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店女朝奉》 序言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奇迹》这部韩剧,里面的异卵双胞胎姊妹互换了身体,而让她们的长才都有了发挥的空间,对她们的人生都产生了改变,这次,甜柠檬系列二月推出的强档主题书“月亮升起时”也是这样带点魔幻的故事,在月亮的魔力之下,主题书三本故事中的女主角都跟人交换了身体,进而得到一展长才的机会,同时圆满自己的姻缘。 在香弥的《村花有财气》中,女主角因为撞到脑袋,魂魄离体,附到了一个遭遇船难的皇商庶女身上,不只遇上了同样落难的男主角,展现野外求生的本领,让男主角对她刮目相看,更展现出赚钱的天赋,在皇商家获得一席之地,只是皇商庶女无意中目击了家里的一桩大秘密,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这下她死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该怎么跟男主角相认哩? 而裘梦的《密探有点忙》里,身为密探的女主角跟娇弱的相爷千金交换了身躯,只是两人都各有心上人,这一换身体可全都乱了套,而且还有来自皇亲国戚的威胁,意图把变成相爷千金的女主角抓走,更伪造通敌文书栽赃相爷,如果女主角没有当密探的经验,就要陷入大危机…… 春野樱在《镇店女朝奉》中,则是安排女主角从富家千金变成了家道中落古董店的千金,振兴家业,避免自己被嫁给七老八十的老头当小妾换钱是她的第一要务,幸好她有着监定古董的好眼光,获得赏识,成为女朝奉,而东家不只长得俊俏、为人仗义,让女主角深深喜欢上他,但问题来了,东家有婚约,而那个婚约对象还是……身为富家千金的她自己! 三位女主角究竟要怎么做才能顺利圆满自己的爱情?而在换了身躯的期间,男女主角又会擦出什么火花?大家千万别错过“月亮升起时”主题书~ 楔子 安阳陆府的一处院落里,传来女子呜咽的哭声,闻者无不鼻酸泪下。 陆家在安阳已扎根五代,是当地的老望族了,陆家出过状元郎,在前朝当过官,虽只是五品文官,也算是光耀门楣。 现时的当家老爷陆忠贤年轻时曾在京城闯荡,做了一些生意买卖,回到老家安阳购置了不少田地房产,如今靠着收租,生活倒也过得十分充裕富足。 陆忠贤有两个女儿,分别是亡妻所生的长女陆诗妍,以及继室赵氏所生的次女陆诗媚。 陆诗妍一出生便跟淮城富贾靳家的独子靳雪鸿订了亲,眼见着婚期在即,可是在一趟前往景安城的旅途中,她乘坐的马车意外翻落山坡,同行的车夫跟丫鬟伤重不治,而她被路过的商队发现时也已奄奄一息。 商队由在马车上发现的一只箱子看见了安阳陆府的印记,才得知昏迷不醒的她是安阳陆家的人,要不是有此贵人,恐怕她如今已是山坡下的一具冰冷屍体。 只是她人是救回来了,却一直昏迷不醒,脉象微弱。 看着她遭遇如此横祸,赵氏跟陆诗媚哭得忧心断肠。 “呜呜……诗妍啊,你醒醒,醒醒……” “姊姊,拜托你醒醒呀!” “孙大夫,求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我女儿……”陆忠贤眼眶里闪着哀切的泪光,声声央求道。 孙大夫无奈又歉疚的摇了摇头。“陆老爷,老夫……无力回天呀。” 赵氏脚步踉跄,差一点摔在孙大夫跟前,哭着问道:“孙大夫,诗妍她……她再也醒不来了吗?” 孙大夫面有难色,欲言又止,“这……” “孙大夫,真的没法子了吗?”陆忠贤也不愿就此放弃希望。“不管要花多少银两都没关系,只要诗妍能醒来就好。” “陆老爷,不是老夫不救,而是……”孙大夫再看了一眼头上缠着十几圈纱布的陆诗妍,又是一声长叹。“老夫就坦白的说吧,大小姐的头部遭到重创,醒来的机会微乎其微,或许就这么一睡不起了。” 陆忠贤听了,犹如五雷轰顶般倒退了两步。 身后的仆人赶紧上前搀扶住他,劝慰地道:“老爷,保重身体啊。” 听了孙大夫这番话,赵氏“哇”的一声,哭得更撕心裂肺了。“诗妍,我可怜的女儿……”她来到床边,紧紧握住陆诗妍的手。“你醒醒呀,诗妍,你这么一睡不起,教我跟你爹如何承受?你醒醒,诗妍,娘……娘捱不住这痛呀!” “娘……”陆诗媚捱着赵氏,在一旁不停地拭泪。“娘,您别太伤心,要保重身子。” “诗妍她、她……”赵氏哭得像是要岔气了似的。“我苦命的孩子,你不该去,不该去啊!” “娘……”陆诗媚安慰道:“姊姊吉人天相,一定会醒的。” 赵氏听着,瞥了她一眼,继续放声痛哭。 第1章(1) 在一阵翻滚中,陆诗妍摔出了马车外,落在一块大石上,她勉强地睁开眼睛,鲜血流得她满脸,也流进了她的眼里。 四野静寂,听不见任何声响,马不嘶,人亦不语。 “老……老马……碧、碧……”她试着呼唤车夫老马跟丫鬟碧水,他们却没有回应。 她感觉到身体变得很虚弱,生命正在一点一滴的流失,她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 她应该听父亲的话的,如果她不出门,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老马……碧水……对、对不起……”她流下悔恨的眼泪,和着鲜血,一行行地滑落。 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却又能清楚地看见那轮高挂在天上的明月。 今晚的月亮不是颗蛋黄,而是颗血色的夜明珠。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红的月亮,但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的身体好疼、好冷,慢慢的,她失去了意识,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约约的听见细碎而模糊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促。 有人来救她了吗?她……她有救了吗? 她努力的睁开眼睛,甚至试着要发出声音,“呃……” “你这傻丫头!居然想上吊轻生?你想让爹娘也跟着上吊吗?” 陆诗妍幽幽转醒,仍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有两张气急败坏的陌生脸庞,她呆了一下,严厉训斥她的,是个年约五十的男人,身形有点瘦削。 她想问一声“你是谁啊”,可是她的喉咙好痛,让她发不出声音来。 “丽平呀,那金老板年纪是大了点,可身体还硬朗得很,虽说是委屈了你,但你至于寻死吗?”这会儿开口的是一旁身材丰腴的妇人。 她又是哪位?还有,她口中的丽平是谁?谁又是金老板?寻死?谁寻死了?她的脑袋里瞬间出现了好多疑问。 她清楚记得她乘坐的马车在前往景安城的山路上翻车,然后一阵翻滚,她、碧水跟老马连人带车翻落到山坳……对了,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她不是还在那山坳里吗? 不对,这不是山坳,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逼……逼……”她艰难地想发出声音,“逼……虽……捞马……” 看似是夫妻的中年男女皆是一脸疑惑的看着她,那名妇人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栽、栽哪儿?” “丽平,你究竟在说什么?”妇人焦急地看向丈夫。“孩子的爹,她是不是昏头了?要不要叫大夫?” “请什么大夫!她不是好好的吗?”男人不以为然地道,“咱们向家现在是什么景况,哪有闲钱请大夫?” 向家在景安城是有点名气的古董商,原本生意也是不错的,只可惜出了差池,如今已卸匾关店。 “可是丽平她……”向夫人不放心地看着女儿,咬了咬唇。 陆诗妍也是迷惘又困惑地望着两人,她很努力的想理解他们的话,却仍旧一头雾水。 咱们向家?这两夫妇姓向?他们是谁?为什么跟她说话时的语气,像是……像是爹娘对女儿说话般?她爹娘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们是谁?”陆诗妍努力让咬字更清楚一些。 两人一怔,瞪大眼睛的瞅着她。 “我们是谁?!丽平,你这是怎么了?”向夫人惊慌的抓住女儿的手,哭道:“闺女啊,你是真疯还是卖傻?别吓娘啊!” “闺女?”陆诗妍秀眉一拧,满月复疑惑地看着向夫人。 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房里另一侧的镜台,镜子映照出一张她从不曾见过的面孔,她的心猛地一惊。 “我……是谁?”她瞪大眼睛问着眼前的这对夫妇,“我是谁?!” “你……”向夫人先是一顿,然后满脸忧愁地道:“你是向丽平,我们的亲闺女呀!” 不不不,她是陆诗妍,安阳陆家的陆诗妍! 突地,她感到一阵晕眩,再度失去了意识。 此时,陆诗妍以向丽平的身分,押着由一头骡子拉着、堆满各式值钱或不值钱的古董的板车,跟老管家费管家前往城里新开不久的“万宝斋”。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出事后,魂魄竟会附到向丽平身上,从此有了全新的人生及开始。 她不是没想过回到陆家,可她能拿什么理由离开,说出事实不是被当疯了,就是被当妖物,而且徒增向家夫妇的伤心……如此一想她回去的心思就压抑住了,也不敢提起这种离奇的事。 向家本在景安城从事古董买卖,向老爷一时贪心不察,收购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古董,原以为捡到了便宜,却没想到这些古董中有几件是等级极差的淘汰劣品,其余的都是作工还算精细的赝品,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迸董售出后,客人发现买到了劣品及赝品,气得上门理论,此事外扬,向家古董店声誉受损,一夕之间便垮了。 为了清偿部分货款,向家遣散了家里的伙计及仆婢,可是这样仍是不够,只好收了金老板的聘金,就是因为这样,向丽平必须被迫嫁给年已六十的金老板做小,才会一时想不开而上吊求死。 她便是听闻向家古董店要贱卖古董,才会从安阳城出发来到这儿,未料中途发生意外,没了性命,魂魄仍寻到了这儿来,还上了向丽平的身。 她想,这是天意吧! 向丽平原本死了,可是她附了向丽平的身,向丽平又活了,她的命运已然改变,而她也即将改变向丽平的人生,她绝不嫁金老板,她还要把向氏古董店的招牌重新扛起来。 为了周转变现,向家必须先将一些真品卖掉,结清债务,才能再慢慢去收购一些古董买卖,从中获取价差。 她想,以她在古董监别上的卓越能力,一定能让向家东山再起。 思忖着,他们已经来到万宝斋。 万宝斋位在景安城大街最热闹的一段,三间门面的大店铺,朱红色大门,气派体面。 费管家说万宝斋的店东来自淮城,是富可敌国的巨贾,在景安城开业月余,据说月营收已近两万两银,财力惊人。 “费管家,咱们先进去打个照面。”说完,她请万宝斋门口的伙计帮她看着板车,便领着费管家走了进去。 店内人声鼎沸,各个朝奉柜台前都有典当卖物的客人,还有不少客人坐在边上候着,伙计们正热络的端茶送水,又有一些好事好奇的客人凑在柜台前欣赏着别人家的物件,顺道品头论足一番。 她不知找谁说话,只得随便挑了一个柜台凑了过去。 瘪台后方坐着一名年约二十多的年轻朝奉,正拿着一名客人拿来卖的瓷瓶,翻来倒去的端详着。 监定古瓷器主要从款式、造型、纹饰和胎釉特征方面下手,根据款式来确定瓷器新旧及真伪,是监别工作中重要的一个环节。 那客人一脸小心翼翼地道:“我这瓷瓶可是大朝康平年间的官窑所出,你给瞧瞧那上面的花鸟字体,可都是少见的精致呀!” 那年轻朝奉看了看,点点头道:“确实精致华美……” “你可得给个好价钱,这瓷瓶已有两百年历史,可是我家的传家宝,要不是有急需,是打死都不卖的。”客人说道。 “唔……”年轻朝奉思索着,有点疑虑,“贵客请等等,我请大掌柜过来过个眼。” 客人脸色一沉。“若你们不要这瓷瓶,我可拿到大街另一头的九珍轩去了。” “这……”年轻朝奉一听,有点慌了。 陆诗妍在一旁看着,那瓷瓶上头的花鸟字体确实精美,横、竖、撇、捺、勾、挑、点等的特征俱全,釉色也十分鲜艳华美,不过当那年轻朝奉将瓶倒过来之时,她注意到这瓷瓶圈足属于宽幅,这就表示瓷瓶并非大朝康平年间所出。 于是,她走上前,问道:“可以让我过个眼吗?” 朝奉愣了一下,男人也愣住。 “姑娘,你是……” “家父正想找一只大朝康平年间的瓷器收藏,可否让小女子瞧瞧这物件?”她随口胡诌。 年轻朝奉看着那前来典当的客人,问道:“爷,你说好吗?” 客人瞧了她一眼,点点头道:“也好,万宝斋不收,我卖别人也行。” 有了客人的同意,年轻朝奉便将瓷瓶小心翼翼的递出。 陆诗妍小心反覆地确认,思索时,不自觉伸出右手食指搓弄着微微纠结的眉心。 须臾,她确认了自己方才的初判。 “这只瓷瓶并非大朝康平年间的官窑所出。”她笃定地道。 此话一出,客人及年轻朝奉都愣住了。 “你……”客人不悦地看着她。“你是谁?凭什么说我的瓷瓶不是大朝康平年间所出?” 她沉静一笑。“大朝康平年间官窑所出的瓷器,圈足属于窄幅,底心内凹,器身薄透,也因此保存不易,多有毁损。” 听到她这么一解释,年轻朝奉不禁露出惊讶表情。 “物以稀为贵。”陆诗妍续道:“因为罕有,这些瓷器全都进了宫中,难以外流。” “你这是说我的瓷瓶是假货?”客人愤怒地质问道。 “不。”她道,“依我看,这瓶确实是官窑所出,但这形制属于新朝的物件,不过二十来年的时间,数量极多,常用来打赏文武百官,但一般来说只是寻常日常物件,并非可供收藏的珍宝。” 年轻朝奉一惊。“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假。”陆诗妍很有自信地道,“若不信,可请贵宝号的其他朝奉或大掌柜前来监别。” 那客人听见她这么说,一把将瓷瓶抢回来,气冲冲地道:“哼!我不卖了!臭丫头,你给我记着!”他将瓷瓶收入盒中,旋身离去。 离去之时,那人差点儿撞上费管家,费管家看了他一眼,露出疑惑的神情,那人瞥了他一眼,眼神有点闪烁。 费管家皱起眉头,仍在思索着什么,可那人已迈开步子,飞也似的离开了。 年轻朝奉想起自己差点高估买价,不禁松了一口气,抱拳一揖。“姑娘及时指正,康宁在此谢过。” “好说。”陆诗妍点头一笑。“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姑娘好眼力。”这时,传来了男子不疾不徐、低沉又迷人的声音。 新铺子万宝斋在景安城开张,从无到有,都是靳雪鸿一手策划推动,为求慎重,他亦亲自坐镇。 他乃是淮城钜富靳长东的独子,年二十有五,他自幼学商,十六岁便已能独当一面,并开创新局。 人说“老天爷是公平的”这句话,在他身上可一点都不真,他不只家世好、学识高,还生得一副高挑健硕的身骨及俊逸潇洒的脸庞,内外兼备,堪称完美。 他站在帘后,观看着店内的一切,忽见康宁负责的柜台有点小小骚动,只见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的小泵娘正在监定着客人带来典当的瓷瓶。 她眼睛发亮,思索时以食指搓弄着眉心,那动作让他微微一撼,因为这奇怪的动作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自幼订亲的未婚妻陆诗妍。 不一会儿,那小泵娘自信满满,一一指出瓷瓶年分不符的细节,让康宁不致错估物件。 见她年纪轻轻,却对古董有此见地,靳雪鸿惊艳之余,脑子里也出现一个遥远却又熟悉的小小身影。 自订亲以来十七个年头,他只见过陆诗妍一次,那是在她七岁之时。 那年他十四,父亲带着他到安阳陆家做客,还送上一只罕见的蟠龙转心瓶做为礼物,陆诗妍一见着那只蟠龙转心瓶,两颗眼珠子发亮似的直盯着,拿在手中反反覆覆的看着、把玩着,怎么都不愿放下。 她的父亲说她自小就喜欢古董,她什么都有兴趣,什么都爱,都想研究。 靳雪鸿觉得她是个很怪,但也很有趣的小泵娘,尤其她那双发亮的眼睛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但那只蟠龙转心瓶就在那一天,“毁”在了她手上。 她因为一时的不小心,失手摔碎了转心瓶,由于太过震愕,她忍不住哭了,身子一个没站稳,跌跪在地,还因此让锐利的破片割伤了膝盖。 当他过去扶起她时,她哭着对他说—— “转心瓶破了,破了……” 他讶异的看着她,因为她不是因膝盖的伤哭泣,而是为那无法挽回的转心瓶。 当年拜访陆家,他们父子俩在陆家住了几天,他天天跟她处在一块儿,她像献宝似的搬了好多陆家及她自己的宝物给他瞧,还一样一样的跟他解说,可是后来的十年间,未再见过她一面。 虽然如此,他却听说不少关于她的事。 据传对古董极为喜爱,用心钻研的她,这十年来监识古董物件的能力更上一层楼了,不只如此,她还亲自四处蒐罗,收藏了不少好东西。 他们的婚期已近,他也早就打算好,等成亲之后,让她到万宝斋来大展长才…… 第1章(2) 拉回心神,靳雪鸿走了出来,毫不吝啬的赞美道:“姑娘好见识。” 陆诗妍先是疑惑地看着他,随即瞪大了眼睛,彷佛看见了什么珍稀的古董,她从没见过像他这么俊的男子。 他有一张俊逸的脸庞,端正的五官,还有一双沉静的黑眸,他的眼睛充满了智慧,却不让人感到深沉,反倒透着让人着迷的专注及温柔。 不知为何,她对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好像见过这双眼睛。 “少东家……”康宁见靳雪鸿过来,眼底有着一抹心虚,他想,方才的情况靳雪鸿应该都看见了。 “多谢姑娘指正,敝店才不至于蒙受损失。”靳雪鸿说道。 陆诗妍微顿,谦虚地道:“不足挂齿。” “姑娘似乎专精于古董的监别,不知师承何人?” “我只是喜欢钻研,并未拜师。” “那便是无师自通了。”他一笑。“姑娘好天分。” “过奖。” “对了……”他想起自己未向她表明身分,立刻又道:“在下靳雪鸿,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听见这个名字,陆诗妍不由得又瞪大了眼睛,他居然是她的未婚夫?原来这万宝斋是靳家开的,原来他现在是这模样…… 难怪她觉得他似曾相识,毕竟她曾在七岁那年见过他,虽说那已是十年前的事,她对他也没了确实的印象,可她记得他有双专注而温柔的眼睛。 十年过去了,她本以为他们会在洞房花烛夜见面,没想到却是……她的心一阵揪紧,鼻子酸酸的,有种想哭的感觉。 他应该还不知道她的事吧?若是消息传到他耳里,他对于她意外身亡会是什么感觉?他伤心吗?他遗憾吗?还是……他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心情起伏? 见她不说话,只是两只眼睛发直的望着自己,靳雪鸿疑惑地轻唤一声,“姑娘?” 她连忙回过神,整了整紊乱的情绪,回道:“向……向丽平。” 他微怔。“向丽平?” “靳少东家,”费管家走上前来,说道:“我家小姐是向氏古董店的独生女,相信靳少东家应该耳闻向家的事了吧?” 靳雪鸿微顿,轻轻的点了头。 为了筹备万宝斋,他在景安城已经待上半年多了,关于向家的事情,他当然不会不知道。 “今天我家小姐带着一些物件想让贵宝号监个价,还请帮忙。”有求于人,费管家显得有些卑微。 “原来如此。”靳雪鸿一听,立即唤来大掌柜康百鸣,也就是见习朝奉康宁的爹。“康掌柜,你给估算一下向姑娘带来的物件,价钱松些。” 康百鸣应了一声,“明白。”随即领着人出去将车上的东西一件件的搬进店内。 陆诗妍感激地看着靳雪鸿。“多谢少东家帮忙,小女子感激不尽。” “人生高高低低,本是寻常之事。”靳雪鸿微勾起唇。“在下相信向家终能东山再起。” “多谢少东家贵言。” “向姑娘言重。”靳雪鸿真心诚意的道,“他日若有靳某或万宝斋可及之事,还请向姑娘切莫客气,尽避开口。” “小女子在此先谢过少东家。”陆诗妍注视着他,眼底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及情感。 未婚夫是如此正直宽厚的人,她说不出心里有多么的高兴,可同时也忍不住欷吁感叹,不管他再如何的好,她与他都已缘灭。 离开万宝斋,陆诗妍神情落寞的坐在车上,不断地想起靳雪鸿的种种。 费管家看着她,疑惑地问道:“小姐怎么闷闷不乐?咱们卖了好价钱呢!” 她勉为其难的挤出一丝笑意。“是呀。” “话说回来,那位少东家真是个好人。”费管家提起靳雪鸿,可是赞不绝口。 “嗯,他是个好人。”陆诗妍没有情绪起伏的应道。 费管家藏不住欢喜。“这也多亏了小姐,要不是小姐眼尖,发现那瓷瓶年分不对,靳少东家也不会卖咱们这个大人情。”忽地,他想起一件事,困惑地搔搔头。“不过说起那个人,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可是就是想不起来……” 她瞥了他一眼,“哪个人?” “就是拿瓷瓶去卖的那个人。”他说。 陆诗妍心里只想着靳雪鸿的事,没有心思多关心其他,只是淡淡地回道:“城里就这些人来来去去,许是在哪里见过吧。” 费管家皱着眉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头绪,于是放弃了。“或许是吧。” 回到家,费管家迫不及待的跟向老爷报告好消息。 得知万宝斋以高于行情的价钱收下向家的物件,还让他们带回了现银,向老爷松了一口气,满意地坐了下来,啜了一口茶。“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老爷,这都归功于小姐。”费管家又道。 向老爷微顿,问道:“哦?怎么说?” 费管家将在万宝斋发生的事,钜细靡遗地全交代了一遍。 向老爷听完,略感疑惑地看着一旁的女儿。“闺女呀,你什么时候有这等好眼力?” 向家是开古董店的,女儿耳濡目染,自然是有一些监识的常识及能力,不过并不算突出,没想到这次她竟给向家立了大功。 “老爷,小姐的能力连万宝斋的朝奉都赞誉有加呢。”费管家兴高采烈地道。 “是吗?”向老爷笑视着她。“你这会儿可给向家长脸了。” 陆诗妍一点都不觉得指出那只瓷瓶年分不对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能说,那位见习朝奉康宁还未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时,向夫人自后面出来,问道:“老爷,那事你跟丽平说了没?” 陆诗妍正想问是什么事,就听到向老爷急着说道—— “对了,金老板已经派人来商讨收房的事了。” “咦?”陆诗妍难掩惊疑。 “咱们已经收了聘金,过门是迟早的事。”向老爷续道:“金老板的意思是,下月初七正式收房,过两天他会派人送……” “我不要。”未待向老爷说完,陆诗妍冷着脸悍然拒绝。 “丽平,你在说什么?”向夫人眉心一拧。“这事说好了,不能拒绝。” “没错!”向老爷也有些激动。“我们已经收了金老板的聘金,怎能说不嫁?” 陆诗妍目光一凝,“那就把聘金还给他。” “哪还有什么聘金?”向老爷一脸发愁。“都花得差不多了,怎么还?” “丽平,你可别以为我跟你爹在卖女儿,我们也是想……” “娘,”陆诗妍打断道:“他的年纪比爹还大些,您要我嫁给他?” “这……”向夫人一脸惭愧。“我……我们也是逼不得已,毕竟在这节骨眼上,只有金老板他……” “爹、娘,”陆诗妍的态度极为坚定,甚至可以说有些强硬了。“聘金,我们可以慢慢还他。” “还他?”向老爷忍不住摇头。“丽平,你别说这么天真的话,金老板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陆诗妍才不管这么多,她早就打定主意了。“你们要让我再自尽一次吗?” 见她如此强硬,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向老爷跟向夫人感到焦急难安,不知所措。 “丽平,你若是不嫁,我跟你娘也活不了了。”向老爷沉重地道。 “不会的,爹。”陆诗妍自信满满地一笑。“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关,咱们向家一定能东山再起的。” 是的,靳雪鸿相信向家能东山再起,而她也相信,她会代替向丽平守护这个家,振兴这个家,不是用那种卑微的方式,不是靠出卖灵魂跟身体。 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向家夫妇俩再度互视一眼,神情旁徨无奈。 大清早的,向家库房里头便传来声响,陆诗妍赶去一探究竟,就见向老爷因为一时情绪激动,正发了疯似的狂砸堆满库房的那些高级赝品。 “爹!爹!”她冲上前拉住他。“您这是在做什么?” 向老爷一脸懊恼,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爹没用,都怪爹!” “爹,别这样。”陆诗妍用力拉住他的手,语气强硬地道:“就算你把自己捶死了,也于事无补。” 扁是在这儿捶胸顿足解决不了问题,遇到事情,就面对它、解决它,这是父亲从小教给她的道理。 其实她想,向老爷做出这种不理性的行为,应也是想软硬兼施的逼迫她答应嫁给金老板,不过她识破了他的心思,不会上钩。 “爹,如果您要继续做傻事,我不拦你。”她松开手,再一次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我告诉您,我是绝对不会嫁给金老板的。” 向老爷见此计无效,颓丧地瘫坐在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都怪我一时贪心,未加详查……”他看着那些无用的赝品,眼角闪着懊恼的泪光。 陆诗妍拾起一个破损的瓷瓶,细细的端详一番,平静地道:“爹,这些赝品做得很好,您一时失察亦情有可原。” 向老爷又沉沉一叹。“这些东西全是垃圾,一文不值。” “怎会一文不值呢?”她又拿起一只完整的器皿,细细地看着。 “全是假的。”向老爷气恼地低吼。 “以古董论,它们是假的。”陆诗妍唇角一勾。“但以器皿论,它们都是好的。” 闻言,向老爷顿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丽平,你说什么?” “爹,赝品也是能卖钱的,你若要将它们当古董卖,那当然是一文不值,但若是当寻常器皿物件出售,它们可都不差。” “你的意思是……” “只要我们不骗人,明说是赝品,在市集上还是能卖到合理的价钱。” 向老爷恍然大悟,倏地站起身,又来了精神了。“可不是,我、我怎么就没想到?” 陆诗妍一笑。“爹,我会把这些东西整理分类,明儿就运到市集上出售,一定卖得掉的。” 话才说完,费管家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大声喊道:“小姐!小姐!” 她边整理手边的器皿,边问道:“怎么了?” 费管家冲进来,见向老爷也在,先是一愣,然后急忙说道:“我想起在万宝斋看到的那个人是谁了!” 陆诗妍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只淡淡地问道:“谁?” “就是当初带着这批古董登门兜售的那伙人的其中一个啊!”费管家急切地回道。 闻言,陆诗妍跟向老爷惊疑的互看一眼。 “老费,你是说真的?没看走眼?”向老爷激动的抓着他问。 “绝对没错,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人。”费管家非常笃定。 陆诗妍沉吟片刻,神情严肃地道:“看来那些骗子还在城里继续行骗……” “一点都没错,真是太可恶了!”费管家难掩气愤。 “爹,如果他们还在城里,或是往返于附近几个城镇行骗,就一定有机会逮到他们。”她目光一凝。“我们得立刻报官。” “当然!”向老爷同样义愤填膺。“老费,你快去衙门一趟!” “好的,老爷。”费管家答应一声,转身便迈开步子。 但不知是急了还是老了,一个转身,费管家便闪了腰,疼得他打不直腰杆。 “费管家,你没事吧?”陆诗妍急忙上前扶着他,关心的问道。 费管家露出歉疚的表情。“小姐,老奴的腰……闪了。” “啧!”向老爷懊恼地道,“怎么挑这时间闪了腰?” 陆诗妍想也不想地道:“爹,我去吧!事不宜迟,要是这帮人离开景安,那可糟了,我亲自跑一趟,也可顺便将在万宝斋发生的事禀报官老爷。” 向老爷看着闪了腰的费管家,再看看女儿,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也好,你速去速回。” 第2章(1) 陆诗妍急急忙忙的前往府衙报官,好将那群骗子绳之以法,免得再有人受骗上当。 欲穿过绣花巷,突然有两个人从隐密处窜出,吓了她一跳。 那是两个陌生的男人,四只眼睛阴沉沉地看着她,直觉告诉她,来者绝非善类。她本能地转身想从另一头离开,可一转身便见身后也有一人,正是那天在万宝斋要典当瓷瓶,却被她拆穿的男子。 她心头一惊,暗叫不妙。 “臭丫头,我说过会找你算帐的!”那男人哼了一声,阴恻恻地笑着。 “你们这些骗子!”她气愤地瞪着他们。“就是你们骗我爹买下赝品跟次级品,害得向氏古董店关门卸匾。” “那是你爹自己贪心,怪得了谁?”另一个男子嘲讽道:“我原本只想卖他十几样,是他自己说要全部收购的。” “不管十几样还是全部,总之你们是骗子!”陆诗妍气怒难平。“要不是你们,向家不会破产!” 虽然她还无法完全接受自己成了向家人,但是无论她身分为何都无法接受这种不公不义之事。 “那是你家的事,但现在……咱们要处理的是你的事。”三名男子步步进逼。“你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身分,留你不得。” 她的心陡地一惊,他们想杀人灭口?她还要再死一次吗? 不行不行,如今她附在向丽平身上,向丽平死就等于她死,好不容易有了重生的机会,她绝不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 想着,她迈开步子想冲过他们的包围,可她一介弱女子,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下一瞬就被他们擒住了。 “放开我!”她拼命的挣扎大叫。 “快把她解决了!”有人喊道。 这时,其中一人拔出一柄短刀对着她,那亮晃晃的刀身在她眼前闪耀着,教她心里一寒。 “你乖点,我就让你一刀痛快。”男子阴狠地说。 “不!救命!”陆诗妍放声大叫,希望有人能闻声前来,那么至少她能有一丝逃过死劫的机会。 “快杀了她!”去万宝斋行骗的男人说。 持刀的男人目光一凝,高举起手,就要往她身上捅去。 陆诗妍双手抱着头,闭眼尖叫,“啊——” 突然,耳边一阵疾风掠过,随即她听见刀子落地的声音,她惊惧地缓缓睁开眼睛,就见眼前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她。 “退后!”高大男人低喊一声,便跃向前去,以一对三的跟对方打了起来。 陆诗妍退后几步,惊慌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在他们四人打成一团的时候,她注意到现身解救她的,正是她的未婚夫靳雪鸿。 不,如今的她是向丽平,他已不是她的未婚夫了。 靳雪鸿的拳脚功夫了得,不一会儿便擒住了那天在万宝斋行骗不成的男子,另外两名男子见状,竟扔下同伙,自顾自的逃走。 “放……啊!”男子想挣扎,却让靳雪鸿猛地踩在脚下,疼得哇哇叫,“放开……唉呀,疼!” 靳雪鸿浓眉一拧,冷冷地道:“别人受骗上当,失去一切,难道不更疼?”说完,他转头望向站在一旁吓得两眼发直的女子。“向姑娘,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这时,万宝斋的伙计跟靳雪鸿的随从气喘吁吁地赶到。“少东家,他……” “把他押住。”靳雪鸿一声命令,两名伙计立刻趋前将男子押住。 “少东家,这人是……” “他是骗子集团的其中一员,先将他押到衙门,我随后就到。”靳雪鸿吩咐道。 “是!”伙计跟随从听令,一左一右地箝住骗子,先行前往衙门。 靳雪鸿旋过身,打量着眼前人,忧急之情溢于言表,还是不放心的又问了一次,“向姑娘,那些人没伤了你吧?” 陆诗妍摇摇头。“没有,只是……只是我……” 也许是知晓已经安全无虞,她失去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瘫软在地。 见状,靳雪鸿急忙一把拉起她。“向姑娘……” 她望着他,眼眶里闪动着余悸犹存的泪光。“我、我以为会死……” 他安抚地笑,“已经没事了。” 她望着他那温柔坚定的眸子,稍稍回神。“少东家为何会在此出现?” “其实我正要到府上拜访。”他说。 “咦?”她疑惑地看着他。“到我家?” “是的。”他不疾不徐地道:“前两天那骗子在万宝斋被你识破后,我想起不久前听闻有一票来自京城的骗子集团,拿着以假乱真的古董到处兜售诓骗,于是立刻派人追踪监视他,果然发现他们一行数人,行迹可疑……” “没错,我爹便是上了他们的当,才会买下那批赝品,毁了店誉。”她难掩气愤。“我正要前往衙门揭发他们的恶行。” “原来如此……”靳雪鸿一笑。“我也是因为担心他那天遭你识破,或许会怀恨在心、对你不利,才打算前往府上提醒你一番,没想到就在隔壁巷子听见你的呼救声……” 知道他竟如此关心着她的安危,她心头一暖。 他真是个好人,她爹给她订的这门亲,挑的这个人,果然是万中选一,绝无仅有的,只是如今的她已注定与他无缘。 唉,事情都发展至此,她懊恼也没用,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那么向姑娘……”他温文有礼地道:“陆某就陪姑娘走一趟衙门吧!” “嗯,有劳少东家了。” “请。”他唇角勾起,微微一笑。 由于靳雪鸿的协助,衙门顺利的逮到来自京城的骗子集团,并还给向家清白。 只不过向家向骗子买了赝品是事实,把赝品当真货卖给客人也是事实,纵使官府还给他们清白,破产已是无法挽回的事实。 事已至此,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开源”。 于是,陆诗妍将赝品做了一番整理,分为日用品及摆饰,以做贩售。 对于她一个姑娘家要到市集上抛头露面的做买卖这件事,向夫人是无法接受的。“咱们向家从前可也是有头有面的人家,你一个闺女怎能上街去抛头露脸,吆喝卖货呢?” “娘,向家如今是什么景况,还能跟往昔相比吗?”陆诗妍叹了口气。“再说,上街卖货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都是为了生活、为了三餐?在那街上讨生活的闺女可多着去了。” “可你不同,你是向家女儿。” “娘,”陆诗妍的嗓音软软的,但语意坚定、心意不容改变。“我已经决定了,您等着,我会挣钱回来的。” 向夫人眼见劝不动女儿,只好转向丈夫。“老爷,你可说说话呀!” 向老爷眉心一皱,语气相当无奈,“我劝得了她吗?” 女儿从小被娇惯着、富养着,性子可拗得很,一直以来都是她想怎样就怎样,任谁都拦不了她的,要不是这性子,她会一个不愿意就把自己挂到横梁上吗? 不过话说回来,他总觉得女儿自从救回来之后,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若是从前的她,肯定会觉得到市集上兜售叫卖是丢脸羞耻的事儿,可现在她却毫不在意的说要上大街上卖货。 她的性子还是一样硬,但却不是蛮不讲理的任性,而是选定了一条路便勇往直前的那种刚强、坚韧。 “爹、娘,等着吧!”陆诗妍灿烂一笑。“女儿一定能挣到银两的。” 于是,她自己将那些赝品一件件的搬上推车,赶着驴子上街去了。 来到热闹的大街上,陆诗妍跟一家饼店商量过后,便在店家门口的侧边将车停下,开始叫卖,“来呀,来呀!镑位公子小姐、大爷大娘,来看漂亮精致的瓷器,样样便宜,出价就卖!” 她根本没有在街上叫卖的经验,也是学着别人的样子喊,不过也许是因为她声音不够亮,喊了一会儿,也没见人靠过来瞧瞧。 于是,她试着更大声地吆喝,“来呀,各位公子小姐、大爷大娘,快来看看我的瓷器,都是漂亮精致的东西,错过不再!快来瞧瞧呀!出价就卖,出价就卖!” 这时,一对不知是母女还是婆媳身分的妇女走了过来。 “大娘、姑娘,瞧瞧不用钱,尽避拿起来看看,都是好东西。”陆诗妍努力的招呼着。 两名妇人分别拿起看上眼的器皿,左瞧右瞧,东模西模。 “大娘,这盘是仿照官窑所出,寻常只在文武官员的府里才能看见,您若买了,便能跟那些大官们用同一只盘吃饭了。”陆诗妍介绍道。 “这……怎么卖?”大娘问道。 陆诗妍想了一下,爽快地道:“这样好了,这是大娘跟我买的第一只盘,你出个喜欢的价钱,我就卖,但你得再多挑两个,如何?” 大娘跟一旁的姑娘相视一眼,颇为心动。 “娘,这些盘碗钵皿都不错,花样又很精细。”姑娘说道。 “姑娘好眼力,真的都是好东西。”陆诗妍见两人有了兴趣,立刻乘胜追击,“大娘,这样好了,您挑五样,不管大小,全部算您三两。” 大娘一听,眼睛更亮了。“当真?” “当真。”陆诗妍坚定地道。 大娘跟姑娘捡到便宜,一脸开心,立刻交头接耳的商量着要选哪五样。 摊子上有人,很快的其他人便也围了过来。 大娘跟姑娘兴高采烈地跟其他人说“这摊东西好,又便宜”,马上让众人都来了兴趣,忙着挑选器皿,一会儿这边问盘子多少钱,一会儿那边问杯子能不能凑一对,询价热络得让陆诗妍险些应付不过来。 不一会儿,她已经卖掉二十几样大大小小的物件,赚了二十两。 第一次摆摊就有收益,让她信心大增。她想,日后就算不卖昂贵的古董,也能卖这些寻常用品挣钱。 突然,众人身后传来声音—— “唉唷,这不是向家小姐吗?” 听见陌生的男人嗓音,陆诗妍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锦衣华福,戴着缀有珠宝的小帽,约莫五、六十岁的男人蹭开了那些客人,走近了她的推车。 她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大爷,您是……” “大爷?”男人先是一怔,然后看着身边的随从。“她叫我大爷?我都快是她的老爷了。”说完,他哈哈大笑,带着几分猖狂。 一听,陆诗妍马上反应过来,想来这个男人就是金老板了。 “我说向家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金老板脸上带着令人不舒服的笑意,两只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你都是快进我金家大门的人了,怎能在这儿抛头露面的?” “金老板,”她神情严肃地道:“我已经请爹娘回覆,我不打算进金家大门做小。” 金老板一听,眉梢一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清楚得很。”她淡定地回道。 “你们向家已经收了我的聘金,你现在说不嫁?”金老板故意大声地道:“瞧,向家先是卖假货,现在又想骗聘金!” 陆诗妍眉心一拧,严正地纠正道:“金老板,官府已经逮到骗子,证明向家也是受害者,而且向家也没有骗聘金的意图。” “不是骗聘金,为何拿了聘金却不过门?”金老板咄咄逼人。 “当初向家落难,家父六神无主,才会答应金老板的条件。”她直视着他。“得知要嫁金老板做小,我上吊求死却不成,老天爷留我一命,我才决定振作起来,好好活着。” 第2章(2) 围观的人听着,议论纷纷。 “金老板,我听闻你的孙女都已经十五岁了,我也不过虚长她两、三岁,你何苦糟蹋一个可以当你孙女的黄花闺女呢?” 此话一出,金老板老脸挂不住,气得满脸涨红。“你说什么?” “请金老板高抬贵手吧!”陆诗妍欠身,虽是请求,态度却十分强硬。“我会按月归还聘金的。” “按月?”金老板恼羞成怒。“一百八十两的聘金,我要你立刻还来!” “金老板,你这是强人所难,以向家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一次还清。” “那是你家的事!”金老板在大街上吼道:“要是你不立刻还清一百八十两,我明儿就抬轿拉人!” 陆诗妍又气又无奈,她哪来的一百八十两还他?他分明就是知道向家无法一次还清,才会开出这种条件刁难。 但是向家收了一百八十两的聘金是事实,她又不能赖帐。 思忖着,她不禁发愁,陷入了沉默。 见她一副无计可施的表情,金老板得意地道:“怎么,还不出来对吧?你还是乖乖的嫁给我做小吧!” “我给。”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 所有人一惊,包括陆诗妍,全都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身形高挑、玉树临风的靳雪鸿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 她惊疑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靳雪鸿对她一笑,像是在说“一切交给我”,接着他转过身,看向嚣张跋扈的金老板。“金老板,在下万宝斋靳雪鸿。” 金老板哪里不知道他是谁,来自淮城的钜贾靳家在景安城开店之事,早在半年前就传遍大街小巷,且万宝斋自开业以来日进斗金,更是众所周知,他惊讶的是,靳雪鸿为何要干涉此事?靳雪鸿跟向家什么关系,为何要替向家出头? “金老板,不管向家拿了你多少聘金,我还。”靳雪鸿豪气地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 “你、你……”金老板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着眼睛。 靳雪鸿转头问身旁的女子,“向姑娘,向家收了多少聘金?” 陆诗妍呆了,没有回应。 倒是围观的客人有几人异口同声地道:“一百八十两!” 靳雪鸿听了,淡淡一笑。“金老板,稍后我便派人将两百两送至金府,二十两算是一点利息补偿,你意下如何?” 金老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底虽有着懊恼及愠怒,却无法对靳雪鸿发作。 靳家虽发迹淮城,但与京城的关系十分密切,当今皇上落难时,是靳家暗中资助,才得以东山再起,坐上今天的大位,也因此,如今的靳家是最大的皇商,亦是皇商头领,要说他们能呼风唤雨,那可是一点都不为过。 若今天出头的是别人,他自然没这么容易就放过向家,然而靳雪鸿不是寻常商人,金家虽是一城之霸,可也惹不起。 “哼!”金老板不甘心的哼了一声,悻悻然拂袖而去。 靳雪鸿等着陆诗妍打发完买东西的客人并收拾好摊子后,才上前与她说话,“生意好像不错。” 她疑惑地看着他。“少东家,你真要帮我垫那笔聘金?” “是呀。”他温和一笑。“稍后我便让人把钱送去,向姑娘再也不必担心金老板骚扰威逼了。” 她心里十分困惑,他为何要帮她? 那天在万宝斋,他高价收下向家的物件,之后又在她遭受恶人攻击时,及时出面解救她,而今天,他还要代垫一百八十两…… 他们非亲非故,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她? “少东家,那两百两,我……我无法在短时间内还你。”她说。 “哪来的两百两?不是一百八十两吗?”他问。 “可你说要给金老板两百两……” “那是我自己愿意多给的,与你无关,两百两是我自己的钱,不是店里的,你什么时候还、怎么还,都随你方便,不必担心。” 陆诗妍感激地瞅着他。“少东家对我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来日必当图报。” “向姑娘言重了。”他轻松一笑。 “少东家,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怯怯地问,不敢直视他。 她实在想不到任何一个他会如此帮她的合理解释,他是个生意人,做任何的事情总有理由、总要有目的,可帮助她,却是一点回馈或收获都没有,简直可说是稳赔不赚。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做这笔生意?在她身上或是在向家,他能得到什么吗?向家如今是个空壳子,还能有什么东西可图? 这么一想,向家目前唯一有点价值的就是她了,难道他的目的是她?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震,复杂的眸光下意识瞥向他。 像是看出了她的忧虑疑惑,靳雪鸿慎重地解释道:“向姑娘放心,在下对向姑娘并无意图。” “咦?”陆诗妍先是一怔,然后尴尬地低垂下头。 “在下只是对姑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让我无法对姑娘置之不理。” 闻言,她仍旧感到困惑不解。 靳雪鸿也有些不好意思,为了不让她有所误会,他试着解释,“我与姑娘素昧平生,可不知为何,初见姑娘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蹙眉苦笑。“见姑娘需要帮助,在下无法视而不见。” 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她是跟他见过面,但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对她还有印象吗?再说,向丽平跟陆诗妍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又如何对她有似曾相识之感? “少东家说的似曾相识是……” “说不上来。”他神情认真地道:“不是长相,而是一种感觉……实不相瞒,在下已有婚配,且婚期已近。” 闻言,她确定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过世”,他说他对她没有任何意图,还说自己已有婚约,那表示他是把他与自己的婚事摆在心上的。 为此,她感到庆幸,但又不免惆怅,不用多久,陆诗妍过世的消息应该就会传到这儿来,他知道了会如何? “总之,请向姑娘放心,在下绝无不轨意图。”靳雪鸿郑重重申。 “我并非认为少东家对我有意图,只是非亲非故的,却接受你这样的帮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向姑娘切莫放在心上,要不,向姑娘就当是在下惜才好了。” 陆诗妍微顿,“惜才?” “是的。”靳雪鸿点头一笑。“在下其实有件事想跟向姑娘商量。” “请说。” “向姑娘在市集上叫卖,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他目光一凝,注视着她。 迎上他的眸光,她心头一撼。 “那日在万宝斋见识了向姑娘的监定长才,真是赞佩不已。”他衷心赞美道:“向姑娘年纪轻轻,却拥有如此才能,在下自叹不如。” “过奖了。”她谦逊地回道。 “万宝斋开门迎客,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当然也有不少女客,我想聘请向姑娘到万宝斋担任朝奉一职,专责接待女客,不知向姑娘意下如何?” 陆诗妍一听,登时瞪大了眼睛,立即将刚才的惆怅抛于脑后。 他要聘请她到万宝斋当朝奉?她没听错吧?若他是认真的,她可是求之不得呀! 不说这圆了她还是陆诗妍时无法完成的梦想,就说现在吧,要是她能去万宝斋做事,一定对向家有所帮助,她可以在万宝斋累积经验、实力及人脉,幸运的话还能累积金脉呢! “少东家,你是认真的吗?” 靳雪鸿扬起眉,“我像是在骗人?” “不不不,一点都不像,只是……”她喜出望外。“我真没想到你会想聘请我到万宝斋做事。” “万宝斋需要人才,而向姑娘正好是个人才,让你在街边叫卖杂货,那真是埋没你了,至于月例,我想就……” “好!”不等他说完,她便一口答应,“我去!” 这下子反倒换靳雪鸿愣住了。“我还没开价,你不先考虑一下?” 陆诗妍摇摇头。“不管多少月例,我都去。” 看她兴致勃勃,两眼发亮的样子,他深深一笑。 “少东家这是圆了我多年的梦想。”她说。 闻言,靳雪鸿疑惑地反问:“多年的梦想?” “嗯!”她用力点头。“我一直希望有机会从事古董监别的工作,但我爹不准……” 她这儿指的爹不是向家老爷,而是她的父亲陆忠贤。 她爹说监识古董只能是兴趣,用来打发时间的,不是让她拿来过日子的,她这辈子要做的事只有一样,就是好好当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女人,父亲总是这么说—— 妍儿,你将来是要嫁进靳家的,你只要好好当一个少女乃女乃,学习成为一个当家主母便行,其余的都不要想。 她能前往景安城收购向家的古董,也是跟父亲央求了半天,靠着她继母的帮忙及劝说,才终于说服父亲的。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当时她该乖乖听父亲的话,要不是要来景安城,她也不会发生意外……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她再怎么懊悔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想办法把新的人生过好。 “向家就是做古董买卖的,令尊为何不准你做监定的工作?”靳雪鸿感到不解。“有女继承衣钵,传承家业,令尊理当感到庆幸及欢喜,不是吗?” 陆诗妍幽幽一叹,回道:“我爹是个古板的人,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将来嫁个好人家,在家相夫教子便行。”她没办法向他老实说,不过这样的回答也不算骗他了。 他沉默了一下,回道:“老人家的想法确实是如此的,不过在下认为女子的才能不输男子,若有长才,就得使其有一展长才的机会。” 闻言,她难掩惊喜。“少东家真这么想?” “是的。” 陆诗妍思忖了一下,试探地问道:“那么……如果你的妻子有这样的才能,你愿意让她抛头露面的从事这项工作吗?” “她若有此长才,我绝不埋没。”靳雪鸿笃定地回道,“那么……向姑娘何时可以上工?” “随时都行。”她说。 他颔首微笑。“那就明日,如何?” 她立即点头如捣蒜。“还请多多指教了。” 第3章(1) “真是太好了!” 看着站在眼前,今天开始便在万宝斋担任专责接待女客的朝奉的陆诗妍,见习朝奉唐宁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她福身行礼,礼貌周到。 康宁难为情的抓抓头。“我还要请你多指教呢,那天要不是姑娘出手,我可要计我爹骂死了。”说着,他不好意思的瞄了一旁的康百鸣一眼。 陆诗妍立刻为康宁的失误找了个可以被原谅的理由,“大掌柜,人有失手,马有乱蹄,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康百鸣叹道:“这小子就是不够认真,以后还请向姑娘不吝指正。” 他是个正直且宽厚的人,虽说儿子能力不及一名女子,他也没因此感到着羞恼嫉妒而对她产生敌意及戒心,反倒真心诚意的赞美她、欣赏她。 “大掌柜言重了,我也正在学习。”她谦逊地道。 看他们你褒我、我夸你,靳雪鸿觉得好笑。“大家往后是合作的伙伴,就不用再说客套话了。” “也是。”康百鸣点点头,望着陆诗妍。“向姑娘,以后女客就由你负责,辛苦了。” “我初来乍到,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大掌柜指正,我必虚心改过。” “不敢。”康百鸣拱手一揖。“向姑娘眼力过人,监定的本事现怕还在老夫之上。” “学海无涯,哪有学得完的学问?”她笑道:“还希望大掌柜能倾囊相授。” “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们互相学习指教吧!往后若有任何问题及需要,尽避跟康宁说,他虽不才,但还算勤快。”康百鸣顺便又损了儿子一句。 康宁眉一蹙。“笺,你好歹在向姑娘面前替我留点面子吧。” “何必?向姑娘迟早都会发现的。”康百鸣笑道。 看着他们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陆诗妍忍不住笑了。 康宁轻啧一声,“爹,你瞧,给向姑娘看笑话了。” “不,我不是笑话你。”她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大掌柜父子俩的相处就像兄弟一般,令人羡慕。” 靳雪鸿抿唇一笑。“好了,向姑娘,我先带你到处看看吧。” “嗯。”她点头,跟在靳雪鸿身后走开。 靳雪鸿带着她把万宝斋前前后后走了一回,也带她去看了专门接待女客的厢房。那间厢房位于万宝斋的东边,十分隐密清幽,房内的陈设亦相当典雅,有独立的一扇门通往店外,女客在这儿进行买卖后,便可从那扇门离开,不会与前面的客人碰头。 “以后这儿就是你做事的地方,若有什么需要,尽避跟康宁说。” “好的。”陆诗妍点点头,对这个工作环境很是满意。 “来,”靳雪鸿又道:“最后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也是万宝斋最重要的地方。” 她微顿,跟着他离开了厢房,走过长廊,穿过两道月洞门,再转进一处小院,来到一间大门深锁的房间前。 前有一名劲装男子守着,见靳雪鸿来了,立刻欠身。“少东家。” 靳雪鸿对他点了点头,便领着陆诗妍走到门前。 她疑惑地看着他。“这儿是……” “昰万宝斋的库房。”他说话的同时,拿出随身的钥匙。“万宝斋贵重的物件都收藏在此处。”说完,他已打开门锁,推开了门板。 踏进房内,陆诗妍才惊觉这房间从外头看不大,可里面却十分宽敞,可说是别有洞天。 入目的是一排排的架子,架上陈列着各式大小不一的盒子,有的是木制的,有的则是铁铸的,那些收不进盒子的大型物件则妥善的摆放在架上,底下还有清楚的标示。 他带着她走向架子,说明道:“这里的收放顺序以笔画多寡排列,死当的一边,活当的一边。” “万宝斋果然有万宝……”陆诗妍不由得低声惊呼,“这里的收藏太惊人了。” 靳雪鸿瞥了她一眼,淡然一笑。“我少为你已经见多了,不稀奇了。” “不,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物件,你这儿简直是……哇!”她话未说完,发现眼前架上有一个雕刻着双龙夺珠的洮河石砚,顿时眼睛发亮,一脸惊叹。“这是绿洮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一直在找这个!” 他看着她因为看见珍宝而闪闪发光的双眼……喔不,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了,让他有些移不开目光。 “这洮砚产自甘肃冰河,石材取于深水之中,相当难得,是珍贵的砚材之一,洮河石质细密晶莹,石纹如丝,似浪滚云涌,其中又以绿洮最为珍贵稀少,我……”陆诗妍突然转头看向他,这才发觉他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她顿了一下,尴尬地道:“我……我失态了,这绿洮是万宝斋的收藏,少东家一定懂它,我真是班门弄斧。” 靳雪鸿这才回过神来,淡定地道:“不,这库房里的东西虽然都是万宝斋的,可我不见得懂它们,向姑娘真是帮我长见识了。” 闻言,她半信半疑地道:“你……真的不懂吗?” 他摇摇头。 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然我可就丢脸了。”说着,她又将注意力移回那洮砚之上,细细的欣赏着它的石纹及雕工,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着她那一脸“有宝万事足”的表情,靳雪鸿觉得舒心极了,不免想着如果陆诗妍看见这些奇珍异宝,反应是不是也是如此有趣? “少东家!少东家!”突然,外面传来康百鸣焦急的喊声。 “我在这儿。”靳雪鸿应道。 康百鸣快步走了进来,呈上一封信。“淮城送来的急报,说是陆家小姐出事了。” 闻言,靳雪鸿脸色一沉,一把将信抢了过来。 陆诗妍不自觉的缩起双肩,身子变得有些僵硬。终于来了…… 靳雪鸿很快地将信看完,神情变得极为凝重,但当他转头看向她时,仍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向姑娘,可以请你先出去吗?” 她点了点头,旋身走了出去,她其实很想知道陆家现在的状况,她爹娘、妹妹知道她的死讯一定很难受,无奈门外有人看守,她无法久留,只能满怀忐忑及疑惑地离开了。 库房里,康百鸣神情忧疑地道:“少东家,发生什么事了?” “陆家小姐出了意外,如今昏迷不醒,大夫说她苏醒之日遥遥无期……”靳雪鸿沉重地道。 康百鸣一惊,“怎会这样?” “爹来信,说要跟陆家取消婚约。” 康百鸣无奈地叹了口长气,“这也怪不了老爷,少东家,你是靳家单传,老爷当然急着看你成家立室,延续香火。老爷跟陆家老爷是至交,做出这个决定想必也是万分无奈及痛苦。” 靳雪鸿沉默不语,若有所思。他不断想起当年的陆诗妍,想起她那双发亮、深深吸引着他的眼睛。 她不过是昏迷了,就算大夫说苏醒之日遥遥无期,也说不准会有奇迹发生,难道十多年的婚约就这么一笔勾消? 不,他想给她机会,也给自己机会,他,愿意等她。 “大掌柜,我立刻写一封信,你派人送回淮城给我爹。”靳雪鸿说道。 康百鸣疑惑地望着他。“少东家是想……” 靳雪鸿目光一凝,神情坚毅地回道:“我会等她。” 厢房里,陆诗妍正以自己的长才为包夫人监定着别人用以抵押借款的一对瓶。 “向姑娘,这对花瓶值那个数吗?”包夫人问道。 陆诗妍仔细研究及监定后,十分确定的回道:“包夫人,这花瓶绝对值这个数,日后就算对方无法偿还借款,您也绝对不会吃亏。” 包夫人一听,喜意浮上脸庞。“真的吗?” 陆诗妍点点头。“请夫人相信我的监定,若有谬误,我愿负起责任。” 听她这么说,包夫人的心定了。“那好,我就把款子给对方了。”包夫人说完,吩咐一旁的婢女,“春花,快给向姑娘打赏。” “包夫人,不必客气。”陆诗妍急忙推辞,“帮客人解惑释疑,是我应做的,不该收取酬劳。” 包夫人也很坚持。“你帮了我的忙,我谢你是应该的,这不是酬劳,是我给你喝茶的。”说着,她自婢女那儿取来一锭五两银子,硬是塞到陆诗妍手中。 “包夫人,这……” 陆诗妍还想拒绝,门口便传来靳雪鸿的声音—— “向姑娘,你就收下吧。” 陆诗妍跟包夫人一同望过去,只见他脸上带着沉静笑意站在那儿。 “少东家来得正好。”包夫人蹙眉一叹。“你劝劝向姑娘,她实在太固执了。” 靳雪鸿走了进来,笑道:“她不是固执,是正直。” “固执也好,正直也罢,这是我打赏她的,她只管收下就好,何必跟我客气?”包夫人阔气大方,也是位生财有道的贵妇人。 万宝斋虽然景安城开业不过两个月,她却已是万宝斋的贵客及大户,早已不知在万宝斋交易了多少物件。 “向姑娘,咱们以客为尊。”他笑视着陆诗妍。“包夫人让你收下,你就收下吧。” 陆诗妍想,既然他都觉得收下客人的赏金并无不妥,那她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了。“却之不恭,多谢包夫人。” 包夫人满意一笑,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那我这对花瓶就先放在万宝斋了,可好?” “包夫人尽避放心,万宝斋一定妥善保管。”靳雪鸿保证道。 包夫人点点头。“少东家办事我放心,那我走了。” “慢走。”靳雪鸿唤来一名伙计送客,等包夫人离开后,他转而笑看着陆诗姸。“看来包夫人十分喜欢你、信任你。” 陆诗妍看着手中的五两银子,笑道:“只是帮她监定一对花瓶,就打赏我五两银子,我真是收得心慌慌的。” “这是你应得的,不必心虚。你到万宝斋做事才一个月,但经手的物件都极有价值,估价也相当精准,不只大掌柜,就连其他朝奉们也对你赞誉有加。”她向大家证明了她的能力,而且才短短时间,已经有客人上门时指名要她服务,他就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是少东家给了我这个机会。” “不,这是你自己的本事,若你没本事,我给再多机会都是都多余。” “向姑娘!向姑娘!”这时,康宁兴奋飞杨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他像是归心似箭的游子般,脚步轻盈愉悦地跑了过来,来到门口,看见靳雪鸿也在,他愣了一下,不免有些尴尬。“少、少东家……你在?” 靳雪鸿一眼就看到他手中拿着刚从玉香斋买来的一盒桂酥,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提醒道:“怎么大呼小叫的?要是有客人在,那可失礼了。” “我……我知道包夫人刚走,所以才过来……”康宁不敢正眼瞧他,小心翼翼地答道。 “就算包夫人刚走,你哪里知道没有其他的客人在?”靳雪鸿的语气不自觉多了几分严厉。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劲,他叵来把康宁当弟弟一般,之前不曾对康宁这般严格,他这是怎么了……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瞥向陆诗妍,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他心头一惊,立刻将视线收回。 第3章(2) 虽说向丽平来到万宝斋才一个月时间,但明眼人都看得岀来康宁对她十分倾心,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找她说话,三天两头的买些小吃点心讨好她。 康宁已届婚龄,向丽平亦是,正所谓窈淑女,君子好逑,康宁会这般热情,合情合理也合宜,自己在意仕么?还发了脾气? 为了掩饰自己古怪的心思,靳雪鸿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道:“你又买了什么来孝敬向姑娘?” 康宁难为情地道:“是……桂花酥,少东家要不要吃一块?” “不了,我不喜欢甜,你们吃吧。”靳雪鸿淡淡地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陆诗妍的心不知为何一沉。 “向姑娘,来,吃一块桂花酥。”靳雪鸿一走,康宁立刻上前讨好道。 她看着他,没来由地有点恼,他一来,靳雪鸿就走了,他若不来,靳雪鸿应该会跟她多说几句话吧? 她一点都不讨厌康宁,甚至可说是跟他很合得来,可这一瞬,她莫名觉得他有些烦人,对他的态度不自觉有些冷淡。“我最近胖了,不想吃,你拿岀去分给大家吃吧!” 康宁呆了。“嗄?” 陆诗妍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道:“你没事就赶紧离开,千万别碰着了包夫人的花瓶。”说完,她例信步往外走。 见状,康宁急忙问道:“你去哪儿?” “茅房。”她头也不回地回道。 靳雪鸿正要回到自己的书房,康百鸣从回廊的另一头走来。 “少东家,我正要去找你。”康百鸣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 “大掌柜有事?”他问。 “是关于康宁的事。”康百鸣说道。 “康宁?他怎么了?” 康百鸣一笑。“是关于康宁的婚姻大事……” 闻言,靳雪鸿心头一紧,身子也瞬间绷紧。“康宁的婚事?大掌柜是指……” “少东家,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康百鸣苦笑道。“那小子对向姑娘可说是一见钟情,整个心都在她身上了。” 靳雪鸿有点分神。“嗯……是,看得了来。” “康宁也该成家了,我想给他讨个沉稳的姑娘……”康百鸣试探地问道:“不知少东家觉得向姑娘如何?” 靳雪鸿倒抽了一口。“她……是位好姑娘。” “可不是吗?我也是这么想的。”康百鸣自顾自地说道:“康宁这小子性子不定,毛手毛脚的,向姑娘这样的姑娘家正适合他。” 靳雪鸿想附和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中。 “少东家,我想找个日子请你陪我们父子俩去向家提亲,你说如何?”康百鸣诚心请求,“若有少东家作陪,事情应该会很顺利。” 突然间,靳雪鸿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于情于理,他都该陪康家父子走上一趟,他都该帮这个忙,但他的心里却感到纠结、感到为难。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明明是桩美事,他的心情却有一点凝重?莫非他对向丽平也有……不不不,他打心里惦记着陆诗妍,也打心底想等她醒来,他对向丽平不会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想法。 他对向丽平多些关心,全是因为他惜才爱才,君子有成人之美,康家父子都是好人,若是向丽平能得到好归宿,他应该为她高兴。 思绪快速转过一番后,靳雪鸿应道:“好,找个日子,我走一趟向家。” 闻言,康百鸣喜上眉梢。“谢谢少东家。” 安阳城,陆府。 陆诗妍岀事昏迷至今已经两个多月了,虽然陆忠贤到处求药,却始终无法让她清醒过来。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陆忠贤越来越沮丧,希望也从熊熊火焰慢慢地变成小小火苗。 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也预备亲自前往淮城一趟,跟靳家解除两家的婚约。赵氏得知他的决定,惊慌极了。“解除婚约?老爷,使不得呀!” 陆忠贤愁着脸。“怎么使不得?诗妍都已经这样了,咱们怎好误了雪鸿的终身大事?” “可诗妍她还在呀,老爷要是解除了他们的婚约,那诗妍她……” “诗妍她……”陆忠贤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不会醒了。” 赵氏一听,连“呸”了好几声,“老爷,诗妍吉人天相,肯定会醒来的,只是不知道是哪天罢了。” “就因为不知道诗妍何时会来,更不应该误着雪鸿。”他幽幽一叹。“只能怨我们诗妍没这福分……” “老爷,咱们陆家跟靳家那是多么不容易才结下的缘分,倘若就这么解了婚约,恐怕以后将渐行渐远。”她忧心地道。 “若真如此,也只能接受。”陆忠贤也是无奈。 “老爷,当初你与靳家老爷约定,同生男为兄弟,同生女为姊妹,若是男女则内夫妻,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约定……”赵氏续道:“如今诗妍是昏迷了,可您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呢!” 闻言,陆忠贤一顿,疑惑地看着她。“你是指……” “诗妍是你的女儿,诗媚也是你的女儿,诗妍无法嫁,那就让诗媚代诗妍嫁,您觉得如何?”她提议道。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重复一次,“让诗媚代诗妍嫁给雪鸿?” “老爷,您听我说……”赵氏慢条斯理的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嘴角挂着温情的笑意。“诗媚跟诗妍年纪相仿,从小又感情极好,我相信她会愿意代替诗妍嫁进靳家的。” “这……可是诗妍她……” “老爷,”她软软地打断了他,“诗媚嫁进靳家后,帮着诗妍坐实少女乃女乃及未来主母的位置,将来诗妍若是醒来,诗媚自然会将这位置还给诗妍,她们姊妺能共事一夫,一家和乐,难道不是美事一桩?” 听着赵氏这番话,陆忠贤有些动摇了,两个女儿姊妹情深,无分你我,共事一夫也未尝不可。 “老爷,”赵氏见他态度放软了,连忙继续说服道:“诗媚嫁进靳家后,亦可将诗妍接去照顾,也许换了个地方,诗妍便醒了也说不定。” 她这番建议,陆忠贤深感可行,虽不语,却频频点头,可忽又眉心一拧,忧心地道:“但靳家不知是否愿意?” “老爷是担心雪鸿不喜欢诗媚?”她问。 “不是不喜欢,只是……” “若老爷担心这个,我倒是有个方法可以试探一下……”赵氏眼底闪过一抹黠光。 陆忠贤好奇的问道:“噢?你有什么方法?” “我带诗媚佯称回娘家探亲,途中经过景安城时,就说是代老爷您去打声招呼,再找个理由在景安城住上两、三天……”她为自己的完美计划而沾沾自喜。“让诗媚跟雪鸿相处几回,再从旁观察他对诗媚的印象如何。” 陆忠贤听着,若有所思。 “若是他对诗媚感觉不差,之后老爷再跟靳家提出由诗媚代嫁的建议,或许就能成事了。”赵氏捱在身边,软言软语地道:“老爷,靳家这门亲丢了可惜,咱们得使点儿力呀。” 陆忠贤沉默不语,脑海里不断想起当年他与靳长东互相约定时那愉快又期待的情…… 他与靳长东是在京城相识的,当年他们都年轻新婚,因一桩原本不愉快的买卖将两人拉在一块儿,也因一起解决了困难而惺惺相惜,结为知交,也才会缔结那美好的约定。 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即将履约,如今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难道就要放弃了吗? 不,他不甘心啊! 诗妍的娘亲体弱,几次怀有身孕都保不住孩子,妻子不忍他失望,不知为他吃了多少苦,甚至拼上了性命才生下诗妍……这里头,满满的都是妻子对他的爱呀!如今要是靳、陆两家解除约,诗妍她娘亲所受的苦、付出的生命,还有对他的爱,就全都没了。 赵氏说的对,诗妍和诗媚都是他的女儿,不管谁嫁给靳雪鸿,都是靳陆联姻。既然诗媚愿意,那么他就答应让赵氏试试吧,或许天老爷自有安排,会给他们一个值得安慰的结果。 “好,就这么说定了。”他注视着她,仿佛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及二女儿身上。“你跟诗媚尽快上路吧!” 赵氏颔首微笑。“我不会让老爷失望的。” 步出陆忠贤的书房,赵氏一路回到与女儿同住的小院。 陆诗媚见娘亲笑得一脸志得意满,不禁好奇。“娘,瞧你喜上眉梢,发生什么好事了?” “媚儿,”赵氏一把牵起女儿的手,笑盈盈地道:“你快收拾一些行李,咱娘俩要出门。” “咦?”陆诗媚一怔。“出门?” “没错。”赵氏点点头。 “去哪儿?”她问。 “景安城。”赵氏回道。 闻言,陆诗媚更困惑了。“景安城?做什么?” “你爹已经答应了,让你代替诗妍嫁进靳家。”赵氏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意。 “是真的吗?”陆诗媚难掩惊喜。 “当然是真的。”赵氏轻抚着女儿精致的脸蛋,“我的女儿要出头了。” “娘……”陆诗媚虽然欢喜,但不免感到担忧。“靳家会同意吗?” “咱们这趟去安城,便是去见靳雪鸿。”赵氏续道:“靳家已经知道诗妍的事了,想必现在也十分苦恼,要等她苏醒,那是遥遥无期又毫无把握,不等她,道义上又说不过去……现在由你代嫁,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陆诗媚一脸庆幸,不为别的,只因她有个事事帮她打点得如此妥善的亲娘。 她与陆诗妍虽是亲姊妹,但却是同父异母,她爹也不是不疼她,但总是偏爱陆诗妍多一点,不管陆诗妍想做什么,她爹就算不愿意,也总是顺从妥协。 不说别的,就说陆诗妍打小喜欢古董,她爹就帮陆诗妍买了许多昂贵的古董珍宝,陆诗妍再稍大些,他还纵着她四处去寻宝,而她喜欢那些珠宝首饰,她爹却说女子不应爱慕虚荣,只需一般头面即可。 陆诗妍喜欢古董,爹就说她风雅,她喜欢珠宝,爹便说是虚荣,这让她实在很不平。 况且,除了监别古董,陆诗妍什么都不会,举凡刺绣花艺琴技什么的,她都比陆诗妍强,可陆诗妍却因为是死去的夫人所出,一呱呱坠地就是准靳家少女乃女乃。 陆诗妍凭什么拥有她永远都要不到的?她明明比陆诗妍还要漂亮,还要岀色,为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诗妍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一切? 最让她生气的是,陆诗妍明有一切,却一副不自知的样子,仿佛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稀松平常似的。 她娘从小就告诫她,千万别嫉妒陆诗妍、别和陆诗妍发生争吵,一定要好生跟陆诗妍相处,表现岀姊妹情深的样子,她本来不懂娘亲为什要她这么做,后来明白了。 因为唯有这样,当陆诗妍出事时,她们才不至于遭到猜忌,也唯有这样,她们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甚至是在众人的认同及祝福下夺走陆诗妍的一切。 “诗妍活着也好,她活着,大家才能看见你对她是如何的姊妺情深。”赵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眼底充满期许。“诗媚,这趟去景安城,你可要好好使力,无论如向,一定要让靳雪鸿对你印象深刻。” 陆诗媚的眼中异彩闪动,用力颔首道:“娘,我会的。” 第4章(1) 康百鸣找了靳雪鸿出面,选了个日子一起前往向家提亲。 是费管家应的门,他一见是靳雪鸿及康氏父子来了,赶紧将贵客迎入厅中。 向老爷夫妇见他们前来,既是惊喜又是困惑。 “少东家、大掌柜,贵客临门,真是蓬荜生辉呀。”向老爷涎着笑脸说道。靳家高价收下向家的物件,替向家还了金老板给的聘金,还让女儿进了万宝斋当朝奉,这些恩德,他夫妇俩可全记在心上了。 只不过,他们突然间来访,所为何事? “老费,看茶。”向老爷说道:“顺便把小姐请出来。” “是,老爷。”费管家答应一声,立刻转身离开。 招呼客人坐下后,向老爷便问道:“不知少东家跟大掌柜及公子今日前,所来何事?” “是呀,”向夫人有点不安。“该不是小女在万宝斋闯了祸吧?” 靳雪鸿唇角一勾。“向老爷、向夫人,向姑娘在万宝斋的表现极好,不只没闯祸,还帮了不少大忙,两位不必担忧。” “那么……”向老爷语带试探,“是什么事?” 鞠雪鸿一顿,不知怎地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他下意识看几康百鸣,以眼神示意康百鸣自己说明来意。 “向老爷、回夫人,康某今天前来拜访,是替小犬提亲来的。”康百鸣说道。 闻言,向老爷夫雪俩惊讶地互看一眼,然后几乎同时间望向坐在康百鸣身边,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的康宁。 康宁有点腼腆地对着他们笑了笑,看得出来想给两老一个好印象。 “大掌柜,你是说……” “是这样的,”康百鸣细细说明原委,“小犬对令千金一见钟情,这一个多月的相处,对令千金更是仰慕倾心,所以……” 这时,陆诗妍跟着费管家走了进来,她疑惑的目光扫过众人,不知为何,她有种不妙的感觉。 她的到来,打断了康百鸣的话,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包括靳雪鸿。 “丽平,来,你快讨来。”向夫人知道康百鸣是来提亲的,喜形于色。 陆连妍走到母亲身边,困惑地道:“少东家、大掌柜,你们……” “丽平,”向老爷迫不及待地道:“人家大掌柜今日是来提亲的。” 闻言,陆诗妍陡地一震,瞪大了眼睛。“提亲?” “是呀。”向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笑咪咪地道:“康公子一表人才,我跟你爹真是为你高兴。” 陆诗妍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她不讨厌康宁,甚至觉得他其实挺讨喜的,但她对他并没有那种戚觉及想法,怎么可能嫁给他?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是嫁人的年纪了,能觅得这门亲事,那真是太幸运了。”向老爷喜不自胜。“爹娘就期望着你能找个好归宿,要是你嫁给康公子,爹娘可就放心了。” 她都还没答应呢,怎么他们说得像是有谱了一样?她神情一凝,严肃地道:“爹、娘,这事得缓缓。” 向老爷眉心一拧,“缓什么?” 康百鸣跟康宁一听,笑意也着微微一敛。 他们本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的,在向丽平还没进来之前,向家夫妇的态度很明显也是乐见其成的,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大有变数。 “爹、娘,您们忘了我还没偿清债务?”陆诗妍不好直接拒绝康家,免得让康家父子难堪,只好找理由推辞。 “债务?你是说……” “我还欠少东家之前代垫聘金的一百八十两呢!”她说。 向家夫妇一听,互觑了一眼,一脸被浇了一冷水的表情。 “大掌柜,”陆诗妍转而直视着康百鸣。“承蒙您的抬爱,但在债务未清之前,我是不会嫁人的。” 得知是钱的问题,康百鸣反倒轻松一笑。“向姑娘,你进了我康家的门就是康家人,那些钱由康家来处理便行。” 一听,向老爷夫妇俩难掩欢喜。 “唉呀,大掌柜真是有心。”向夫人转头笑视着女儿,但暗中朝她使眼色,警告她要识相一点。“丽平,你瞧瞧,这门亲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康百鸣一笑,转而看着靳雪鸿。“这事,少东家应该没意见吧?” 靳雪了陆诗妍一眼,只能这么说道:“若掌柜跟向家达成共识,我……” “我不要!”陆诗妍有些激动地打断他。 她的反应教所有人都一震,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秀眉一拧,态度坚定又强硬地道:“自己的债自己偿,我不要谁帮忙。” “这……你……”向老爷不免有些恼了。“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傻话?” “是呀,丽平,你真是太不懂事了。”向夫人跟着数落道:“难得大掌柜如此宽厚有心,你……” “爹、娘,总之我还不想嫁,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她心意坚定。 顿时,气氛变得尴尬,尤其是遭到拒绝的康百鸣及康宁。 “你要做什么?女人家最重要的事就是找个好婆家,你别不知好歹,驳了人家大掌柜的好意。”向老爷神情严厉地道。 陆诗妍不为所动,转头看着康百鸣及康宁。“大掌柜,我虽是一介女流,但也是有雄心壮志的,而这需要时间去实现,恐怕这几年间还是办不到,为免耽误康宁的终身大事,大掌柜还是另良良缘吧!” 她把话说到这儿,算是够直接清楚了,康家也不好强人所难,自找难堪。 康百鸣瞥了儿子一眼,见他一脸失望及茫然,像是深受打击似的,他无奈地低叹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康某也不勉强,今天真是打扰了。”说罢,他起身一揖。“告辞了。” 靳雪鸿、康百及康宁一行三人离开后,陆诗妍免不了挨了一顿训,可她的态度依旧坚定。 然而康宁仍不死心,问道:“爹,就这么放弃了?” 康百鸣斜瞥了他一眼,摇摇头叹息。“你还看不出来吗?人家向姑娘对你没半点心思,这事勉强不了,你还是把她忘了吧!” 康宁眉头一皱。“孩儿每天看着她,哪里能忘?” 康百鸣神情凝肃。“向姑娘说得够明白了,你别自讨没趣。” 康宁一脸懊恼,面上尽是不甘,接着他改向靳雪鸿央求,“少东家,要不你帮帮我吧! 靳雪鸿微顿。“我能帮你什么?” “你算是向姑娘的恩人,你说的话,她肯定会听,拜托你跟她说说,劝她改变心意。” 康百鸣不悦地道:“康宁,你这是在做什么?别给少东家添乱了。” “爹,我只是……” “别说了。”康百鸣面色一沉。“感情的事,勉强不了。” 见康宁一脸沮丧,靳雪鸿心里也觉得有些难过,但不知怎地,又有一种隐隐的、不确定的庆幸及窃喜。 为什么?因为她拒绝了康宁吗?他为着自己这样的想法跟感觉而深感惭愧。 因为歉疚,他无法拒绝康宁的请托,便道:“好吧,我替你跟她说说。” 有了他的允诺,康宁这才安心的笑了。“谢谢少东家。” 陆诗妍一早进到万宝斋,就东张西望的,确定康宁跟康百鸣父子俩不在,她飞快地穿过前堂,一阵风似的溜到她接待女客的厢房。 虽说拒绝康家提亲她并没有错,她并不欠康家什么,但为免你看我尴尬,我见你为难,她觉得还是先避避他们。 才刚进到厢房,还没稍事整理一下工作的地方,便听见身后传来靳雪鸿的声音—— “你来了?” 闻声,她立刻转身,只见他站在门口,脸上觑不见任何情绪的看着她。 “少东家,早。”她呐呐地打了声招呼,见他有些欲言又止,她问道:“少东家有什么事吗?” 他微微颔首,不自觉叹了一口长气。“是……关于康宁的事。” 陆诗妍心头一震,脸色刷地垮了下来,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但她不想听,可是他是少东家,她当能高傲的摆架子?所以她强忍着不要驳了他的面子。 蠕了蠕唇,靳雪鸿终于把话给问岀口了,“你……为什么拒绝?” 她目光一凝,直视着他。“少东家,我昨天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因为我身上还有债务。” “大掌柜愿意帮你还清。”他说。 “这攸关我的尊严。”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欠大掌柜这么个人情。” “若是一家人,就没什么人不人情。” “但我不是他们的一家人。” “正因为目前不是,大掌柜才希望透过结亲成为一家人。” 陆诗妍看着面无表情的他,不知怎地一股火气窜了上来。她知道自己不该生他的气,在他眼里,她是向丽平,是欠了他一百八十两的人,是康百鸣相中的媳妇人选,是……总之,她不是陆诗妍。 上次他已经说得的清楚了,他对她没有任何竟图,纯粹只是惜才而帮她,既然如此她就不该对他有任何期待,尤其是以向丽平这个身分。 “少东家,你是急着想拿回一百八十两吗?”她直言问道。 靳雪鸿一顿。“不,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少东家极力想促成这杵事,而大掌柜表明要替我还这笔钱,所以我合理的怀疑少东家是因为急着想拿回银子,才会……” “一百八十两对我靳雪鸿来说,是笔大数目吗?”他打断了她。 “那你是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大掌柜是个好人,康宁亦是有为青年,若你能嫁进康家,必能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他说。 “这是少东家自己的想法?还是大掌柜要你这么说的?”陆诗妍直勾勾的凝视着他。 迎上她仿佛能看透他的目光,靳雪鸿不由得倒由了一口气。 多么炽热的眼神呀!她的眼睛不只看见古董时会发亮,连瞪人的时候也会发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目光一沉。“我只是……” “我不想!我不要!”她一时冲动,月兑口而出。 但此话一出,她深感懊悔,她的表现太激烈也太激动了,他一定觉得她很奇怪吧,要不然怎么会用这种深沉又困感的目光看着她。 “我……”被他那两只幽黑的眸子注视着,陆诗妍有些慌了,她下意识的转讨身,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对康宁没有任何的想法。” “向姑娘……” 未待他把话说完,她猛地转回身,一双灵秀的大眼直接又带着任性地瞅着他。 “请少东家不要再追问了!” 靳雪鸿就这么沉默专注地注视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陆诗妍感觉心跳加速,但很快的,那悸动又冷却下来。 她多想告诉他“我就是陆诗妍”,可是她说不出口,更不知从何说起。 她多么的不甘心,不愿意跟他的缘分就这么结束了,但她又能如何?她无法期待两人之间会有什么发展,更无法妄想会有什么结果,这样的无力感让她的心好痛好痛…… 天老爷,在她附身在向丽平身上之前,她对他没有任何的想法,只觉得他是她自幼婚订的人,是她命定的对象,她甚至根本记不得他的样子了。 可是她借着向丽平的身躯,有了接近他、认识他及了解他的机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才无可自拔地恋上了他。 突地,靳雪鸿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露岀惊讶又怜惜的表情。 也就在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在她的眼中,他发现了一种极为无奈、无助却又炽热的感情,她的眼泪像是无声的悲鸣,哀悼着她无法成就的爱恋。 他心头一撼,陡地意识到一件事。“向姑娘,你……” 陆诗妍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已经被他看穿,顿时羞愧得想找个洞把自己埋了。 迈开步子,她想夺门而岀,可掠过他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抓住,她本能地棦扎,可他却将她抓得更紧。 “向姑娘。”他沉声道,“你听我说。” 她眉降一拧,强忍着又要夺睚而出的泪水。 靳雪鸿眼底漫着歉意及无奈。“我……明白你的心意了。” 陆诗妍的动作一顿,果然,他发现她对他的情感了。 “对不住,我感到很遗憾……”他深呼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你无须感到羞愧,因为我对你也有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闻言,她陡地一震,惊愕地望着他。 他再度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道:“我不确定自己对你是什么感觉,我从没见过你,却又像见过你,明知道不能靠你太近,却又无法对你视而不见……尽避我对你有着微妙的感觉,但我是有婚配之人,无法接受你的心意。”他是指他跟陆诗妍的婚事?他还不知道她意外身亡的事情吗? “我自幼便与安阳陆家的长女陆诗妍订亲了。”他苦笑道:“她是个可爱又讨喜的小泵娘,虽然我与她只见过一面,但打心里早已认定了她……” 听到他这番话,她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接着她静静地听着他讲述“他们”的故事,百感交集。 “虽十年未见,但我知道她是个对古董及文物都具有兴趣及学养的女子。”靳雪鸿的眼底闪过一抹怅然。“我本打算娶她过门后,便让她到万宝斋来一展长才,夫唱妇随,没想到她却发生意外……” 他知道了?那他为什么还说他是有婚配之人?她都死了,他哪来的婚配? “向姑娘,你……总让我想起了她。”他深深注视着她。“或许因为你跟她一样,有着一双看见宝物就发亮的眼睛,才让我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及感觉。 “我怕自己只是把你当作诗妍的替身……若是如出,那我便是负了你、糟蹋了你,这种事我靳雪鸿做不出来,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明白他拒绝她的原因,竟是因为自己,她内心真是五味杂陈。 知道他对自己情深义重,她固然欢喜,可自己已经死了,也无法跟他相守了,他为何还苦苦守着? 顿时,她强忍着的泪水像决堤泛滥的江水般涌出。 见状,靳学鸿安慰道:“康宁是个好青年,大掌柜无女,相信会待你犹如亲生己岀,若你能寻到归宿,我亦为你欢喜。”他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向姑娘,你我有缘无分,我只能与你兄妹相称,不知你意欲如何?” 她跟他本该是夫妻的,如今却只能以兄妹相称,但她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陆诗妍抬起泪湿的眼凝望着他,哽咽地道:“我接受,但我不会嫁给康宁的,我对他并无感情,若我为了过安稳的日子嫁给他,对他亦是种侮辱及辜负。” 靳雪鸿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岀长长的一口气。“你若坚持,我尊重你的意思,也会代你拒康家。很抱歉,我必须辜负你的一片心意,虽说诗妍如今仍昏迷不醒,睡醒之日遥遥无期,可我总觉得就这么放弃了她,我不甘。” “咦?”她心头一震,惊疑地看着他。 他刚才说什么?昏迷不醒?陆诗妍……喔不,她还没死,只是昏迷? 也就是说,她的还在,只是魂魄岀窍附在向丽平的身上,她还有“回去”的机会? 虽然脸上还挂着泪,但她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乍见天睛。 “你说我……喔不,她昏迷?”她问。 靳雪鸿回道:“是的,她发生意外后虽捡回一命,但却昏迷不醒。” 再次确定自己只是昏迷,还未死去,她惊喜不已,忍不不住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奇怪的反应教他愣了愣,疑惑地看着她,刚才她还一脸伤心难受呢,怎么才一转眼,眼底居然有着笑意? “少东家,她凝望着他,眼底燃着希望。“放心,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迎上她那闪亮又炽热的眼眸,他不免又是一怔。 他在安慰他吧?虽然遭到他的拒绝,她还是衷心的祝福着他,她果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谢谢你的贵言。”他衷心地感谢她。“我也希望她能醒过来,我想,你跟她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她用力点头。“一定可以。” 知道自己的肉身没事,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将所有的不愉快、挫折及伤心都在脑后,一心只想着如何能到魂归原身的办法。 她明白不容易,但她深信一定可以。 第4章(2) 一早,陆诗妍就前往包夫人府上为她监定一只茶杯。 监定完,她向包夫人告辞,离开包府,踏上返回万宝斋之路。 行经一家茶馆,见檐下有位婆婆蜷着身躯坐着,身上的棉布衣裤看来十分老旧,她发了善心,掏岀刚才包夫人打赏给她的一两银子。 “婆婆,她蹲在婆婆面前。“这锭银子给您。” 那婆婆抬起满布风霜、皱巴巴的脸,两只眼睛望着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你真是个好心的姑娘。” “婆婆,你收下吧。”她拉起婆婆的手,将银子塞到婆婆的掌心里。 婆婆抓着那锭银子,眼底有着的不是感激,而是说不出来的高深。 “婆婆,你有家人吗?”她问。 “我四处为家,没有家人。”婆婆回道。 闻言,陆诗妍马上露出同情的表情,可不知为何,她在婆婆脸上看不一丝的悲苦惆怅,她想,婆婆应该已经孤独很久了,早就对这样的孤苦无依感到麻痹。 “婆婆,那您都如何生活呢?”她关心且忧心的问道。 “我是个神婆。”婆婆回道:“平日里靠着替人解决点小问题小毛病,生活还过得去。” “原来加此。”知道她有一技之长,不至于流落街头行乞,陆诗妍稍稍放心。 “姑娘,”神婆注视着她。“拿了你一锭银子,老婆子我可不能什么都不做。” 陆诗妍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不能什么都不做,那么她想做什么? 神婆瞥了她一眼,突然说道:“姑娘,你的影子好淡呀。” “咦?”她一顿,她倒是从没注意过呢!她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再看看别人的影子……在同样的太阳底下,她的影子确实很淡很淡。 “姑娘,”神婆忽地拉起她的手,深沉而睿智的眸光直锁着她。“这躯壳不是你的吧?” 陆诗妍身子一震,惊疑的看着她。 神婆深深一笑,“你的躯壳还在呢!” 陆诗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神婆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那么……神婆有能力帮助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吗? 她难掩激动地问道:“婆婆,您能帮我吗?” “我帮不了你,只能告诉你。”神婆闭上眼睛,摇头晃脑的,像是在思索感应着什么,须臾,她开了眼睛。“那是个血月的晩上吧?” 忽地,陆诗妍想起她发生意外那晚的情景,回道:“是的,那天晩上的月亮红到让人觉得诡异。” 神婆一笑。“那是一百零八年才出现一次的血灵月,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这么说来,她的魂会附在向丽平身上,是那血灵月的奇异力量造成的? “婆婆,我能回去吗?”她着急的向道。 “我不知道。”神婆老实回道:“我只知道你必须在三个月内魂归原处,否则将永远宿在这躯壳之中。” 三个月内?天老爷,都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而且她要如何魂归原处?靳雪鸿在等她,她想回去呀! 她越想越着急,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姑娘,”神婆见她一脸忧急悲伤,安抚道:“别急着难过,也不是没有机会。” “婆婆,我已经附在向家小姐身上两个多月了……”她再也忍不住地流下泪来。“可是我想不到任何可以回去的方法。” 神婆目光一凝,伸出右手食指轻蚀触的脑门,沉着镇定地道:“用你的意念,意念有多强,机会就有多大。” 她不解地反问:“意念?” “没错。”神婆一笑。“想想你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她想,她爹、继母跟诗媚一定因为她的昏迷不醒而哀伤忧愁,为了她们,她当然非回去不可。 还有靳雪鸿,他仍在等着她,等待着奇迹,为了她,她亦是非回去不可。 “姑娘,”神婆用深沉又慈祥的眼神凝视着她。“你如此善良,老婆子我会为你祈祷的。” 版别了偶遇的神婆,陆诗妍一路往万宝斋而去。 她不断地在脑海里想着她爹、她继母、诗媚,还有靳雪鸿,她想魂归原处,想再度以陆诗妍的身分活着,唯有如此,她才能跟他们再续前缘。 意念有多强,机会就有多大。 神婆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她要努力的增强自己的意念,毕竟她的时间不多了。 返回万宝斋,一辆马车停在店门口,陆诗妍正感到好奇,就见四名女子陆续从马车上下来,当她看见最后两人的侧脸时,她震惊得差点尖叫。 是母亲跟诗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迈开大步,可是她跑了几步倏地停了下来,现在的她是向丽平,是她们不认识的人,她不能贸然与她们相认,她不想吓坏她们。 于是,她保持距离看着她们。 门口的伙计见到客人上门,立刻上前招呼,“夫人小姐,请问今天来是卖物、典当还是买物?” 赵氏说道:“我们是安阳陆家来的,不知靳少东家在不在?” 伙计一听,立刻将她们迎入店内。 陆诗妍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有点近又不会太近,足以听见她们说些什么的距离。 赵氏母女俩进到店里,康百鸣一听伙计说她们来自安阳陆家,立刻上前相迎,得知她们的身分,他连忙将两人领进里面。 陆诗妍知道康百鸣要带她们去见靳雪鸿,为了能近距离的接触她们,她捱上前去跟康百鸣说道:“大掌柜,我去沏茶!” 康百鸣愣了一下,这不是她分内的活儿,不过想着她也许是想帮帮忙,便也由着她。“好,有劳你了。” 陆诗妍答应一声,立即转身去准备茶水。 康百鸣领着赵氏母女来到接待客人的小厅,转身又去通知人在书房的靳雪鸿。 靳雪鸿得知后,不免感到奇怪,一来,他从未私下与陆家有什么联系,更别说是跟赵氏母女俩了;二来,若陆家有什么事要与他商讨或是通知他,应该也是透过他住在淮城的父亲,即便要亲自与他商议,也应是派陆府管家或伙计来,而不是内宅女眷。 不过这样的想法他放在心里头,来到花厅后,他仍旧沉稳有礼地道:“婶娘、二小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贤侄言重了,我与诗媚突然来访,才该向你致歉呢!”赵氏笑着说完,急忙向女儿抛去一个眼神。“诗媚,快叫人呀。” 她第一次见着他时,他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那时她便已看出他成年后必是个美男子,果然,今日第二次相见,他确实是个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像他这样的男子若能成为女儿的夫君、她的女婿,多好啊! 陆诗媚看着眼前高大俊伟、风度翩翩的靳雪鸿,一颗心都沸腾了起来。“雪鸿哥哥,我是诗媚,不知道雪鸿哥哥是否还记得我?” “那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吧?”靳雪鸿不疾不徐地道:“当时你还小。” “可不是吗?”赵氏一笑。“你瞧,一转眼你们都是婚嫁的年纪了。” 靳雪鸿唇角微微一勾,话锋一转,“不知婶娘远道而来,有何要事?” 赵氏顿了一下,说道:“没什么事,只是我跟诗媚回娘家省亲,你陆叔叔便要我回程时顺道过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他微微颔首。“陆叔叔有心了。” “应该的,咱两家可是亲家呢!”赵氏刻意提醒他靳、陆两家仍有婚约之事。 陆诗妍沏好了茶,备了点心,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 一见是她端茶送水,靳雪鸿也有些疑惑,但因为客人在,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陆诗妍在一旁张罗着茶水点心时,靳雪鸿又问道:“婶娘,不知诗妍她现况如何?” 赵氏微顿,跟女儿互视一眼,然后面露忧伤,先是长叹一口气,才道:“唉,想必你已经知道诗妍的事了……” 听见他们聊及自己,陆诗妍竖起了耳朵细细听着。 “嗯,家父已经派人通知我了。”靳雪鸿有些紧张。“诗妍她真的……” 他话未说完,赵氏突然哭了起来,哀伤地道:“诗妍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都怪我,我不该帮着她求她爹,她若是不来景安城,也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故……” “娘,”陆诗媚见娘亲哭了,急忙安慰道:“别伤心了,姊姊吉人天相,会醒的。” 听见赵氏将场意外归咎于自己,又哭得那么伤心,陆诗妍感到心疼又自责,是她执意要来景安城的,母亲也是因为疼她,才会帮着她向她爹求情,说来都是她自己不好。 “景安城?”靳雪鸿微顿。“当时诗妍要来景安城?” “是呀。”赵氏说道:“她知道景安城有个古董商收了铺子,许多古董珍宝要出售,便央求爹让她来,没想到……”说着,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娘,别哭了。”陆诗媚轻轻拍抚着娘亲的。“姊姊只是昏迷,总有一天会醒的。”说着说着,她自个儿也掉下眼泪。 见赵氏母女俩为了自己那么悲伤,陆诗妍的心一揪,忍不住一阵鼻酸,亦落下了伤心不舍的泪水。 靳雪鸿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着实感到困惑。 人家哭,她也跟着哭?她这么容易感伤吗?她又知道赵氏母女为什么哭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贤侄,”赵氏哽咽地道:“不瞒你说,大夫说诗妍苏醒的机会不大,或许就这么一睡不起了……” 闻言,靳雪鸿心情一沉,沉默不语。 赵氏与女儿又互瞥一眼,然后语带试探地道:“贤侄,靳家跟陆家的婚约不会就这么一笔勾消了吧?” 雪鸿的浓眉微微皱起,坚定地道:“不会。” 一听,赵氏掩不住心头的喜意,但表面上仍故作担忧地问道:“是吗?若诗妍当真醒不来了,那……” 他目光一凝,肯定地道:“她会醒的。” 迎上他那坚毅澄定的黑眸,赵氏微顿,若有所思。“你有此信念,真是太好了。”她又看了女儿一眼。“我跟诗媚也期盺着上天眷顾。” 靳雪鸿微微一笑,转移话颕,“对了,婶娘可已安排下榻之处?”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呢!”赵氏蹙眉摇头。 “无妨。”靳雪鸿热心但不过分热络地道:“就让侄儿遣人帮婶娘安排吧。” “那就有劳了。”赵氏感觉一切都还算顺利,心里头自是欢喜。 稍后,靳雪鸿找来康百鸣,请他帮赵氏母女俩在城里找了家客栈,并为她们安排了一间上房。 送走赵氏母女后,靳雪鸿来到陆诗妍做事的厢房。 厢房里没有客人,只有她一个人表情茫然、魂不守舍地坐在案前,恍神到连他走到她面前了,她还没发现,他曲起手指,轻敲了两下桌案。 她听到声音,有些恍惚地抬起眼,一看是他,马上急急忙忙的站起来。“少东家?” 靳雪鸿目光深沉而专注地看着她,淡淡地问道:“你没事吧?” 她微顿,摇摇头。“我没事。” “那你刚才为什么掉眼泪?”他问。 “咦?”她惊疑地看着他。 “就是陆夫人跟陆二小姐哭的时候,你……”他目光一凝。“为什么哭?” “我……”她没想到竟会被他发现,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当时的眼神很悲伤……”靳雪鸿觉得有一股力量驱使着他,让他就是想问出个答案来。“为什么?” 陆诗妍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怕他会觉得她很可怕,毕竟灵魂出窍并附在别人身上这种事,并不是寻常可见。 “我……我就是这样,看见别人哭,我就、就也会忍不住想哭。”她胡乱诌了个理由。 “噢?”靳雪鸿浓眉微拧,半信半疑。 “是真的,我其实很爱哭。”为了取信他,她更加坚定地说道。 “是这样吗?”他依旧盯着她瞧。 “嗯,就是这样。”她用力点点头。“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娘!” 靳雪鸿觉得好笑,他才不会为了这事去问她娘呢!罢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就信了吧,毕竟女孩子家,心思敏感些,倒也正常。 第5章(1) 靳雪鸿为尽晚辈之责及地主之谊,帮赵氏母女安排了凤阳客栈最好的客房,并吩咐邱掌柜尽心款待。 陆诗妍从康百鸣那儿打听到她们住在凤阳客栈,一心想着去见她们,虽然知道这样唐突实在不妥,但她实在憋不住了。 今天在万宝斋里见她们为了她而伤心落泪,她想,她们就算会受到惊吓,也应该会乐见且接受她暂时寄宿在别人的躯壳,并跟她一样期待着她能魂归原处吧?前往凤阳客栈的路上,她不断思考着要如何告诉她们,也演练着可能发生的状况,或是她们的反应。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她一个想不出魂归原处的方法,或许加上继母跟妹妹,能激出什么想法也说不定。 忖着,她越发觉得自己去找她们是正确的决定。 进到客栈,正在安排伙计跑堂办事的邱掌柜一眼便看见她,暂时撇下事务,朝她走了过来,热情的招呼道:“唉呀,向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之前她曾帮邱掌柜找到一个他寻觅已久的青莲方皿,邱掌柜见到那方皿时简直像看见离散半辈子的亲人似的欣喜若狂。 原来那青莲方皿对他来说是有特殊感情的,那是他过世的夫人的嫁妆,当年他落魄时,他夫人将方皿拿去典当,但却心心念念,于是他便誓言有日要将方皿找回来,只可惜直到他夫人过世,他都未能将方皿找回。 虽说她后来帮他找到的方皿并非原来的那一个,但形制及款式却是一模一样的,为此,邱掌柜十分感激她。 “那个……邱掌柜,我们少东家是不是安顿了两位客人在此?”陆诗妍问道。 “是啊,是一位陆夫人及她的千金,就住在天字三号房呢。”邱掌柜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家少东家要我来传个口信。” 她要找靳家的两位客人,实在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但如果说是替靳雪鸿传口信,那就合情合理了。 丙然,邱掌柜不疑有他,立刻唤来伙计,领着她去天字三号房。 陆诗妍跟着伙计穿过两座院落及一座庭院,来到天字房的所在。 “上了二楼,到底就是三号房,要我带你上去吗?”伙计在楼下指着上头说道。 她摇摇头。“不用,太麻烦你了,我自己上去便行。” “那好,你请自便。” “有劳了。” 伙计离开后,陆诗妍走楼梯,来到了二楼,看着尽头的那间房,她不知怎地有点却步。虽然早在来时的路上做足了准备,可她还是担心继母跟妹妹会是什么反应。 但是既然都来到这儿,而且三个月之期也即将到来,已经没什么时间的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于是,她鼓足勇气走向三号房的门口,抬手正要敲门之际,她听见房里传来赵氏母女俩说话的声音—— “诗媚,你可要加把劲,我看那靳雪鸿对你印象应该不坏。”赵氏说得愉悦。 闻言,陆诗妍将手缩了回来,狐疑地皱眉头,母亲要诗媚加什么劲?这又跟靳雪鸿有什么关系? “娘,我们说是回家省亲,顺道来打声招呼,总不能赖着不走吧?”陆诗媚问道:“我们能在这儿待多久呢?” “不用久,几日便好。”赵氏说道:“明天我便声称头疼不适,想在客栈休息,你便去找靳雪鸿,让他带你四处走走。” “他会答应吗?” “我看会。”赵氏信心满满。“我的女儿这么标致,哪个男人舍得拒绝呢?不要忘了,男人都是猫,没有猫见了鱼会不贪鲜的。” 听到这儿,陆诗妍越发觉得不对劲,听起来她们此行的动机并不单纯,而且母亲要诗媚接近靳雪鸿做什么?靳雪鸿是她的未婚夫,是诗媚的准姊夫,怎么母亲却好像要诗媚去“勾搭”姊夫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今天在万宝斋看她们提起她时,母女俩还泪眼汪汪的,怎么现在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她们对她的怜惜及惋惜呢? 一股凉意自脚底板直往上冲,通过了她的背脊,往脑门窜去。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屏住呼吸。 “诗媚,要记住,这是你夺走一切的唯一机会,你千千万万要把握。”赵氏看着女儿,鼓励道。 “娘,我明白。” “如今诗妍昏迷不醒,正是咱们娘俩出头的最好机会,若是你成功代嫁,成了靳家主母,将来就算诗妍醒了,也奈何不了你。”赵氏哼一笑,冷冷地又道:“再说,诗妍还不一定能醒呢,喔不……是绝对不能让她醒。” 陆诗媚有些愣愣地反问:“娘,如何让她醒不来?” 赵氏气定神闲地道:“只要动点手脚,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娘有什么想法?” “当初她没死,我也是很懊恼,不过我后来想想,她没死也好……” “怎么说?” “她没死,咱们才能照顾她、心疼她,也才更显得我们是多么的怜惜她、关怀她,娘相信不管是谁见了,都会被你的善良打动,尤其是靳雪鸿,所以她还活着,对我们只有好处,而没坏处。” 听见这番话,陆诗妍不只降寒到极点,还感到莫名的恐惧,她从来没想到继母对她有这样的心思。 她一出生就没了娘亲,父亲为了她,在三个月内续弦,继母过门便怀上诗媚,也因此自她有记忆以来,继母跟诗媚就是她重要的家人。 她跟诗媚年纪相当,感情甚好,众人称羡,而继母也一直待她如己出,深获大家的赞佩,以为自己是被爱的,从来没想过她们居然厌恶她、恨她,甚至想夺走她的幸福快乐,还有命! 陆诗妍无法克制地浑身颤抖,悲伤的眼泪不断落下。 她不恨,只有痛。 “待你成功代嫁,就带着诗妍一起进靳家,之后她是生是死,便操之在你手上了。” “娘的意思是,要我之后弄死她?”陆诗媚怯怯地问道。 “必要之时。”赵氏回得冷酷。 陆诗媚不免有点畏怯。“可是……我会怕。” “怕什么?她不过是个活死人,躺在那儿只能任人摆布,要弄死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 “诗媚,咱们已经开了头,现在怕了、退缩了,那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我知道,只是……” “放心吧,娘会帮你的,为了你,娘什么都不怕。” 听到这儿,陆诗妍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就算想离开也动不了,泪水不断地从她眼眶涌出,沾湿了她的衣襟。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要她死,而且还是她信任、亲爱的继母跟妹妹,她们是她想魂归原处的原因之一,她将她们当成一种信念,可到头来,她们却压根儿不希望她醒来,甚至想结束她的生命。 天老爷,她多么希望自己永远不知道实情,永远爱着她们,可现在,她的天像是塌了一半… 陆诗妍,振作! 突然,她心里有个声音这么对她说,她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的情绪平静沉淀下来。 她不能慌、不能乱,她必须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 转过身,陆诗妍一头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就在她差点惊叫出声的同时,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她瞪大眼睛一看,惊见竟是靳雪鸿。 靳雪鸿神情深沉而凝重,两只锐利又深邃的黑眸紧锁住她,不发一语的将她拉下楼去。 一路被拖着往楼下走,陆诗妍的脑袋什么都没办法想,只不断的翻腾着继母跟妹妹的那番话。 她是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勇敢,却还是忍不住心痛、心碎,泪水不断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对她来说,继母跟诗媚的背叛比她无法魂归原处还要痛、还要伤。 她不知道靳雪鸿要拉着她往哪里去,只是本能地跟着他走。 她甚至没办法去想他为什么要拉走她,身为晩辈,他到凤阳客栈来关心长辈是合理的,但看见她在门外偷听,他为什么不是将她拎进房里质问一番,而是将她拖走? 还来不及思索,靳雪鸿已经停下脚步,站定在她面前。 陆诗妍定了定心神,这才发现自己被他拉到后院的一个小角落里。 “你在做什么?”他神情凝肃的直视着她,沉声问道。 虽已将赵氏母女安置在凤阳客栈,也相信邱掌柜一定能尽心接待,毫不马虎怠慢,但靳雪鸿自觉毕竟是晚辈及地主,不能不亲自跑一趟问候一声。 忙完手边的事,他便来到凤阳客栈,听到邱掌柜说向丽平来了,还说是奉他之命来的,他内心充满疑惑,因为他根本没叫她来。 来到二楼,他就看到她在门外偷听,他不明她为何要这么做,而且这是她第二次在听见赵氏母女俩的谈话时掉下眼泪,为什么?她们究竟说了什么,会让她如此难过? “我……”她扬起泪湿的脸庞,眼神之中有着藏不住的悲伤痛楚。 “诗媚,咱们已经开了头,现在怕了、退缩了,那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我知道,只是……” “放心吧,娘会帮你的,为了你,娘什么都不怕。” 他方才听到了这几句话,可是向丽平在这里听了多久?在他到达之前,赵氏母女说了什么?他又遗漏了什么?赵氏母女俩说的事,是否跟她们来访有关? 此时,他脑海中充满了各种的疑问,也让他对一些事起了心。 “向姑娘,你为什么……” 他话未说完,陆诗妍便“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痛哭失声。 被她这么一抱,靳雪也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因为她这么反常又激动的反应,更教他深信她一定听见了什么。 “向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抓住她的肩膀,稍微将她拉开。“你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哭?你……听见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 迎上他的眸光,她心头一紧,本能地摇摇头。“我……我没有” 她听见了自懂事以来最令她伤心、沉痛的真相,那比知道她的娘亲在生她时因难产过世更教她痛心不已,可借尸还魂如此荒诞之事,她要如何对他说起?他又怎么可能相信? 在被他发现她偷听赵氏及陆诗媚的谈话后,就算她说出以前的事想取得他的信任,恐怕他也会觉得她是从赵氏跟陆诗媚那儿偷听来的吧?他会如何看待她?他会认为她是什么样的人? 一时间,她的脑袋里像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靳雪鸿哪里相信,还想追问,“你到底……”可是他的话语猛地一顿。 他可以质问她的,可不知怎地,他没有,因为她眼底有着令人心碎的哀伤,他明白她有着不欲人知的秘密,不管她为了什么理由来到这里,也不管她听见什么,他想,她都有她必须隐瞒的苦衷。 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太逼迫她。 他神情一缓,佯装轻松地道:“你为什么在房门外偷听陆夫人母女两人谈话?”他故意假装不知道她假借他的名义来凤阳客栈之事。 “我、我……”陆诗妍又急又慌,双手不断拧着衣摆。 “你来找谁吗?”他问。 她随口胡诌,“我替我爹跑腿!” “替你爹跑腿?”他眉梢一挑。 “是,我……我爹要我来传口信给一位过往有往来的客商。”陆诗妍回道。 靳雪鸿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人呢?” “他……他已经离开了,没找着。”她知道自己的谎言实在笨拙又破绽百出,可她已经想不出更好的了。 他不会相信她的鬼话吧?她该如何说才能教他相信呢?她不安地抬起眼帘看着他,却发现他也正注视着她,她又立刻低下头。 她没有办法告诉他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更没有办法告诉他,关于她继母跟妹妹对她的恶毒心思,那些事,连她都难以置信,她又如何让他相信? “既然没找着人,你又为什么在我婶娘房门外偷偷模模的?”靳雪鸿续问。 陆诗妍咬着下唇,苦思着另一个合理的解释,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苦恼极了。 “你在偷听她们谈话?为什么你对她们的谈话那么感兴趣?”他端起她的下巴,定定地注视着她。 她一震,惊惶不安得都结巴了,“少东家,我……我只是……好、好奇……” “好奇?” “不,是、是鬼迷心窍……”她又道。 靳雪鸿微微抬起下巴,一脸狐疑。“鬼迷心窍?” “我……我正要离开的时候,碰巧看见陆夫人跟陆小姐,本想上前问安,谁知又犹豫不决,就一路跟着她们来到这儿,然后就、就因为一时好奇……”她实在掰不下去了。 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谎,如何能说服精明的靳雪鸿?此刻,他一定在心里笑她是个笨蛋,连说谎都不会吧? 她越想越是心慌,头便垂得越低。 “你……”靳雪鸿再一次勾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到底对她们有多好奇?” “我……”被他这么看着,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你与她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何对她们的事如好奇?”他语气温和,眼神却淩厉。 第5章(2) 陆诗妍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陆诗妍,赶快想个好理由,你可以的,快! 她在心里鼓舞着自己,突然,她灵光一现,想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这足以说服她,相信也可以说服他。 “因为我……我内疚。” 闻言,靳雪鸿更疑惑了。“内疚?” 陆诗妍点点头道:“今天在花厅伺候茶水时,我听陆夫人说陆家小姐是为了到景安来向一名破产的古董商买货,才会发生意外而昏迷不醒,我想……她口中的古董商应该就是我爹吧?” 他微微一怔,问道:“你为此难过?” “是的。”她神情哀伤地点点头。“只要一想到少东家心心念念着的未婚妻是因为要来我家买货而遭遇横祸,至今仍昏迷不醒,我就感到难过及歉疚……所以、所以才会一直忍不住想接近陆夫人跟陆小姐,我……我只是想试着对她们表达歉意及慰问之意,可是又……”她故意不把话说完,心想着这应该是目前为止最完美也最能说服他的理由了。 虽然靳雪鸿心里仍有疑惑,可是她的这个说法他是可以接受的,但他还是觉得有着什么他说不上来的蹊跷。 “你该不是觉得是你家害了她吧?”他睇着她问道。 陆诗妍怯怯地回道:“若不是我家发生变故,陆家大小姐也不会闻讯而来,更不会……是的,是我家害了她。” 雪鸿沉须臾,然后沉沉一叹。“这事也不怪你向家,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如伤心难受……”说着,他伸出手揩去她眼角的泪花。 她心头一震,惊慌羞涩地看着他。 现在的她不是陆诗妍,尽避知道仍有机会魂归原处,却又没有任何方法,这样的她,纵使对他有再多的爱恋也没半点用处。 且如果她顺利找到魂归原处的方法,也做到了,向丽平是不是就真的死了?那向家两老会因为失去独生女而如何的痛心呢? 老天爷究意为何要如此安排?这都怪她,要是她不执意前来景安城,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想来,她最该气恨懊恼的人就是她自己! “诗妍的意外是天意安排,与你及向家无关。”靳雪鸿暂且相信了她的说法,真心安慰道:“你不必将这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少东家,你……你真的相信陆大小姐会醒来吗?”陆诗妍的眼底闪着泪光。 他微顿,然后淡淡一笑。“我相信她会醒来的。” “如果她……她没醒呢?”她不自觉用力咬着下唇,试探地问道:“你会考虑娶别的姑姑娘为妻吗?” 靳雪鸿微微蹙眉。“别的姑娘?” “嗯,例如、例如陆家二小姐……”陆诗妍紧张的吞了一口唾液,润着她干涩发疼的喉咙。 “你为何这么问?”他浓眉一皱。 “因为我、我感觉得到陆二小姐对少东家有仰慕之情……”说着,她感觉到胸口揪疼了一下。 她虽不知如何将赵氏母女的诡计告诉他,但总可以提醒他一下吧?她得让他小心提防着她们才行。 “我想……陆夫人跟陆二小姐是、是特意到景安来找少东家的。”她说。 “噢?”靳雪鸿一脸兴味地瞅着她。“何以见得?” “少东家过去可曾私下与陆家往来联络?”陆诗妍问道。 “不曾。” “跟陆夫人及陆二小姐呢?” “当然更是不曾了。” “既然如此,难道少东家不觉得陆夫人跟陆二小姐特意来访有点突然吗?| “是突然。”他老实回道,接着问道:“你是梖说,她们来此另有目的?” 陆叔叔是个重视礼教之人,在未有男主人同行的情况下,怎会任由妻女突然造访?对陆叔叔来说,这应是不成体统之事吧,虽说顺路拜访没什么不对,但他总觉得事不寻常。 迎上他深沉的目光,陆诗妍心头一震,不自觉感到不安。他会不会觉得她这是在搬弄是非、乱嚼舌根?梖到这里,她不免退缩了。 “不,我是说……算了,少东家别将我的蠢话放在心上……”她看着他,勉强挤岀笑意。“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告诉我爹说客商已经走了。”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靳雪鸿下意识拉住她。“向姑娘……” 她一惊,陡地回头,慌张地望着他。“少东家还有……什么事吗?” 他神情凝肃地瞅看她一会儿,深深的了一口气,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没事,你路上小心。” 翌日早上,陆诗媚未带丫鬟,独自来到万宝斋找靳雪鸿。 康百鸣将她领进小花厅,随即去书房向靳雪鸿通报。 没多久,靳雪鸿来了,即使他心里对她们母女两人有着说不上来的疑虑,但表面上仍保持着礼数,并未失态。 昨日自凤阳客栈回来后,他立即遣人暗中查访赵氏之事,她说是回娘家省亲,顺道来访,那么她娘家在何处?她真是顺道,还是刻意? 自赵氏母女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像是背上有刺扎着,虽不疼也不要人命,却教他无法忽视。 “你怎会独自前来,婶娘呢?”他问道。 “娘说她头有点疼,想在客栈休息。”陆诗媚神态自若地回道,“娘见我在客栈闷着,便说让丫鬟留下来伺候她,让我出来逛逛。” “原来如此。”靳雪鸿提议道:“不如我请大夫到凤阳客栈去帮陆夫人号个脉吧?” 陆诗媚一听,急忙婉拒,“不必劳烦雪鸿哥哥了,我娘那是多年的老毛病,吃点随身带的药,休息一下便无妨。” “是吗?”他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她眼见气氛不错,靳雪鸿似乎也对她们母女俩很是重视,便趁机问道:“雪鸿哥哥,我对景安城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雪鸿哥哥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好。”靳雪鸿一口答应,毫不迟疑。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教她惊喜不已,越发觉得代嫁之事必可顺利。 “景安城有几处不错的园林,我倒是可以带你去瞧瞧。”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她喜出望外。 见她脸上藏不住的喜意,靳雪鸿不禁想起昨天向丽平对他说的那些话,她说她感觉到陆诗媚对他有仰慕之情,还认为她们母女俩此番前来另有目的,她不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的人,更不会搬弄是非、道人长短…… 突地,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她昨天真的偷听到了什么? 假如真是这样,那他更要抓紧赵氏不在的机会,好好探一探陆诗媚。 “那我们走吧!”他说着,领着她走出小花厅。 两人才刚步上长廊,陆诗妍便从另一头走过来,她看着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自己,心头一紧,不由得咬着下唇。 “向姑娘。”靳雪鸿看见她,主动开口叫她。 她猛地回神,急忙行礼,“少东家早。” “嗯,你早。”靳雪鸿问道:“今天有预约的客人吗?” “没有。”陆诗妍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她相信此时的自己一定笑得很僵,甚至是笑不出来。“少东家要……出门?” “是的。”他唇角一勾。“我要尽地主之谊,带二小姐到处走走瞧瞧。” “喔……”陆诗妍突地变得有些失魂落魄。“那……少东家慢走。”说完,她转过身,颓然地走开。 才迈出步子,她却突然被靳雪鸿一把抓回来,她吓了一跳,陆诗媚也吓了一跳。 陆诗妍震惊地看着他,脸上一热。“少东家,你……” “你也一起来吧!”靳雪鸿说道:“二小姐跟我孤男寡女一同出门,恐生闲话。” “咦?” 这一声咦,是陆诗妍跟陆诗媚同时发出来的,只不过陆诗妍的这一声“咦”有着惊喜,陆诗媚的这一声“咦”却是微愠。 “二小姐,”靳雪鸿转头看着陆诗媚,故意问道:“这安排甚好吧?” 陆诗媚这会儿哪能说不好,只能硬着头皮点头一笑。“雪鸿哥哥安排便是。” 他看了看两人,深深一笑。“你俩年纪相仿,一定能聊上话的。那咱们出发吧。” 向丽平是个直率的姑娘,藏不住心事跟心思,若她昨天真听见了什么,必然会在与陆诗媚有所接触及交集时表现出来,他便能从她的各种反应、眼神或表情的细微变化去做推敲。 就这样,三人坐上马车,一路来到景安城南的拓园。 靳雪鸿不但让向丽平与他们同乘马车,上下马车时,也对她十分呵护,虽说他并没疏忽了对陆诗媚的照顾,可他这样的举动看在陆诗媚眼里,让她很不是滋味。 她问过向丽平的身分来历了,向丽平不过就是一个在万宝斋做事的女伙计,哪里受得起靳雪鸿如此的呵护! 因为不悦、因为妒恨,即便她脸上没半点愠色,眼底却有着藏不住的厌憎,靳雪鸿在商场打滚多年,早已练就识人的功力,且他善于观察,因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所以陆诗媚的细微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更加相信向丽平昨天对他的提醒,陆诗媚对他确实有不寻常的想望。 他也发现只要他跟向丽平说话,或是多看她一眼,陆诗媚就会用一种敌视且带有攻击性的眼神瞪着向丽平,仿佛她是必除之而后快的害虫。 陆诗媚表现出一副深爱着姊姊的样子,提到姊姊地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般不舍,但看看陆诗媚现在究竟在做什人,若真是姊妹情深,她何以有这样的心念? 进了拓园后,陆诗妍识相的走在他们身后。不论如何,现在的她只是万宝斋的女伙计,哪里能跟陆家二小姐平起平坐。 “雪鸿哥哥,这是景安城的名园吗?”陆诗媚抓紧机会接近靳雪鸿。 “是的。”靳雪鸿仔细耐心地向她介绍着景安第一园。 陆诗媚也听得津津有味,频频发问,与他互动热络,气氛极好。 陆诗妍在他们身后看着,一颗心慌慌的、乱乱的,怎么都无法踏实。她好怕陆诗媚的诡计得逞,她好怕陆诗媚真的取代了她,成为他的新娘。 若是她从来不知道继母跟妹妹的阴狠毒辣,那么她会含泪祝福,并将自己得不到的幸福转送给妹妹,可现在她知道了,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靳雪鸿娶陆诗媚为妻。 时至今日,在安阳的她还是昏迷不醒,想必她爹也急了吧?想到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父亲,她内心一阵难过。 她继母跟妹妹实在太心机深沉了,她们瞒骗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她们做了什么,除了她。 可她如今只是一个家道中落,人微言轻的女伙计。 “呵呵呵,真的吗?” “没错,你看……” 听见他们两人在前头说说笑笑,又看着陆诗媚不时借机靠近靳雪鸿,陆诗妍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她在心里呐喊着,可惜他听不见。 她心里有一种焦躁感,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突然,靳雪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向丽平,说道:“你怎么了?跟上来呀。” “咦?”陆诗妍一时反应不讨来,脚步不动,只是呆呆地瞅着他。 他随即大步走了回来,好笑地拉起她的手,将她拉上前与他们同行。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陆诗妍羞得面红耳赤,却教陆诗媚更加厌憎她,但是善于伪装如她,都可以假装敬爱自己的异母姊姊多年,又哪里压抑不了心情在这一时半会儿。 “瞧这傻丫头,当自己是跟班似的……”靳雪鸿将她拉上前,笑着对陆诗媚说道:“就是想着她跟你年纪相当,应能聊上话,解解闷,才把她一起带来了。” 陆诗媚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向姑娘肯定是雪鸿哥哥十分器重的伙计吧?”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陆诗妍一眼,回道:“不只是伙计。” 这么一句话,让陆诗妍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 “二小姐有所不知,向姑娘是位令人惊艳的女子。”靳雪鸿盛赞道:“她专精于各式古董及文物的监别,是个人才,是万宝斋的宝物。” 陆诗媚听完,挑眉一笑,“原来向姑娘有如此才华。” “不敢,是少东家过奖了。”陆诗妍怯怯地道。 “并非过奖。”靳雪鸿笑视着她。“我可是真把你当宝。” 听见他这番话,陆诗媚隐隐约约感到不安。就算这向丽平再怎么能干,再怎么有才华,总也只是个伙计,可靳雪鸿对她的欣赏,甚至是喜爱,感觉已经超出了东家对伙计的界线。 若她是个男子,陆诗媚或许还不觉如何,可她偏偏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年纪跟自己相当的年轻女子,陆诗媚实在无法不往心里去。 “向姑娘能得到雪鸿哥哥如重视喜爱,诗媚可真是羡慕极了。”陆诗媚说着,瞥了陆诗妍一眼。 迎上她那带着敌意及妒意的目光,陆诗妍的心微微一震,看来现在的她成了陆诗媚的第二根眼中钉了。 “这些年来,我与诗妍虽未再见面,却听说不少关于她的事。”靳雪鸿有意无意地提起陆诗妍的事。 陆诗媚微顿,“姊姊的事?” “唔。”他颔首。“听说诗妍在古董监定方面亦有长才,初见向姑娘之时,我一度将她与诗妍的身影重叠在一块儿了。” 闻言,陆诗媚沉默了一下,才问道:“雪鸿哥哥也说和姊多年不见,你还记得姊姊的模样吗?” 靳雪鸿淡淡一笑。“其实印象跟记忆已经模糊了,不过……”他撇过头看着向丽平。“我记得她那一双因为看见古董珍宝而闪闪发亮的眼睛,而向姑娘有着那样的一双眼睛……” 迎上他深沉的黑眸,再听见他这番话,陆诗妍心头一紧,激动得眼眶泛泪,他记得她!虽然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可他还记得她,不过为了不让他或是陆诗媚发现她的异样,她下意识的把脸别开。 “筹备万宝斋之时,我便打定主意,待娶诗妍过门后,便由她来打理万宝斋,一展长才,没想到……”他轻叹一口气。“她竟出了意外。” 陆诗媚故作惋惜,眼眶含泪,幽地说道:“姊姊没这福分,实在令人伤感。” 靳雪鸿目光一凝,定定地瞅着她。“诗妍还活着,如何说她没福分呢?” 陆诗媚惊觉自己说了不合他意的话,连忙解释,“不,我的意思是,姊姊发生意外,实在令人惋惜,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抿唇一笑。“别担心,我没怪你或误会你,我知道你也很希望诗妍能醒来。” 陆诗媚暗暗松了一口气。“是的,我跟我娘都衷心期待姊姊能够醒来,而且我跟娘经常上佛寺为姊姊祈福呢!” “婶娘跟二小姐真是有心了。”靳雪鸿脸上带着一抹笑意,但眼底却隐含着寒光。 “不过雪鸿哥哥,你……你是否有做最坏的打算呢?”陆诗媚太过心急,才刚澄清,就又忍不住追问,“姊姊若没醒来,你打算如何处置这门亲事呢?不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吧?” 靳雪鸿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我爹也很担心误了雪鸿哥哥的终身大事,正准备去信与靳家解除婚约呢!”陆诗媚又道。 他有些错愕。“真有此事?” “嗯,千真万确。”陆诗媚继续试探,“或许雪鸿哥哥该做其他打算……” “我等。”靳雪鸿直接打断了她,“我愿意等诗妍醒来,也相信她会醒来。” 她没想到靳雪鸿跟姊姊虽只见过一面,却有如此坚定的决心及信念,她感觉得出来他并不想放弃姊姊,可同时也感觉到他对向丽平有着不寻常的情愫。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向丽平时,便因为她跟姊姊一样有着看到古董就闪闪发亮的眸子,而一度将她跟姊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还说向丽平跟姊姊一样,拥有监别古董宝物的才能…… 若是盼不到姊姊醒来,那么他妻子的第二人选会不会就是向丽平? 喔不,好不容易除掉了一个陆诗妍,绝对不能来一个向丽平,否则她跟她娘亲所努力的一切,就都要付诸流水了。 第6章(1) 一返回凤阳客栈,赵氏便迫不及待地追问今日出游的细节。 “诗媚,如何?靳雪鸿与你相处可?他是否……” “娘,”她打断了显得焦急赵氏,“先让女儿喝口水、缓口气吧!” 见女儿不如预期中的喜上眉档,神采飞杨,赵氏立刻觉有异,待女儿稍稍平复心情后,她有些严肃的问:“怎么了?瞧你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陆诗媚看着娘亲,沉沉地叹了一口长气,无奈地道:“娘,我看那代嫁之事,难。” 赵氏感到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对你印象挺好的呀!” “娘,你还记得昨日咱们上万宝斋拜访时,在小厅里伺候茶水的丫头吗?” 赵氏想了一下,回道:“记得,她怎么了?” “原来她不是端茶送水的丫头,而是万宝斋的女朝奉。”陆诗媚幽幽地又道:“还是他口中很重要的宝。” 闻言,赵氏的神情又凝重了几分。“你的意思是……” “我去找他出游,他却拉上那丫头,上车下车伺候着,一点都不像是东家跟伙计……”陆诗媚想起今天的事,越说越是激动,“他还说初见那丫头,想起了姊姊,总把她们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说她们有着相同的才能。” 赵氏听了,深感不妙,瞬间沉了脸,若有所思。 “他还表明一定要等姊姊醒来,好像他非她不娶似的。”陆诗媚越说越有气,“娘,看来我们是白来这一趟了。” “怎么会?”赵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肃杀,“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我们已知道敌人是谁而且在哪里,不是吗?” 陆诗媚一顿。“娘的意思是……” “诗妍那丫头目前仍旧昏迷不醒,只要回到了安阳,我自然能对付她。”赵氏目光一凝,声音微微一沉,“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眼前。” “向丽平?” “一点都没错。”赵氏点头道:“趁着咱们娘俩还在景安,得赶紧除掉这眼中钉不可。” 陆诗媚看着眼底杀机立现的媳亲,惊得心跳加快了几分。“娘是说……” “杀了她。”赵氏毫不犹豫地回道。 陆诗媚一听,陡地一惊。“娘,咱们已经……不不不,这不好。” “哪里不好?谁要她坏事?” “不能想想别的方法吗?”陆诗媚毕竟年轻,胆子还没养大,听到这样伤人命的事情,难免心惊害怕。 赵氏目光一凝,直视着女儿。“还有什么方法比这个更好?” 陆诗媚想了一下,回道:“我……我们可以诬赖她偷东西。”说着,她一脸自觉聪明的表情。 赵氏不以为然地挑眉一笑。“你能潜进万宝斋吗?你会偷东西吗? “我……” “若要赖她偷东西,咱们还得收买个偷儿潜进万宝斋,我们在景安人生地不熟,上哪儿去找人?”赵氏受不了的反问道。 陆诗媚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要是偷儿失风遭逮,把你跟我咬了出来,那不是一切都完了?”陆氏一把住了女儿的手,“诗媚,自古以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灰,想要爬上巅峰,那得踩着多少人的尸体呀?”赵氏的表情没有一丝惶惑、愧疚或不安,仿佛她早已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我们都除掉诗妍了,也不多一个向丽平。” 陆诗媚虽然犹豫不安,但有着母亲在后面推着,她也没坚定拒绝。 想了想,她怯怯地回道:“那娘打算怎么做?” “你今天跟那向丽平同行一天,总也不算陌生,明天咱们就将她约出来,一同到郊外踏青……”赵氏冷酷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陆诗妍在正要前往万宝斋的途中,突然一辆马车超越了她,在她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她正感到疑惑,就见陆诗媚从马车上下来。 “向姑娘。”陆诗媚笑视着她。“太好了,我正要去万宝斋找你。” 陆诗妍顿时升起了防备心。“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陆诗媚说道:“我跟我娘想到的入佛寺礼佛,顺便为我昏迷的姊姊祈福,但因为我们对景安不熟,想请你陪我们一块儿去。” 听她说要为昏迷米的姊姊祈福,陆诗妍只觉得讽刺极了,再说了,赵氏跟陆诗媚为什么要她陪同?说来,她跟陆诗媚也不过就昨天有一点接触,称不上是熟悉…… 像是看出她的疑虑,陆诗媚续道:“向姑娘,我们人生地不熟,又是女流之辈,也不好找男子同行,所以才想到了你,希望你不要见怪。” 陆诗妍觉得她这样的说法是有几分道理,但她隐隐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戒心仍没放下。 “我们本来要前往万宝斋跟雪鸿哥哥说一声,借个人的,哪里知道在路上先看见你了。”陆诗媚亲昵的伸出手拉着她。“向姑娘,咱俩年纪相当,若以姊妺相称,你应不会拒绝我吧?” 陆诗妍为难一笑。“不敢,丽平哪里高攀得了?” “说哪儿的话呢!”陆诗媚娇笑道:“我觉得与你挺投缘的呀。” 陆诗妍打从心底发凉。从前,陆诗媚也都是跟她说着这样的话,甚至是比这些还要亲热、真诚上百倍千倍,也因此她始终深信不疑。 可如今,她发现了赵氏跟陆诗媚的真面目,她明白她们所说的都是骗取她感情及信任的谎言,她们所做的事,都是为了更轻而易举地除掉她。 现在,她们还想做什么? 这时,康宁刚好经过,看到两人,便喊了声,“陆二小姐,向姑娘。” 康宁的突然出现,教陆诗媚有点紧张。 “康宁,麻烦你一件事。”陆诗妍马上趁机说道:“跟大掌柜的说一声,我今天临时有事,没法进万宝斋了。” “欸?”康宁一怔。“那你的客人……” “今儿没有预定的客人。”陆诗妍说道:“若有熟客,便请客人明日再来。” 康宁看着她,再瞥了一眼陆诗媚,问道:“你去哪儿?” “我陪陆二小姐走走,尽地主之谊。”陆诗妍回道。 陆诗媚怕节外生枝,赶紧说道:“向姑娘,咱们快走吧,我娘等着呢!”她不让向丽平跟康宁多有交谈,立刻将她拉上马车,扬长而去。 入佛寺位处郊山,是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古刹,拥有许多的信徒,这天,香火鼎盛的入佛寺罕见的不见人潮,添了几许清幽,少了几分烦扰。 拜佛后,赵氏问道:“听说附近有条春溪,景色宜人,向姑娘可知道?” 陆诗妍成了向丽平也近三个月了,当然知道这入佛寺及春溪都是景安十景之一,便回道:“是的,春溪四季各有景致。” “我们到春溪畔走走如何?”赵氏提议。 “陆夫人若有兴趣,丽平自当奉陪。” 于是乎,她们乘坐马车前往春溪,马车停下后,赵氏故意撇下车夫跟随行丫鬟,与女儿及向丽平三人结伴步行,沿着小径往溪畔而去。 溪边除了她们三人,还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其实陆诗妍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儿,她看着春溪流水潺潺,溪边各式花草争艳,五颜六色,好不美丽。 赵氏向女儿使了个眼色,两人很有默契的拉着向丽平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一处僻静无人之处。 “这春溪实在很美,令人流连忘返。”赵氏盛赞着,回头问道:“向姑娘,你是在景安长大的吧?” 陆诗妍顿了一下才回道:“……是。” “听说你家里是做古董生意的?”赵氏又问。 “是的,不过如今已卸匾关店了。” “是吗?”赵氏假装惋惜地道:“那真是可惜了,听雪鸿说你极具监定才能。” “是呀,娘。”陆诗媚马上接腔,“昨日同行,雪鸿哥哥对向姑娘可是赞誉有加呢!” 赵氏笑视着向丽平。“你年纪轻轻,有此才华,实属少见。” “夫人跟二小姐过誉了。” 她们的和善及亲切,让陆诗妍内心疑惑不已。她们究竟找她出来做什么?总不可能就为了夸奖她吧? 她正思忖着,忽听见赵氏“唉呀”一声。 “我的手绢!”赵氏看着那飘在水面上的手绢,一脸惋惜。 陆诗妍见手绢还算靠近岸边,自然地上前。“赵夫人,我帮你捡。” 她才蹲下来伸出手要捞起手绢,背上突然被重重的推了一把,她的身子失去平衡,跌进了水里。 “啊!”她才扑腾着转过身,浮出水面一些,却看见两只手伸来,使劲地压着她的头、她的肩。“唔……”她整个人被压回水里,呛了几口水。 她奋力挣扎,眼缝里出现的是赵氏那张阴狠的面容,且赵氏的双手正压着她,阻止她的头探出水面。 这一瞬,她明白赵氏母女俩找她到郊山一游,用意为何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们连向丽平都不放过,此时的她不过是万宝斋的女朝奉,是靳雪鸿的伙计,对她们来说有什么危害及影响? 她憋着气,不断挣札,终于让她短暂地浮出水面。 她狼狈又痛苦地看着赵氏,有些困难地道:“赵夫人,你、你为什么要……” “你这个小妖精,我是不会让你坏事的!”赵氏眼底迸射出寒光,非杀了她不可!“你死了,诗媚就没对手了。诗媚,快过来帮忙!”她一个人的力气不足以将人长时间的压在水面下,急忙喊女儿当帮手。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狠心?”陆连妍心寒又心惊。 陆诗媚有点畏怯地道:“我、我也不想,谁教雪鸿哥哥表现得那么喜欢你的样子……” 陆诗妍顿时恍然大悟,她简直不敢相信她们为了夺走一切,竟然一次又一次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她们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她们了。 “做出这种事,你们不会良心不安吗?”陆诗妍愤怒又痛心地质问道。 “良心不安?你在我眼里,就跟陆诗妍一样,只是挡路的石头。”赵氏冷哼一声,“我能弄死一个陆诗妍,又怎会在乎多一个向丽平?” 闻言,陆诗妍陡地一惊,难道…… “你跟陆诗妍的死都会是意外,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赵氏得意地道。 陆诗妍咀嚼着她话中的意思,不自觉倒抽一口气。 马车翻落山坡并非意外,而是人为?老天!赵氏为了杀她,竟害无辜的老马跟碧水赔上性命! 她痛心极了,眼泛泪光地瞪着曾经被她视为亲娘的赵氏。 而她一脸湿,赵氏完全没察觉她哭了。 “诗媚,你还磨蹭什么?快!”赵氏使劲地想把眼前的少女压进水中。“待会儿要是有人来就坏事了。” 陆诗媚一听,下意识的看看四周,再转回头,看见陆诗妍像是要大喊救命的样子,她吓得立刻伸出双手狠狠的将她的头压进水里。 两人四手,陆诗妍就那么被压入水中,她不断地挣扎,蓄在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的吐出,在水里变成了泡泡。 她惊怒又痛心地瞪大眼睛,赵氏那阴狠的表情及眼神,还有陆诗媚慌张的神情,全牢牢刻印在她眼里、脑中。 她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到了尽头,她的嘴已经再也无法紧闭。 这一次,她是真的完了。 她好恨、好难过,她无法相信人性竟是如此的丑恶,她曾经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她们对她的爱,而如今…… 终于,冷冷的溪水灌进她口中,充满了她的胸腔。 她不挣扎了,只是瞪大双眼,想再多看这人间几眼。 天……好蓝,但她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红月。 见她不动了,两只眼睛瞠瞪着,嘴巴也张开,赵氏这才放心的松了手,冷然一笑。 “成了。”接着她转头看到女儿一脸惊恐,浑身发抖,受不了的眉心一拧。 “诗媚,给我争气点,别那么没出息!” “娘……”陆诗媚颤抖着嗓音道:“她……她的脸好可怕,像是……” 虽说收买工匠破坏轮轴,让姊姊发生翻车意外之事她也知情,但那毕竟是透过他人之手,可如今她可是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住口!”赵氏沉声喝道,“瞧你那心虚害怕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觉得你有嫌疑,给我振作起来!” 第6章(2) 这时,她们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警觉到有人接近,赵氏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像是在对她说“给我警醒点”,随即,赵氏瞬间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用焦急的声音大声疾呼,“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从康宁口中得知向丽平在路上被赵氏母女带走后,靳雪鸿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偏偏康宁说向丽平只交代要陪陆氏母女四处走走,却没说是去哪儿,教他无从找人。 但他实在坐立不安,无法什么事都不做,便撇下店务,四处打听。 终于,他从城门守卫那儿得早上有一行主婢四人及车夫驾着马车出城,从守卫的描述,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陆氏母女跟向丽平。 于是,他立刻骑马出城,心急如焚的寻找。 出城后便是郊山,而郊山出名的景点就是入佛寺及春溪。 他去了入佛寺,遍寻不着她们的踪影,随又策马赶往春溪,沿着溪边青青草岸,远远地便看见有人群聚集在溪畔。 他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直觉下马快速冲了过去。 当他穿过两道人墙,看见的是一名女子被一块破麻布盖着,露出两只脚,她的绣花鞋只剩一只。 不——靳雪鸿一阵晕眩,脑袋也突然一空,一种椎心的痛袭卷了他。 “雪鸿哥哥?” 他听到有人叫他,循声一看,正是陆诗媚,此时她跟赵氏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像是没料到他会出现,母女俩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直觉告诉他,向丽平的意外跟她们月兑不了关系,但她们为什么要伤害她? 倏地,他想起昨日在陆诗媚眼中不时出现的厌憎及敌意。 他下意识地望向陆诗媚,眼底迸射出审视又愤怒的锐芒。 迎上他那慑人的目光,赵氏跟陆诗媚立刻佯装一脸悲伤、余悸犹存的样子。赵氏更是即刻落泪,悲不可抑地拉着女儿上前。“呜呜呜……贤侄,是、是向姑娘呀……” 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向丽平,靳雪鸿的心冷透了的同时,又有一把怒火熊熊燃烧着。 “向姑娘执意要帮我捡手绢,我……我一直阻止她,她就是不听,结果就……”赵氏哽咽地道:“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找白姑娘一起来的。” 靳雪鸿没有回应,只是走上前去,蹲下,掀开盖在她身上的破麻布。 他倒抽了一口气,将她抱起,水滴滴答答的落下,湿了他的衣衫及鞋袜,在他怀中的她,已没了气息,身子变得冰冷且微微僵硬了。 虽未有十拿九稳的证据,但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意外,而赵氏母女就是凶手。他在心里对她说:向姑娘,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欠你一条命,不管事实真相为何,我都会还你一个公道。 见他将溺毙身亡、全身湿透的向丽平抱起,围观的人都一阵惊呼,赵氏眼陆诗媚也是吃惊。 陆诗媚上前,疑畏地道:“雪鸿哥哥,她……” 靳雪鸿微微侧过脸,用冷厉肃杀的眼神瞥了她一记。 迎上他那仿佛要杀人般的目光,陆诗媚心头一颤,顿时哑然并倒退了两步。 靳雪鸿抱着向丽平,转身走向他的马,他低下头看着她,低声保证道:“向姑娘,我会为你报仇的。” 陆诗妍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的喉咙里、胸膛里好像灌满了水,让她难受又痛苦。 她奋力挣扎再挣扎,终于喊出了声音。 “啊!”同一时间,她倏地睁开眼睛。 她惊魂未定、余悸犹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慢慢地恢复了意识。 老天,她……回来了! 看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她知道她的魂魄回到原来的躯壳里了。方才发生的事,还犹在眼前,惊悚又令人悲愤。 她怎么都没想到她的翻车意外并非天意,而是人为,她更没想到继母跟诗媚居然连无辜的向丽平都狠心下手。 但话说回来,向丽平其实老早就死了,继母跟诗媚一定没想到,她们谋害了向丽平,却让她醒了过来。 接下来,她该怎么做呢?立刻揭穿赵氏母女俩的真面目?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太不可思议,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再说,在这陆府之中,不知是否还有赵氏的眼线及爪牙,要是她此时醒来,赵氏是否会再次想办法害她? 她突然又想到她们谋害她,是为了夺走属于她的亲事及财产,那么接下来,她们会不会将魔爪伸向父亲?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不行!她绝不能让她们的毒计得逞,她一定要将她们绳之以法,得到应得的惩罚。 正想着,她听见了脚步声,她急忙闭上眼睛,放松身体,继续假装昏迷。 有人进到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断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偷瞄了一眼,是她的贴身丫鬟线儿。 虽说线儿是自小就跟着她的,但经过被继母和妹妹背叛后,她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因为她根本无法确定谁是敌,谁又是友。 她必须观察一阵子,确定线儿是可信的自己人,才能安心的让线儿知道她已经苏醒。 打定主意,她又想起了靳雪鸿。他知道她醒了吗?还是正为了向丽平死了而震惊?遗憾? 意念……突然,这两个字钻进她脑海中,她要凭着强烈的意念让靳雪鸿知道她醒了,她得让他来安阳一趟,因为她需要他的陪伴及帮助,才能挺过这场风暴。 雪鸿,快来找我! 她在心里想着、念着、期待着、祈求着。 “都怪我,要不是我约她去入佛寺参拜,也不会顺道去春溪畔赏景,更不会……呜呜,都是我不好,我不对。” 靳雪鸿面无表情看着陆诗媚痛哭失声、自责连连的表现,心里一阵冷笑及憎恶。 他们三人一起同游拓园时,他在陆诗媚眼底看见敌意及厌憎,然后隔天赵氏母女俩便邀约向丽平同行,接着……向丽平死了。 他先假设向丽平是被她们害死的,那么她们为什么要害死她?她对她们造成了什么危害或阻碍吗? 陆诗媚不断提及陆诗妍不再醒来或是死去,他将要如何处置两家的婚约,若她真心希望陆诗妍醒来为何却总表现得她认为陆诗妍不会再醒来?陆诗妍不再醒来,她们母女俩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肯定是有的,陆家就这两个女儿,若是陆诗妍醒不过来,陆家的一切便全落入她们母女两人手中,假如她们的野心不只是陆家的财产,那……慢着!难道说……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教他忍不住目光一凝,望向陆诗媚,而陆诗媚正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他。 突然间,他明白赵氏口中那件已经开了头,一旦退缩就功亏一篑的事是什么事了,虽然未有实证,但他几乎可以大胆的假设陆诗妍的翻车不是意外。 若他的推断是正确的,陆诗妍必然也是遭到她们设计才发生意外,她们除掉陆诗妍后,便可以完成两家婚订为由代嫁,而这也合理了她们为何不顾礼教前来拜访他、接近他。 来到景安后她们发现他身边有一个向丽平,又见他对向丽平处处关心照顾,误以为他跟她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及情愫,所以又对她下手。 若真是如此,那么所有的意外都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邪恶的种子,早在她们心里落了根、发了芽,如今已长成了树也开了花。 与他订婚的陆诗妍昏迷不醒,跟陆诗妍有着相同气质及才能的向丽平也死了,她们的下一步是什么?加害昏迷的陆诗妍吗? 不,他绝不能让她们得逞,他要保护陆诗妍,不过在他未能亲自保护她之前,他得让赵氏母女认为她对她们已然不造成任何的妨碍。 “雪鸿哥哥,向姑娘死了,我知道你一定非常伤心……”陆诗媚眸子含泪看着他。“你怪我、骂我、打我吧!你这么不说话,我……我更难受了。” 此刻,他心里已有了盘算。 “雪鸿哥哥,你……”陆诗媚一脸愧疚地望着他。“你说说话好吗?你骂我,我心里才能舒坦些……” 靳雪鸿眉心一蹙,一脸温情,声音柔柔软软地道:“我为何要怪你呢?” 他终于开口,而且语气及表情都如此平和,教陆诗媚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因为是我害死了向姑娘,若我不找她一起去郊山,就……”她一脸愁容凄怆。“我看得出来雪鸿哥哥很喜欢向姑娘,她的死一定让你非常伤心……” “喜欢?”靳雪鸿微顿。“你指的是……” “虽说雪鸿哥哥跟姊姊定了亲,但富贵人家的男主人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之事,雪鸿哥哥若想把向姑娘收房为妾,那也在情理之中。” 他微微一笑。“你误会了。” “误会?”她惊讶地看着她。 “我对向姑娘只有兄妹之爱,只有惜才之情,绝非男女之情。”他说。 陆诗媚一听,眼底闪过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狂喜,可旋即,她又想到若一切只是误会,那她跟她娘岂不是无端背上一条人命?想起向丽平在水里冷冷瞪着她的表情及眼神,她顿感背脊一凉。 为了消弭内心的罪恶感,她不断说服自己,不,不是误会,向丽平不是毫无理由遭到她跟她娘谋害的,她就是颗挡路的石头! “我以为雪鸿哥哥恨我……”陆诗媚语带试探。 “为什么?”靳雪鸿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温和,甚至是温柔。 “雪鸿哥哥在溪畔狠瞪着我时,我心里不知道有多痛苦难受,我以为你是在怪我,所以……”说着,她故作伤心状,低头拭泪。 他深了一口气,然后又长叹一声。“这是她的命,不怪谁。”他直视着她,唇角微微上扬。“你也别多想,不管是诗妍的意外,还是向姑娘的死,都是不可违逆的天意罢了。” 听他这么说,陆诗媚心里顿时燃起了无限希望。 若他对向丽平无意,而姊姊又昏迷不醒,那么他眼前除了她,再无别人了吧?她决定试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及想法,于是她眼眶含泪,楚楚可怜的着他。“雪鸿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在乎你的想法吗?你知道为什么当我以为你生我气时,我如此痛苦难受吗?” 靳雪鸿摇了摇头。 “因为、因为我对雪鸿哥哥……”她蹙着细眉,故意欲言又止。 “二小姐,你……” “可以不要叫我二小姐吗?”她抬起眼望着他。“叫我诗媚,可以吗?” 到了这儿,她已露出了马脚。而她的所有回应及反应,都一一验证了他的猜测及怀疑。 一切的一切,几乎都有了答案。 不过既然她还在作戏,他当然得奉陪,于是他回道:“当然可以。| “雪鸿哥哥,你……你可明白我的心意?其实我对你……”陆诗媚羞涩地低下头。“我知道我没资格对你说这些,我、我……” “诗媚,”他打断了她,“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不是木头。”他不断做出她所待的回应,好让她一步一步地踏进陷阱里。 她惊喜地猛地抬起头。“雪鸿哥哥,那你对我是……| “诗媚,你是个好姑娘,又如此花容月貌,没有人见了你会不喜欢的。” 闻言,陆诗媚瞪大了眼睛,内心一阵狂喜,他的意思是……他也喜欢她吗? “雪鸿哥哥,”她迫不及待地向他表明心意,“姊姊至今昏迷不醒,靳陆两家的亲事就这么悬宕着,爹担心会误了雪鸿哥哥的终身大事……” 靳雪鸿静静等着她把话说完。 陆诗媚有些犹疑害羞地道:“荷雪鸿哥哥不嫌弃,诗媚愿意代姊姊出嫁,服侍雪鸿哥哥,一起等待姊姊醒来。”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等姊姊醒来,我们姊妺俩可一起服侍雪鸿哥哥,而在这之前,诗媚可以代替姊姊为你做任何的事……”说到这儿,她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靳雪鸿假意一顿,然后出惊讶又喜悦的表情。“你不怕委屈?” 陆诗媚抬起眼帘,娇媚的眼神朝他一勾。“一点都不委屈,能服侍雪鸿哥哥,是诗媚之幸,求之不得。” 他深深一笑,点了点头。 人一旦沉浸在无边的欢愉及喜悦里,便会失去防备,他只给了她一点甜头吃,她便心花怒放,毫无戒心了。 是了,他的怀疑在她的脸上及眼神,全都有了答案。 “若你不感委屈,那我择期登门拜访,跟陆叔叔商讨此事。” “真的吗?”她喜不自胜,一时忘情地轻呼,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太不矜持,赶紧收敛情绪。“那……那我跟娘立即返回安阳向爹禀报此事。” “劳烦你跟婶娘了。”看着陆诗媚欢快离去的背影,靳雪鸿的眼底迸射出阴鸷深沉的光。 第7章(1) 在靳雪鸿协助向家替向丽平治丧的同时,他已派人打听赵氏母女的一切,寻找她们害命的蛛丝马迹。 “呜呜呜……我苦命的女儿啊!” “我的心肝女儿啊,你回来呀,回来呀……” 站在向丽平灵前,见向家两老哭得肝肠寸断,靳雪鸿神情凝肃而悲伤。 “丽平啊,我的亲闺女呀,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向夫人哭得都岔了气,“你怎么忍心啊?丽平,你怎么能丢下我跟你爹呀?” 看向家二老如此伤心,靳雪鸿内心亦感愧疚,向丽平可以说是他间接害死的。因为认为她听见了什么,他才会故意带她同行以便观察,没想到竟将她推向危险境地,让她成了赵氏母女非拔不可的眼中钉。 想到自己一时的疏忽,竟害死了一个如此聪明有才的好姑娘,他就忍不住恼恨自己。 他在她灵前默念着:向姑娘,丽平……你放心,我会代你照顾向老爷及向夫人,也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少东家……”突然,身后传来康百鸣刻意压低的喊,他转过身,只见康百鸣一脸慎重地道:“狗子回来了,在外头。” “嗯。”靳雪鸿吩咐道:“向家这儿你帮忙看着,向家有什么需要,都由万宝斋处理。” “明白了,少东家。”康百鸣神情哀伤地道,“我一定会把向姑娘的后事办得体体面面的。 靳雪鸿淡淡一笑。“大掌柜办事,我自然放心。”说完,他走了出去。 向家门外,一名蓝衫男子正候着。他是狗子,也是靳雪鸿的探子。 狈子今年虽然才二十二,但因父母早逝,在江湖上走跳已有十数年。早些年,他四处为家,去了很多地方,自然也认识了许多人。 前年,他受靳雪鸿重用,成了探子,不管靳雪鸿要查访什么,他总能使命必达。 “少东家。”见他出来,狗子点头致意。 “狗子,我让你去查的事,有着落了吗?”靳雪鸿直接问道。 “有的。”狗子回道:“那位陆夫人的娘家在洵县。” 洵县在安以南,景安在安阳以北,赵氏若真是返家省亲,怎可能顺道到安阳来拜访他?果然她这一趟来,是刻意之行。 靳雪鸿续问道:“她娘家还有何人?可有人也住在安阳?从事什么行业?这些你也都查清楚了?” 狈子马上回道:“陆夫人娘家还有兄嫂,但平日并无往来。还有,我查到她有一名远房表亲分别住在安阳及邻近的绿风镇。” “可有联络往来?” “倒是没有。” “做什么行业?” “一个是佃农,租了陆家一小块地耕作,一个是铁匠,另一个在杨记做事。” “杨记是做什么的?”靳雪鸿问道。 “杨记是制作跟修理马车的。”狗子说。 雪鸿的心倏地一紧,陆诗妍就是因为马车翻覆才受的伤,莫非…… 他神情一凝,低唤一声,“狗子。” 见他神情严肃,狗子马上提高警觉。 “你想办法接近那个在杨记做事的,好好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是否跟陆夫人或是陆府的谁接触过,还有,近三个月内是否有不寻常之处,一个在车行做事的人能挣多少月例,那是有个数儿的,我要你查查他近期是否手头较为宽裕,甚至阔绰。” 狈子精明机灵得很,一听就知道靳雪鸿指的是什么,他抱拳一揖。“狗子明白。” 靳雪鸿目光一凝,勾起一抹冷笑。“无论如何,都要把赵氏彻彻底底的查个底朝天。” 一早,线儿兑了舒服的温水,盛在盆子里端进了陆诗妍房里。 主子昏迷已过三个月了,至今却无苏醒的亦象,她看在眼里真是难过极了。 她八岁来到陆府,便一直伺候着主子,主子对她报好,完全不把她当下人,而且不管主子去哪,她都是亦步亦趋的跟着,这回主子前往安阳,本要带她的,没想到她竟染上严重的风寒,未能同行,而让碧水代之。 虽然她逃过了一劫,但只要主子一天没醒来,她就无法感到开心。 想到主子本已经准备要做新嫁娘了,却没想到遭此巨变,如今婚期不定,甚至连婚约都不稳了,忖着,她不禁难过得掉下了眼泪。 坐在床边,她用布巾轻轻试着主子的脸庞,看着她那仿佛沉睡的模样,心酸得眼泪掉个不停。 线儿轻柔的托起主子的手,仔细地擦拭着,喃喃地道:“小姐,你别再睡了呀,你已经睡了那么久,该醒了……” 陆诗妍依旧闭着双眼,动地不动。 线儿轻轻揉着主子的手,哽咽地道:“小姐,你知道靳家少爷还在等你吗?你快醒醒,要不靳家少给就要拱手让人了……线儿听说夫人向老爷提议,要让二小姐代嫁,你……你不能再睡了呀。”说着说着,她泣不成声。 听见线儿这番话,又听着她悲伤啜泣的声音,陆诗妍内心激动不已。 魂归原处之后,她为了自保,只好继续假装昏迷以观察周遭的人事物,而她发现,线儿照顾她时非常温柔细心,并未不耐或是怠惰,她想,线儿是可信的,她可以在线儿面前苏醒了。 于是,陆诗妍睁开眼睛,轻声唤道:“线儿。” 线儿见主子突然清醒过来,惊得都结巴了,“小、小……” 陆诗妍赶紧慎重其事地提醒道:“不要大叫,不要有任何的反应,听我说……” 吓得傻住的线儿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先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陆诗妍交代道。 线儿颔首,起身走了出去,确定院子里里外外都没人后,她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摇摇头。 陆诗妍稍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为求安全起见,我还是躺着比较好。” “小、小姐,你……”线儿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醒了,早就醒了。”她说。 线儿一脸困惑不解,“早就醒了?那为什么……” “我不得不佯装昏迷。”她尽可能的压低声音,“这府里……有人要害我的命。” 线儿大惊。“是谁?” “你先别问,只要保守这个秘密就好,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已经醒了。” 线儿眉心一蹙。“连老爷都不能说吗?” “不能。”陆诗妍坚定地道。 线儿一脸迷惘,“小姐,这到底是……” “线儿,马车翻落山坡不是意外,而是人为。”陆诗妍难掩痛心。“一切都是母亲跟诗媚所为。” 线儿陡然一震。“小姐,你说什么?” “一时半刻的,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一切都是母亲所设计,为的就是让诗媚取代我。” 线儿先是陷入思索,随即恍然大悟。“难怪夫人提议让二小姐代嫁,原来她早已算计好了。”说到这儿,她嘴一扁,露出难过的表情。“夫人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将小姐视如己出吗?” 陆诗妍也是神情惆怅。“我也十分震惊,若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我也不信。” 线儿虽不清楚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主子说的,她都信。 “小姐,你何不将你所知的一切告诉老爷?” “我无实证,无法指证母亲跟诗媚,所以才必须假装昏迷,好从长计议。”陆诗妍紧握着线儿的手。“线儿,母亲成为陆家主母已十多年,这府中有多少她的人马,我无从得知,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眼、我的耳,要帮我看我不能看的,听我听不到的,明白吗?” 线儿望着她,使劲地点着头。 赵氏跟陆诗媚兴高采烈地回到安阳,一回到陆府就立刻去见了陆忠贤。 “老爷,咱们诗媚跟雪鸿有谱了。”赵氏兴匆匆地道。 陆忠贤疑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呢?” “就是让诗媚代替诗妍嫁给雪鸿的事。”赵氏一把拉过他的手坐下,眉开眼笑地道:“这趟真是走得太值得了,雪鸿见过诗媚后,十分满意,也表明接受由诗媚代嫁之事。” 陆忠贤有些错愕。 赵氏志得意满地看着站在一旁的陆诗媚,续道:“雪鸿见过诗媚后,对她印象极好,还口头答应由诗媚代替诗妍嫁进靳家。” 陆忠贤眉心一拧。“真有此事?” 陆诗媚按捺不住了,急着说道:“爹,千真万确,是雪鸿哥哥亲口许诺我的。” “老爷,陆家跟靳家这门亲事断不了的。”赵氏满脸笑意。“我看靳家不久就会派人前来商讨此事,咱们也该提早做准备了。” 看着赵氏跟陆诗媚欢天喜地的模样,陆忠贤却一点都笑不出来,这本是属于诗妍的,而且她也一直有着期待,可如今,属于她的幸福就要拱手让人了。 “老爷,你怎么了?”见陆忠贤神情忧郁,赵氏微微蹙眉。“瞧你一脸忧愁,难道你不替诗媚高兴吗?” “是呀,爹。”陆诗媚不免有些怨怼。“女儿有好归宿,您怎么不替我高兴呢?” “我……只是想到了诗妍。”陆忠贤老实地道。 赵氏跟陆诗媚互视一眼,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说老爷……”赵氏稍稍收敛自己过分雀跃的心情,慢条斯理地道,“诗妍是咱们的女儿,诗媚也是呀,不管是谁有此好归宿,咱们做爹娘的都该高兴,不是吗?” “话是如此。”陆忠贤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气,无奈苦笑。“我当然也欢喜诗媚有个好归宿,只是……” “老爷呀,”赵氏用双手握住他的手,“诗妍昏迷不醒是事实,总不能让这桩婚事一直悬宕着吧?” “是没错,不过……”陆忠贤又长声一叹,“若是诗妍醒来,发现雪鸿已娶了诗媚,不知道她……” “老爷,”赵氏打断了他,劝慰道:“诗妍跟诗媚姊妺情深,若她醒来后,知道诗媚代替她服侍雪鸿,应会因能与妹妺共事一夫而感到欢喜吧?” 陆忠贤不语,神情怅然。 赵氏怕他三心两意,继续说服道:“再说,咱们也得有最差的打算。” 他有些反应不讨来,愣愣地反问:“最差的打算?” “嗯。”赵氏故作忧郁且无奈。“你可想过若是诗妍一辈子都醒不过来,那该怎么办?” “你是说……” “我是说……”赵氏怜悯地瞅着他。“有一天你我老去,诗妍该如何是好呢?总得有一个信得过的人照顾她吧?” 陆忠贤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就如同我上次说的,咱们可以跟靳家商量,让诗媚带着诗妍嫁到靳家去,好让诗媚亲自照顾她。”赵氏用力握紧他的手。“诗媚总比外人更让咱们放心吧?” 陆忠贤虽觉无奈,但也觉得赵氏言之有理。 确实,诗妍为人大器宽容,良善温和,一定不会计较诗媚代嫁之事,再者,诗妍跟诗媚感情极好,由诗媚来照顾她,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及决定。 此时,赵氏向女儿使了个眼色,要她说几句话。 陆诗媚意会,上前捱到父亲身边。“爹,您请放心,我一定会好生照顾着姊姊,绝不让她受半点苦的。” 陆忠贤抬眼看着她,笑了笑,却有些苦涩。“嗯,诗妍可就拜托你了。” 第7章(2) “好久没吃到这杏仁酥糖了,真是怀念。” 陆府南阁的小院里,陆诗妍正吃着线儿托人买回来的杏仁酥糖,一脸的满足。 “小姐,这些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了?”线儿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夫人跟二小姐谋害你的事?” 陆诗妍先嚼完口中的酥糖,才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线儿可不依了。“小姐没说,哪里知道我不信?” “因为很离奇。”陆诗妍一脸神秘。 这下子线儿更好奇了,央求道:“小姐,你别卖关子了,快告诉线儿吧!” 陆诗妍想了想,答应了,“好吧,我就从头至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她将自己因血灵月之魔力所致,魂宿自缢身亡的向丽平躯壳里如离奇之事告诉了线儿,又将自己如何遇上靳雪鸿,变成万宝斋的女朝奉,然后意外听见赵氏跟陆诗媚的对话,发现她们的毒计,以及赵氏跟陆诗媚联手将自己压进水中谋杀等事情,详详实实地说给线儿听。 线儿目瞪口呆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姐,这些都是真的?”她实在难以相信世间真有这般难以理解之事。 “我骗你做啥?”陆诗妍蹙眉笑叹。“当然都是真的。” “靳少爷知道吗?”线儿又问。 陆诗妍秀眉一沉,神情也显得有些落寞。“他……不知道。” “为什么?”线儿激动地道:“小姐怎么不告诉他,让他帮你……” “我不敢。”陆诗妍打断了她,“我担心他会害怕,觉得我……我非人非鬼。” 线儿沉默了一下,才又道:“也是,什么借尸还魂,听起来怪吓人的。” “是不?”陆诗妍叹了口气,“这么吓人的事,我那敢跟他说?” 线儿眉头深锁,若有所思,“可是小姐也不能这么一直假装昏迷吧?再继续拖下去,恐怕靳少爷就要娶二小姐了。” “可我们没办法通知他。”陆诗妍也是莫可奈何。“现在陆府之中究竟是安全还是险恶,你我根本没个把握,要是贸然让大家知道我已经醒了,也许反倒危险。” “也是。”线儿不禁跟着发愁。“小姐,那你现在打算怎么……” 她话未说完,院子入口处忽然传来喀拉喀拉的声响。 主婢两人瞬间闭上了嘴,警觉地互看一眼,接着,陆诗妍飞快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嘴巴,急急忙忙地躺下,线儿则赶紧将未吃完的杏仁酥糖收到床底下,故作镇定地坐在床边。 那喀拉喀拉的声响是有人踩碎了蛋壳发出来的,为免有人进到院子,她们却没发现,陆诗妍便要线儿向厨房要了蛋壳,撒在入口处,这么一来,只要有人走进院子便会发出声音,好让她们及时反应。 不一会儿,赵氏跟陆诗媚走了进来。 “夫人,二小姐。”见她们进来,线儿立刻起身行礼。 “嗯。”赵氏先是瞥了眼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陆诗妍,然后才看着线儿。“诗妍近日如何?” 线儿露出难过沮丧的表情,摇了摇头。 赵氏不语,偕着陆诗媚走到床边,看着状如沉沉睡去的陆诗妍,若有所思,接着,她伸出手握住了陆诗妍的手,嘴里说着温情的话语,眼底却一片冰冷,“诗妍呀,诗媚就要代你嫁给靳家少爷了,你放心,她会将你接至靳家好生照顾着……” 赵氏这话是存心说给旁人听的,她要所有人知道,自个儿的女儿是情非得已才代嫁,更要所有人知道,她们母女俩对诗妍情深义重。 “姊姊,”陆诗媚也上前,附和道:“我会代你好好伺候雪鸿哥哥,会好好照顾你,等待着你苏醒过来的那一天。” 陆诗妍听着两人的温情话语,心却是冰冷的,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及喜悦,人性之美善及险恶,她在十八岁之前都看尽了。 “线儿……”赵氏唤了一声。 线儿连忙答应,“是,夫人。” 赵氏直视着她,慎重其事地吩咐道:“你可要好好的照顾小姐,明白吗?” “线儿明白,请夫人放心。”线儿谨慎恭敬地回道。 “唔。”赵氏没再多说什么,拉着陆诗媚离开了。 她们前脚一走,陆诗妍便睁开眼睛,与线儿交换了一下眼神。“线儿,我们刚才太大意了。”想起方才跟线儿有说有笑的,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只要声量再大一点,就可能被听见。 线儿点点头。“小姐,以后我们可得更小心一些。” 不久后的某天早上,陆府来了一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风尘仆仆赶来的靳雪鸿。 他此行没有其他目的,就是为了亲自保护陆诗妍,并想办法找齐证据揭发赵氏母女的罪行。 阔别十年,靳雪鸿的到访,让陆家上下又惊又喜,尤其是赵氏母女俩,她们想靳雪鸿应是来提亲的,完全藏不住喜意。 “贤侄,一别十年,别来无恙?” “多谢世叔关心,侄儿一切安好。” “听闻你这些年来将家业经营得有声有色,还在各地开设店铺,业绩辉煌……”陆忠贤的话语中有着满满的激赏。 靳雪鸿恭谨谦逊地回道:“世叔过奖,是家父及先祖打的江山,侄儿不过是守成罢了。” 赵氏让人备了上好的茶及点心,示意陆诗媚亲自呈上。 “雪鸿哥哥,喝茶。”陆诗媚羞涩地看着他。 “多谢。”靳雪鸿的态度淡淡的,只扫了她一眼,便又看着陆忠贤。 陆诗媚一顿,有点疑惑,也有点不是滋味。 她们母女才刚回来三日,他便随后赶至,难道不是为了商谈代嫁之事吗?若是,他又为何表现得如淡漠? 赵氏也觉得奇怪,试探地问道:“不知道贤侄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我是来看诗妍的。”靳雪鸿直截了当地回道。 闻言,赵氏母女俩心头一撼,难道事情又有变数? 陆忠贤一方面感到欢喜安慰,一方面又不免怅憾自责,“贤侄,诗妍至今仍昏迷不醒,这一切都是老夫的错,若不是我答应让她到景安去,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世叔,这怎能怪你?” “如今诗妍昏迷不醒,苏醒之日遥遥无期,大夫说……她可能就这么一睡不起了……”陆忠贤眼眶泛着老泪,声音有点哽咽,“世侄,陆家不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所以我正准备派人送信到淮城与你爹商量由诗媚代嫁之事。” 靳雪鸿假装讶异地反问:“代嫁?” “是呀。”陆忠贤续道:“诗媚说你愿意的,不是吗?” 靳雪鸿没有马上回应,反倒显得若有所思。 他这么一沉默,大家都尴尬了。 陆忠贤看看赵氏跟陆诗媚,有些不安地问道:“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靳雪鸿蹙眉一叹。“这段时是发生太多事情,侄儿千头万绪,一时没了主意,还望世叔见谅。” 口头答应陆诗媚,是为了先教她放心,免得她跟她娘又对昏迷不醒的陆诗妍下毒手,如今他来了,能亲自护着陆诗妍,就不必好声好气地哄骗陆诗媚了。 “原来是这样……”这代嫁一事,最终还是要靳家点头,既然靳雪鸿都这么说了,陆忠贤也不好强迫。 赵氏神情凝重,而陆诗媚也是一脸的懊恼沮丧。 靳雪鸿对她们的反应视若无睹,抬起满溢忧郁的眼看着陆忠贤。“世叔,我可以去看看诗妍吗?” 陆忠贤点了点头。“当然。” 陆忠贤派管家领着靳雪鸿来到陆诗妍所居小院入口,管家停下脚步,说道:“靳少,大小姐昏迷后,一直由贴身丫鬟线儿悉心照顾着,有关大小姐任何的事情,靳少爷都可以向线儿打听。” 靳雪鸿微微点头。“明白,有劳了。” “不敢。”管家眼底有着惋惜及无奈,像是想说些什么,又碍于身分而终究什么都没说。 避家离开后,靳雪鸿转身走进小院,踩着了地上不知名的东西,发出声响,他微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脚下的是蛋壳。 这小院里住着陆家大小姐,并非厨房,地上怎有不该出现的蛋壳? 虽说陆忠贤疼爱这个女儿,但以他对赵氏的信任,势必将照顾陆诗妍的事情交给赵氏发落,赵氏有妥善的照顾陆诗妍吗?他想,目前应该还是有的,毕竟在她得到一切之前,还是得做做样子。 那么……这蛋壳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多想,他沿着朱廊往前,转了个弯,来到小院的主房前。 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也没半点声音,在这儿照顾陆诗妍的是名叫线的丫鬟,那她人呢? “有人在吗?”他轻声唤道,可没人回应,他又再次唤道:“有人在吗?”里面仍然静悄悄的。 他想,线儿许是暂时离开了,按理,他应该在这儿候着,等线儿回来才入陆诗妍的闺房,可他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看看她,他想知道除了昏迷,她是否一切安好。 所以他难得的将礼教抛到脑后,踩着稳当安静的步伐走进房里,穿过了两道落地长帘及一道六扇屏风,进到了内室。 床上躺着一位姑娘,动也不动。 他的心一紧,不自觉倒抽了一口气。虽然十年未见,她理应也不是当年的样子,但不知怎地,他却能确定躺在床上的姑娘便是她。 他是急着想上前看看她,可是双腿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向前迈一步。 他不断深呼吸以调整心绪,他不确定自己能平静地看着她并接受她或许再地不会醒来的事实。 这多么令人心碎,他抱着满怀的希望,等着他的却是如此残酷的现实。 靳雪鸿,去看她,去唤醒她。 他心里有道清楚的声音催促着他,于是他慢慢地移动脚,朝床边走去。 床上,一名十七、八岁的姑娘静静地躺着,像是睡得很沉、很香似的,她有着一张鹅蛋脸,秀气的眉,小而挺的鼻,还有两片微微上扬、美好的唇片,她的睫毛长而浓密,像是两把羽扇般,静静地安在那儿…… 他细细地回想她十岁时的模样,却已经太模糊,可即便如此,他对她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仿佛已经认识她好久好久。 看见她除了昏迷,气色跟样子还是极好,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像是担心吵醒她一般。 看着她,他内心五味杂陈,他本以为他将可以将那有着一双闪亮黑眸的小泵娘娶回家,没想到相隔十年再见,她却是昏迷不醒,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样子,也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会醒吗?若她就这么一直不醒来,那他与她岂不止于此了? 不,就算她永远醒不了,他也不会抛下她不管,他会照顾她,也会尽己之力将恶毒的赵氏母女俩绳之以法,还她及向丽平一个公道。 伸出手,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她的脸是温的、柔软的,那触感及温度像是在告诉他,她还活生生的。 这一瞬间,他决定了一件事,纵使她就这么昏迷着,他也要将她娶进靳家大门。 自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是他的妻,不管她变成怎样,她都是他靳雪鸿的妻。 他轻轻的撩着她的发丝,低声道:“老天爷,我愿用阳寿换她醒来,求求你开开眼吧!” 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还是忍不住湿了眼…… 第8章(1) 虽说安了蛋壳机关以防有人闯入,可陆诗妍还是不敢大意,白天里,除非线儿在,否则她一定乖乖的躺在床上假装昏迷,以免被人发现。 苏醒至今已十日,但因为势单力薄,又还没有想到什么法子,她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就怕打草惊蛇,反倒失去先机。 方才线儿说要去备膳,所以她就安分的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躺着躺着,她竟迷迷糊糊睡着了,她自己吓了一跳,才想翻身,却忽地听见脚步声。 惨了,是谁?她睡得太沉,竟连蛋壳声都没听见,这下可好,不知道是谁进到房里来了。 她一边佯装昏迷不醒,一边竖起耳仔细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脚声是陌生的,且轻轻的,显见来人走得十分谨慎小心。 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不想让人发现他走进来,第二,怕打扰了她。 但……打扰她?谁不知道她是昏迷不醒的人,根本不怕被吵醒呢? 由于不知道来人是谁,陆诗妍的不安及惶恐到达最高点,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就在她百思不解时,那人走进了房里。 她努力地保持不受任何声音或事物影响的状态,这时,她感觉到有人来到床边。 那不知名的人站在床边,不动,也不出声,她虽然闭着眼睛,却可以感觉到有两道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恶意,而是……热切? 她更困惑了,到底是谁用如此温暖热切的眼神看着她?是她爹吗?不,她爹来时总会叫她的名字,跟她说话的…… 须臾,那人在床沿坐下,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温度。 接着,那人伸出手来,轻柔地抚模她的脸颊,她差点要放声尖叫,因为她察觉到那是只男人的手。 可是很快的,她的惊悸平息下来,因为那是一只厚实又温暖的手,温柔得教她怦然心动。 她真的好想睁开眼睛看看来人到底是谁,她好希望线儿能在这时候进来解开她的疑惑,偏偏今天线儿又回来得特别慢…… 就在她懊恼之际,那人开口了—— “老天,我愿用阳寿换她醒来,求求你开开眼吧!” 听见那熟悉的低沉声音,陆诗妍的心咚的一声,发出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的巨响,瞬间,她的胸口发热,脸儿发烫,情绪激动得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此时进到小院,坐在她床边,轻抚着她脸的人,竟是靳雪鸿。是他,她认得他的声音,他来了,她的强烈意念真的把他唤来了。 她本想立刻睁开眼睛的,可又担心还有其他人也跟来了,为了安全起见,她只好继续闭着眼睛。 “诗妍,你别睡了,醒醒好吗?” 靳雪鸿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悲伤惆怅,令她觉得难过。 “我自见到你之后的这十年,一直在等着你长大,大到可以成为我的妻子,我知道你喜欢古董,喜欢那些稀奇的玩意儿,所以我开了万宝斋,就为了让你以后能有大展身手的地方……”他长叹一声。“万宝斋是为你而开的,而你却昏迷着。” 听他说话的内容,以及一旁全无声音,她非常确定房里除了他跟她,再无第二人。 “诗妍……你醒醒,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就这么一睡不起……”听着他真切的呼唤,陆诗妍感动不已。她没想到两人只是十年前见过一面,他却如此深情眷恋着她。 “谁?”突地,线儿的声音传来。 靳雪鸿转头,看着一名丫鬟手中提着食盒,他问道:“你是线儿吧?” 线儿疑惑地看着眼前俊朗潇洒、气质非凡的男子。“你是……” “淮城靳雪鸿。”他说。 闻言,线儿瞪大眼睛,张大了嘴,结巴地道:“你你你是、是……” 老天!靳雪鸿来了!她家小姐心心念念着的人来了! “惊吓到你,实在抱歉。”靳雪鸿站起身,面向着她。“靳某刚到,没人通知你这件事吧?” 线儿急急忙忙地将膳笼搁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婢不知靳少爷来了,若有冒犯,还请靳少爷见谅。” “言重了。”靳雪鸿温和有礼地一笑。“我擅自闯进来才真的是失礼,不过我也是因为太迫不及待想看见诗妍了。” 在他跟线儿说话的时候,躺在床上的陆诗妍已悄悄坐起身。 线儿看见了,可靳雪鸿还不知道。 “听说诗妍自昏迷以来,都是你日夜照顾着,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姐待奴婢犹如家人,奴婢照顾她是应该的。”线儿回道。 “待你如家人?”靳雪鸿微微一笑,眼神却带着遗憾。“诗妍果然是个善良的姑娘……” “是呀,小姐她……她真的非常善良。” 靳雪鸿浓眉微皱,神情忧郁,语气中还带着些许怨怼,“她如此善良,天老爷却让她遇到这样的事情,至今昏迷不醒……” 线儿看着坐在床上,两只眼睛直直望着靳雪鸿的主子,先是顿了顿,然后呐呐地道:“那个靳少爷,其实小姐她、她……” 看线儿神情有异,说话又吞吞吐吐的,他不免感到疑惑。“诗妍她怎么了?” “小姐她……”线儿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用手指了指他身后。 当他看见原先躺在床上不动的陆诗妍,此时竟坐在床上,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眼角泛着泪光,唇角却悬着微笑时,他呆住了。 陆诗妍软软地唤了一声,“少东家……” “你……”靳雪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时没意识到她是怎么喊他的。 “我……我醒了。”她说。 “是真的吗?”他怀疑自己在作梦。“你真的…… “是真的。”陆诗妍怯怯地看着他。 靳雪鸿倒抽了一口气,忽地一阵晕昡,但旋即稳住心神,视线集中在她身上,眼底闪着兴奋的光,一个箭步上前,他顾不得线儿在场,一把将陆诗妍抱住。 被他紧紧地抱着,陆诗妍娇羞又欣喜,他那强劲的臂膀跟宽厚的胸膛,给了她强烈的安全感。 在他还没来之前,她因为自己的势单力薄而感到惶惑。在他来了之后,她不再感到害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他陪着、顶着。 安心地偎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聆听着他的心跳。 “诗妍……”将她抱在怀里,靳雪鸿才觉得踏实了。“谢天谢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拉离自己,细细端详着她。“你……你无羔吧?昏迷了那么久,你……” “少东家,我很好,没事。”喊了他近三个月的少东家,陆诗妍一时之间改不了。 这会儿,靳雪鸿回神了,听到她这么喊,他惊疑的问道:“诗妍,你……你叫我什么?” 陆诗妍这才意识到不对,有些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喊我少东家?你……”他追问道。 “我……”陆诗妍知道自己迟早要把那件离奇之事告诉他,可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启口。 “小姐,”这时,线儿转回身,鼓励道:“你就告诉靳少爷吧!” 靳雪鸿狐疑地看着她们主婢两人。“告诉我什么?” 陆诗妍深深的了一口气,目光一凝,问道:“向家老爷跟夫人都好吗?” 他紧紧的皱起眉头,虽说她出事前是为了去向家买货,但毕竟未能成行,也没见过向家人,为何她一开口就问向家老爷夫人好不好,像是她知道向丽平的事情一般。 “诗妍,你、你为何……” “女儿死了,他们一定很伤心吧?”陆诗妍续道:“虽说他们曾经为了还债而把女儿许配给金老板那样的人,可他们还是疼爱女儿的。” 见她神情自若又微带忧伤地说着这些事,靳雪鸿的眉头都快打结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还知道你帮向丽平还了那一百八十两聘金,任用她为女朝奉,还有帮康掌柜及康宁到向家提亲,以及……” 她话未说完,靳雪鸿已因为太过震惊而抓着她的肩膀。“诗妍,你……” 陆诗妍两只清亮的黑眸直视着他,缓缓地道:“我曾经是向丽平。” 靳雪鸿陡地一震,“你在说什么?” 她眼角微泛泪光,恬静一笑。“在我醒来前的三个月里,我都是向丽平。” 靳雪鸿难以置信。“我……我不明白……” “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但请你答应我,不要因此而怕我,或是觉得嫌恶……”她语带哀求。 他力持镇定地道:“你说,我不怕。” 陆诗妍点点头,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听着那些像是乡野奇谈般的事情,他整个人像块木头似的僵着,几度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瞠目结舌。 “事情……就是这样。”终于把经过都详实地告诉他,陆诗妍放下了心中大石,松了一口气。 靳雪鸿似乎还在理解他刚才听见的故事,一时之间无法回神,只是木木地望着她。 眼前的她,曾经是向丽平?天老爷,这真是太离奇了。 可他如何不信呢?若她所言有假,她又如何将他跟向丽平之间发生的种种钜细靡遗地道出?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只是瞪大两只眼睛看着自己,陆诗妍感到相当不安。“少东家,你……怕吗?你会觉得我可怕吗?” 靳雪鸿目光柔和下来,回道:“不,不可怕,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要不是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信。”她可以理解他的震惊。 他思绪转了转,问道:“所以说,向丽平早就死了,是因为你宿在她身上,她才多活了三个月?” “嗯。”她点头。 闻言,靳雪鸿觉得心情放松了点。“这么说来,我并没有害死她。” 陆诗妍不解的问道:“你为何这么想?” “因为陆诗媚误以为我对她有意,将她视为眼中钉,才会……” “我知道这事。”陆诗妍神情一凝,难掩眼底的痛心。“在她跟继母将我压入水中时,她们什么都说了……” 他想她所谓的什么都说了,指的应该是她的翻车意外亦是她们所为之事,伸出手,他轻抚着她微愁的脸庞,温柔地道:“知道她们对你做的事,你一定很伤心吧?” 陆诗妍不禁一震,她都还没说出她们对她做了什么事,怎么他好像一副已经知道的样子?“你……你知道她们对我做了什么?” 靳雪鸿点点头。“是,我抽丝剥茧,细细推敲,总算有了眉目,我急着赶来安巸,也是为了保护你。” “你是什么时候对她们起疑的?”她好奇的问道。 他一笑,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子。“是在我发现你偷听你继母跟妺妹说话的时候……当时你在哭,而且欲言又止,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宿在向姑娘身上,但我直觉你一定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他摇头轻叹。“如今说来,一切都有答案了,难怪你在花厅里伺候茶水时会哭,那时你以为她们为了你的事伤心不已,你以为她们有情有义,那天晚上你会去凤阳客栈,就是为了见她们吧?” 她噙着泪,娇憨一笑,“是的,我打算去见她们,告诉她们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没想到意外得了事情的真相……” 见她一脸沮丧难过,靳雪鸿温柔地拍拍她的肩。“不怕,我来了,我在。” 陆诗妍羞涩一笑,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 “小姐,靳少爷……”线儿识相又知趣地道:“线儿出去守着,你们安心说话吧!”说完,她便走了出去,并顺手将门带上。 线儿一离开,靳雪鸿便毫无顾忌也不顾礼教了,他紧抱住陆诗妍,目光热切而直接地注视着她。 迎上他那炽热的目光,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害羞地想把脸转开,可他却强硬地捧着她的脸,霸道地道:“不准躲开,我要细细地看着你。” 她忍不住嗔道:“看什么?” “看我认定了的女人。”他说。 当她以向丽平的身分站在他面前时,她以为他是个拘束严谨,不轻易表现出情绪,发于情、止于礼的人,即使面对她当时的示爱,他也是冷静又平静地处理,没有一丝烈的失控及波澜。 可现在,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情感的热切,以及那强烈又霸道的爱意。 他的双手是那么有劲地拥抱着她的身躯,他的眼神又是那么的率直炽烈……老实说,有点惊讶,甚至是惊吓。 但她一点都不讨厌他带给她的惊吓。 “原来……”靳雪鸿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庞,眼底满是爱意。“原来你长成这祥了。” “怎么?”她微微蹙眉,没好气地道:“让你失望了吗?” 他笑而不语。 “你……”她秀眉一皱,有点沮丧。“你不喜欢我长大的样子吗?” “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他温柔一笑,说道:“当你以别人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也以为看见的是你,你那闪闪发亮的眼睛,总是攫住我的心神。” 哪个姑娘家不喜欢爱的男人赞美她貌美如花?但不知为何,虽说他不是在赞美她的容貌,却给了她一种怦然心跳的感觉。 “老实说,我已经不太记得十岁时的你长得如何了……”靳雪鸿诚实以告,“但我永远记得你那发亮的眼神,我从没见讨那样耀眼的眸子……” “那你……喜欢我的样子吗?”陆诗妍娇怯地问道。 “喜欢。”他深深一笑,又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无踪般,他满足的吁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谢天谢地,虽然对向姑娘及向家二老很抱歉,但你能回魂醒来,实在太好了。” 从他力持镇定却还是隐隐颤抖的声音,她可以感觉到他有多么庆幸自己并未失去她,她内心激动不已,情不自禁紧紧回抱住他。 第8章(2) 他轻轻的拉开她,低头笑视着她。“还喊我少东家?” 她娇羞地瞋他一眼。“一时还改不了口……” 靳雪鸿深情一笑。“叫我名字吧!” “雪……雪鸿吗?”怎么觉得有点害羞? “我没别的名字了。”他促狭地道。 陆诗妍娇嗔一声,将脸埋进他怀里。 说来,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贴得如紧密,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别扭,反倒感到欢喜,喜欢这种依恋他的感觉。 然而她在如此幸福的当下,还是忍不住想起失去女儿的向家老爷及夫人,她心一沉,幽幽地道:“向家老爷跟夫人一定很伤心吧?” 她当了向家两老三个月的女儿,也已培养出一些感情,尤其是在她寄宿于向丽平的躯壳后,他们对她十分的倚赖,如今,向丽平真的死了,他们痛失唯一的女儿,必正沉浸在深沉的哀痛中。 “是,他们非常伤心。”他说。 陆诗妍难掩歉疚,眼眶隐含泪光。“我醒了,但他们却失去了女儿。” “不。”靳雪鸿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你让他们多了三个月的时光。” 她不解的望着他。“什……” “你不也说了吗?要不是你宿在向姑娘身上,她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了。”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安慰着她,“你给了他们三个月的美好回忆,不是吗?难道你真想永远宿在她躯壳里,回不了自己的身子?” “这么说是没错,只是……”她垂下眼帘,难掩忧伤。 “诗妍,”他端起她的脸,两只黑眸定定地注视着她。“说来,我真该感谢赵氏母女俩,要不是她们如此阴狠,连向姑娘都不放过,你或许就得永远变成向姑娘了。” 他这么一提,她忍不住悲从中来,掉下眼泪。“我真的没想到继母跟诗媚会对我做那种事……” 靳雪鸿不舍地将她揽入怀中。“放心,我已经查到一些事情,一定能将她们绳之以法。” 陆诗妍马上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急切的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已经有些眉目了,不过还不足以指证她们,你别担心,我不会让她们得逞的。” “我便是担心无法指证她们的所作所为,才会继续卖假装昏迷,再者,我也担心她们会对我爹不利,所以……” “赵氏是条狡滑的蛇,冷血又阴毒,若世叔不遂其意,确实有可能做出对世叔不利之事。”靳雪鸿神情凝肃,若有所思。 见他突然不说话,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陆诗妍问道:“雪鸿,你是不是有什么方法?” 他唇角一勾。“要引蛇出洞,就是再丢一只青蛙给它。” 她一时无法意会过来。“什么意思?” 靳雪鸿饶富深意的一笑,附在她耳边,低声地说了一些话。 陆诗妍听了,先是感到惊讶,接着笑了,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他。“幸好你来了,否则我这笨脑袋还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呢!” 他宠溺的笑视着她。“你笨,我才有存在的价值跟意义。” 这下子她可不满意了。“你这是真的觉得我笨吗?” 靳雪鸿忍悛不住,爽朗一笑,一把将她捞进怀中,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记。她惊羞地瞪大眼睛看着他,白晳的脸庞瞬间染上一片红。 为了引蛇出洞,靳雪鸿借故留在陆家做客。 他愿意留下,不说对他有意图的赵氏母女,就连陆忠贤都是欢喜的,将他视如上宾款待,还让他在西阁的上房里住下。 陆诗媚只要一寻着机会便想办法接近他,一下送茶,一下端点心,表现得殷勤又热情。 翌日一早,陆诗媚亲自张罗了早膳来到西阁的上房,刚到,便发现靳雪鸿正要离开房间,她快步上前,把人喊住,“雪鸿哥哥,你一大早的要去哪?” “去看看诗妍。”靳雪鸿浅笑回答。“我想每天去跟她说说话,也许久了,真能将她唤醒也说不定。” 她先是一顿,然后笑道:“雪鸿哥哥言之有理。” 看着她手中提着食盒,他假意问道:“那是……” “是我亲自为雪鸿哥哥准备的早膳,吃过了再去看姊姊吧!”她说。 这些早膳是她一早亲自到厨房准备的,就是要他见识见识她的手艺,让他知道她是一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美娇娘。 “不。”他语气虽和缓,却不容置疑。“我先去看诗妍,回来再吃。” 陆诗媚心里虽颇不是滋味,但还是表现出理解又同理的样子,温柔笑道:“也好,我跟雪鸿哥哥一起去吧!” 靳雪鸿欣然答应,“好,多一个人跟她说话,也许她醒得越快。” “嗯,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咱们起跟姊姊说话,她一定能听到。”于是她将食盒放到厅里的桌上后,便与他一起离开。 来到陆诗妍房门口,靳雪鸿轻轻喊了声,“线儿,方便看看大小姐吗?” 很快地,里面传来线儿的声音,“靳少爷请等等。” 不一会儿,线儿前来开门,见陆诗媚也来了,立刻低头问安,“二小姐。” “你在做什么?”陆诗媚问道。 “回二小姐的话,才刚帮小姐擦了手脚。”线儿恭谨小心地回答。 “是吗?”陆诗媚严厉地道:“你可要好生照顾着姊姊,别因为没人盯着就怠慢了,要是没将姊姊伺候好,我一定让爹娘罚你。” 线儿的头垂得更低了。“线儿知道。” “现在可以进去看小姐了吗?”靳雪鸿问道。 线儿抬起眼帘望着他。“可以了,靳少。” 他唇角一撇,露出安心的笑意,迈开步子走进房里。 来到床边,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轻轻的抓过陆诗妍的手,温柔地握在手心里,一双黑眸深情地望着她,眼底却有着说不出的忧伤。 陆诗媚站在一旁,看着他那悲伤深情的眸子,心里既疑惑又不悦,疑惑的是,他跟姊姊已经十年不见,而当时姊姊才十岁,不可能跟他有什么情愫发生,怎么他却表现出一副深深眷恋的样子?不悦的则是,姊姊如今不过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活死人,他却不多看活生生的她一眼。 当然,这样的情绪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她娘说过,做人一定要沉往气,否则难成大器。她若是没将娘亲的教诲惦记在心里,哪能捱讨那么多委屈的日子?所以她脸上摆着的是一副对姊姊怜悯及惋惜的表情。 “诗妍,”靳雪鸿殷切地注视着陆诗妍。“你听到我的声音吗?我跟诗媚在这儿陪着你呢!诗妍,大家都在等着你苏醒,你千万别让大家失望难过,明白吗?”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陆诗媚听的,他要让陆诗媚知道他对陆诗妍有多深情,他要陆诗媚更厌恶陆诗妍,厌恶到恨不得刻让她消失在这世上。 “诗妍,你知道你母亲跟妹妹有多期待你醒来吗?她们为了你到处求神拜佛……”靳雪鸿说着,故作无意地看了陆诗媚一眼。 尽避只是短暂,但陆诗媚一对上他的眸光,立刻露出悲伤惋惜的表情。 “姊姊,雪鸿哥哥已经从景安来看你了,你一定不能教他失望伤心,你要赶紧醒过来……”说着,她还很入戏的抽噎了两声。“你一定听见我们的声音了吧?你要醒来,别再睡了。” 看着陆诗媚表现出心疼陆诗妍、姊妹情深的样子,靳雪鸿表面感动,却是暗暗摇头,这猫哭耗子的功力实在让人咋舌惊叹。 “诗媚,你别难过……”他用温情的眼神看着她。“我相信诗妍一定会醒的。” 陆诗媚只是轻轻颔首,没说什么。 夜深人静,陆诗妍的小院里有两个人才刚打开了话匣子。 白天里,众目睽睽,为了隐瞒已经苏醒的事情,陆诗妍总得安分地待在房里,躺在床上,非必要她是不会下床走动的。 虽说没人监视着,可这陆府里上上下下百余人,两百只脚来来去去的穿梭着,不用多,只要有一双眼睛看见她,她与靳雪鸿的计划就可能毁了。 可到了深夜,陆府除了轮值巡更的仆婢,没有人会四处活动,更甭提会到小院来,这时,就是她跟靳雪鸿相聚的时候了。 靳雪鸿来到小院,线儿便到门口去守着,以防万一。 房里,两人边聊边吃喝着线儿早早帮他们备妥的热茶及点心。 看着陆诗妍在自己面前那轻松自在的样子,靳雪鸿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陆诗妍正在讲述着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向丽平的心情转折,见他不说话地看着自己,不免顿住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他俊朗一笑。“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是指我魂宿向姑娘躯壳的事吗?”她问。 “嗯。”他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虽然我接受也相信这件事,可还是觉得很神奇。” “世上有太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了。” “可不是吗?”他唇角一勾,目光一凝。“例如我对你的感觉。” 陆诗妍不解的反问:“对我的感觉?” “当我第一次在万宝斋看见向丽平时,不知为何想起了十年不见,甚至连变成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的陆诗妍……” “这是一种直觉吗?”她好奇地追问。 靳雪鸿温柔宠溺的笑视着她。“与其说是直觉,不如说是缘分,若你不是宿在向丽平身上,我们不会相遇。” 陆诗妍想了想,娇憨的笑道:“你这么说好像也是,这么说来,确实是不可思议的缘分。” “事实证明……”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深情地视着她。“该你的,跑不掉,也抢不走。” 她脸颊发热,不太好意思迎上他的目光,但有件事她又很想知道答案,“如果我的魂魄一直没回到自己的躯壳里,而你又不知道我就宿在向姑娘体内,你……你会喜欢上向姑娘吗?” 靳雪鸿假装警戒的问道:“这问题有陷阱吗?” “没陷阱。”陆诗妍的表情极为认真。“当时我昏迷不醒,甚至可前永远醒不讨来,难道你想毫无止境、毫无希望的等待下去吗?难道你都没想过另娶他人?” “还真没想过。”他毫不犹豫地回道。 闻言,她惊喜地追问道:“为什么?” “当我接获你发生意外并昏迷不醒的消息时,其实家里便已经提及解除婚约之事,毕竟我是靳家独子,又已及婚龄,婚事拖延不得。”他的目光凝聚在她脸上。 “可我决定等你。” 她倒抽了一口气想保持平静,但内心却激动不已。“为什么?” “因为对你太不公平、太残忍了。”靳雪鸿伸出手,温暖的掌心轻覆着她的脸庞。“你一出生便与我订婚,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否期待着这桩婚事,但我们都在等着履行这婚约,我相信今天若出事的是我,你也会等我。” 陆诗妍眼底盈着感动的泪水,却俏皮地想要逗逗他。“那我可不确定,毕竟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醒。” “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醒,但我相信你会。”他的眼底闪过一抹黠光。“而且你醒了,不是吗?”说罢,他上身欺向她,轻吻了下她的唇。 她又惊又羞用指月复轻抚着自己的唇,连耳朵都羞红了。 “诗妍,虽然你前三个月都是以向丽平的样子在我面前出现,但我却不断地想起你,对我来说,向丽平只是一个跟你有着相同特质的姑娘,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爱上的究竟是你还是向丽平。” 迎上他坚定的黑眸,她心头撼动。 “你不必怀疑我是否曾有过你之外的选择。若我曾恋上向丽平,当我察觉到你对我的情愫时,又怎会拒绝?”他说着,轻轻的捏了她粉女敕的脸颊一记。 “可能向丽平不是你喜欢的样子吧?”虽然相信他所言,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闹闹他。 靳雪鸿眉一挑,高深一笑,“谁说她不是我喜欢的样子?” 陆诗妍整个人一震,神情突然变得很紧张。 见状,他忍俊不住地笑了,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反将一军。 “你……过厌!”她娇嗔着,小手握成拳,捶打着他的胸膛。 然而她的粉拳都还没碰到他,他一把攫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锁进怀中,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已低下头,以吻封住了她爱闹的嘴。 席上,陆忠贤不时偷偷瞄着正专心用膳的靳雪鸿,一旁的赵氏偷偷的在桌下推了他一下,并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靳雪鸿待在陆府已多日,却不曾主动开口提及由陆诗媚代嫁一事。虽说他之前曾说自己仍未理清千头万绪,未有决定,但他都亲眼看见陆诗妍的状况了,难道心里连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她是女人家,家里还有丈夫做主,她也不好问些什么,只能催着陆忠贤以家主身分,尽快与靳雪鸿及靳家敲定此事。 她又偷偷的用脚尖推了丈夫一下,焦急又严厉的看着他。 瞥见她的表情,陆忠贤感到无奈又为难,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靳雪鸿疑惑地望向他,关心地问道:“世叔为何叹息?” 靳雪鸿开口,陆忠贤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立刻顺着他的话问道:“贤侄,诗妍她已昏迷三个多月,你有何打算?” “侄儿不明白世叔的意思。” “你也看见诗妍的状况了,她……可能不会醒来了。”陆忠贤语带微微的哽咽,眼眶也有些湿润。 这是他真情至性的表现,不是佯装、不是矫作,身为父亲,他多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偏偏事实又是这么残忍。 “世叔……” 陆忠贤以手势圢断了他,“贤侄,你听我说完。” 靳雪鸿神情凝肃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是哪一天,没人知道,靳家不能就这样耽误了你。”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平复翻腾的情绪。“按理,退婚一事应由我陆家主动提出,可是我实在不甘心咱两家的良缘就这么断了……”为免别人看见他的泪水,眼泪才刚涌出,他便以手指揩去。 “世叔,不管是陆家还是靳家提出退婚一事,我都不允。” 闻言,陆忠贤眉心一揪,眼底藏不住激动。“你如重情重义,叔叔我当然是感激且庆幸,但是陆家不能误了你及靳家。诗妍的娘体弱多病,要不是不忍见我因无法履行陆靳两家当年的约定而沮丧懊恼,也不会拼了命想给我生下一儿半女。她是掉了四胎,这才将诗妍生了下来呀!若是咱两家不能结亲,我真是对不住牺牲性命生下诗妍的她……”提及因难产而死去的原配,他终究忍不住眼泪了。 一旁的赵氏及同桌的陆诗媚见状,立刻露出悲伤心疼的表情,出声安慰—— “老爷,保重身体。” “是呀,爹,你这样,我跟娘都很担心。”陆诗媚揩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姊姊这般,我跟娘够伤心的了,若是您也……”说着,她低头啜泣。 见状,陆忠贤立刻抹去泪水,以慈爱眼神看着她。“诗媚,爹没事,只是想起旧事,难忍悲伤罢了。” 赵氏趁势满脸忧愁地望向靳雪鸿,凄然道:“你叔叔的意思是,若是诗妍一直未醒,而他又不忍咱两家无法履约结亲,你可愿意接受诗媚?” 靳雪鸿不发一语。 赵氏急了吧?在她为了夺取陆诗妍的一切而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后,她是该急了,而他就是要将她逼到狗急跳墙,现出原形。 “诗妍也是你陆叔叔亲生的女儿,若她嫁你,也算是履行了两家的婚约。”赵氏竟拿她劝服陆忠贤的那一套来说服他,“诗妍如今昏迷,酥醒之日遥遥无期,总也不能叫你傻等着,所以我跟你陆叔叔的意思是……让诗媚带着诗妍嫁进靳家,她一边服侍你,一边可照顾诗妍,之后若诗妍幸运醒来,她姊妺俩便可……” “婶娘,”靳雪鸿打断道:“见了诗妍之后,我心里已有定见。” 闻言,陆忠贤、赵氏及陆诗媚都疑惑地看着他。 他脸上平静,甚至带着微笑。“我相信她会醒来,只要她活着一天,我就等她一天。” 听见他这番话,陆忠贤愧疚又感动,愧疚的是,他陆家恐将误了靳雪鸿,感动的是,靳雪鸿竟如此情深义重。 “贤侄,你教叔叔怎么对得起你靳家?” “陆叔叔,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这也是侄儿愿意。” 赵氏跟陆诗媚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多说什么,然而赵氏已经在盘算着一条恶毒诡计,既然他说只要诗妍活着一天,他就等她一天,那她就让诗妍活不了,不就成了? 第9章(1) 花厅里,赵氏支开了所有婢女。 “娘,您……”陆诗媚不知娘亲这么做的用意。 赵氏以眼神示意她别问,起身走到门边,像是在细听着外面有何动静,待确定婢女们已如她命令退至廊下,她才转身走回来。 她一把拉起女儿的手,走到椅上坐下,神情冷肃阴沉地道:“原以为除掉了那个向家丫头,就再也没有阻碍了,没想到靳雪鸿竟如此执着……” 陆诗媚想起方才在席上靳雪鸿说的那番话,不禁眉头一锁,叹道:“娘,我看这事还是算了吧。” 赵氏眉心一拧,凌厉地道:“咱娘俩做了这么多事,哪能就这么算了?” “可是……”陆诗媚眼睫一垂,沮丧不已。“他都说只要姊姊活着一天,他就等一天了,咱们能逼他吗?” 赵氏轻啐一声,“你这孩子真没出息,这样就撒手了?” 陆诗媚觉得很不安。“娘,再这么下去,咱们的事可能……” “诗媚,”赵氏打断了她,“我们做过的事没人知晓,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陆诗媚不似母亲那般冷酷狠辣,胆子自然也没母亲的大,在死了三个人后,她难免畏缩恐惧。 赵氏紧抓住她的手,直勾勾地看着她。“看来,咱们得改变原定计划了。我本打算待你跟雪鸿成亲后,先让你悉心照顾诗妍一阵子,然后再借着照顾她的机会,慢慢地在她食物或药里下药除之……”她一顿,眼底迸射出杀意。“可现在,咱们得先除掉她,才能让雪鸿死心,转而娶你为妻。” 陆诗媚难掩惊惶。“娘,您说除掉她,是指……杀了她吗?” “当然。”赵氏坚定地道:“只要她活着,你就没机会嫁进靳家,所以咱们得先杀了她。” “又……又杀?”陆诗媚的声音都在颤抖了。“娘,已经三个人了……娘,我怕……” “怕?”赵氏眉心一挑。 “我、我一直想起向丽平的样子……”陆诗媚说着的同时,脑海中又出现向丽平临死前的模样。“我们把她压到水中时,她脸上的表情,还有眼神……娘,她那含恨的眼神让我觉得……” “住口!”赵氏不耐又不怕地责备道:“你真没用,要成大事就得心狠手辣,懂吗?” “娘,雪鸿哥哥说他对向丽平只有兄妹之情,我们其实不必弄死她的。”陆诗媚的双手绞着裙子,忍不住颤抖着。 赵氏气恼地低吼,“不管她跟雪鸿是什么关系跟感情,只要碍着咱们的事,就是该死!” 她看得出女儿的罪恶感及恐惧,恐惧有时会让人变得强大,但罪恶感只会使人懦弱,为了更加强大,即使她做了杀人害命的事,她从来不曾有过罪恶感。 “娘……” 赵氏更用力的握住女儿的手腕,目光如刃地望向她。“不过是几条低贱的人命,不准也不要放在心上!” 陆诗媚听着,默默地低下头去。 “一国之君要打下江山,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命。”越氏眼底没有一丝的犹豫及闪烁的不安。“现在不过是几条人命,就能换到靳家跟陆家的一切,怎么都划算。” “娘,我……”尽避赵氏好话坏话说尽,陆诗媚还是心生惶惧。 赵氏有点失去耐心,眉心一拧,啧了一声,“算了,你不敢,娘动手就好。” 陆诗媚想知道娘亲要怎么做,却又怕得不敢多问,终究仍是什么都没说。 半梦半醒,睡得极不安稳。 隐隐约约地,她听见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却觉得眼皮很沉。 忽然,有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她脸上,教她面上一阵凉,她下意识的伸手一模,猛然惊醒。 水! 她脑海中出现一个清晣的字,吓得她陡地惊叫一声,坐起身子,仓惶地望着四周。 房里只剩微微的光,丫鬟也都已退出房外,房里除了她,再无别人。 当她以为自己只是作了一个奇怪的梦之时,初线不经意地往上一瞥,她发现床边地上有一滩水,还有湿湿的脚丫子印从屏风另一边延伸过来。 她脑子先是空白了一阵,然后一股寒意自她的尾椎骨往上窜至脑门,她颤抖着双手,慢慢地往自己脸上一模,她的脸上确实湿湿的,有水。 “不——”一张脸孔闪电般的钻进她脑海中,教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是被她跟她娘联手压进水里而溺死的向丽平吗?她记得向丽平那天被捞起的模样,眼睛瞪得好太好大,像是要将害死她的人映在眼中,向世人宣告她的悲惨似的…… 天啊,是向丽平来索命了吗? 这么一想,她整个人颤抖起来,全身发冷。“来……来人!快来人!快!快给我进来!快!” 听见她的声音,当值的丫鬟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二小姐,怎么了?” “蜡烛!蜡烛!把房间给我弄亮!”陆诗媚蜷缩在床上,不敢下床。 “是!”丫鬟被她半夜里不寻常的反应吓坏了,急急忙忙地将房里所有的蜡烛都点着。 不一会儿,房间里变得亮晃晃的,丫鬟这才看清楚陆诗媚吓得惨白的脸庞。 “二小姐,你没事吧?”她走上前,发现陆诗媚脸上有水,床边也有一滩水,地上还有湿脚印,她心里一惊,却不敢多问。 “你!”陆连媚一把拧住丫鬟的手腕,两只眼睛圆瞪着。“刚才有没有谁进来?” 丫鬟马上回道:“没!没人进来!奴婢一直在外面守着。”但其实刚才在外面值夜时,她不小心睡着了,可是绝不能让陆诗媚知道,否则她免不了要挨一顿打。 闻言,陆诗媚的恐惧更深了。 “二小姐,你没事吧?”丫鬟怯怯地问。 “真是她?真来了?”陆诗媚像是失魂了一般,两眼空洞。 “二小姐?”丫鬟被她这样子吓着了,不免跟着害怕起来,四下张望,“谁?谁来了?” 陆诗媚忽地瞪向她,眼底有着惊惧及愤怒。“谁都没有!傍我站在那!哪儿都不许去!” “是……是的。”她失控又诡异的言行教丫鬟感到不安,只得乖乖地站在床边。 陆诗媚用被子将自己一卷,缩到了床铺的最里面,睁大两只眼睛不敢睡。 丫鬟偷偷瞄了她一眼,暗自叹了一口气,看来她今晚得在这儿罚站了。 一夜未眠,陆诗媚精神涣散,气色极差,两个眼圈黑黑的,用粉都盖不了。梳洗穿戴完毕,她正准备去东阁向爹娘请安,一同用膳,才出院门,就见靳雪鸿迎面走来,她惊喜地迎上前去。“雪鸿哥哥!” “诗媚,早。”靳雪鸿笑视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喜出望外,有那么一瞬间忘了昨晩那可怕的事情。 他在陆府做客已有十多日,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找她。 “想找你一起去东阁请安用膳。”靳雪鸿忽地注视着她的脸,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怎么了”看似没睡好的样子……》 他这么一提,陆诗媚又想起昨晚的事,神色多了几分惊惧。“我……我作了恶梦,所以没睡好。”她哪里敢将昨天夜里发生的怪事告诉他,要是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原来如此。”靳雪鸿笑道:“说来,我昨晚也作了个梦呢,但是个怪梦。” “怪梦?”她疑惑地问道。 “是呀,我梦见了向姑娘。”他说。 一听,陆诗媚背脊一耸,又是一阵寒意。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的颤抖,脚底板也像踩在雪地上一样的冻。 靳雪鸿自顾自地说道:“我梦见向姑娘赤脚,全身湿透的来找我,她说她好冷,还说她是被害死的……” 昨晚的怪事,再加上他这番话,早把她吓得魂不守舍,脸色惨白。 他若无其事地笑看着她。“你说,这梦是不是很怪?你跟婶娘说她是为了捡手绢才失足落水的,我又怎会梦见她说自己是被人害死呢?” 陆诗媚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不让他发任何的不寻常,但她的眼神闪烁,眉心嘴角都因为强烈的恐惧而微微抽搐着。 “梦不见得是真……”她的声音隐隐颤抖,“雪鸿哥哥别往心里去。” “不会往心里去。别说了,咱们先去东阁吧!” 转过身,靳雪鸿那俊朗的脸上有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说真的吗?” “你没看见她的表情,要不然你铁定会笑歪了脸。” 听靳雪鸿形容今早看见的陆诗媚,陆诗妍忍不住炳哈大笑。 “欸。”他微蹙起眉头,提醒道:“你笑太大声了。” 她连忙压低一点,不好意思地道:“因为真的很好笑……” “是好笑。”他有几分得意。“我都没想到会这么成功。” “那也得有线儿帮忙。”陆诗妍说道。 “可不是吗?线儿俐落的身手还真教我吃了一惊。” 原来昨晩发生在陆诗媚房里的怪事,全是靳雪鸿一手策划,偕同线儿联手完成的,至于他对陆诗媚说自己作了关于向丽平的怪梦,当然也是诓她的。 昨晩,线儿打听到当值的是个名叫芽儿的丫鬟,她平时糊里糊涂的,常常犯错挨骂,要不是因为她姨妈在陆家当差,她早被赶出府。 当靳雪鸿跟线儿趁着夜色偷偷来到陆诗媚的小院时,在外面值夜的芽儿已经在打瞌睡。 为确保安全,靳雪鸿还是对着她吹了迷烟,让她不会在不该醒来的时候惊醒。这迷烟是由一种晒干的药草烧出来的,闻着的时候怎么都不会醒,但只要烟散了,就会立刻苏醒过来。 确定芽儿已被迷烟薰得昏昏沉沉后,线儿便打着赤脚,在桶中踩了两脚湿,然后再抓着一个盛水的小碗进到陆诗媚房间。 她进入房中,走到陆诗媚床边,先在地上弄了一滩水,再将碗中剩下的水一点一点的滴在陆诗媚的脸上,在陆诗媚开始睡得不安稳时,她便迅速的穿上鞋,退出房间。 之后,靳雪鸿便领着她躲在一旁,直到房间里传来陆诗媚的呼喊声,芽儿陡地惊醒并冲进房间后,两人才偷偷的离开小院。 这么做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要让陆诗媚心神不宁,疑神疑鬼。 “这事,她一定会告诉你继母,你继母就算不信,心里也肯定会有疙瘩。”靳雪鸿说道,“狗急就会跳墙,我已经没耐心等待,我要逼赵氏出手。” “想不到你脑子里除了生意,还有这么多鬼点子。”陆诗妍敬佩崇拜的看着他。 他笑睇她一眼。“这应该是恭维,而不是讽刺吧?” “我都用这般崇拜的眼神看着你了,你还怀疑我是在讽刺你……”她俏皮的眨了眨一双大眼。“看来疑神疑鬼的人是你吧?” 靳雪鸿宠溺一笑,故意再次确认的问道:“真是崇拜?” “崇拜无误。”陆诗妍咧嘴一笑。“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要不是有良知碍着你,你肯定能当个称职的大奸商。” 闻言,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我总觉得你是在明褒暗贬呢?” 第9章(2) 她调皮又狡黠的笑道:“我很笨,才不会明褒暗贬那一套呢!那一套只有适合当奸商的人才会。” “你……”靳雪鸿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这么快就学坏了?” “是学聪明了吧?”陆诗妍抬起头来望着他。“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之下就变聪明了。” “你可真敢说,看来我得看着你,别让你继续学坏,用来对付我。” “我这是雕虫小技,哪能跟你铰量?”说着,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神情一暗,从他怀里退了开来。 见状,靳雪鸿疑惑地问道:“怎了?突然一脸忧愁……” 她抬起眼帘,嘴角虽有笑意,眼底却是惆怅。“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诗媚也很可怜。” 他对于她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有些吃惊。“她可怜?” “嗯。”她轻轻颔首。“继母自她小时候便一直灌输她仇恨及掠夺的想法及观念,逼着她仇恨我不说,还拉着她一起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想……她也不是真心想那么做的吧?” 靳雪鸿叹道:“善恶都只是一种选择,她选择了跟她娘走在同一条路上,只能怪她自己。”他轻轻的将她再次拥入怀中。“诗妍,你太善良了,就是因为你如此善良,才会遭到她们的加害。” “正如你说,善恶都是一种选择,无论如何,我还是选择善良,唾弃邪恶。” “我便是喜欢你这一点……” 迎上他深情的眸子,陆诗妍娇羞一笑,话锋一转又提及陆诗媚,“其实她会感到害怕,那表示她良心未泯,她心里有愧,知道自己做的是亏心事,光就这一点,我觉得她还是值得原谅的。” 靳雪鸿不以为然,冷冷地回道:“她跟她娘对你做了那么坏的事,我绝不轻饶她们。” 她望着他,庆幸有他当靠山,却仍有些感伤。“事情变成这样,真的令人难过……” “诗妍,”他将她的头轻轻的压进胸口,声音低沉地道:“那些烦扰的事,不用你担心,都让我处理吧!” 她点点头,轻应一声,“嗯。” 陆诗媚恶梦连连,几日不能安眠,还一直念念有词地说有女鬼要来索命。 几天,不只她吓出病、卧床不起,女鬼索命一事还在陆府传开来,引来议论。赵氏担心横生枝节,让人起疑,便带着陆诗媚去找神婆收惊。 神婆为她收惊后,直言道:“陆夫人,根本没什么女鬼。” 赵氏看着神智涣散,神情憔悴的女儿,心疼地道:“她一直作恶梦,说有女鬼索命……” “应是疑心生暗鬼。”神婆说得肯定,“我并未感觉到有鬼魅作祟。” “是吗?”说实话,听女儿一直喊着有女鬼夜夜索命,搞得她心神不宁。如今神婆确认并无厉鬼作祟,她可真是松了一口气。 回程的轿子上,陆诗媚眼神还是空洞涣散,嘴里不断念道:“她来了,她来了。” 赵氏实在看不下去,愠怒地抓着她的双肩,逼她看着自己。“陆诗媚,你给我醒醒!” 陆诗媚两眼发直地看着她,泪流不止。“娘……她夜夜来找我,她、她要我的命……” “住口!”赵氏不耐烦地喝斥道:“不准你再提这什事!”随即,她附耳又道:“你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做过的事吗?” 陆诗媚用力摇着头。“不……不要。” “不要就别再说了。”赵氏神情凝重。“现在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你再这么疯下去,就有人会起疑了。” “可是……”陆诗媚感到无助又惶恐。“我真的一直看到向丽平,她……她无处不在!” “没的事。”赵氏目光一凝。“你没听刚才神婆说的话吗?根本没有女鬼,都是你自己想像出来的。” 陆诗媚眼底的恐惧仍旧挥之不去,惊悸的泪水也不断滚落。 “诗媚,”赵氏捧着她的脸,定定地注视着她。“别再提她的事了,听见了吗?” 陆诗媚神情恍惚地点点头,嘴中却念念有词,“不提向丽平了,不提了……不提了……” 看见她这副模样,赵氏心里真是急了。如今靳雪鸿还在陆府,再这么下去,他一定会起疑,为免夜长梦多,她得加紧脚步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一轮冷月高挂在天上,映照着大地。 幽暗之中,一道身影偷偷潜进陆诗妍的小院。 月色下,一双冷厉阴狠的眼睛迸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趁夜潜入小院的赵氏。 女儿如今惶恐得厉害,迟早会闹出更多事端,为了结束这一切,为了让女儿尽快嫁进靳家,她决定尽速终结陆诗妍的命。 而且不知是天意还是怎样,今天晩上,陆忠贤突然说要去碧山寺跟住持夜谈,然后就出门了。 他不在府上,要是突然发生什么事情,必然是由她这个当家主母来处置,至于如何处置,就看她的本事了 她不想再等,今晩她就要弄死陆诗妍那碍手碍脚的丫头,她要移开这块挡路的大石头。 来到门边,她先推倒廊上的花盆,发出声音。 不一会儿,在房里照顾陆诗妍的线儿听见声音,开门察看,见花盆倒了,她没有多想地上前想将花盆扶正,她一蹲下,赵氏便以沾了蒙汗药的丝巾上前捂住她的口鼻。 “呜……”线儿挣扎了一下,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赵氏将她拉至一旁放着,迅速潜入房中,来到床边。 陆诗妍昏迷三个多月了,若是她就这么在睡梦中离世,相信也不会有人感到意外,毕竟大夫早就说过,她可能就这么一睡不起。 她冷眼注视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泵娘,眼底没有一丁点的爱,只有深刻到让人发毛的恨。 一样是陆家千金,一样是陆忠贤的女儿,可陆诗妍一出生坐稳了陆家大小姐的位置,且注定是靳家的准媳妇,而她的女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虽说这两年也有不少安阳的富户托人登门提亲,可比起靳家,那真是天壤之别,为了抢走陆诗妍的一切,她想尽办法推掉了那些亲事,就是为了今天。 “诗妍,别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是个母亲,为了我的女儿,就算让我下阿鼻地狱,我都愿意。”赵氏对着昏迷的陆诗妍说道,“反正你现在这样要死不活的活着也没有意义,我就送你上路吧!”说完,她抬起双手对着她的颈子伸去。 突地,她想到这样掐陆诗妍的脖子会留下印子,她思绪一转,抓起被子朝陆诗妍的面上一蒙。 就在此时,一直昏迷不醒的陆诗妍身子一震,一把抓住赵氏的手。 “啊!”赵氏纵有天大胆子,也吓得惊呼出声。 陆诗妍一手掀掉覆在面上的被子,一手攫住赵氏的手,瞪着面露惊恐的赵氏。 “你、你……”赵氏惊慌失措。 “母亲,”陆诗妍神情凝沉地问道:“为什么?” “你……你醒了?”赵氏倒抽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 “在母亲跟诗媚杀了向姑娘的时候,我就醒了。”陆诗妍回道。 赵氏陡地一震。“你怎么……怎么会……” 赵氏难以相信她竟会知道向丽平的事,她不是一直在安阳昏迷着吗?为什么会知道发生在景安的事情?难道是靳雪鸿告诉她的?若是如此,不就表示靳雪鸿也知晓此事? 不不不,不可能,没人知道是她将向丽平沉入春溪,没人知道是她动了手脚让马车失事,没人知道! “母亲,我视你如亲娘,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陆诗妍悲愤低喊,“您还将诗媚也拖下了水,让她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行至发疯的田地,身为娘亲的您,于心何忍?” 赵氏挣开了她的手,倒退两步,惊怒地瞪着已从床上坐起的她。“你什么都道了?” 尽避内心充满疑惑,无法理解陆诗妍是如何知道这些秘密,也不知道陆诗妍是何时苏醒,又是如何苏醒,但此时此刻,她也没有时间深究,她只晓得一件事,陆诗妍更留不得了! “你不该活着、不该醒来,有你就没有诗媚,你非死不可。”赵氏眼底迸射出可怕又疯狂的杀意。 “母亲,事到如今,您还不悔悟吗?” 赵氏哼哼冷笑,“十几年了,我走到今日,是该有个了结了。”说罢,她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掐住陆诗妍的脖子。 陆诗妍抓着她的手反抗着。“母亲,别一错再错了!” 赵氏眼中爬满了红丝,决心要置她于死地,一边咒骂道:“你不该活着!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随着老马跟碧水一起死?可恶的丫头!你快去死!” 忽地,一双大手捉住赵氏肩膀,赵氏都还来不及反应,身子便被往后拉倒。 她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忍不住哀叫一声。这一跤跌得不轻,她一时竟起不来。猛回神,她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她的视线自那人的双脚往上快速的移动,然后猛然一惊。 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靳雪鸿,他唇角微勾,但直视着她的眼神却是冷厉又让人惊惧。 “你……”太多突发的状况让赵氏慌了。 “赵氏,”靳雪鸿冷然一笑,“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的。” 她面露惊恐。“什……这、这是……” “你所有恶行我都知晓了。”靳雪鸿目光一凝。“很遗憾,你这颗埋了十多年的邪恶种子,终究无法开花结果。” 闻言,赵氏惊觉大势已去。“难道一切都是你……” “没错。”靳雪鸿神情冷肃,语气严厉,“这是一个局,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是咎由自取!” “你、你们……”赵氏看着他,再看着陆诗妍,仿佛发狂地说。“你们想弄死我吗?你们……你们……” 就在这时,有另一道身影自夹间里慢慢走出—— 第10章(1) 一直隐身在夹间里的陆忠贤心如刀割,亦心痛如绞。 要不是亲耳听见赵氏所言,他实在无法全然相信先前靳雪鸿跟他说的那些事。今早,靳雪鸿说是想在安阳开铺子,请他为他物色几家店面,他不疑有他,便跟着靳雪鸿出门了。 路上,靳雪鸿告诉他,他以为仍在昏迷的女儿诗妍已经趋醒,还说诗妍搭乘的马车会发生意外全是人为,当他问及为何诗妍已苏醒,却还要佯装昏迷时,靳雪鸿却说只要他今晩借故不与赵氏同床,前往诗妍房间躲藏,就能知道真相。 为着靳雪鸿口中的真相,陆忠贤以到碧山寺与住持秉烛夜谈为由,制造不在府内的假象。 黄昏时,他从正门离开,入夜后,再乔装由后院小门进到府内,前来长女的小院,并见到经趋醒的女儿。 当他询问女儿细节时,她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最后只这么说道——一 爹,女儿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但若今晚蛇出洞了,您必会看见真相。 诗妍的回答就跟靳雪鸿一样充满玄机,为了尽快得到答案,他暗自期盺着女儿口中所谓的蛇出洞。 他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了蛇出洞,而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条蛇竟是他一直以来疼爱及信任的继室。 在夹间里听见赵氏跟诗妍的对话,一字一句都像是利刃般插进他的心窝。他以为替一出生就没有母亲疼爱的诗妍找了个视她如己出的继母,却没想到这个继母处心积虑的想夺走她的一切,包括她的性命。 他太震惊,而且与其说是愤怒,其实更多的是痛心和失望。 这些天,陆诗媚病了,府里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传言,关于女鬼什么的,他总认为是无稽之谈,还要赵氏立即找大夫为陆诗媚看病。 没想到陆诗媚的病,全是因为赵氏的恶毒而导致,身为母亲的她,居然将女儿往地狱里推。 他的血液像是停止流动了,他的身体好冷好冷。 陆忠贤颤抖着声音道:“赵氏,你好狠毒的心!” 一见丈夫从夹间里走出来,赵氏脸色一白,惊恐又心虚。“老、老爷……” “别叫我!”陆忠贤恨恨地瞪着她,痛心疾首。“你这毒妇!” “老爷,我……” 陆忠贤走上前,颤抖的手指向她。“我待你不薄啊,你为何如此狠毒,竟想置诗妍于死地?她自懂事以来就只有你一个娘,亦真心疼爱异母妹妹,可你因为私心,不只自小编输诗媚错误的观念,让她将诗妍视如仇人,还拉着诗媚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你、你的心让狗给吃了吗?” “老爷……”赵氏百莫辩,只能一次一次的唤着老爷。 “你什么都不必说了,我都听见了。”陆忠贤实在太痛心,一个晕眩,踉跄了两步。 “世叔……”靳雪鸿急忙上前扶住他,神情冷峻地睨着赵氏。“赵氏,我已经找到当初帮你在马车上动手脚的工匠,也就是你那个在杨记做事的远房外甥李一春,而他也经认罪,你罪证确凿。” “一切都是你……”赵氏眼底燃烧着怒火。“不,是你们!是你跟诗妍那丫头设计我!”说着,她突然自地上一挺而起,冲向了陆诗妍,一把掐住陆诗妍的脖子,疯了似的咆哮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靳雪鸿见状,立刻大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几近疯狂的赵氏,然后一个振臂将她摔在地上。 赵氏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靳雪鸿神情冷厉。“你终究难逃法网。” 赵氏自知已走到末路,颓然倒下。 当晚,赵氏被押进了衙门大牢。 凌晨天未亮,衙门来了差役,说赵氏在牢里咬舌自尽。 虽说她罪有应得,但听闻此事,陆忠贤跟陆诗妍还是感到心痛难过。 而同样被押至大宇候审的陆诗媚,听闻母亲自尽的消息,当场情绪崩溃,彻底的疯了。 陆府上下因着这事,全都心情沉重。 花厅里,陆忠贤、陆诗妍及靳雪鸿正商讨着将赵氏的尸身领回安葬之事。 虽然气恨赵氏的所作所为,但毕竟共同生活了十余年,感情还是有的,再说,人死了,万事已矣,亦没什么好追究怀恨。 “等一下我便遣人去衙门你继母领回来……”陆忠贤沉沉一叹。“她虽然有邪心,但这十几年来还是有照顾你的……” “爹,我明白。”陆诗妍点点头。“顺道把诗媚也带回来吧,她已经疯了,咱们不能让她在牢里受罪。” “也是。”陆忠贤问道:“关于诗媚,你有何想法?” “我就要出嫁了,诗媚也不适合再待在陆府,毕竟她曾做出那些事情,我担心大家会轻贱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咱们替她找个地方疗养吧!” 陆忠贤赞同地道:“这样也好。” “对了,爹……”陆诗妍又问道:“老马和碧水都是因我而无辜受害,我想给他们家里一些补偿,行吗?” “当然行。”陆忠贤想也不想地便答应了。 “谢谢爹。” 陆忠贤看着一旁安静不插话的靳雪鸿,语带试探地问道:“贤侄,你可有什么想法?” 靳雪鸿淡淡一笑。“这儿是陆府,世叔做主便行。” “这次多亏了你,否则诗妍就……”想到女儿差点被害死,陆忠贤又是一叹。 “不过……诗妍说她是在什么向姑娘死时醒来的,谁是向姑娘?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赵氏又为什么杀害那位向姑娘?” 陆诗妍面有难色地看着靳雪鸿。“雪鸿,说吗?” “但说无妨。”靳雪鸿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世叔能明白的。” 看他们两个神神秘秘的,陆忠贤越来越疑惑。“到底是怎回事?” 陆诗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爹,您还记得我为什么去景安吗?” “当然记得,你说是要去什么向氏古董店买古董……咦?那向姑娘是……” “她叫向丽平,是向氏古董店的小姐。”她说。 陆忠贤眉心一拧。“你继母和对方也不认识,为何要杀害她?” “其实严格说来,继母也没杀了她,因为早在母将她沉进春溪之前,她已经死了。” 陆忠贤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跟什么?” “爹,你听我说,但你可千万别太吃惊……”陆诗妍轻轻握住案亲的手,娓娓道出事情的始末。 陆忠贤听了她昏迷这段时间的各种奇遇,惊讶得张大了嘴,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奇的问道:“世上真有这种事?” “是呀。”她恬静一笑。“要不是遇到了,女儿也很难相信。” 陆忠贤点点头,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须臾,他慈详地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妙不可言的缘分,你本来是要去向家的,没想到真的去了向家,还成了向家的女儿。”突地,他神情一暗,“不过,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一定很伤心吧?” 陆诗妍与靳雪鸿对视一眼,隐约察觉到他的感慨。 陆忠贤抬起眼看着女儿,“你继母死了,诗媚疯了,你也要嫁人了,为父的我能够感受到向家夫妇的失落及寂寞……” “爹……”陆诗妍眼眶一热。 是呀,她继母走了,诗媚因为发疯也即将送往它处安养,而她又即将嫁往靳家,从此之后,她爹就一个人了,想着,她满心不舍。 “世叔,”这时,靳雪鸿开口了,“今天我一直想跟您讨论一件事儿……” 陆忠贤微顿,“贤侄请说。” 靳雪鸿轻声一叹,“陆家遭此巨变,世叔想必心情还无法平复,我跟诗妍婚期在即,恐怕世叔一时半会儿是还适应不了女儿不在身边的寂寥,所以我想,世叔不知道愿不愿意一起到景安去?” 闻言,陆诗妍也难掩惊讶和惊喜,“雪鸿,你是说” 靳雪鸿朝她温柔一笑。“你肯定舍不得让世叔一个人,所以我想把世叔接到景安一起生活。” 她感动又激动地望着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陆家在安阳的宅邸苞庄子,可以找管家暂时照应,世叔要是在景安住腻了,随时都可以回来。”靳雪鸿又道:“若是世叔习惯景安的生活,到时再想想如何处理安的产业便是。” 准女婿愿意接他同住,陆忠贤雀跃惊又喜。“贤侄,你不嫌我是个累赘吗?” “世叔何出此言?您是我的长辈,又是诗妍的父亲,我的岳父大人,我怎会觉得您是累赘?”靳雪鸿浅笑,“您千万别担心给我添麻烦,我在景安早已购置一处宅子,前前后后共五座院落,您一定能住得非常舒心自在的。” 陆诗妍一听,差点喜极而泣。“爹,真是太好了!您就来景安同住吧!” 陆忠贤点点头,感激之情全在含着泪的眼眶之中。 真相大白,陆诗妍也已平安回魂,靳雪鸿决定立刻启程回淮城,准备迎娶她过门的事宜。 在等待靳家上门迎娶的这段时间,陆诗妍也须协助父亲处理许多事情,例如为诗媚找个可以安心疗养的地方及可靠的人照护,以及找寻合适的人选代替陆忠贤管理陆家产业。 靳雪鸿启程前一晩,他来到陆诗妍的小院。 “雪鸿,你回到淮城需要多久时间?” “约莫五到十天吧!”他说。 “是吗?”她想了一下。“那么看准了日子,再来安阳又要多少时间?” “这得看父亲选的日子了,但应该不会太久……”说着,靳雪鸿眼底闪过一抹黠光,笑视着她。“怎么,不想跟我分开那么久?” 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才没有。” “瞧你离情依依的样子……”看她羞红了脸,他更兴起逗她、闹她的念头。 “已经离不开我了是吗?”他伸手揽着她的肩。 陆诗妍满脸通红,羞赧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厚脸皮”。 靳雪鸿不以为意,将她紧紧的搂在臂弯里。“放心,我很快就回来接你,往后你想离开我可难了,好好把握这段没有我纠缠着的自在日子吧!” 这番话既甜蜜又热情,听得她耳朵都热了。 “说真格的……”他突然一脸认真地注视着她。“你自出生便与我订亲,这么多看来,你有没有担心过?” “担心什么?”她傻气地望着他。 “担心自己未来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他说。 “倒没想那么多,爹做主的事,我就从了,爹总不会害我吧?” 他浓眉微微一蹙。“难道你没期待或想像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要如何想像期待?” “你七岁那年见过我,总有一点想法吧?”靳雪鸿神情认真地凝视着她。 陆诗妍思索了一下,问道:“其实我不太记得你的样子了,在万宝斋看见你时,我也没想起你是谁呀!我当时才七岁,哪里会想记住一个男子的模样?” 听着,他有点小小沮丧地道:“那可说不定,我就记得你……” “你哪里记得?你不是说其实也没印象了吗?” “可我记得你发亮的、有神的眼睛,还有你那挠眉心的习惯……”说着,他做了她那个动作。 她一怔。“咦?你……” “我第一次看见向丽平时,见她做出这个动作,便立即想到了你……”他有些抱怨似地说。“你瞧,我把你深深记着,可我连让你留心的地方都没有,这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她不以为意地笑道:“当时我眼中只有那只蟠龙转心瓶,哪里还能看见别的?” 靳雪鸿觉得好沮丧。“唉,原来我不如一只瓶子。” “那才不只是一只瓶子,是罕见的蟠龙转心瓶!”陆诗妍正经八百地道:“尽避我后来经手或拥有了那么多好东西,可心里却始终忘不了那只蟠龙转心瓶。” 他微挑起浓眉。“噢?” “那只蟠龙转心瓶是前朝一位名叫靡实的名家所烧制,而且据我所知,这世上就只有一对两只……”她懊恼地皱起眉头。“如此珍贵的物件,却让我摔破了一只。” “靡实?”他挑眉。“我还真不知道那只蟠龙转心瓶这么了不得。” “可不是吗?”她瞥了他一眼,难掩失望及自责。“现在想起来,我的心还是好痛呢。” 他温柔地看着她,见她一脸惋惜又感慨的样子,他脸上浮现一枺淡淡的笑意。看来,她是真的很在乎那只转心瓶呢! “唉……”他故作失落地一叹,“这十年来,你心心念念着那只蟠龙转心瓶,却把我这个活生生的美男子忘记了,真教人难过呀。” 见他还真的有点受挫失望,陆诗妍也有些抱歉,连忙讨好道:“没啦,其实我一直记得有个温柔又好看的大哥哥呀,只是忘了有多好看而已……” 记得他好看,却又忘了有多好看?听见她这番解释及澄清,靳雪鸿真有点哭笑不得。 她有些不安的瞅着他。“雪鸿,你不会真的往心里去吧?” “会,我心痛极了。”他故作受伤,用手抚着心窝。 陆诗妍连忙伸手去揉揉他的心窝,“不痛不痛,以后我只记着你了。” 听着她这么可爱的一句话,靳雪鸿忍不住笑了,再一次将她紧紧搂进怀中,发出一声幸福的喟叹。 “虽然这么说好像很对不住你死去的娘,但是……”他由衷地道:“我真的很高兴她当年拼死生下了你。” 陆诗妍心头微受撼动,抬起脸来望着他。 他低头,深情地注视着她,眼底有着微微闪动的光。 “她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你的生命,所以……我会永远的爱护你、照顾你,绝不辜负你的。” 听见他这令人动容的承诺,她瞬间落下感动欣喜的泪水。“雪鸿,我娘一定是知道你是个这么好的女婿,才会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将我带至人世吧。” 靳雪鸿轻柔的揩去她脸上的泪珠,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轻捧起她的脸,低下头,在她的唇上下温柔又炽热的一吻。 “诗妍,等我。”他说。 第10章(2) 一个月后,靳家风光迎娶陆诗妍,婚宴接连三天,好不热闹。 婚后,陆诗妍夫唱妇随,还带上父亲陆忠贤,一起前往景安定居。 靳雪鸿履行他之前所说的,让拥有监定古董长才的陆诗妍进到万宝斋,亲手打理一切。 她很快地在众人面前展现了她的才华,令众人惊叹且赞赏。 向丽平溺毙身亡后,万宝斋少了许多女客,就连包夫人都少至,可现在来了一个有着同样的才华及学识的少夫人,女客们又再度回笼。 这天,包夫人带着一只青花瓷瓶来到万宝斋,进入厢房后,包夫人便让丫鬟打开木盒。“少夫人,请你帮我掌掌眼。” 当那只青花瓷瓶自木盒中取出,陆诗妍便立刻认出来了,当她还是向丽平时,包夫人便请她监定过,她想,此番包夫人再度拿来监定,只是想探探她的虚实,想知道她是否真有一些能耐。 “包夫人,这只瓷瓶并非逸品,而是赝品。”她问道:“不知夫人从何处得来?” 包夫人一听,微微一怔。“是先夫买来讨我欢心的。” “那应是去世的老爷子一时开心,没注意到真伪。”陆诗妍淡淡一笑。“不过纵然是赝品,却有着老爷子的一片心,光就这一点,它就是无价之宝,无法以金钱计算。” 当她说出这番话,包夫人身子陡地一震,惊疑地看着她。 她知道包夫人为何如此惊讶,甚至是惊吓,因为当她还是向丽平时,也对包夫人说过这番话。 “真是不可思议……”包夫人倒抽了一口气。“曾有人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是吗?”陆诗妍假装惊讶。 “嗯。”包夫人点头。“若不是你们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我还真以为……”说着,她抱歉一笑,老实说道:“实不相瞒,我今天带着这只瓷瓶来找少夫人,其实是想一探少夫人的深浅虚实。如今,我相信少夫人确实是有过人眼力及学识涵养,真是失礼了。” “包夫人言重。”陆诗妍谦逊地道,“往后还请夫人多多指教。” 包夫人满意地颔首微笑,以眼神示意一旁的丫鬟跟随从将瓷瓶收好,然后起身。“少夫人,以后就请你多多帮忙了。” “有诗妍帮得上忙之处,还请夫人不要客气。” 就这样,包夫人满意地离开了。 随即,靳雪鸿走进了厢房,问道:“怎么?留住包夫人这位贵客了?” “是呀。”陆诗妍神情轻松地道:“她取了一个曾经让我监识过的瓷瓶,再让我看了一遍。” “包夫人还真小心,居然这样试探你?” “真金不怕火炼。”她自信地道:“我可是有真本事的。” 靳雪鸿温柔一笑,轻轻揽着她的肩,“辛苦娘子了。” “一点都不辛苦,能每天在万宝斋做事,我不知道多开心呢!” “不只你开心,大家都开心。”他眼底有着满满的爱意及骄傲。“大家都在说我娶了一位贤妻,还私下称你『女当家』呢!” 陆诗妍这可惊讶了。“真的吗?” “不假。” “哇——”她挑衅地朝他挑挑眉。“那你不吃味不紧张吗?我都快能爬到你头上去了。” 靳雪鸿深深一笑。“你傻了?我不知有多开心呢!有个能干的娘子,我坐等收钱算帐就行了。” 陆诗妍好气又好笑。“瞧你,居然说这种没出息的话,都快不是我认识的靳雪鸿了。” 他宠溺地环住她的腰,低头注视着她。“只有自卑、不足的男人才怕女人出头,我不怕你爬到我头上来。” 她掩嘴轻笑。“这明着褒我,却是在夸自己呢!” 他故作惊讶地道:“唉呀,这都让你听出来了?” 陆诗妍笑了笑,忽而想起一事,笑意一敛。“对了,有件事跟你商量。” “说吧。” “是关于向家的事。”她说:“我的魂魄离身时,幸得向姑娘的躯壳才得以存在,说起来,向家对我有恩。” “嗯。”他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我想……”她语带试探地问道:“我是不是应该帮向家重振旗鼓,让向氏古董店东山再起?” 靳雪鸿想也不想地便回道:“你想怎么就怎么吧!” 他如此干脆又豪气的答应了,她忍不住兴奋地勾抱住他的颈子,整个人跳到他身上去。 他一把接住她,将她往上一抱,然后抬头看着她。 “谢谢你,雪鸿。”她说着,主动的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一吻。 他深深凝望着。“你这样是存心想让我心猿意马,无心做事吗?” 迎上他那闪动炽热光芒的幽深黑眸,她意识到他的意思,立刻羞红了脸。 “现在乖乖做事去吧。”她勾着他脖子,低头将嘴巴凑到他耳边,“那事……晩上再说。” 在靳雪鸿热情又带着点疯狂的爱怜及亲吻之下,陆诗妍身体里的那朵花儿也缓缓绽放。 她在他温暖的身下呢喃,在他湿润的唇片下瘫软虚乏,也在他犹如膜拜般的抚模下疯狂。 他俯着身,继续着那令人疯狂的撩弄。“早上不是说得那么轻松吗?现在又说不要?”看着在自己身下,全身都因难耐的兴奋而潮红着的她,他狡黠一笑。 “你……使坏……”她娇喘着道。 他声线低沉地道:“还能更坏。”说罢,他轻轻托起她虚软无力的腰肢,温柔却又霸道地向她逼近。 她陷入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混沌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只记得自己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却不记得这火热的一切是何时结束、如何结束。 她知道,她已失去了意识,而当她的幽幽转醒,发现靳雪鸿已不在身边。 她一怔,起身掀起袖子,只见他的位置上摆放着一只精致的黄花梨木雕箱子。 “咦?”她先是一愣,然后好奇又困惑地打开一看,里面有块红色的绸缎,层层包里着一件东西,她将绸缎层层打开,猛地瞪大眼睛。“天呐!” 是蟠龙转心瓶,就跟她当年打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是靳雪鸿为她寻来的吧?老天,他是怎么办到的?他实在太宠她了! “雪鸿?”她喊着他,但没人回应。 她等不及地捞起袍子穿上,兴奋地抱着那木盒,打着赤脚就往房门口跑。才刚到门前,靳雪鸿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她吓了一跳,但旋即兴奋地笑视着他。 “雪鸿,是转心瓶!是转心瓶!” 看她兴奋得衣衫不整又赤着脚就想跑出房外,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天未亮,外面冷,地上又冰,你会冻着的。”他一边说教,一边将她抱回床上。 陆诗妍坐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木盒,高兴得眼眶泛沮。“雪鸿,你是如何找到这转心瓶的?” 靳雪鸿在床沿坐了下来,轻柔的拉过她有点凉的两只脚丫子,揉着暖着。“我找到靡实的后人了。” 闻言,她一惊,“是什么时候的事?” “还记得先前我出门一个月,说要去办货吗?”他一笑。 她点点头。“记得,你说要去南方。” “我便是打听到他隐居在南方一个名叫湖东的小山城,才会亲自前往请他割爱,将转心瓶让给我。” 陆诗妍皱皱眉头。“靡实的后人肯吗?” “一开始当然不肯,我都差点要跟他下跪了。”靳雪鸿蹙眉苦笑。 “是吗?”她知道得来不易,想必他费了一番功夫。“那你后来是如何说服他的?” 他深情地望着她。“我告诉他,为了让我心爱女人那双像是夜空里最闪亮的两颗星星似的眼睛再亮起来,我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这只转心瓶。” “雪鸿……” 他温柔地抚模着她的脸颊,轻柔地挡去她因激动及感动而流下的泪。“为了这两颗星辰,我什么都愿意做。” 知道他如此疼她、宠她,她感动不已,将木盒搁在一旁,一把勾抱住他的脖子,胡乱的亲着他的脸,一边欣喜的道:“雪鸿,谢谢你,谢谢你,我爱你。” 靳雪鸿腾出手将木盒妥当的放在一旁。“小心点,这已经是世上唯一的蟠龙转心瓶了。” 她看着他,尴尬地一笑。 “再弄破,你夫君我纵有通天本领,也弄不出第三只给你了。” “嗯。”她用力地点点头。“我知道,我明白,我会很小心的。” 靳雪鸿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大手轻轻的往她揉去,两只眼睛仿佛窜着烈火般的注视着她。 “夫君我如此用心,你是不是该有点回报?” 她怯怯地睇着他。“你……你想要什么回报?”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不如……”他话未说完,已卸下她的袍子。 她下意识的用手挡着,满脸潮红。“只有一个时辰,不够你……” “够了。”他不让她有机会拒绝,一把将她擒入暖帐,恩爱缠绵。 全书完 注:相关书籍推荐: 1、月亮升起时之一《村花有财气》;2、月亮升起时之二《密探有点忙》;3、月亮升起时之三《镇店女朝奉》。 后记 祈愿春野樱 很多人应该都会在新春期间到庙宇走走吧?也许是到外地,也或许是就近,总之到了新年期间,总能见到各大庙宇挤满参拜人潮。 我没有虔诚的信仰,但还是会在大年初一早上到庙里绕一圈,换个好运气,且不论到了哪里,只要看见大小寺庙,我一定会合掌跟神明们打个招呼。 前不久骑车行经一八二县道,意外发现路边的路标写着“内门紫竹林”,突然想起在母亲生前曾与她一起到这儿参拜观世音菩萨,还记得那年我只有二十岁出头吧,不知为何一见到紫竹林的观音嬷就一直掉眼泪,之后我不曾再回到此地,而母亲也早已离世十数年。 于是,我回头循着路进了紫竹林寺,发现二十几年过去,景物似乎也没多大变化。 进到寺里,拿起香,见着观音嬷,不知怎地眼泪又止不住,心里明明没什么太多的情绪,但眼泪就是不自觉地流下。 (哈哈,听人家说这是因为找到“主人”了。) 敬香完毕,想说最近刚换机车,顺便跟观音嬷求个平安符系在车上,没想到掷了几次茭都是阴茭,旁边的友人献策说:“你问问观音嬷,是不是觉得你已经有了,不需要。” 我照着朋友说法问一次,一掷,就是圣茭。 我沮丧地起身,将茭杯交给朋友,朋友一掷,就是圣茭,我不甘心,又一次跪下跟观音嬷求,可祂还是没给我。 “观音嬷,拜扦啦,给我一个。”我求道。 “你再掷下去,观音嬷都要生气了。”朋友在一旁笑着劝我。 于是乎,我放弃了。去跟庙里志工拿平安符时,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志工大姊忍不住笑了起来。 “观音嬷一定是帮你监定过,确认你不需要,才会不给你。”她安慰我说。 我想想也是,我车上有保安宫的几位千岁爷开台天后宫的妈祖娘娘,可能太拥挤了吧? 我不是个迷信或是虔诚的人,对于神佛,我就是觉得祂们是可敬又厉害的长辈,平常我不会特地去麻烦祂们,但只要经过就会去打声招呼,顺道祈求祂们能庇佑我、家人及亲服好友都能出入平安,就学中的都能allpass,工作的都能赚钱,遇困难的都能圆满,当然也会祈求台湾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我的愿望很小、很简单,因为平安即是福,至于那些发大财的愿望,我是从来不为难诸神。(哈哈) 人生在世,有太多我们无法解决,甚至是理解的烦恼及困难,因为茫然失措、因为走投无路、因为绝望……所以,我们将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祈求无所不能的祂们能为我们指点迷津,开一扇窗。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人们也常常落入那些以神明之名行骗的神棍所设下的圈套里。 我从不问事,不听经由人的嘴巴所说出的神明话语。我喜欢跟神明聊天,一对一的,当然啦,说话的都是我,祂总是只负责听。 但我相信,祂听得见,祂会知道、也能了解我的心情及处境。 我呢在去年三月底,好端端的停在待转区却无辜被撞,韧带及肌肉撕裂,至今未完全康复,肇事者非但一毛都不赔,还连一通问候关心或道歉的电话都没有,逼得我只好去告对方伤害。 虽说尚未开庭,但衷心希望在新的一年,一切都能顺利,对方也能良心发现。再来,当然是期望我的家人及朋友们都前平安健康,该拿高分的拿高分,该赚大钱的赚大钱,至于我,再也没什么比自由及快乐更重要的了。 总之希望神明们大展神威,让我能在来年顺利、圆满。 我的新年希望就是这样,那你们呢?不管大家祈求的是什么,都衷心大家能顺遂如愿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月亮升起时:镇店女朝奉 月亮升起时:村花有财气 月亮升起时:密探有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