……想杀人灭口?你想杀了我,作人肉包子对不对?” 这里是厨房,沈易一怒之下把她当食材处理了再方便不过,“我……我吃不得,我的肉很难吃……” “哈哈哈!”沈易忽然纵声大笑,“你胆子可真小!” 看到他笑,夏叶楞了一下,不可思议道:“原来……你也会笑啊。” 笑…… 沈易怔住,伸手模了模弯起的嘴角。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开怀大笑了,大概是入了皇宫之后吧。本以为御厨之位唾手可得,怎料……后来发生的事成了他一辈子的痛与遗憾。 “咦!怎么不笑了?别这么小气嘛,再多笑点啊。”夏叶见他难得一笑,鼓励道。 “我很久没这样笑了。”沈易说完,看了她一眼,“把你作成包子,我还怕客人吃了泻肚子,毁了知味楼的名声。” 忘了方才害怕的事,她不服气道:“我有那么糟吗?是有毒还是难吃啊?你说清楚!” 沈易又是一笑,模了模下巴道:“怎么,听你这口气是很想被作成包子是吗?那我……” “当然不想!”听到包子二字,她吓得抖了抖,连忙跳开三步远,再次惹得他哈哈大笑。 见他又笑,夏叶这回狠狠瞪了他一眼。沈易是没把她作成人肉包子,她倒是气得想把他当排骨啃了。 看着她气呼呼的脸,沈易缓缓说道:“我经营知味楼,甚至收徒弟,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过去做的错事赎罪,我一直用愧疚的心在作菜,忽略了吃的人的心清,我不该只想着自己。” 他背叛师傅,做出天理难容的事,本想让愧疚在心里痛一辈子,然而夏叶的一番话令他恍然大悟。 师傅想见到的,不是要他怀着愧疚的心赎罪,而是要他用心作菜,让人吃得满足开心。 沈易抬头望着天笑了,压在心头那块沉重大石、缠绕身上的荆棘,方弗在这一刻全消失了。 “天上有什么吗?”夏叶觉得奇怪,跟着仰头看天,只见一片蔚蓝晴空,连只鸟都没有。 沈易转而看向她道: “你求的事,我不能答应,不过我可以教你作几道菜,由你亲自下厨作菜给你爹吃,你可愿意?” 她奇怪着他的改变,又为了他这句话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你……你真的愿意教我作菜?”他肯教她作菜,她求之不得,虽然她不喜欢进厨房。 “由你亲自下厨作菜给你爹吃,是最好的贺礼。只是……”他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只是什么?” “作菜很辛苦,还可能会受伤,这样你还是要学吗?” “我要学!”她忙不迭地点头,就怕他反悔。 见她答应得太快,他不放心地又道:“厨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应该清楚,一不小心就可能受伤,你当真不怕?你考虑清楚,不必急着决定,过几天再给我答复吧。” “我……我怕,不过我会努力不怕。”她说。 见她态度坚定,沈易道: “好,三天后你来厨房,我教你作菜。”说完,想了想又道:“教你是看在你一片孝心的分上;另外,我还要你保证菜肴的作法不会外传,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菜肴作法是饭馆的秘密,向来不外传,不过因只是教几道菜,又是寻常的家常菜,他才破例教她。 “我懂我懂!我保证绝不会告诉其他人!”她点头道。说完,想到一件事,问道:“你教我作菜,那我是不是要像小五小顺那样喊你一声师傅?” 沈易皱眉道: “我只教你几道菜,没有正式收你为徒,你无须那样叫我。”师傅二字由她口中说出,他直觉不喜,但究竟是为什么他也不明白。 不过有一点他很肯定,那就是夏叶是个麻烦,要是有这样的徒弟,绝对是个大麻烦。 夏叶是初学,完全没有作菜的经验,沈易衡量她的能力,在与她讨论过夏老爷爱吃的菜后,决定了两道菜,分别是苦瓜镶肉与笋炒肉丝。这两道菜的作法不会太复杂,并不难学,要不光要学会刀工,可能就得耗上数月,等夏叶学会,夏老爷的生辰早过了。 下午,沈易空闲下来便开始教夏叶作菜,教的是夏老爷最爱吃的一道菜——苦瓜镶肉。 小五小顺在厨房外洗碗与处理食材,时不时听见厨房传来铿铿锵锵、劈哩啪啦的声音,接着是师傅凶巴巴的斥责;他们互看一眼,忍不住好奇,放下手边的工作,悄悄跑到厨房门边探头探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见着锅碗瓢盆齐飞的景象,只看到夏叶拿着锅子,师傅站在一旁紧紧皱着眉;接着,夏叶一扬手,锅子随着动作离手飞了出去—— 先是啊的一声,紧接着飞出来的锅子哐一声掉在小五脚前,两人吓得尖叫一声跳起来,赶紧往外逃,深怕等会儿飞出来的会是菜刀。 “对不住对不住!”夏叶迭声道歉,急急忙忙把用飞出去的锅子重新捡了回来。 今天是夏叶第一次下厨,她紧张得要命,才踏进厨房不到半个时辰,菜刀都还没开始拿,就已经闯出一堆祸事来。 没一会儿,哐啷一声,夏叶伸手去接沈易递来的盘子,一个没拿稳,盘子滑过她的手,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你再打破盘子,我知味楼的菜要拿什么装?”沈易无奈地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盘子。他的火气随着被摔碎盘子的数目,愈烧愈旺。 “对不住嘛,我……我太紧张了才会这样。”夏叶一边清理,一边迭声道歉,随后讨好地笑道:“盘子打破一个我赔一个,打破一双我赔一双。反正这些盘子也旧了,趁这机会正好换新的,是吧?” 沈易扫了一眼在角落里堆成小山似的碎碗破盘,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说要教她作菜,他不该心软的。 夏叶见到他脸上的表情,不安地问: “你……你是不是后悔了?” “对。”沈易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他后悔了,后悔一时心软说要教她作菜早知道会这样,倒不如直接去夏府替夏老爷作一桌菜来得干脆,省得折腾。 夏叶瞄了一眼那堆破碗盘,心虚道: “我……我是第一次下厨,难免紧张害怕啊。”她什么都不懂,难免手忙脚乱,又不是故意的。 “只是让你拿个锅子盘子就这样,等一下让你拿菜刀,你是不是会把厨房给拆了?” “不会不会!如果真不小心拆了厨房,一定赔你个新的。”夏叶笑嘻嘻道。 沈易好气又好笑道: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先从切苦瓜开始练习吧,我先示范一遍,你再跟着做一遍,要仔细看好。” “苦瓜不用先削皮吗?”夏叶看着砧板上的苦瓜问。 “苦瓜不需要削皮。”对她的提问,沈易没有不耐烦,继续往下说道:“要做苦瓜镶肉,首先要将苦瓜切成轮状,约莫三四只手指的宽度,像这样。”喀的一声,沈易手握菜刀切下一段苦瓜。“接下来记得把苦瓜里的籽与膜去除,苦瓜才不会苦得难以入口。” 沈易示范完,换夏叶作。她看着砧板上的苦瓜,又看了看搁在一边亮晃晃的菜刀,害怕得吞了吞□水。 沈易见她迟迟不动手,一副准备赴死的表情,问: “怎么了?” “我……我怕切到手。”她怕,怕锋利的菜刀切到手,所以很犹豫,迟迟不敢拿。 次易看着她道:“怕受伤要怎么学作菜?你若是怕拿菜刀,怕这个怕那个,可以不学,这件事到此为止。” 被他一激,她咬牙道:“我……我第一次拿菜刀,当然会怕啊!” “那你到底拿不拿?” “拿!”她大声道,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上前拿起菜刀,手却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 沈易见她手不停在抖,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后,道: “不要那么害怕,我教你怎么拿菜刀。”说着,握住她的手,指导她手指握在菜刀上的正确位置。 夏叶身子一僵,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突然一股比厨房更热的热气窜上了她的脸。 沈易没察觉到她的异状,继续耐心地一字一句仔细说道: “握好菜刀后,另一只手要将苦瓜牢牢按住,菜刀一切,苦瓜才不会乱滚而切伤手。”说着,他将空出的手抓住她另一只手按在苦瓜上。 夏叶可以感觉到他粗糙厚实的掌心有许多茧,是长期握菜刀的缘故吧?不知道那些茧的背后都有些什么样的故事? 沈易浑然未觉这样的举动有何不妥,只是道:“记住,手要握牢菜刀,眼睛要注意看着要切的地方。” 他手心的暖热从手背上传来,背后他的声音、气息,让她原本就紧张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快、更急。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他的体温透过手与手的接触传来,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这么近,夏叶只觉心慌意乱,脑海一片空白,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仔细听他说话。 接下来在沈易的协助下,她小心翼翼切下第一刀。 切下一段苦瓜,是完整的,且没有切到手,同时沈易的手已离开,夏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有着莫名的失落。 “接下来自己练习切切看。”沈易不放心,再次叮嘱:“手要握牢菜刀, 不要怕,只要专心就不会受伤。” 夏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后,握牢菜刀,一手按住苦瓜,战战兢兢地切下一刀。 嘻擦一声,一段苦瓜被切了下来,真是可喜可贺。 “很好,继续切,不要急。” 专心专心! 夏叶眼睛盯住苦瓜、刀和手,刀起刀落,待切下三、四段后,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好像闯过一个大关卡似的。 她瞥见沈易在看她,与平时一样,可她忽然间心怦怦跳得剧烈,紧张、不安、羞涩,各种情绪交杂,脑中一片混乱。 她……她这是怎么了?夏叶为着这样的陌生情绪感到不安又有一丝……喜悦。 沈易发觉她心不在焉,提醒道: “专心点,作菜必须全神贯注,不可以分心。还有,菜刀一定要握紧,没握紧很容易甩月兑出去,伤己伤人。”他声音些微严厉,斥责着她的不专心。 “是。”她咬咬唇,逼自己专心,别再想东想西。 将一条苦瓜切成数段后,她仔细将苦瓜的膜与籽挖除干净,等会儿才能填入馅料。 接下来是作苦瓜镶肉的馅料,她在沈易的教导下将猪肉剁碎成肉馅,再把肉馅与准备好的佐料混合揉捏成团状,然后填入每段挖空的苦瓜里。要将猪肉剁成肉馅是项艰难的挑战,夏叶折腾了很久,剁到后来,手酸得都快抬不起了,一抬手就抖个不停。 为每段苦瓜填入馅料后,下一步是放入蒸笼蒸熟。她将填好馅料的苦瓜放进盘里再置入蒸笼中。 夏叶估量时间差不多后,打开蒸笼盖。 呼!总算是完成了。 夏叶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然后端着盘子,等沈易品尝她作的苦瓜镶肉。 沈易夹了一块苦瓜镶肉放进嘴里仔细咀嚼。 “怎么样?”夏叶紧张地问。 沈易放下筷子道: “味道还过得去,只是馅料没完全熟透,还有生的,表示蒸的时间不够久,火候也要再多注意。” “是。”夏叶点头,随后夹了一块尝尝。 她不爱吃苦瓜,不过这是自己初下厨作的第一道菜,怎么说也要尝尝味道如何。 好……好苦啊!苦汁伴随肉馆漫人嘴里,苦得她皱眉,一方面也因吃到未熟透的肉饱,她赶紧吐了出来。 “好难吃!”好苦又没有熟透,味道说不出的怪异。 沈易见她整张脸苦得皱在一起,笑道: “你才刚开始学,很少有人第一次作菜就作得好吃,都会失败好几次才成功这是必经过程。”说完,突然想起自己作的第一道菜,师妹尝过后称赞他作得好吃…… 见沈易怔住,半天都不说话,夏叶奇怪地问: “你怎么了?”该不会是吃了她作的菜吃傻了吧? 沈易回过神,安慰道: “没有人天生就会作菜,以后多练习几次就好。这次作得不好吃,你不必太难过,小五小顺跟你差不多,第一次作的菜也不好吃,他们一口都没吃,整盘菜只能倒掉。” 以前菜端上桌只须负责吃,这会儿进厨房学作菜,才深刻体会声从选食材开始到完成一道菜,样样都是学问,要作得好吃、被人称赞更是不容易。而且厨房到处是危险,跟上刀山下油锅简直没两样。 在厨房忙了大半天,累得腰酸手疼,好不容易作出一道菜,却难吃得要命还半生不熟,夏叶很泄气,然而沈易的安慰让她重新恢复了信心。 没错,一次失败不要紧,以后一定会愈作愈好吃! 第6章(1) 夏叶不再气得每天啃排骨,她最近变得很忙很忙,每天在知味楼跟沈易学作菜,一回到家就往厨房跑,一个人关在厨房洗洗切切、练习刀工,将食材切得整齐且大小一致。 一开始罗厨子见夏叶到厨房来很是讶异,知道原因后大赞她孝顺,感动到含泪。 几天后,罗厨子依然含泪,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夏叶一用过厨房就像被强盗打劫过似乱得一团糟,让罗厨子的男儿泪差点落下。 至于被夏叶用来练习、切得乱七八糟的菜,为避免浪费,罗厨子只好把切坏的食材想办法煮成能吃的菜,夏家人却吃得叫苦连天、哀嚎不断,纷纷劝夏叶能否别再下厨。 作菜这件事,夏叶本来是抗拒且害怕的,食材切得乱七八糟不说,更是手忙脚乱打破知味楼跟自家不少碗盘,为控制火候还弄得灰头土脸,一身狼狈,还经常搞错调味料,把一道菜煮得又甜又咸,难吃得要命。 可她在挫折中却是愈学愈有兴致,一天天进步,已连续几天没打破碗盘,也不再手忙脚乱弄翻东西了。 沈易会在饭馆休息时抽空教她作菜,先是示范一次,然后她再依样画葫芦作一遍,若哪里作错了,他会当场版诉她哪里需要改进。 沈易见她进步神速,便换了一种教法:先教一遍,换夏叶动手作时,他只在旁边看但不出声,让她独自完成。 沈易取来一支洗净的笋子,将笋壳剥除后道:“这道笋炒肉丝比苦瓜镶肉的作法要难一些,你要仔细看好并记牢步骤。” “是。”夏叶点头。 沈易拿起菜刀将笋子切成小段、猪肉切成丝,动作比平时慢,好让夏叶能看清楚。 夏叶边看边在脑海里记下步骤。 将食材下锅前,沈易提醒: “一道菜要美味,每个步骤都很重要,马虎不得。你要随时注意火候,等锅子烧热了,才可以倒油下去。” “是。”夏叶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兵子烧热,沈易将油倒入锅中,先将切好的肉丝下锅,一下便滋滋作响,肉香扑鼻而来,他挥动锅铲道: “肉比较不容易熟,要先下锅炒,等肉差不多熟了,再下笋子,如此,笋子才不会太老。”他将笋子下锅后,再翻炒了几十下,随后捏了一小撮盐洒下。 沈易力道时轻时重,无论是挥动锅铲,抑或是洒盐的动作,做起来收放自如。 夏叶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心猛地一跳,发觉自己竟满脑子都是他,压根儿忘了记下步骤。 自从他握住她的手教她切菜后,现在只要他靠近,她的心就乱了,不停怦怦跳。 不行不行!喜欢一个拿锅弄铲的厨子有什么好?整天待在又闷又热的厨房作菜,喜欢这样的人是……是在自讨苦吃吧?他厨艺绝佳又如何?固执地守着一家小饭馆跟两个徒弟,又赚不了几个钱,还视钱财如粪土,她以后想嫁的可不是这样的人。 别想了别想了! 夏叶摇摇头要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专心眼前的事。 “菜下锅后要不停翻炒,让菜受到同样火候,调味料才能均匀渗入菜里。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下了吗?”将菜盛盘后,沈易问。 “是……是,都记下了。”她心虚地赶紧点头,表示记住了。其实她有一大段步骤漏记了。 “好,现在由你来作吧。” 夏叶深吸一□气,回想一遍沈易作笋炒肉丝的顺序,口中喃喃念着方才在脑海里记下的事。 她取来一根洗净的笋子剥去笋壳,切成小段,再将猪肉切成丝,先前为练习刀工在家切了很多食材,所以这方面没什么问题。 切好笋段跟肉丝,她蹲在灶前丢了几根柴将火烧旺,没一会儿已经汗如雨下。 好,柴火足够了,夏叶于是将油倒入锅,结果油劈哩啪啦喷溅,她吓得急忙逃离灶台,站得远远的,就怕滚烫的油会喷到脸上、身上。 沈易见她害怕得伸手覆住脸,皱眉道:“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我……我怕油喷到脸上啊!”她挪开一只手,露出半张脸。 “注意一点就不会被喷到,快点过来。”沈易催促。 夏叶伸头看了看锅子,咬了咬唇,小心翼翼挪前两小步。她本想拿锅盖挡在身前,但沈易不许。 “别拖拖拉拉的,快过来!”见她磨磨蹭蹭,沈易失去了耐性,干脆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她肩膀,将她往灶台推。 “啊啊啊!不要不要……”夏叶吓得尖叫,一边抗拒地扭动身子掩面退后。 看她哇哇大叫,怕被油烫到,沈易无奈之余,唇边微微勾起一丝怀念的笑意。 记得师妹学作菜时也像这样,既害怕又不肯放弃,只为给心里那个人作好吃的菜。 沈易看着再度离灶台远远的夏叶道: “是笋子跟肉要下油锅,不是你要下油锅,别再叫了,快过来把笋炒肉丝完成。” “油……好可怕!”她怕得直摇头。 “快点过来!再不过来,学作菜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沈易见她迟迟不过来,威胁着。 夏叶怕他真的不教了,急急叫道: “谁说我不学了!我……我过去就是了。”深吸一口气后,慢慢走近灶台。 见锅中的油不喷了,随即快动作地将切好的肉丝跟笋段按照先后顺序丢下锅,接着拿起锅铲翻炒,一边跳一边尖叫一边炒。 沈易在一旁观察,见她有几处出了错,眉头不禁微微皱起,几次开口想说什么,最后都忍住了。 炒菜过程中,夏叶不停看向沈易,希望他能说些什么,但他却只是皱眉不语。她咬咬唇,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把笋炒肉丝完成。 夏叶为方便作菜,脂粉未施;又为避免弄脏衣服,她双手袖子高高卷起,并在腰间系了围裙。她盯着锅子专心翻炒,认真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一会儿开心地笑,一会儿又皱眉,很苦恼的样子。 沈易在一旁观看,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夏叶再次看向沈易,意外见到他唇边有一丝笑意,她心猛地一跳,楞楞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吗?”沈易很少用这般温柔的眼神看她,也只有在教她作菜时偶尔会对她好言好语。 见她脸上又沾到灰烬,沈易想起她上回跑进厨房替他加柴火,也是沾了一脸灰。 “你看你又成小花猫了。”他一笑,不自觉伸手替她抹了抹。 夏叶脸一热,呆呆地任他擦拭,心又不受控制地咚咚咚直跳。她结结巴巴道: “怎么又叫我小花猫……”这次被叫小花猫,她竟不生气,还有丝喜悦。 真是奇怪…… 沈易一楞,惊觉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不合宜,迅速收回手,悄悄握紧。 他……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她如此?她不过是某一天突然出现在知味楼占了一块地方,特别烦人,花样又多得很,让人又气又好笑,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没将她赶走,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要是嫌她烦,大可让小五小顺不准她到后院来,可他非但没阻止,还不止一次听她东拉西扯,真只是为了和气生财,不想得罪客人的缘故吗? ……不!不是这样的,他没赶走她,是为了磨练耐性,厨子都要有异于常人的耐性才行。何况,她虽然搅乱了他的生活、令他心烦,却也……意外解开了他的心结。 他伤害了师傅,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是一辈子的遗慽,但她那番话让他不再负疚,放下了多年来缚在身上的荆棘。 因为这样,他才会破例教她作菜。没错,就是这样: 兵子扑扑扑冒出白烟,夏叶啊的叫了一声“火”,然后慌慌张张去看灶火,将火弄小,再赶紧去看锅子里的菜…… 夏叶将菜起锅盛盘后,整盘菜糊成一团根本看不出是笋炒肉丝,不用吃也知道这次的荀炒肉丝比上次的苦瓜镶肉还糟。 再看看沈易的笋炒肉丝,笋是笋,肉丝是肉丝,颜色溧亮,香气四逸,光用闻的、用看的就想将整盘吃光。 见夏叶垂头丧气,沈易安慰道: “你不用心急,离你爹的寿辰还有两个月,在此之前,我一定让你学会这两道菜。” 听了沈易安慰的话,夏叶垂下的嘴角再度弯起,她笑咪咪道:“师傅教我作菜肯定累得腰酸背痛了吧?要不要我替师傅捏捏肩槌槌背消除疲劳?” 经过多日相处,她渐渐明白沈易脾气虽固执,但其实是有原则;以为他令漠如冰,却也有一丝丝温柔。 她师傅师傅的叫个不停,沈易觉得刺耳,他压下心里突如其来烦躁与焦灼道: “我不是你师傅,以后别再这样叫我。”师傅二字从她口中说出,也非不喜。 “你教我作菜就算是我师傅了,为什么你不要我叫你师傅?”她不解地问。 叫他师傅是表示尊敬与感谢,就好像称呼教书的夫子一声先生是一样的道理,可为什么她叫他师傅他就生气变脸? “说了不是就不是。”沈易微怒道。 算了,不叫就不叫。夏叶没有去深究原因,看着他又道:“只教两道菜有点少,你能不能再多教我几道菜?” 沈易摇头道:“菜肴的作法是饭馆的秘密,本不该外传,教你两道菜已是破例,我不能再教你更多。” “那你收我为徒好不好?我一定会认真学。”她说。 沈易挑眉,淡淡说道:“要想成为真正的厨子,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你现在学的不过是皮毛,且是比较容易的,真要学全,你会比现在辛苦百倍,只怕你学不来。”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我学不来?”夏叶不甘心道:“我从完全不懂到会切菜炒菜了呀。”太小看她了吧。 沈易看了一眼她炒的笋炒肉丝,意有所指道:“不是会切菜炒菜就可以,菜还要能吃才行,你还差得远。” 夏叶刚刚恢复的那一点点信心瞬间被狠狠打击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炒的笋炒肉丝,默了。 那盘笋炒肉丝不像笋炒肉丝,倒像是在烂叶堆里打滚的毛毛虫…… 夏叶心里还在纠结,就看到沈易准备要吃她作的苟炒肉丝,急忙道: “这次的笋炒肉丝就别尝味道了吧……”肉丝焦黑,笋子烂糊,光用看的就知道难吃,说不定吃了还会闹肚子呢。 沈易不在意道:“还是要尝尝看,才能告诉你哪里需要改进。”说着,也吃了一口,然后楞住。 这味道…… 夏叶看着他脸上微微扭曲的表情,战战兢兢地问: “是不是……很难吃?” 沈易盯着那盘笋炒肉丝,眼神颤动,似笑似哀伤,看了许久,又夹了一筷子入口。 这次,他唇角微微上扬。 夏叶见他的表情像是想起一段难忘的回忆,这样的眼神她曾在爹吃苦瓜镶肉时见过。 “味道如何?”她问。 “很接近了……”沈易再夹了一筷子入口。 这味道……真的很像师傅收他为徒那天,师妹端来给他吃的那道菜,又咸又涩又甜又苦。 在之后,师妹每完成一道菜都会端来要他尝味道。有一回献宝似端来一盘,笑得神秘兮兮: “易哥哥,我今天新作了一道菜,作得好辛苦呢,易哥哥是第一个吃到的人喔!” 他看着师妹手上那盘黑糊糊看不出来是什么的菜,不禁皱眉模着被师妹作的菜摧残过无数次的肚子问: “这是什么菜?” 师妹得意地抬起下巴道: “这道菜是我自创的!我还取了个名叫『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好不好听?” 他看了一眼,果然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名副其实肉跟菜纠缠不清,分不出菜跟肉哪个是哪个,她到底是怎么炒的,竟能炒成这样? 菜名取得很有特色,味道却非常难吃,难吃到他几乎要以为师妹的舌头有问题。有很长一段时间吃师妹作的菜,跑茅厕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但尽避如此,在知味楼那段日子却是他最快乐的回忆。 夏叶以为笋炒肉丝只是卖相不佳,味道是可以的,欣喜地夹了一筷子入口,才一沾舌头,立刻呸呸的吐了出来。 好……好难吃啊!味道又咸又苦,比上次作的苦瓜镶肉还难吃,虽然是自己炒的,可是真的难吃死了。 连忙喝了口水冲淡嘴里古怪的味道,她看向沈易,不明白地问:“菜那么难吃,你怎么还吃了两三口,你舌头是不是坏了?” 这么难吃的菜,他吃了这么多口,不但眉头没皱一下,还笑了,让人不得不怀疑他舌头是不是出了问题,无法分辨味道。 沈易看了她一眼道:“我舌头没问题,我没说这菜好吃。” 夏叶更纳闷了,问:“可你方才说味道很接近了是什么意思?”她还以为味道接近是接近他作的菜。 “我说味道很接近是……”沈易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很接近我师妹作的菜,跟她作的一样难吃。”勾起往日的回忆,他唇边不自觉扬起一抹苦笑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到这样的味道了。”如今师妹厨艺很好,再也不会作出这么难吃的菜了。 第6章(2) 夏叶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他师妹,以前问他总是不说,嘴巴闭得跟蚌壳一样紧,不然就怒斥她别问。她觉得这是个探知沈易过去的大好机会,绝不能放过,于是赶紧问: “上回你煮得香甜又带点焦苦的红豆汤,是你师妹爱吃的味道吧?” 沈易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道:“我师傅曾说每个人一生中至少都有一道『心食』,你有心食吗?” 她听了一头雾水,不明白地问:“什么是心食?”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心食”这个词。 “『心食』是我师傅自个儿想出来的。师傅说『民以食为天』,人从出生到死都在不停地吃,心里一定会有很想吃到、吃不到会想一辈子的东西,将之留在心里,念念不忘,朝思暮想,那就叫心食。” 夏叶听完,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爱吃或非吃不可的东西,不爱吃的倒是很多。”她最近吃排骨只是为了消气,不是真的喜欢吃,就算以后吃不到排骨,也不会念念不忘。她接着又道:“不过我爹有,他特别爱吃苦瓜,尤其是苦瓜镶肉,他天天吃,怎么也吃不腻,有好几年了。” 苦瓜满是疙瘩,长得丑,还有苦味,比起其它菜蔬实在不讨人喜欢,爹却对它情有独钟。 “你爹有说为什么特别喜欢吃苦瓜镶肉吗?会不会跟你娘或是你祖母有关?”沈易问。他忽然想起一件师傅曾跟他们说过的事。因为特别,所以记忆深刻。 夏叶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祖母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我娘不爱吃苦瓜,也不常下厨,我也不知道我爹为什么喜欢;不过我爹说苦瓜蕴含了人生的苦与乐,可是我吃了只尝到苦味,没尝出到底乐在哪。后来爹又说大概只有年纪大的或是经历过苦难的人才尝得出苦瓜的乐。” 爹说的道理,她不懂。她只知道她不爱吃苦瓜,尽避爹后来说了许多苦瓜的好话,什么人生如苦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苦尽会甘来什么的,她还是不懂,还是不爱吃。 “说到苦瓜,我倒想起一件事。”沈易回忆道:“师傅经营知味楼时曾遇过一个客人,他吃了苦瓜镶肉后哭了,一问才知道,苦瓜镶肉的味道竟跟他过世娘亲煮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说来也巧,原来那位客人娘亲的苦瓜镶肉是师傅教她作的。”沈易缓缓说道。师傅起先也很纳闷,仔细问过那位客人,才明白了一切。 “这么说来,那位客人的娘亲认识你师傅?” “师傅与她有过几面之缘。”沈易点了点头道:“师傅偶然在街上见到一个卖粥的妇人生意清淡,问明原因后,怜她孤儿寡母谋生不易,便教她煮粥。后来妇人说起儿子顽劣不听话,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师傅便又教妇人做苦瓜镶肉这道菜,盼她儿子吃了能明白做母亲的苦心。”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才又继续道:“只可惜不久之后,妇人的儿子因年少血气方刚,在一次醉酒后失手打死了人,被官府判刑流放到异地做苦役,妇人待在家乡日日夜夜盼着儿子回家团聚,可惜等他回到家乡,妇人已经不在人世,直到那次机缘巧合下,妇人的儿子吃到朝思暮想的苦瓜镶肉,想起娘亲过去的殷殷叮嘱与苦心,一时感慨,愧疚得哭了。” 熬人的夫君早逝,她在街上辛苦摆摊卖粥,扶养孩子长大,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已为孩子与生计愁白了头发,师傅怜她孤儿寡母,便教她煮粥与苦瓜镶肉这道菜。 年少时随心所欲,多不喜苦瓜;等到年纪渐长,经历过许多事,才能体会苦瓜苦尽笆来的滋味。 夏叶听完想了想,然后瞪大眼,诧异地问:“难道你故事里那位吃苦瓜镶肉后哭的客人……是我爹?” 沈易沉吟了下,不确定道:“我想很有可能。不过究竟是不是你爹,你得亲自问过你爹才知道。” 夏叶觉得故事里那卖粥妇人的儿子八九不离十是爹没错。从前她不明白爹为何对苦瓜情有独钟,尤其喜欢苦瓜镶肉这道菜;听完沈易说的,才知道背后有这样一段感人的故事。 原来苦瓜镶肉不仅仅是一个娘亲对儿子的爱,还藏着爱之深责之切的苦心。而爹天天吃苦瓜,就好像娘亲还在身边从未离开过,一方面提醒自己定会苦尽笆来。 苦瓜镶肉是爹的心食,那…… 夏叶看向沈易道:“该不会那难吃的菜是你的心食吧?” 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不过照沈易方才的举动来看,应该就是了吧?她原本想的是红豆汤,可是又觉得不是。 沈易放下筷子,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 “你这道笋炒肉丝,火候没控制好,火太大让笋子跟肉丝焦了,味道才会又苦又涩;还有盐放得多了些,下次要注意。火候跟调味料的拿捏不容易,你要多多练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夏叶执着地问。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她不放弃地问,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你喜欢你师妹,对吧?” 被问得心烦气躁,沈易怒道:“我喜欢谁是我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再问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啊”夏叶一说完立亥被自己月兑口而出的话惊得手足无措,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她……她怎么会就这样说了出来呢? 沈易登时楞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夏叶一颗心怦怦直跳,跳得又快又急,像是随时要跳出心口飞奔到沈易那里去,她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有个随便什么东西来把她砸晕也行,却又……又希望听到他的回应。 好半天两人都没开口说话,夏叶抬眼偷偷看了沈易一眼又一眼,发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想了想,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后,鼓起勇气开口: “我——” 沈易没给她机会把话说完便打断她的话: “好了,今天就先这样,你把这里收拾干净再走。”他表情未变,语气平静地交代完,随后转身去忙了。 夏叶微怔,没想到他的反应是……没反应;这让她原本乱糟糟的心渐渐平息下来,不再乱跳一通。 看着沈易忙碌的背影,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却有着淡淡的失落。 日落时分,阳光不再炙热难耐,夏老爷躺在竹椅上双眼微眯,手缓缓摇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搧风,享受着宁静悠闲、无人打扰的时刻。 “爹!” 一声呼唤打破了这份宁静。夏叶一回家便直奔院子,她知道爹这个时候都会在院子里乘凉,图个自在。 一见到女儿,夏老爷笑道:“哟,丫头,今儿个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去厨房练习了吗?” “还是要练习的,等会儿才要去。”夏叶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说道:“今天我从沈易那里听到了一件事情,想着可能跟爹有关,所以急着回来问爹。” “跟我有关?什么事?”夏老爷诧异地问。 夏叶看着爹,神秘兮兮一笑。“女儿终于知道爹为什么喜欢吃苦瓜镶肉这道菜了。” “哦?为什么?”夏老爷不明白女儿葫芦里卖什么药。 “因为知味楼苦瓜镶肉的味道跟袓母作的一样对吧?爹是思念祖母,才会每天吃苦瓜。” 夏老爷一楞,随后点点头,叹了口气道: “你说得没错。”他吃苦瓜确实是因想念一生劳苦的娘亲,同时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会苦尽笆来。 这些事藏在他心里很多年了,旁人看到他风光富贵,背后的故事却没有几个人知晓。 他幼年丧父,是娘亲辛苦卖粥拉拔他长大的。有回他半夜尿急想上茅厕,那时天还黑着,他迷迷糊糊走到厨房,看到娘亲身子微驼,半眯着眼在熬粥,预备等会儿去街上卖粥。 年少的他不懂事,未能体会娘亲的辛苦,直到后来酒醉失手打死人,被官府判刑流放,得幸遇上大赦减了刑期,才得以提早归乡。可惜造化弄人,娘亲没等到他回来就去世了。 他悔悟得太晚,没能好好孝顺娘亲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慽,那令他时常想起娘亲作的苦瓜镶肉。从前娘亲还在时常劝他多吃苦瓜,说人不会苦一辈子,一定会有苦尽笆来的一天;他听不进去,嫌娘唠叨,嫌苦瓜苦,怎么也不肯吃,后来想吃却再也吃不到了。 他很想吃娘亲作的苦瓜镶肉,心心念念想找到记忆中的味道,为此他吃过无数家酒楼饭馆的苦瓜镶肉,以及与苦瓜有关的菜肴,可惜味道都不对,直到那一天终于在知味楼吃到跟娘亲作得一模一样味道的苦瓜镶肉,因而激动得流下了男儿泪。 知味楼的苦瓜镶肉抚慰了他悲痛愧疚的心,吃着苦瓜镶肉,仿佛娘亲在身边殷殷叮嘱,从未离开过;那道苦瓜镶肉比世上任何珍馐美馔都要美味珍贵,让他永远吃不腻。 再后来他成了卖货郎,走过无数个城镇,度过无数寒暑晴雨,几年下来走破了好几双鞋,他也不以为苦,为的是早日出人头地,做出一番成绩,让天上的娘亲得到安慰。 夏老爷想起往事,眼泛泪光道: “当年爹吃到苦瓜镶肉的饭馆是沈易的师傅经营的,后来听说他受到京城达官贵人赏识,举家搬去京城,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那道苦瓜镶肉了,没想到前些时候偶然经过知味楼,竟让我再次吃到记忆中的味道,一问才知,原来沈易是那厨子的徒弟。” 事隔多年,他早已忘记那家饭馆的名字,却记得那位性情爽朗古怪的厨子,嘴里总说着什么心食,那时他吃到思念已久的味道,激动得不能自已,并没把这奇怪的词放在心上。许多年后他在知味楼吃到苦瓜镶肉,问了沈易,才知道那厨子正是他师傅。 夏叶听得眼眶含泪道:“我想一定是天上的祖母知道爹很努力很辛苦,心疼爹了,冥冥之中安排爹再次吃到苦瓜镶肉这道菜。”说着,又道:“这阵子我跟着沈易学作菜,其中一道便是爹最爱吃的苦瓜镶肉,等我学会以后,天天做苦瓜镶肉给爹吃,好不好?” “好。”夏老爷欣慰地点头。女儿的孝心让他很感动,难得沈易又肯教女儿作菜,只是……他咳了几声道:“你有这份孝心爹很高兴,不过……你能不能暂时别进厨房了啊?” 夏叶是老么,性情古灵精怪,这回说要去知味楼说服沈易,他虽觉不妥,不过因是女儿一片孝心又求他很久,便不忍阻止。后来沈易答应教女儿作菜,女儿是新手,手忙脚乱打破知味楼不少碗盘,回家后又兴匆匆到厨房练习刀工,又打破了不少碗盘。打破碗盘倒还好,可以再买新的补上,旧碗盘正好换新的,看得人耳目一新,心情好。 苦的是晚膳得吃女儿练习刀工时切得乱七八糟的菜,每个人仿佛吃了一肚子苦瓜,吃得叫苦连天。 “那怎么行啊!”夏叶道:“沈易脾气倔得很,任我怎么求,都不肯来家里给爹作菜,好不容易他愿意教我作菜,我一定要让爹在寿辰那天吃上苦几镶肉,待会儿我还得去厨房练习呢。”她每天都很勤奋练习,在知味楼练习完,回到家里的厨房继续练习。 想起罗厨子的拜托,夏老爷劝道: “罗厨子说了,只要你别进厨房,他天天给你作排骨吃,一盘吃不够,就两盘,吃到你满意为止,如何?” 文人的命是笔,厨子的命是菜刀,罗厨子那把心爱的菜刀被夏叶拿去练习切菜,他在门外听着菜刀咚咚咚地切,好似他的心肝也被一刀刀地切,都快变成薄片了,只要夏叶不再进厨房摧残他心爱的菜刀,要他做什么都愿意。 当初是被沈易气得半死才吃排骨消气,所以这提议当然没让夏叶心动,她摇头道: “我现在不爱吃排骨了,我只想好好学好这两道菜。” 看女儿执着坚决,不肯放弃,夏老爷狐疑地想了会儿,然后笑问: “丫头,你老实跟爹说,你学作菜不全是为了爹,还为了教你的沈易吧?你喜欢他?” 被说中心事,她脸一红,急忙道:“那……那是因为沈易作的菜很好吃, 爹不也喜欢他作的菜吗?不然女儿也不会天天想办法说服他了。” “不只如此吧。”夏老爷眯起眼笑。他这个女儿的心思很好猜哪,都写在脸上了。 夏叶决定不扭捏了,她问道:“那……那女儿如果喜欢沈易,爹会反对我跟他在一起吗?” 夏老爷呵呵笑道:“有厨子当女婿,爹求之不得,怎会阻止?” 她咬唇说:“可是他……他没什么钱,只有一家小饭馆,还有两个徒弟,爹不会嫌弃他穷吗?” 夏老爷摇摇头,感慨道: “想当年爹也是个穷小子,还住饼漏雨透风的破房子呢,怎么会嫌弃他穷?倒是你娘会舍不得你吃苦的。” 夏叶开心地笑了,抱住爹的手臂道:“娘不也嫁给了爹这个穷小子吗?娘不会不答应的。” 夏老爷摇头笑道:“你这丫头别说风就是雨的,我看沈易脾气倔得很,又一身傲骨,恐怕不会愿意娶你。” 夏叶哼了一声。“我这么好又善解人意,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他会喜欢我的,我会想办法让他接受我。” “你那么喜欢他,他要是愿意娶你,便让他来作爹的女婿吧。”他出身穷苦,不兴门当户对那一套,何况女儿的性情实不适合大户人家的规矩,他只想女儿嫁给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再说有厨子作女婿,以后可有口福了。他非但不反对,还很赞成,想想真是一举数得。 “爹是同意女儿跟他在一起了?”夏叶问。 夏老爷无奈地啧了几声。“你这性子不知道像谁,也不害臊。”唉!女大不中留啊。 夏叶嘻嘻一笑,拉住爹的手道: “爹是不怕困难,勇往直前。娘是遇到喜欢的人,认定了就不放弃。我是爹娘的女儿,自然像爹娘了。” “距着沈易,你会很辛苦,你不怕吗?”夏老爷不放心地问。 夏叶摇头说:“我在知味楼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知道跟着他以后的日子会很辛苦,可我不怕。” 夏老爷呵呵笑道:“丫头,你必得想清楚了,想当年你娘跟着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呢。” “可是娘很幸福呀。” “你们父女俩在说什么悄悄话,笑得这样开心?”一名温婉妇人走了过来笑问。 夏叶跑过去挽住娘亲的手臂,撒娇道:“我在跟爹说,娘很美,美得像天上的仙女,爹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娶到娘呢。” 夏夫人被逗乐了,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笑道:“瞧你,嘴那么甜,是涂了蜜吗?” 夏叶笑着揉了揉被捏的脸,问道:“当初爹爹那么穷,娘为什么愿意嫁给爹呢?” 夏夫人看向丈夫,温柔笑道:“你爹是穷了点,可是他很勤劳上进,是值得娘托付一生的人。” 夏叶有些扭捏不安地再问:“那……那如果女儿喜欢上一个像爹那样穷的人,娘会不会反对?” 夏夫人看着女儿脸上的羞意,知道她大概是有喜欢的人了,抚了抚女儿的头道: “娘不反对,可是会舍不得。娘希望你好好想清楚,这个人是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人,将来无论是苦是甜,都不要轻易放开对方的手,两人要一起携手到白头,不要后悔当初的选择。”只要女儿喜欢,她这个作娘的不会反对,只会替她开心。 “是,娘,女儿明白。”夏叶笑着点头。 她觉得自己很幸福,也想带给喜欢的那人幸福。 第7章(1) 夏叶果然是个麻烦。沈易想。 对他而言,夏叶……是个特别的存在。她死皮赖脸、不屈不挠地缠上他,又意外点醒了他。 可是这些,都无关男女之情。 她说喜欢,让他很意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以沉默与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他向来如此…… 饼去的经历让他对人有所防备,不轻易接受谁。他的心是冰冷的、自卑的,直到吃了师妹那盘菜,心才逐渐温暖起来。那盘难吃的菜自此成了他的心食,难吃却也难忘,他记了一辈子。 他与师妹一起长大、一同学习,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他的心从未让任何人走进,即使师妹已经嫁人,他还是没有放下。 靶情的事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只想好好经营知味楼,也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再喜欢别的姑娘,更没想会有姑娘……喜欢他。 他不知道夏叶为何喜欢他,他对她并不好。他厌烦那些为各种目的来找他的人,一律冷淡以待,希望对方知难而退,夏叶被他气得半死,却很执着不肯离开,还天天想新招数,只为求他答应。 他只懂厨艺,不懂如何处理男女之间的感情,所以决定把夏叶说的话当作没听见。既然没听见,那就不用多想了…… 沈易这么一想,纠结的眉心这才舒展开来。 同样纠结这件事的还有夏叶,她没想到昨天自己竟就那样把话说出口,而沈易的无反应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带着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的回了家,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想的全是沈易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好歹给个冋应吧,当作没听见是什么意思? 随后她又想,沈易要是回应了,她又该如何? 夏叶来到知味楼,坐在老位子跟挑拣菜叶的小五聊天,一边等沈易空闲下来教她作菜。 她表现得一如往常,内心却是忐忑不安的,一见到沈易从厨房出来,她的心立刻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张口就结结巴巴、胡言乱语: “你……你来得真早……” 小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夏姑娘今天怎么了,说话好像有点怪怪的?就连方才也很心不在焉。 仿佛没听见夏叶的胡言乱语,沈易淡淡道:“今天要练习笋炒肉丝,你去准备一下吧。” “……是。”夏叶咬了咬唇。 “师傅,李记豆腐店的李姑娘送豆腐来了。”小顺喊着,走进了后院,手上捧了几块堆迭的木板,上面是一块块白女敕女敕的豆腐。 要作好一道菜,食材好坏与否占了很大的因素,知味楼的每一样食材,沈易都亲自挑选饼与吃过才会采买。李记豆腐店是沈易固定合作的店家之一,李老板祖上三代都是做豆腐的,选用的豆子精挑细选饼,做出来的豆腐相当女敕滑,没有一丝豆腥味,单单用水煮过便很美味。 “姑娘”二字让夏叶竖起了耳朵,转头就见到小顺身后跟了一个模样秀气温婉的姑娘。 李眉一来,见沈易正在与人谈话,笑道:“沈老板还在忙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我们正好说完。”沈易见李眉一个人来,微微讶异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送豆腐?你爹呢?” 李眉笑了笑道: “今天店里事情多,爹跟哥哥们都走不开,他们怕送迟了耽误到知味楼的生意,便让我赶紧送过来。” “怎好劳烦你送来,下次店里忙不过来,派人通知我一声,我让小五小顺去取。” “我跟你又不是不认识,让我送豆腐过来,我爹很放心。”她眨了眨眼,俏皮一笑。 夏叶在一旁看着觉得莫名难受,一股酸意涌上,扭得裙子都皱了。 沈易的态度会不会差太多了!对她冷冷淡淡,对送豆腐的姑娘说话就和颜悦色、好声好气,好像真当她是块豆腐似,说话大声点就碎了。 眼前这姑娘是豆腐,那她是什么?豆干吗? “让你一个姑娘家出外送豆腐,总是不妥。”沈易不赞同地皱眉。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改天作桂花翅谢我吧,想起你作的桂花翅就嘴馋。”李眉陶醉地说。 别花翅是在鸡翅里塞入米饭并加入桂花酱等佐料作成,一口咬下,柔软的米饭、鲜女敕的鸡肉、桂花的清香,甜与咸巧妙融合,有种说不出的绝妙滋味,令人吃了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别花翅并不在知味楼菜单上,是有回她跟爹送豆腐过来时,沈易在试作,她有幸尝了一个,从此难忘。 “没问题,改天有空一定作给你吃。”沈易爽快答应。 说了半天,沈易才发现夏叶还站在原地,不禁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还在这里?” 夏叶听了瞪圆眼,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咬牙道:“我在等你教我作笋炒肉丝啊,你忘了吗!” 豆腐姑娘来了以后就只顾着说话叙旧,把她晾在一边不管,还好意思问! 李眉狐疑地看了夏叶一眼,然后看向沈易道:“沈老板什么时候开始收女徒弟了?” “我没有收女徒弟,她不算是。”沈易摇头。 “不是徒弟啊……”李眉故作可惜,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有机会拜你为师,让你教我作桂花翅呢。” 沈易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转头对夏叶道:“你先去厨房等,我这边忙完,待会儿就去教你。” 夏叶狠狠瞪了沈易一眼,气呼呼转身进了厨房。 李眉看着眼前的情形,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瞳眸一转对沈易道:“待会儿记得去哄哄她。” “哄她做什么?”他不解。 “那姑娘是不是喜欢你?”李眉偏头一笑。 沈易脸微红,急急否认: “你别胡说,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她缠得没法子,才教她作几道菜罢了。” “哦?”李眉斜睨了他一眼,打趣道:“据我所知,有不少人上门来求,你一个也没答应,这会儿反倒让姑娘给收服了,早知道该让那些人换个方法,用美人计才是。” “你就别取笑我了。”沈易无奈地苦笑。 “好,不取笑了,那我跟你说正经的。”李眉转而柔声道:“如今你也是一个人,可以考虑找个喜欢的姑娘共度一生,有个人可以分担辛苦、互相照顾总是好的。” 沈易摇了摇头。“我现在这样子很好,不求什么,只要日子过得安稳就行,多一个人反倒是多一个麻烦。” 李眉皱眉,不赞同道: “娶妻生子怎会是麻烦?难道你真打算一个人守着知味楼与小五小顺过一辈子吗?” 沈易不想多谈此事,转了个话题道: “下回豆腐让你爹或哥哥送来吧,下个月你便要出嫁了,就别在外面抛头露面,万一遇上麻烦就不好了。” “是是是,都听你的。”李眉说完,忍不住笑道:“我怎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一个娘呢?” 沈易笑道:“我看下回要再让你送豆腐过来,你娘说不定真的会追到知味楼来打人了。” 李眉不再笑他,诚心诚意谢过他的好意: “是,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从今天开始我保证乖乖在家里待嫁,不再到处乱跑。你答应我的桂花翅,可不许赖,改日真要作给我吃才行。” 沈易点头,许诺道: “好,过几天一定作,到时再让小五小顺给你送去,一定让你在出嫁前吃到。” 李眉笑得开心,接着往厨房看了一眼道: “看在有桂花翅吃的分上,我以朋友的身分劝你一句。女人是要哄的,只要哄得她高兴,什么气都消了,天大的事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易没说什么,只回给她一抹无奈的笑。 ……哄?他不会哄人。 沈易仔细回想,夏叶进厨房前似乎瞪了他一眼,不过他是何时惹她生气了?她又为什么生气? 作一道菜,他闭上眼也能完成;至于女人……他是真的不懂。 沈易暗暗叹了口气,深深觉得女人比学厨艺要麻烦多了…… 夏叶在厨房里生闷气,烦躁不安地走过来又走过去,心根本静不下来。她先是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外面,然后再走回来,只要听到厨房外传来笑语声,她就气得牙痒痒。 沈易走进厨房就见夏叶气呼呼的,不禁皱眉问道:“等会儿要作笋炒肉丝,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看到沈易,夏叶满肚子火腾腾腾地升上来,没好气道:“准备好了!你再不来,火都要灭了。” 沈易见她火气大,不由得想起李眉说的那番话,沉吟了下,问:“你气什么?谁惹你生气了?” 夏叶瞪了他一眼。“我看豆腐姑娘这块豆腐,比她送来的豆腐还女敕、还好吃吧?” “你什么意思?”他眯起眼。 真是迟钝!他到底是木头还石头啊,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她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夏叶咬了咬唇道:“她一直对你笑,你都没感觉到吗?那豆腐姑娘分明是喜欢你。” “李姑娘对我笑,是出于对朋友的善意,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呢?你是不是当她是软软女敕女敕、一碰就碎的豆腐,当我是豆干?”她委屈地问。 “什么豆腐豆干的,你到底想说什么?”沈易不明白豆腐豆干跟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夏叶决定不拐弯抹角了,她直接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豆腐姑娘?所以昨天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才当作没听儿,不愿回答我?” 原来她气了半天是在意他与李眉之间的事…… 沈易无奈道:“李姑娘只是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她下个月就要出嫁了,你别胡思乱想,也别冤枉了她。” 面对夏叶的质问,他其实可以不用解释,只是如果不解释,恐怕夏叶整天都会这样气呼呼的吧? 夏叶闻言,心中一喜,满肚子委屈与酸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她觉得大概是这阵子糖醋排骨吃得太多才会直冒酸意,下回让罗叔改作粉蒸排骨,清淡些,或许心里就不会那么酸了。 夏叶恢复了好心情,她道:“对了,我回去问过我爹,你故事里那个客人确实是我爹没错,苦瓜镶肉是我爹的心食,它虽然是一道菜,却更像是药,治愈了我爹心里的遗憾。” 药? 沈易闻言一怔,突然想起多年前,师傅曾问他们:天底下最好吃的菜是什么…… 师妹说,吃了会让人笑的菜。不对!吃到天底下最好吃的菜,不仅会笑,还会哭,也许是喜极而泣,也许是愧疚遗憾而哭。比如夏老爷的苦瓜镶肉。 大师兄说,用天底下最珍稀、最昂贵食材煮的菜。不对!无须山珍海味,即使是青菜豆腐,也能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菜。比如师妹喜欢吃的红豆汤。 二师兄说,是令人吃得盘底朝天的菜。不对!吃得盘底朝天不一定美味,美味也不一定会吃得盘底朝天。比如师妹做的那道难吃的菜。 而他说,天天吃也不会腻的菜。不对!天天吃也不会腻的菜,也许是被生活所逼,没得选择。 他们说的是世人所认为的美味:山珍海味、吃了会笑、吃得盘底朝天、吃不腻…… 然而,师傅心中的答案不是这个。 师傅心里天底下最好吃的菜是“心食”。是最想吃的、是令人一生难忘的滋味。 夏叶说苦瓜镶肉是药,治愈了她爹心里的遗憾……是了!心食还是一剂药,治愈人心的心药。 难吃的菜是他的心食,让他冰冷的心再度温暖。 苦瓜镶肉是夏老爷的心食,抚慰了他深感愧疚的心。 红豆汤是师妹的心食,弥补了娘亲不在身边的遗憾。 师傅,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沈易喃喃自语,唇角有一抹释怀的笑意。 厨子烹煮食物,满足人口月复之欲的同时更要不忘用心,师傅希望他们时时带着一颗为人着想的心作菜。 大师兄与二师兄遵从吩咐,依照主子的喜好作菜,却未曾想了解主子、顾虑吃的人的感受。 他依习惯作菜,日复一日,即使闭上眼睛都能作出一道菜,却从不去想吃的人心情如何。 他们……只为自己作菜,想的是名、想的是利,不是人心。 唯有师妹因着一番际遇到韩府为韩老太君作菜,她默默忍受责骂,宁愿被赶出去也不愿屈从命令,是真正为吃的人着想,作出一道道既美味又顾及老人家身体的菜。 第7章(2) 夏叶在一旁看沈易先是讶异,接着恍然大悟,一会儿笑、一会儿哀伤,短短时间内变换了几种表情。 “你怎么了?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她担心地问,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才让他变得如此。 “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心食吧?”沈易看着她,问道。 “当然记得。”她点头说:“你说心食会让一个人念念不忘,吃不到会想念一辈子。”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你曾问我红豆汤是思念谁而煮,我现在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我师妹。”沈易缓缓说道:“味道香甜带着微苦焦味的红豆汤是我师妹的心食。她爱吃红豆,尤其是师娘煮的红豆汤。师娘意外过世后,师妹很想念师娘作的红豆汤,想得都哭了。为了让师妹再次吃到,我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煮出味道跟师娘煮得一模一样的红豆汤,师妹吃得又哭又笑。” 他煮了很多次红豆汤,师妹都说味道不对;后来她说娘煮的红豆汤有苦味,他便想到师娘厨艺不好,有可能火候没控制好,不小心把红豆煮焦了,后来他一试,果然如此。 “至于我的心食……”沈易看着夏叶道:“你说得没错,的确是难吃的菜。那是我第一天到知味楼,师兄知道我是乞儿,嫌弃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师妹却是担心我肚子饿,特地到厨房炒菜给我吃,那盘菜很难吃,可我却是再也忘不了那盘菜的味道。” 听他说起过去,夏叶心里百味杂陈,为他被师兄欺负感到气愤难过,在他说起师妹的温柔善良时,她又觉得一颗心被狠狠揪紧。 半晌,她开口道: “你说这些是要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你师妹?” 她知道心食在一个人心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令人一辈子难忘、朝思暮想。 沈易是要借此告诉她,他喜欢的人对他的重要性。 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初到陌生地方定是惶恐不安的,没料想却被将来要一同学习的师兄们鄙视,心里必然感到难过与难堪,此时有人送上热热的饭菜,告诉他,从此有人把他放在心上,再不怕没人疼。 面对那样真挚温暖的女子,任谁都会心动吧?加上两人青梅竹马,又在一起学习、互相照顾,彼此的情意定是深刻得难以忘记。 沈易道:“师妹已经嫁人,可我还是放不下她,或许……这辈子都放不下了。”对夏叶说这些,是希望她别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他给不了她什么。 “总有一天会放下的不是吗?”得知他心里有人,她很伤心,然而在听到他说师妹已经嫁人,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在你心里,我或许永远比不上你师妹,可是我会努力让你喜欢我,我会等你。” 她来知味楼初时是为了说服沈易,后来渐渐期待来知味楼,不仅仅是喜欢与小五小顺聊天,还一天天喜欢上沈易,喜欢吃他作的菜,还喜欢他这个人。 喜欢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日久生情。她是真的喜欢他。 前些日子爹娘曾笑言她已及笄,随时都可以嫁人,商量着找媒婆替她说媒。 可是她想到往后要嫁给别人就有千百个不愿意,她……她只想跟沈易在一起,即使以后日子会很辛苦。 见她认真地说喜欢,沈易忽然有些明白李眉要他哄哄夏叶,是因为夏叶不高兴他对别的女人好,吃醋了。 沈易叹了一口气道:“以你的家世条件,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不是你该喜欢的人。” 夏叶看着他说:“可是我喜欢你啊!你师妹有了好归宿,你又何必为她孤家寡人孤独一生?” “够了,别说了!”沈易脸色一沉。 “我就是要说!”夏叶也怒了,不管不顾道:“你就那么喜欢你师妹吗? 为她煮红豆汤,吃了她作的菜更是记了一辈子,连她嫁人了都还放不下——” “够了!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沈易怒得打断她的话。 夏叶咬了咬唇,看着他道: “你曾经跟我说过,你想要的东西世上没人能给。以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今天我终于知道了……”她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你师妹的心吧?” “没错。师妹与师傅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两个人,我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换得他们在我身边,可惜已难如愿……”沈易感慨地摇了摇头。 “是不是除了你师妹,你不会再喜欢其他人了?”夏叶看着他问:“我呢?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喜欢吗?” 沈易转过头不去看她凄楚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开口道: “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把利剑,刺得夏叶心里一痛。 还以为他对她有那么一点喜欢,还以为努力喜欢一个人,最终可以感动他的心,原来还是不行的。 他既无心,她又要在意什么呢? 夏叶很失落,失落到一看到排骨就伤心,吃一口就鼻酸眼眶红,所以最近夏家的饭桌上没有排骨这道菜。 沈易的拒绝让夏叶的心都要碎了,然而隔天她还是鼓起勇气来到知味楼跟沈易学作菜,她替自己找了个理由:做事要有始有终,不该为儿女私情半途而废。 天天见到沈易,夏叶的心情很矛盾,时而欢喜,时而隐隐作痛,不专心的结果就是频频出错,她要自己别再胡思乱想,把心思用在作菜上。 作菜全神贯注让她日日进步神速,无论刀工、火候,或是下调味料,渐渐拿捏得宜。 今天她再次完成了一道苦瓜镶肉,双手奉上等沈易品尝。这次的苦瓜镶肉让夏叶很有信心。 沈易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很好,无论外形或是味道都与我作的相差无几,这道菜可以了。” “真的……真的可以了?”夏叶心怦怦跳,不确定地再问了一次。 “嗯,可以了。” 见沈易点头,夏叶高兴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她终于做到了!努力了这么久,终于有一道菜成功了,多么可喜可贺啊! 回想第一次进厨房学作菜的害怕与手忙脚乱,辛苦半天作出来的菜糊烂焦黑,难吃得要命,她很担心爹寿宴那天,一道菜都没办法端上。 沈易见夏叶笑得开心,怕她得意忘形乐极生悲,不忘提醒道:“苦瓜镶肉是可以了,等笋炒肉丝完成,你再高兴也不迟,等一下接着作笋炒肉丝,注意别受伤了。” “是。”夏叶点点头,嘴角仍收不住笑意,随后她拿起一支洗净的笋子开始剥笋壳。 就剩最后一道菜了,等笋炒肉丝得到沈易认可,她就没理由来知味楼了,那他们不会再见了吧? 她垂下眼,苦涩一笑,拿起菜刀切竹笋。 许是不专心,手没按牢竹笋,砧板上的笋子滑了下,菜刀来不及收回,一刀切下,对的正好是手指。 “啊!” 一阵尖锐刺痛从手指传来,她痛得叫了一声,眼泪迅速落了下来,一看,手指被菜刀划过一道口子,不停冒出血来。 “怎么了?”沈易见状急忙走过去,执起她的手端详,见她食指有道细长伤口,浅浅的,不是很深,他松了一口气说:“还好只是一点小伤,不严重,你叫成这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杀猪。” “流了那么多血,只是小伤吗!”她叫道,眼泪像雨哗啦哗啦直掉。她怕痛,所以一直很小心注意,这还是第一次受伤。 沈易取来伤药,抓起她的手,先替她止血、清理血污后,再取药粉洒上伤口上,处理伤口的动作十分熟练。 他瞥了她一眼,见她还在哭,眼泪掉个不停,便道:“哭归哭,别把我厨房给淹了。” “我就是要哭!”夏叶见他冷冷淡淡,一点都不着急不心疼,气不过便故意哭得更凶。 她手痛得要命,又觉得沈易冷淡无情,见她受伤也不哄哄她,愈想愈委屈,眼泪便流得更多更急。她赌气地别过脸,眼睛不经意瞥过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的手粗糙宽厚,上面有着大大小小的疤痕,有一、二道很长,十分可怕狰狞。 讶异夏叶哭声怎么突然停了,沈易抬起头见她没再继续哭,反而很专注在看他的手。 “不痛了?”沈易挑眉问。 “当然痛!”她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才问道:“你手上的疤好多,都是作菜时伤的吗?” “嗯。”他低头淡淡应着,继续在她手指上缠布条,仔细包裹伤口,最后轻轻打了一个结。 夏叶很好奇,忍不住伸手去模那道最长的疤,沈易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你做什么?” “你这道疤又深又长,受伤时一定很痛吧?”夏叶心疼地看着那道长疤。 她手指只被划了一小道伤口就痛得哭天喊地,沈易手上那道疤很长,又留在予上没消失,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伤的? 如果是小伤,抹些药粉药膏,做了妥善处理,通常不太会留疤,等伤渐好,过些日子也就消失了,只有伤得重了才会留下疤痕。 “厨子一生与刀具水火为伍,受伤是免不了的。再说手上身上没几道疤,怎能算是厨子?这是厨子必须付出的代价。”沈易不是很在意这些事,说得轻描淡写,“我不怕受伤,只怕伤了手,无法下厨。” 学作菜最怕受伤,一受伤,什么事都不能做,他只怕伤太重,无法做事。 疤痕很狰狞,却是他努力的象征。 沈易见她问起这个,想着姑娘到底爱美,以为夏叶是怕受伤会留疤不好看,于是道: “你要是怕身上留疤,就要记住,作菜时一定要专心,因为一个不注意就可能会受伤。” 夏叶听着,微微皱眉,眼睛仍盯着他手上的疤看。 那些大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疤痕布满了手背,这双满是疤痕的手,却能作出美味的菜,能在蔬果上雕出栩栩如生的花鸟,在替她包扎伤口时是那么小心翼翼,怕弄疼了她。 沈易叮嘱道:“这几天伤口尽量不要碰到水,回去要记得换药,只要照顾得好就不会留疤。” 一听不能碰水,夏叶抬起头问: “那作菜怎么办?我笋炒肉丝还没完成啊。”不能碰水,表示她有好一阵子没办法继续作菜了。 “等你伤好些再说吧。”沈易说完,挑眉看向她,“还是你不想养伤,要继续学?” 夏叶摇摇头,看着受伤的手指道:“那等我伤好了,你还要继续教我作菜,别想赖。” “放心,绝不会赖。”沈易嗤了一声,勾起唇道:“你不是怕痛吗?难道你不怕再受伤?” “当然怕,怎会不怕。”夏叶说完又道:“不过以后我会更小心注意,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沈易看了她一眼道:“离你爹的寿辰还有一个月,作菜的事不急,你先好好养伤吧。” 夏叶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喃喃道:“作菜既辛苦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受伤,还可能在身上留疤,可是作菜给人吃,真的是件很开心的事。”她抬头看着沈易道:“等我学会笋炒肉丝,大概不会再来知味楼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沈易默了默,好半晌才道: “没有。” 又听到这两个字,她恼道: “你想跟我说的只有这两个字吗?以后见不到我,也没有关系吗?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沈易淡淡说道:“你是知味楼的客人,也是……朋友,跟李姑娘一样。你以后想小五小顺了,随时可以来知味楼找他们。” “你知道我喜欢你,想一辈子跟着你,难道你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吗?”她咬了咬唇问,想知道他的心意。 沈易没有避开,直直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没有变,我不是你该喜欢的人。” 他话落,夏叶顿时觉得心中苦涩,好像喝了一碗苦药,又吃到极酸的东西。 这些日子抱着的那一丝丝期待与等待,随着他的话啵的一声破了。她垂下眼,难过道: “我也知道不该喜欢你,你到底哪里好了?你那么可恶又冷淡,我真的很讨厌你,可是……还是忍不住喜欢上你,为你牵肠挂肚。看见你对别的姑娘好,我会难受,想到以后见不到你,好像永远没办法开心起来了。喜欢你,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如果可以控制,不悸动、不想念,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沈易沉默了半晌,道: “你……不要再来了。” “什么?”闻言,夏叶诧异地抬头看他,却只看见他眼里的漠然。 “教你作菜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等你学会笋炒肉丝……”他说着一顿,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不要再来知味楼了。” 夏叶看着他,微张着嘴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手上的伤隐隐作痛,可最痛的是心。 她一直在等他的答案,即便他说了不要她等,她还是厚着脸皮来,只为了能见到他,一解相思之苦,没想到……他竟是连见都不愿再见到她吗? 手上的伤涂药会好,从前气沈易可以啃排骨消气,可是心痛怎么办?要涂什么药、吃什么菜才能让心不再痛? 第8章(1) 知味楼开始了寻常的一天,今天一如往常,又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沈易踏进厨房,一边想着今日几道预订的菜肴,这些菜肴都要花功夫与时间准备,需要久炖慢熬,若火候不够,便难以入味。 他熟练地将食材准备妥当摆在一旁,先在脑海里思索过一遍顺序,接着拿起一根萝卜放在砧板上,右手拿起菜刀,切下。 饼了一会儿,沈易看着手里的花,微微皱眉,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萝卜雕成了花。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沈易停下来,看了看手里捏着的花,又看了看菜刀,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菜刀。 他教导小五小顺厨艺,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叮嘱小五小顺作菜时一定要专心,没想到自己竟分心了,把该切块的萝卜雕成了花。 厨子不该犯这样的错误,若是无法专心作菜,继续下去,不仅菜肴作不好,还可能会受伤,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行,或许该去冲个冷水,让自己清醒清醒。 他闭上眼试着平抚浮躁的心情,脑海却浮现夏叶的各种表情,谄媚的、隐忍的、生气的,以及那天她离去时伤心绝望的脸。 他知道要她别再来知味楼那些话很残忍,但为了她好,他不得不那样说。 唯有那样,她才会死心,伤心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夏叶是个刚及笄的小泵娘,年纪还很轻,对他不过是一时喜欢,也许是依赖或习惯,那种喜欢不会长久。而且他长了她十岁,他们之间差异太大,无论年纪、家世都不相配。 前几天夏叶已经学会了笋炒肉丝这道菜,她也如他所愿,不再到知味楼来了。 以后不会见到她了吧?这样……很好。她天天来知味楼,搅乱了他的生活,现在她不再来了,耳边不会有吱吱喳喳的吵闹声吵得他心烦,终于可以安静一点了。 这几天知味楼确实是安静了,很安静;少了夏叶烦人的问东问西,似乎少了点热闹,他的心竟也跟着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走出厨房会习惯性看看夏叶是否在,若她不在,便会没来由地烦躁失落。 他有时会想起她的花样真多,一会儿给小五小顺讲故事,一会儿带甜食来,一会儿又热心地要帮他缝补衣服、给他槌肩捏背……每天每天都有新招数,让人不知道今天她又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很烦人,却也增添许多乐趣。 沈易看着手里的花,想起第一次见到夏叶,她眼睛发亮盯着他雕的花鸟,直说好看,想让他雕一只送她。 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没将萝卜切片而是雕成花……是见她生气、伤心了,想哄哄她,下意识雕的吗? 没想到他竟也有想哄人的一天,而那人还是被他故意气走的。 难道是……他喜欢上夏叶了吗? 沈易眼里有种茫然,却又好像很清醒。 他与师妹是青梅竹马,生活与学习都在一处;师妹是他熟悉的人,像妹妹、像情人,以后还会是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从没喜欢过别的姑娘,直到他的贪欲毁了一切,师妹心碎离开后,他的天地从此变了颜色。 他的心伤尚未复原,夏叶的出现却让他烦躁不安,好像有什么就要不一样了;她说喜欢他,就更让他慌了。 师妹在他心里停留了很久,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喜欢上别的姑娘,没想到她吵闹的声音、她的怒与笑,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动了心,也或许是在他不愿她叫他师傅时就已经喜欢上她了吧? 可是他要不起她,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要她?他很清楚两人之间存在的差异。 她是千金小姐,应当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锦衣玉食过一生。跟着他,只会过苦日子,他不想误了她一生,及早放手才是正确的决定。 得知她心意后,他冷漠待她,希望她早点放弃,她却死心眼又执着,是个傻姑娘,可是这个傻姑娘已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为了她着想,他只能狠心让她伤心难过了。 这朵花雕是雕了,却送不得。 沈易手里捏着花,轻轻叹了□气。 小五走进厨房见到师傅手里拿了朵萝卜雕成的花发呆,不由得感到奇怪,他问: “师傅,你雕花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练习刀工。”沈易淡淡带过,不想让徒弟知道他的心不在焉,一直走神。 饼了半晌,小五又问:“师傅,这几天都没见到夏姑娘,她没来,是不是病了?” 夏姑娘天天都来知味楼,风雨无阻,奇怪的是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她了,他担心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易道:“她没事。我答应教她两道菜,如今她已经学会,以后应该是不会再来了。”前些天她谢过他的教导后,便伤心地走了。 “喔。”小五听了,神情难掩失望。 沈易见到小五失望的表情,问:“你们很喜欢她吗?” 小五想了会儿,点了点头道: “本来是不喜欢的,觉得夏姑娘实在烦人。后来她常跟我们说故事,又……又常带甜食给我们吃,看到衣服破了会帮我们补,见我们忙不过来还会帮忙,也不怕弄脏衣服,相处久了,很难不喜欢她。” “嗯。”沈易听完又发起呆来。 “师傅……” 小五叫了几声,见师傅没什么反应,一直盯着手里的花出神,他觉得奇怪,随即恍然大悟。 师傅问起夏姑娘的事,该不会是……喜欢上夏姑娘了吧?可是师傅对夏姑娘态度冷淡,夏姑娘也常常被气得半死。 不过也不对,他觉得师傅比较像是故意惹夏姑娘生气,就是想看她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因为每次那样做之后,那天师傅的心情就会莫名变得很好。 有次他甚至听见师傅嘴里喃喃隐着: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有情有义,这是什么奇怪的菜名,亏她想得出来…… 再后来,师傅教夏姑娘作菜,对她的态度跟以前比起来更是不同,慢慢有了微妙的变化。 好比师傅对李记豆腐店的李姑娘是好,二人之间是客客气气,维持着一定的礼貌。 对夏姑娘却很不同,师傅不只会故意惹她生气,会听她东拉西扯,会与她说笑,会对她做很多很多事。以前他不明白师傅为何如此,现在总算有那么一点明白了。 夏姑娘在师傅心中是特别的,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师傅很严厉,可是待他们很好,只是话不多,也不常笑,仿佛有重重的心事;夏姑娘来了以后,师傅眉间的沉郁渐渐散开,会跟他们说些厨艺以外的事,还会作甜食甜汤给他们吃,脸上笑容也比以前多了。 夏姑娘没来这几天,少了她的吱吱喳喳,知味楼变得很安静,冷冷清清的让他很不习惯。他突然想念夏姑娘了,想念她的吵吵闹闹,想再听她说故事,也想她带来的甜食,当然最重要的是,师傅又恢复成以前冷淡的样子,而且还不时失神发呆。 小五忧虑地看了师傅好几眼,想着要不要再叫几声师傅,把师傅唤醒。 沈易回过神见小五还没有离开,便问道:“赵老爷要喝的酒准备好了吗?” 小五被问得讶异,赶紧回道: “师傅说的是城东的赵老爷吗?赵老爷预订的是明天,是否改了日子,提前今天过来?” 沈易微微一楞,随后道:“不,赵老爷没改日子,他确实明天才过来,是师傅记错日子了。” “师傅,您还好吧?”小五不安地问。 “师傅没事,你去忙吧。” “是。”小五担心地又看了师傅一眼,然后转身出去。 沈易看着手里的花,眉头紧紧皱起,手掌随即渐渐向内收起,像是要捏碎那朵花…… 小五走出厨房,来到正在刷洗碗盘的小顺身旁,左看看、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 “小顺,你有没有觉得师傅最近好像怪怪的?” 小顺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往厨房方向看了看,点点头。“……是有些。你问这要做什么?” “师傅会不会是因为夏姑娘最近没来,才这样子?”小五说出方才猜测的想法。 他不知道师傅与夏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明明不久前夏姑娘还很开心说等她学会两道菜,还是会常来看他们,可是这几天夏姑娘没来知味楼,师傅也说她不会再来了,真是奇怪。 小顺想起前阵子看到的一件事,说道: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前些时候师傅跟夏姑娘好像吵架了,可能夏姑娘生师傅的气,赌气不来了吧。” 啊!吵架?这件事他怎么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吵架?”小五讶异地问。 小顺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后来只看到夏姑娘很伤心跑走了,师傅没有追出去,隔天夏姑娘还是照常来知味楼跟师傅学作菜,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小五把在厨房见到的与小顺说的事在脑子里想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个结论道: “你觉不觉得师傅喜欢夏姑娘?” “这……我不知道,也许吧。”小顺耸了耸肩。男女感情的事,他又不懂,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五对此事很有兴致,兴匆匆又道:“夏姑娘为求师傅答应,天天来知味楼,比谁都有耐性,虽然师傅最后还是没答应,可是却教夏姑娘作菜,这不是很奇怪吗?” 小顺听了不以为然道:“师傅教夏姑娘作菜不一定是喜欢她,也许是见她很有耐心又有孝心,被感动了,又或者是不想她天天来烦,不得已才教吧?你想太多了。” 在这之前有好几个人为了各种目的来求师傅答应一些事,最后见说服不了师傅,便放弃了,连郑老爷最近都来得没有以前勤快,他想再过一段日子应该就会放弃了吧。 唯有夏姑娘最积极,天天都来,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夏姑娘的诚心感动,何况是师傅。 “话不是这么说啊!”小五神秘兮兮道:“师傅为什么要教夏姑娘作菜?肯定是喜欢上夏姑娘了。” “师傅对李记豆腐店的李姑娘不也很好,结果李姑娘还不是嫁给别人。”小顺可惜道。 李姑娘秀气温婉,人又善良,他还以为师傅跟李姑娘会在一起,没想到李姑娘最后是嫁给别人。 小五摇了摇手指,反驳道: “我倒觉得师傅与李姑娘只是聊得来的朋友。你想想看,师傅如果真喜欢李姑娘,怎么不跟她表明心意,而让她嫁给别人?师傅对夏姑娘才是大大的不同。”他坚决认为师傅喜欢的人是夏姑娘,不是李姑娘。 小顺挥了挥手。“我们别在这儿乱猜了,师傅到底是喜欢夏姑娘还是李姑娘,得问师傅,他说了算。” “你想,夏姑娘会不会成为我们的师娘?”小五问。 “这要看师傅喜不喜欢、夏姑娘愿不愿意啊!这种事哪里是我们两个说了算!”小顺翻了翻白眼。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小五皱了皱眉。 小顺又道:“不过既然师傅跟李姑娘不可能在一起,夏姑娘也不错,她人是挺好的。” 小五闻言,眯起眼对着小顺嘿嘿一笑。“小顺,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夏姑娘?” “你胡说什么啊,谁……谁喜欢她了!”小顺瞪过去一眼,脸很可疑地微有红晕。 小五咧嘴笑道:“以年纪来说,夏姑娘只比我们大几岁,你想娶她也不是不可能。” “别开玩笑了,我才没有喜欢她!”小顺怒了,一开口差点被口水呛到,他急急解释道:“我……我只是喜欢听夏姑娘说故事而已。你呢?你自己不也喜欢听吗!” 夏姑娘是千金小姐,他想都不敢想;再说他只是觉得她人好,以后也想找个这样好的姑娘,才不是喜欢她。 小顺看着小五,反问道:“你开口闭口希望她成为我们的师娘,说到底是为了她带来的甜食吧?” “我是喜欢夏姑娘带来的甜食啊!”小五毫不扭捏遮掩,很大方地承认,“可是我更喜欢夏姑娘的善良热心,她对我们那么好,要是能成为我们的师娘,肯定不会欺负我们。” 小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夏姑娘要能是我们的师娘当然好,可是她跟师傅也不知道成不成?”想起二人吵架的事,他微微皱眉又道:“夏姑娘是千金小姐,不愁吃穿,她肯嫁给师傅吗?会不会是师傅喜欢她,夏姑娘嫌弃师傅穷,不肯嫁,两人才吵起来?” 针对这点,小五提出了不同看法:“也可能是师傅担心夏姑娘太有钱,自己穷,配不上她啊。” 二人同时转头往厨房看去一眼,这一看,吓了一大跳,小顺更是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沈易已从厨房出来,他站在门口望向一个地方,小五跟小顺对望一眼,交换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 师傅是想夏姑娘了吧?那里有一把凳子是夏姑娘放的,她常坐在那里跟他们聊天。 第8章(2) 沈易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放开,放开又握紧。他终究没把那朵花捏碎,舍不得或是什么原因,他不知道。 每天下午,夏叶会坐在那个位置,他走出厨房总会看到她,无论她在做什么,一定会转头朝他笑,有时继续跟小五小顺聊天,有时蹦蹦跳跳跑过来,用想到的新花招企图说服他答应,只不过每次都失败,然后她会气得牙痒痒或垂头丧气转身离开。 这样的事,天天在知味楼上演。 他本来很厌烦,渐渐地,竟有了期待,等着她给他一个笑脸,等着她跑过来说东道西。 他等着她,只是等着她,无论她对他做什么、说什么,什么表情都好,就只是——等着她。 起初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逐渐明白,自从师傅死后、师妹离开,再没有人对他好。他任由夏叶来知味楼,为的是想有个人把他放在心上惦记,即使她是为了她爹的事来求他。 教夏叶作菜不全然是因为她解开了他的心结,他还藏了一点私心。他教夏叶作菜,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吃她作的那一盘又一盘难吃的菜,好像又重新回到与师妹一起学厨艺的那段日子。 当夏叶说喜欢他,他慌了,他发觉自己似乎喜欢上她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她当成师妹的替代品。 为了各种原因,他只好将她推离身边,现在她被他气走了、逼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这是他要的结果不是吗? 开始是有些不习惯,不过时间会冲淡一切,等过阵子,一切就会恢复如常的。失去师妹的痛,他都能熬过来,相信这次也行。 小五见师傅神情落寞,大着胆问: “师傅……您是不是想夏姑娘了?” 沈易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看你们最近日子过得太闲了,有空胡思乱想,不如好好拿来练习厨艺,明天考你们刀功。” 啊?考刀功!那……那他们就不能休息了啊! 小五小顺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无端被连累一块受罚,小顺气得随手拿起一个瓜瓢敲了小五的头一下,责怪怒道: “都你啦!”没事问这种事情干嘛,不是讨打吗! 小五模着头,痛得瞪了小顺一眼,却又无可奈何。 他也很委屈好不好!他是见师傅心情不好才问啊,只是眼下这情况,他确实不该多嘴,这下挨罚又被敲头,全是自找的。 唉…… 见时间尚早,沈易吩咐小顺看顾灶上炉火便出门了。他打算采买几样蔬菜瓜果回来试作,若味道满意,或许可以在菜单上增添新菜色。 沈易缓步走在街上,一边寻找合适的食材,走到一个菜摊,他拿起一支竹笋仔细审视,竹笋外壳带着露水与泥土,笋壳色泽金黄,笋体弯曲,应是未见日光前从土里挖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曾告诉夏叶作菜的几个细节,比如要完成一道菜肴,事前的挑选食材很重要,蔬果要挑新鲜,表面不能损伤腐烂,竹笋要选笋尖初冒出土的才会鲜女敕不带苦味…… 他苦笑了下,怎么一直想起她? “沈老板,今天笋子很鲜哩,天没亮就从土里挖了,买几支吧。”见是熟客,老婆子笑着招呼。 沈易漫不经心应着,问道: “明天还挖吗?” “还去挖。”老婆子点头。 “好,我买一篓,麻烦明天替我送去知味楼。”他交代着,顺道挑了几支笋带回去。 “谢谢啊,明天一早就给您送去。”老婆子笑呵呵道。 沈易付完钱正准备走,瞥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家店铺,一对男女吸引了他的注意。 女子正是夏叶,她低头认真地与一个男子在挑东西;男子拿起一支簪子晃了晃,她摇摇头,拿起另一支簪子先是端详半天,然后笑着递过去,男子接过簪子往她头发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男子衣饰华贵,举止温文有礼,与她……很相配,两人看起来是那样地和谐幸福。 沈易怔怔看着,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酸涩,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竟有一股想上前的冲动。 “易哥哥。” 熟悉的嗓音在背后轻轻叫唤,沈易身子一震,猛地转过头,一名温婉少妇笑吟吟看着他,道: “易哥哥,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啊。” 听到易哥哥三个字还以为是幻听,好半晌,沈易才回神过来,震惊且欣喜地道: “师妹……你回来了!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没眼花,也不是在作梦,真的是我,我回来了。”周容盼看着沈易微微一笑。 见她单独一人,没人跟着,沈易诧异地问: “你一个人回来吗?” 看到他眼里的担心,她笑道: “易哥哥放心,我跟君尧一起回来,因我突然想吃眉毛酥,他去替我买,让我在这里等他。” 沈易感慨道:“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听到你叫我一声易哥哥。”为这久违了的三个字,他心里百感交集。 师妹因他害师傅受伤,将师傅逼离御厨之位,甚至郁郁而终客死异乡一事对他恨之入骨,再不愿喊他易哥哥;如今,这一声易哥哥对他来说,比金银珠宝还珍贵百倍。 沈易随后又问:“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周容盼笑道:“我们三天前才到的,本来想过几天再去找你,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就在街上遇到。” 收到沈易的信后,得知他在家乡经营一家饭馆,她便与君尧商量找时间回来一趟,顺道拜访几个故友,也带君尧到娘亲墓前给娘亲瞧一瞧,等把该办的事情办妥,再去找沈易。 周容盼眨了眨眼又道: “对了,昨天我们去知味楼吃过易哥哥作的菜了。” “没让你失望吧?”沈易问,同时看到师妹唇角漾着幸福的笑意,知道她过得很好。 “当然没有。易哥哥的厨艺跟以前一样好,味道都没变。只是易哥哥,你何苦如此?”周容盼说到后来,轻叹了口气。 当她走进知味楼,见到熟悉的摆设布置后,鼻子一酸,那一刻,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当年与爹还有易哥哥离开家乡搬到京城,原本的知味楼已经易主,如今易哥哥的知味楼除了不在原来的地方,店里的布置,甚至桌椅摆放的位置几乎都跟从前的知味楼一模一样。 看到熟悉的知味楼,好像看到以前有爹娘、有师兄、有易哥哥在的家,回忆瞬间涌上心头,甜的、苦的、涩的……倘若她心里还残留些许怨恨,当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心疼,心疼易哥哥还留恋着过去。 易哥哥真的很傻,那么执着抓着过去不放,是想挽留住一丝回忆吧?毕竟那也是易哥哥的“家”。 所以当她在街上看到沈易,忍不住叫了以前的称呼。一声易哥哥已经道尽一切。 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沈易只是笑道: “如何?跟师傅的知味楼一模一样吧?虽然小了点,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地方,但总归是我记忆中的知味楼。知味楼是我的家,对我来说,在知味楼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师傅收他为徒,让他不再孤苦无依,知味楼等同他的家,是给了他很多回忆、让他重新感受到温暖的地方。他将店名取作知味楼,并将已破碎的家凭自己的能力与记忆慢慢地一点一滴拼凑起来。 “易哥哥……”容盼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家乡的知味楼也是她温暖幸福的家,带给她很多美好的回忆,所以她在京城开饭馆,店名也取作知味楼。 沈易苦笑道:“我做错事伤了你的心,没能留住你,至少有知味楼可以陪我一起走下去。” 他曾经渴望扬名天下成为御厨,却用错了方法,因此失去很多珍贵的东西,如今他不求名利地位,只想好好经营知味楼,安稳过日子。 从师妹那里学会心食后,他本想离开京城,只是得知师妹要开饭馆,便暂时留下来帮忙。不久,师妹与韩君尧打算成亲,身为师妹的“亲人”,他负责操办喜筵,看师妹出嫁后,才回到家乡。 “现在的知味楼是属于你的。”周容盼心疼地看着沈易。 沈易笑了笑道: “好了,别这样看我,等会儿那小子看到会不高兴的。”他口中的那小子指的是师妹的夫君韩君尧。 师傅死后,师妹在京城无依无靠,连回乡的盘缠都不够,在一次偶然机会下认识了韩君尧,并在韩府替韩老太君作菜,与韩君尧日久生情。等他与师妹在京城相遇,师妹与韩君尧已两情相悦、情根深重,他再没有机会挽回师妹的心。 韩君尧抢走了师妹,而他是师妹从前喜欢的人,所以他与韩君尧两人互看不顺眼,见面没几句话就斗翻天。 “现在我有知味楼,不久前还收了两个徒弟,我过得很好,你别担心。” “那知味楼的女主人呢?”周容盼眯起眼笑问:“易哥哥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为什么这么说?”沈易讶异地问。 “因为……”她笑得神秘兮兮道:“我看到易哥哥会笑了。” “我又不是木头,当然会笑。”沈易苦笑。 “才怪!以前易哥哥都不笑,让我很烦恼,总想着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易哥哥笑。”周容盼假装苦恼地说。 易哥哥心事重重,不常笑,她便想做出一道让他吃了会笑的菜,可是每次都失败,易哥哥吃了反而更郁闷了。 “易哥哥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好好留住她,别错过了,也不要做让她伤心的事。” “她跟着我只会吃苦。”沈易摇了摇头。 “易哥哥有一身好厨艺,跟着你怎会吃苦?”周容盼皱眉,又道:“除非是易哥哥不想让她跟着你。” 沈易叹了口气道:“我过去做了那么多错事,像我这样的人没资格喜欢人,不该委屈了她。”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想爹一定不愿看到活在愧疚悔恨中的易哥哥,我也想看到易哥哥幸福。”她真心地说。 沈易听了心中一动,问:“你……不怨我了吗?” “还是会怨呀!”周容盼脸色微有责怪,又心疼地看着他,“可是我知道易哥哥早就后悔了,心里比谁都苦,现在我过得很好,有很多家人陪我,所以希望易哥哥不要再孤孤单单地过了。” 嫁人后,她多了很多家人爱她,有时会想起易哥哥,她气他、怨他,却也怜惜他受过的苦,担心他过得不好。 她知道易哥哥受尽奚落与白眼,即使爹收他为徒,也难以摆月兑过去的阴影以及师兄们的嘲笑鄙夷,对名利的渴望终令他铸下大错,如今又在懊悔中度日,一直不肯放过自己。 她希望易哥哥能放下过去,向前走,并且有人能陪他一起共享甘苦,不离不弃。 “我希望易哥哥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能有人陪在身边不再孤单。易哥哥,一定要让我再看到你笑,好吗?”周容盼笑着说,期盼有个姑娘能再度温暖易哥哥的心。 沈易看着她,久久没说话,然后才道: “谢谢你,容盼。” 他曾以为师妹会永远陪在他身边,两人会生下孩子,白首偕老,然而自己的贪念逼走了师妹,终至悔恨一生。 办完师妹的喜筵,他带着心痛与不舍离开,回到家乡重新开始,如今再看到师妹,他心不痛了,且如释重负。 他感激师妹的谅解与一如往常带给他关心与温暖,同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放下了对师妹的留恋。 对他来说,师妹就只是师妹,还存有的是犹如家人一般的感情,不再是男女之情。 如今让他不舍的人是……夏叶。 她鼓起勇气对他倾诉心中情意,却换来他冷淡以对,将她推得远远的,狠狠伤了她的心。 他,让她失望了吧?此时她身边已经有了可以陪伴她的人,她会过得幸福吧…… 第9章(1) 夏叶在爹的寿辰当天献上了苦瓜镶肉与笋炒肉丝两道菜,看到爹吃得心满意足,她很高兴,觉得辛苦没有白费,一切都值了。 心愿已了,高兴个几天后她又变得郁闷不已。算算日子,好久没去知味楼了,她想小五小顺,也想……沈易了。 她想见他,很想很想。虽然他拒绝她,偏偏她中了毒似地喜欢他,为他的话伤心难过,甚至辗转难眠。 思念日久成了一种渴盼,她在家待不住,决定去知味楼找沈易问清楚,好让自己彻底死心;来之前她顺道买了甜糕,想着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带甜糕给他们吃了。 已过午膳时间,小五忙着收拾打扫,一见到夏叶,又惊又喜道: “夏姑娘,这阵子都没见到你,怎么不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你还有很多故事没说呢。” 夏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无奈地笑了笑,然后道: “初五。” “怎……怎么了?”小五吓了一跳,夏姑娘一向叫他小五,怎么今天反常叫他初五? “以后……”才开口竟有些鼻酸,她吸了吸鼻子道:“以后我不能常来,你跟小顺要好好照顾自己,这糕点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跟小顺一起吃吧。”说着,将手中油纸包塞到小五手上。 “为什么?你要出远门吗?”小五诧异地问。 “我……”她欲言又止,见小顺拿着抹布出来,正想开口,却看到沈易跟在后头一起出现,登时楞住。 沈易看到夏叶,也很讶异。 “你怎么来了?” “我……”夏叶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咬了咬唇道:“我是来问你,如果我爹娘要我嫁人,你会如何?”她想知道沈易会不会留她。 沈易身子微微一震,想起前些时候在街上看到的情景。那个温文儒雅的男子是要与她成亲的对象吧?看起来与她很相配,二人成为夫妻必定是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他目光盯着夏叶,思绪翻涌,心一阵阵抽疼,脑海里有个声音鼓噪着要他将她留下,告诉她,他同样喜欢她。 可是最终,他咬了咬牙道: “你爹娘……为你找的亲事必定是门当户对的好对象,恭喜你即将有个好归宿。” “我不要你恭喜我。”夏叶定定看着他道:“我谁都不想嫁,我喜欢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沈易似在压抑着什么,咬牙道: “我的过去你不是不知道,我不能给你什么,不要执着了,听你爹娘的话……嫁人吧。” “我不要!”她摇了摇头道:“你的过去如何,我不在乎,我喜欢的是你的现在。” “跟着我,不能吃好穿好,也不会有人服侍你,很多事你都要自己来。现在你觉得可以承担,可是日子一长,你会很痛苦。”以他目前的情况,他给不了她幸福。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怕吃苦,能跟喜欢的人过日子才是我想要的。只要有个家能遮风挡雨,不会饿死,就像你跟小五小顺说的,只要你有一口饭吃,他们也会有一口饭吃。多我一个不行吗?”她知道跟沈易在一起,她要放弃什么,可是她愿意。 沈易看着她,眼神复杂,脑海里流转过许多想法。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不敢想还会有人爱他,不但不介意他的过去,还愿意跟着他吃苦。 她的不屈不挠、她的嘻皮笑脸再度温暖了他的心,面对这样的她,他不可能不心动,他同样喜欢她,可是……他不能;她有那样好的归宿,他怎能破坏她的幸福。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不行。” “你不喜欢我,还是不敢喜欢我?”她感觉得出沈易喜欢她,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拒绝,她哪里不好了? 沈易搁在身侧的手逐渐紧握成拳。为了她好,他只能狠下心。她将有个好归宿,他必须断了她的念头,这对他们都好。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道:“等迎娶的日子订下,告诉我一声,筵席…… 我来办。” 夏叶闻言,心像是被狠狠揪扯,窒闷得快喘不过气来,她身子微微一晃,心痛地问: “你……你说什么?” “你解开了我的心结,又让我知道了心食的意义,你的喜筵我来办,也算是还了你的情。” “你……”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犹如浸在寒冰中,直直冷到了心底,“我求了你那么久,你都不答应,却宁可负责我的喜筵,也不肯要我吗?” 沈易沉默不语,她的心慢慢变得冰寒。 她抛却女子的矜持,厚着脸皮来找他,还要她怎么样?如果他无心,她再喜欢又如何? 沈易看见她眼里的凄楚,咬牙道:“你是个好姑娘,你的心意我只能辜负了,你的归宿……不该是我。” “这是……你想对我说的?”她微颤着唇问道。 “是。” 这几个月来她厚着脸皮天天来知味楼,面对他的冷言冷语,她把气往肚子里吞,逼自己强颜欢笑讨他欢心,后来竟渐渐喜欢上他;她迟疑过、挣扎过,最后仍是鼓足勇气对他诉说情意,没想到却一次次被伤了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不该喜欢的……到头来伤心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想起过去沈易对她的种种,夏叶愈想愈委屈,愈委屈愈生气,她气愤难消,恨恨地扑上前抓住他的手咬了下去—— 从前被沈易气得半死时总想着把他当排骨啃,这会儿真咬了他的手,却舍不得用力咬,因为……她怕他会疼,他是厨子,手是他的命,怎能受伤。 她想着,放开他的手,不咬了,抬头看他,问:“我咬你,你怎么任我咬也不反抗?” 沈易摇摇头,竟把手伸向她道: “你想咬就咬吧,是我不好,伤了你的心,随你要打要骂要咬都行,当是我欠你的。” “你总是对我这样说,欠我、辜负我……”她说着慢慢红了眼眶,“不! 你不欠我,你什么都不欠我,是我傻,是我自作多情,你忘不了你师妹,我却还那样喜欢你。明知道跟着你会受苦,依然不管不顾,连咬你的手都怕你会疼,想你的手还要作菜,不可以受伤……”她渐渐笑出声来,似哭似笑,仿佛下一刻便会哭出来。 沈易看着她,身侧双手握得死紧,克制着上前搂她人怀的冲动。 夏叶笑着看他,一个字一个字道: “以后记得不要随便对别的姑娘笑,你会害她喜欢上你,却来说对人家无意,这样不好,很不好,会让她心碎的……”说到最后,从心里涌出的泪还是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 沈易站在原地,心沉到了谷底深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夏叶跌跌撞撞离去的身影、她的泪眼与难看的笑,还有那些话。 她骂得对,他只会让人伤心。 她是个好姑娘,知道他的过去,却一点都不嫌弃他,愿意跟他在一起,但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耽误她的幸福。 师妹要他珍惜、不要错过,他明白,但——他只能错过。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她。 师妹嫁了一个值得依靠的男子,给师妹满满的幸福和她想要的一切,夏叶也该如此。她们都是好姑娘,值得好归宿。 他,只有一身厨艺,无法带给身边的人幸福;他不懂得哄人,不会甜言蜜语,只会让人伤心。 人的一辈子很长,夏叶年纪很轻,是一朵娇女敕的花儿,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他……太老了,二人差异太大。 放手,是对她最好的祝福。他只能负她了。 沈易低头看着手臂上浅浅的牙印,眼中流露出不舍与痛苦。 他会将痛苦埋藏到心深处,不会让人察觉,就像过去那样习惯用冷淡当作面具,掩盖真实的情绪。 小五小顺对望一眼,又齐齐看向失魂落魄的师傅。 夏姑娘那么喜欢师傅,师傅明明也喜欢夏姑娘,为什么不留住她,任由她伤心地走了呢? 二人心里有满满疑惑,但有了上次的教训,谁也不敢多嘴,更不敢劝师傅追回夏姑娘,只能直叹可惜。 今日是许、夏二府联姻;许府到处洋溢着一片喜气,恭贺道喜声不绝于耳。 前来的宾客除了恭贺新人、沾沾喜气外,就是来吃一顿喜酒了。今儿个喜筵上的菜肴色香味倶全,只要菜一端上桌,宾客都迫不及待下筷,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 宾客们是吃得眉开眼笑,直呼好吃,负责操办喜筵的沈易却是眉头不展。 夏叶离去时说的话犹在耳边,她凄楚的眼神在他脑海里鲜明了起来。她流的泪好似落在了他心上,他必须克制自己不去想,才能将全副心神用在准备菜肴上。 他苦涩地笑了。他终究还是错过了她。 沈易慢慢走到新房,站在门外看着新房一片喜气的红,门上、窗户上到处都贴了囍字。新娘一身嫁衣红艳似火,盖头还未掀,正静静坐在床边,站在一旁的新郎官温文儒雅,一张俊脸是红的,不知道是给灌多了酒,还是太害羞,闹洞房的亲友鼓噪着起哄,笑闹声不断。 一声声贺喜,沈易听来却十分刺耳难受,眼前喜气洋洋的红,更像火灼痛了他的心。 师妹出嫁时也同今天这般喜气洋洋,他同样为她办筵席,那时心痛遗憾却是带着祝福,当作嫁妹妹。 这次不一样,眼前闹洞房的景象令他心如刀割,像是被狠狠绞碎一般,竟生出一股冲动,让他想不管不顾冲入新房将新娘带走。 可是,他不能!夏叶已经拜了堂,他怎么可以毁去她的幸福。 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失去了她,又再次错过他爱的人,失去唾手可得的幸福。 蓦然回首,她已不在灯火阑珊处。 沈易低下头,伸手抚着左手手臂。那天她咬他,在他手臂上留下浅浅的牙印,很快就消失了,可是牙印从此深深烙印在他心上,控诉他,不该让她走,该拉住她,告诉她,他喜欢她。 沈易闭上眼,垂落身侧的手痛苦地握紧了。 “什么嘛,我还巴巴地盼着你会来抢亲呢!” 背后熟悉的声音响起,不是自新房里传出,而是来自身后—— 沈易身子一震,猛然睁开眼,迅速回头,见到夏叶站在不远处含嗔带怨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诧异地问。 “我不在这里,那要在哪里?”她反问,微勾起唇讽道:“你站在新房外做什么?打算加入他们一起闹洞房吗?” 沈易见她一身湖绿衣裙,妆扮得比平时美上三分,却未穿嫁衣,他不敢置信地问: “你不是出嫁了吗?里面的新娘是谁?你……让人代嫁?” 夏叶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代嫁!新娘是我姊姊,今儿个出嫁的人是她,不是我!” 那天她心碎离开知味楼后一直在等,等沈易来找她,要她别嫁,可是他始终没有来,直到今天新人都送入洞房了,才看到他在新房外呆呆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叶哼了一声:“我看要等你这块排骨来留我,可能等到头发白了都还等不到。”如果真是她出嫁,早气死了。 沈易又问:“我曾在街上看到你跟新郎官在一间店铺里挑东西,这又是怎么回事?” 新郎官?大街? 夏叶闻言,想了一下道: “喔,那个啊……新郎官跟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他喜欢的人是姊姊,要娶的人也是姊姊。恰好姊姊生辰快到了,他想送她礼物,又怕买了不合她心意,所以找我去给他出主意。”许大哥是男子,不会选泵娘家的东西,才找她去挑。 哼,看许大哥对姊姊多好,她喜欢的人却屡次无情地推开她,让她伤心流泪,气都气死了。 “所以……新娘不是你,你没嫁人?”沈易问,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夏叶没好气道:“对!我没嫁,说要嫁人是骗你的,我只是想试探你,想知道你对我的心,想看你会不会来留住我,要我别嫁。哼!我还傻兮兮地等你来呢,天底下就我最傻最笨。” 沈易是万年顽石,顽固得要命,不逼不行,恰好姊姊与许大哥订下了婚期,她便将计就计说要嫁人,为的是逼沈易说出心意,可她始终没等到沈易的挽留,方才她还忍不住偷偷去瞧了一眼,发现沈易好得很,没有一点失魂落魄的样子,简直气死她了。 她扬唇自嘲一笑。 “我真傻,又傻又笨……”她话说到一半猛地被人抱进怀里,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第9章(2) “不,又傻又笨的人是我。”沈易紧紧抱住她说。听到她没嫁人,他死寂的心又重新恢复跳动,一下比一下跳得喜悦又激烈。“明明喜欢你,却狠心推开你,让你伤心让你哭,我不会再放手了,你逃不开了。” “你……说的是真的?你……你喜欢我?”听到他说喜欢,她心里的怨怒顿时化为喜悦。 “跟我在一起会很辛苦,你真的愿意吗?”他不放心地问。 她瞪了他一眼,嗔道:“我知道以后会很辛苦,可是我愿意,想想看有三个男人要照顾呢。” “不止三个。” “啊?” 沈易在她耳边低语:“还有孩子,我们的孩子。” 她羞红了脸,气得槌他。“还好意思提孩子!我先把你清炖、红烧、油炸了再说!” “你舍得?”沈易笑看她。 “当然舍得!我恨不得,你太可恶了!你没心没肺——”她气得骂一句打一下。 沈易低下头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炙热的唇在她唇上吻着,倾诉热烈的情意;夏叶被吻得浑身酥软无力,小手抓紧他的衣服,才不致跌到地上。 “还舍得吗?”沈易离开她的唇笑问。 她被吻得晕呼呼的,好半晌才道: “那我这几日受的气谁来补偿我?你真的很可恶!”她还在气头上,没那么容易消气。 他轻笑道:“我沈易这道菜任你处置,想煎煮炒炸还是红烧,怎样都行,随你喜欢,可好?” 听他这样说,她心里甜滋滋,怨气一点一点散了,随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酸酸地问: “你说你喜欢我,那你师妹呢?你心里还有她吗?” 沈易不打算瞒她,老实道: “师妹在我心里是妹妹、是家人;师妹让我知道什么是温暖,而你将我失去的、碎掉的心一片片重新缝补了起来。你,是我的娘子,我孩子的娘,我今后唯一爱的人。” “什么娘子,还没答应嫁给你呢!”她红着脸,哼了一声。 见她脸色羞红,他忍不住低下头再度吻她,这次落下的吻很轻柔,诱哄着她柔顺的启唇。 “豆腐……”沈易吻着,喃喃自语。 “什么豆腐?”夏叶迷茫中听到豆腐二字,微怒道:“你还想着那豆腐姑娘吗?”就知道他们有问题! “不是……”他低笑在她唇间轻语:“豆腐……你的唇像豆腐……”她的唇软软女敕女敕,犹如豆腐般软女敕,有股清香。 “啊?”夏叶傻眼,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很软很女敕,很好吃,让人想一吃再吃……”他忍不住又吻了她一下才说:“此后豆腐便是我的心食。” 夏叶的脸顿时热烫烫的,她迷迷糊糊道:“你……你的心食不是你师妹作的菜吗?” “以后不是了,桃花豆腐才是我的心食。”沈易笑道。 “有桃花豆腐这道菜吗?”她听过虾仁豆腐、一品豆腐、八宝豆腐……什么的,从没听过桃花豆腐。 “有。以后我会作给你吃,只属于我们俩的桃花豆腐。”他想将桃花豆腐雕成她的模样,只有他们能品尝。想到心食,沈易好奇问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菜?” 他一问,夏叶想到的是两人的吻,脸一下红了,比被吻时还要热上几分,整个人都快着火了。 “你脸那么红是想到哪一道菜?也是豆腐?”他有意逗她,笑问。 “不,不是豆腐……”她羞得摇了摇头,“本来我把你想成排骨,那时你对我不好,让人气得想啃了你……”她之所以吃排骨是气沈易时用来消气的,不是真的喜欢吃。 “哦?然后呢?”沈易挑眉,等着她说。 “现在我想到的是……是鱼……”她低下头,话说得极为小声,都快听不见了。 “鱼?”他纳闷不解。 她捂住脸,羞道:“你的舌……像……像鱼钻到我嘴里游来游去……”滑溜滑溜的嬉戏,撩人心口,有一种麻痒。 沈易一楞,脸霎时跟着红了…… 新房里喧哗热闹,闹洞房闹得新人脸红心跳,新房外一对有情人脸也红通通地,到处一片喜色。 得知沈易有喜欢的姑娘终于要成亲了,周容盼收到信后非常开心,特地写信自荐要为沈易办喜筵,尽一份心意。 吴念与赵青知道后纷纷恭贺沈易,同样热心说要用各自的拿手菜给师弟一个难忘的喜筵。 师傅死后,几个人再没聚在一起,趁沈易成亲,师兄妹难得齐聚一堂,准备大展身手,好好表现一番。他们要沈易专心当新郎官,别操心喜筵的事,一切包在他们身上。 沈易成亲,喜筵地点在知味楼,饭馆跟后院能摆的地方都摆了桌椅,请的宾客不多,都是往来熟识的亲朋好友,以及几个过去求沈易答应不成、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后非要来沾沾喜气,允诺会送上大礼恭贺沈易,实际上是要来大饱口福的几个老爷们。 喜筵菜色选用的食材寻常可见,并非昂贵珍稀之物,却是师兄妹对沈易与夏叶夫妻俩的祝福,每道菜都取了喜气的菜名,是他们费尽心思绞尽脑汁讨论出来的。 大师兄吴念作的是包子,名叫“包君满意”。雪白的包子面皮扎实,包子馅有甜的豆沙、苦的苦瓜、酸的酸菜、咸的猪肉馅等,象征人生百味,祝福夫妻俩同甘共苦到白头。 赵青作了道菜叫“桃李满天下”,祝贺夫妻多子多孙。这道菜是在桃李外裹了层透明的糖壳,一颗颗晶莹剔透,外脆内软,酸酸甜甜十分好吃。 周容盼作的菜叫“花开富贵”,祝福他们夫妻美满幸福。这道菜是将煎好的蛋皮包入剁碎的猪肉与虾米后蒸煮,最后划开蛋皮作为花瓣,看上去好似一朵盛开的花,引人食指大动,却舍不得吃。 喜筵上每道菜都有其寓意且巧思处处,不仅仅是味觉,还有视觉上的享受,宾客眼耳口鼻都很忙,吃得赞不绝口,好吃到筷子停不下来,像是吃了一回天上美食。 吃过喜筵的宾客回味无穷赞不绝口,逢人便说那天菜肴是如何如何的美味,听得人人猛吞□水,仿佛那几道菜的香气、味道在鼻间嘴里漫开来,像是跟着吃过一回似。 吃到的人大大欢喜,满足了□月复之欲;没吃到的人流了一地口水,怨自己没受到邀请。 知味楼因为沈易成亲之故休息三日,待小五一大早打着呵欠开门,立刻被外面的情景给惊得目瞪口呆,连瞌睡虫都给吓跑了。 只见知味楼外排了长长的人龙,从门口开始直到看不到尽头,全是等着一尝知味楼菜肴的客人,他们大多是听吃过喜筵的宾客形容,迫不及待前来一尝美味。 知味楼生意兴隆,天天高朋满座,一到用_时间,饭馆外定是大排长龙,饭馆内座无虚席,夏叶从早忙到晚,帮着小五小顺一起挑菜洗菜洗碗,累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外人见了,摇头直叹这桩婚事门不当户不对,说她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富贵夫人不做,偏要嫁给厨子,可惜了。 可是夏叶一点都不在乎,她不后悔嫁给沈易。纵然生活比较辛苦,但她甘之如余。 沈易不会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脾气又固执,性情还很冷淡,要他改变性情简直难如登天,夏叶嫁给他之后还是经常被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啃了他。 所以她一生气就会扑过去咬沈易的手臂,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沈易便知道她又生气了。 生活中有苦,自也有乐。 比如嫁给一个厨子,最大的好处是不用下厨作饭弄得灰头土脸,只须坐着等吃就行,不过夏叶兴致一来还是会下厨作几道菜,至于打破碗盘这样的事……咳!偶尔还是会发生的。 最近沈易教了夏叶一道菜,她欢欢喜喜将炒好的菜盛盘,一时心急,被热热的菜烫到了手,一缩手,盘子连同炒好的菜匡啷一声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沈易无奈看了地上一眼道:“娘子,省着点,别再打破碗盘了,不然咱们没钱搬家了。” 知味楼生意太好,天天都有人排队等候,他们不忍让客人在外头风吹日晒雨淋,打算换到较大一点的地方好容纳更多客人。一方面考量到若有了孩子,现在的知味楼太小,房间不够住。 夏叶嘻嘻一笑道: “不要紧,我嫁妆里有三箱碗盘,够我摔了。等咱们攒够钱,知味楼搬到大点的地方也能用。” “……” 沈易不禁要佩服岳父的先见之明,连这个都替女儿想到了,不愧是个成功的商人。 又比如每天晨起,夏叶准备梳洗时会在梳妆台上看到用蔬果雕刻的一只鸟、一朵花什么的,这是沈易知道她喜欢,所以每天雕来送她、逗她开心,借此表达说不出口或难以启齿的心意。 这天,夏叶迎来婚后的第一个生辰。 早上,她收到了七朵用蔬果雕成的花,沈易还特地用汁液染成七种不同的颜色。夏叶心花怒放,开心得连亲了沈易好几次。 晚上,沈易特地下厨作了长寿面与三道菜,其中一道菜,夏叶看了简直要叹为观止。 她看到了一尊观音像!正确来说是用豆腐雕成的观音像;更令她目瞪口呆的是,那观音的脸——是她! 将豆腐雕成一尊观音像是沈易师傅周东石的惊人绝技,赵青跟吴念或是容盼都学不会,唯独沈易凭着惊人的毅力与专注力才学得。 豆腐软滑又女敕,禁不起碰撞,轻轻一碰就碎,更别说要雕刻了,夏叶没想到沈易居然会雕豆腐,这豆腐观音刀刀都是功夫,多惊人的绝技啊,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惊叹完豆腐观音后,夏叶看到另一道菜同样是豆腐,奇怪地问:“这道又是什么菜?” “你先吃一口,尝尝看味道如何。”沈易卖关子道。 夏叶吃了一口,点头赞道: “豆腐好滑女敕,一下就滑进嘴里了……啊!还有一股花香。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人口鲜女敕的豆腐在唇齿间滑溜溜,萦绕□中、鼻间的还有一股清雅的花香,两种味道巧妙地在嘴里融成一块儿,口味绝佳。 沈易勾起唇,语带暧昧说:“这道菜叫——桃花豆腐。” 桃、桃花豆腐…… 夏叶想起那天沈易情意绵绵地说她的唇尝起来像桃花豆腐,脸刷地一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娘子,桃花豆腐……好吃吗?”沈易笑问。 夏叶羞得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眼睛,也没回答,直接看向另一道菜,问:“这道又是什么菜?” 这道是以翠绿的菜作为一汪湖水铺在盘底,上头还有数颗捏得似一轮弯月的蒸饺,上头还象征似地点缀了眼睛,好似鱼儿在荷塘悠游嬉戏。 “娘子先吃一口,猜猜看。”沈易故作神秘道。 夏叶夹了一个蒸饺入口;剁得细匀、肥瘦比例适当的猪肉馅在唇齿间好似男女缠缠绵绵的情意。她咀嚼着,舍不得太快吞下去,想再多感受一会直入心里的美妙滋味。 “娘子要猜了吗?” 夏叶想了半天,有关鱼的成语,她只想到一个,于是开口道: “年年有鱼?” “不对。”沈易摇头。 “鱼儿饺子?” “也不是。”沈易又摇头。 忽然想起夫子教过的一首诗,夏叶道: “鱼戏莲叶东西南北?” “不是。”沈易再摇头。 “不知道,好难猜,我猜不出来,不猜了。”每个答案都不对,她气得哼了一声,没耐性道。 沈易一笑,倾身在她耳边细语:“这道菜叫鱼、水、之、欢……” 夏叶原本就羞红的脸骞地变得又红又烫,沈易将她搂入怀中,有意逗她,低声笑问: “这道鱼水之欢与有情有义相比,哪一个好?” “我……我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低头吻住她软女敕的唇轻轻啃咬,像是品尝一道美味的珍品。 他唇离开问: “娘子觉得这道鱼水之欢像不像我们昨晚……” “不准说!”夏叶脸更红了,羞恼地伸手捣住他的嘴,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道菜绝对、绝对不准给任何人吃!”她慎重强调。 夜半时分,两人在床上的柔情蜜意缱绻缠绵要给旁人知道了,还不羞死人了吗…… “是,都听娘子的。”沈易笑笑地拉下她的手,吻住了她的唇。 嗯,好吃。 番外篇:苦瓜的滋味 周容盼觉得爹一点都不谦虚,老爱夸自个儿厨艺有多好,有时还像个顽童对人说他的心食论,可得意了。 爹还有个奇怪的嗜好,那就是见店里客人吃东西,脸上表情要有一丁点异状,一定会过去关心关心,还会长篇大论、大说特说一番,必定让客人从愁眉苦脸变成心情愉悦、笑容满面结帐离开。 不只爹在意来知味楼用膳的客人的心情,她也会躲起来偷偷观察客人的吃相与表情。 有的人,菜一上桌就迫不及待夹菜扒饭,稀哩呼噜全扫进嘴里再说,也不怕烫嘴,好像饿了好几天没吃东西似;有的人偏好细嚼慢咽,慢慢品尝,等那一口菜吃完,桌上的菜早被同桌人一扫而空,只能含泪捞菜渣;有的人喜欢来壶酒,一口菜一口酒,很自得其乐。 无论是哪种吃相的客人,无论来的时候心情如何,吃饱后绝对是心满意足拍拍肚皮,结帐离开。 这点,周容盼很肯定,也很满意,她喜欢客人吃光一桌子的菜,然后非常满足地笑着离开。 爹常说,吃东西要心情愉快,东西才会好吃;东西不好吃,客人心情不好,那就是厨子的问题。同样的,厨子作菜时心情也要愉快,作出来的菜才会好吃。 爹作的菜一向美味,从不曾听过客人说难吃,所以绝对是吃的人心情不好,跟爹一点关系也没有。 今天跟往常一样,用膳时间座无虚席,每个客人吃得心满意足,露出开心的笑容。 “容盼,怎么又在这儿看人吃东西?”周东石看着躲在柱子后的女儿,笑盈盈地问。 “爹,他们每个人都吃得好开心,可是那边有个客人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周容盼满脸疑惑地指着坐在角落的一个客人,才说到一半,她叫道:“啊,那个客人哭了!” 那是一个青年,模样沧桑,有些落魄,脸上眼泪啪搭啪搭直掉。 他经过这间饭馆,见到走出饭馆的客人一脸满足地微笑,最奇怪的是,几乎每一个客人都如此,他忍不住想,这家饭馆的菜肴真有这么好吃吗?好吃到会令人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想了想,一脚踏进饭馆。 稍稍等了一会儿,店小二替他找到位子,坐下后他点了几道菜,其中一道是他找了很久、却没找到熟悉味道的苦瓜镶肉。 原本是不抱希望的,然而当他咬下一口苦瓜镶肉,熟悉的滋味一拥而出,瞬间他惊讶且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随着嘴里熟悉的苦味蔓延,他的心被满满的酸涩与暖意淹没,眼眶渐渐红了。 这……这不就是他朝思暮想、最想念的味道吗?他心心念念、寻寻觅觅,找了很久却不可得的味道啊! 他……他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时情难自禁,忍不住流下了男儿泪。 是这个味道!绝对不会错!与记忆中娘亲煮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到死都不可能忘,但……知味楼怎么可能会作这道菜? 他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住经过的店小二,双手猛地揪住他衣领,简直是用吼地问: “你们厨子在哪?快告诉我,我要见他!”快!他要马上见到! 突然被揪住衣领大力摇晃,又被恶狠狠瞪住,店小二吓得腿都软了,以为菜出了问题,这人要砸店,顺便砸了厨子,他哆哆嗦嗦不停发抖,嘴巴开开合合,就是没说出半个字来。 店里正在埋头大吃的客人听到声音都吓了一跳,纷纷从碗中抬起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爹,那人是要砸店吗?”周容盼瞪大眼睛,害怕地问。 “我想不是,爹过去瞧瞧。” 周东石神态从容地走过去,拉住青年的手道:“这位客官,请你放手,你吓坏他了,没看到他脸都吓白了吗?” 青年自觉失态,放下店小二,充满歉意地拱手道: “真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要吓他,我只是想见见这里的厨子,问他一些事。” 周东石打量了下青年,觉得他不像坏人,应该不是来闹事砸店的,于是坦然地道: “我就是这里的厨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青年急切得差点要揪住他衣领问出想问的问题,他双拳紧握,将内心的激动压了下去,问道: “这道苦瓜镶肉……请问你是从哪里学会的?” “是从我师傅那里学来的。”周东石道,见青年难掩失望,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以前我曽教过一个卖粥的妇人煮粥,她跟我说她儿子年轻气盛,难以管教,她很担心儿子做错事毁了人生。我听完后便教她做苦瓜镶肉这道菜,盼妇人的儿子能成器,不知道那妇人的儿子是不是你?” 青年闻言,瞪大眼,激动地点了点头。 “是!我就是!”接着,他双腿一屈跪了下来,朝周东石磕头,感激道: “多谢您教我娘煮粥的手艺,您的大恩大德,我夏荣来日必报!” 娘亲每天早起卖粥,生意冷冷清清,日子过得艰难,后来娘亲遇到贵人传授煮粥的手艺后,来吃粥的客人渐渐变多,不到午时,一大桶粥便卖到见底,这才不再为钱愁苦。 “你不必客气。”周东石将他扶起来道:“关于你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因为在你服刑流放后,你娘有来找过我。” “我……我娘有来找过你?”青年惊讶道。 周东石叹了一口气道:“你娘特地来找我,她说她儿子犯下大错,被流放到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哪年哪月才回得来,她怕自己等不到儿子回来,便请求我,说她如果不在了,而我日后若见到她儿子的话,要我务必转告他一声,他的娘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守护他、保佑他;又让我叮嘱你以后记得多吃苦瓜,只要不怕吃苦,一切终究会苦尽笆来。” 青年听完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再次滚滚而下,无法抑止,他甚至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像个孩子般泪流不止。 案亲早逝,娘每天辛辛苦苦起早去街上卖粥扶养他长大,他却不懂事,经常跟人打架闹事。娘不止一次劝他吃苦瓜,说是能退火,要血气方刚的他收敛脾气,好好做人,以免惹祸上身;但他嫌苦瓜苦,不肯吃,终于在一次醉酒后失手打死人,犯下大错。 等他服完刑回到家乡,娘亲早已过世,一切都已来不及了。他悔悟得太晚,娘亲为他操劳一生,他却从未给娘过上一天好日子、享过一天福,连到最后都没能为娘送终。 他嘴里还残留着苦瓜的苦,渐渐地苦味转为甘甜。他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娘亲的身影与微笑。 苦尽会甘来…… “爹!”周容盼走过去拉拉爹的衣袖,奇怪道:“大家吃了爹作的菜都是笑的,怎么这位哥哥是哭的?”她担心地问,害怕以后没客人上门,他们几个要喝西北风了。 “容盼别担心,爹作的菜还是很好吃,这位客人是吃了喜极而泣。”周东石笑呵呵道。 喔,原来是喜欢到哭啊……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一个大男人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哭成这样有点丑耶。 周容盼想了想,走过去用小手轻轻拍了拍他不停抖动的肩膀,像是安慰又像是在叫人。 青年抬起头,泪眼看她,不明白这个小泵娘要做什么。 周容盼微笑看着青年道: “苦瓜有苦味,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不过我偶尔还是会吃一两口苦瓜尝一下苦味。有些人吃苦瓜是喜欢它独有的苦味,有的人吃苦瓜是提醒自己,苦不是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样的人以后是要做大事的。客官,你是哪一种呢?” 青年闻言,收住了泪,看着眼前的小泵娘,笑了。 很好很好,有其父必有其女,真不愧是他周东石的女儿呀! 周东石欣慰地点点头,不忘在心里夸赞自己一番。 即使是扬名天下、流芳百世的名菜,也抵不过味道被人深深思念着的菜,因为那是无可取代的味道。 心食,在人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味道会深深烙印在舌尖,更紧紧抓住心,将之刻在记忆中,一辈子再也忘不掉。 全书完 第21章 当初写完《食在有心意》后,心里其实很同情沈易的遭遇,总觉得沈易从小受了那么多苦,却因犯一次错就什么都失去,未免太悲惨,所以就想为沈易写个短篇,顺便把从前的沈易与容盼之间的恩怨简单交代一下。当然不能让沈易太轻易获得原谅,要虐他一下,结果东写西写,这里补上一些,那里再补上一点,就写了二三十页,想了想干脆写成长篇…… 笔事里男女主角固然是发展主轴,但若有更能衬托他们的配角及小角色,可看性就更大了。也许有人觉得《食在有心意》中的沈易是个坏蛋,不过在我心里,沈易只是自卑又太想成功,加上有人煽动与利诱,才会一时嵬迷心破做出伤害师傅的事。 我觉得一个曾犯过错的人,在迷途知返改邪归正后,会比一个从不犯错的人更乐意去做公益,因为他深切体认了犯错后所带来的伤痛与悔恨。好比电杉《功夫熊猫1》里的坏蛋残豹,我期待看到的是残豹被打败后的悔悟与改邪归正,而不是用被打挂的方式来衬托憨头憨脑的可爱主角很厉害的光芒,毕竟小时候的残豹是很可爱的,所以看完电影后心里有些遗憾。 从《丑颜寻春》到《食在有心意》,再到《为你上菜》,书里情节多少都有相关,因此每每写到和前二本相关人物的情节时,便要去检视一番。 这几年看多了仙侠文与穿越的故事,心里想着也许可以来尝试这一类的故事,至少故事背景是架空,写来较不会绑手绑脚。期待下次见喽! p.s.关于韩老太君的故事请看《丑颜寻春》。周容盼与韩君尧的故事,请看《食在有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