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寄来明年的信》 楔子 蒋默安的视线定在电脑萤幕前……很久了,他反覆看着同一页。 杨特,小名特特,二十七岁,未婚,是甜点师傅,曾经参加大大小小比赛,得过几次奖,大学毕业后自行创业,制作蛋糕甜品供应十几家咖啡厅所需。 余暇时到母亲的“蔓特宁花屋”帮忙,最大的梦想是存到足够资金,开一家自己的下午茶甜点餐厅。 照片里面的女孩,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灿烂的笑脸,几分傻气、几分娇憨,她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比他要求的还要长。 可是她失踪了,小兔子一般的女孩,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她不熟悉的异乡。 蒋默安打开信箱,看着熟悉的mail帐号,很多年前,他们靠它维持远距离恋爱,直到她寄出一封分手信,亲手掐断他们的爱情…… 闭上眼,回想特特写的每一封信,心情依旧无法平静,他缓缓吐气,打出第一行字—— 杨宁小姐你好: 我叫做蒋默安,也许你会怀疑,我为什么会用这个帐号给你寄信。 我是令尊的下属,也曾经是特特的朋友,这个信箱是我和特特之间联系的方式,但她失踪了,截至目前为止,下落不明。 我期待你会接手她的电脑、她的信箱,期待你能看见这封信,与我联系…… 第1章(1) 二○一七年六月六日 瑆璨集团总部,三十七楼会议室。 冷气从通风口吹出来,凉丝丝的,这样舒适的温度很适合睡觉,但会议室里的人各个精神抖擞,所有目光皆落在主席台的男人身上。 他叫做蒋默安,三十岁,已经代理董事长职务整整一年,他正指着墙面萤幕上的数字侃侃而谈。 “网路购买,已经成为世界无法阻挡的趋势,早晚百货公司将会提供网站购买、寄货到府的服务,瑆璨现在不做,以后只能跟在别人背后做。 “大家在商场多年,心底都很清楚,第一个做的那个才能抢得最大的利润,因此我认为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不能再等,必须越早进行越好。” 会议室里,除了蒋默安之外,其他人至少都在四、五十岁以上,有公司元老,也有持股董事。 去年董事长生病,选定他做为职务代理人时,不少人跌破眼镜。但一年过去了,他大刀阔斧、推动不少改革,短短半年便初见成绩,而下半年集团的营运比过去更顺利,营业利润非但没有下降,还提高一点三成,这让一堆不看好他的人闭上嘴,更让许多原本反对他的员工愿意向他靠拢。 蒋默安身材偏瘦,但衣服月兑掉,会让健身房教练点头按赞,他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人似地,敢与他对视超过五秒钟的人寥寥无几。 以男人的标准而言,他的五官长相算得上高标,只不过他态度偏冷,给人一种冷漠疏离的感觉。 照理说,这样的人肯定社交技巧不好、人脉差,适合当研发人员,不适合在商场上混,偏偏人家就是混得风生水起,所有人都捧他、爱他、信服他。因为他有强大的逻辑与说服力,让人不知不觉间接受他的建议、领导,他是个天生的领导人才。 虽然他才三十岁,但他与瑆璨的渊源已久。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他申请到瑆璨百货的实习机会,一张机票飞到上海总部,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难解释,他一眼就被董事长杨慕生看中,从此,年年暑假、寒假飞上海。 大学毕业后,因故免役的他直接进入集团,刚开始跟在董事长身边当特助,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路往上升。 最快的一阶是去年,他一口气从行销部经理升到代理董事长。 这种情况若以命理师父的看法,叫做遇贵人,蒋默安同意,董事长对他而言,不仅是贵人还是恩人,他提供了足够舞台,让他尽情挥洒。 不过,有贵人,就有小人,看不惯他年纪轻轻、爬升速度飞快的人不少,刚接代理董事长时,多少高层人士想尽办法要把他给踩下去、取而代之。 那些人,一只只都是老狐狸,用的手段不输《甄嬛传》,只差没闹出人命而已,但大大小小的麻烦,倒是给了他足够的挑战。 董事长在人事命令下达的前一晚,把他叫到身边,说:“我把位置给你了,你可以坐多久、坐多稳,全要靠你自己,有没有信心?” 那天,他郑重点了头,因此再大的风浪,他都不允许自己退缩。 像是在他身旁装了监视器似地,董事长知道他的作为,偶尔传来几句“做得很好”、“有进步”、“你比我想像的更有想法”…… 这些话给不了他实质帮助,却给了他足够勇气,面对一切。 凭着这股勇气,他一路过关斩将,越走越快、越稳。 他知道不服自己的人还在,背地耍手段的也有,但他不为这种事生气,他只不断提醒自己,必须用更多的成功来向他们证明自己是只优秀的领头羊,有足够的能力带领集团走向未来。 “哼。”一声轻哼从麦克风里传出,副董事长崔嘉伟冷眼望向蒋默安。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说道:“人人都在家网购,那百货公司开来做什么?没有人逛,干脆叫柜哥柜姊通通回家睡觉好了。” “当购物习惯逐渐改变,在不久的未来,百货公司会成为人们散步逛街、放松心情的地方,而不是购物天堂,因此未来百货公司的重要任务是展示商品,提供客户试穿服务,若店员的热情殷勤能说服顾客当下购买,自然很好,若是犹豫不定,返家后有公司网站可以搜寻,多方比较后,愿意下单购买,不也很好。” “优势在哪里?” “比起网购商家,我们的客户不但可以享有网站上的便利服务与优惠,还可以享受实际接触商品的机会,这是我们的优势。 “再强调一次,我并没有放弃实体店铺买卖这块,也不反对崔副董的想法。人潮确实很重要,所以活动要办、人气要聚,今年我打算引进更多的餐厅、咖啡馆,一方面提供客人休息用餐,一方面提高百货公司的营业额。” “如果商家私底下接网购单呢?” “这就是合约与电脑系统的问题了,新的app将会在下次会议当中向各位董事展示,如果董事们不反对,我们会开始准备进行签约事宜,至于合约内容,也会在下次会议时提出。” 几名董事看了看彼此,点点头。 去年业绩提升,饮食部功不可没,蒋默安引进几家排队餐厅,而顾客也能够利用等待时间,去各楼层逛逛。 同样的餐厅,比起开在外面,顾客必须顶着大太阳在外头排队,开在百货公司里的餐厅,无疑是更好的选择,并且逛着逛着,买下看对眼的商品,也能提高百货公司的业绩。 这是鱼帮水、水帮鱼的生意。 有了前头的例子,再与其他商家谈合作便顺利得多,听说蒋默安这次相准的是甜食点心,他打算用百货公司的知名度先捧红商家的产品,再借由网购这一块,与其他的网购名店抢生意。 这只小狼仔,谁的肉都要咬下一块,难怪杨慕生会相中他。 “蒋董决定怎么做,我们都会全力支持。” 董事们开口,崔嘉伟恨得咬牙,和蒋默安的对战,他本钱越来越少,那几个老头以前各个看好他,现在全转变风向,要是杨慕生一死,他在瑆璨还有立足之地? “谢谢各位董事,若无其他事,今天到此散会。” 一阵掌声,几个董事过来和蒋默安握手,他可是集团的招财猫,应该捧着点。 方特助关掉电脑,把东西收拾好,走到蒋默安跟前,冲着他微笑,又是一次大获全胜。 蒋默安淡淡地抿了唇,笑意只到达嘴角,他冷冷地推推眼镜问:“资料都准备好了?” 方特助迅速收回笑容,正经说:“已经准备好,在蒋董桌上,蒋董看过后,若无需要修改的地方,就可以约立诚、曹董见面。” “嗯。” 对于方特助,蒋默安是满意的,他让他看见当年的自己,有野心、肯努力,做事谨慎而细心。 他不打压这样的年轻人,却会“很努力”地磨练。 鲍司老人太多,但瑆璨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养老院,想在此颐养天年是个美丽梦想,他们需要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雅量。 方特助打开门,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的裘秘书快步走来,她说:“蒋董,章律师已经打过两通电话来,请您回电。” 蒋默安点点头,裘涵按下回拨键,把手机交给上司。 铃响一声,电话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律师章育襄急促的声音:“马上过来,董事长撑不下去了。” “爸爸,你死了我怎么办?”杨瑷跪在床边哭得昏天暗地,嗓音中带着沙哑,可见得已经哭了不短时间。 杨慕生躺在病床上,罩在氧气罩下的面容看不出悲喜,安静得让人分辨不出他还有没有知觉。 杨慕生有一对儿女,长子十九岁,女儿十八岁,儿子杨嘉在美国念书,他从小学就被送到美国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中学后出国当小留学生,一路到现在,念得好不好不知道,只晓得有申请到大学。 蒋默安见过他一次,在去年董事长刚发现肝癌的时候。 说不出对杨嘉的感觉,他很沉默,没听他发表过意见,不论是对父亲、母亲都冷漠得近乎过分,但他那双阴郁的目光让人觉得不舒服。 照理来说,杨瑷早该出国念书,但她脾气骄纵,脑袋不好用,功课糟得一塌糊涂,又喜欢呼朋引伴到处吃喝玩乐,不时闹事,让学校请家长去“喝茶”。 董事长拿她没办法,又怕天高皇帝远,出国后变本加厉,就让她留在北京念书,已在一间私立学校混了很多年,能不能混出一张毕业证书,难讲得很。 董事长夫人江莉雰倒是个体贴的女人,说话声音很小、很嗲,柔柔弱弱的,给人好感。公司有任何活动,她都会跟着董事长出席,一派的温柔婉约,赢得许多好评。 现在她坐在一旁默默拭泪,半句话不说,看得人心酸。 蒋默安经过杨嘉身边的时候,眉心略紧,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大麻味。走到床边,杨瑷仰起头,浓妆早被她的眼泪哭花了,看起来有些吓人。 章育襄走过来,低声对江莉雰说:“夫人,董事长有事情想私底下交代默安,是不是请您先……” 话没说完,江莉雰起身哽咽地对虚弱睁着眼的丈夫说:“都病成这样了,还挂着公司的事,你真是……让人操心呐。” 话虽这么说,从不反抗丈夫的她,还是调头转身,带着两个孩子走出病房。 刘秘书看章育襄和蒋默安一眼,也打算离开,但董事长朝他招招手,刘秘书迟疑片刻,还是走到床边,身子笔直地站到章育襄身后。 刘秘书将近四十岁,已经跟在杨慕生身边二十年,与其说他是秘书,不如说他是杨慕生的司机、保镳又或者是……好朋友,听说杨慕生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否则他早就跳江自杀了。 蒋默安坐到杨瑷方才坐的位置上,握住董事长的手。 一握住,便开始讲公司里的事。 每次两人见面,都是从这里起的头,他报喜不报忧,说得淡淡的,但杨慕生却听得欣喜荡上眉间。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没有看错人,拉开氧气罩,他艰难地说:“我不行了,以后公司……全权交给你。” 蒋默安没哭,但眼眶泛起红丝,声音平板冷刻,他咬牙说:“再撑一下,我很快会把瑆璨打造成跨国百货,您会看见的。” 杨慕生轻笑,用力吸两口氧气后,又拉开罩子,指指天空说:“我会看见的,在那里。” “董事长……”蒋默安用力握住他的手。 “别辜负我。”杨慕生郑重说。 他点点头,高举五指向上天发誓。“我永远不会辜负董事长的期望。” “谢谢。”杨慕生拍拍他的手背,看一眼章育襄。 他会意,上前低声道:“董事长放心,我会与默安讲清楚的。” 像是交代清楚后安心了似地,他缓缓闭上眼睛,舒展眉心。 氧气持续打着,刘秘书弯下腰,检查机器上的数字,董事长的血氧量维持在九十上下,心跳却慢了,平均在五十左右,胸口起起伏伏,规律得和机器一模一样。 蒋默安紧闭双眼,向上苍默祷,祈求老天让他能够撑过这次。 病房外,杨嘉滑着手机,一页一页,所有注意力全被手机吸引,杨瑷靠在母亲怀里,撒娇问:“妈,爸爸死掉以后,我们会不会变得很穷?会不会有坏人把我们家的公司抢走?” 她说着,视线刚好对上“正在抢公司的坏人”——蒋默安。 他听见了却没有放在心底,因为和白痴生气,白痴会很得意,而他会觉得自己很白痴。 江莉雰修得完美的眉毛微紧,刻意对着章育襄和蒋默安,柔声道:“不会的,你章哥哥、蒋哥哥会好照顾我们、照顾公司。” 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认同这句话,杨嘉的视线从手机萤幕上移开,抬起头看向蒋默安,再看看章育襄,仅是淡淡一眼便很快将注意力又放回到手机上。 杨瑷却不以为然地挑挑眉,偏过头,眼睛往上调。 蒋默安表情还是一贯的冷淡,看不出喜乐,他朝江莉雰微点头,客气地招呼一声,“夫人,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 “我送你。”江莉雰起身,朝他走近,瞬间浓烈的香水味扑鼻,他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淡淡说:“夫人别客气,有育襄送我。” 江莉雰停下脚步,笑得温柔又体贴。“既然这样,我就不送了。” “夫人,回头见。”章育襄道。 “公司麻烦你们了。”江莉雰欠身,说得客气。 “我们该做的。”两人点头为礼,转身快步朝电梯走去。 她是个让人舒服的女子,温婉得体,处事圆融,杨慕生才会让她跟在身边,在大大小小的公开场合中出现。 转身后,他们没发现江莉雰目送走两人的眼光中,若有所思。 走进电梯,章育襄问:“你开车过来?” “嗯。” “我搭你的车走。” “我要回公司。”蒋默安拒绝。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他要熬夜加班把瑆璨百货推入国际市场的企划书写出来。 就算董事长看不到,他也会逐字逐句念给他听,他要董事长知道,他不会辜负他的托嘱,他会卯足全力,感激董事长的知遇之恩。 “旁的事先放下,我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讲完,章育襄不说话了,扭头看着电梯灯一层层往下,他的心情和蒋默安一样糟糕。 他和蒋默安一样,也是在大学时期遇见董事长。 他的家境烂到爆,老爸欠下一笔天价赌债后不还,家里被人泼油漆,债主三不五时上门来闹,妈妈担心坏人找上门,偷老爸的印章办了离婚,她养不起他,就把他送到祖母家,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怪妈妈,换成他也会这么做,既然要离开烂男人,当然断得越干净越轻松。 因为父亲的债务,从小到大,他搬家经验丰富。 他郑重怀疑过,那些债主是fbi派来的,不然为什么他们搬到哪里都会被找到?后来,老爸失踪,债主也跟着失踪,祖母一天到晚叨念,说老爸一定是被讨债的砍死了,要他长大以后当警察,把坏人抓起来,替老爸报仇。 他没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想法,他只觉得,如果老爸真被讨债集团怎么了……以后就能高枕无忧,从此不必半夜被吵醒,不必用松香水清洗油漆,不必老被房东驱逐出境,他大大松口气。 他承认自己是不孝儿子。 斑二那年,祖母病逝了,他记得来帮忙的里长告诉他,“想要月兑贫就要读法律系,而且要读台大,别家不算。” 他没问为什么,卯足劲把台大法律当成月兑贫捷径,没想到还真的被他考上。 但后来他觉得有被骗的感觉,律师的收入好像也还普普,不算低但也不算顶高。 某天,他遇上那个里长,问:“为什么你觉得考上台大法律系,就能月兑贫?” 里长理直气壮说:“啊不读台大法律,怎么当总统?” 哇哩咧,竟然是因为这个,真真是个夭寿里长,他知道每年台大法律毕业多少人吗,无数年累积下来才出过两个总统,这个机率和中乐透差不多。 唉……想当年,他真是年幼无知。 幸好,他是在心生哀怨之前,考上法律、喜欢上法律,否则他铁定二话不说立刻转系。 之后他遇见董事长,董事长问:“你想跟着我吗?” 苞着瑆璨董事长比跟着老爸光荣多了,那种老爸他都能跟十几年,董事长有什么不能跟的? 但念法律之后,他不再那么年幼无知,偏过头,他实事求是地问:“你可以给我什么?” 他问得直白,董事长回答得也直接,他说:“那要看你值得我给什么?” 没有答案的答案,他居然点头了?唉……还说没有年幼无知,明明就是无知,只是不再年幼罢了。 幸好董事长比夭寿里长有道德、有良知多了,他在董事长的扶植下不再打工,专心完成学业,他考上执照,进入集团底下的律师事务所学习,之后他成为瑆璨百货的律师顾问,但他为董事长做的,远远超过律师该做的。 如果诸葛亮、张飞、关羽是刘备身边最重要的人,那么刘秘书、蒋默安和章育襄就是杨慕生身边最重要的人。 杨慕生深深理解,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能得到别人的感激,因此他得到他们三个人的耿耿忠心。 当!电梯打开,章育襄跟在蒋默安身后走,还没坐进车子,章育襄手脚俐落地拍了蒋默安的手肘一下。 没有防备的蒋默安,拿在手上的钥匙飞月兑,章育襄一个漂亮旋身,帅帅地接过钥匙,说:“我开车吧!” 如果蒋默安是女的,这个帅气动作绝对是大大加分的浪漫场景,会让女生一见倾心,可惜,蒋默安是男的,他不觉得浪漫,只觉得章育襄很痞。 撇撇嘴,他没有反对,和章育襄打交道多年,他很清楚,这个家伙痞是痞,但不会无的放矢,尤其在现在这种关头上。 蒋默安换边上车,扣紧安全带。 看着他的标准动作,章育襄揉揉鼻子,乖学生就是乖学生,一辈子就是用来遵守规矩的,而他……他研究规矩,钻研法律,用法律逼着大家守规矩,自己却在规矩外头游走。 他发动车子,这时简讯声响,蒋默安打开手机,是裘秘书。 蒋先生,令堂请您尽快回电。 只要是家里,他都必须“尽快”回电,这件事跟在他身旁的人都晓得,除非他们想替上司惹祸,大可以漠视讯息。 蒋默安不乐意在章育襄面前回这个电话,但是……考虑片刻,还是拨出。 “默安,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样?”蒋母的声音。 他生于医生世家,叔叔、伯伯、爸爸、伯母、婶婶、母亲,堂哥、堂弟、堂姊、堂妹、哥哥、弟弟……所有他认识姓蒋的人,通通是医生。 难道家族中没有那种成绩不够好,上不了医学院的? 当然有!他们退而求其次,成为护理师、复健师、药师……医疗相关从业人员。 多数的亲戚都在家族医院里上班,也有自己出去开诊所的,总之,套句父亲小时候常挂在嘴边训孩子的话——“我们姓蒋的,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当医生。” 这话听起来有点骄傲,但蒋默安从小对这种话过敏,他觉得无知且幼稚。 当然,没有人会把他的感觉当成一回事。十八岁时,他果真没考上医学院,父母逼他重考,连补习班费用都缴了,他不乐意,背起行囊到新学校报到。 案母火大,断绝他的经济来源,他不肯妥协,半工半读,日子过得辛苦,直到遇见董事长。 第1章(2) “不。”言简意赅,蒋默安不喜欢说废话。 “为什么不?我和你爸已经让步这么多,又没逼你当医生,只让你回来掌管医院的行政部门,你有什么不乐意的,当经理很了不起吗?你老板一个月能给你多少薪水,八万、十万?你伯父说了,你愿意的话,十五万起薪……”蒋母巴啦巴啦说个不停。“虽然薪水比不上医生,但十五万不算少,谁让你当初不肯念医学院?总之你先回来……” “不。”他二度回答。 “机票……”蒋母话说得太快,这时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不?你不要回来?” “对。”蒋默安回答得斩钉截铁,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被家族綑绑得无法动弹的少年。 “为什么?外面的空气比较香?外面的月亮比较圆?你宁愿在外面吃苦,也不肯回家?你到底要怎么样……” 母亲说话的速度更快了,让他没有机会插话,蒋默安想过,是不是因为母亲的说话能力好得太过分,他才养成不爱讲话的习惯? 深吸气。他缓慢说:“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什么东西?” “我的月薪,除非大伯可以开更高的价码,否则我不回去。” 话丢下,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你在唬我?” “我让我的特助把薪资单传给妈。” 母子俩在手机两端安静下来,半晌,蒋母又讲了几句,才挂上电话。 章育襄撇眼看他,笑了笑,“扬眉吐气的感觉?” 扬眉吐气?确实。 没考上医学院,因为成绩不够好老是受到嘲笑,在长辈们“关爱”眼光下的他,确实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章育襄大笑说:“以前我羡慕别的同学有厉害亲戚,可以拿出来炫耀,可是看到你家亲戚,我觉得当孤鸟也不错。” 蒋默安觑他一眼。 章育襄是那种刚认识时觉得他很安静,认识久了,会想叫他安静的那种人,受不了他的聒噪,蒋默安打开手机,看着方特助传来的文件。 这代表聊天时间结束?真真是无聊透顶的男人!和这种人结交,实在需要无比耐心。 不过,现在可不是闭嘴的时候,他叹口气,进入主题。“江莉雰不是董事长的妻子,只是他的外遇,或者说是……强势小三。” 震撼弹落地,蒋默安被炸到了,“怎么可能?”董事长身边只有江莉雰,他没见过其他女人,更别说她为董事长生下一对子女。 收起手机,蒋默安转头看着章育襄。“那董事长的妻子在哪里?” “她叫做李蔓君,台湾人,是董事长大学时期的女友,大学刚毕业不久就决定结婚。两个人感情很好,各自努力上班,赚钱养家、付房贷,育有一个女儿,小家庭日子过得平平稳稳,和所有中产家庭一样。 “女儿六岁的时候,董事长遇上人生两个重大转折点,一个是受老板提携准备到上海创业,另一个是认识江莉雰。” 蒋默安问:“然后呢?” “江莉雰怀孕了,是男的,董事长从小是寡母养大,对母亲的要求一向顺从。为了江莉雰肚里的男孩,董事长的母亲向李蔓君提出离婚要求,李蔓君不愿意,她坚持,除了女儿和离婚之外,其他事都可以商量。 “事情僵持着,但老板要求董事长尽快到上海工作,他只好先飞过来。董事长的母亲企图为难李蔓君,以他们合买的房子做要胁,离婚就给房,不离婚,就搬出房子。李蔓君二话不说,一个星期就租到房子,带着女儿搬出去。 “董事长的母亲卖掉房子后,就带着江莉雰到上海和董事长一起生活。之后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瑆璨草创不久,董事长的老板生病,把公司卖给董事长,刚开始那几年,董事长撑得很辛苦,但他靠着精准的目光,做了不少成功投资,才渐渐累积出目前的资产。 “至于李蔓君,因为董事长的母亲屡次以性命作为要胁,不许董事长回台湾与她见面,再加上几次搬家,两夫妻便渐渐失去联络。” “董事长的母亲是想以未尽同居义务这一条,让董事长申请婚姻无效,对吧?” “对,但董事长以忙碌为由,始终不肯处理,后来董事长的母亲身体越来越不好,也就顾不上了。你知道每年六月初,董事长都会兴冲冲地精挑细选一份礼物,寄回台湾?” “我知道。” “是给他的女儿的。” “董事长想见李蔓君吗?”蒋默安问,他可以亲自回台湾,为董事长寻人。 “去年董事长发病时,我就开始找了,董事长曾经告诉我,他和李蔓君是在咖啡厅认识的,他喜欢她,每次去都会点一杯曼特宁,看美女配咖啡,最后才抱得美人归。 “他们结婚之后,决定用特、宁两个字来帮孩子取名,董事长告诉我,婚后李蔓君在花店上班,也有开花店的计划,于是我灵机一动,上网查『蔓特宁花店』,居然真的有,我没想过会这么顺利,电话打过去,竟然就联络上蔓姨了。” “你把董事长生病的事告诉她了?她有没有来看董事长?” “有,我把董事长的病情说了,蔓姨马上订机票,她是一个真正温柔似水的女人。”他强调真正,有“虚伪”作对比,蔓姨的“真正”显得份外珍贵。 “人呢?” “死了。” “怎么会?!”蒋默安大吃一惊。这些日子他是不是忙碌太过,竟然把董事长的事忽略至此? “在我联络上蔓姨的第三天,她就来到医院,董事长指示我交给她一份文件之后,闭门谢客。那天她在董事长病房里待到很晚,也许有太多的话想说吧,她离开时,董事长哭过了,但精神很好。 “我想送她回饭店,她却说要一个人走走,饭店离医院不远,我和蔓姨约定好,隔天去接她过来,她同意了,没想到有人酒驾肇事,蔓姨惨死轮下。” 是巧合吗?直觉地,蒋默安问:“那份文件是什么?遗嘱?” “对。” “遗嘱的内容是什么?” 章育襄佩服蒋默安的敏锐,或许就是这样的嗅觉,让他年纪轻轻就能找出市场动态,撑起瑆璨。 “财产分配,董事长给江莉雰五千万、一幢房子,剩下的由他的子女和蔓姨平分。” “当时,有谁知道她要来?” “我和刘秘书。” 他们怀疑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刘秘书,他是会用性命保护董事长的人。 “然后?” “蔓姨死后,我通知董事长的女儿来办理后事,她不让任何人帮忙,也不去医院看董事长,直接带走蔓姨的骨灰,我猜,她心里是怨恨董事长的。 “也许是太恨,也许是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无法承受失去母亲的痛苦,她竟然失踪了,我调查过,没有离境记录。 “董事长听到恶耗,病情急转直下,还记得吗,在去年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 蒋默安记得,那次董事长差点撑不过去,只是对于董事长的家人……他半点不知情。 “董事长状况渐渐稳定之后,他告诉我,他和蔓姨还有一个小女儿,是这次蔓姨来才说的。这一年来,我经常往返台湾上海,就是想把她找出来,但她不晓得躲到哪里去,我到处都找不到。” 蒋默安沉吟片刻,问:“当时,江莉雰有没有什么举动?” “你怀疑江莉雰?” “是。” 章育襄笑了。“我也怀疑过,不过那段时间江莉雰表现得很正常,尤其当时,她正为杨瑷差点被学校退学大伤脑筋。” “有时候过分正常,也不正常。”她既然清楚董事长有元配,就会晓得夫妻财产共有,元配有资格拿走丈夫一半的财产,剩下的一半,由四个子女平分,这么大一笔财富,值得她兴起杀人念头。 “我同意,但半年前她暗中派人到台湾寻找蔓姨,可见得她确实不知道蔓姨的死亡消息。” “如果不是她,还有谁想致她们母女于死地?” “目前看来,蔓姨的死亡倾向意外,而大女儿的那起失踪……我认为也许是……” “是什么?”蒋默安接话。 “自导自演。”章育襄吸口气后回答,虽然他也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截至目前为止,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足以证明这起失踪牵扯到谁。 章育襄的回答令蒋默安不满,“目的呢?动机呢?她自导自演有何益处?”他才不相信巧合,人家母女在台湾日子过得好好的,来一趟上海就相继出事?当中没有鬼才怪! “放心,我并没打算放弃调查,为了董事长,我会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接下来我要讲的事,和你我有重大关系,你听清楚。” “说吧。” “这一年,除了寻人、调查车祸真相之外,我还在暗中做一些事。我把董事长的公司、股票、基金、地产……名下所有财产,用各种方法全数登记到你、我名下。” “为什么?!” “董事长不说,没有人知道,我只是依令行事。”接收到指令时,自己也和他一样错愕,但那是董事长的指令,他不会问原因,只会照做。 “半点不留给江莉雰和杨嘉、杨瑷?” “对。” “董事长想要做什么?” 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他要我们找到他的小女儿,将财产的五成交给她,我们各得两成半。至于杨嘉、杨瑷……若董事长想将让他们继承的话,就不会让我背着江莉雰在暗地里做这么多事。” “如果江莉雰知道……” “会气死吧。” 苞在董事长身边多年,最后竟落个什么都没有,谁都不甘心。 他和蒋默安心知肚明,董事长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会这样做必定有其原因。 “董事长的遗嘱会在办完丧事之后宣布,紧接着我飞台湾,想尽办法把人找出来,你留下,把董事长的公司看好,我猜……” 不多话的蒋默安接话了。“到时候会有魑魅魍魉跳出来。” “知道就好,你好好布置,别给人可趁之机,刘秘书答应帮忙找几个身手矫健的保镳,就以特助的身分跟在你身边。” “你在担心什么?” “如果原本你有一大笔天价财富,转眼落到别人口袋,你能豁达转身放手不要?” “除江莉雰之外,你还怀疑谁?杨嘉、杨瑷?” “杨瑷愚蠢,不可能。至于杨嘉……有可能。”那是个阴沉家伙,谁晓得他在想什么。 “蔓姨和董事长千金的事,会不会与杨嘉有关?”蒋默安问。 “不会,杨嘉在蔓姨过世后两个多月才从美国回来。” 章育襄一口气否决他的推测,但他理解他的不忿,蔓姨她们是董事长真正的亲人…… 等等!如果是“真正的亲人才能得到财产”,那是不是代表江莉雰母子……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想到这点,互视一眼,章育襄说:“这件事交给我,我保证一定调查个水落石出。” “知道了,需要任何帮忙,尽避告诉我。” “你好好帮董事长把集团守住,将来完完整整交给董事长的小女儿就好。” “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你要我火力全开?” 蒋默安容忍他们,不过是看在他们和董事长胼手胝足,一路走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若是安分便罢,要是妄动,就别怨他手段狠。 章育襄觑了蒋默安一眼,他的自信笃定让人安心,难怪董事长敢把重责大任托付给他。 拍拍他的肩膀,章育襄说:“知道了,该找你的时候,我不会绕过你。我的公事包里有个黑色硬碟,里面有李蔓君母女三人的资料,还有你我名下的资产目录,你回去后,先找时间看看吧!” “嗯。”找到硬碟,蒋默安在心底对自己发誓,他一定会为董事长找出真相。 蒋默安的视线定在电脑萤幕前……很久很久,他反覆看着同一页。 杨特,小名特特,二十七岁,未婚,是甜点师傅,曾经参加大大小小比赛,得过几次奖,大学毕业后自行创业,制作蛋糕甜品供应十几家咖啡厅所需。 余暇时到母亲的“蔓特宁花屋”帮忙,最大的梦想是存到足够资金,开一家自己的下午茶甜点餐厅。 照片里面的女孩,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灿烂的笑脸,几分傻气、几点娇憨,她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比他要求的还要长。 她的下巴还是习惯地微微抬高,他曾说:“你这样看起来很骄傲。” 她回答:“这样才好,与其自卑被发现,我宁可让骄傲现身。” 脑袋轰轰作响,她失踪了……一个用骄傲掩饰自卑的女孩啊…… 蒋默安不懂,怎么是未婚?她为什么没和郑品疆结婚?他们不是连孩子都有了?郑品疆不是很爱她?为什么没有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陪伴身边?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到上海收拾母亲屍骨? 他的疑问很多,只是视线怎么都没办法从女孩的脸上移开,想起见到她的第一天—— 他的心情很好,连续两年的暑假实习让他争取到一份工作。 他已经做出决定,明年六月毕业证书拿到那天,立刻买机票飞往上海,投奔董事长。 比起多数的大学生,他的运气相当好,尚未毕业就有一份五万块的特助工作等着自己。 回想三年前放榜那天,伯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说:“念企管?你是要去卖塔位还是要推销保险?” 伯父的话引来所有堂兄弟姊妹的讪笑。 当天,爸妈帮他缴齐重考保证班的补习费,逼他再熬一年。 在回家的车子里,母亲抱怨着。“谁让你乱填科系?如果只填医学系,就算落榜也比念企管好。” 母亲的抱怨像刨刀,一层层刮掉他的自尊。 他是个再骄傲不过的狮子座男生,却在家族里受尽嘲笑鄙视,这让他痛恨家族聚会、痛恨过年。 很小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一有能力就要远远地离开所有姓蒋的人,永远不和他们打交道,永远不要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骄傲嘴脸。 于是,当在暑期实习结束返回校园的第七天,他接到董事长的电话,问他愿不愿意现在开始,为公司做些专案计划,愿不愿意在毕业后到上海工作。 当然愿意,特助不会是他的终极目标,在三十岁之前,他要爬到经理位置,早晚他会让自己成为家族的荣耀。 难得地,总是冷着脸的他出现一丝笑意,他要用自己的能力向所有人证明,不走他们规定的那条路,不一定没出息。 这时,一个俏丽的女孩跑到他面前,穿着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和黑色t恤,衬得她的皮肤很白、酒窝很深,她两只手高高举起,左手握着鲜花,右手拿着信。 她弯下腰,九十度鞠躬,大声对他说:“你好,我叫杨特,你可以喊我特特,我是个很特别的女孩,我想当你的女朋友。” 这是在做什么?比起爱情,他更在乎前途事业,但他今天心情很好,不想破坏这份美好,摆起冷脸,他企图把人冰走。“我不交女朋友。” 可他失算了,这么炎热的天气里,也许女孩期待的正是一碗剉冰。 她没有被拒绝的羞惭,只有迎向阳光的灿烂。“你也可以把我当成男朋友,我不介意的。” 她的反应让他错愕,他回答,“我也不交男朋友。” “那就当朋友吧,不男不女的朋友,没有性别之分的朋友,可以聊天说心事的朋友,可以分享诉苦的朋友。” 她把话说得很快,好像不讲快一点,就没机会说完似地。 他才要拒绝,她立刻补充,“千万别告诉我,你不需要朋友,因为那样太可怜了。”她笑着把花和信塞进他怀里,笑出满脸的太阳,高举右手说:“我发誓,杨特特绝对不会让蒋默安变成可怜的男人。” 她迅速转身,跳着离开他的视线。 咚咚咚地,几乎可以听见她两条腿发出的弹簧声,蒋默安心里竟荒谬地想,校园里什么时候开始养兔子? 蒋默安不自觉微笑,他很清楚他是从她的背影开始喜欢她的。 他说:“我喜欢头发很长的女生。” 她说:“给我一年时间,我会满足你的要求。” 他说:“那就等一年后,你再排队来当我的朋友。” 她说:“人生苦短,没事干么浪费一年?”她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背说:“少年ㄟ,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浪费是一种要不得的坏习惯。” 她踮着脚尖的样子,也很像兔子,所以他又笑了。 在他变成她的男朋友之后,他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被你追上?” “因为我想追的男人,一定会被我追上。” “你追过几个男人?” 她红着脸说:“如果小智不算,你是我第一个追的男人。” “谁是小智?” “神奇宝贝里面,带着皮卡丘到处晃的小男生。” 她吐着舌头的腼腆表情,害他又忍不住笑开,不晓得哪根神经错乱,他怎么会挑中一个像兔子的女生? 可是现在她失踪了,小兔子女孩,莫名其妙地消失在她不熟悉的异乡丛林。 蒋默安回过神,按下滑鼠打开信箱,看着熟悉的mail帐号,很多年前,他们靠它维持远距离恋爱,直到她寄出一封分手信,亲手掐断他们的爱情…… 闭上眼,回想特特写的每一封信,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缓缓吐气,他打出第一行字。 第2章(1) 二○一六年六月六日 台湾,台北。 罢进入六月,天气就热得吓人,白晃晃的阳光晒得人头昏,走在马路上,整个人都快融化似地。 杨特把最后一束花绑好就定位后,再巡视一次现场。 她满意点头,拍拍小季的肩膀说:“可以了,我去换衣服,你先回花店,告诉我妈这边弄完我会直接去店里,不必过来接我。” “货车留给你?” 小季是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没念大学,高中毕业就到花店来帮忙。 他有张国字脸,男性阳刚的五官肌肤却有着女性的水女敕q弹,粉女敕得让人想捏一把,红通通的嘴唇像擦过口红似地,不协调的组合,可是组合在他身上却协调的不得了。 尤其他留长发,经常在脑后绑成一束马尾,到花店的顾客看见他的背影,总对他喊一声小姐,等他转过身,往往尴尬得不知所措。 “不要啦,明天一大早不是要送很多盆花,先让『小强』回去休息。” “小强”是他们家的货车,虽然顽强的生命力堪比蟑螂,但狠操多年,年纪越来越大,罢工机率也一天比一天高,对它而言,休息才能走更长远的路。 “万一你弄得太晚,没有公车可搭……” “放心啦,我搭计程车,今天晚上,你和我妈恐怕都要熬夜加班,就不必多跑一趟。” “你自己小心一点。” 掐掐小季的女敕脸,特特笑着吃他豆腐,“你才小心一点,这么女敕……出门很危险的说。” 小季脸红心跳,觑她一眼,走出良辰餐厅。 今天“良辰”被人包了,打算用来当作求婚现场,女主角喜欢向日葵,因此现场布置成一片金黄。 特特到休息室里换上天使服装,衣服的背后有一对金色翅膀,走路的时候,翅膀摇摇晃晃,很可爱。 她的主业是做甜点蛋糕,副业是到花店打工,规划活动,这是最近意外发展出来的新事业,到目前为止,接过五场,收入颇丰。 她本来的设计是让小季当小天使,肯定更有“笑”果,可惜小季抵死不从。 再检查一次推车上的芒果蛋糕,心形的蛋糕上面写着新郎给的英文情诗,她再背一次早已熟悉的句子后,盖上蛋糕。 看一眼手表,再十五分钟男女主角和各路配角就会陆续登场,厨师和服务生们已经待命中,大家都为这场喜事尽心尽力。 特特很喜欢这个新副业,喜欢男男女女在许多人的祝福声中,走入人生下一段旅程。 原则上,她是个想当公主的小女人,她喜欢蓬蓬裙、洋装、高跟鞋,她幻想王子走入城堡,带领自己走入玫瑰花园。可惜现实生活中,她是长工奴才命,只能牛仔裤t恤,从早到晚,不断不断为生活奔波劳动。 累不累?累毙了!想不想罢工?超级想! 可惜只能想不能做,因为她是家里的“男主人”,她必须屹立不摇,她的肩膀是支撑母亲和妹妹的坚定力量。 所以公主梦……六岁之前作过,大一的时候作过,不过时间不长,美梦醒得快,清醒后的她,训练出一身厚壳,足以抵挡狂风暴雨。 大二那年,她的心情坏到极点,“痛不欲生”于她并非浮夸形容。 她没有忧郁症,但在那段时间里,她经常怀疑生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的存在与否会改变这个世界什么?她是不是该做一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乱七八糟的问题,问得一起长大的阿疆心惊胆颤,怕她哪天脑筋拐不了弯,真的跑去做“惊天动地”的大事。 阿疆说:“你不适合当哲学家,不要过度劳动你的大脑,否则超时工作的脑浆,会向你抗议的。” “那我适合做什么?”她问。 阿疆认真思考三天,三天后他把特特丢到朋友的面包店。 特特是喜欢做甜点蛋糕的,她曾经为一个男人不断强化自己的手艺,直到他不再需要她的甜点安慰心灵,她才停止这项活动。 从那之后,只要学校没课,她就在厨房里和面粉奋战。 她做面包、研究蛋糕、学习甜点,她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充实自己的手艺,她到处比赛、提升经验,毕业时,她甚至咬牙贷款,到法国学一年手艺。 她的梦想是开一间下午茶餐厅,让餐厅里充斥着面包香、甜点香、咖啡香,那样的香气,会与记忆里最美好的桥段连结在一起,带给她不愿舍弃的幸福感。 这些年她努力还清贷款并存钱,由于赚的薪水不多,她就在家里烘焙蛋糕甜点,提供给各家餐厅、咖啡厅贩卖。 特特的手艺很好,经常制作出各种创意甜品,合作的商店越来越多,她必须在凌晨五点就起来工作,好赶在中午将各家店需要的货品送出,之后才到母亲的花店帮忙。 妈妈没有大野心,早先经营花店是想养活她和妹妹,后来经营花店是为着打发时间。小季加入,架设网站并经营粉丝团后,才慢慢接到会场布置的工作,店里的生意渐渐有起色。 特特常对妈妈说:“妈妈要再加把劲,万一以后我的咖啡厅经营失败,你要养我。” 母女们的感情很好,她的妈妈叫李蔓君,小名蔓蔓,她叫特特,妹妹叫宁宁,家里面三个女人刚好组成一杯咖啡。 妈妈说:“那是你爸最喜欢的口味。” 特特讨厌爸爸,一个变心的男人,就算只是名字或角色,都没有权力在她们家里出现。 但是妈妈忘不了他,嘴里不说,心里却很惦念。 小时候为了这个,她对母亲非常不谅解,直到那个男人的离开,直到她明知道该放下感情、放开手,却始终做不到…… 她才理解,“结束”比想像中要困难上许多许多。 爱情早在她的人生中结束,却在她心底持续上映。 经验教会她理解母亲,只是,感情明白,理智却放不开。 她曾经问妈妈,“为什么不恨爸爸?” 妈妈揉揉她的头发,亲昵地把她搂进怀里,回答说:“因为他给了我最美好的经验,也给了我天底下最美好的女儿。” 温柔的妈妈、善解人意的妈妈,这样的女人教不出痛恨父亲的女儿。 因此宁宁没见过爸爸,却向往、崇拜爸爸,反倒是她……享受过父亲的宠爱,骤然失去,便心生憎恨。 很奇怪吧,不曾得到爱的,爱着父亲,曾经被爱的,痛恨父亲,人性真是复杂得紧。 也许是那一幕太深刻了吧……特特忘不了,在父亲带着行李离开家门那天,外头下着大雨,六岁的她站在雨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从现在起,我就是爸爸。 这一坚持,她坚持了二十年,有人说她骄傲,有人说她坚强,可真正看透她的,只有两个男人。 一个说:你的骄傲不过是为着掩饰自卑。 一个说: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戴上面具。 他们都知道,她抬头挺胸站得笔直,只是不想别人知道她心灵残障,她笑得灿烂张扬,只是不想让人晓得自己的哀伤。 于是,在前面那个男人面前,她会踹他一脚,大力否认。“我需要掩饰?看清楚,这就是姑娘本色。” 在后面那个男人面前,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淡淡笑着,窝进他怀里,圈住他的腰,轻轻点头,把他的话记进心底,她知道的,他的宠爱会带给她足够的自信。 这就是友情和爱情之间的差别。 门敲两下,特特打开门,服务生站在门边说:“十分钟后开始,轮到你上场的时候,我会先敲门。” “好,谢谢。” 特特再整理一次头发,吸气、微笑,她喜欢求婚场合,喜欢喜气洋洋,喜欢当天使公主,即使骨子里,她是个女配奴婢。 灯暗,音乐声响起,捧着蜡烛的服务生站成两排,门打开,特特推着蛋糕从门后走出来,轻快的脚步挪移间,她看见女主角脸上的笑颜。 开口,她轻轻念着蛋糕上的英文诗。 iloveyounotbecauseofwhoyouare,butbecauseofwhoiamwheniamwithyou.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怎样的人,而是因为喜欢与你在一起时的感觉。 nomanisworthyourtears,andtheonewhois,won\\\\\\\''tmakeyoucry. 没有人值得让你为他流泪,值得让你这么做的人,不会让你哭泣。 it\\\\\\\''softensaidthatyouwillhavethesamelifeasthepersonyoufind. 人们说,找到怎样的人便有怎样的生活。 therefore,differentchoicesmakedifferentendings. 不同选择就有不同的结局。 chooseme,ideserveyoutodoit. 选择我,我值得你这么做。 耳边,特特彷佛听见自己的声音,甜甜地回答,“yes,ido!” 回到花店时已将近十点,除了原先讲好的价钱,因为女主角被情诗感动得痛哭流涕,特特拿到一笔可观的小费,男主角允诺,结婚蛋糕由她亲手制作。 “怎么不让小季去接你?”看见女儿进门,李蔓君放下手中的玫瑰。 “店里这么忙,干么让他多跑一趟?我又不会丢掉。”特特笑笑说。 “你没回来,时钟都快被小季盯烂了。”李蔓君意有所指地看女儿一眼。 笑容在颊边微凝,特特把纸袋交给妈妈。“今天的小费不少哦。” “钱你留着,把花材的钱给我就好。”蛋糕、会场布置都是特特做的,她拿这个钱没意思。 “妈跟我算这么清楚?”特特走到小季身边,递给他一个纸盒。 “你不是想开店?要多存一点钱啊。” “到时候,妈能不投资我?” “原来是在算计我的老本?”李蔓君笑着把钱收下。 小季打开纸盒,里头是蛋糕,不是特特做的,是从外面买回来试味道的,特特常夸奖他有个灵敏的好舌头,于是,他自愿当她的试味师。 他走到茶水间拿来两个盘子,把蛋糕一分为二,摆上叉子,递一份给特特。 “放心,不会血本无归,一定会赚回来。” 特特接过蛋糕,先闻闻香气,再嚐一口,这是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刚开幕有不少排队人潮。 “这么自信?”李蔓君笑着说。 “特特只做有把握的事,她有条件自信。”小季接话。 特特笑着看他一眼,这又是“普通朋友”和“知心朋友”之间的差别。 小季认真相信,她是个自信满满的女生,阿疆却很清楚,她的自夸有不少掺水成分。 特特没有反驳,问:“味道怎样?” “鲜女乃油打得很绵密,不太甜,很适合夏天,但是蛋糕体的味道调得不好,有点腻。” “他们的热销品卖完了,下次再试试。” “好啊,开在哪里,放假时我请你去吃?”小季接话。 “不必啦,买回来就好,干么浪费时间跑出去?” 李蔓君睨她一眼,说:“又不是七老八十,剩下的时间不多,怕什么浪费?小季,你帮我说说她,赚钱重要,享受人生更重要,有几个女孩子像她,成天往钱坑里挖?不行,这个星期天,小季带特特出去约会,不许待在家里。” 小季知道老板的好意,但他不愿意勉强。“我看到特特的甜点订单,星期天的量多到吓人,要她出门约会,大概要用狗链拉着才成。” 小季的体贴,特特接收到了,对他眨眨眼,感激他给自己台阶下。 李蔓君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才要开口,特特赶紧把话抢走。“妈,我先回去啦,今天累惨了,明天还要早起。” 说着抓起机车钥匙,转身就要跑掉,看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李蔓君出声喊住她,“等一下,逃难啊,跑这么快?” “妈……” 李蔓君走进柜台,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箱递给特特。“喏,你的生日礼物。” 特特看一眼上面的住址,撇撇嘴,不乐意接,但在母亲的注目下,还是接手。 “妈,我先回去。” 李蔓君看着女儿的背影,摇头苦笑,她很清楚女儿的心结,却无法改变。 “老板。”小季收拾好蛋糕盘。 “怎么了?” “其实你可以把外面的纸箱拿掉,就说是你送的,特特会比较高兴。” 她摇头。“这是特特和她爸唯一的联系,如果连这个都没有……”那么,他就好像真的彻底消失了。 李蔓君知道自己没出息,其实分开多年,她早已经习惯一个人,有没有丈夫在身边,她都能活得很好。 只是她依旧害怕,害怕他真的不在,害怕他们之间彻底断线。 依稀彷佛只要他还在,那颗心就有人撑着。 小季无法理解老板的想法,那个不忠的男人,何必为他保留位置? 不过连特特都没办法改变老板,他能多说什么?望着老板,他抓抓头发,犹豫片刻,才说:“老板,今天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见宁宁。” 算算时间,李蔓君摇头苦笑道:“她又没去补习班?不晓得这孩子在想什么?她要是能像特特那么懂事就好。” 看着老板的苦笑,小季有点后悔,只是他看见宁宁和一群男生进了ktv,那些男生看起来像不良少年。考虑片刻,还是决定算了,讲这个只会让老板担心,又改变不了什么,还是私下找时间提醒特特两句。 “放心,宁宁有特特管着。” 李蔓君同意。“特特姊代父职,她管宁宁比我还凶。” “宁宁是该好好管管,老板,你太宠宁宁了。”宠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晓得家里困难,不知上进。 “她没有爸爸疼,我就想着多疼她一点,弥补对她的亏欠,没想到把她惯得娇生惯养,没人治得了她。”她也后悔啊,可是宁宁越大越说不得,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 “如果宁宁真的不想念书,先让她到花店帮忙,别成天无所事事。” “你以为我没说过?讲了,宁宁不愿意。” “那她想做什么?”不念书、不工作,只想在家当米虫?老板和特特不容易,宁宁应该懂事一点。 “我问不出来,老是觉得她好像在和世界赌气,别别扭扭的,不知道哪条筋没摆正。” 看老板忧心忡忡,小季叹气,他知道对宁宁老板有心无力。“我找时间和宁宁谈谈。” “好啊,也许换个人,她能把话听进去。快做事吧,早点把花弄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 “好。”小季弯腰,抱起一大把香水百合,放在花台上。 李蔓君看着小季的背影,他是个好孩子,如果特特愿意……再好不过。 第2章(2) 同样的话,特特在心里骂过一遍又一遍,却是怎么骂,都无法出气。 她不懂,“他”每年送礼物代表什么?如果“他”还在乎妻子女儿,为什么二十年了,不肯回来看一眼,如果不在乎,为什么每年都要假惺惺地演这一出? 难道“他”以为礼物可以取代亲情? 如果可以选择礼物的话,她宁愿“他”寄一纸离婚协议书回来,直接了断他和这个家庭的关系,放自己、也放妈一马。 忿忿不平地停好机车,她想把礼物直接丢掉,可惜台北推行垃圾不落地,她不想为这种事被罚款。 明知道无法出气,她还是幼稚地踹礼物一脚,把它从摩拖车脚踏处踢下去,再狠狠瞪它十几秒,才弯腰把礼物捡起来。 拿钥匙打开大门,这是间老旧公寓,没有电梯可搭。 特特抱着礼物爬到三楼,开门进屋,屋里黑漆漆的,宁宁还没回来?这么晚,她跑去哪里? 屋子里很闷热,特特随手把礼物丢在桌上,走进厨房,倒满五的开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两杯,泄恨似地。 走进房间拿衣服,进浴室洗掉一身疲惫后出来,懒得吹头发,她打开冷气,再把电风扇开到最大,两条腿盘坐在沙发上,把电脑放在腿间,打开。 她并不想,却……还是违反心意,点入网页。 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告诉妈妈。 有一次,她在google里面输入杨慕生三个字,跳出来的资讯吓坏她。 能相信吗?在短短的二十年里,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商人变成瑆璨集团的董事长,他的百货公司在大陆能够排上前五名。 厉害吗?确实厉害,难怪妈妈常说:“我相信他会成功,而我也一直相信,自己会是在旁边,陪着他走向成功的那个。” 他确实成功,只是陪在身边的不是妈妈,而是另一个女人。 江莉雰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杨嘉比宁宁大七个月,这代表,在祖母向妈妈提出离婚之前,两人早已暗渡陈仓勾搭上床。 她为母亲不值,因此怨怼案亲、憎恶祖母。 她认为,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原谅杨慕生。 看一眼手表,十一点半了,宁宁还没回来? 放下电脑,回房间打开手机,拨出宁宁的电话号码,不多久,有人接起。 “宁宁,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手机被挂掉! 特特错愕,挂她电话?这是怎样?想造反吗? 再打一次,这次连接都不接,直接拒绝接听。 特特一肚子闷气,进房间换上牛仔裤,准备出门找人。 这时大门出现开锁的声音,特特大步上前,猛地一把拉开,喝得半醉的宁宁靠在阿丹身上,笑得很欠扁。 阿丹是她们的邻居,住在五楼,和宁宁同年。 两人从小就是死党,都不爱念书,国小时期就相约翘课,国中偷骑大人的摩拖车。 有一次被警察追,阿丹骑得飞快,最后虽然摆月兑警察,却也犁田,两个人一个摔得左手打石膏、一个左脚打石膏,两人住在同一间病房,从此成了歃血为盟的难兄难弟。 斑中毕业后,两个人学测都考得不理想,阿丹直接宣布不念了,宁宁竟也学他,理直气壮宣布要进入职场。 特特哼哼两声,说她只要有本事找到月薪三万块的工作,就放弃逼她念书。 结果……当然是不可能,但宁宁居然为了不肯在姊姊面前低头,跑去当ktv伴唱。 这是什么鬼职业啊,幸好阿丹还有一点理智,偷偷把宁宁的决定告诉特特,气得特特提起棍子,差点没把她的腿再打断一次。 到最后,特特拎着宁宁到补习班报到。 特特没有多高的要求,只求她补完这一期,指考拿一点漂亮成绩,好找到一间“听过名字”的大学,乖乖窝上四年,毕业后她想做什么、随便,特特再不管她。 她的低阶要求,却仍让宁宁痛苦得尖声惊叫,抱着她苦苦哀求。 “姊,你不知道,补习班真的不是人在过的生活,我每天坐在小小的位置里,都觉得自己是被压在一零一下面的白娘娘。” 特特横了她一眼,没好气说:“白娘娘不是压在一零一下面,而是雷峰塔。” “姊怎么确定白娘娘没有办移民?” 碰到这样的妹妹,特特没有吐血,已经是修养到家。 她只好开出优渥条件,从零用钱到国外旅游、一双名牌高跟鞋……条件好到让她惊声尖“笑”,才乖乖上补习班。 结果呢,才多久时间,她又受不了了?补习班三不五时打电话来说宁宁又没去上课。 双手横胸,她冷冷地看着宁宁和阿丹,阿丹被盯得头皮发麻,偷掐宁宁两下,让她清醒一点。 “你又没去上课。” “对。”她抬高下巴,满脸桀骜不驯。 “你答应我,会忍耐到指考。”特特试着压下怒气。 “不要,我连一天都忍不下去,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闷,闷得我喘不过气,要不,你去对着法海那颗光头看看,保证不到一堂课,你就想吐。”宁宁借酒装疯,指着特特大喊大叫。 “大姊,你不要生气,宁宁今天心情不大好。”阿丹连忙挡在两姊妹中间,给彼此缓颊。 “心情不好就不念书?那我心情不好,是不是就可以不要赚钱?” “够了,不要老是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赚钱很了不起?养我很了不起?没有你,我一样会长大。”宁宁伸出一阳指,不断朝姊姊肩膀上戳。 “是厚,你一出生就会自己洗澡换尿布,一出生就会自己觅食,不简单!”特特冷笑,不知感恩的坏家伙。 宁宁是她把屎把尿养大的,那时妈妈为着赚钱,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她才七岁,就必须学会照顾妹妹。 小小的身子背着重重的婴儿,在家里走来走去。 别人的童年是卡通、游戏、故事书,她的童年是女乃粉、尿片、婴儿哭。当时她有多辛苦,现在她就有多少权力说话。 “够了,你要讲几次啊?好,你很伟大、很了不起,没有姊姊,我早就死过一百、一千次,行不行?那又怎样?看清楚!我已经长大,已经不是那个必须乖乖跟在姊姊后面,学姊姊说话的笨小孩。” “所以呢?你现在聪明了,就可以不听姊姊的话?” “为什么要听?为什么我的人生要让你安排?为什么我不可以自由自在选择自己的未来?就因为你把我带大,就有权力指挥我过什么样的生活?哈、哈、哈!般清楚、杨小姐,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白垩纪。” “你的意思是我在害你?” “对,你在谋杀我的意志力,你在谋杀我的未来人生。” “我辛辛苦苦赚钱给你交补习费,竟是在谋杀你的人生?” 手指着妹妹的鼻子,特特快被气疯了,可不可以来个什么人,告诉她,那个乖巧听话的妹妹跑到哪里去? 为什么一点点飞扬乱窜的荷尔蒙,就可以把她的妹妹从小可爱变成大可恨。 酒精把宁宁的胆子泡肥了,“啪”的一声,她打掉特特指着她的手。 “对,就是就是!从现在起,你不要再指挥我,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过生活。” 特特无语,冷眼看着妹妹,缓缓摇头。 侧过脸,这次她不问宁宁,直接问阿丹。“她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特特又不傻,每年都要上演一次的事,她不会猜不出来。 阿丹不知道怎么回答,用力扯了扯宁宁手臂一把,低声说:“不要闹了,明天醒来,你一定会后悔。” “我要后悔什么?后悔只有她有爸爸、我没有?后悔她的生日有人在乎、我没有?还是后悔一出生,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姊姊,没直接把自己掐死。” “有我这样的姊姊,倒成了你的耻辱?” “不是耻辱、是自卑,你这么厉害,又会念书、又勤快、又负责、又上进,资优生ㄋㄟ,优秀ㄋㄟ,杰出ㄋㄟ,了不起ㄋㄟ。”她抓起阿丹走到柜子前面,用力拉开柜子门,指着里面说:“看见没,里面满满的、满满的,通通是我姊的奖状奖盃,厉不厉害?我就搞不清楚,我妈都生了这么冠军的女儿,干么不满足,还要再生出我这个笨蛋?啊是要玩实验组和对照组哦?” “杨宁,你没有爸爸,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占走你的爸爸,你不必把所有的恨全记到我头上。” 李蔓君没猜错,宁宁确实在和全世界赌气。 她不平、她妒恨,为什么同样是女儿,姊姊每年生日有礼物,她却什么都没有?爸爸只喜欢姊姊、不喜欢她吗? 爸爸爱上别的女人,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她要和妈妈一起被抛弃? 好歹姊姊被爸爸宠过,为什么她连一面都不能见爸爸?为什么“爸爸”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平价品,对她而言,却是奢侈品? “是你的错,是你不好、你不乖、不听话,爸爸才会抛弃我们!”宁宁赌气的说。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你认为爸的离开,是我的过错,所以你用放弃自己来惩罚我?”这是什么跟什么?这种逻辑也只有宁宁那颗不念书的蠢脑袋才兜得起来。特特满脸满眼的无奈。 “我能够惩罚你吗?我惩罚到你了吗?哈、哈、哈,我怎么这么厉害啊!”宁宁夸张地抬高双臂、转三圈,但重心不稳,歪歪斜斜地靠在阿丹身上。 “是啊真厉害,十九岁不念书跑去喝酒,真优秀!”特特语带嘲讽。 “你二十岁都可以堕胎了,我十九岁喝酒算什么?”宁宁挑衅地抬下巴、挺胸膛,口气里的讽刺是特特的两百倍。 话说出的瞬间,空气冻结似地,两姊妹瞪眼,互相看着彼此。 特特不是生气,而是寒心,寒冷的刺痛感从毛细孔狠狠地往骨头里钻,她们还是姊妹吗?她竟可以这样揭自己的疮疤,毫不手软?定睛望向宁宁,眼底凝满哀恸,控制不住满月复酸水翻涌。 宁宁也不是生气,而是后悔,她后悔自己在姊姊未癒的伤口上狠踩,一定是酒精作祟,让她脑袋不清楚。 宁宁想说对不起的,特特却痛心地扬起手,重重地往下挥。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宁宁的脸上烙上鲜红指印,疼痛让宁宁失去理智,冲着特特大喊。“恼羞成怒吗?何必?辉煌的历史不是?” 猛地转身,特特不允许泪水被人看见。她快步冲进房间,碰地一声关上门。 阿丹听见落锁的声音,长长叹一口气,转头看着满脸懊悔的宁宁。 特特姊的房门从不上锁,因为她说:“任何时候,宁宁有需要,都可以打开姊姊的房门。”宁宁怕黑、怕打雷、怕魔鬼、怕蟑螂、怕作恶梦……她怕很多很多东西,只要姊姊的房门没锁,她就觉得有依靠。 特特姊很疼宁宁,或许严格一点、期望高一点,但她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宁宁。 阿丹给宁宁一个栗爆。“你每次都这样,脾气一来就不管不顾。”他拉着宁宁走进厨房,哗啦一声打开抽屉,找出一把水果刀递到她手上,说:“说那种话,你干脆拿把刀子把特特姊砍死还痛快些。” 宁宁用力握紧拳头,不接刀子。“我生气嘛!” “生气就可以伤人哦,特特姊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了。” 阿丹瞪她两眼,收好刀子,大力扯下三、四张厨房纸巾,折叠后放到水龙头下浸湿,再把湿答答的纸巾往她脸上一贴。 “你干么啦!”她甩开餐巾纸,回瞪他。她现在很火大,谁都不要惹她! “醒醒酒,去跟特特姊道歉啦。” “我不要。” “不要?你说的哦!”阿丹抬高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用力喘两口气才说:“我说不要现在啦!”恨恨跺脚,她也转身跑回房间。 阿丹摇摇头,走到特特房前,抬起手臂想敲门,考虑半晌后还是叹口气,转身回家。 而宁宁还是了解特特的,这个时候,确实不该打扰。 每年的六月六日,宁宁不喜欢、特特也不喜欢,因为六年前的这一天,她送走蒋默安,送走她的爱情。 然后她还扳着手指算日子,耐心等待约定好的团聚,没想到团聚没等到,却进了医院拿掉她的“等等”。 缩在床角,杨特抱紧枕头,压抑的心压抑不住泪水往下流的冲动。 彷佛她又躺上产台,那种剥离的疼痛感再度肆虐。 她尖叫着,但氧气罩吸走她的声音,她挣扎着,但手脚被缚、心被绑,她好后悔……后悔躺在产台,后悔不要“等等”……她哭得连护理师都觉得可怜,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护理师的轻声安慰。 她不想要安慰啊,她想要她的等等,想看他长大,失去等等,让她痛彻心扉。 痛……痛心、痛身、痛了她的人生…… “你觉得,我必须拒绝几次,你才能明白我的意思?”蒋默安不客气地低头看她。 她不矮,但站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像小矮人。 她喜欢当白雪公主,更甚于当小矮人,可惜现实生活中,她只有当小矮人的分,成天忙忙碌碌地团团转,至于为什么而转?不是太理解。 可她现在是理解的,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围着蒋默安团团转,因为,她想要他。 因为和阿疆打赌,她可以追上很了不起的男生;因为她要找一个最棒、最难追的男生,来证明自己不是弱鸡;因为她需要这样的自信,来将被自己敌视很久的自卑心驱逐出境。 他是她选中的男生,因为听说他很难追,听说企图靠近他的女生都会铩羽而归,听说他很冰冷,在他身边可以享受到北极风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原本只是一个“挑战”、一个“目标”,特特却在第一眼看见他的那刻,就喜欢上他了。 理由?不清楚!会不会是俗称的一见钟情?或者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前世今生、缘分注定?又或是说……他们的费洛蒙是同一款一同型,遇见了,便水乳交融难分难舍? 她喜欢他对未来毫不遮掩的野心,她喜欢他始终充满斗志与活力,她喜欢他对胜利的执着,喜欢他的完美、沉稳、冷静、锐利……在她眼中,蒋默安完美得近乎天神。 她想,她喜欢蒋默安的原因肯定和多数女生一样,不同的是,她的行动力比多数女生来得强。 她送他花,从妈妈店里拿来的,一天一小束、不管他要不要。 她并不喜欢花艺,从没想过女承母志,因此即使天天接触,也刻意不去学习。 但为了蒋默安,她开始勤记花语,开始学着紮花、插花。 妈妈好奇问她,“你不是不喜欢这个?” 她笑眼眯眯、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想要布置自己的婚礼现场。” 她谈恋爱,谈得很高调,即使那时候蒋默安还没有喜欢上她。 但她把花插在他的背包上,满脸伪装的自信,回答蒋默安,“我会把你的拒绝当成挑战,再接再厉。” 他用大拇指比比背包上的花,问:“这是你再接再厉的方法?这么无聊?” “不是,这是占地盘的方法,和狗狗撒尿圈势力范围的意思一样。”突地,她靠得他很近,低声说:“包装纸上有印着我的名字,你把校园逛一圈,大家就会晓得蒋默安名树有主!” 他冷冷看着她白白的皮肤、调皮的笑脸,重复n遍的说:“我不交女朋友、不谈恋爱。” “为什么?”难道他真像传闻中说的是个gay? 如果是不可逆的生理因素……特特皱起好看的眉毛,考虑着要不要提早打退堂鼓? 可是脸上越挣扎、心底越挣扎,不甘愿的感觉就像被火煮开的黑糖,越是滚沸着。 看过小白兔闹矛盾吗?蒋默安没看过,但她的表情给了他这种感觉,他想笑,却硬ㄍ1ㄥ住。为什么?他也找不到确切答案,只是想着,她越为难、他越痛快。 他认为自己有种变态的狂热,喜欢控制别人、主导别人,喜欢别人在自己设下的困局里矛盾挣扎,这点他和父亲、母亲真像,看来遗传因子无法被违逆。 这时候的蒋默安还没发现差别在哪里,敏感的特特发现了。 她不是第一个被拒绝的女生,却是第一个他愿意用很多句话来拒绝的女生,通常他对待主动告白的女生,只用一张冷脸、一个冷眼,或者一声冷哼,就把对方解决了,但是面对她,他乐于回应。 扁是这样,便带给她足够的勇气。 “你是我的谁?”他突如其来问出一句。 “吭?”她没弄懂他的意思。 “我为什么要向你交代原因?” 懂了,灵活的眼珠子转动,她笑着说:“因为我必须解除你的原因,我们才能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 她乐观的眼神、灿烂的笑脸,让人感觉良好,彷佛再困难的事,只要抱持着相同的乐观就能顺利解决。 半点都不想笑的,但他笑了,笑她的天真。 连他自己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她凭什么说得轻松?或许她只是个浪漫小说看太多的蠢女生。“你凭什么认定,我有意愿和你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 “因为……chooseme,ideserveyoutodoit。” 特特没被他冷冰冰的拒绝吓到,笑着转身、笑着蹦蹦跳跳地离开他的视线,像只兔子那样。 他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嘴里吐出两个字,“天真。” 他没发觉,自己的嘴角下意识地往上扬。 她必须想着蒋默安才能止痛,否则那个痛会痛穿她的心脏、肝脏,会让她的内部器官失去运转。 用力抹掉眼泪,屋里没开灯已经够暗了,但她还是抓过棉被,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天气很热,这一包,包得她满头大汗。但她不管,她在暗暗的、小小的空间里想蒋默安、想过往,这样会让自己疼痛减轻、脑内啡增生。 之所以鼓起勇气追求蒋默安,是因为和阿疆的赌约。 他们都是自卑的人,她自卑,是因为家里穷、家里没大人,小小的肩膀必须承担父亲的责任,她的童年没有钢琴芭蕾,只有妹妹的女乃瓶尿片。 他自卑,是因为他有个当黑道大哥的老爸。 阿疆家的老爸不是普通大咖,是“异常大咖”,不管他怎么努力遮掩自己的家世,不管他转过几次学,全校师生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他的特殊身分。 因为学校门口等他下课的,不是保姆或安亲班老师,而是分列两排的黑衣人以及黑头轿车。连辅导老师看见,都会直觉退开十步远趋吉避凶了,更何况是老师同学? 为了这种事,阿疆跟老爸抗议过几百次,他老爸却说:“当我的儿子,这点压力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带领弟兄?” 他半点不想带领什么鬼弟兄,只是他家老爸死后,成了他无法卸下的责任。 小时候他转过五次学,直到认识特特才停止这种事,因为他说:“遇到一个和我一样自卑的人,感觉很不错。” 两人真正熟悉之后,“如何卸下自卑”是他们之间讨论的重点话题。 阿疆说:“女人增强信心的方式很多,最快最直接的,是找到一个喜欢的男人,追求他、并且让他爱上你。” 而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写着:你?不可能! 然后,她找到蒋默安。 锁定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在学校很出风头,因为许多女生都喜欢他,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留超过三分钟。 他是个困难百分百的挑战,一开始,她没想到自己会赢;一开始,她只当它是一场赌注;一开始,她没想过一个游戏会让自己失心;一开始…… 密密麻麻的刺痛再度传进她心底,痛得她皱眉。 丢在床上的手机,一闪一闪的,无数条信息传入—— 月兑疆野马:我找你一整天了,都没回,怎样?事业做这么大? 月兑疆野马:伯母说你在家,快接电话。 棒了好几分钟后,信息再次传来。 月兑疆野马:我和宁宁谈过了,对不起,我后悔和你打那个赌。 第3章(1) 二0一六年六月七日 特特整晩没睡,凌晨五点,走进浴室冲掉一身汗水,开始准备今天的订货。 眼睛肿鼻子红透,她哭了太久。 很奇怪,明明回忆的片段那么甜,为什么还是会哭?因为知道结局不完美? 但是……能怨恨谁?是自己一手创造的尾声,不圆满只能认。 拿出订货单,从工作台下抱出一袋吉利丁,先把吉利丁泡在冷水中融化,再隔水加热,她要做芒果乳酪慕斯蛋糕。 六月是芒果陆续收成的季节,甜甜的浓香,像化不开的初恋滋味,她的第一个芒果蛋糕是做给“他”吃的,她记得,他紧皱的眉毛、不开心的心情,因为芒果的甜香而舒展。 手机响起,特特一面搅拌吉利丁,一面接电话。“喂。” 电话那头没人应声,她微微拿开电话,看一眼来电人姓名,翻白眼。“很无聊耶,说吧,有什么事?” “你哭了一夜。”不是疑问句,郑品疆口气笃定。 手一顿,深吸两口气,刻意说得轻松,“哭一夜?你以为我的眼泪很廉价?” “我和宁宁谈过了,她很后悔。” 接不住他的话,特特在电话这头深吸气。 “她还小,容易冲动,别放在心上。” 特特依旧不接话,她知道宁宁被自己宠坏了,宁宁不晓得冲动会让一个女生陷入多么困难的境地,但她晓得,她必须教会宁宁。 “等你的蛋糕甜品做好后,我派几个人过去帮你送,腾出时间,中午我们一起吃顿饭!” “不要。”她直觉反对。 “为什么不要?” “到时你那些兄弟,又要误会我和你有染。”她不喜欢他们的暧昧眼光。 “我们之间早就染到不能再染,误会你的只有我那些兄弟,误会我的……要不要算算你那些亲戚朋友,哦、对!还有那个小季,他只差没拿我当杀父仇人了。如果我放在心上,日子还要不要过?” 特特失笑,回答道:“知道了,在哪里碰面?” “我去接你。” “嗯。”挂掉电话,特特偏偏头,再叹一口气。 先制作蛋糕体,把植物油、鲜女乃、蛋黄、蛋白、细砂糖……等打发,再把软化的女乃油乳酪加上鲜女乃、优格、柠檬汁、糖和吉利丁逐步放进搅拌器里。 她看着转动的搅拌器,常常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被搅拌器不断搅动,和出一团糊涂,她以为黑是黑、白是白,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泾渭分明的事到了她手上,却变得模糊难解。 是她的问题吗?是她的问题吧! 拿出十五个八寸圆型烤模,倒入蛋糕体和搅拌均匀的女乃油乳酪后,放入冰箱中凝固。 背靠着冰箱,特特摇摇头拍拍脸,对自己说:“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 九点,宁宁起床,她走到厨房门口张望。 家里有两个厨房,一个是普通厨房、一个是特特专门用来做蛋糕的厨房,早餐不会出现在专业厨房里,但宁宁还是走进来,故意当着特特的面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果汁,张嘴就喝。 平时特特会念她一大早不要喝冰的,但是今天,特特无动于衷,她忙着把乳酪馅倒入蛋糕模型。 宁宁别别扭扭地看姊姊几眼,故意走到她身边,仰头咕噜咕噜、大口大口地喝冰果汁。 特特假装没看见,打开已经预热好的烤炉,把柠檬乳酪蛋糕送进去。 接下来,她要做抹茶千层蛋糕,这是最近比较受欢迎的口味,订单一天比一天多,但是太费工,每天限量十个。 见姊姊不理她,宁宁拉不下面子,故意大声说:“我不要去补习班上课。” 特特没应声,把面粉、糖粉、抹茶粉过筛两次之后,慢慢加入牛女乃。 看她这样,宁宁更生气了,又说一遍,“我以后都不要去补习班。” 特特放下搅拌棒,叹口气回答,“随你。” “随我?”意外的答案,让宁宁瞠目结舌。“你发烧哦?” “没有,我只是想清楚了,你是对的,你的人生不该由我安排选择,我确实没有权力指挥你过怎样的生活,过去是我的错,我不该谋杀你的意志力和人生,对不起,我已经认清楚,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白垩纪,所以……”她摊摊手,意思是——请便。 对上姊姊的视线,宁宁知道,这不止是请便,还代表姊姊不要管她了,随便她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气!怒!恼!她恨恨跺脚,大喊,“这样最好!” 转身,宁宁跑出厨房,特特静静看着妹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她无奈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蛋糕上。 特特把住址交给小弟,用三辆宾士车送蛋糕……太高级也太过分,但她没说什么,那是阿疆早就习惯的排场。 阿疆没有过来接她,他还在忙,特特冲个澡后回房间打理自己。 大学二年级,对她、对阿疆都是急传直下的一年。 那年,她失去蒋默安,失去孩子,而阿疆失去他唯一的亲人——他很讨厌、很厌烦、很看不惯的黑道父亲。 可是那个让他看不惯的父亲死了,他却开始害怕起来。 阿疆和特特约定好,两人要一起变强,一起用自信面对残破不堪的人生。 六年过去,阿疆放弃学校课业,砸大钱请知名教授私下教他如何操控企业、摆弄经济,如何把黑道组织由黑漂白;而特特努力成为甜点师傅,为梦想不断前进。 他们都知道,除了前进,人生没有第二条路,自卑这种东西,你不去理会它,它却会像癌细胞一样,不断增长扩大,唯有让变自己得更强,才能正面与它对抗。 很显然地,成为疆磬企业的董事长后,阿疆从自卑中月兑胎换骨,自信如影随形,他旗下的酒吧、饭店不再贩卖毒品,他走高端路线,专门接待政商名流,最近,有充足人脉的他,开始朝餐饮业进军。 他成功了,特特呢……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成功,但她尽力了。 看一眼镜中的自己,头发已经长到腰际,是蒋默安喜欢的长度,特特在发尾抹上护发霜,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理着。 正常女人在分手后,会剪断长发、剪断牵挂,断却过去缘分,她却为一段已逝的爱情,留下长发、保养照料,潜意识里,她害怕那段过去彻底消失,一如害怕那段记忆不再鲜明。 绑好头发,阿疆还没到,特特打开电胞,发现信箱里有一封信,是昨天晚上寄来的,那个时间……她正在和宁宁吵架。 接上网路、打开信箱,却在看见“蒋默安”三个字时,手停在半空中。 form:蒋默安 sent:2017/6/6 to:杨宁 特特不断不断不断地重复蒋默安三个字,她必须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不是幻想,才能提起力气,用力点进去。 杨宁小姐你好: 我叫做蒋默安,也许你会怀疑我为什么会用这个帐号寄信给你。 我是令尊的下属,也曾经是特特的朋友,这个信箱是我和特特之间联系的方式,但她失联了,到目前为止,下落不明。 我期待你会接手她的电脑、她的信箱,朗待你能看见这封信与我联系。 因为我必须通知你,令尊的病况严重,医师让家属做好最后的准备,我们都不希望他离开,但这种事并非能由我们安排,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希望你能来一趟上海,见杨董事长最后一面。 当然,我能够理解你的恐惧,毕竟去年六月底,你的母亲在上海发生车祸身亡,七月初特特又在这里失踪,上海带给你的,肯定不会是好印象,不过请相信我,如果你愿意,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不会让你遭遇同样的事情。 另外也请你放心,我不会放弃任何可以找到特特的机会。 董事长留下不少东西给你……我知道,用这种话来吸引你太势利,但我别无他法,毕竟董事长的时间所剩不多,如果愿意的话,请你尽快与我联络。 特特把信从头到尾读二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是她认识的那个蒋默安吗,为什么他说妈妈七月分会在上海出车祸?为什么他会说自己失踪?又为什么寄信的日期是在一年后? 所以……这绝对是个恶意玩笑!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故意寄来这封信嘲讽她? 删除吧,游标定在删除键上,但是……停顿十秒,特特叹气,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即使只是一封恶作剧的信,她还是无法把“蒋默安”消除。 怎么办?那三个字,永远都无法自她的生命中删除。 蒋默安已经习惯被特特纠缠,所以看到她时,两道浓浓的眉毛不再下意识蹙起,不会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走开,因此特特认为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她的第一步,以五句话做为目标,只要每次见面,能和他搭上五句话,她就归类为成功。 截至目前为止,一天一骚扰,成功十二次、失败四次,成功率在七成以上,所以下一个目标…… 特特快步走到蒋默安面前,笑得乱七八糟,好像他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今天25度,天气晴朗、微风徐徐,不冷也不热,是很好的约会时间,你接下来两堂没有课,所以……想和美女约会吗?” “想,但先决条件是,你必须先符合美女的标准。” 通常,蒋默安会给锲而不舍的人一个机会,但是……爱情,no!不在这个标准之内。 “我有说美女是我吗?你误会大了,走啊!我带你去见识美女。” 不由分说地,她拉起他的手向前走,她在心底对数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她不确定在第几秒的时候,他会回过神把她的手甩掉,所以她给自己没定的新目标是——只要肢体接触超过五秒钟,这次的偷袭就算成功。 ……四秒钟、五秒钟,他竟然没有用掉她的手…… 他的手心干干的,他的手掌很大,好像握起拳头,就能够握住全世界。 这样的形容当然夸张,但不管他有没有握住全世界,他已经牢牢实实的握住了她的世界。 她因此而快乐、飞扬,因此而自信满满。 阿疆是对的,找到一个喜欢的男人,追求他,无数的成功,会驱逐她心底的自卑,她提醒自己,晚上一定要打电话向阿疆好好炫耀。 蒋默安没有甩开她的手,是因为注意力全在她的马尾上,小小的、短短的、毛茸茸的,像兔子尾巴。 等他回过神时,她拍拍自己的摩托车后座。“上车!” 蒋默安歪着头,怀疑地看着她的“坐骑”,这辈子,他还没坐过这么小的车。 “放心,我十八岁就拿到驾照了” 特特骄傲的模样,好像她拿到的不是驾照,而是精算师执照。 她像男孩子似地,拿过他的背包背在自己身前,再把一顶安全帽戴到他头上,她为他调整好带子,然后坐上椅垫,拍拍后座,说:“请上车。” 应该扭头就走的,他是个理智大于情感的家伙,但是蒋默安上车了,这个动作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 而她大剌剌地拉过他的手,圈在自己腰际,叮咛。“抱紧哦,别摔下去。” 然后,他的手就搁在那里,长长的手臂围着小小的腰际,他的体温染上她的后背,耶!成功二。 她把他带去麦当劳,那里来了一个新店员,长得很美丽,一张照片红透网路世界,她和他一起看着美女的脸,“约会”一个小时。 那个小时内,她滔滔不绝,从头到尾没有冷场。 蒋默安很怀疑,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话可以说。 不过很多年后,蒋默安回银,他应该是因为那句话,才决定接受她的追求。 特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和我爸爸不一样,可是很难,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液基因。” 这话,让他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他笑了。 蒋默安的笑迷了特特的心,她花痴似地愣愣看着他的脸,她不知道一个这么冷的男人笑起来可以这样帅气,可以让人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他问:“为什么喜欢我?” 她皱眉头想半天,“喜欢你是正常的,不喜欢才是有毛病的吧?你不知道你有多受女生欢迎。” “你是喜欢跟流行的人?” “也不算,我只是跟大部分的人有相同的审美观。” “你确定?”他看一眼她的素颜和牛仔裤t恤,如果不是皮肤太白,如果不是五官长得差强人意,这种打扮不会引起任何男人的兴趣。所以……相同的审美观?这句话暂且保留。 她笑开怀,知道他意指什么。“审美观相同,但经济条件不同,我也乐意当公主的,相信我。” 他笑笑,咬一口味道不怎样的汉堡。 “如果你对女朋友的要求是公主,我保证,会朝正确目标迈进。那么……我们算朋友了吗?” “我以为你想当的是女朋友。”他淡淡回一句。 倒抽口气,特特脸上带着看见冠军奖杯的惊喜,问:“我……可以?” 蒋默安带着两分恶意挑衅,问:“你知道男女朋友之间,除了约会之外,还要做不少事?” 她乐乎乎地直觉回答,“还有什么?我会尽量……” “性!”一个字,他看见她瞬间僵住的表情,心情大好! 回忆到这里,特特停了下来,那时候,她是怎么回应他的? 对了,她站起身,看着他仰起的头,他嘴巴里面还有汉堡肉,她鼓起勇气、很用力地亲上他的嘴唇。 蒋默安也傻了,但恢复的速度比她更快。 他慢条斯理地吞下汉堡、喝一口绿茶,揩揩嘴巴后,说:“在别人嘴里有食物时进行亲吻动作,是不道德的。” 然后,慢条断理地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她身边,再慢条斯理地勾起她的下巴,印上她的唇。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但已经让她的心跳破百,再久一点,她肯定会心脏病发作。 蒋默安松开她,扬扬眉毛,得意说:“这才是正确示范。” 再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出麦当劳大门,留下她和一堆未吃完的食物独处。 她傻笑着,原来硬硬的人,会有软软的嘴眉。 她傻傻地吃掉他没吃完的汉堡,啃光他咬两口的鸡腿,喝掉他的绿茶,她和他……直接接吻后,又进行一场间接接吻。 如果勾引他,只是为了驱逐自卑,那么爱上他,一定是因为他带着甜味的嘴眉。 “在想什么?笑得傻乎乎的。” 郑品疆的声音从耳际传来,特特回神,看见一身西装笔挺的他。 “你今天很闲?”特特一面盖上电脑一面问。 “对,闲得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拯救世界。”拉起坐在地板上的她,一起并肩坐在床铺上。 其实他一点都不闲,他推掉一个约会、一场会议,为了一个哭了整晚的女人。 特特失笑,问:“你怎么进来的。” “宁宁在家,她开的门。” 特特无奈摇头,不管她,她反而不到外面混了?人类绝对是种奇怪动物。 “要去哪里吃饭?” “有差吗?反正你又不会换衣服。”更正确的说法是,换了也差不多,她的衣柜里,除了t恤、牛仔裤,找不到其他。 曾经……有一度,她为了某个男人,试着改变。 顺着他的目光,她看一眼自己十年不变的打扮,最终她仍没有朝公主方向进行。 “要不,你送我一套名牌衣服、鞋子,我跟你去五星级餐厅吃饭。” “哼、哈、嗤!你以为我的钱是抢来的?” “不是吗?大哥!” “我不当大哥已经很久。何况投资在你身上,不如投资在敏敏身上。” “哦哦,所以……这次是真的,不仅仅是绯闻八卦?” 她看一眼死党,老实说,阿疆长得很称头,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富二代,从高中时期,他走到哪边都是女人的注目焦点。 她常说:“奇怪奇怪、真奇怪,你明明是混黑道的,怎么会有贵公子的气质。” 他瞪她,“你以为气质培养很容易,走开一点,不要把我的气质给吸光。” 他们在一起,没有一次不斗嘴。 宁宁翻了个白眼,真受不了他。“伯母……真的回来了吗?” “真的怎样?假的又怎样?”他痞痞地问,不过是个想淘金的小明星。 “如果是真的,伯母就乐歪了,很快就有孙子可以抱。” 阿疆失联很久的母亲上个月突然出现,刚开始他多少有些高兴,不过最近……有时候当孤儿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哼哼!你以为每个女人都像蔓姨那样?” “啊不然呢?” “去查查我妈的新恋情,比我精彩得多。” 特特吐气。“我反而希望我妈像伯母那样,你不觉得,把所有寄望放在一个不回头的男人身上,很傻?” 突地,他用力戳上她的头,害她差点儿摔下床。 特特怒瞪他,“你干么,杀人灭口啊?” 他是真的用力、真的生气。“既然把所有希望放在一个不回头的男人身上很傻,那你在等什么?” 蓦地,特特垂首,真是的……为什么要问呢? “我没有在等谁,我只是心死掉了,无法对其他男人开门。” 抬眸,他在特特眼底看见深沉的、不曾淡化的哀恸。 第3章(2) 二0一七年六月十日上海,陆家嘴。 蒋默安和章育襄脸色抑郁,心头压着重石,几分钟前接到刘秘书的电话,他说:“你们来见董事长最后一面吧!” 哀恸的口气痛了他们的心情。这次……不会再出现奇迹了,对吧?两人面对面,沉默安静却也心知肚明。 章育襄不耐地对司机嚷了声,“开快一点。” 这是强人所难,塞车、路全堵死了,这已经是最快速度。 “找到杨宁了吗?”蒋默安问。 “没有,台湾那边还在找。” 所以,来不及了? 他始终抱存着希望,希望失踪是特特刻意制造的假象,希望她早就回到台湾带着妹妹躲到安全地方,希望那封写给杨宁的信……特特能够看到,看到自己在找她,看到蒋默安在乎她。 “她们没有邻居吗?” 章育襄叹气问:“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所有。” 看着塞在一起的车潮,章育襄缓缓开口。“邻居阿丹说,杨宁承受不了母亲死去、姊姊失踪的消息,烧炭自杀。 “而接下花店的季先生说,李蔓君死后,杨特失踪,杨宁到处找姊姊,听说姊姊到了澳洲,就把房子卖掉,去澳洲找姊姊了。 “还有一个和杨特合作的咖啡厅老板说,他们把未结的款项交给妹妹,有个姓孙的说杨宁暗示过,南部的海岸线很漂亮,他怀疑杨宁受不了打击,跳海身亡…… “我认为症结点在杨特身上,你说,杨特为什么要搞失踪?她的目的是什么?让董事长难过?惩罚董事长?” 蒋默安觑他一眼,笃定回答,“失踪不是杨特搞出来的,她一定是身不由己。”就算没有嫌疑人名单,他还是认定这两起事件不单纯。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杨特似的。”章育襄轻嗤一声。 “对,我了解特特,她绝对不会抛下妹妹,因为宁宁是她一手带大、是她最在乎的人。” “你又知道了?你是福尔摩斯吗?” “我不是,但特特是我的前女友。” 章育襄猛地转头。“前女友?” “你觉得,我需要多久的时间,就会变成你的前女友?”特特问。 同时间,特特从烤炉里端出蛋糕,瞬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甜香,深吸气,所有的压力和郁闷全数解放——他刚刚从家里回来。 特特成了他注册标记的女朋友,因为那个吻。 虽然无从比较,但一个能干扰他念书、干扰睡眠,并深入梦境的吻,应该算得上影响力重大。 那天,她吻得他错愕不已,反应过来后,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嘴巴里还有汉堡肉,不知道那会不会影响她对这个吻的看法? 所以明明心跳快得几乎要昏倒,他还是镇定地吞下食物、用绿茶漱漱口,确保口气芳香,再擦掉嘴唇上面的油渍,换个位置,重新吻一次。 他数过,这个吻持续十二秒钟。 十二是一个完美的数字,一个会不断循环的数字,所以这个吻也是完美的。 这十二秒当中,他的思绪在第三到第十秒时断线,他无法思考却不影响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却知道这个吻对他而言……还不够。 不够,就会想方没法延续,而他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发展一夜的男人,因此为了延续相同举动,只好合理化这种行为。 最简单的合理化方法,就是改变特特的角色。 所以,杨特成为蒋默安的女朋友。 女朋友的义务和责任有很多,在特特的认知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讨男朋友开心,因此她经常出现在他租的公寓里。 第一趟,她带来自己烤的芒果蛋糕,不比外面的蛋糕好吃或漂亮,但它带着微温、带着刚出炉的浓香。 蒋默安紧皱的眉毛,郁卒的心情,因为芒果的甜香而舒展,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吃光。 然后第二趟,她带来一个二手烤箱。 他喜欢刚出炉的蛋糕,她就为他做蛋糕,没有女乃油点缀,朴实且单薄,但蛋糕出炉那刻,他的眼睛发亮。 她把蛋糕递给他,他用力闻两口香气,指着上面问:“这是什么?” “黑枣肉、花生仁、桂圆、松子,取其义叫做早生贵子。”很有古意的蛋糕吧!是她的大创意! 她逗得他大笑。“这么年轻就想当妈妈?” 她耸耸肩。“我只是想把冰箱的材料用光。” 用叉子挖下一块温热的蛋糕、送进他嘴巴,瞬间,香气满足了他的味蕾。 然后她又重复问一遍,“什么时候我会变成你的前女友?” 嚼着蛋糕,蒋默安含糊不清的问:“这么快就想当前女友?有更好的男人在后面排队?” 她咯咯地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线。 他租的地方只有一卫浴、一床一柜一桌椅,哦、对了,还有个小小的台子,充当她的厨房。 桌椅被他占了,她只能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脚,把头贴在他的膝盖间,抱着他的小腿说话。 很久以后,特特才发觉,原来爱坐在地板床脚边的习惯,是在他身边养成的。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我有多少时间可以做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分手。” “为什么要准备分手?” “因为藕断丝连,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 他不懂,然后她说出父亲和母亲的故事,那不是第三人的故事,而是她的亲生父母,虽然她极力假装故事没有对她造成影响,但他听出来了,听出来她满肚子忿忿。 “你觉得你母亲不放手过去,变得面目可憎?” “她不肯放手,便无法迎接未来,我原本可以有一个新爸爸,可以拥有一份崭新的生活,但她不允许自己幸福,便将我和妹妹一起压缩在不幸空间里,我觉得她很自私!”她咬牙切齿说着。 他看得出来她在说反话,他知道她有多爱她的妈妈,这话彰显的是她对母亲的不舍,不舍她被生活的重担压垮。她用愤怒的口吻心疼着母亲。 “如果她没有能力把幸福带给你,那么你呢?有没有办法制造幸福、享受幸福,并且把幸福带给她?” 蒋默安反问,很简单的问题,却问得她无法回答。 特特从没想过,自己有权力幸福,她只想过如何追求,她想,只要拼命拼命的跑,跑到终点目标那天,她就会得到成就了。 是成就、不是幸福,因为她对幸福的经验太少,寻找幸福能力太低。 她迟疑地问:“我该怎么做?” 蒋默安杨起眉,放下未吃完的蛋糕,将她拉起来,两人并躺在床上,然后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你必须先让自己学会幸福。” “比如?”她仰头望他,一脸的求教。 认真的兔子,让他很开心。 “比如……这样……” 他俯,吻上她的唇,淡淡的吻随着接触面扩大、增了温。 轻吮浅吸,他汲取她的气息,而她是只认真、并且学习力很强的兔子,于是她勾住他的脖子回吻。 如果用味道来形容两个人的吻,他们会说,是蛋糕香,浓浓的女乃香、浓浓甜香,浓浓的香甜、浓了两个人的情感。 她喜欢他的吻,他也不遑多让。 多年之后回想,蒋默安确定,特特确实是个斩钉截铁,决断力很强的女人。 她没有藕断丝连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她一转身,便走得彻底绝然,再不回头。 在前女友三个字之后,章育襄选择沉默,因为蒋默安的表情,凝重得让人难以承受。 杨特,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教他如此沉重? 二0一六年六月十一日 灵堂布置妥当,速度之快,效率之好,让章育襄在心头冷笑。 是等不及了吗?董事长说过,要在丧事之后才公布遗嘱,到时那个令人错愕的结果…… 他很想看看江莉雰母子的表情。 自从董事长暗中安排,不肯把半毛钱留给他们母子之后,章育襄便把三人当成敌方阵营。他和蒋默安一样崇拜董事长,都认定董事长之所以这么做,必有其原因。 有了认定,便有了立场,立场出现,对于江莉雰,他们再也无法用过去的目光看待。 江莉雰还是一脸温柔无助、楚楚可怜的模样,她搂着女儿啜泣,来吊唁的人不断劝慰这对母女。 昂责招呼客人的蒋默安,目光不时朝灵堂前方望去,遗照上的董事长像过去那样和蔼亲切,带着成功人士的自信笑颜,他的心微涩。 自己的能力早已能够独撑大局,但董事长不在,少了支持者,心中难免失落。 杨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依旧滑着手机、面无表情,好像周遭的人事物都与他无关,好像父亲的死亡不如手机里的讯息重要。 他才二十岁,从小就表现出与一般孩子不同的阴沉,他聪明、学东西很快,他曾在高中暑假时进公司实习,表现相当亮眼,让公司元老们认为他有本事接下父亲的棒子。 只不过,蒋默安亲眼看见,他抢夺别人的工作成果、挂上自己的名字往上报,还恐吓那人自行辞职离开。 蒋默安没有对董事长提过这件事,却在杨嘉开学返校后,暗中把人找回来,安插到别的单位。 他不喜欢杨嘉的手段,商人虽奸却还是有底线,不该为追名逐利黑了心肝,这样子,即便成了最后的赢家,丑事早晚会被挖出来。 失去诚信的领头羊,如何带领企业走向繁华? 天阴沉沉的,一早就下起毛毛细雨,上海八月才会进入雨季,这场雨来得有些莫名。 叶董事快步从外面走进来,撑着伞的特助停在灵堂门口,收起伞,特助抬头看了天空几眼。 叶董事的黑色西装上,喷着细细碎碎的雨珠子,他是董事长最好的朋友。 一进灵堂,蒋默安同他打声招呼,崔嘉伟远远看见,急忙快步上前。 “叶董,您来了,夫人在前面,您要不要……” 崔嘉伟弓着身子把人请走了,蒋默安淡淡一笑,这几天,崔嘉伟和江莉雰之间的联络相当密集,是在盘算什么?不只他,李劲、张勤桓等人也在江莉雰母子面前上蹿下跳,竭尽全力讨好巴结, 是认定巴上新主子后,前途一路光明? 如果他们晓得,公司百分之六十八的股权,已经在他的手中,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在期待江莉雰的反应同时,他也期待起崔嘉伟和那群“同事们”的反应。 陆陆续续地,不少商界人士过来祭拜,董事长的人缘很好,要不是这样,一个台湾人想在这块异多土地扎根,哪有那么容易? 章育襄寻个空隙过来,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他看一眼手表,回答:“一个小时后。”有个会议要开。 “晚上八点,我去公司找你。” “做什么?” “董事长的电脑……” “那里面只有公事。”有关公司事务的所有档案,董事长早在他接任代理时传给他。 “你确定?”章育襄似笑非笑地看着哭得凄惨的母女。 “你怀疑什么?”蒋默安顺着他的视线扫过,然后又定在他身上。 “董事长生病之后,电脑一直放在身边,刘秘书说只要精神可以,董事长都会打开电脑,但是最后那天,刘秘书发现电脑不在病房里。” “董事长死后,病房凊空是理所当然的,说吧,你还发现什么?”就算电脑被江莉雰带走也不能证明什么,毕竟她是董事长的“家人”,有这个权力。 “刘秘书说,杨瑷在探听董事长的电脑密码。” “所以呢?你要去偷电脑?”想偷电脑的话,这几天倒是很好的时机。 江莉雰母子为着表现出对董事长的深情,决定在此日夜守灵,这样一来,就算江莉雰和董事长并非配偶关系的事传出,大家也会认为她情义深重,即使没有名分,也愿意守着董事长到最后,到时,舆论定会一面倒。 这是很聪明的作法,外头有媒体二十四小时守着呢! “已经到手了,我确定他们并没有时间破解密码。”因为杨瑷前脚刚间,后脚他立刻进行偷窃活动。 “丢掉一部电脑,江莉雰不会疑心?” “我有这么笨?偷天换日懂不懂,我摆了一台一模一样的,等他们找到人破解本人设下的密码,会发现里头……” “空无一物?” “怎么能,里面有不少档案资料。”虽然都是假的,但绝对可以朦混过关。“晚上……” “别到公司,待会儿我给你发个地址,晚上八点见。” 董事长过世,蒋默安的防心更重,尤其在方特助发现自己的办公桌底下被装了窃听器之后,牛鬼蛇神啊……有多少人想跳出来作怪呢?在他尚未肃清之前,公司并非绝对安全。 “知道了。”章育襄看一眼灵堂门口,朝蒋默安点点头,然后往门口走去。“林书记你好……” 会议前十分钟,蒋默安早已准备妥当,他打开电脑再看一遍,视线在收件匣里来来回回找过好几回,并没有…… 已经七天了,杨宁或者期待中的特特都没有回信,难道这个信箱早已联络不上他想联络的人? 应该放弃的,但不晓得哪里来的固执,他还是点下“新增”。 写好信,关上电脑,他往后仰,让紧绷的颈椎放松,揉揉酸痛的眉心,瞬地,特特的身影从脑海中跳出来—— “我们家宁宁前辈子一定是猴子,我超想拿绳子把她绑在椅子上,逼她把课本吞进去。” “你真把自己当成宁宁的爸爸?” “我是啊,那个人没办法给她的,我来补,家里有我这个『男主人』就足够。” 说这话的时候,特特会不自觉地咬牙切齿,但与其说那是恨,不如说是对父亲的过度失望。 曾经护她在掌心的男人,转个身就不见了,她不想认定是自己不够好才会被抛弃,就只能怨怪对方。 她常说自己性格扭曲,她说:“爱上我这种女生、很可怜。”然后用力抱紧他,用力说:“我会竭尽全力补偿你的可怜。” 她做到了,她在他身边的每一天,他都飞扬快乐,他第一次承认恋爱对于人类有重大意因为太幸福,所以想紧紧把她捧在手心里,想控制她、摆布她、安排她,他计划了未来的二十年,他的二十年当中,扣除掉最辛苦的前三年,之后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有她。 可是那三年,她没有熬过…… 第4章(1) 二0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姊妹俩闹了很多天的别扭,特特不理人,宁宁也甩脸,家里气氛糟透了。 不能怪特特,她实在没有力气理人,她得到流感,高烧三天、骨头痛三天,头痛三天。但她不能罢工,只能戴着三层口罩,穿防尘衣、戴防尘帽和手套,把自己搞成像高科技工作人员。 她闷得快死掉,还是硬着头皮,让蛋糕甜点一批批出货。 很累、很想直接昏过去,但她不断告诉自己,再忍忍,感冒很快就会过去,可是到目前为止,病毒好像没有放过她的迹象。 而对于宁宁念书这件事,她是真心想放弃了。 不爱念就不念吧,如果妈有本事,就把她叫进花店帮忙,不行的话……再想想其他办法就是,虽然她真心认为大学文凭是智商的基本保证,但是牛不吃草,她还能给牛插管? 阿疆又派小弟来帮她送蛋糕,他在电话里重复了十次,“你自己去看医生,不然等我忙完,我会押着你去住院。” 阿疆越来越啰唆,有头脑老化的现象,要不怎么会一句话说上十几遍都不累? 发冷又发热,脑袋越来越迷糊,等蛋糕送出门,不去花店帮忙,现在的她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可以睡觉。 狠狠清下两杯温开水,这是她对付感冒的最佳手段,以前很奏效的,但是这一汷好像不管用,真是年纪大,免疫力也下降了。 抱着电脑回到床边,软趴趴地窝在床上,特特发现信箱里面有信,她点开信。 from:蒋默安 sent:2017/6/12 to:杨宁 致杨宁小姐: 很不幸地,我必须告诉你这个消息,杨董事长在二0一七年六月八日肝癌末期过世了,享年六十一岁,将于六月二十日火化。 我衷心希望你能看见这封信,希望你能与我联络,因为直到闭上眼睛那一刻,杨董事长仿然心心念念着自己不曾见过面的女儿。 如果你不愿意与我用信件联络,可以直接联系我,我的联络方式是…… 几行字像威力强大的原子弹,瞬间轰上她的脑袋,让她原本就不清醒的脑浆变得更加混浊。 特特还是一样,从头到尾读三遍,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一个句子、一个句子慢慢组合,她必须确定,眼睛看到的,和脑袋里联结的意思一样。 一定是恶作剧! 饼去几天,她不断对自己洗脑,不断逼着自己相信,“它”是恶作剧信件。 但即便如此,特特还是无法把它抛到脑后,她老是想着、猜测着、质疑着…… 有没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它不是恶作剧,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蒋默安写这封信的目的是试探,试探……她有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幸福快乐? 她想他,非常、非常想…… 重复默念着那一行联络方式,她有打给他的冲动。 如果是恶作剧,不会留下联络方式的,对吗?如果真是阴错阳差、时空变易,一年后的信件寄到现在,那么未来爸爸、妈妈将会死亡,她将要失踪? 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只是啊……因为这封信,那些过往的、尘封的片段再度跃入脑海—— 不需要插旗子、做记号,不需要特特的高调,所有人都知道,蒋默安正在恋爱中。 因为不跟女生靠近的蒋默安和杨特并肩了、牵手了、喂食了。 而且特特耍高调了,她高调地在他的fb上面写下——与特特稳定交往中。高调地秀两人的甜蜜合照,高调地送“爱心甜点”,高调地在别的女生面前对他说“我爱你。” 蒋默安知道星期二下午第一堂、星期四早上第三堂,特特会出现。 原本习惯坐在前面正中间的他会自动挪转,坐到靠近后门的他方,会自动用目光“清空”旁边的同学,等着特特在上课中潜入。 特特很辛苦,念书、打工,假日还要到花店帮忙,她的行程像高阶主管,每天排得密密麻麻,于是课与课中间的空堂,成了她栽培爱情的重点时间。 几次下来,同学都晓得,只要蒋默安坐到教室后面,他身边的位置就得空下来。 这天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特特缩着身子偷偷溜进来,悄悄地在他身边坐定。她把手上的珍珠女乃茶往他嘴边塞去,他吸一口、她吸一口。 特特从包包中拿出笔,在笔记本上写上——又接吻了。递到蒋默安面前。 但他写下——这不算。 她偏过头,皱皱鼻子,突然毫无预警地,他俯,飞快在她唇间印下一吻。 特特错愕,大庭广众之下耶,他、他、他…… 只见蒋默安贼贼地笑着,硬硬的脸庞线条变得柔软,直直的眉形弯成弧线。他得意地拿起原子笔,在她的笔记本上写——这才算。 她高举双手,点点头百分百同意。 “同学有问题吗?”教授问。 特特连忙挥手摇头,一张白白的兔子变得绯红,蒋默安看她一眼,真可爱。 “她想问教授,什么时候才下课啦!”有人调侃,班上同学哄堂大笑。 蒋默安偏过头,冷冷的目光扫去,开玩笑的同学像被冷剑横过,笑声嘎然终止,连忙改口,“是我想问的啦。” 这样一说,笑声再度响起,只不过取笑对象换了人。 蒋默安帮她出头呢,特特洋洋得意,满脸骄傲。 她从袋子里拿出课本打开,头却慢慢地、慢慢往他肩膀靠去,他的肩膀很宽、很硬,很有安全感,是等级最高的防风港。 看她像偷到腥的小猫咪,笑得一脸欠扁表情,他的眉毛弯得更美丽,再喝一口珍珠女乃荼,再一次“接吻”。 人在安全的环境里,就会安心、放松,所以两页书还没看完,特特睡着了,直直的身子变弯,越来越弯,差点就要撞到桌面。 蒋默安无奈地把身子往后挪,把她的头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姿势肯定很舒服,所以她自动自发换面,自动自发蜷起双脚,也自动自发环住他的腰,睡得一塌糊涂。 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庞,女敕女敕的、软软的,和她做的蛋糕一样触感美好,他没有尝,但知道肯定很甜,和她做的蛋糕一样。 她的蛋糕每天都在进步,她说:“如果你喜欢,我愿意为你变成甜点大师。” 这句话大大地满足了他的男性骄傲,自己的“喜欢”,成为女人的终极努力目标,任何男人都会感到无比成就。 “蒋默安?你上来解。” 教授的声音拉回蒋默安的注意力,他看一眼黑板上的题目,很简单,但是他摇摇头。 “不会?”教授皱眉,如果连蒋默安都不会,是不是代表进度太快? “你上来解,我看看问题在哪里?” “问题在……”蒋默安微微一笑,指指在大腿上睡得很安稳的女孩。 一时间,整个教室的同学都笑了。 “谈恋爱啊?”教授把尾音拉得长长的,蒋默安耳呆微红。“好吧,恋爱学分也该修修,不然就这样毕业很可惜。” 班长站起来,对全班同学宣布。“各位女同学,蒋默安已经名草有主,如果大家愿意退而求其次,本班还有不少优秀选项哦。” 班长的话惹出一堆笑声,特特被吵醒了,仰头,用软软憨憨的声音问:“下课了吗?”她的问题,再度成为同学的笑点。 这天,很无聊的经济学,染上粉红的甜蜜色彩。 走廊里,蒋默安和特特走在中间,特特旁边是男班长,蒋默安身边是女副班长,他们是蒋默安经常合作组队参加专案比赛的队友。 这几年,他们拿下不少冠军奖杯。 四个人走在一起,班长除了够高之外,其他的通通比不上蒋默安。而副班长身上随便一点,都超越特特很多点。 若“条件”是构筑爱情的主要因素,那么迎面走来的四个人,肯定左边两个是一对、右边两个是一对。 为了避免错误认定,蒋默安搂着特特的肩膀,特特勾住蒋默安的腰,两个高调的男女,谈着高调爱情。 班长看一眼副班长的黯然,故意带上两分揶揄口吻,对特特说:“我还以为默安比较喜欢男生,唉……害我白用力了。” 特特回嘴,“你的侦测雷达得重新安装,连对方是不是同性恋都分不清楚,怎么能找到正确的男人?”她安慰地拍拍班长的肩膀,深表同情。 班长拨开她的手,嫌弃说:“默安,你的眼光会不会太差,找个没胸没臀、发育不良的……女人?就算想要环游世界,也不必爱上飞机场啊!” “我是找女朋友,不是找女乃妈,也许你有这方面的需要,但我……”蒋默安冲着特特微笑。“我已经离哺乳期很久了。” 这个回答太优,特特踮起脚尖,给他一个奖励的啵儿。 氨班长揉揉发酸的鼻子,从大学入学那天开始,她就不断对蒋默安示好,还以为有志者事竟成,没想到会被一个不及格女人插队。 带着几分玩笑口吻,副班长问他,“有这么强烈吗?一旦爱上就无法控制?干么搞出一副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样子。” 特特用手肘戳戳蒋默安肚子,故意问得嚣张,“我是非君不嫁的,你呢?” 他耸耸肩,看看左右。“除了你,还有谁可以娶?” 蒋默安偏袒特特偏得很过分,明知道自己被人暗恋着,明知道这话伤人,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 班长不满他重色轻友。“第一次嘛,都纯情得让人无法理解,以后多谈几次恋爱,就会晓得,餐桌上除了猪排,还有牛排、法国大餐可以选。” 特特不满了,问蒋默安说:“我是牛排还是猪排啊!” 蒋默安也不满了,他看了班长一眼,停下脚步,捧起特特的脸,露气回答,“你是我的女人!” 这下子,特特的骄傲止都止不住,她取得足够的资本额,扬声对班长、副班长说:“学长、学姊,我知道一见钟情不正确,盲目的爱情太强烈,担我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请祝福我们吧,我们会让幸福不断增生!” 说完,她拉着蒋默安快步跑开,离开觊觎他的大地雷。 那个时候的她,超级嚣张。 她相信,男人的宠爱是女人自信的本钱,杨特特因为蒋默安而器张。 但现在,她的本钱没有了,高调的她转为低调,嚣张的她变得沉潜,她强撑起来的骄傲不能乱碰,因为轻轻一点它就会化掉,里头的懦弱与自卑就会现形。 扒起电脑,真的不能再想了,她的头痛得快炸掉。 拉过棉被,将自己裹紧,想来有些可怜,没有他给的源源不绝的安全感,她只能依靠棉被来提供,再叹,睡吧……睡醒了,她又能用恶作剧来解释那封信,又能心平气和地把它甩在脑后,又能打起楕神追逐她的梦……她的,因为蒋默安,产生的……梦…… 特特昏昏沉沉的睡着,忽然感觉有人从身后抱住自己。 细细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她知道那是宁宁,她当成女儿养大、却叛逆得让人咬牙的妹妹。 特特没动,假爱沉睡。 宁宁在她背上蹭了蹭,低声说:“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宁宁不是故意伤害她的,知道她只是一时冲动,可是她必须板起脸孔教会她一时冲动会怎样地残害自己的人生,就像……她那时的,一时冲动。 “姊,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也很辛苦。” 特特苦笑,这世间谁不辛苦?在姊姊、妈妈的护翼之下她都觉得辛苦,哪天失去保护伞了,她不敢想象,宁宁将面临多大的痛苦。 发现特特的吐气声,宁宁迅速松开手,迅速跳下床,迅速走到离床最远的桌子边,好像特特是瘟疫似地。 被识破了、不爱了。 特特掀开薄被坐起来,看着宁宁,哑声说道:“让我难过的,不是你故意或不故意,而是你对自己的未来不在意。宁宁,你说得对,人生是你自己的,难道你真的不在意它越走越扭曲?” “不读书就会扭曲吗?我不同意这句话,比尔盖兹也没把大学念完。” 好呛!她是怎么把宁宁教成这样的?“比尔盖兹有本事、有能力,请告诉我,你有什么能力?” 宁宁几次张口,无法回应,噘起嘴,她转移话题。“药拿回来了,你快吃药,不要把感冒传染给我和妈妈。” 话丢下,她一跺脚跑出去。 特特看看桌上的药包、开水,摇头,她不晓得还要为宁宁操心到什么时候? 铃声响起,特特爬到床边,伸手捞起桌上的手机,是阿疆。 “喂。” “刚睡醒?有没有看医生。” “如果没有接你的电话,我现在正在吃药。” “很好,你先吃药,我半个小时后到。” “嗯,帮我带一点吃的,我饿了。” “知道饿,情况肯定有好一点,这个医生不错。”电话那头,有人和阿疆说话,他拜一声便挂掉电话。 医生?特特一笑,拿起药包,楼下西药房的老板知道自己被夸奖了,会不会抓抓毛发稀疏的后脑,笑得脸上的肉一震一震的。 吞下药,特特爬回床上,继续睡觉。 明天一定要好起来,她想去拜访两家新客户…… 懊死,烧成这样! 阿疆看一眼桌上的药包,她不晓得流感也会死人的吗?恨恨地把药包用力往垃圾桶里一丢,他打电话,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接他。 打开衣柜,找出一件长外套,把特特包好,打横抱起来。 阿疆把她翻来翻去,她都没凊醒,可见烧得多厉害。 经过客厅时,他朝宁宁的房门踢两下,宁宁打开门,难得地,她正在用功。 “阿疆哥哥要带姊姊去哪里?”宁宁问得小心翼翼,连音调都不敢拉太高,好像他是is组织分子,要是惹他发火,立刻会赏她两颗炸弹。 “特特烧得厉害,我带她去医院。” “早上有四十度,我刚刚量过,只剩下三十九度一。”她有在注意的,她良心不安,她……她有认真念书。 见宁宁满脸的见兔表情,他有这么恐怖吗? 阿疆闷声说:“我没怪你,你留在家里,等蔓姨回来,告诉她一声,让她不要太担心,我会在医院照顾特特。” “好。” “有没有钱吃饭?” “家里还有泡面。”她噘嘴,说得委屈。 这几天和姊姊冷战,没人管她有没有吃饭,她又拉不下面子,所以就……看见泡面,她想吐! 阿疆大翻白眼,用力吐气。“两姊妹都不会照顾自己的吗?一个生病了,再来一个,你们以为蔓姨有三头六臂?” “对不起。” 越说头越低,她偷眼瞧阿疆,他天生有股气势让人不敢直视,而且从小时候起,她不乖,姊姊就老恐吓说——“你再不听话,我就让阿疆拿刀子来砍阿丹。” 怎么可以,阿丹是她兄弟。 阿疆侧过身,说:“我左边的口袋里有钱包,拿出来。” 她不敢不听话,乖乖拿出钱包,是bv编织包,帅呆了! “打开,拿五千块出来。” 宁宁又乖乖照做。 “去好好吃一顿饭,带你姊回来的时候,我要看见发票。”说完还嫌不够似地又补上一句,“要是没好好吃饭,我就拿刀子去砍阿丹。” 阿丹……好可怜啊…… 她连忙点头,乖巧温柔回答,“好,我马上去吃。” 叛逆恶女在他面前迅速变身乖乖公主,阿疆认为自己可以发展副业——开少年感化院。“好好读书,不要让你姊烦恼。”他趁机多训几句。 “好。” “等出社会,你就会晓得,能力有多重要,你姊希望你用最简单轻松的方式培养自己的能力,她舍不得你吃苦。” “我知道。”她一路配合到底。 “不管怎样都先考完指考,至于要不要念,到时候再讨论。” “好。”宁宁合作懂事的模样和平时判若两人。 爱的教育?屁啦,铁的纪律才有用,现在小屁孩大量增生,肯定是“爱的教育”的后遗症,阿疆深信,虎爸虎妈才是王道! 门铃响起,特助到了,阿疆再叮嘱一句。“有事打我手机,没事不要乱出门。” “好。”宁宁乖得令人不敢置信。 阿疆抱特特走出家门时,特特张开眼睛,虚弱地盯着阿疆说:“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见她醒来,阿疆松口气,回答道:“你学不来的黑道大哥的气势。” 鲍寓很老,没有电梯,早该都更的,可是多数住户不同意,幸好阿疆体力够好,抱着特特下楼,脸不红、气不喘,还能跟她哈拉。 “我不想去医院。”特特软声道。 “这种时候,你以为还能作主?”他轻哼一声。 “我有比较好了。” “你以为我的标准这么低,只要求『比较好』?”说完,他又哼一声,撂狠话,“如果医生没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你的病,我就让他变成小弟!” “医疗暴力哦?你想上新闻。” “也好啊,难得红一次。闭上眼睛,不要说话。”阿疆口气无比露道,气得特特撇嘴不理人。 曾经,“他”对她也很霸道,不同的是,“他”越霸道、她的心越甜,没有不耐烦,只有糖发酵的微醺微醉…… 第4章(2) 二0一七年六月十二日 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时间,蒋默安终于打开董事长的电脑。 这次他错了,章育襄是正确的,里面有太多让人震惊的消息。 严格来说,那是一整年的日记,记录着董事长卧病这段日子的心情。 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冰凉的矿泉水,再走到沙发边,用脚推推熟睡的章育襄,这段日子,他累坏了。 章育襄揉揉眼睛,转头间:“解开了?” “嗯。” “里面有什么重要讯息?” “是董事长的日记,我没猜错的话,里面会有我们想要知道的消息。” 章育襄一个跃身跳起来,接过矿泉水,仰头喝一大口,说:“我们一起看吧!” 2016/6/6 我寄生日礼物给特特,却也从医生那里拿到我的礼物——相当意外的礼物。 医生说我得到肝癌,他耐心地跟我讨论切除肿瘤与换肝两者之间的存活率。 我的事业版图正要扩大,我想活得更久,我第一个想法是换肝。 我以为莉雰会全力支持我,但她失声痛哭,她说小嘉和瑷瑷年纪还小,不应该遭这样的罪。 她哭着求我选择另一种治疗方式。 我静静看着她,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即使没有婚姻保护,也对我不离不弃的女人,竟在我遭逢重大危难时,不愿保我一线生机? 她的态度让我怀疑。 是人性的劣根性,一旦出现想法,就无法停止想象力扩张,突地,那些琐碎的、再平常不过的画面,跳上我脑间。 2016/6/8 我没有脸去要求一个被我抛弃多年的女儿为我捐肝,对特特而言,我是个面目可憎的父亲。 而想起蔓君,我看见自己的怯懦。 当年无力对抗母亲的愤怒,我选择当个孝顺儿子同时,便选择当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和丈夫。 在母亲过世后,我可以把蔓君和特特接回来的,但莉雰的泪水让我却步,而我自己也不敢面对蔓君,太多的罪恶感,无数的忏悔,数不清的抱歉…… 在别人面前光明磊落、自信自负的我,其实是个连自己的错误都不敢正视的懦夫,我痛恨那样的自己,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可是我快要死了,即便害怕、怯懦,我都必须面对,因为再不做,我将会永远失去机会,我欠蔓君也欠特特一声抱歉,这辈子我欠她们太多,若有来世,我愿倾尽一生补偿。 面对这场疾病,我不确定自己有几成胜率,若我注定要失去性命,那么在离开之前,我必须要为她们母女留下些什么。 2016/6/9 今天,我把育襄叫到床前。 一个让我连想都胆怯的故事,我在育襄面前和盘托出。 在故事里,我是个可恶的负心汉,故事说完,我盯着育襄看半天,我想知道,是不是已经在他心目中失去英雄形象? 默安和育襄一直把我当成英雄,在他们的心目中,我是个值得崇拜的人物。 他们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在我手下,他们迅速地成长茁壮,他们比我知道的任何人都更勤奋努力,也更杰出优秀,看着他们,我有身为父亲的骑傲。 比起小嘉的冷漠,我无法不把期待的目光放在他们身上。 我很高兴,故事听完后,育襄的反应是,“董事长放心,我会把李女士找来。” 找来?我根本不敢奢望。 但育襄是对的,我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歉。 育襄能够找到蔓君吗?她们愿意来吗?会不会恨我、怨我,但愿永世不见? 2016/6/27 我无法形容自己的激动。 蔓君来了! 她走到我床边,没有怨恨、只有哀怜,她抚模我的脸,说:“怎么可以生病呢?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快乐、很幸福,很好的你,应该很好地维持健康才对。” 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几乎没变,她还是温和得像一汪春水,理智、婉约,良善体贴。 她坐在我床边,问:“你想知道什么吗?” 我最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特特好不好? 她有问必答,详尽地告诉我这些年我没有参与的事。 我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女儿,蔓蔓、特特、宁宁……那是当年,我们初恋的滋味…… 蔓君问:“想不想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在她面前,我很难说谎,我一五一十说了,我没有结婚,但是和莉雰生下一儿一女,我告诉她小嘉和瑷瑷的脾气,告诉她这些年,我在事业上有多努力。 我不晓得自己这么多话,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 她耐心地听我说,直到我闭嘴。 她问了我一句,“甘心吗?” “甘心什么?” “这么好的事业、这么好的人生,就这样结束?” 我以为她要嘲笑我,但她却是问:“不能换肝吗?听说存活率更高。” 蔓君居然要回台湾和女儿谈捐肝……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何德何能让这样一个女子爱我、守护我? 排山倒海的悔意朝我袭来,我祈求上天让我回到那个原点,让我重新回到她身边。 2016/6/28 只有一天,我从天堂坠入地狱。 蔓君死了?死于车祸?是老天在跟我开玩笑吗? 生病的人是我,为什么让蔓君死在我前头?我做错什么? 最后一面……那竟是我和蔓君的最后一面…… 我还没有跟她忏悔,我还没有对她补偿,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我哭了,蒙着头放声大哭,突然间觉得全世界都弃我而去…… 2016/7/7 我明白的,特特恨我,如果不是那样的深恶痛绝,她不会到上海带走蔓君的骨灰,却不愿意见我一面,她不会为了怕被我找到,就搞失踪,她一定很恨我! 育襄不愿意告诉我实情,但我能猜得到。 我不怪特特,我怪自己,是我亲自把爱我、依赖我的女儿,远远推离。 顿时,我失去……存活下来的意义。 2016/7/13 昨天晚上我想起特特,五岁时的特特。 我问她,“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她先是定住,一动不动,然后跑进厕所里把自己关起来。 每次她在厕所待太久,蔓君敲门问她做什么?她总是回答得很认真。“我在思考。”五岁孩子会“思考”? 那个时候我刚下班,蔓君告诉我这件事,我笑得直不起腰。 我抱起特特,说:“以后要『思考』,就到爸爸的怀里来?” 她很认真地想了老半天,认真回答,“不行。”她一直是个非常认真、较真的孩子。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爱爸爸。” 这个回答没有逻辑,但蔓君听懂了,她说:“特特那么爱你,让你抱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怎么『思考』?” 很有道理,她们母女总是心意相通。 特特在关进厕所半个小时之后,给了我答案,她说:“我要一屋子的气球。” 那个时候我们很穷,蔓君舍不得花钱买一堆花俏的氢气球把家里摆满。 我跑去大卖场,买了一包气球和打气筒,花两个小时,灌几百个气球塞进特特的房间。我永远忘不了,隔天清晨特特醒来,她尖叫着、大笑着,不停地拨弄身边的气球,她说:“我是公主了!” 特特,你是我永远的公主,我本该是守护你一世的骑士,但是……对不起,我背弃你了信任。 恨我,是你的权力…… 日记一篇接一篇,看得蒋默安和章育襄面面相觑,答案出炉,这就是江莉雰母子最大的秘密。 “董事长没让你调査江莉雰的事?” “没有,也许是不想让我沾手。” 没猜错的话,这份调査不是刘秘书就是江律师做的。 “也或许是由你来做太明显。” 董事长对他们的看重,江莉雰虽然在两人面前表现得从容,可私底下却抱怨过几次,她怨董事长宁可栽培别人,却不栽培自己的儿子。 董事长骂她妇人之仁,他是在为杨嘉培养左右手。 但君弱臣强,他们始终是江莉雰心中的刺,这件事他们心知肚明,却是谁也没挑明说。 两人看看彼此,半晌,章育襄叹道:“我曾经想过,董事长一走,我就离开。” 点头,蒋默安也想过,只是有些不甘心,他已经把公司的未来蓝图画出来,他也做好计划把菓团带上国际舞台。 “遗嘱会由江律师宣布,在那之前,我会秘密飞回台湾,继续寻找杨宁。” 蒋默安明白,江律师和自己一样将要成为炮灰,董事长企图让章育襄抽身,安全地将杨宁找出来。 “至于公司这边……”章育襄说。 “我知道。”蒋默安将面对许多的流言蜚语和阻力,看不惯他的、嫉妒他的,媒体结合网路、舆论压力,都是他必须扛的,他会面临一段相当辛苦的日子。“我不会输。” “我们都不能输,我们一定要完成董事长的遗愿。” 蒋默安点头,将随身碟插进电脑。“我复制好资料后,你找机会把电脑换回去。” “你要把电脑还给江莉雰?” “对,她以为我们不知道真相,我们便多了些筹码,能替我们争取包多时间。” 台湾虽小,却也有两千多万人口,寻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有道理,章育襄点点头,从口袋里面拿出两支手机,将其中一支交给蒋默安。 “这两支手机没登记在我们名下,里面只有对方的号码,以后我们就用这个联络。” 蒋默安点点头,提醒自己,定期让专人到他的办公室和家里找找有没有针孔摄影机和监听器。 按制了两份随身碟,两人各收下一份,蒋默安拿出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章育襄摇头,“我还要去见见江律师。” 回到家中,蒋默安再度打开信箱,依旧没有回信。 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死心,肯定是脑袋有问题,但是他……播入随身碟,又点下新增文件。 杨小姐,我是蒋默安。 董事长的骨灰已经决定在六月二十一日早上送回台湾,安置在台北市福安塔,如果你没有办法到上海,那么,去那里见董事长最后一面吧! 后面的档案,是这一年来,董事长卧病在床时写的日记,我把它寄给你,希望你能理解董事长的心情。 按下附加档案,他把信传出,明知道机率微乎其微,他还把塔位号码附上。 如果杨宁能够自己出现,章育襄会省点力吧! 必掉电脑,走到更衣室里,里面有上百套西装。 他走到深蓝色的西装前,从口袋里找出一个平安符,把随身碟收进平安符里,再收回衣服内袋,手滑过衣服面料,这套西装是特特挑的,平安符是她为他求的。 她挑衣服的眼光不怎样,但是……很努力。 她的眼光不怎样,但是很努力。 看着刚换好的窗帘和床单,特特满意地坐在地板上。 套房很小,只有六坪大,却还有厨房、浴室,和一个大大的书桌和床,没有空间摆第二张椅子,所以她习惯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随时可以趴坐。 蒋默安顶着一身雨水进屋,冬天的台北很会掉眼泪。 走进房间,看见米白色的床单和鹅黄色的窗帘,他很想摇头,但她一脸等着被表扬的脸,让他说不出难听话。 月兑掉外套,进浴室冲澡,她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女乃站在外面等,烤箱里面传来杏仁瓦片的香味。 蒋默安严肃的表情,瞬间变得柔软。 其实,他的心情很糟糕,因为他回去参加家族聚会,那种聚会……充斥着一堆专业术语、一堆医疗专案,一群医生热烈地讨论某种新药、某种病因、某种最新治疗方式。 而今天的聚会是为了庆祝堂弟申请到美国约翰·霍普斯金大学,那里的医学院是全世界最受瞩目的。 几年后回台湾,他不仅是全身镀金,而是全身从里到外都是二十四k金。 有优便有劣,世间顶尖医学院学生对上前途堪忧的企管系学生,每个人看着他的表情,都带着淡淡的哀怜或者……鄙夷。 他已经大四,伯母还忧心忡忡问他,“你有没有考虑转系这件事?” 整场聚会中,他很少说话,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自己不存在,只不过他被制约了,即使心中有再大的不满,他还是乖乖出席。 他痛恨自己的乖,他急迫地想逃开这一切,但目前的他……太女敕! 他的不愉快,在看见很丑的窗帘和很漂亮的笑脸时、在闻到浓浓的甜香女乃香时,消弭无踪。 接过牛女乃喝了两口,揉揉她的头发,捆住胸口的那条绳子倏地绷断,他又能自在呼吸。“今天没有打工?” “老板跑了,还欠我十几天的工钱没结。”特特不高兴,她本打算用那些钱替自己买一套小洋装,和蒋默安一起出席学校办的圣诞舞会。 他不会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类的丧气话。 他拉着她坐到床边,把喝两口的牛女乃递给她,她就着他的手喝一大口,满肚子的郁气被热牛女乃融化。 “你还有钱付房租吗?” 她拍拍口袋,摇摇头。“阮囊羞涩。” “没钱还跑去买床单窗帘?” “反正剩下那点小后也缓不济急,就……破罐子破摔吧!”敢豁出去的人,最勇! 特特耸耸肩,随遇而安,房东要涨房租,连谈的空间都没有。 她想过了,最坏的状况是搬回家,顶多每天花两个钟头在交通上、顶多把打工的时间缩短,顶多……抬头看他,以后约会的时间更少了。 心头卡卡的有些难受,凡是恋爱中男女,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圈在一起的呀。特特笑着甩掉心中那点惆怅,问:“你心情不好哦?” 她看得出来?眉心微蹙,他回答,“没有。” “说嘛说嘛,是哪路花痴惹你不高兴?”她抱着他的腰撒娇。 莞尔,蒋默安把牛女乃喝完,杯子放到书桌上。 “没有。”他不喜欢谈自己的家庭,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阴影。 “不开心的事要讲出来,心中才会畅快。” 她都把祖宗十八代全交代凊楚了,他却不谈自己的事,这点让人有些不满意,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受不了她的纠缠,他往后一跌,顺带把她拉入怀中。 他捧住她的脸,朝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个部分亲下去,用力的、有些狠劲,他吻得她七荤八素,忘记质问他的不开心。 特特趴在他身上,她喘息、他也喘个不停,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她爱上里头的急促节奏。 “默安,你说,毕业后要到上海工作?” “对!”工作早就找好,事实上他已连续两个暑假在瑆璨总部实习,即使在上学的日子里,他也经常帮公司处理一些专案。 他非常期待离开台湾,离开让人窒息的医生家族。 “到时候,我们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惆怅啊……远距离会不会缩短爱情的有效期限? “如果你愿意,暑假到上海来找我,我给你安排实习。” 她和他不同,她非常珍惜留在家里与妈妈、妹妹相聚的光阴,何况那个上海有……有个她打死都不愿意见面的父亲。 只是面对他的邀约,她很难摇头,她也想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 左右为难是什么感觉,她终于理解。 “不考虑留在台湾工作?”特特问。 他想都不想,立即回答,“不考虑。” “如果远距离爱情,有第三者介入,怎么办?” “你会允许自己身边出现这号人物吗?”他问。 “不允许。” “我也不允许,我们都不允许,就没有介不介入的问题。” 可是……人总有空虚寂寞的时候,趁虚而入的事件屡有所闻,不知是谁说,不是抢来的不叫情,贞洁、责任这种古老观念,早在现代人的心中淡去。 见她不语,他抱紧她说:“别去想不会发生的事。” 特特趴在他胸口说:“我真羡慕你的笃定。” “连自己的行为都无法笃定,怎能对未来笃定?特特,不要心存偏见,上海是个充满机会的地方,只要鼓起勇气,你会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定位。” 她不想讨论这个。因为他无法理解她的偏见,她也无法理解他的自信。 再度趴回他胸口,头在那里蹭了蹭。 软软的头发,软软地滑过他的肌肤,带起他一股心悸,突如其来勾起的,让他圈住她腰际的手臂更加用力。 特特对于上一个话题感到心闷,用力吸气吐气、又吸气、又吐气,她不晓得怎么发泄,更鬼使神差地,隔着衬杉用力在他的胸膛盖上唇印。 扒一个不够,盖两个、三个……她盖得很用力、很尽兴,好像集点盖章似地,盖越多闷的感觉就会减轻。 那么,到底减轻了没? 不晓得!但确定的是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确定的是她不晓得自己的动作有多挑逗,一个承受不住,蒋默安翻转身子,把特特压在身下。 轮到他来盖印章了,他选的部分比较重点,全是没有布料遮蔽的地方。 他吻上她的唇,吻得她呼吸不顺,他吻她的下巴、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唇间传来热热的感觉,一点一点往下滑。 他灵巧的手指解开她的钮扣,无限制往下。 都是年轻男女,荷尔蒙正盛,哪禁得起挑逗,就这样一阵冲动,他们冲过防线…… 深夜过去后,他们成为难以分离的个体。 天放晴了。 窗户在床的侧边靠近床尾处,阳光射进来的时候,脚丫子会先被照得暖暖的,丑丑的窗帘被风一吹就翻飞,像是哪里来的精灵在拨弄帘布似地。 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杏仁瓦片香气,蒋默安深吸一口气,把甜香和特特身上的馨香,一起收集到肺部里。 他扬眉笑了,第一次觉得起床是件这么有意思的事。 她还贴靠在他的胸口,两只瘦瘦的胳臂抱住他的腰,他成了小小无尾熊的尤加利树。 昨天晚上,他问她,“后不后悔?” 她咬牙坚持,“让男朋友快乐,是女朋友最大的责任。” 他问:“你快乐吗?” 她认真想了想,认真回答。“第一次,no!第二次,尚可。我猜,你会越来越进步,我们会越来越契合。” 她认真的模样,让他决定好好表现。 然后第二次,她给的评语是美妙。 “真的美妙吗?”他学起她的认真,追根究底。 她苦着小脸,问:“如果不美妙,你是不是会让第四次、第五次在今天晚上一起出现?” 他大笑,她累惨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地又亲了她的额头、鼻梁、嘴唇。 特特缩进他怀里,眯着眼,没有力气推开他,喃声问:“你是太久没开张,还是生猛海鲜吃太多?” 他回答,“从来没有开张过。” 她勉强抬起眼看他一眼,有些微讶。“我没有钱包红包。” 去!把他当什么了,她不也是新货上市? 他问:“特特,搬过来住,好不好?” 特特没有回答,却笑得嘴角弯弯。 蒋默安从没想过,自己会和某个女人同居,但这种行为显然让他觉得很兴奋,因为……这一觉他睡得又稳又沉。 他作梦了。 梦中,他在打报告,她在小小的、近乎简陋的厨房里做蛋糕,甜甜的香把他的肺都染甜。 梦中,她穿着可爱的围裙,跪在地上抹地板。 梦中,她烫着他的衬杉,笑着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生。” 她总是喜欢夸奖他。 他想,也许是“女朋友的义务”在作祟,不过他很喜欢她坚定不变的观念。 梦中,他和她缩在小小的沙发上,看看无聊的韩剧,她咯咯地笑着,一面骂白痴,却一面又哭又笑。 梦中,她搂着他的脖子,一次次提醒。“你不可以抛弃我哦。” 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兔子女郎,她害怕被抛弃,因为她曾经被最疼爱她的父亲抛弃,她老是一再提醒,“如果你不要我了,一定要先讲,不要掐到最后一分钟才告知。” “早知道和晚知道有差别吗?” “早知道,我可以先转身。”这关系到她的骄傲,她的骄傲是件硬硬的外壳,目的是掩饰自卑。 于是他说:“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敢上骄傲面具。” 因为,他不会给她机会自卑。 因为,他会给她足够的底气。 第5章(1) 二0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今年的台风来得特别早,新闻报导今天停止上班上课一天。 清晨,风大雨急,从窗户往外看,招牌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翻转。 打过电话,确定合作的几家咖啡厅不营业,特特也给自己放了假。 妈妈还是去了花店,尽避不营业,店里的花还是得整理。 宁宁一大早起床就在念书,乖到让人难以置信,听说昨晚阿疆送自己回来后,威胁过宁宁,说如果她在家里无法定心念书,就要接她到他的办公室念,宁宁吓坏了。 阿疆走后,宁宁跑到她房间,和她挤在小小的单人床上,犹豫好久后,才问:“姊,你会嫁给阿疆哥哥吗?” “不会。”很短的两个字,却让宁宁大大松一口气,见状,特特问:“这么怕阿疆?” “嗯,我怕阿丹被他砍死。” 呵,原来恶人需要恶人治。 趁着和好,特特想跟宁宁说凊楚爸爸的事,她知道,宁宁将爸爸描绘成英雄,为维持爸的形象,她必须把父亲抛弃她们的错,算在妈妈、姊姊头上。 特特不说清楚,是因为舍不得妹妹连幻想空间都没有。妈妈不说,是因为在她心里,杨慕生依旧是她深深眷恋的那个男人。 但最后特特只说了句,“宁宁,是爸爸背弃我们,不是我们逼爸爸离开。” 这事宁宁听不下去,气呼呼地跳下床说:“我不招惹你,你也别来招惹我,我愿意念书,不代表我什么都要听你的。”丢下话,人跑掉了。 情况很明白,爸爸是她的逆鳞,谁都不许碰。想来,她和妈妈要一辈子承担起这个欲加之罪。 摇摇头,特特打开电脑,她怎么都没想到……第三封信又来了! 几乎是反射地,她打开信箱,像贪婪的水蛭,不断吞食里头的字句—— 2016/8/19 dna检验出来,答案证实,事情和我猜想的一样,杨嘉、杨瑷并非我的亲生子女。 难怪江莉雰打死不让他们捐肝,不让他们做比对筛选,难怪这些年,她对我处处小心,像个小媳妇似地,连半句大声话都不敢讲,因为她的把柄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大的事,江莉雰瞒我……瞒得让人牙疼。 当年,是因为她怀上男孩,母亲坚持逼我离婚,而寡母养大的我,习惯顺从听话,在传宗接代的压力下,我屈服了,抛下蔓君母女,接纳江莉雰和我一起生活,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肯定是老天在惩罚我。 想到母亲疼杨嘉疼了一辈子,直到死前,还要求自己一定要给莉雰这个杨家的大功臣一个交代。 如果知道真相,母亲会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 养大别人的孩子,却抛弃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愚蠢过!我恨死江莉雰,恨她在我面前演那么多年戏,让我误以为她真的爱我,爱到不顾一切。 老刘问我,要不要诉诸法律? 当然可以,但江莉雰和我有同居事实,法律还是会把我的钱部分判给她,一个毁我家庭、坏我婚姻,逼得我推开女儿的恶女,我为什么要便宜她? 所以……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好好想想,我必须认真想想! 2016/9/7 突然很想喝一杯曼特宁。 和蔓君认识,是在她打工的咖啡厅,我会点一杯曼特宁,那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我依稀记得,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淡得像水,但我却像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舍不下这捧水。 一见钟情,我热烈追求蔓君,我是个很有企图心的男人,想做什么一定会做到成功,因此我成功地让她变成我的女人,成功地让自己成为她生命中的重点,这个成就让我觉得,人生值得。 她不像江莉雰,会随时随地口口声声说爱我,但她把所有的心思全花在我身上,即使……我移情别恋。 蔓君生特特的时候有些惊险,医生在病房门外跟我说,她再怀孕的机会不高,危险也大,问我要不要结扎。 母亲听到这句话,立刻拉下脸,当着医生的面说:“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如果没有儿子,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父亲。” 丢下话,转身就走,连进病房看特特一眼都没有。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蔓君的脸色惨白,带着浓浓的疲倦,但看着女儿的表情无比温柔。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我没有失望,不管是儿子或女儿,都是我们爱情的证明。 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母亲的话,我坐在床边,把蔓君和女儿抱在怀里,安慰说:“你是蔓蔓,女儿就叫特特吧,等以后生了儿子就叫宁宁。曼特宁,我最喜欢的咖啡,最喜欢的人。” 蔓君笑开,拉拉我的衣袖,低声说:“你帮我转告妈妈,我一定会为你生下宁宁。” 她果然听见了,我对她深感抱歉。 我知道在特特满周岁之后,她经常看医生,中医西医都看,她和特特一样,都是认真的女人,但我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们的宁宁。 我为别人的儿子,抛弃最该珍惜的曼特宁,我相信这场病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特特死命盯着电脑看,她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回过神时,发觉脚麻了。 她再也找不出合理的论点,来解释这样的“恶作剧”。 “杨慕生”的日记不是手写的,是电脑档案,她可以推论这是个规划缜密的恶作剧,可是那个曼特宁,那个公主的气球party,那个对金鱼许愿、长大要当公主的小特特……一再一再与她的记忆相叠合。 手微抖,在深吸十口气后,她点下回复,却又等过十分钟,带着颤抖的手指,才敲打出一行字—— 你真的是等等的父亲吗? 按下传送,飞快盖上电脑,特特假装自己没有回复那封信,假装自己没有蠢到淋漓尽致。 她跑进厨房,把杯子装满开水,想吞下什么似地,仰头咕噜咕噜把水喝光。 杯子很快空了,瞬间,她才晓得自己喝下什么,她喝下的,是满肚子委屈心酸…… 不想哭,眼泪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是不受控地,泪水潸然,怎么办,她还是像那年一样没出息—— 他们进行过很多次“美妙”的双人运动后,她后知后觉问:“如果我怀孕,怎么办?” 他笑了笑说:“我有做防范措施。” 半晌,他告诉她,他有从她的生理期推出她的安全期,且要避孕也能吃药,好让他们的孩子耐心十足,愿意“等等”再“等等”才来报到。 她嗤笑一声回答,“以后我们的孩子就叫做等等,但……如果他等不及呢?” “那我就去控告药厂。” 其实他的回答她并不满意,虽然理智告诉她,连大学都没毕业的两人,确实不适合当爸爸妈妈,却还是不开心。 她没有办法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和他争辩,只好把重点放在避孕药。 她说:“为什么你不敢,却要我吃药。” 他不知道她生气了,笑着回答,“我以为你也喜欢和我之间毫无阻碍的亲密接触。” 这算什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她确实是自作自受了,但……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喜欢他?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计划“替自己讨回公道”,不然怒气不发作出来,会憋坏的。 然后,机会来了。 同居的第一天,他要走她的课表、打工表,他有空的话,会亲自接送,没有办法的话,他会用手机关心,她认为他的控制欲不小,他撇嘴一笑,只回答,“这是遗传。” 这是唯一的一句,他提到和“家人”有关的事。 对于他的家庭,她旁敲侧击过,她曾问他,假日要不要回家? 他沉默。 她带他回家后,回程的路上问:“我需不需要见见你的家人?” 他沉默。 他的沉默让她联想,会不会他和阿疆一样有个黑社会老爸?如果真是这样,唉……那她和黑社会太有缘了。 “其实,我没有那么嫌贫爱富,如果你有对借台高筑的爸妈,给我一点心理准备,我可以适应的。” 他依旧沉默。 几乎每次的探问,她都探不出答案,慢慢地她发现,他的家人是个禁忌话题,她不该挖掘。 这让她有严重的挫败感,不过恋爱的甜蜜,很轻易地冲淡这种负面情绪。 离题了,重点是特特想讨回公道。 这天她去打工,接班的同事没来,老板让她再做两个小时,蒋默安打了几通电话过来,她正在忙,没接到,等到有空看电话时,发现有好几通未接来电,她急忙回拨。 电话那头,他口气急促的问:“你怎么了?还好吗?是不是摩托车坏掉?不急,我再二十分钟就到……” 这是担心的口吻,不是质问,她愣了愣,心底泛甜,只是,她抱持着讨回公道的念头难消,随口说:“我不在打工的地方。” “你在哪里?” “我在妇产科医院。” “你不舒服吗?告诉我医院地址,我马上过去。” 她调皮回答,“我没有不舒服,是『等等』不想等了,他要提早报到。”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发现他不说话,她的心吊到半空中,猜测纷沓而至。 如果他说“把等等拿掉”或“我们现在不适合有孩子”呢? 她要不要跟他吵架?还是压下委屈,冷静回答——“我明白,不要担心,我会处理。”然后失踪几天?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反应,但他肯定很错愕、很生气,肯定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可是……有没有点点的可能性,他会回答“既然等等不想等了,我们也别等了,先结婚吧!” 第五秒,在惶恐中,她期待起他的答案,一个她最喜欢、最完美的答案。 沉默进入第十秒,她后悔了,期待什么啊,那么久的沉默,她还能猜不出他的回答吗?她开始怨恨自己,哪有这么多的公道需要讨?好好的日子不过,存心替自己找罪受,有必要犯贱吗? 就在她听见他吸气准备开口的同时,她害怕了……害怕他的回答。 她飞快抢在前面大声说:“有没有吓到?哈哈!你被骗了,愚人节快乐。” 她挂掉手机,却莫名地觉得委屈,胸口很闷,酸酸的、像泡过醋汁。 他们没有吵架,可她却累得说不出话,冲进休息室,她找了个杯子装满开水,企图把委屈咽下。 仰头,咕噜咕噜不停地把水喝光,她以为吞完咽完就没事,但泪水莫名其妙淌下,她倔强地将眼泪抹去,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自卑的女人才会测试男人,她为什么要让自卑现身啊?她疯了吗,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 她既觉得委屈,又觉得自己笨得彻底,她不晓得该怎么面对蒋默安,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越想越难受,她把头埋进膝间,哭得乱七八糟。 “特特。” 她抬头,看见被雨淋得全身湿透的蒋默安,他的头发在滴水,却依旧耀眼。 笨蛋!她骂自己,有这样的男朋友已经够幸运,还要测试什么啊? 蒋默安蹲到面前,特特想也不想扑上前,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 怀里陡然出现的温度,也让他悬着的心安定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说。 “对不起什么?” “我不应该骗你、不应该测试你,更不该胡思乱想。” 他哑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准让我担心。” 瞬间,哭得乱七八糟的女孩、笑得乱七八糟。 二0一六年六月二十四日 “妈,你怎么了?” 特特打开门,准备出去倒垃圾,却发现妈妈失魂落魄地坐在楼梯间。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脸,眼底净是惶惑不安,她问:“特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妈妈落寞惊惶的表情,让她回想起爸爸离开后的那一年。 “妈,有什么事,我们先回家再说。”她扶起妈妈往里走,对着宁宁的房间喊一声,“宁宁,出来。” 宁宁走出房间,也发现妈妈不对劲,她快步走过来,问:“姊,妈怎么了?” “我来问问,你先帮我把垃圾和资源回收拿下去。” “好。”宁宁抓起钥匙,提起垃圾往楼下跑,一颗心惴惴不安。 特特倒杯温开水递给妈妈,缓声道:“妈,你先喝水,有什么事,不急,我们慢慢说,凡是发生在阳光下的事,总是可以被解决的。” 李蔓君回过神,看着女儿凊澈透亮的双眼,恍惚间,她又回到最无助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的柱子倒了、世界崩了,她惊惧而惶恐。 在婆婆面前,她转身得那样坚决,可她的心是虚的,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足够的能耐撑起一个家庭。 她每天都在恶梦中惊醒,那时候,是特特扬着冷静的小脸告拆她,不管有没有能力,她都必须撑下去,是特特说:“妈妈不怕,你有特特,特特会保护你。” 才六岁的孩子,就强迫自己镇定地面对未知的一切,比起特特,她是个失职的母亲。 环住女儿,李蔓君把头埋进特特颈窝,说了早该说的话。“对不起。” “妈,你怎么了?我没事,我很好啊!” 不,她不好,一点都不好,她应该像所有女孩那样,工作、玩乐,挥霍青春,可是她把所有的生命用来承担家庭。 “对不起,我让你挑起这么大的重担。” 母亲的态度让特特害怕了,握住母亲的肩膀,微微推开,她凝视着母亲的眼睛,说:“妈,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好好商量。” 用力咬唇,李蔓君知道的,对于慕生的背叛,特特有多么的憎恶,可是她……终究无法放下,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在特特的鼓励下,开口—— “你爸爸生病了,是肝癌,我不知道他还可以活多久,我必须去见他一面。” 第5章(2) 是谁?是谁一棍子打上她的后脑,一阵头晕目眩,她看见天崩地裂,她回想起那些日记的内容……不是恶作剧!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猛地,她摇晃母亲的肩膀,强烈反对。 “妈,不要去,我们就当作生命中从来没有过这个男人。” 只要妈不去,就不会死了,对不对? 妈不死,她不会去上海收尸、不会失踪,她们可以继续眼前的生活,对不对? 穷一点、困苦一点,但她们活得自在轻松,不会卷入任何意外,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样,只要她反对到底,只要利用妈妈对自己的罪恶感,她就可以及时阻止这一切发生。 “他是你爸,他生病了,这可能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特特……我真的想去。” “是他先放弃我们,有什么资格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要求我们陪伴?” “你爸只是想对我说一声抱歉。” “有没有他的抱歉,我们都走过来了,只不过是声对不起,我们不需要。” “我不想让你爸遗憾。” “他早在选择那个女人的时候,就该遗憾了!” 宁宁倒完垃圾进门,听见妈妈和姊姊的对话,快步走到妈妈身边。 “不对,要去见爸爸,不管是不是最后一面都要去,妈妈去、我也去,我要看爸爸的样子,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不要我?” 宁宁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这是她想了一辈子的事,不许姊姊反对。 特特拉住宁宁的手,郑重告诉她,“宁宁,不管你愿不愿相信,事实都是——他为了一个女人抛弃我们,他需要传宗接代的儿子,他不要你也不要我。 “你不知道,当时妈妈有多悲惨,我们几乎要饿死了,那个女人和祖母拿走房子、存款,她们联手逼妈妈离婚。” “妈妈坚持不肯,宁可把东西拱手相让,也要留住那张薄薄的结婚证书,如果不是小阿姨借我们钱,我们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 “我们没有对不起杨家!,是杨家、是你嘴巴里那个爸爸对不起我们,他没有资格当我们的爸爸。” “就算姊说的都是真的,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见见他、质问他,让我看看那个比我更珍贵的儿子长什么样子?”宁宁激动说完,转头抱住母亲。“妈,带我去吧,我想见见他,很想、很想。” 李蔓君望着特特,眼底盛满哀求。 如果原本她不知道妈妈有多爱爸爸,在爸爸的“日记”里,她也该明白了。 妈妈不只是去探望他,她还想让她们姊妹捐肝,这辈子,妈妈始终抱持着破镜重圆的梦想在过活,所以她一定要去?所以死亡是她无法逃过的命运? 恃恃恨极怒极,难道没有一个办法让她们与杨慕生彻底切割?难道没有办法,让她们月兑离死亡魔咒?她真要眼睁睁看着妈妈走向死亡之路? 可妈妈和宁宁坚决的目光,让特特明白……就算她再反对,也阻止不了她们的。 心一点一点发凉,就这样了?再努力也没用? 命运是谁都无法抵抗的轨道,明知道前方断崖坍方,也只能顺着轨道往前、走向灭亡? 特特压抑隐忍的目光让李蔓君心疼,她知道特特曾经多爱父亲,现在便有多恨,对于慕生的背叛,特特受的伤害比她更深。 可是……她无法,如果这是慕生的最后一里路,她想要陪他走完。 李蔓君哀求道:“特特,不去看他的话,我这辈子都会不安。” “为什么不安?是他对不起你,不是你对不起他。”她不懂,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劝不醒母亲。 李蔓君摇头。“不是谁对不起谁的问题,而是我无法摆平自己。” “妈,已经那么多年,没有他,我们一样过得好,我们真的不需要……”特特试着再劝。 “是,没有他,我也可以过,可却是……再也过不好了。” 再也过不好?意思是行尸走肉?是生无可恋、死无可惧?母亲决然的口吻,让特特停止劝说。 明白了,没有转圜余地……特特垮下双肩,绝望升起,她缓缓摇头,转身往外走。 “特特,你要去哪里?”李蔓君喊住女儿。 “出去透气。”她必须想想,认真地想凊楚。 必上门,巷子里一片寂静。 特特闭上眼睛,跨开脚步大步往前走,她想,如果她现在先出车祸,是不是就能阻止妈妈的上海行? 会吧……可是妈妈却再也过不好了…… 不行!杨特特!不要生气,不要急,不要害怕,冷静地把来龙去脉想清楚。 也许她可以找到蛛丝马迹,证明那纯粹是个恶作剧。 有没有可能是……某人不愿意母亲出现,拟出这样一个缜密的剧本? 有没有可能是,某人想从中牟取什么利益,才用蒋默安三个字撼动她的心。 因为一年后的信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邮箱里?根本不合逻辑,她怎能用一个不合逻辑的恶作剧,来阻止母亲的想望、宁宁的梦想? 她试着说服自己,但父亲日记里写下的点点滴滴否决了她的说词,她的头脑里面好像有千军万马在冲撞,闹哄哄地转着,让她手足无措,抱着头用力转,她试着甩掉纷乱…… 叭!喇叭声吓了她一大跳。 阿疆从驾驶座上下来,帅帅地靠在车门上,痞笑着问:“小姐,这么晚了,去哪里?要不要喝一杯?” 这一刻,特特突然理解,为什么爱情中总是有人可以趁虚而入。 因为当恐慌、害怕、窘迫挤压着自己时,会强烈希望身边有个强而有力的肩膀,若他不在,而身边恰恰有这样一个男人,心……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屹立不摇? 特特像看见救命浮木似地冲上前,紧紧抱住阿疆,往他怀里猛钻,眼泪鼻涕齐飞。 阿疆一愣……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多年来,特特始终避免让他认知错误,她用一条强而有力的绳索,把他控制在朋友范围内,可是今晚……她遇到什么事?又是蒋默安吗? 蒋默安肯定和她的泪腺有仇! 叹气,收拢手臂,将她圈在自己怀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也不问发生什么事情,他很凊楚,特特只是短暂的脆弱,他只求这一刻停留得久一点。 她在阿疆怀里不管不顾地哭着,毫无形象。 她不知道自己哭多久,却知道眼睛肿了,因为再用力,她都没办法把眼皮给彻底撑开,视线范围只剩下平常的一半。 阿疆确定怀里的动静后,问:“哭够了?” “嗯。” 然后……他怎没接着问? 特特抬头,“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什么事?” “不要。” 随便猜也猜得出来,她又想起谁?过去几年她的心情低落,哪一次不是因为“他”?他又不是白痴,干么自找不痛快。 “你不问,我怎么跟你说心事?” 推开她,他满脸的嫌恶,指指自己的帅脸,说:“小姐,看凊楚,我又不是你的闺密,心事找别人说去。” “你每次都这样,让我想要移情别恋都很难。” “你会移情别恋?屁啦!你气蔓姨气得半死,可是你跟蔓姨就是一个样,都一样死心眼,那个男人再烂,你还是脑袋装豆浆,我在等,等你变成老姑婆后,看着人家儿孙满堂时,再来大笑特笑。” 特特有多气蔓姨,他就有多气她。 天晓得执迷不悟的女人多讨人厌,偏偏他就是抬不起脚,狠狠踹开这个讨人厌的女生。“你的专长是刨心碾肝吗?就算不当闺密,分享彼此心情,也是好朋友的义务。” “no、no、no,我不是哦,想当我的好朋友,智商至少要在六十以上。” “郑品疆!你有没有一点点同情心?” “对你?额度用完了!” “你真可恶。” “啊不然咧,你很可爱?” 横眼瞪她,感冒还没好彻底,就穿得这么清凉在外面晃,她是太担心病毒不肯二度造访? 被他几句话堵回去,特特扭过身,算了,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她不再说话,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在她的背后,阿疆满脸无奈,用力捶一下自己,对啦,他就是没本事不理她,就是没本事视而不见,就是没本事看她沮丧! 用力关上门,阿疆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往后拉,把她带到汽车旁,塞进车厢里。 阿疆坐进驾驶座,替她把安全带扣上,发动车子。 在经过两个红绿灯之后,特特才问:“你怎么会来?” 因为你没带手机,因为宁宁说你生气跑出去,因为你就是个空有自卑却没脑袋的女人……他有满肚子火气,可是面对她,却半句指控都说不出来。 “我到附近开会。”他随口敷衍。 特特一笑。“才怪,宁宁给你打电话了,对吧?” 他没回答,无可奈何地问:“说吧,蒋默安又怎么惹到你了?” 特特和蒋默安的故事,他已经听过无数遍,每段故事都甜得让他牙酸,他就搞不懂,这么幸福的回忆,为什么每次都招惹出她的伤心。 “这次不是默安。” “不然呢?” “是杨慕生。” 一个紧急煞车,郑品疆瞪大眼转头望她,不会吧,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抢先上映? 二0一七年六月十三日 你真的是等等的父亲吗? 一句话、十个字,蒋默安连续看过几百次。 这是第一封回信,回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而是一个重磅炸弹,炸掉他所有的知觉神经。 他真的是等等的父亲吗? 是!但是他的运气不够好,等等来不及出世,另一个孩子抢在前面,“他”或“她”……顺利出生了吗? 如果顺利,为什么特特没有和郑品疆结婚?是发生了什么他无法预料的事? 他忍不住又回忆起过去…… “距离”对任何一对恋人,都是种折磨。 蒋默安和特特也不例外。 在六个月密不可分的同居生活之后,谁都不愿意离开对方。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蒋默安的东西大部分都已打包好寄往上海,只剩下一只行李箱摆在门口。 大行李箱旁边有个小行李袋,那是特特的,她的东西也陆陆续续搬回家! 屋子里,只剩下一个二手烤箱、丑丑的窗帘床单,和她种的两盆太阳黄金菊,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着,就觉得凄凉。 所有事全安排好了,心情早就低落了两、三个月,他们都晓得,蒋默安毕业典礼过后,他们将面临什么。 但知道,却无法阻止。 特特不是个会乱发脾气的女生,但为这件事,她试探过也闹过。 她说:“你为什么总认为,到上海才有机会成功?” 他说:“我知道自己有实力。” 她说:“既然有实力,那么就算留在台湾,也会成功,为什么非要离乡背井、孤注一掷?” 他说:“留在台湾也许会成功,但等待的时间太久,我没有耐心,我需要一个够大的舞台,提供我快速成功的捷径。” 同样的话题,他们讨论过无数回。 他有足够的口才、资料、例子来证明他的选择正确,却没有足够的说词安慰特特不安的心情。 所以她闹过、气过,也冷战过,只是……当对手是他的事业未来,她从来没赢过,到最后,赢家总是他的耐心与坚持。 躺在床上,她枕着他的臂膀。 天晓得,心情不安的不仅是她,他也一样。 从明天开始,他将要面对的,不只是特特不在身边的寂寞,还有新环境的考验、职场的压力与竞争,他把话说得很满,可是谁敢保证他一定会成功? 想起家族的压力、长辈的轻鄙,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所以明天对他而言,他比特特更紧张、更担忧,只是他必须沉稳,必须不断告诉自己,他会办到。 特特很伤心,但不允许眼泪现形,眼泪是要流给在乎自己的人看的,而现在,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乎自己? 她知道,要求男人在事业与爱情之间做选择,叫做不自量力。 爱情是女人的生命,却只是男人的娱乐交际,她哪有能耐逼着他把爱情和前途摆在天秤上,还要求两边平衡? 既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更多的眼泪只会成为他的压力与不耐。 今天,是最后一夜,她不想让争执成为分离前的最后记忆。 蒋默安看着特特,如果她哭,他还可以找出适当的话安慰她,可是她不哭,只是惨白着一张小脸,她这个样子……让他怎么走? 起心动念,他问:“有没有考虑过到上海念书?” 特特沉默,她怎能跟他走?他的事业刚起步,养活自己都很难,她不能成为他的负担,更别说好的学校不好申请,而且她还肩负着家庭责任。 在他用理智对待“未来”与“等等”同时,她也只能用理智看待明天。 她说:“你去吧,我会努力打工,等存够机票的后,就去看你。” 这个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叫做乐观。 “我也会存钱买机票,但刚开始上班,必须全力以赴,恐怕短期内不能回来,所以你常来好吗?” “好。” “三年后,你毕业了,我也累积足够的资历,到时候情况一定会好转,我们再计划下一步。” “好。” “我一有时间就给你写信,你也要回信,如果我写的太少,你不要生气,我一定是忙疯了,你不要计较,多给我写信,好不好?” “好。” “我不反对你打工,但是要注意身体,记住,不管怎样,念书才是你最重要的事。” “好。” 她不喜欢这种会让人掉泪的“分离式叮咛”,说过了,今晚她不想用眼泪制造他的不耐烦,因此她扑向他,狠狠地亲上他的脸,最后一天了,她要不管不顾、恣意狂欢…… 去了上海之后的日子就像蒋默安预估的那样,为了被看见、为了明里暗地的竞争,他把所有的时间全都投入工作。 他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他只是个特助,却因为尽心尽力、无处不周到,得到老板的信任。 他本来就是董事长指定栽培的重点人物,既然有本事,当然要给他额外工作,测试他的实力到哪里。 于是,在事业与爱情的拉锯战中,爱情输掉第二回合。 “默安,我有杨宁的消息了,我要马上出发。”章育襄一进来就飞快说话,神情愉悦、表情飞扬。 蒋默安却是一脸沉重,说:“杨宁给我回信了。” 第6章(1) 啊现在是演科幻剧哦?为什么一年后的信,会跑到特特的帐号里? 千万不要告诉他,真的有时空穿越这种事,他经营的是餐饮、饭店、娱乐业,不是电影、电视、文化出版业。 明明荒谬到爆,阿疆还是把信件和档案全部看过一遍。 “你相信?”他冷眼看她,要是特特敢说相信,他一定要拿把菜刀剖开她的头,看里面装的是豆渣还是肥料。 “我不想相信,但无法不相信,『他』得到肝癌,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 “日记上不是说,他在今年六月六日就晓得自己得到肝癌了?我认为这是一个阴谋,他要诱拐蔓姨去上海,拉不下脸求和,想用这一招骗蔓姨过去,说不定连肝癌都是假的。”他认为这些信是杨慕生搞出来的把戏。 “如果要诱拐我妈过去,为什么要预告她车祸身亡,预告我失踪?这分明是不想让我们过去。” “或许……杨慕生是真的得到肝癌,这些信不是要诱拐蔓姨到上海,而是要吓得蔓姨不敢到上海。 “蔓姨是杨慕生的正妻,依法律来讲,蔓姨可以得到他一半财产,而你和宁宁、杨嘉、杨瑷再平分剩下的一半,江莉雰不甘心,想吓得蔓姨不敢出面,她才有充分的时间对财产动手脚,等到转移完毕,到时就算你们有意见,也改变不了情况。”他做出假设二。 “你的意思是……这是江莉雰的阴谋,她不要我们过去?” “对,是江莉雰的布置,她不想蔓姨出现,可是杨慕生的律师却找到蔓姨。” “更不通。第一,这些信是我在律师找到妈妈之前收到的;第二,如果她的目的是不想妈妈出现,为什么要说杨嘉、杨瑷不是『他』的儿女,为什么要说他要把财产转移到蒋默安和章育襄名下。这些信到底是要妈过去,还是不要妈过去?” 特特问倒了他。 没错,漏洞很多,光是一句阴谋根本无从解释。 从看到蒋默安三个字,他的心就乱了,更别说那个让人困惑的日记,一坨紊乱的脑浆能期待它做出什么合理推论? “所以你相信这个鬼话连篇?”被问得无法回答,阿疆恼羞成怒。 “我希望它只是鬼话连篇,我比你更希望它就是个阴谋或恶作剧,如果是人为事件,我就可以置之不理。 “可你看见了,里头写的许多件事,这里、这里……”她指指自己的头和胸口。“都还记得,那是我深爱的那个爸爸亲手为女儿制造的记忆。再说了,有几个人知道曼特宁的故事?知道我和宁宁的名字是怎么来的?要不是在我小时候妈妈曾经说过,我也不知道,不信你去问宁宁,我保证她不晓得。 “尽避我有再大的成见,我也相信这些日记确实是『他』写的,既然是他写的,为什么要编造妈妈的死亡、他的死亡、我的失踪? “更何况,章育襄只是打电话告诉妈妈『他』的病情,是我妈自己决定要去上海,刚刚你也亲眼看见,是我妈自己打电话订的机票,你说,尚未发生的『六月二十七日』是意外还是巧合?”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她的脑袋没有闲着,阿疆质疑的点,她全都质疑过,若不是假设被推翻、再推翻假设过无数遍,她比谁都不愿意相信这个“鬼话连篇”。 “所以呢?” “我想阻止妈妈去看爸爸,但是我阻止不了,现在别说妈,我连宁宁都阻止不来,她决定放弃指考一起去上海,去看那个连她的存在都不知道的男人,她说,这件事比考试更重要。”她说得咬牙切齿。 特特痛恨这种感觉,痛恨所有事都无法乖乖待在计划内,痛恨明知道前方有危险,火车头仍然失速冲向前。 “然后呢?”阿疆又问。 “我如果知道就好了。”特特沮丧地把自己埋进棉被里。 看着棉被里的特特,阿疆苦笑,她像只鸵鸟,遇到危险就把自己埋起来,就像那年那个滂沱大雨的台风天。 坐在床边,他拍拍她的背,低声道:“特特,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棉被里传出闷声回答,“不知道。” “我们都自卑,我们都习惯用自傲来做伪装,我们勤奋上进,尽全力改变现况,多年下来,我们都累积一些成就,成就会带给人们自信,所以我让那些自信自傲融进骨头里,彻底推翻自卑。 “而你,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成就、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你的自信仍然只是用来涂脂抹粉的伪装,你让自卑融进骨子里。” 扯下棉被,特特坐起身,问:“我希望你提供我的是建议,而不是批评我的性格,可以吗?要谈大道理,你多的是机会和时间,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讲。” 他没理会她的怒气,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面对地球毁灭,自卑的人会躲在地下室,或者恣意狂欢、或者恐惧害怕,对于结局,他们只会用等待来迎接。而自信的人会想尽办法对抗毁灭,相信只要反抗、只要有所作为,就有机会幸存。 “特特,你为什么认定蔓姨去上海,是死路一条? “如果你够自信,你会很高兴这些匪夷所思的荒谬信件提醒了你,蔓姨会面对什么危机,想尽办法防范,倾全力扭转、改变结局,你之所以苦恼,之所以手足无措,正是因为你的自卑,你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 “我但愿自己说一些会让你高兴的话,但是,对不起,我无法,我必须说,这六年你白混了。你没有半点进步,你还是那个自卑自鄙,碰到事情没想过怎么解决,只会哭着跑到我面前求援的小女生,杨特特,你已经二十六岁,可是你没长进,你让人失望透顶!” 对,他是在生气、在迁怒,他明明不希望特特去上海,明明不愿意她再跟蒋默安接触,可是……他必须建议她去! 为了蔓姨、宁宁,甚至是为她自己。 他痛恨自己的建议,更痛恨自己不得不做这样的建议,想到有那个人在的上海……他能够预见自己即将失败。 丢下话,阿疆走出特特的房间。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她让人失望透顶?点点头,她同意,她一直都是个失败者,在人生、在爱情、在各方各面,她都是。 在上海奋斗的蒋默安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给她写信,担她每天都写,一封写过一封,他总是要累积个六、七封,才给她回信。 也许是她的信件乏善可陈,也许是她说来说去,交代的都是无聊的生活琐碎,因此他回的信越来越敷衍。 她很抠,却舍下重本给他打电话,然而打了两次,两次都草草结束,理由是他正在忙。 这样的情况让她不安,她开始猜忌、怀疑,她开始想象他是不是认识了比她更好的女孩?她是自卑的,别人不了解,她也不懂,为什么蒋默安这种条件的男生会愿意和她交往。 听说上海的女孩主动且大胆,她们不介意当单身公害,她们说世界没有破坏不了的婚姻、拆不散的感情,只要男人够好、值得她们尽心,她们便会手段用尽,把男人留在身边。 所以,是这样的吗? 他碰到什么样的女生?和他旗鼓相当、能力高强的?颜值一百,体贴温柔的?聪慧伶俐、对他事业有强力帮助的? 自卑促使了她的胡思乱想,她的不安表现在字里行间,刚开始,他还会试着安抚,可是当她的想象力无限制扩大的时候,他无奈写——如果不放心,你就过来吧,看看我有没有对不起你。 他明知道她不可能过去,她要帮忙妈妈、要照顾妹妹,还要打工维持自己的生活,因此这种话不是衷心建议而是挑衅。 日子在怀疑与争执中过去,直到她发现那个狂欢的最后一晚,让“等等”提早报到。 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蒋默安,如果说了,他会怎么反应? 是笑着说:“放羊的孩子,谎话讲一次别人会信,讲两次,观众就会散席。” 是无奈回答,“我知道你想引起我的注意,但是特特,我真的很忙。” 是怒极咬牙,“你故意的,故意在这种时候让我分心。” 还是隐忍说:“乖,你去把孩子拿掉,我们现在要不起孩子,你有钱吗?要不要我汇给你。” 不管是哪个回答,都会让她很受伤,所以她迟疑着该不该告诉他,或者……隐瞒下来,让这孩子成为第二个宁宁? 可是,她才大一,蒋默安要不起“等等”,她哪就要得起? 正在她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蒋默安的母亲找到她打工的地方。 热腾腾的咖啡放在桌上,特特惴惴不安。 她以为蒋默安的家境不好,所以他需要打工、实习,需要奖学金和比赛奖金支持他的生活,所以他对前途、金钱有强烈渴望。 可是,蒋夫人是个贵妇,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xx医院的心脏外科医生。 她说:“我先自我介绍,我是默安的母亲,蒋民家族是医生世家,目前家族里南北各开一家医院,里面的医生有很多是蒋氏子弟,当然,也有人选择自己创业,因此蒋家的第二代、第三代,林林总总算起来,至少有十几家诊所,这还不包括姻亲部分。” 这么厉害啊……难怪蒋夫人身上有种高高在上的气质,难怪她看着自己的眼光中,微微地透露出几分鄙视。 这是蒋默安不愿意带她回家的原因?因为他也认为,她的家世远远配不上他? 特特安静地望着对方,耐心倾听,却没有回答。 “在我们家族里面,默安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他从小不喜欢念书,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考不上医学院,不过没关系,医院的运作,除了医生之外,还需要有管理阶层,因此,默安到上海去历练个几年之后就会回台湾,好好经营医院。” 特特还是点头,尽避她不认为喜欢安排别人的蒋默安,愿意被安排。 见特特没有被自己的话震住,蒋夫人心中微微不满,却还是笑得一派尊贵。 她说:“默安告诉我,他曾和你同居一阵子,对这件事,我深感抱歉,是我们家默安的不对。” 深感抱歉?特特不懂,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同居,有什么不对? 她试着压抑心中焦虑,用最温和的口气说:“蒋妈妈对不起,我还要打工,柜台有点忙,如果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蒋夫人皱起眉心,想道:果然是没有教养的女孩。 “我猜,默安没有告诉你,有关他未婚妻的事情吧?” 未婚妻?特特猛然抬头望向蒋夫人。 什么意思?未婚妻?难道蒋默安早就有了结婚对象?她以为的一辈子,只是自己的想象?他们之间的爱情,对蒋默安而言,只是玩玩? 桌面下,她的手揪紧了裙摆,冷汗在掌心间渗出,很热的暑假,她却觉得全身发冷。 她的心脏很正常,现在却痛得快碎掉,像是被卡车碾压、鲜血淋漓,像是经过绞肉机,成了组装不起的烂泥。 她必须张着嘴巴才能够呼吸,必须瞪大眼睛,才能不陷入幻境。 对、幻境……假的,全是假的。 什么蒋夫人,不过是个三流的小演员,故意到她面前演戏,故意让她绝望伤心,故意破坏她和默安的感情,她不要自己吓自己。 不会的,她懂默安,他的同学都说了,不相信他会因为爱情沦陷,不相信他会专心对待一个女生,可是,霸气的他把所有的体贴温柔都用在她的身上了。 不会的,他们的爱情不是一场谎言,他们深刻地爱着彼此,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未来更美好的相聚,所以不要被欺骗,不可以被见缝插针,这样对辛苦工作的蒋默安不公平。 “默安的未婚妻叫做邱婧珊,是台大医学院的学生,他们已经订婚两年,原本打算默安大学毕业就结婚的,但婧珊想先把课业完成再结婚。 “我们双方家长想想也有道理,只不过长距离的恋情总是不安稳。你也知道的,现代的女孩子和过去不一样,只要男人够好,不计任何手段都要抢到手,有的女生还想用先上车后补票这种老梗嫁进蒋家。 “有这方面的考量,邱家决定让婧珊转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就读,现在他们住在一起,我们两边家长已经谈好,如果婧珊意外怀孕,还是先结婚再说。” 她从名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特特面前。 “年轻人玩玩、谈谈小恋爱无可厚非,这种事是你情我愿,谁也不亏欠谁,但默安没告诉你婧珊的事,是他的不对,我们蒋家和其他人家不同,不会纵容孩子做错事却不负责任,里头有五十万,就当作是对你的补偿。” 特特把信封推回去。“请不要用金钱来污辱我们的爱情。” 蒋夫人点点头,回答,“我没有否认你们的爱情,我只是告诉你,已经结束了,把钱拿走,该放手就放手吧!” “想结束的话,默安会亲自告诉我,不需要这张支票来解套,我并没有绑架他的感情。” 蒋夫人倒抽口气,满脸的不耐烦。“再重申一次,我没有否认你们的爱情,哪个人没有年少轻狂过?默安和你同居期间,蒋家有人上门找过你麻烦吗?为什么我们都默许这件事? “因为婚前,和不同的异性相处开没有错,只不过一旦涉及婚姻就不行了,蒋家对于名誉这种事,相当重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默安和婧珊之间没有爱情,而你和默安有。没错,这是事实,所以我们把婧珊送过去,只要两个人有心、愿意合作,就算培养不出轰轰烈烈的爱情,也能成就一桩圆满的婚姻。 “你怎么会认为在我们这种家族里,爱情是构成婚姻的主要条件?对我们来说,身分家世才是,能力性格才是,要当蒋家的媳妇就不能是个小人物,请问,你有什么?家世?背景?学历?还是惊人的能力?讲得直白些,杨特,你配不上默安,玩玩可以,你没有资格成为蒋家人,没有资格产下蒋家后代。” “这是你的想法,默安不会同意。” “你在开玩笑吗?你这么不了解默安?你不知道他的事业心比谁都重?不晓得他对于成功的渴望有多强烈? “你真的认为在爱情和事业当中,他会选择前者?默安宁可要一个只会依靠他的女子,却不需要一个能够帮助他功成名就的妻子? “杨特,我真同情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蠢,收起小情小爱,看凊楚事实吧! “如果默安不这么想,他不会让婧珊搬进他的公寓里,不会全权处理婧珊的转学事宜,更不会和婧珊订婚同居。 “我相信,默安确实有几分在乎你,他不对你提及婧珊,或许是想把你养在外面,一面在婚姻里受益,一面享受爱情的甜蜜。 “他是个聪明孩子,擅长打算盘,但是蒋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我来了,支票收下、安静离开吧。 “放心,默安不知道我来,更不会知道你收下这笔钱,这是蒋家的心意,或许它不符合默安的心意,但同是女人,请你不要为难女人。 “婧珊是个好女孩,是个适合默安、适合当蒋家媳妇的女孩,我希望你看清楚现实,早点离开默安,也早点让自己解月兑,困在当中你不会快乐!” 说完,她从包包里面拿出一张珍珠白的卡片,推到特特面前,再也不多看她一眼,便踩着高跟鞋离开。 特特脸色铁青,濡湿的手心满是汗水,她深吸好几口气,才有足够力气打开卡片。 那是张订婚喜宴的邀请函,上面印有一张照片,是蒋默安和一个有着混血儿美丽脸庞的女孩的合照。女孩勾着他的手替、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灿烂,而默安……他看着镜头,淡淡地笑着…… 所有人都说,他不让任何女孩靠近,杨特是个例外。 可是,在例外一之后又有了例外二,这代表什么? 代表蒋夫人没说错,如果默安不这么想,他不会让婧珊搬进公寓,不会全权处理婧珊的转学事宜,不会和婧珊订婚同居…… 原来他忙,是忙着订婚同居,原来他是这样想的,一个婚姻内、一个婚姻外,她不确定他打算怎么摆平邱婧珊,却明白他打算用她的无知愚昧,来困住她的爱情。 以前搞不懂的事,现在豁然开朗,他不提家世,是担心她闹、担心她狮子大开口?还是担心她“太懂事”,知道杨特配不上蒋默安,早早打了退堂鼓? 玩物啊……好伤人的两个字,可她却不知不觉地扮演了这个角色,她到底是有多蠢,才会蠢到分辨不出真心、假意之间的差别? 捧起美式咖啡,一口气喝光,冷掉的咖啡中多了几分苦涩味。 点点头,她越来越同意蒋夫人说的每句话。 爱惜与事业摆在面前,他会选择后者,比起没有背景的自己,他更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岳父和妻子。 他确实有几分在乎她,他确实想要她的爱情,却不想要与她生命汇集、重叠…… 难怪他那样忙碌,难怪他的信简短而敷衍,难怪他对她不耐烦…… 可是……怎么办?他肯定不会想要“等等”的,但“等等”却迫不及待地来了。 怎么办?走投无路了,她想回头,却发现身后已是烽火连天、断壁残垣,她回不去,又无法向前,世界在她眼前缓缓关上门…… 倔强的她,抵抗不了泪水,天没下雨,心中却刮起强台,蒋默安……你好狠…… 第6章(2) 她停止写信,十天,他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工作太忙?因为新同居模式需要花精神建立?因为他早就不在乎她有没有写信?因为他忙着和未来妻子培养感情,没时间理会前女友的哀愁? 呵呵……她好想笑,怎么办?是疯了吗?不知道啊! 她就是想笑,蒋默安怎么这么厉害,明明知道她害怕被抛弃,为什么允诺一辈子时,可以满脸的实诚与笃定? 他肯定觉得她很难缠,所以用冷漠来预告分手,用敷衍来表明心思,他让她自己醒悟明白,两人之间早已处于分手状态? 她做了什么,怎会在他心里,与难缠挂上勾? 呵呵,她笑了,是啊,她记得……有个声音很甜的女生来过电话,甜甜地喊他安安,每次接电话,他都跑到厕所接听。 她就是他的邱婧珊? 他说过:“商学院这么好念,你都念成这样,要是考上医学院怎么办?你会搞死自己还是搞死教授?” 这是不是某种暗示?暗示……比起笨蛋,他更欣赏聪明才智高人一等的医学院学生。 换言之,邱婧珊始终存在,只是她太粗心鲁钝? 好讽刺,她怎会和妈妈走上同一条路?难道她们只有被背叛的命,没有幸福的运? 他已经做出决定了,那么……她的决定呢? 胡搅蛮缠,还是俐落转身?有了支票,她还能向他讨要什么? 靶情?他可以给,但她要不起,宁愿被遗弃,她也不愿在背后求他施舍爱情。 屋子里很安静,妈妈不在、宁宁不在,没有人气的空间,连空气都变得安静。 心底一片迷茫,无依无靠的孤独感袭上,她怎么会忘记呢,山盟海誓、两情弥坚,全是用来为爱情涂脂抹粉的句型。事实上,爱情比什么都脆弱,一个第三者、一点点外力,就会被打击得灰飞烟灭。 突然间,她害怕这份孤独静默。 背起包包、离开家门,她的步履蹒跚,脑子紊乱,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走着走着,特特看见路边的公共电话,视线陡然定在上头,像是有什么在催促她似地。她快步上前,只是……三步过后,停下。 怔怔地看着电话筒,半晌,再快走几步,深怕自己后悔似地,她用尽力气翻出包包里全部的铜板,抓起话筒,把所有钱拼命往投币孔丢,她看着上面的数字不断往上累积,然后钱投光了,手指在键盘上按着号码…… 币掉!哗啦啦,零钱掉到出币孔中,撞击声撞击着她的心脏。 双手扶着公共电话,弯着腰,特特用力喘气,一下、两下……直到气息顺了,她从出币孔中重新把后掏出来,再丢进投币孔中。 投完了,她强忍住全身颤栗,她一个、一个按下早已在脑海中复诵过千百次的数字。铃声三响,手机被接起来,是年轻女子甜甜的声音。 “喂,找谁?” “请问蒋默安在吗?” “哦?你等等。”电话放下,女人扬声喊,“安安,你的电话。” 迷迷糊糊地,她听见他应答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以及后币一个个掉进机器底部的声音,再然后……听到女人开玩笑的声音—— “厚厚,安安背着本未婚妻在外面交女朋友厚,给我从实招来。” “别闹,把电话给我。” 特特听清楚了,切切实实地是蒋默安的声音,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像他对她说话的口吻。 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咬上自己的手背,但特特感觉不到疼痛,直到鲜血渗出,唇齿间当到血腥味,那是微咸、微甜的滋味。 接过电话,他说的是喂,她听见的却是心碎…… 铿锵一声……她的心脏碎成斋粉。 顿时,她找不到了,找不到心脏、找不到知觉,找不到喜怒哀乐,脑海里只留一片空茫哀伤。 蒋夫人没有欺骗她,这通电话证实了她所有的说词。 对,他是事业心极强的男人,他不会傻得为爱情牺牲前途,所以她被牺牲了? “喂、喂,哪位?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有,听见了,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听见了,不仅仅听见他从嘴巴说出来的话,也听见他心里想说的。 他说:好聚好散吧,别让过去的美好变得面目狰狞。 他说:即使感情是两厢情愿的事,但往事已矣,你别再纠缠不清。 他说:世间男女,谁不谈几段热烈爱情?我没错、你没错,错在我们不是最佳组合。 一字字、一句句,像刀子似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突然间,疼痛的感觉跳出来了,毁灭的感觉当到了,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就在她终于能够开口的时候,最后一个铜板用尽……通讯断了。 可她这时才能对着电话大吼,“蒋默安,你这个孬种,想分手当着我的面大方说清楚啊,就算我家没有开医院,就算我不是千金大小姐,但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卑贱,我不会缠着一个不要我的男人死命不放,听见了吗?有种坐飞机回来,有种当面跟我说一声再见啊……” 她的吼叫声让附近出来运动的居民吓一跳,纷纷退避。 再也握不住话筒……它垂在公共电话下方,摇摇晃晃,特特蹲,把脸埋在膝间痛哭流涕。 她错了,大错特错!她渴望家庭、渴望男人,她的渴望却把自己逼进痛苦深渊。早就知道爱情不可靠,早就知道男人是多么自私的动物,她为什么还要相信? 她要的是一辈子,他想的却是一场游戏,她想让两个生命无止尽重叠,他要的却是短暂交集……杨特,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她恨死自己、怨死自己,她恨不得把自己切成八段。 自卑逼出无数的嘲笑声,它们在她的脑海中喧闹——“不自量力,还打着先上车后补票的算盘昵。” “蒋默安怎么会看上她?原来是把她当成免费公厕。” “人家!不过是找个层次低的练练手,她以为自己真成了公主?” 一句句的下贱,一声声的自甘堕落,压迫得她无法喘息,她大喊一声,奋力奔跑……后来,她在海边坐了一晚,感冒让她好几天下不了床,闷在棉被里,她突发奇想,倘若……现在就死去,他会不会感觉哀伤? 对,这是很白痴的想法,用自己的性命换一个男人愧疚?多亏本的生意啊,如果这么做,连她都会看不起自己,只是……那样的冲动,在那个晚上不断地浮上心头。 坐在电脑前,静静地看着脸书上高调晒恩爱的过去,从前每次看,总是会心一笑、甜蜜满盈,而今……却觉得分外讽刺。 点出信箱,新增信件—— 亲爱的默安,我们分手吧! 远距离的爱情终会散场,女人身边需要一座靠山,你已经不符合我的期待,所以好聚好败,谁也别怨谁,好吗? 躺在产台上,特特的心跳在机器上面留下规律的声音,她的左手捆着沙布。 寄出分手信之后,她在浴室里割腕了,一道一道的血渍,被花洒冲下来的水,冲出一片红色汪洋。 不是想自杀,只是想着,如果手更痛一点,心是不是就可以少痛几分? 结论是……阿疆的巴掌最痛,她被打得耳朵呜呜呜的叫,脑袋一阵阵发黑,脸上热辣辣的痛,痛上她的灵魂。 护理师替她戴上氧气罩,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很清楚,再过不久她将失去她的等等。眼睛闭上,无数的恶梦在脑海间窜跳。 漫骂、指责、嘲讽像海浪似地一波波将她淹没,她挣扎着、狂喊着,泪水汗水湿透衣裳,强烈的无能为力让她恐慌。 她以为自己淹死了,可终究还是清醒过来。 侧过头,她遇见阿疆悲怜的目光。“我失去他了。”她嘀嘀自语。 “你还年轻,这是正确的决定。”阿疆恨恨说。 “我失去他了。” 失去等等、失去默安、失去爱情,她的人生又回到过去,只剩下责任压力,再没有快乐奇迹。 特特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让阿疆无比后悔,不该逼她把孩子拿掉,不该逼她正视蒋默安的背叛,不该用刻薄的言语,嘲笑她的爱情。 蒋默安砍她一刀,她砍自己十刀,他却砍了特特一百刀,后悔…… 阿疆用力握住她的手,认真说:“相信我,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会吗?特特苦笑,不会了,她很清楚,再也不会好了,就像那年爸爸离开,妈妈再没有好过。 “再休息一下,如果身体可以,我就带你回家。” 他不送她回去,免得蔓姨担心,他要带她回家,好好养胖,把她养成过去那样,就算生活很疲惫,还是随时随地表现得精神奕奕,就算日子很辛苦,还是努力让骄傲的笑容凝在脸上。 就算讲一堆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激励人心的话,都好。 “我失去他了。”她的脑袋里面只剩下这句话。 阿疆火大,一把握住她的肩膀。 “你要死不活的要给谁看?蒋默安会在乎吗?人家都拿钱要打发你了,你怎么还这么傻,失去他不好吗?好的很,跟他纠缠一辈子,才是你最大的不幸!” 不幸?对,阿疆说得对,只是……失去他,她又如何幸福? “你给我振作起来,不想蔓姨和宁宁为你担心的话。” 对,阿疆说得正确,只是……她哪来的力气振作?她失去他了呀…… 阿疆去给她买吃的,特特窝在沙发里,穿着新睡衣、盖着新被子,抱着新抱枕,肚子微痛。 电视机里正在上演韩剧,听说这部很好看,可是她看不下去,满脑子想看的都是默安和等等。 浓浓的哀伤笼罩着她,她失去的不仅是一段爱情、一份难得建立起的自信,还有一份对未来的期待与信任。 原本,她不信任男人,父亲都可以轻易抛开家庭,她凭什么相信爱情,可是她相信了,因为对象是蒋默安。 她告诉自己,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和杨慕生一样。 可是到最后,还是一样。 门铃响起,特特皱眉,阿疆忘记带钥匙出门? 拉开棉被、穿起新拖鞋,扶着腰,慢慢走到门边。 她没想到,站在门外的是蒋默安,一向打扮干净凊爽的他,却是狼狈而邋遢,白色的衬杉上污渍点点,蓬乱的头发垂在额前,身上带着浓浓的酒精味,他看着她的目光,像是陌生人。 他面无表情,口气冰凉。“这么快就找到新男人?” 不然呢?留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当个小三,求他回眸、求他施舍?不要,她又不是江莉雰,爱情诚可贵、骄傲价更高。 她淡淡笑着。“对啊,我的条件够好。” “有这么迫不及待?” “嗯嗯,我想要有个倚靠,你离我太远了。” 视讯不行、打电话不行,连回信都越来越敷衍潦草,她怎能允许自己变得这么不重要?既然他的工作忙,应付一个女人就够,她不给他添麻烦了。 “所以你又拿着花束,满校园追求男人?”锐利的眸光扫过,刚刚睡醒?昨晚,郑品疆让她累坏了?妒嫉像盐酸,一寸寸腐蚀着他的理智。 特特扬眉,带着挑衅,“这招挺好用的不是?至少我追到你了!” “你真贱!”他咬牙切齿。 特特没回答,眼睛在笑,嘴巴在笑,泪水却顺着鼻管咽入食道。 对啊,她超贱,贱得可以用支票轻易打发,贱得明知道他和其他女人同居,还不敢戳破,贱得在电话筒旁边泣不成声,贱得拿把刀划开血管,还不知道疼痛长什么样…… 阿疆也骂她贱呢,被糟蹋不够,还要帮着别人糟踢自己,没资格当蒋家媳妇,就不能当赵钱孙李家的媳妇?蒋家有什么了不起,巴巴地赶上,巴巴地讨好,巴巴地把自己送上门,让人……踩得支离破碎才甘心? 从现在起,她不要犯贱了,如果丢掉蒋默安可以保留自尊,就这样吧! “把话再说一次。”阿疆冷冽的声音传来。 蒋默安猛地转身,阿疆举拳朝他脸上招呼。 砰!一拳,蒋默安嘴角瞬间青紫,再一拳,月复间受创,他是个文弱书生,而阿疆当了一辈子的黑道二代,轻而易举把他撂倒。 特特为他受苦,阿疆也要蒋默安尝尝苦头。 但特特不愿意,她急急忙忙护到蒋默安身前,仓促间,阿疆停不了手,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特特脸上,瞬地将她的脸打偏,咬破了唇,血从嘴角流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阿疆心疼地地拉过特特,拭去她嘴角鲜血,心疼地把她圈进怀里,两人之间的亲昵互动,看得蒋默安心痛,好像那一个热辣辣的巴掌是甩上他的胸口,痛得他开不了口。 特特摇摇头,推开阿疆,转身看着狼狈的蒋默安,问:“你回来做什么?对你而言,事业不是比什么都重要?是突然间发现爱情不能或缺?还是以为你有本事可以鱼与熊掌兼得?” “我们谈过的,给我三年时间,尽全力冲刺事业,为什么突然反悔?” “我也以为我们谈过的,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以为你是个穷小子,你对前途倾尽全力,为的是我们的未来,可是我好像弄错了,蒋默安,富二代,医生世家,这么好的家世,怎么需要像我们这种小人物对金钱汲汲营营?” 面色一凛,她知道了?家族是他最沉重的负担,是他最羞愧的印记,蒋默安深吸气,寒声问:“你调査我?” 哼哈!她要是有这个本事,哪会被人欺骗得这样彻底? 不过,她抬起下巴,回答:“我是,我可不可以大胆猜测,你回来的目的是想挽回我?如果是的话,好啊,结婚吧,我不念书了,我跟你去上海,陪你一起为前途努力。” 知道他的家世后,迫不及待想成为当中一分子? 凌厉的目光射向特特,他还以为她单纯善良,没想到她和那些女人一样虎荣。“这么想当蒋家媳妇?” “哪个女生不想嫁给嫁给高富帅?你很符合这个条件呢!” “既然调查了,为什么不调查彻底一点,蒋家媳妇是普通人可以当的吗?你有什么?家世?背景?学历?还是惊人的能力?” 这话真伤人,果然是母子,讲话的口气、神情都一模一样。 明白了,她什么都没有,一张支票对她已是宽厚。她自贱自轻、自鄙自恨,站在自信的男人面前,她的自里像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所以呢?我这种等级的女人只能当外遇?” 两人互视着彼此,谁也不开口。 阿疆再也听不下去了,蒋默安非要逼得特特再次自残? 他上前,从身后环住特特,他带着胜利的目光对蒋默安说:“谁说的,你这种等级当我老婆恰恰好,他不敢娶,我敢,到时我再发帖子请蒋先生过来喝喜酒。好啦,没别的事,恕不招待。” 一勾一推,阿疆把特特带进门内,当着两张脸、四道胶着的目光,砰地,一扇门断却他们之间的联结。 特特后来才晓得,要丢掉蒋默安有多困难,她用尽六年的力气、费尽六年的苦心,她这么这么这么拼命,还是无法彻底背过身去。 第7章(1) 二0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越靠近病房,特特的恐惧越深,即将面对父亲,她没有宁宁和妈妈那样的期待,她只有未知、无名的抑郁,整个人像被阴灵罩住似地。 老一辈常说前世相欠债,她想,阿疆一定欠自己很多。 上飞机前,特特对阿疆说:“你不必非要陪我。” 他回答,“是我把你骂来的,如果蔓姨发生什么事,你不会怪我恨我?” “我有这么是非不分?” “有,你一直在气我。” “冤枉,我哪有?”她只有感激他、谢谢他、依赖他,绝对没有气他! “a:你气我六年前甩上门,彻底关掉你和蒋默安之间的一切。b:你气我带你去医院,气我逼你拿掉等等。c:你气我逼你认清现实,气我骂你无知,气我说你没长进。”他扳动手指数。 天晓得,他比她更后悔,如果那时不要逼她骂她、强迫她,等等生下来之后,她一定更需要精神依靠和经济支柱,那么他将是现成的提供者,或许她会愿意让自己成为等等的爸爸。 “我没有。” “诚实一点。” “我真的没有。”她高举五指朝天发誓,如果有恨,她恨的也是自己。 “没有的话,为什么已经六年过去,你还放不下蒋默安,还无法接受我?” 这六年中,他很努力,父亲去世,他放弃学业,把父亲留下来的组织撑起来,带着兄弟们从黑道转入白道,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拼出一个良好的、安全的背景,让自己配得上特特。 可是她再辛苦脆弱,都不肯让他趁虚而入,如果不是怨恨责怪,那么,就算是铁打的心,也该软了。 定眼望着阿疆,特特摇头,放不下蒋默安……不是她的错,她努力过了,但是…… “阿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兄弟、死党,我从没有不接纳你,只是亲情友情与爱情是泾渭分明的事,我没办法混为一谈。” “谁告诉你好朋友不能当情人?女人期待爱情,不就是期待一个依靠,我不能让你依靠吗?至于兄弟,对不起,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掩饰蒋默安一直在你心里的事实!” 这话,她无从争辩。 阿疆宁愿特特发脾气,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来反驳自己,可是她沉默了……令人难堪的沉默,证明他说的没错。 可恶的女人,没心没肝没肺,他对她的好,好到无人能够理解,可是她却半点都不感动、感激。 阿疆气炸了,一把将她拉到机场厕所训话。 他把她锁在墙壁和自己脑前的小区块内,磨着后牙说:“给我一句准话,你会和蒋默安复合吗?” “你在开玩笑妈?别忘记他的家世和未婚妻,不,他们应该早就结婚,成立自己的家庭,复合是我想要就能要的吗?” 六年,就算她再没长进,也懂得旧事如尘、往事如烟,没有人会停留在原地等待。 从一开始,她就找错对象,蒋默安是个高不可攀的男人,不是可以被幻想的。 “意思是,如果他没有婚姻家庭,你会不顾一切,和他在一起?” “我没这样说。” “我换个问法,到上海后,如果你遇见蒋默安,你不会让旧情复燃?你会让过去彻底过去?” 她怔怔地望住阿疆,片刻后缓缓吐气,回答说:“对于放手过去,我从来没有放弃努力,但不管怎样,阿疆,你都是我的兄弟。” 特特的话把他惹毛了。“去你的狗屁兄弟,你等着,回台湾后,我要押着你去登记结婚。”他说得满脸忿忿。 特特失笑。“我以为台湾是个民主法治的地方。” “又怎样?我有一票兄弟,可以让我为所欲为。” “别无理取闹。” “放心,我会让你看凊楚,我是无理取闹还是认真。” 她不跟他吵了,叹道:“你再不放我出去,我们会赶不上飞机。” 阿疆的严肃让特特暗暗后悔,她不该给他希望,不该错置友谊,更不该让自己的依赖成为习惯。 阿疆是对的,她没有长进,骨子里仍是那个自鄙自卑的小女生,所以这次她打算自己面对,不管心中有再大的恐惧与危机感,都准备挺胸正面迎上。 可是阿疆还是来了,订机票、饭店,规划行程,他连兄弟都带上,他信誓旦旦说:“我怎么把你们带去,就怎么把你们带回来。” 他总是这样,作主接手她的困难,让她不知不觉间依赖。 可是经过这一回,特特明白了,她再不能这样残忍的拖着他、拉着他,逼着他陪伴自己在痛苦深渊里待着,他有权力见识更好的天空与人生。 “蔓姨,董事长就在里面。”章育襄停下脚步,转身对她们说。 视线在宁宁身上多停留几秒,他没想到董事长在台湾竟然有两个女儿,恐怕连董事长都没想过。 是好事!这样的话,能接受捐肝评估筛检的人又多一个,他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章育襄观察力敏锐,在机场接到母女三人时,他就看出来,除了杨特脸上有掩也掩不住的抑郁外,李蔓君和杨宁都带着期盼,换言之,她们对董事长并没有想象中的怨怼? 李蔓君比想象中更美丽,本以为是个其貌不扬的黄脸婆,才会让董事长见异思迁,没想到她柳眉大眼,精致的五官,恬然的气质,让人一见便觉得亲切欢喜,她客气良善,对谁都温声细语,是个修养相当好的女士。 照理说,没有人支持协助,一个女人带大两个孩子,早该被岁月磨得残破凋零,可是……光阴优待了她。 江莉雰的五官明丽美艳,董娘的生活让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做整型美容,去运动房健身,她看起来也年轻,只是过度的顺从与柔弱,总带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违和感。 若拿李蔓君和江莉雰相较,他更愿意亲近李蔓君。 杨特长相清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头发很长,在背后披泄成飞瀑,巴掌大的脸,一双眼睛像湖水似地清澈干净,但她的眉心始终紧锁,就像有解也解不开的忧郁,难得的是一身沉静恬然的气度,和李蔓君一模一样。 以五官来讲,杨宁长得更像李蔓君,嘴角微微勾着,像是随时随地都在笑似地,她漂亮的身材长相往街上一站,肯定会吸引不少星探,只是眼底的桀骜不驯,看起来就是个不服管教的小屁孩。 从坐上车那刻起,她就不时和姊姊顶嘴,这对姊妹感情不睦吗? 不过,只要李蔓君轻喊谁的名字,被喊到的那个,就会立刻呜金收兵,可以见得两个女孩对于母亲有深厚感情。 结论是,李蔓君把女儿教得很好。 在章育襄打量她们时,特特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她知道章育襄的背景,知道他和蒋默安是“他”一手栽培的人,他看重他们、喜欢他们,并且在未来的一年里,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财产转移到两人名下,比起在枕边睡了二十年的江莉雰,“他”更信任他们。 接受托付,蒋默安和章育襄并没有被庞大的财富迷了眼,他们透过各种管道,努力寻找宁宁。 深吸气,特特还没有做足准备,然而宁宁再也等不及,一个用力,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蔓君微微一笑,看了章育襄一眼,他朝她点点头,做了个请的动作,她也进去了。 只有特特还站在门前犹豫,阿疆看不惯她这样,手掌往她后背一推,一个踉跄,她被推进屋里。 疾病让杨慕生变得瘦弱而憔悴,躺在病床上的他,老得很可怜,她找不到记忆中的意气风发,只看到犹如风中残烛的老人,张着无神的双眼,哀伤地看着她们。 背叛他的小三,养大别人的小孩,疾病缠身……恶人自有恶人治,特特应该感到痛快的,但是,她连想扯扯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都办不到。 她无法开心、无法得意,更扯的是,她竟然觉得哀愁? 特特有怨无处诉,她很生气,可是浓浓的哀恸压抑了怨恨!好可恶、好坏,他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男人! 累积了二十年的怒恨,竟在这一刻消失。白痴哦、笨蛋哦,为什么还要同情他啊!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宁宁快步跑上前,站在床边俯视病床上的杨慕生。 她看很久、想很久,然后缓慢摇头。“我想象的爸爸,不是这样的。” 杨慕生接到章育襄通知时,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坯有个女儿,曼特宁……蔓君真的把他们的宁宁给生下来了,她的身体不好,怀孕比别人更辛苦,那段时日他不在她身旁,蔓君怀着宁宁,带着特特还要赚钱养家,光是想象,他的心就抽痛难当。 罪恶感更深更浓,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章育襄把床摇斑,帮董事长坐起来。 杨慕生温柔地拉着宁宁的手,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想象的爸爸是怎样的?” “他是英雄,长得很高、很强壮,可以把我背在肩膀上,带着我飞高高。”那是她童年的梦想,为了这个梦,她拒绝成熟长大。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陪在你身边。” “那你可以让自己健康起来,以后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宁宁看姊姊一眼,说:“没有爸爸,我很可怜,姊姊更可怜,她要假装成爸爸,只能穿裤子,还要骗我她其实很强壮。” 宁宁的话酸了杨慕生的心,眼眶瞬间变红,看向一旁低着头、抗拒与自己对视的特特。 “我会尽力健康起来,以后我会一直陪在你和姊姊的身边。” “当爸爸,就要说到做到。”宁宁笑着伸出小指。 杨慕生与她打了勾勾,这一刻他做出决定,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这辈子他负欠的情债尚未还凊,他必须活下去还完感情债。 “特特,告诉爸爸,你还喜欢跳芭蕾吗?”他用虚弱的声音间。 特特咬牙,他没有权利的,没有权利博取她的同情,没有权利以父亲自居。 恨恨咬牙,在飞机上,她想了一大堆、一大堆残忍的话要对着他吼叫咆哮,她想要他罪恶感泛滥,想逼他正视自己是个多么可恶的恶魔。但……她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恨恨咬了舌尖,她冷声说:“妈,我到外面等你。” 说完,俐落转身,走出房门那刻,她听见宁宁脆生生的声音。 “姊姊后来不能学芭蕾了,她把钱留给我买女乃粉。”宁宁看见妈妈眼底的担心,搂搂妈妈说:“没事,我去陪姊姊。” 姊妹俩离开,章育襄和阿疆也跟着走出病房,刘秘书直接站在门外当门神。 李蔓君坐到病床边,手指轻轻地划在杨慕生瘦骨峨峋的手臂上,低声问:“怎么可以生病呢?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快乐、很幸福,很好的你应该很好地维持健康才对。”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这刻,只化成一句沉重的歉意。“对不起。” 摇头,很早以前她就明白了,这世间没有谁对不起谁,所有的结论都是自己的选择,她可以选择放手让彼此自由,是她愿意选择等待,所以等待过程的寂寞哀愁,她必须承受。 “不要想太多,好好养病。” “特特恨我,对不对?” “她很辛苦,她扮演父亲的角色教养宁宁,宁宁那孩子的脾气像你,谁说话都不听,只凭看心情做事,特特带她带得很辛苦。” 宁宁只听妈妈的话,这点也和他一模一样,所以李蔓君提醒自己,千万别做个干扰孩子的母亲。 “是我的错。” “别想这个,她们都平安健康长大了。如果有心弥补她们,就好好养病、放松心情,恢复健康后,好好修补父女之间的感情,弥补她们失去的父爱。” “我会的。” “我听章律师说,医生建议换肝,我问过特特和宁宁,宁宁二话不说就要捐肝,特特她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对,那孩子……心里有道坎,我们耐心一点,等她自己跨过去。” “我不会要求特特和宁宁为我做这种事。” “这跟要不要求无关,重点是她们愿不愿意,而你不想用未来的几十年疼惜她们吗?” 她看着他,目光淡定平静,一如当年。 总是这样的,生活再窘迫、老板再刻薄,回到家里关上门,他便能从她恬然的目光中获得安慰。 彷佛在外头的拼搏、辛苦劳累,只要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见便值得了,她的眼睛洗涤他的灵魂,让他平静安宁,让他能够再次鼓起勇气,接受更大的挑战。 是他,亲手抛弃了这份幸福……他对不起蔓君,对不起特特和宁宁,也对不起自己…… 坐在楼梯间,这是第一次,宁宁的神情像个大人似地,好像突然间长大懂事。 她环住姊姊的肩膀,安慰她、保护她,像过去姊姊对她做的一样。 特特倔强地抹掉不听话的眼泪,她从没在妹妹面前哭过,她一直扮演着妹妹的靠山,可是今天……她控制不住。 “姊,别哭。”宁宁哽咽,她被姊姊的泪水弄哭了。 姊姊是个巨人,她承受风雨、屹立不摇,再难受的事都咬牙忍下,可是……姊姊哭了,特特的脆弱让宁宁恐慌。 “我恨死他、怨死他,他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出现?” “姊,你别这样。” 特特用力摇头,恨恨地捶着楼梯。“他有什么资格生病?有什么资格得到我们的同情?他有什么资格伤妈妈的心?有什么资格补偿我们?我的爸爸早就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他选择江莉雰那刻他就在我心里,死得彻彻底底! “宁宁,你无法想象我有多恨他,过去二十年,我都必须告诉自己,我没有爸爸,我必须比别人更坚强,我没有爸爸,头上的天我必须自己顶着,我告诉自己,没有骑士的公主早就不是公主,早被放逐了,因为骑士变心,因为他眼里只看得见儿子! “我存了满肚子恶毒的话想要骂他,可是他那个样子……我一句都骂不出来……我想丢他一身臭鸡蛋,可是他病得躺在那里,连反抗都不能,你说,我的怒气要怎么办?” “姊,别生气,我帮你骂爸爸,他做错了,就要面壁反省、要改过,好不好?” “他不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生活,他凭什么想抛弃我们就抛弃,想我们回来,就要求的理直气壮?我们是他的备胎吗?呼之即来、挥之则去,我们有这么卑贱?让他无限制糟蹋?” “爸爸做错了,他错、你对,我挺你。”宁宁想不出安慰人的话。 特特用力咬唇。“被同学霸凌的时候,我多希望有个爸爸可以跑到训导处,把那些坏小孩抓起来痛骂一顿;在妈妈出车祸的时候,我多希望出面和肇事者谈判的是爸爸、不是只有十三岁的我;在你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时,我多希望自己不必站出来告诉他们——你们给我闭嘴,宁宁的姊姊比你们十个爸爸还管用……” 在成长的过程中,她被无数鄙薄目光轻贱时,他在哪里?他正在哄着、宠着、疼着别人的孩子! 报应,就是报应!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她们的无条件原谅? “爸不知道的事,以后我们一件件告诉他啊。我要告诉他学校办家长会,妈妈忙着赚钱,每次都是姊姊去的,老师问:『你们家没大人吗?』姊姊抬头挺胸,说得好大声哦,姊姊说:『我就是宁宁的爸爸。』。 “我要跟爸爸说宁宁学校亲子运动会时,我们老是拿第一名,因为那些大人动作很慢,他们的爸爸大输我的『爸爸』。 “我要跟爸爸说,那次雨下得好大,妈妈到很远的地方送花,我发了高烧,姊姊背着我,用长长的绳子把我捆在背上。 “姊姊想叫计程车,可是计程车不载我们,姊姊等不及,背着我跑好远好远的路,我躲在姊姊的雨衣里面,雨水从缝缝里浇进来,姊姊的衣服都湿透了,但我却算得好温暖,觉得……有姊姊爸爸,真好!” 两姊妹又哭又笑,特特没想到,那么小的事她还记得。“傻瓜,不是温暖,是你在发烧。” “医生给我打很大的针,我痛得大哭,姊姊一直哄我,说要买糖给我吃。可是话还没说完就昏倒了,护理师吓一大跳,赶紧把你抱起来。” 特特点头,接下话。“急诊室没有其他病床,你又死活不让我离开,护理师没办法,只好把我们放在一张床上。” “和姊姊一起打针,我就不害怕了。” “对,我记得,那次打针你没哭。” “妈妈工作完过来的时候哭惨了!她一直跟我们说对不起,把我们抱得很紧很紧。” 特特点头,凝了眉目。“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告诉自己,要用最大的力气恨杨慕生,是他害我们这么惨,害妈妈这么伤心。” “可我不一样呢,住院那几天,我每天都在想,爸爸会像超人一样从窗外飞进来,亲亲我们的额头,告诉我们,不要怕哦,爸爸在这里,你们要赶快恢复健康。” 特特心好疼,心疼她的小宁宁,她的父爱都是从幻想中得来的,宁宁比她可怜一百倍,她有权力在自己每年的生日时生气。 “姊姊,我很羡慕别人有爸爸,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在爸爸的怀里撒桥,我常对自己说,如果爸爸回来,我一定会认真读书、当个好小孩。 “我知道他做错事,知道他很糟糕,可是我想试着原谅他,可不可以?” 看着妹妹的孺慕表情,她怎么能反对? 包何况妈妈……妈妈虽然没说话,可是进到病房那刻,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即使那个男人再坏再糟,她从没有放弃过。 唉,好吧,妈妈、妹妹都想要那个男人…… 特特的眉心紧蹙,如果那些信件是真的,如果杨嘉、杨瑷不是他的小孩,那么……她会有足够的筹码,能把杨慕生抢回妈妈、妹妹身边,让他用下半辈子来赎罪。 下定决心,她拍拍妹妹的肩膀。“知道了,我们去抽血吧!” “为什么?” “不做筛检,怎么知道谁可以捐肝?” 活体捐肝要评估生理年龄,血型相融,血亲限制,生理检查等等,抽血只是第一步。 听懂特特的意思,宁宁高兴地跳起来,用力抱住她。“姊,我真爱你。” 第7章(2) 特特的决定,让站在阶梯上偷听的章育襄松口气,只是微微的心疼,他为两姊妹的过去感到难过,也为她们愿意放下怨恨,为父亲的生存付出感到敬佩。 想起在病房外大喊“我不要捐肝、我还太小”的杨瑷,再看看这对姊妹,唉……教育对人类,影响真的很大。 章育襄仔细地向特特解释。 “这份遗嘱并不是在你们决定做捐肝评估之后才拟定的,董事长早在知道自己生病时便立下这份遗嘱。” 遗嘱上载明,扣除留给江莉雰的五千万和一栋房子之外,剩下的财产由李蔓君、杨特、杨嘉、杨瑷平分。 “在这之前,董事长并不晓得杨宁的存在,因此我会尽快把杨宁的名字列上去,董事长签过名以后,就会生效。” 特特一瞬不瞬地看着遗嘱,是因为这份遗嘱,才害得母亲死于非命、害得自己失踪?她望向章育襄问:“到目前为止,有谁知道这份遗嘱的内容?” “除了我和董事长之外,没有其他人。” 换言之……那场尚未发生的车祸,也有可能是意外? “杨小姐,还有其他疑问吗?如果没有,回去后,我立刻拟定新遗嘱。” “没事了,宁宁,去接妈妈出来,我们先回饭店休息。”为了这趟行程,妈妈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好。” “董事长在静安区有个房子……” “不必了,我们已经订好酒店。”特特拒绝。 她要防范所有可能,假设有内鬼,假设遗嘱内容泄漏,假设妈妈来上海的行踪被有心人发现或者跟踪……她要掐死任何可能冒出头的危险。 她的拒绝让章育襄皱眉,这么怨恨吗?摇头失笑,未来,董事长得在她身上多下功夫才行。 阿疆租了两部车,他开一部,载特特、宁宁和蔓姨,另一部坐着四个身手矫健的兄弟,他们还没从医院出发,兄弟们便先一步到饭店进行布置,除预防车祸外,他还要防范其他意外。 一路开过,上海的繁荣令人惊讶,因为母女三人从没出过国,阿疆一面开车一面介绍沿路景致。 “找个晚上,带你们去外滩看看,那里有很多早期建筑,相当漂亮。哦、看!那就是东方明珠……” “阿疆,你对上海很熟吗?”李蔓君问。 “熟透了,我几乎每个月都要过来一趟。” “阿疆哥哥事业做很大?”宁宁问。 “不大,但是请你吃好住好,没问题。” 阿疆是个很好的导游,他不停地说话,希望能够冲淡特特心中的哀伤,他很清楚,这趟旅程对特特而言,有多少矛盾挣扎,而心中又有多少委屈无处诉说,再加上面对危险的恐惧……她所承受的,远远比蔓姨知道的还多。 从后照镜里,他看一眼始终沉默的特特,刻意转移话题。 “蔓姨,你知不知道我和特特是怎么变成好朋友的?” 李蔓君温和回答,“不知道,但我晓得小三分班,你和特特就编在一起了,从那之后一直到大学毕业,你们都是同学。” 蔓姨说得不完全正确,他并没有大学毕业。 升大二那年暑假,特特情伤,做了引产手术,为了不让蔓姨担心,她还是决定把大学念完。而他的父亲在开学前,被敌人砍死,他放弃学业,接手爸爸的组织。 那段时间,她拼命学做甜点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顿失依靠的他,则拼命扮演试吃者角色,用甜点来当自己的精神安定剂。 那段时间,他们的脾气都很坏,不安、暴躁、易怒,他们都没有心情去找有趣的活动或话题来安慰彼此,甜点成了他们之间沟通交流的最佳好物。 后来特特说:“我要成为最好的甜点师傅。” 他说:“如果你成功了,别忘记,我是最大功臣。” 话说得很大声,可两人都心知肚明,如果真的有功臣,那个人的名字肯定叫做蒋默安。即使他不在了,她依旧为爱吃甜食的蒋默安,不懈怠地、勤奋地制作甜食。 阿疆回答,“蔓姨说得对,小三的时候,学校把我和特特编在同一班,但是之后,都是靠我家老爸的势力,我才能够和特特变成同班同学。”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加上有刀有枪,所有的校长主任都乐意为他家老爸当驴子。 “阿疆哥哥,这么小就看上我姊哦?”宁宁问。 “不对,我看上的是蔓姨。” 宁宁吃惊,坐在后座的她,一拳打在椅背上,怒指阿疆。“你、你、你……你居然想当我爸?” “胡说什么?”特特忍俊不住,终于加入话题。 这让阿疆放下心,从上飞机之后,她就不跟他说话了,他又不是笨蛋,怎会不晓得特特在打什么主意,她啊,在想办法把他推回“朋友区”。 被人往外推的感觉很烂,但她已经为父母亲伤透脑筋,他无法再往她身上施加压力。 阿疆说:“我记得,开学没多久,我就盯上特特。” 宁宁瞄姊姊一眼,调皮问:“为什么,我姊长得又不好看。” 李蔓君推了她一下,轻斥,“有人这样说姊姊的吗?” “我有说错吗,姊要是长得有我和妈的一半漂亮,早就告别单身生活了。” 特特笑了,掐掐宁宁的脸,说:“对对对,你是天鹅,你家老姊是丑小鸭,你是白雪公主,姊是灰姑娘。” 见特特接话,阿疆笑开。“就是『白雪公主』这四个字,让我很火大。” “白雪公主惹到你啦?还是因为你当不成白马王子?”宁宁问。 “都不是,是暑假作业惹到我,谁会认真去写暑假作业?我到现在还搞不懂。” “同意。”宁宁举手接话,瞄姊姊一眼,大力出卖。“我家姊姊就是那种怪咖!” “同意,你家姊姊就是那种怪物,她不但认真写,还每一份都要拿第一名,她有一篇日记,因为写得太好了,老师让她上台念给全班听。 “开头是这样的——七月十六日天气晴,我的心情也很晴朗,因为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我妈妈是个不会做苹果派的白雪公主,但她会绑很漂亮的花束……那篇日记整整写满三页。 “她把蔓姨形容得太好,于是我嫉妒了,我生下来之后就没见过妈妈,每次我问爸爸关于妈的事,我爸的回答都是——不要提那个贱人,她没有资格当你妈。 “我超不爽的,没资格当我妈,你还搞上人家,我爸骂一句,我就在肚子里骂他一百句。因此特特那篇作文让我对她非常不顺眼。” “难怪那时你到处找我碴,害我这个班长当得很痛苦。”特特知道阿疆用心良苦,他想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因此她顺势搬台阶下来。 “对,我就是故意的,谁让你有一个白雪公主妈妈。” “就为那篇文章,你把我飞踢?”特特问。 “喂喂喂,搞清楚,是你先在黑板上登记我的名字耶。” “是你在早自修吵闹,身为班长当然要禀公处理。” “老师说我再被记一次,就要叫家长到学校来,我爸的手刀力道有多强你知不知道?你是要害死我?” “结果呢?我被你飞踢,你爸不也一样来学校报到?我不信,那次你没收到你爸的手刀攻击。”特特得意洋洋。 “你错了,我不但没有收到手刀,我爸还奖赏我一台大电动!” “打人没事,登记有事?你爸怎么回事?”宁宁很是讶异。 “不,是因为那天我爸来学校,蔓姨也来学校了,然后……看见蔓姨,我和我爸都惊为天人,特特没说谎,真的是白雪公主欸,可白雪公主怎么会生出小矮人?不对,是小丑人,不会是领养的吧? “爸夸奖我做的好,要我努力和特特当好朋友,先诱拐特特、再诱拐蔓姨,我爸还开出支票,说蔓姨要是变成我的新妈妈,就给我一张五百万支票。” “原来那个时候,你接近我姊是有原因的。” “当然啊,可惜那张支票我始终没赚到手。” 他没得到白雪公主妈妈,却让坏皇后拿回宝座——去年,那个“没有资格当妈的贱人”回来,他恨她,却又渴望母亲,于是给个房子、给点钱,把她给养起来。 因此他能理解特特对父亲的痛恨,也明白宁宁对父亲的渴望。 “我爸太逊,蔓姨看不上眼,可是我已经和特特成了好朋友,朋友这种东西,当久就习惯了,只要不挑剔,勉勉强强也就这样罗。” 阿疆的话逗得宁宁大笑,落井下石说:“对呴,我就想阿疆哥哥身边的美女那么多,怎么会看上我姊,会不会是审美观有问题?” 李蔓君微笑,原来她在女儿眼里是不会做苹果派的白雪公主? 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她没想过特特会点头、还陪自己走这一趟,为了她,特特什么样的委屈都吞过。 她低声说:“对不起。” 妈妈的对不起,让特特无比沉重。 特特记得,那年动完引产手术,她躲在阿疆家里,连电话都不敢打回去,哪知阿疆被妈妈逼急了,将事情和盘托出。阿疆刚说完,就打电话给她,让她收拾行李快逃,他们约在台北火车站集合。 之后阿疆说:“我本来打算带你到法国,如果能够习惯,我们就待下来,你不是很想在法国学做甜点吗?” 幸好他们没走成,因为过不了多久,阿疆的爸爸就被仇家打死,没有爸爸的支持,阿疆没有当纨绔的条件。 接到电话后,她还真的飞快收拾行李,但临出门前,她决定面对妈妈的怒气。 她想,从不打孩子的妈妈,这次肯定要出手了,她在脑海里幻想妈妈愤怒的表情,她还猜想,自己会不会被判终生监禁? 可是妈妈带着宁宁来了,没有打、没有骂,只是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不断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总是把错归在自己身上。 爸爸的背弃,她怨自己,女儿的委屈,她怨自己,她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才害得女儿不开心。 哪里是她的错?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特特笑着摇头,刻意说得轻松,“干么对不起?章律师和我谈过了,妈不离婚是对的,从现在起我和宁宁摇身一变,变成千金小姐了,回去后,不要说一家咖啡店,我连开个十家八家。” 宁宁笑着接话,“姊是笨蛋哦,好不容易当上千金小姐,干么还做得要死要活?依我看,回台湾后,第一件事是买一间又大又新又好的房子,请佣人扫地拖地洗地板,然后从早到晚都去逛百货公司,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千金小姐!” “傻瓜,不管打不打扮,你都是千金小姐了,干么浪费那个钱。” “啊不然呢,把自己搞成丐帮公主,有比较清高吗?” 李蔓君左搂右抱,把两个女儿收进怀里。 她知道的,女儿是在安自己的心,眼前最困难的一关,尚未经历,不过女儿希望她快乐,她便为女儿开心。 “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 “那我可以环游世界吗?”宁宁问。 特特抢话,“可以啊,不过要先把大学念完。” “厚,哪有这样的啦,那姊的咖啡厅也要等我念完大学才可以开。” “拜托,那时候我都几岁了?不行,我得先开。” “不公平,姊姊每次都比我先,连当大小姐都比我快。” “不甘心吗?拜托,谁让我比你老。” 两姊妹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斗了起来,李蔓君看着、笑着,她希望从现在起,苦尽笆来,所有苦难到此为止。 饭店到了,阿疆说:“蔓姨、特特,你们先上去,我到公司一趟,我那几个小弟已经把饭店的事情处理好,应该已经在大厅等你们。” 李蔓君柔声说道:“阿疆,这次的事多亏你了。” “这有什么?我和特特是十几年的老朋友。” 依序下车,离开前,特特把头伸进车窗里,低声对阿疆说:“谢谢。” 阿疆拉住她的头发、往下扯,像小时候那样。 头皮一阵麻痛,特特惊呼。 阿疆痞笑,“开心一点,人已经长得够丑,再摆臭脸,你想吓死地球上一半男人?” 特特纵容一笑,说道:“还是谢谢你。” 她转身,阿疆掌心的发丝滑了出去,微微一愣,他掌握不住的……何止是她的头发?轻叹、苦笑,他发动车子万去。 看见两人互动,宁宁凑过来,勾住姊姊的手臂娇笑说:“姊姊,我不怕阿疆哥哥了,如果他想当我的姊夫,这次,我投赞成票。” 特特戳上她的额头。“人小表大,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但是我知道,阿疆哥哥看姊姊的眼神就像……” “像什么?” “像狐狸遇见甜葡萄。”说完,她松掉姊姊的手,跑上前勾住妈妈。 落在后头几步的特特扬眉说:“哼哈,我待会儿会告诉阿疆,说宁宁——”声音戛然停止,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掌突然掐住、挤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地,特特微侧头,她看见了! 看见一部黑色轿车,朝着妈妈的方向加速……看见驾驶座上的人,目光锁定,表情镇定,像杀手似地冷静与狰狞…… 彷佛是慢动作播映,车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特特直觉朝妈妈飞奔,直觉用尽全力推开宁宁和母亲……一个踉跄,她成功了! 千钧一发之际,母亲避开汽车撞击,只是她自己却再也避不开,她眼睁睁地看着车子撞上自己,眼睁睁看着地面离开自己的脚,她变成风筝…… 同一时间,在饭店大厅里正准备出来迎接特特母女的兄弟们发现不对劲,他们快步冲出饭店。 一面跑,一面抓起任何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棍棒、立形花台、旋转门前拉红线的小柱子…… 特特被撞飞那刻,尖叫声、怒喊声、玻璃碎裂声……所有让人惊慌的声音同时出现。 身子像破布似地飞起来,只有短暂的几秒钟,可是她脑海里却迅速地出现无数的画面与认定。 肇事者的目光、态度、气势、表情,那是蓄意谋杀,绝对不是意外…… 特特的身子高高飞起,重重落下,疼痛塞满了她的神经,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听见宁宁的哭声,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高兴,因为妈妈逃过一劫…… “姊……妈、妈,姊流血了……”宁宁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的喊。 李蔓君看着眼前一片混乱,心惊胆颤,她需要帮忙,需要……拿起手机,急急拨出章育襄的电话。 “您好,李女士?” “特特出车祸了,伤得很重,我们需要帮忙!” “你们在那里?我马上赶过去。” 同时间,车祸现场的另一边,红色小柱高高举起然后落下,挡风玻璃碎裂。 正准备逃走的肇事者被猝不及防的突击惊吓,他用力踩下油门,不料下一刻,更大的撞击声出现在车顶,车顶凹了一个洞。 他镇定的表情出现裂痕,而袭击他的人越发勇猛,再一次两个同时出现的重力撞击,震得肇事者耳膜嗡嗡作响,车窗破了! 一个人从破掉的车窗中伸手,猛拳往肇事者脸上砸去,他头被打偏了。 抢走钥匙,打开车门,他把肇事者拽出车外,其他三个人抢身过来,一阵拳打脚踢,短短几秒钟,那人已经看不清楚原本面貌。 不多久,喔咿喔咿的警铃声在寂静且几乎四下无人的深夜中响起,混乱惊恐的表情、破碎杂乱的场景……这场车祸太怵目惊心。 第8章(1) 二0一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好像谁拿了把尖刀,将她分割成一寸一寸的碎肉,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凌迟处死? 痛一阵一阵,眼前的黑暗渐渐出现光明,特特以为自己死了,只是,眼前的不是医院、不是奈何桥,而是……是一条她从没见过的道路? 小季慢慢地走在她身后,低声问:“你真的决定这么做?” “除此之外,我还能怎样?妈妈已经死了,这家店除你之外,谁还能接下来?” “蔓姨的心血,你就这样白白给人?”小季说。 “不然呢?”她停下脚步,连日的奔波让她心力交瘁,母亲刚刚入瓮,她一身的白衣还没换下来。 宁宁恨透她了,她说:“如果不是你坚持我去考什么鬼指考,如果我陪妈妈去上海,妈妈就不会死。” 爸爸抛弃她们,宁宁怪在她头上,现在连妈妈的死,也算在她的帐上,她多冤啊! “我可以跟你一起经营,像过去那样合作无间。” “不了,我还是想开咖啡店,谢谢你,以后花店和那些老顾客就麻烦你,小季,过去几年、谢谢你,今天的事也谢谢你。” “谢什么?蔓姨照顾了我那么多年,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你先回饭店,我想一个人走走。” “你走吧,我在后面不吵你。”退后五步,是他一贯的体贴。 特特没有坚持,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变得更加沉重。 她始终觉得不对,始终觉得母亲的死因太诡异,怎么会……就这么死了?也许不该拒绝和杨慕生见面,至少她得弄凊楚,妈妈的出现会妨碍了谁? 拿起手机,点开通讯簿,她决定打电话给章育襄,她要见杨慕生一面。 此时奇怪的第六感出现,她觉得不安,迅速转身,却发现有个黑衣人高举棍棒站在小季身后,她扬声大叫想给小季示警,可是……来不及了,随着棍棒落下,小季的身子瘫软在地。 凶手与特特对上眼,她瞬间明白,自己才是对方的目标。 飞快转身,她抛下小季,拼命往前跑。 她几乎能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眼角瞄见左方五十公尺处有一间超商,她想也不想,直接冲进超商里。 她躲到最边角的货物架旁,拿起手机,点出宁宁的line,飞快地打下几行字—— 妈的死音不单唇,怀遗谋沙小季背打氲,有任跟宗我郑件存款不在毛怪肚子里仙回外婆加,我去找你 她打得很快,错字很多,但没有时间改,因为黑衣人已经进了超商,已经看见她,他大步向她走近,逃不掉了吗? 她转身跑掉,在转到另一个货物架时,迅速把手机往一堆洋芋片里塞,再跑两步,发现另一名黑衣男子站在前面,转身,她已被包抄…… 两人狞笑走上前,低声道:“乖一点。” 下一秒,有把枪顶在她的腰际…… 一阵怪异的气味漫上她的口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整个人变得昏昏沉沉、云里雾里,走路时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身体随着男人的牵引,一步步向前走,在坐进轿车时,后脑一个重重的敲击,她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两分稚气,有点像正在变声期的小男生。“没有被人看见吧?” “放心,我们做得很隐密。” “很好,把人解决之后,我会把后汇到你们的帐户里。” “多谢。” 迷迷糊糊间,特特睁开眼睛,她被放倒在冰凉的地板上,视线望去,看见一双男人的脚,不大,皮肤很白,脚踝处有块褐色、十元大小的斑点,大概有些紧张,他一面说话一面抖着脚。 “听说台湾那里还有一个,你们可以顺便解决吗?” “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她的资料?” “女生,十九岁,叫杨宁。戴苹,资料到手了吗?” “再给我两天,我会弄到手。”是女人的声音。 “到时再把资料给我,不过……跨海作业的费用要高一点。” “多少,你们尽避开。” “两百万。” “成交,我还是老话,不要留尾巴,事成之后,就不要联络了。” “道上的规矩,我们懂。” 头很痛,特特缓缓闭上眼睛,不久,听见有人朝自己靠近。 她无法形容那种疼痛,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刺进她的月复部。 特特猛然张眼,她看见绑走自己的男人正把刀子往前推。 一个激灵,她猛地转身,在地上接连滚几圈,刚入肉的刀子歪了角度,横过她的腰际。特特开始放声大叫,她的尖叫声让男人心慌,他没想到特特会突然醒来,更没想到,以为是没有人的林子,却听见有人在对话—— “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在那边!”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 那男人举刀,还想再往她身上砍,没想到脚步声来得迅疾,有人扬声—— “看,那边有人!” 男人气急败坏,狠踹她一脚,大步跑开。 温热的血从月复部冒出来,她不敢停止尖叫,直到摇摇晃晃的人脸在眼前出现,她的声音转为微弱,低喊,“救我……” 她不能死,宁宁还小,她必须活着、必须回去…… 疼痛再度侵袭她的知觉神经,这次……真的死了吧? 特特虚弱地张开眼睛,当视线接触到妈妈焦虑的脸庞时,泪水潸然。 呼……太好了,只是作恶梦,妈妈逃过一劫,而自己没有被绑被杀,那宁宁呢……她伸手,宁宁快步朝她走来。 “怎么了?姊姊,很痛吗?我去叫医生……” 没事,大家通通没事……谢谢天、谢谢地,她有满肚子说不出口的感激。 “没事。”特特摇头,转头看阿疆。 阿疆冷着脸,满心罪恶感。 是自己信誓旦旦说,把她们带来,就会平平安安把她们带回去,明知道那个信件档案里,阿姨就是在昨天出的车祸,他怎么可以疏忽大意?没事干么去公司啊,少赚一点会死吗?他不去,公司会倒吗? 他恨死自己!如果阿姨真的像日记里写的死于车祸,他敢发誓,这辈子特特都不会理他了。 他抢上前,把她冰凉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中。“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错了。” 特特摇头,她不要听这个,她要听的是…… 阿疆明白她的意思,低声说:“放心,我照你沙盘推演的做了,肇事者已经被抓到,章律师正在警局交涉,再过不久,你们母女三人死于车祸的消息,就会传出去。” 想起特特非要沙盘推演这个荒谬到近乎可笑的剧情时,他一脸不屑,嘲笑她太把那些信当成一回事。 没想到,居然真的用上了,所以他也该试着相信,相信这种无法用逻辑推论的事情? 缓缓吐气,特特点点头,缓慢说道:“阿疆,告诉章律师,我想见蒋默安。” 阿疆猛地张开双眼,这不在他们的沙盘推演里! 她说过,没有旧情复燃这回事,为什么突然想见蒋默安? 因为受伤,所以心软?因为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依靠,而他的疏忽,让她觉得蒋默安比自己更可靠? “不行!”他大声说。 这一喊,让李蔓君和宁宁吓一大跳,她们都晓得蒋默安这个名字,可……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特特一直有和他联系? 母女满头雾水,盯着特特和阿疆瞧。 特特没有太多力气说话,疼痛抽走她的力量,如果可以,她宁愿立刻昏死过去,直接把事情交给阿疆处理,但不行,她不知道自己的梦有没有意义,可那个梦太逼真了。 “求你。” “不要求我,我绝对不会同意!蒋默安带给你的伤害你都忘记了吗?你不介意被他一伤再伤?难不成,你还对他抱持着期待?杨特特,你不一定有蔓姨的好运气。” 阿疆气到口不择言,没想到蔓姨正站在自己身边。 特特好累,可她非要见蒋默安一面,她知道现在不是摊牌的时机点,她也没有足够的力气说服阿疆,因此她直接了当的说:“阿疆,你知道我有多固执,就算不是蒋默安,也不会是你,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兄弟。”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却也让她气喘吁吁。 看她都已经这样子了,还非要把事情挑明说,阿疆气到快脑充血。 什么叫做“就算不是蒋默安,也不会是你”,那么多年的交情全是假的吗?他也没有非要她死心塌地爱上他啊,只是搭伙一起过日子,有这么困难吗? 她不是说他很安全可靠,她不是说在他身边很舒服,他也是啊,他不过就是贪图那么一点点的舒服,不想把她拱手相让,这样也不行?难道在她心里,他的存在感那么低? 谁要跟她当一辈子的兄弟? 他已经撂下狠话,非要把她娶到手了,她是撞坏脑袋吗?怎么会不记得?就算忘记,也该给他留面子啊,没看到蔓姨和宁宁都在,就这样直接拒绝,有没有想过他的自尊心。 这些都还不是他最在意的,他最气最气的是,即使已经是这种情况,她心里还是只有一个蒋默安。 蒋默安到底有多好啊,好到她连半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对不起、求你,”她强掌着眼皮与阿疆对峙,半点不肯退让。 绷地一声,心底那根线断了。 长久以来,不肯正视的事实像大火席卷,不管有没有准备,它都不留情面地狂烧。他不想接手她的意愿,可熊熊火势却赤果果地告知——不管他乐不乐意,事实都不会改变。 他气死了、气疯了,气得想要掀屋顶、气得暴跳如雷,他不断在空中挥舞拳头,不断地怒指着特特,可是,骂人的话却卡在喉咙。 他的怒气让宁宁噤若寒蝉,好几次她都以为他的拳头会揍上姊姊,要不是妈妈拉住她,她早就扑到姊姊身上,很狗血地大喊——“你要打就打我,不要伤害我姊……” 李蔓君是对的,在阿疆发疯了五分钟之后,在他的拳头落在墙面上之后,他恨恨转身,对着特特咬牙说:“我、不、要!” 猛地,他转身走出病房。 他这么生气,可以用甩门宣告自己的情绪,但在门即将近闭合前一刻,他很没出息地握住门把,轻轻关上。 超没用,特特都把他招惹成这样了,他还担心她受惊吓?! 李蔓君叹气,走到特特床边,她知道女儿放弃了什么,可……要怎么说呢?不管是小季或阿疆,两千多个日子的殷勒,他们始终无法排挤掉女儿心底的蒋默安,没有得到,哪来的放弃? 死心眼呐,可全天下人都可以对特特说教,独独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说服力。 她低声说:“先睡觉吧,阿疆嘴硬,等他想通了,就会去帮你把事情办妥。” 特特点点头,她知道的,这是阿疆的行为模式,他总是先愤怒生气、先发泄脾气,先把她想做的事先骂得一文不值,却是每一次……每一次都妥协于她的坚持。 宁宁看看妈妈、再看看姊姊,轻轻走到病房外,发现了背靠在墙面上,用手支撑额头的阿疆。 她小心翼翼走过去,拉拉他的衣袖,笑得满脸甜蜜,说:“阿疆哥哥,不要生气,姊姊不爱你,我爱,我嫁给你好了,我比姊漂亮。” 她安慰人的手法很拙劣,但是阿疆被安慰到了,虽然很可悲,自己居然需要一个小女生的安慰。 揉揉她的头,阿疆用力点头。“对,你长得比你姊漂亮的多。” “有安格斯牛,就不要介意吃不吃得到澳洲饲谷牛了,对吧!” 什么鬼比喻,阿疆无奈失笑。“好好照顾你姊,我马上回来。” “阿疆哥哥要去哪里?” “去帮你姊找蒋默安。” 他叹口气,迈开长腿往外走,宁宁看着他的背影,被妈妈料中了? 其实阿疆哥哥真的很不错,如果对手是蒋默安,她愿意投阿罗哥哥一票。 二0一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飞快敲着电脑键盘,今天早上的会议开得乱七八糟,蒋默安不愿意多想,但他确定,这是有系统、有计划的破坏,不仅仅是个人行为。 他理解,自己被选中成为代理董事长,肯定跌破不少人眼镜,再怎么说,他跟在董事长身边不过短短六年时间,公司里的元老几十人,这种好康怎么都不该掉到他头上。 最近有谣言传出,说他已经和董事长约定,几年后要入赘杨家娶杨瑷为妻,所以才能得到这个位置,谣言渐渐发酵,有不少人相信,因此背后攻击自己的恶言恶语,像风吹似地猛传。 他连澄清的意原都没有,不过有意思的是,这段日子,杨瑷只要放假留在上海,就会经常到办公室找他,杨瑷的行为增加了谣言强度。 莫非谣言背后的推手是夫人?莫非她已经和公司某些人达成默契,想要抢夺公司的经营权?如果是的话……那就更有趣了。 一朵柔弱娇女敕的白莲花,一个跟在董事长身后,永远安静沉默的贤慧女人,怎么突然间野心勃发? 他当然不相信夫人想撮合自己和杨瑷,他认为,夫人很清楚自己有多骄傲,她相信自己会为这种事主动提出辞呈。 如果董事长不是他的恩人,如果不是董事长给了他发展空间,让他茁壮成长,或许他会为了自尊心操出辞呈,但现在是他回报董事长的时候,就算有再大的困难,他都不会退缩。 他必须找出破坏公司电脑程式,企图让公司内部行政一团混乱,有效率地组织公司元老,让他们炮口一致对上自己的人。 看一眼电脑上的时钟,拿起手机,按下群组通话,大家已经在上面了。 “各位考虑得怎样?”蒋默安单刀直入,不说半句废话。 里面的成员,都是他这几年交的朋友,有台湾人、有上海人,也有老外。 他们之所以成为好友,是因为大家都离开家多,到这个不熟悉的大城市中打拼,他们相似的地方是有能力、肯付出,对于未来都有强烈的企图心。 这样的人,往往一拍即合。 蒋默安和董事长讨论过,他需要一个智库、一个专属的团队,董事长同意了,因此他一个个联络,希望他们跳槽。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现在这份工作缺乏挑战,阿默,我挺你,什么时候要我过去,我什么时候报到。”joy说。 “我想知道的是,如果董事长回来,我们这个智库是不是要立刻解散?我可不喜欢老是换新工作。”lucy问。 蒋默安回答,“不会,如果你们能够对公司做出贡献,等董事长回到岗位,我不认为你们会一直担任智库角色。” 蒋默安是有五分把握只说两分话的人,所以这几句……等同于承诺了。 “知道了,算我一份。” “好,可我离职需要一个月,我慢点到队,有事随时传讯息给我,我可以做免费劳工。” 群组里的朋友纷纷表态,除了两个不愿意加入的之外,剩下的六个都跟了。 “什么时候报到?”joy问。 “如果我说……现在?” “哈,有这么急?知道了,我马上去跟老板拍桌子!” 正事谈完,他们开始打屁,这是他们这群宅男宅女们的最佳消遣。 蒋默安太忙,说了声抱歉,便退出群组谈话,脑袋又往电脑里面钻。 “董事长,李经理想见你。”裘秘书敲两下门,走进办公室报告。 李劲?蒋默安冷笑,还以为他能憋多久呢。“请他进来,别让任何人打扰。” “是。”裘秘书转身离开。 第8章(2) 阿疆走得很急,连声招呼都没跟蔓姨打。 一路过来,他试着让脑袋清醒,试着想清楚要对蒋默安讲什么话,可是……超难。特特伤人的话,不断在他脑海里面转,“一辈子的兄弟”、“不是蒋默安也不会是你”,简单的两句,像麻绳似地绑架了他的意志力。 可恶!蒋默安到底有什么好,值得特特丢不开手? 蔓姨什么都好,怎么偏偏把死心眼遗传给特特,她自己已经够吃亏了,难道要特特跟她吃一样的亏? 他忙着埋怨、忙着发脾气,根本无法用理智思考事情。 因此,当瑆璨大楼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脑子里装的还是浆糊。 阿发看一眼后座的大哥,他的表情狰狞,咬牙切齿的动作特别多,一下子眯眼,想把人凌辱至死的模样,一下子笑得让人胆颤心惊。 他还握紧双拳,时不时就往车窗捶两下,阿发是不担心玻璃窗破掉,但是会担心大哥受伤。 方才大哥上车后,丢出一句“到瑆璨大楼找蒋默安”后就不再说话,他只好乖乖google瑆璨大楼的上海地址,确定之后输入卫星定位系统。 他一面开车一面想,蒋默安是何方神圣?很厉害?很强?他跟老板抢钱还是抢女人?要不,老大的表情怎么会这么……说不出口的贱? 停车,阿发转身说:“老大,瑆璨大楼到了,要不要我落人过来?” 阿疆回神,问:“落人干么,抢银行吗?” 阿发抓抓头发,说:“我们不干这种事很久了。” 阿疆瞪他一眼,用力打开门,临下车前,说:“去逛两圈,等我的电话。” “是,老板。”这个时候,阿发没想到,自己得逛上两百圈才接得到老大。 阿疆下车走进大楼,直接到服务台前,用力拍两下桌面,说:“我要找蒋默安。” 他的外表是贵公子,行为举止却像痞子,服务小姐不敢轻慢他,谁晓得会不会是哪家合作公司的富二代? 服务小姐笑容可掬的回答,“先生要找我们代理董事长?请问有事先预约吗?” 轻哼一声,阿疆说:“打电话上去,告诉蒋默安,郑品疆找他,如果他不想见,我会跟他说谢谢!” 这、这、这是什么话啊,是他自己跑来找蒋先生,又没有人拿枪逼着他来……不过现在有不少纨裤富二代,毛病多、脑子残,无知又白痴,偏偏得罪不起。 算了,她拿起电话筒,拨出内线,逐字逐句地把对方缺乏逻辑的疯话清楚转述。 裘秘书犹豫三秒钟,说:“请郑先生上来。” “是。”她挂掉电话,对阿疆说:“请跟我来。” 踩着高跟桂,服务台小姐领着阿疆走往电梯间,按下按钮,静静等待电梯到达,电梯打开,她把阿疆请进去,用挂在脖子上的证件靠近感应器。 哔!解锁,按下四十五层楼,她退出电梯,对阿疆一鞠躬,目送电梯关门。 排场这么大?阿疆轻哼一声,按下其他楼层,每一层的灯都亮了,但四十层以上,就没办法亮了,所以高楼层必须感应才能按? 炳哈,真了不起!是靠着邱婧珊,才能爬得这么快、这么高? 裘秘书是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她不优秀,但苦干实干,妈妈强烈希望她出人头地,十岁就把她送到北京叔叔家借住。 餐费、住宿费、学费等等该忖的,爸妈没有少付过,照理说应该当客人、当公主的,却因为借住的地方沾着亲戚关系,她瞬间从客人转变身分,成为寄人篱下的寄生虫。 寄人篱下已经够卑微,偏偏叔叔的儿子不爱念书,同一个班级,堂哥和她分据班上最后一和第一,婶婶能看她顺眼? 渐渐地,她成了婶婶的眼中钉,要不是他们需要爸妈寄来的钱缴房贷,她早就被赶出去。 就这样,她小心翼翼地在叔叔家过了八年,为了早点结束这种日子,她拼命念书,她的运气也够好,对她这种多下姑娘而言,要考进北大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考上北大那天,她尖叫着跳起来,理由不仅是考上理想的大学,更因为她可以搬进学校宿舍。 八年,养成她拘谨小心的个性,这种个性的好处是做事仔细,不容易犯错,缺点是……她对自己超没信心,就是考进瑆璨当上蒋先生的秘书,她都觉得那是幸运而非实力。 因此在工作岗位上,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蒋先生和李经理正在开会,事先说过不让打扰,她不敢敲门进去问蒋先生愿不愿意见郑品疆,只是楼下张小姐的转述,让她闻到一丝恐吓意昧。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蒋先生不愿见他,他会更高兴”是否代表……这次见面的受益者是蒋先生? 她不敢保证自己的推论完全正确,但她不允许任何的错误发生,因此挂掉电话后就走到电梯门口等,只是……未免太惨了吧? 还没见过公司电梯每一层楼都停的啊,公司员工早已经习惯,尽避使用其他几部只到三十九楼的电梯,这两部多数时候只有四十层楼以上的员工会使用,所以……每一层楼都停?好怪! 当,终于听见电梯抵达的提示声响,裘涵站直身子,双手在身前交握,微抬下巴,露出找不到瑕疵的微笑。 电梯门开,看见电梯里的男人,连忙一鞠躬说:“郑先生您好,请跟我来。” 阿疆皱眉,他阅人无数,能够从女人脸上的纹路、肌肤状况、身材、打扮、动作姿态……正确推估出女人的年纪。 他手下的“娱乐业”里,多的是女人,漂亮的、妖艳的、温柔的,各种类型都有,但不管是哪个类型,女人的天性就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好用来招蜂引蝶。 当然,特特是例外,她很穷,而且她无聊的自里不允许自己接受馈赠,所以把好好的清秀小佳人搞成灰姑娘。 但是眼前这女人……以目测推估,她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拿掉平光眼镜和脑后那个像肿瘤的发髻,她的五官算得上精致,不必用现代堪比魔术的化妆术,只要上一点淡妆,他就有本事把她捧成网红。 问题是这样的长相,在这么大的一间公司工作,她居然有本事把自己打扮成深宫怨妇?这个年代的女孩谁会穿铁灰色的老气套装,更别说她那双圆头粗根高跟鞋。她一定有病,阿疆确定。 经过她的办公桌时,阿噩瞄一眼立在桌上的名牌。 秘书裘涵? 很好,不只她有病,蒋默安的病也不轻。想想他的秘书,哪个不是风华绝代、美艳无比?阿疆瞥裘涵两眼,带这种等级的秘书出门,光是谈判都觉得输人一等。 裘涵把他迎到沙发区,说:“郑先生,请问用什么饮料?” “随便。”他又不是来喝饮料的。 “请稍等。” 裘涵转身,背挺得很直,步伐迈得无比优雅,但阿疆盯着她的右脚踝皱眉。 不久,她用托盘端来一杯拿铁和一小盘点心。 裘涵还没开口,阿疆便问:“既然脚受伤,为什么非要穿高跟鞋?你那个变态上司逼的?” 裘涵皱眉,公司里从没人发现她的脚受伤,他怎么……不过他的观察力与她无关!她刻意忽略,勾起公事化的笑容说:“郑先生,请稍等一下,您没有事先预约,所以很抱歉,董事长正在开会。” 阿疆冷冷看她,这是怎样,下马威?还是……蒋默安不敢面对自己? 这么一想,他扬起痞痞一笑,原来这次见面不只他脑袋昏沉,蒋默安也没好到哪里? 也是,当年蒋默安“勉强”算是他的手下败将,可惜六年过去,他还没有拿到胜利奖杯,这时,他又开始气起特特的死心眼。 “所以你们董事长专门让我上来等他?”骄傲地轻哼一声,挥挥手。“转告他,不用了,等他有空再找我,不过……他好像没有我的联络方法。” 对!他就是要逼蒋默安立刻现身,立刻面对自己,他干么给他调整心情的时间? 这是明明白白、赤果果的威胁啊!他手上到底握有什么蒋先生非要不可的筹码?他越是这样,裘涵越是不敢放他离开。 “郑先生,对不起,不会等太久的,要不,我给您找几本杂志。” 裘涵的退让客气,让阿疆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你以为我有这么多空闲时间看那些无聊杂志?你,马、上,去把蒋默安叫出来,否则……” “否则”的下面没接话,不过裘涵已经被吓到了。 真是为难人,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从没遇过这款的,在商场上混的,哪个不是表面客客气气、斯文有礼,就算不爽,也只会在心里os,哪有人像他这样……流氓? “郑先生……” 裘涵的窘迫,居然让阿疆感受到发泄的快乐,被特特气得冒烟的脑袋,得到片刻冷却。“要叫不叫?我数到三!一——” 在蒋先生身边工作,裘涵还没有被人这样欺负过,就算她真的做错事,几句对不起就能缓和对方的情绪,可哪有这样逼人的,她又不是小孩子,还数到三。 看她急得额头冒汗,手脚微微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可怜模样,阿疆沉重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他拿她当自家小弟玩起来,没错,他承认自己有点变态! “……二、二点一、二点二、二点三……” 裘涵局促不安地立在他跟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贝勾唇角,阿疆还真的玩上瘾,大声说:“算了,我干么为难你,不过是个拿人薪水的,我自己进去找人。” 话说完,长腿一蹬,他站起身,往办公室走。 完了完了……裘涵额头冒出三条黑线,她死定了,蒋先生说不让人打扰的,她直觉抢身上前,抓住阿疆的手臂。 阿疆是混江湖长大的,反应灵敏,大手一挥,小小只的裘涵就像演电影似地,退退退退退……退到站不稳,砰!往后仰倒摔在地上。 她习惯咬牙隐忍,可是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还是让她痛呼出声,才好一点的脚踩又……呜,她怎么这么衰。 不过这还不是最倒霉的,她凊楚听见她的窄裙发出撕裂声……天呐!她今天没有穿安全裤,好想死…… 阿疆转头,第一眼接触到的是她……肉色的裤裤,很土、很大件,然后视线往上调,调到她皱成一团的哭丧脸。 很少出现的罪恶感涌起,他大步走到裘涵身边。“你还好吗?” 她用力咬唇,咬出一圈很深的牙印,脸上依旧是满满的隐忍与委屈,看得他的心脏一跳一跳的,像有只兔子在里面乱撞。 裘涵眼底闪着泪光,摇摇头说:“不好。” “脚伤了?很痛吗?”他扬声问。 “嘘……”她合掌哀求。“拜托小声一点,董事长在和李经理开会。” 所以是真的开会,不是羞于见人?阿疆拧起浓眉,不满道:“都这样了,小声做什么?” 丢下话,他没问她同不同意,直接月兑掉她的高跟鞋,检查她肿得像面龟的脚踝。 “拜托,不要吵到蒋先生,他真的很忙。” 哇咧,她没想到自己的腿伤,还满脑子只想着“蒋先生”,啊是怎样,女人都有蒋默安脑残症哦,特特这样、裘涵也这样,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人人都把他摆在第一位。 横她一眼,阿疆伸手要抱她。 裘涵急忙推开他说:“不要。” “哼!你没听人说过,女人说不要就是要!”说完,手往她腿弯伸过去。 “我要我要我要!可以了吧!”裘涵气到没力,还得分神拍打他伸过来的咸猪手。 “啊你不是说要,又打我。”阿疆又玩了起来,啧啧两声一脸无奈,却是眼含笑意,“女人就爱口是心非。” 老天!她到底是碰到什么男人啊?“是你自己说,女人说不要就是要的!” “对啊,女人说不要就是要,女人说要还是要。乖,我抱你起来。”逗这笨女人让他心情好了起来。 裘涵低头,她输了。 见她满脸可怜,他的爽快感略降。“好啦好啦,不抱就不抱,你把原因说凊楚就是。”很舒服吗?没见过那么喜欢躺地板的? 看着他一脸的不解,她垂下头说:“……我的裙子破了。” 阿疆恍然大悟,就说嘛,没事穿这么窄的裙子,这是八零年代的打扮,吃到苦头了吧。起身走到她的办公桌前,翻箱倒柜,找出剪刀胶带,阿疆月兑掉自己的休闲上衣,把领口剪开,从她头上会下去,直拉到她的腰部,盖住她的。 裘涵被他的举止弄傻了,他、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她羞红了脸,克制自己不要盯着他的果胸看,可是他靠得这么近,这么精仕结实的上半身……很诱人、很让人移不开眼啊。 “把手举高。”他下指令,她乖乖照做,然后……他居然拉开胶带,往她的腰部缠几圈,天啊……这是哪一国的时尚? 她快晕了,当然,制造她晕眩的主要罪魁祸首,不是剪刀胶带或上衣,而是他的气息、他的肌肉肢体、他的男性魅力、他散发出来的费洛蒙…… 他是她目前人生中,遇见的第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行了吧,该挡的都挡了。”他拍拍手,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成品。 因为晕眩,所以她想都没想地点点头,赞成他所有话。 这次他顺利把手插进她的膝后,顺利地把她抱起来。 这时蒋默安他们开完会恰巧出来,见到在他办公室外头,一个陌生果男抱着他的秘书,不禁惊冴的问:“你们在做什么?” 第9章(1) 慢吞吞的把裘涵安置在沙发上,阿疆转头看一眼从办公室出来的李劲和蒋默安。 见到来人,蒋默安万年不变的寒冰脸破裂。 阿疆带着两分刻意,把裘涵放在沙发上,“深情款款”地对她说:“乖,你在这边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恶寒从心底开起,裘涵肩膀一抖,抖落满地鸡皮。 对,阿疆很坏心,就算裘涵会被fire也不用怕,他家的公司也很大间。 阿疆大步走到蒋默安面前,比出五根手指,说:“有空吗?五分钟?” 蒋默安恢复冷脸,不作反应,他转身,阿疆立刻跟进去,门关上,那一声砰!地板微震,很明显地带着怒气。 阿疆在特特面前没出息,但在蒋默安面前,出息得很! 这时,被雷轰到的裘涵才想起,自己似乎应该对蒋先生讲几句自清的话,但来不及了,门已经关起。 李劲带着暧昧笑意,走到沙发边,“裘秘书想换工作吗?” 是的话最好,她和方特助就像蒋默安身边的两座门神,守得太紧,让人无机可趁,这对他可不是好事。 裘涵淡淡地摇摇头,强忍着脚踝的疼痛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她哪有那个胆子,真的坐在沙发上等郑品疆。 见裘涵不理他,李劲耸耸肩,转身走掉。 裘涵打开抽屉,翻找出针线盒,蹲到办公桌下面月兑掉裙子,取针穿线,把那道“伤口”缝补起来。 办公室里,蒋默安和郑品疆对峙着,像高手过招似地,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 蒋默安望着郑品疆,还以为那把怒火早就被岁月平息,没想到,郑品疆只是出现,没说话、没动作,他的火苗立刻茁升转为燎原大火。 蒋默安不是个情绪轻易外露的男人,但是现在,他有举枪射人的冲动。 握住笔的手指暗暗用力,青筋浮上手臂,喉结上下滚动,六年前的场景回到脑海中。那年,因为台风,飞机在台湾上空盘旋半个多小时才勉强降落。 一颗心像被放在火锅里熬,沸腾蒸气不断地灼烧,蒋默安反复地想着,为什么特特莫名其妙传来一封分手信,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不是谈过了吗?他会很忙,她必须谅解,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她、为了等等。 怎么可以……短短两个月,她就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这让他情何以堪? 他猜那个人是郑品疆,特特说阿疆是男闺密,他不这么认为,身为男人对男人的理解,他相信,郑品疆想做的不止是朋友。 他曾经为这件事对特特生气,特特解释,“我和阿疆是姊妹是兄弟,我们是很相像的两个人,我们都自卑,也都努力从自卑的绝境中跳出来,你给我机会,让他和我一起改变好吗?” 她的态度一百分的认真,让蒋默安无法拒绝。 但真正让他点头的是那句——“如果我可以和阿疆成为男女朋友,早在荷尔蒙运作的青春期,我们就会产生关系,以前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她说服了他,可她却背叛他的信任。 在飞机上,他想出一千种说词,特特只是在耍脾气,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只要他好好说,好好说服,特特一定会回心转意。 他试着把事情往正面的方向想,但是眼见的事实却把他推进无底深渊。 出了机场,他冒着雨一身湿的招了计程车往特特的住处狂奔。 车子未停,他看见郑品疆搂着特特上车,她靠在他怀里,他对她无比亲昵,然后……他们一起进了妇产科。 他在妇产科外面等了半个小时,然后……离开。 他不敢再等下去,因为害怕,怕看见两人脸上的幸福甜蜜。 他想,就这样吧,终究是因为他离多,是他无法给她依靠,所有的错通通算在他身上吧,背过身,他拿出电脑上网买了机票。 但他过不了心里那关,再三的犹豫矛盾,他还是忍不住找上门,他想要求一个清楚明白。没想到特特不在家里,没想到他竟在郑品疆家中看见穿睡衣的她,并且郑品疆说,结婚的时候会发帖子给他。 郑品疆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关掉沟通、解释,关掉他想说的抱歉。 这次,他真的离开了,一走六年,连回想都害怕。 蒋默安自认是个胆子很大的男人,他勇于冒险、不畏惧向前冲,但是特特让他害怕,害怕……回首。 那年的八月,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心里有多难过,只记得自己像行尸走肉似地上了飞机,记得自己疯狂工作、疯狂表现,疯狂地让忙碌占满他神志凊醒的每一秒。 他用整整一年的时间让自己成功——成功地不让自己随时随地想到特特,不让过去的点点滴滴腐蚀心情,他成功地把破碎的心脏缝缝补补,重新摆回正确位置。 他以为若干年后,再次面对特特,他将会收放自如,像面对商场上的人那样,表现出友善亲和,仿佛他们只是多年失联的朋友。 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办到的,没想到……光是一个郑品疆,就让他的以为粉碎。 心里的火山蠢蠢欲动,他恨不得用熔浆把对方彻底烧熔。 阿疆没有比蒋默安好到哪里去,方才逗裘涵的轻松感消失,现在的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狮子,准备朝对方狠攻猛击。 因为特特那句“就算不是蒋默安,也不会是你”彻底惹火他,他没有办法把特特抓起来揍一顿,但是对蒋默安……他有什么好客气的? 如果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的拿手武器,那么阿疆的武器是拳头,而蒋默安的武器是嘴巴。 蒋默安发出第一波攻击,他冷笑说:“我还以为郑先生的办事效率很高,没想到都经过六年了,才送来帖子,看来也不过尔尔。” 踏地,火气从阿疆心底飞窜到脑袋中央! 如果他有帖子可以送,他才不屑跟他动手,他只会居高临下俯看手下败将,偏偏他没有,所以……用力给他…… 砰,一拳头杀过去,即使蒋默安闪得够快,眼镜也被他打偏了。 虽然眼眶隐隐作痛,蒋默安却还是气定神闲地把眼镜摘下来,调调镜脚的角度,重新挂回脸上,慢条斯理地发出第二波攻击。 “果然是家学渊源,除了拳头,没有其他可以拿出手的。” 阿疆再度被激怒,冲到蒋默安身边,扬起右手。 罢才是猝不及防才挨揍,现在知道阿疆的直线攻击法,他哪会坐以待毙? 蒋默安快速闪身,这些年的健身房会费不是白缴的,他举起手臂,及时挡下一拳。 一拳一脚,虽然没有行云流水像高手过招那样,可是两个长相顶级的男人打架,确实养眼,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果着上半身。 阿疆朝蒋默安挥拳,蒋默安险险闪过去了,随手抓起小几上的花瓶往阿疆砸去。 阿疆像泥鳅似地闪开,他没有轻功,但脚步轻巧、身形灵活,身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展现完美的线条。 两人对峙间,蒋默安紧盯着阿疆,扯掉领带、两手一拉,衬衫的钮扣整排掉了。 线条?他也不是盖的。 蒋默安才把衬衫月兑掉,阿疆不给他喘息机会,抓起桌面上的一叠文件往他身上丢,随着纸张掷向对方,他的拳头跟着进击。 这一下蒋默安没躲过,脸颊青掉一块,但他反应很快,抓起手上的领带当鞭子使,咻咻咻,顺利逼退阿疆。 阿疆觑准时机,用力一扯,把蒋默安的领带抢过来。 蒋默安单手撑着沙发背,跳到沙发另一面,抓起身后书架上厚重的原文书,一本一本朝阿疆丢,一、二、三、四……就在阿疆心里算着第五本时,出现的竟是蒋默安的拳头。 他的落点很漂亮,阿疆的嘴角跑出像云彩般的紫红色。 阿疆怒吼一声,也撑过沙发背,抓起对方的书本猛攻。 紧接着,书本落地声、中拳的闷哼吼叫声,电话机砸到墙面的铿锵声不断出现。 代理董事长办公室的隔音设备不错,但裘涵还是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身为及格的秘书,她应该立刻拨打分机号码,或直接进去看看。 可是,她现在没有裙子可以穿,身上用胶带捆着一件男性休闲服,外表可笑至极。 如果她想继续保有这份工作,就不能这样出现在上司面前,所以在微微的错愕之后,她低下头,继续缝补自己的裙子。 她手脚俐落的缝好裙子,穿回去,剪开胶带,把男用休闲服月兑下来折好。 犹豫片刻后,她泡了两杯咖啡,以此作为借口,去敲办公室的门。 没反应?她悄悄打开一道门缝。 门开,东西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然后……她要去找大师收惊,不对,要去脑科挂急珍……因为她看到幻影…… 摇摇头、揉揉眼睛,那个是……她家的代理董事长?是她跟了两年的上司?从来都打扮得一丝不苟的蒋先生现在却……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两个赤果上半身的男人,各自背靠着一堵墙席地而坐。 很显然地,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竭,只是仍没有罢手的打算,还时不时抓起脚边的东西朝对方丢过去。 两人脸上都带了伤,赤果的上身虽然肌肉都漂亮又养眼,但红红绿绿的“新式纹身”也精彩绝伦。 照理说,这场架阿疆赢面较大,最后却打了个平手,他当然不服气,所以……抓起地上的奖杯,朝蒋默安丢去! 蒋默安不服气,也随手抓起一本书回砸。 两个大男人像小孩子似地玩起互丢的游戏。 这是什么情况?裘涵考虑片刻后,挂起零瑕疵笑容,一如平常般优雅,虽然她的脚踝很痛,还是硬踩着高跟桂走到上司身边。 “蒋先生,先喝点咖啡。” 蒋默安点点头,要继续打架……他需要提神饮料,接过咖啡,仰头三口喝光。 裘涵走到阿疆身边,也弯下腰递上咖啡。“郑先生,请用咖啡。” 阿疆没有蒋默安的淡定,在看见裘涵的脚踝时,罪恶感在他心中叫嚣,是他搞出来的!特特交代的事没做,还弄伤无辜旁人的一只脚……他,脑残! 他接过咖啡也三口喝光,然后起身。 蒋默安也迅速起身,他以为第二轮正式开打。 没想到不按牌理出牌的阿疆,竟然一把抱起裘涵,头也不回地对蒋默安说:“特特想见你,她昨天出车祸,详情去问章育襄。” 话说完,人也不见踪影,留下满脸错愕的蒋默安,呆愣站在那儿。 他反刍阿疆说的话,三秒钟后,他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电话筒,可恶,电话摔坏了,他翻找着凌乱的桌面,试图寻找失联的手机。 找到了,在墙角,不过已经四分五裂,破坏的很彻底。 蒋默安气急败坏地用力拉开门,快步走到外面,拿起裘涵桌上的电话,拨出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章育襄刚接起,他便粗声吼着:“把杨特所有的事通通告诉我!” 蒋默安在医院碰到带裘涵看医生的阿疆。 他们在医院又打了一架,不过这一架是在男厕打的,因为地方小、又碍于是公共空间,这一架收敛得多。 上一架以肢体动作为主,这一架以言语暴力为主。 “你是人吗?特特受伤躺在病房里,你居然带着别的女人看医生?”蒋默安怒道。 “我不是人?你才不是人吧!说什么工作忙,却是忙着找女人同居。” “你胡说什么?!” “我最好是胡说,要不要谈谈邱婧珊,谈谈上流社会婚姻可以替你的前途带来多少帮助?谈谈你那个高贵的家世和父母,谈谈你妈怎么对待特特?五十万买断她的爱情,哼!我都不晓得钱可以这么用,我想问,下一次你打算摆月兑邱婧珊那种上流女人时,得花多少钱?” 连珠炮的话,震呆了蒋默安,原来……这才是特特决定和他分手的原因? 蒋默安不认输,反口道:“所以你趁虚而入,所以你让特特怀孕,逼得她不得不和你结婚。” 他的推论让阿疆错愕,他居然是这样子想的? 阿疆很想掐死他。“你在说什么鬼话!我要是有本事趁虚而入,六年前,我就会把加大版的帖子用空运送到你的办公桌上,而不是看着特特天天拿着你和邱婧珊的订婚邀请函大哭。” “我明明看见你们走进妇产科!” “蒋默安,你给我听清楚,特特去妇产科,是要去拿掉你的孩子,听说他已经有了名字,叫做『等等』对吧? “我搞不懂,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没肩膀,既然没有本事养孩子,就要有本事不给女人怀孕啊,你要孩子等等,你的下半身就不能等等? “你妈说,许多狐狸精想母凭子贵、顺利上位。真是天大地大的大笑话!蒋家媳妇是行政院长还是总统,有那么多人抢着做? “笨特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我不想母凭子贵,我只想留住我的等等。』天呐!原来恋爱真会让人的智商从人类快速降低成鱼类。 “对,是我把她骂醒的,大学没毕业,打工养活自己已经够困难,哪有办法再养一个小孩,我不允许她让冲动烧坏脑袋。 “是我逼迫她去妇产科拿掉孩子,是我骂醒她,没有能力的父母对孩子是一场灾难,是我咄咄逼人说:『你自己没有爸爸,知道没爸爸的孩子多辛苦,还要让那个可怜的『等等』跟你一样悲哀?』 “我整整骂她一个晚上,她才同意拿掉孩子,可是那之后整整一年,她跟我冷战。她要死不活,严重陷入负面情绪,我知道她恨我,却又晓得没有道理恨我,她在心里不断拿刀子捅自己,她修理自己、欺负自己,她对『等等』充满亏欠,这一切是谁造成的?蒋默安,是你!” 用嘴巴作战是蒋默安擅长的,但这一架,他惨败。 带着一张猪头脸,口罩和眼镜全派上用场了,还是掩不住额头那个肿块。 阿疆给的讯息让他花好久时间,才有办法消化。 怨了那么多年,气了那么多年,可最终他该恨该怨的,竟是自己? 终于站到病房前,蒋默安知道特特就在门后面,只要打开门,就可以看见,可是他……近乡情怯。 数不清在门前深呼吸过几次,他始终提不起勇气敲门,但此时门自动打开了。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女生,很漂亮,很青春。 宁宁长大了,变得完全不一样,不过越来越像蔓姨,只是那双眼睛透着灵动、调皮,与蔓姨的沉稳恬静大不相同。 他去过特特家里,见过她的家人,特特也想到他家里见见他的家人,但他没有同意,因为他的家人……连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怎会希望特特去面对? 可是现在,他终于晓得自己错得多离谱。 原本不提不说,是希望两人的感情不受影响,却没想到,他的不提不说,竟造成了偌大误会,造就他们的分手。 宁宁上下打量蒋默安,读书不灵光,不代表她的脑袋不好用,口罩、眼镜……他被阿疆哥哥揍了吧?揍得好、揍得解气。 明明认得,她却故意装陌生。“你是蒋默安?” “对。”他试着让口气平稳,但心里早已惊涛骇浪,翻涌不定。 她指指他的眼镜、口罩,他顺着她的意思拿下来,塞进西装口袋里。 他的左眼有一圈黑紫像贱狗,他的右脸微肿,右边嘴角坯有一块紫红色,扬扬眉,宁宁觉得舒服极了。 “你的伤是阿疆哥哥打的?”她明知故问。 “对。” “身上有没有?” 蒋默安不知道宁宁问这个做什么,不过他城实回答,“有。” 她欢快地拍拍手,故意表现亲近。“不错不错,我就知道我家阿疆哥哥很厉害。” 这话让他不爽了,我家阿疆哥哥?阿疆哥哥很厉害?不!默安哥哥更厉害,只是厉害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蒋默安的沉稳冷静在此刻破功,难怪特特总是埋怨妹妹难管教,果然是小屁孩。 “平手。”他冷酷回答。 “平手?说大话!”她轻哼一声。 “是平手,郑品疆身上、脸上的伤不会比我少。”他早晚要让她知道“我家默安哥哥”有多强。 宁宁用鼻孔冷哼一声。“如果你们两个登记选姊夫,我会投阿疆哥哥一票。”说完又觉得不够,补充两句,“我还会帮阿疆哥哥拉票,把我爸、我妈通通拉过去。” 民主时代,二票对一票,姊再喜欢他,都要考虑家人的感受。 蒋默安悄悄地倒抽口气,话说得这么明,这年代的孩子都不晓得什么叫做迂回婉转,一个个都喜欢单刀直入,又坚持正中靶心吗? “郑品疆的审査资格不符,他无法登记参选。” 既然郑品疆没本事空运大红帖,表示他被特特三振出局,表示他的时机点已经过去,现在开始……对不起,又是蒋默安的时代。 “哈哈!那你晓不晓得,早在六年前,你的资格就被注销了。”宁宁瞪眼。 再次正中靶心,和小屁孩对垒,心脏不够好的很容易暴毙。 他正想找点什么话,好闪过小屁孩直接进病房,这时,门后多了张脸,那是李蔓君,特特常说的——像白雪公主的妈妈。 “蔓姨,好久不见。” 李蔓君拍拍宁宁的背,宁宁让开一步,她站到蒋默安面前说话。 “特特想见你,不过伤口太痛,我们请护理师帮她打了药,刚刚睡着了,你要不要先回去,晚一点再……” “不,我进去等她醒来。” 李蔓君想了想,点点头说:“那特特就麻烦你照顾,宁宁,你不是想去看爸爸吗?章律师打电话过来,说爸爸那边没有人。” 听见这话,宁宁用力点头。 太好了,为了姊姊和阿疆哥哥的计划,她和妈妈必须诈死,幸好这间医院是她爸爸投资的,而且姊姊是用假名住院,她们还活着的事被封锁住,但也因此她们不能到处乱晃,成天待在病房里,她都快发霉了。 哄走宁宁,离开前,李蔓君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了蒋默安。“这是我的电话,如果蒋先生要回去,麻烦告诉我一声,特特现在离不开人。” “好。”点点头,他说:“如果蔓姨不介意的话,请喊我默安。” 李蔓君来不及回答,宁宁便将她给拉走了,还转身朝他皱皱鼻子说:“对不起,我妈很介意!” 蒋默安摇摇头,转身走进病房。 第9章(2) 看到特特那一刻,像是电流窜过全身,心悸、颤栗、疼痛……无数的情绪在脑海里喧嚣呼啸,他无法思考,眼里心里脑海里装的全是她。 二十岁的特特、像兔子般的特特、烤蛋糕的特特,自卑又自傲的特特。 他曾问过她,“这么自卑的你,为什么敢向我告白?” 她说:“我想把自卑驱逐出境,让一个明星级学长爱上我,是最简单的捷径。” 他回答,“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敢上骄傲面具,想自卑就自卑,有我担着。” 他很清楚,骄傲只是她的面具、不是她的本性,他愿意纵容她的自卑,也不肯她压抑。因此,此时此刻,他分外痛恨自己! 明明知道骄傲只是她的面具,并非本性,为什么在她提出分手时,没有去深究背后原因,他怎么可以让一场误会断了两人之间的情分? 他很清楚,她是那样地深爱他、离不开他,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两个月内移情别恋? 是他的错,如果他肯开诚布公,告诉她,自己和那个了不起的家族有多么格格不入,如果他早点告诉她,他做的每件事,背后目的都是想和家族切割,她便不会产生误会。 他不想当医生,他想向全世界证明,考不上医学院的孩子,不代表不优秀。 他和特特不同,他是真真切切的骄傲,即使是在父母长辈面前,他也要独占鏊头。 所以他渴望成功,他要扬眉吐气,把在外人面前的骄傲晾在家族长辈面前。 应该早点告诉她的,可是他从来不说…… 缓缓吐气,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庞,特特长大了,脸上已不见当年的稚女敕青涩,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头? 罢才从章育襄嘴里晓得特特的身分,太吓人了! 他没想到特特竟是董事长的女儿,如果早在六年前知道,他是不是就可以说服她、把她带在身边,给她一个截然不同的生活?是不是就可以让他们的“等等”不必再“等等”? 心隐隐抽痛,那年,他到底做过多少蠢事? “对不起。”他低声在她耳畔说。 特特始终沉睡,他始终看着她的容颜,仿佛要把错过的这几年通通补回来。 特特离开后,他再没有谈过恋爱,喜欢他的女人不会比学生时期少,告白的人数会让人瞠目结舌。 特特说过“你有一双桃花眼,凡是女人都逃不过”,但他很凊楚,这辈子再不会喜欢一个女生像喜欢特特那样,所以他戴上眼镜,遮掩自己的桃花,所以他养两只兔子,看着它们想着特特。 他也不知道特特到底哪里特殊,只是……除了她,他的心再不为谁萌动。 握住她的手,他下定决心,在她耳畔低声说:“我们从头来过吧!”俯,他亲亲她的嘴唇,郑重道:“这次,我们一定会幸福。” 现在的他,有足够的能力为她圆起梦想,现在的他负担得起很多个“等等”,也负担得起婚姻家庭,现在的他,再不害怕做出的承诺无法兑现。 病房门被打开,进来的不是医护人员,是章育襄。 “你的手机呢?我打那么多通电话,你怎么不接?要不是蔓姨说你在这里……”话说一半,他才发现蒋默安脸上的精彩,不会吧……“你打架了?” “对,打架了。” “为谁?” 他转头,看一眼床上的特特,笑得满脸温柔。 哇咧,天要下红雨了,就在百分之八十的人认定他是同性恋之后,他居然对董事长的女儿……一见钟情?这个杨特是怎么办到的? 一把将蒋默安抓到墙边,章育襄低声道:“喂,你不会是以为董事长身体不行了,想要勾引杨特,名正言顺拿到经营权吧?” 蒋默安失笑,六年前特特被母亲指控妄想高攀,六年后轮到他被指控,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容我提醒,不需要勾引特特,我现在已经拿到公司的经营权。” “你只是代理董事长,不是真的董事长,别以为这样就可以篡位。”章育襄正经回嘴。 “你怎么确定我是篡位,不是董事长想要传位?” “我告诉你哦,你不可以做过分的事,董事长对我们有恩。” “这件事,我比你更凊楚。”蒋默安横他一眼,一不小心视线扫过,又定在特特身上,挪移不去。 章育襄发觉,刻意挪动脚步,挡住蒋默安的视线,一副保护者姿态。“不准你动杨特的歪脑筋。” 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受这么大的伤害,章育襄面对董事长,已经罪恶感重到快抬不起头,要是杨特再被蒋默安…… 蒋默安与章育襄对上眼,思索片刻后,冷静问:“你喜欢特特?” 喜欢特特? 不,他是视觉型男人,如果姊妹俩非要他选一个,他怎样都会选杨宁。 不对不对,董事长郑重地把蔓姨和一双女儿托付给他,他怎么能监守自盗? “我喜欢的女人多了,但不管喜欢谁,都不会把身家条件当成重点。蒋默安,你不要把自己的前途押在杨特身上,我不会同意的。” “我不需要你的同意。” 绕过章育襄,他重新走回床边,重新把目光定在特特脸上,他对她百看不厌,是很多年前就有的自觉。 他的专注度很高,看书的时候,任何声音影像都不会影响到他,可她在小小的套房里烤饼干、烫衣服、擦地板……他的视线总会不自觉被勾引,她是破坏他专注度的超级病毒,而他,心甘情愿为她中毒。 “默安……”章育襄试图阻止,却被蒋默安的下一句话打断。 “特特是我的初恋,一场误会造成我们分手,老天再次把她送到我身边,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连一眼都没有看章育襄。 章育襄被定身,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对啊,如果不是这么巧,蒋默安怎么会突然打电话问他关于杨特的事? 他又不晓得自己偷偷联络上蔓姨,不晓得她们母女在上海,现在的他,应该待在办公室里,对付那群痛恨他接棒的老狐狸。 他是个律师,逻辑、分析是专长,短短几秒钟内,他串起前因后果。 “这件事,董事长知道吗?” “蔓姨大概会对董事长说吧。” 点点头,章育襄再度把他拉到一旁,蒋默安脸上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他的表情让人冒出大大小小的鸡皮疙瘩,章育襄心底响起警讯,不会是打架打上瘾了吧? 章育襄在他想揍人之前,飞快把话说清楚,“既然是你前女友,这件事你帮忙承担吧!” “什么事?” “昨天的车祸不是意外,是预谋杀人。” 预谋杀人?蒋默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目光凌厉,章育襄毫不怀疑,他的暴力因子彻底被激发。 “说清楚!” “昨天,蔓姨和特特、宁宁搭着郑品疆的车子回饭店,那里有郑品疆的人接应,本想着不会有问题,没想到一部失速的车子冲过来。 “特特推开蔓姨和宁宁,自己却躲不开。她的右腿骨折,轻微脑震荡,幸好没有内出血,是不幸中的大幸。 “郑品疆的人把肇事者抓住,交给公安,后来我接到郑品疆的电话,他告诉我,不是意外,是谋杀,他让我对外放出假消息,说出蔓姨母女三人都死于这场车祸事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谋杀?” “我要是知道就好。不过我透过关系,参与整个审讯过程,居然被郑品疆说中了,果然是预谋犯罪,只不过他的目标是蔓姨,他收下指使者三十万人民币。” “他有没有说出谁是主使?” “他不知道姓名,他们约在饭店房间里见面,见面时对方戴了面具,坐在椅子上,长相身高都不确定,只确定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窄管贴身七分裤、白色运动鞋,手上戴着金表。” “肇事者人呢?” “收押了,事关『三条人命』,他不能见客。”换句话说,幕后指使者也见不到他。“我刚去查他的存款记录,当中并没有这笔钱,他说必须等到消息发布之后,钱才会汇进来,我刚动用人脉去电视台,明天将会发布这则新闻。” “董事长怎么说?” “董事长在生病,这件事还不敢让他知道。”希望杨宁那个笨小孩不要说漏嘴才好。 “知道了,手机给我。” 章育襄没有多想,把手机交给他,蒋默安拨下一串数字,电话那头飞快接起。 “蒋先生您好。”方特助的声音。 “还在外面?” “我在计程车上,快回到公司了,亿翔那里没问题,约定后天签约。” “你把办公室里的文件送到xx医院516病房,我的手机和电脑摔坏了,在办公室的地板上,你找一找,再帮我买新手机和电脑送过来。” “是。” 方特助虽然不明白为何手机电脑会摔坏,但他已经习惯使命必达,应下话后,他让司机加快车速。 “需要多久时间?”蒋默安问。 方特助看一眼手表,心里默算之后回答,“两个小时之内。” “好,我等你。” 只是,当方特助回到公司,打开董事长办公室门时,看见满屋子的凌乱不禁呆住了,这是恐怖组织入侵吗?强烈惊吓后,他飞快地找手机电脑,但满地的文件……天,两个钟头哪够?他苦着脸,抓抓满头乱发。 章育襄皱皱眉头,蒋默安要在这里办公? 不过那是他的人身自由,他管不得。“我有几个疑点,但郑品疆不知道跑到哪里,我没办法问。” “什么疑点?” “第一,杨特和郑品疆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意外,郑品疆甚至从台湾带来四个身手不错的兄弟。”如果不是他们,肇事者早就驾车逃逸,他们是从哪里知道,有人将会对蔓姨不利? “也许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蒋默安嘴巴这样说,心里却不完全同意,特特不喜欢麻烦别人,这样大张旗鼓地出现,必有其原因。 “事情发生后,郑品疆的处理方式太奇怪,我不懂,为什么要谎报三人的死亡?但他一味坚持,蔓姨和宁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支持他的决定,从郑品疆透露出来的话中,这个决定出自特特。”他看一眼特特,她微皱眉头,似乎睡得不安宁。 “等特特醒来,我再问她。”蒋默安说。 “好,那我先过去董事长那边。” “嗯。”蒋默安应声,章育襄转身,这时床上传来动静,两个人同时回头,特特醒了。 特特张开眼睛,蒋默安出现眼前,她静静地望着他,又来了,每次心慌意乱、处境窘迫时,就会作有他在身边的梦,这个习惯实在不太妙。 缓缓闭上眼睛,彷佛她又看到坐在书桌前的蒋默安,她靠近,他便抬头对她微笑,没说话,一个微笑就让她的脑袋吞下大量迷幻药。 她看见帮自己挑衣服的默安,他没什么钱,却是一攒够钱,就慷慨大方地给她买洋装,让很久很久没当公主的她,重新当回公主。 每次出门前,他喜欢给她挑选衣服,他坚持两人穿情侣装出门,他说:“我喜欢你身上贴着『蒋默安专属』的标签。” 她看见站在厨房前,蒋默安高瘦的背影,月历上有一排红色的圈圈,那是她的生理期,他老在她的生理期之前,细心检查抽屉里从十三到三十二公分的卫生棉尺寸齐不齐,柜子里的红豆、巧克力,需不需要补货。 他对她的宠,在每一个微小的地方,让她随时随地感受得到。 这样的行为……谁会不相信他待自己是真心实意? 她应该对他生气、怨怼的,但那些微甜的记忆,一堆一堆地塞满胸口,数量太多,多到她装不下负面情绪,多到她无法遗忘他,多到……两千多个日子过去,她依然想他。 怎么办呢,念念不忘一个已经分手的男人,她如何让自己的感情路继续往前走? “唉,我还以为醒了。” 是章育襄的声音,紧接着……一声熟悉的叹息,她一个激灵,整个人迅速清醒,张开眼看向脸上青青紫紫,像被刑求过似的蒋默安。 真的是他!不是梦境…… “她真的醒了!”章育襄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蒋默安急忙问。他模模她的手、模模她的头,又说:“医生说你有脑震荡现象,需要再观察,你会不会觉得恶心?想不想吐?” 他的体贴一如多年前,好像两人之间没有分手这件事,他怎么可以这样自然? 她皱起眉,深吸气……她想起来了,是她想见他,是她让阿疆找他,所以他和阿疆……打架了?以己之长、攻彼之短,阿疆真聪明,可他也真笨,为什么不闪! 不自觉地,心疼浮上眼帘。 看见她的眼神,蒋默安的心情无比畅快,她还在乎他、心疼他?快乐在他脸上现形,让他已经够精彩的脸变得更精彩。 害怕自己受他影响,特特别开目光,对上章育襄,口气刻意清冷。“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好,不急,我先帮你把床摇起来,会痛的话,要告诉我。” 蒋默安摇起病床,在她背后垫枕头,然后帮她倒杯水,把冷气的温度往下调,检査点滴有没有正常…… 蒋默安和杨特的反应两极化,一个热烈、一个冷淡,显然两人心里想的、要的不一样,莫非是当年的分手,某人处理得非常糟。 贝勾唇,带着看好戏的心情,章育襄坐到特特正前方,回答:“你说,我们听。” 蒋默安不满,不满章育襄占掉他的位置,但他没时间反应,因为特特困难地抬起手,指指旁边的柜子。“我的皮包里面有一个随身碟,里面有几个档案。” “关于什么?”蒋默安问。 特特不愿意看他,但这会儿她还是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关于你写给我的几封信。” 信?六年前的吗?那些信每一封他都保留着,他能够倒背如流,因为他曾经企图从信里找出被自己忽略的讯息,找出她移情别恋的原因,但是,并没有。 现在,他懂了,因为她从没有移情别恋,哪来的蛛丝马迹? 是一年后的蒋默安,写给一年后的杨宁的信。 什么意思?!章育襄和蒋默安互视一眼,章育襄拉过小桌,把自己的电脑拿出来,蒋默安转身去柜子里找特特的皮包,翻出她说的随身碟。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两个人看着电脑,震惊得无言以对。 第10章(1) 这种事,就算拿到国家科学研究院,也没有人可以解释。 信件穿越?太离谱了,章育襄直觉回答,“这是恶作剧!” 蒋默安直觉反对。“不是恶作剧。” 特特没有评论两个人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我是因为日记档案,才晓得我母亲会遭遇意外,如果不知道,以我对杨慕生的憎恨,我绝对不会跟着妈妈到上海,更不会让宁宁放弃指考,更不可能劳师动众让阿疆带几个弟兄一起过来。” 特特的说法合情合理,即使章育襄想大喊荒谬,却反驳不了摆在眼前的事实。 蒋默安接在她的话后头,缓缓道:“这个邮件帐号,是我在三天前刚注册的,因为我发现有骇客潜入我的信箱。” 但第一封信的日期却在六月六日,距离现在十几天后,光是这一点,就有足够的理由让他相信,这封信来自一年后。 “问题是……要怎么解释得通?”章育襄还在挣扎。 “解不解释得通很重要吗?与其纠结在这点,不如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蒋默安的思绪飞快转动,脑海中已经形成“优先处理”、“着手调査”、“急事缓办”的各个步骤。 章育襄翻白眼,是怎样,想在初恋情人面前争取表现啊?“好啊,你要怎么应对?” “如果日记上说的全是真的,那么我们必须分成三个部分进行。第一,采集杨瑷、杨嘉的检体验dna,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董事长的亲生子女。若此事无误,这次的车祸就有了可以怀疑的对象。” 章育襄同意,“一年后的董事长”也是这么想的吧,不然怎么会把财产全部记在他和默安名下,在这次的遗嘱当中,江莉雰母子至少能分到五分之二的财产。 “第二,育襄,你催催院方,看能不能早点确定换肝的评估结果,如果可以做肝脏移植的话,回台湾做。” “防他们?”章育襄问。 “对,不管是不是他们,都先防着。”他相信,这是特特让郑品疆放出死讯的目的。“第三点,查出车祸背后的主使者,你能找到人跟踪他们母子吗?” “不会是杨瑷。”章育襄第一个把她挑出来,因为她蠢得离谱。 “江莉雰?杨嘉?” “杨嘉还在美国,不可能和肇事者见面。” “你说肇事者和指使人在饭店见面,查过饭店的订房记录吗?” “査过,登记的证件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职业是销售员,我找到那名男子,他说他的身分证件造失,早就申请补发,饭店入住那天,他根本不在上海。” “饭店监视器呢?” “我看过带子,对方戴鸭舌帽和口罩,看不出模样,只能确定肇事者的说法,中等身材、穿窄管七分裤,白色运动鞋,手上戴着金表。” “日记中提到,半年后江莉雰曾到台湾寻找蔓姨,换言之,也不是她。”蒋默安叹气,最主要的三个嫌疑人都不是,还有谁可以怀疑?“对了,如果这次的车祸事件是因为董事长的遗嘱内容外泄呢,事务所里面会不会有内鬼?” “我想过这个,但目前找不出可疑对象。” 特特沉默,心里还在想着章育襄说的“窄管七分裤、白色运动鞋”。 抬眼,她问:“和董事者接洽的人,是不是会习惯性抖脚,脚踝处有一块十元大小的褐色斑点?他的声音是不是有两分稚气,像正在变声期的小男生?” 变声期的小男生?特特的形容让他们同时想起杨嘉,可是……不对啊,他根本不在国内…… 蒋默安问:“你怎么会这样问?” “我……梦见……” 特特将昏迷时的梦境一一道来,如果“收到一年前的信与档案”这种事都能够被相信,那么她的梦为什么不能? 两人骤然安静下来,戴苹?居然是她?她是章育襄最看重的助理,他对她有好感,甚至想……试着追求。 章育襄在做困兽之斗,他挣扎着说:“不会是杨嘉,他还在美国上课。”他更想说的是——你的梦只是梦,当不得真。 蒋默安却做出决定,“査,査杨嘉是不是在美国,査戴苹有没有不正常收入。” 态度摆明,他相信特特的梦。 即使公鸡嗓的男生很多,即使多年不见,他不确定杨嘉会不会穿七分窄版裤,即使他不确定杨嘉脚踝有没有褐色斑点,但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就要査到底,他不允许特特的威胁存在。 章育襄长叹。“知道了,我会派人跟踪杨瑷和江莉雰,如果杨嘉在上海,一定会和她们联络。” “那可不一定。”杨嘉早熟阴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好,我会再去査査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他的入境资料。” 蒋默安想了想,对特特说:“这件事你告诉蔓姨和宁宁了吗?” 她摇头。“只有阿疆知道。” 她的回答,让蒋默安不舒服,她和郑品疆的感情好到这等程度,这么“机密”,连亲人都不能分享的事,她竟然对郑品疆睫说? 强压下心中的不悦,蒋默安对特特说:“董事长的病情严重,你出车祸的事,到现在还没敢让他知道,他或许会误以为你对他不满,才不去见他,有关系吗?” 特特冷冷回答,“我本来就对他不满,这是事实,他没有误会。” 别过头,章育襄偷笑,嘴巴真硬,要不是在楼梯间听见姊妹对话,他肯定会相信她真的把董事长给恨进骨头里。 “既然你不介意,我们就把这件事从头瞒到底,凶手的事我们来査,验dna的事……日记里写八月八日,杨嘉回来为董事长庆祝父亲节,最慢我们会在那个时候采到检体,好确定他们和董事长之间有没有血缘关系。” “至于董事长的病,如果你和宁宁当中有人评估成功,就先送你们回台湾,育襄,你能在台湾安挑足够的人手,保护董事长和蔓姨一家吗?” “当然可以,一旦确定,我会亲自陪蔓姨和特特、宁宁回台湾,都安排好之后,再回来接董事长。” “医院里来来去去,蔓姨和宁宁目标太明显,如果碰到江莉雰就不好了,特特,你让蔓姨和宁宁先搬到我那里去住,好吗?” 搬到他家!?特特应该拒绝的,她并没有意思利用这次的事件与他破镜重圆,更何况……他早就有了一面新镜子。 只是,听着他指挥若定,不安的心安下,连日来的重担被他接手,她真想听从他安排的一切。 特特还没有反应,章育襄立刻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你连电脑都被人骇了,更别说公司里有多少只眼睛虎视眈眈盯着你,你的处境那么艰难,怎么能够顾及?比较起来,我更适合安排蔓姨和特特、宁宁。” 特特抬眼看他,处境艰难?他碰到什么事?也有人在为难他吗?他的安全会不会受到波及? “你适合?别忘了你身边还有个戴苹,査到她之后,你非但不能透露,还得将计就计,利用她把幕后凶手揪出来。” “放心,我买了一个新房子,刚交屋,是私人别墅区,隐密性很高,不是随便的人可以进出,更何况接下来,你要追査幕后凶手、要陪董事长到台湾,你受到的『注目』,肯定比我更高。” 章育襄认真想想,也对,如果真的是因为戴苹引来凶手杀机,蔓姨跟着自己,会更危险。点点头,他让步,“知道了,照你说的办。” “我会让方特助用他的名义去申办两支新手机,以后我们联络就用那个号码。” “好。” 他从口袋里抽出钢笔,找了张纸写下地址,再从皮包里翩出磁卡。 “虽然江莉雰目前不在上海,但蔓姨和宁宁在董事长那边待太久还是不好,你安排两个人送她们过去,我会打电话请警卫放行。” 江莉雰这两天到北京去,因为杨瑷没向学校请假就跑回上海,虽然借口父亲生病住院,但这不是她第一次翘课,学校方面下了通牒,要她退学。 江莉雰不可能让她退学,当初为了让杨瑷顺利进去,捐给学校不少钱,眼看明年女儿就要申请大学,怎么能半途而废?因此她亲自跑一趟学校,试着跟学校好好“沟通”。 章育襄接过住址,和特特打声招呼后便离开。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特特看着蒋默安,蒋默安也回望她,两人心里都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一时间,气氛尴尬。 但蒋默安不急,他知道自己会有大把的时间把话讲清楚,现在的特特需要的是休息。“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营养针打着呢,她的血糖很稳定。 “那么再睡一会儿?如果太痛的话,我请护理师进来再帮你打止痛针?” 特特点点头,睡了可以避开眼前的尴尬,是她想见蒋默安的,可她却座没想清楚,要用什么角色态度对待他。 不久特特睡熟了,蔓姨和宁宁没有吵醒她,就跟着章育襄先离开医院。 阿疆的兄弟们帮着把行李送过去,这两天,碰到的事情太多、心情转折太剧烈,她们都累坏了。 特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 蒋默安还在工作,他飞快地敲打键盘,认真的表情一如她的记忆。 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虽然称不上花美男,但宽宽的肩膀、斯文的五官、干净的脸庞,会让五成以上的女人心生喜欢,尤其他沉稳的目光,和随时随地散发的笃定自信,再再让人觉得充满安全感。 爱上他,安全感占了很大的部分。 几乎是她的眼睛张开同时,他就感受到两道灼热目光,她……在看他? 特特从以前就老爱看着他,看着看着就呆了,呆呆的她、呆呆的小兔子,让他的心化成一片柔软。 蒋默安转头,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她来不及躲。 他离开座位,走到她的病床旁。“还痛吗?” “好多了。”她干巴巴地回答。 蒋默安则态度自然地坐到她床边,顺顺她的头发,和过去一样温柔。“我问过医生,再观察两三天,如果没有呕吐现象,就可以办理出院。” “谢谢。” “你想找看护吗?或者……不习惯陌生人在身边的话,我可以做不少事。”他笑着拉开衣服,展现自己的六块肌。 她知道,他刻意把场面弄得轻松幽默,让她不至于太尴尬。 “我想,还是找一个看护吧。” 蒋默安明白,她不愿意被他照顾,六年的时间,让他们之间生分了,是他的错,方才造就今日! 他没有坚持,点头后说:“蔓姨和宁宁已经住进别墅,现在时间还早,你想不想和她们讲讲话,让她们安心。”他也在乎她的尴尬,不愿意她尴尬。 “好。” 蒋默安对她的体贴一如从前,特特不晓得该不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体贴,但……都躺在病床上了,她还有多少选择权? 电话接通,他按下扩音。 “蔓姨吗,我是默安,阿疆这两天有公事,就不过去看你们了。” “没关系,阿疆已经为我们做很多。” “阿疆要我转达,有任何事,你们尽避打电话给他,不要客气。” “好,谢谢你。” “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或育襄。特特醒了,你想不想和她说话。” “麻烦你。” 他把手机放在特特嘴边。 “妈,我没事,别担心,睡一觉,精神好多了。” “那就好,章律师的意思是让我们在这里等消息,不去医院了,怕和江莉雰撞见。” “嗯,我们到上海是为了他的病,别横生枝节。” “他”?特特始终不愿意喊爸爸,是因为……还牢记当年的事吗? 当年,特特对着慕生说:“你要是离开我们,我就不许你当我的爸爸。” 小小的孩子,高高地仰着头,小小的背挺得比谁都直,她满脸桀敖不驯,也满脸的坚毅,那一刻,她佩服女儿的勇气,感激她为自己挺身。 慕生很为难,但婆婆和江莉雰的催促,还是让他走出那扇门。 她崩溃大哭,她觉得这辈子再也看不见希望,是特特环着她的脖子,是她让自己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特特说:“妈,不要怕,从现在起,我是爸爸,我会保护你。” 那个时候她才六岁,小小孩子、大大的口气,她说得那样坚决笃定,并且在未来的二十年里,贯彻承诺。 “医生怎么说?”李蔓君问。 特特看蒋默安一眼,回答,“医生说要再观察两天。” “那好,等你回来,我给你煮好吃的,要多补充钙质,骨头才能长得好。” “嗯。妈妈好好休息,叫宁宁乖乖的,不要找麻烦……” 特特话没说完,宁宁就抢过手机,说:“姊,我才没惹麻烦,我乖到不像杨宁了呢。” “需要我夸奖吗?” “不必啦,姊,蒋默安在旁边吗?我可以跟你讲悄悄话吗?” 特特苦笑,他不只在旁边,手机还在人家手上,她要怎么回答?她只能轻轻嗯一声。 宁宁显然错误理解她的“嗯”,以为接下来的时间,可以畅谈无阻。 因此她兴致勃勃地说:“姊,你知不知道,天底下的男人可以分成三种?” 要和她谈男人,而不是讲蒋默安的背后话?特特松口气,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哪三种?” “苍蝇、狮子和狼。” “怎么说?” “百分之七十的男人都是苍蝇,长相平凡、个性平凡,身高也平凡得让你无法多看一眼,他们不懂、或者假装不懂女生的拒绝,他们随时随地想跟在你身边,愿意当小太监,帮你处理身边所有的大小事,深信近水楼台、守得云开见月明,因此成天在你身边飞来飞去,嗡嗡叫个不停,虽然讨厌却无害。” 她活泼生动的形容让特特笑了。 姊姊的笑声鼓吹了她的发表欲,宁宁接着说:“第二种是狮子,约有百分之二十九点九的男人尾于这种,他们是动物,会写诗、会弹琴、体贴温柔,也懂得适时地在女人身上做投资。 “只要有机会,他们就想展现自己的优秀杰出,充分显示自己不是普罗大众,他们是你梦中最理想的人物。可他们的终极目标只有一个——吃掉你,吃干抹净了,转头就走,根本不在意猎物的心情。 “他们会在前一秒钟说:『这世界,再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后一秒钟却说:『小姐,我们认识吗?』翻脸比翻书的程度,快两倍。” “这种男人和狮子有什么关系?” “狮子不就是平时老爱张扬着鬃毛,到处宣示自己是畜牲界的国王吗?你见过哪只狮子吃饱了,会收拾餐盘餐具和厨余?那是秃鹰在做的事。” “那狼呢?” “百分之零点一的男人是狼,他们有车有房、有名有钱还有一张吸引人的脸,他们彬彬有礼、况稳大度、庄敬自强、处变不惊,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他们的肩膀可以顶。 “他们超级自信,走在马路上就像偶像明星,所有的女人一见到他,都会向他飞扑过去,他不闪不躲,站在最好的角度,气定神闲地挑选最佳猎物,就算你拒绝他,他也不会生气,因为他很清楚还有一大堆女人等着前仆后继。 “听起来这种男人好像无害,可是被狼咬一口,就算不死都会半残。姊……”她深吸一口气,进入正题。“姊,我都不记得自己诅咒过蒋默安几千次了,但是我必须承认,他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可是不管怎样,他就是匹狼,会让人重伤的狼,我们没有必要排队当他的猎物,对不对?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慎重考虑阿疆哥哥。” 如果阿疆知道宁宁这么挺他,一定会感激得痛哭流涕。 特特尴尬地看蒋默安一眼,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宁宁的话让蒋默安拢了眉头,这个小屁孩,还真的投郑品疆一票? 半晌,特特挤出一句话来圆场。“你不是很怕阿疆吗?” “他是黑道大哥嘛,不过现在想想,有个黑道姊夫也不错,至少这次的事……姊,你不晓得,那几个兄弟把肇事者揍成猪头了,我要求求阿疆哥。” “求他做什么?” “让我当几天黑道大姊过过瘾。” “不读书已经够过分,现在还想入帮派?真长进!” 宁宁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认真说:“姊姊,你要快点好起来,看见你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我好慌。”直到现在,她才晓得自己有多依赖姊姊。 “好,宁宁长大了,姊姊不在身边,你帮我照顾妈妈。” “我会。” 特特正要结束这通电话时,蒋默安突然开口问:“我是狼,那郑品疆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电话那头出现一片静默,宁宁吓到了! 想着妹妹的手足无措,特特突然有股想笑的,为所欲为的小屁孩,轻易被他给治了? 宁宁低低地丢出话。“姊,你出卖我!”说完,她把电话挂掉。 第10章(2)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特特苦笑说:“别和宁宁计较,她只是个孩子,不晓得从哪里看来这些奇言谬论。” 蒋默安不计较、也不争辩,因为知道特特有多护短。“她描述得相当生动,只不过她说错了,我不是狼。” 并且从现在起,他会努力变身苍蝇,贴着她、近着她,就算她再厌烦也不放弃嗡嗡围绕。 特特不知道怎么接话,事实上,他是狼是狮子都与她无关,真正有关系的是……邱婧珊吧。 一觉醒来,她终于找到自己的角色定位。 蒋默安是“他”指定的接班人,“他”是蒋默安的恩人加贵人,为公为私,蒋默安都该插手这起车祸事件,保障妈妈的安全,也保障“他”的生存机会,如果救命的肝脏在她或宁宁身上的话。 包何况,那封来自未来的信是他写的。 她的安静,让他心头微沉,这么恨他吗? 她有权力发泄,而他也会想尽办法,让她的心回归。他是个自信满满的男人,他的骄傲是真实而非虚伪,因此他笑了,笑得耀眼,急事缓办,他不会因此退却。 他笑得让人心慌,特特连忙找到新话题。“我睡着时,阿疆有没有来过?” “来过了,他很生气。” “生气?因为我吗?”她那句,确实伤人太深。 “不是,他生气我待在这里,并且打算一直待下去。” 看一眼那张已经贴上“蒋默安”标签的沙发,他笑得百分百得意。 这时候,他必须夸奖夸奖方特助了,方特助把轻重缓急分得清清楚楚,做事有条不紊,他买电脑、手机只用一通电话,把满地文件不论破损完整的通通丢进塑胶袋,再给每个部门发讯息,让他们把这两天需要给董事长过目的档案通通传过来,然后带着列印机,直接赶赴医院。 他把分类归整的工作留在病房里做,从头到尾他只用掉一个钟头,整整比郑品疆出现的时间提早十五分钟。 狈占地盘,他这只新式苍蝇占地盘的能力不输狗,然后先到先赢,在两人刚刚争出胜负时,方特助已经让管家卢阿姨,替他送来枕头棉被和换洗衣物。 一直待下去?是指……看着桌上满满的文件夹,他决定留在这里? “你不回去,没关系吗?”她记得章育襄说过,蒋默安的处境困难。 “你指的是什么?公司吗?我的职务叫做代理董事长,不必非要关在办公室里,才叫做上班。” “公司没问题,家里呢?” “家里?我在上海只有房子,没有家。” 特特皱眉,上海没有家!?换言之……邱婧珊还在台湾?夫妻两地分离? 她想问却不能问,当年她绝口不提另一个女人,她骄傲地先转身,骄傲地表现出自己并非别人嘴里形容的卑贱,她不知道自己的背影有没有很帅,但至少自尊保存得很完整。 那时候不提邱婧珊,现在更不会提,他的感情世界早就与她没有关系。 蒋默安耐心等待,只要她问,他就会顺势解释,告诉她一一母亲说的话全是假的,他不会为前途牺牲爱情,更不会事事接受母亲安排,如果他有一副顺从性子,就不会坚持离乡背井。 但他的耐心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问题,特特转移话题,问:“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她心知肚明,只是没话找话聊。 “郑品疆揍的。”他不打算隐瞒。 “唉……”特特无奈。她只让阿疆找人过来,没让他去耍流氓,他在想什么啊,这里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他以为自己依旧是当年的黑道二代? 蒋默安笑着回答,“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他没占到半分便宜,只不过我的办公室毁了,要恢复原貌得花不少时间,所以这两天委屈你,我想借你的病房办公。”他说得客气,特特却满怀抱歉,“对不起,阿疆太冲动。” “不要代替他向我说不起,原意的话,代替我向他说对不起吧!” 因为“对不起”是对外人说的,他不想当她的外人,他将会竭尽全力让他们的关系比她和阿疆更亲密。 特特微愣,一时间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蒋默安没有继续往下追,模模她的头发说:“还想睡吗?” 她点点头,他为她拉被子,柔声说:“睡吧!” 初恋情人再见面,有没有什么行为模式可以提供参考?特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她担心过度的温和会不会造成误会,只是……她很喜欢,很喜欢待在他身边,喜欢在他的注视下入睡。 闭上眼睛之前,她低声问了,“我知道我讲的事很不科学,你相信吗?” 他毫不犹豫点头。“我相信。” “因为那个帐号是你新办的?” “不,因为我相信你说的每句话。包括你害怕孤单,身边需要人依靠。”他提起那年分手信的内容。 这是在……算旧帐?抿唇,特特不说话了,她拉高棉被,把自己龟缩进去。 看见她的鸵鸟姿态,蒋默安失笑,她还是和那年一样,家只小兔子似地,不过现在的自己有能力为她打造一个舒适的兔子窝,再不必承风受雨。 特特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看见蒋默安大大的身体缩在小小的沙发里,半条腿横过椅背,这种睡姿肯定很不舒服。 他的眼镜放在桌上,电脑、文件、手机,一样样排得整整齐齐,和记忆中的他一样。 他是个很有秩序性、一丝不苟的男人,做任何事都讲求循序渐进、符合逻辑,因为计划太仔细,他推论出来的未来三年、五年、八年,她都相信他会精密完成。 因此那年,听他细细地规划他们的人生,她认真相信自己在他的计划里。 没想到……算了、不想了,都过去了,她不愿意让负面情绪再次深植,二十一世纪的男女,当不成恋人,也能做朋友。 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会对自己、对“他”负责任,自然会好好跟她合作,消除身边所有危机。 侧过脸,特特看他,原本只打算扫两眼的,没想到看着看着,竟看得认真起来。 他的改变相当大,过去的他,是校园中的明星,女同学心中的偶像,他骄傲自负、闪亮得近乎张扬,但现在的他,沉稳内敛,让人难以从表情猜到他的心,他已经是个成功商人。没有改变的是,他给人带来的安全感。 每次的专案比赛,学长们总说:“有蒋默安在,我的表现会再加个十分。”学姊们看见他,便相信胜利在望。 这是不是叫做领导人特质?或许是吧,他总是让人心甘情愿追随。 夜班护理师进来量血压,门一打开,他弹身跳起,精神好得让人质疑,他刚刚有没有睡丰。 护理师测过脉博血压后,看了蒋默安一眼,笑道:“没事,都正常。”她转头问特特。“有没有头晕、想呕吐?” “没有。” “好现象。”说完,护理师转头对蒋默安说:“不必那么紧张,只是例行性检査,你这样,害我每次进来压力都很大,好好休息吧,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会喊你起来。” 难得地,蒋默安露出腼腆笑容。 护理师每次进来,他都这样……像弹涂鱼一样? 护理师拍拍特特的肩膀,说:“杨小姐,我已经帮你预约vip病房,明天早上901的病人出院,我再通知你们挪病房。” 特特没回答,蒋默安抢先说话。“谢谢你。” “不客气。” 送护理师出门后,蒋默安走到病床边,问:“还想睡吗?不想的话,要不要陪我聊天?” 陪他聊天?不对,是他陪她吧! 他想,她已经睡过一整天,现在肯定无法入睡。 他的体贴她何尝不明白,只是她哪里舍得已经辛苦工作一整天的他,为自己熬夜?虽然他刻意表现得精神奕奕,但倦态早已在眼底现形。 于是特特闭上眼睛,回答,“我累了。” 醒醒睡睡这么久,怎么可能又累了?但他没反驳,静静地看她的脸,半晌,转身躺回小小的沙发上。 她闭上眼,屏气凝神,听着他的呼吸声,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况稳,她才张开眼睛,微微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在他身边,就会安心、舒心,就会无畏无惧,变得平静…… 特特以为自己睡得够多,会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没想到又睡着。 张开眼,她看见他坐在电脑前,一面打字一面听着身边男人低声报告。 “今天下午两点半的会议要取消吗?” “不必,两点过来接我,顺便把戴董的合约书带过来,我签名。” “是。” “晚上商会的饭局帮我取消,不……你让李经理帮我去。” “李经理?”方特助讶异。 李经理是所有公司高层中,扯蒋先生后腿最凶的,不拿他开刀就不错了,还给他机会搞破坏? 蒋默安瞄方特助一眼,明白他在想什么。 “第一,董事长对公司元老一向宽厚,我想再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肯倒戈,他确实有几分能力。第二,他一定会带岳芹出席,岳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方特助松口气,他知道岳芹已经倒戈为蒋先生做事。 岳芹刚进公司,就在李劲手下,她是个聪明、有野心的女人,董事长说过,可惜,她就坏在感情上面。 不知道是怎么和李劲牵扯上的,两人爆发私情的时候,李劲的太太还到公司来,闹得天翻地覆,半点面子都不顾。 董事长也不多话,只告诉李劲,“岳芹是个人才,你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欲,让公司损失。” 后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没人晓得,但李劲的妻子确实没有再闹了,而两人之间也始终牵牵绊绊。直到今年年初有小道消息传来,岳芹怀孕了,她要求李劲兑现承诺,但李劲不离婚,还要求她把孩子拿掉。 传言是虚是实、没有人败确定,确定的是,岳芹后来并没有孕肚,而且在放过几天的特休假之后,递出辞呈。 李劲是她的直属上司,不肯接受她的辞职,董事长也私底下和岳芹谈过,最终她还是在原职务上留任,只是和李劲的互动与过去截然不同。 李劲还是一味地讨好她,只是女人的心一旦死了,就不会再回温。 蒋默安和岳芹私底下见过面,他允诺,如果李劲在公事上犯了错误,他会给她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话没说得太明白,但意思够凊楚,她将会取代李劲成为部门经理,这对野心大、脑袋不再因为感情闹糊涂的女人而言,有很大的诱惑力。 “这阵子我会比较忙,骇客的事,你先帮我处理。”蒋默安说。 “是。”方特助点头。 他有个朋友很擅长这种事,最近公司许多加密档案有人试图潜入,幸好“前骇客”——蒋先生对这种事很有经验,一旦发现,立刻建立起新的防火墙,要不,机密外泄,肯定损失惨重。 现在的首要工作是把骇客抓起来,弄清楚对方的背后动机。 “我有几个朋友,最近会到公司报到,我已经把他们的资料丢到你的mail里,你帮我跑一趟人事室。” “建立智库的事,吴经理、李经理和崔副董不是坚持反对吗?” “董事长已经同意,行文到人事处,他们再不乐意也不行。” 他们当然希望蒋默安抓襟见肘、处处窘迫,哪肯有人组团给他创造声势,这件事自然是一路反对到底的。 不过,要是发现他的朋友们都那么年轻,大概会心存轻视吧?轻视好,他还怕他们被过度重视。 “蒋先生这几天,除开会之外都不回公司吗?” “有必要的话,会回去。裘秘书状况怎样?” “裘秘书不想请假,可是郑先生逼郑她请假,她莫可奈何只好先请两天,不过该做的事一样都没落下,她经常和我联络。”方特助回答。 郑品疆未免太鸡婆,不过……鸡婆得好,再过几天,等方特助把郑品疆的身家调査得凊清楚楚,知己知彼,胜率会大幅提升,在那之前,他不要先发动战争,免得特特为难。 “看护请好了吗?” “请好了,姓张,有十二年的看护经验,名声风评很不错,要不是她只肯接短期看护,董事长生病的时候,我就想过找她。我让她自己找地方休息,有需要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从接电话那秒算起,她会在五分钟之内出现,她的电话号码我已经设定在蒋先生和杨小姐的手机里。” 蒋默安满意点头,方特助跟了自己那么多年,两人之间越来越有默契。 方特助并没有多问特特的身分,只是发现他对她特别上心,便留下独处空间给他们,能想得这样细心,相当好! 发现两道视线,蒋默安转头,扬起笑容。 他的笑让方特助吓到,蒋先生居然……对女人笑? “醒了?”蒋默安飞快存档、盖上电脑,走向病床边,指着方特助对特特说:“他叫方闵川,是我的特助,他的电话号码已经存在你的手机里,如果我们都不在,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您好,方先生。”特特朝方闵川点点头,打声招呼。 方特助回应后,对蒋默安说:“蒋先生,我先回公司,把下午的会议资料整理好,丢到你的mail里。” “好。” 方特助离开。蒋默安看看手表,拿起电话。“喂,卢阿姨?今天中午能做寿司送过来吗?嗯……好,我问问。”他转头问:“蔓姨问你胃口怎样,想给你熬鱼汤。” 妈不能过来照顾自己,心情肯定很急,再不让她做点事还得了。 “好,多放点姜。” 还是不喜欢鱼腥味?蒋默安笑笑,对电话那头讲完后,挂掉电话。 “我让看护进来帮你整理一下,再吃早餐?” “好,谢谢。” “对我需要这么客气?”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两分痴迷。 这样的眼光很容易让人误会,她赶紧别过头去。 看看她的反应,蒋默安轻叹,打电话联络看护之后,他对特特说:“用过早餐,你先帮我做一件事,再打电话和蔓姨聊天,好吗?” “我能帮你做什么?” 他指指桌边的新电脑,说:“登入你的帐号,我想用你的帐号回一封信。” “回信?给谁?” “我想写给一年后的自己。”他知道没逻辑,但他必须试试。 “你……”他的大脑回路匪夷所思,正常人怎么会想信给一年后的自己?不过……整件事,确实是匪夷所思。 “让我试试吧,也许信会跑到我的信箱中,谁知道?” “好!” 两人说没几句话,那位听说风评很好的看护推着轮椅进来了,轮椅上还放着将近十条纯白色崭新的浴巾。 她的穿着干净俐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亲切温和的笑容,先对蒋默安点点头,再推着轮椅走到床边,问:“杨小姐想不想洗澡洗头?” 天啊,太棒了,她就想着这个,方特助找的人实在太让人满意。“我要!” 特特脸上说不出的高兴,让蒋默安有帮方特助加薪的。 “好,我扶你坐到轮椅上,小心,不要让右脚使力……” 张看护话没说完,蒋默安已经快步抢上前,弯腰抱起特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轮椅上。 瞬地,特特的脸颊涨红、心跳加速,连呼吸都快到她怀疑自己需不需要戴上氧气罩。她觉得丢脸,怎么可以对他的怀抱有反应?他们之间的亲密,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的事,他是人夫、是别人的资产,她这样……有窃取嫌疑! 她咬牙,不断在心里对自己喊话,他的动作叫做绅士风度,并没有其他意义,她不可以想太多,不可以让那个不该存在的感觉酝酿发酵…… 她压抑感觉的表情太可爱,像只慌张的兔子,东蹦西跳不知道要往哪里钻才好,这让他想起两人的初遇,不自觉地他笑得眉弯眼眯,幸福在五官张扬。 对她,他依旧有着影响力,这种想法让他太开心,就在他封锁不住自己的表情同时,视线与张看护对上。 她也想笑,只不过收敛得多,她指指尴尬得想钻洞的特特,不苟同地对他摇摇头,用嘴型对他说——她是病人。 丙然专业,果然是顶尖的,连病人的心情都顾虑到了! 蒋默安微微尴尬地揉揉鼻子,没话找话说,“张小姐,特特麻烦你了,她的脚不能弄湿。” 张看护笑着摇头,忍不住揶揄。“你以为我是业余看护?”她笑着看看两人,年轻真好、恋爱真好…… “抱歉!”蒋默安连忙抱起电脑往外走,他试图控制自己的脸红心跳,走到病房外,深吸一口气,他想……还是先去护理站问问,什么时候可以搬到901。 踩着轻快的脚步,蒋默安的心情无比雀跃,只是他的愉快在看见刚从电梯中走出来的江莉雰时,转为凝重。 第11章(1) 江莉雰看见他,快步上前,温柔问着:“默安怎么在这里?来看董事长吗?董事长在九楼啊!” 如果不知道她是小三,如果不晓得她曾经为了逼迫蔓姨离婚,拿走房子存款,如果不是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她背着董事长做过什么事,那么他真会以为她真的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可惜现在,他明白了。 闯荡商场多年,他不是初出社会的愣头青,蒋默安笑得和以往一样亲切。 “我妹从台湾来看我,没想到从楼梯上滚下来,脚断了,我来医院照顾她。” “怎么会这样?你现在是最忙的时候,董事长不在,公司里大小事都要靠你撑着,要不要我请个看护来照顾她。”她热情地说着。 “谢谢夫人,看护已经请了,不过人生地不熟,她没有安全感,在家里她是个天之骄女,任性惯了,闹着非要我陪在旁边。” “这可怎么办才好?” “夫人放心,我不会耽误公事的。” “那就好。” “夫人怎么会到五楼,董事长在九楼啊?我正想把妹妹挪到九楼,到时可以照顾她,如果有公事上的问题,也可以就近请教董事长。” 蒋默安的问题让江莉雰脸色一凝,不自然地笑笑说:“我有个朋友生病了,我来探病,不如我进去看看你妹妹。” 她有住普通病房的“朋友”?才怪!不过蒋默安点点头,并没有戳破。 看来他和章育襄频频进出特特的病房,已经引发她的怀疑,所以……她是来探底的? 好啊,探就探,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宁宁,他会试着拒绝,因为宁宁和蔓姨长得太像,但特特…… 他不担心,她长得不像蔓姨也不像董事长,而且上次她们两人见面是在特特六岁时,他不信江莉雰有这么高强的辨识力。 这时候,他佩服起章育襄的深思熟虑,一进医院,他在病历表上填写的名字就是“蒋欣安”,那是他的堂妹,因为名字太有趣,蒋家一堆亲戚里面,章育襄只记得这个名字。 “太感谢夫人了,她正闲得发慌,有人陪着说话再好不过,知道我妹受伤,章育襄也来探过,两人很有话聊。不过现在看护在帮她洗澡,等一下我们会搬上去九楼,要不……夫人先上去陪董事长说话,等搬上去后,我再请夫人过来?”他轻描淡写地把章育襄的出现合理化。 蒋默安毫不犹豫地点头,让江莉雰少了几分疑心,回答道:“这样啊,好,那我先上去看看董事长。” 她踩着高跟桂从原路走回去,蒋默安眼光微黯,不是来探朋友的病吗? 笑容凝在嘴角,深深地注视她的背影两眼,片刻,他快步往护理站走去,心里提醒自己,打电话问问章育襄,有没有派人盯着江莉雰,还有……董事长那里,肯定是瞒不过去了。 江莉雰是个警觉性高的女人,还没走到电梯,心里暗喊一声糟糕,她忘记自己是来探病的。 优雅转身,想对蒋默安说一句——“唉呀,我居然忘记我的朋友。” 可是转过身,她发现蒋默安已经走到护理站前。 吸气,淡淡一笑,她安慰自己,男人,哪会注意这种小事。 一如往常般殷勤,江莉雰坐在杨慕生床边,一面削着苹果,一面说话。 “都是我的错,我把瑷瑷养得太骄纵,才会让她到处闯祸。” “担心爸爸生病,忘记请假,哪算惹祸?”杨慕生一贯的溺爱口吻,让江莉雰的心情安定。 不能留在特特身边看她长大,始终是杨慕生心底的遗憾,杨嘉和他不亲,他就把所有的宠爱给了瑷瑷,他用宠爱瑷瑷来弥补对特特的亏欠。 他以为特特会怨恨自己,没想到她主动抽血做评估,特特愿意、宁宁也愿意,他甚至先前完全不知道宁宁的存在。 两个被自己亏欠那么多的孩子,光凭着血缘两个字,就愿意捐肝,而让自己捧在掌心哄着宠着,疼过一、二十年的孩子,竟连考虑都不愿意考虑这件事。他心里多少有些埋怨,是他的教育失败? 想起那天,瑷瑷当着医生的面,哭着说她不要开刀,不要在身上留下那么大的疤痕,医生的尴尬,他全看在眼里。 她任性惯了,有这么自私的表现,他不觉得奇怪,奇怪的是……莉雰。 她口口声声说,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可是当医生提出捐肝的建议,她居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当然,话出口,她便发觉自己失言。 依照她的个性,知道错误必定会想尽办法改正,可是这次没有,她坚持孩子还小,手术风险太大。 她问他要不要到美国或回台湾接受医疗,也许不同的医生会有不同的建议。 她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但目的只有一个——不让小嘉和瑷瑷捐肝。 在他面前,她从没坚持过任何事,她很清楚自己的身分,知道不应该逾越,但在这件事上头,她异常坚持,不但不允许瑷瑷抽血,连小嘉也不让回来。 这让他不得不多了些想象。 他是个城府深的商人,对异常的事,都会细细推敲背后原因。 为什么原本合作的对手不愿意合作?为什么员工对公司的向心力变弱?为什么业绩倒退,高阶员工却没有人在会议里提出? 他习惯从小细节找出大原因,然后迅速改正。 正是他这种防微杜渐的习惯,让他一个没有资产的穷小子,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因此莉雰的反常让他无法不多想。 他让江律师去査这件事,江律师为人老成、做事沉稳,是他用了多年的老人,他也可以让育襄去办的,不过……是骄傲吧,如果事情真是他想的那样…… 他习惯在育襄、默安面前当英雄,他们早就是他半个儿子,他甚至想,如果小嘉不长进,干脆直接把集团经营权交给他们,让小嘉、瑷瑷、宁宁、特特拿股息过日子。 在他们面前,他不愿意透露自己怀疑的事。 “听说前两天,有人从台湾来探望你,是谁啊?”江莉雰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杨慕生拧起浓眉,反问:“你想探听什么?” 他的态度让她缩了口。“我没想要探听,我只是好奇,不想说就算了。” 这段日子,她过得战战兢兢,深怕杨慕生发火,她反对让孩子捐肝的事,肯定惹恼他了,虽然他嘴巴不讲,虽然他也附和自己,说舍不得孩子冒险,想先试试别的办法,可是,她总觉得他阴阳怪气。 小心翼翼转移话题,江莉雰说:“我刚才在五楼遇见默安,他的妹妹从台湾来找他,听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腿,默安只好待在医院里陪她,他这样两头忙,不晓得身体受不受得了,会不会把公司的事情给落下?” 她想给蒋默安穿小鞋,话说完果真见到杨慕生眉心皱紧。 怎么回事?默安根本没有妹妹,是堂妹吗?不对……默安和家族的感情淡薄,他们看不上不当医生的默安,更别说蒋家人一个比一个忙,怎么可能特地到上海找他? 江莉雰误解他的皱眉,以为他真对蒋默安不满了,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前几天我去参加赵董事长夫人的生日宴会,碰到公司的崔副董和崔太太,听崔太太说,现在公司状况不好,员工之间的气氛低迷,有不少人不服从默安的领导,暗中讨论跳槽的事,唉,默安是个有能力的孩子,可惜年纪太轻,也怪不得别人不服气。”她偷眼观察杨慕生的表情。 他凝着脸,不说也不笑,让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半晌,见他始终没反应,她鼓起勇气说:“要不,让崔副董帮默安一把,崔副董的能力、资历摆在那里,要是他肯出头,默安肯定会轻松不少。” 杨慕生一笑,他没进公司,不代表没掌握公司状况。 他知道有人暗地联手想拆默安的墙角,也知道有人在煽动公司的离职潮,不过默安并非没有作为,他想的远比自己还多。 一线联手反他,默安便暗访二线,在集团内找人才,在集团外挖人才,就算真的让那群人串联成功,也只会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虽然短时间内,公司多少会受到影响,但绝对不会有长久损伤。 见杨慕生微笑,她松口气,是听进去她的意见了? 回头递个话,让崔嘉伟多到杨慕生跟前露露脸。 “你说默安的妹妹住在哪间病房?” 杨慕生转头对站在床边的刘秘书说:“送一篮水果到516病房,代我向蒋小姐致意。” “等等,默安说他们在等九楼的病房,说好了,等转上来,我再过去看蒋小姐。”江莉雰说道。 “好吧,你下去买点水果上来,让夫人送过去。” 他看刘秘书一眼,刘秘书点点头,他明白董事长的意思。“是,我很快就回来,这边先麻烦夫人了。” “放心,有我在。”江莉雰笑着说。 刘秘书打开门,看见蒋默安走来,两人目光交会间,刘秘书抢先说:“蒋先生太客气了,妹妹住院怎么没有通知一声?要不,董事长也可以帮忙乔病房。” 简单几句话,他明白刘秘书想透露什么,蒋默安点头,刘秘书微哂,两人心司交会,刘秘书出病房。 蒋默安快步来到杨慕生床边,说道:“哪里需要董事长开口,光是把董事长的名片递上去,院长就帮我留病房了。” “看来,我的名头还很好用。”杨慕生接话。 “什么还很好用,是非常好用。”蒋默安道。 “你也真是,妹妹受伤,怎么都没告诉我?你要照顾妹妹,又要忙公司的事,两头顾得了吗?”杨慕生意有所指地问。 眉一蹙,这么快就给他穿小鞋?“还好。我有请了看护照顾她,中午过后,我就会进公司开会。” “好端端的,怎么会从楼梯摔下来?” 他满脸无奈地说:“董事长不要再念我,我已经被我婶婶和堂妹念到快臭头,她们说我住的地方楼梯太危险,不符合人体工学,才会让欣安摔倒,我吓到了,这两天赶紧把别墅收拾好,直接把他们送过去。” 杨慕生的手在被子下握紧,果然,他没猜错,他的“堂妹”是特特。 章育襄告诉他,蔓君和宁宁住到默安的新别墅里,当时他很不满意,自家的房子那么多,为什么非要让她们住到那里? 所以特特不是生气自己,而是受了伤无法过来? “伤得重吗?”杨慕生焦急问。 “右腿骨折,医生还在评估状况,如果没问题的话,过几天,她会和婶婶和堂妹一起回台湾,婶婶和堂妹要我跟董事长说声谢谢,董事长派的导游很尽心,她们很喜欢上海。” 两人一搭一唱默契极好,虽然杨慕生并不清楚,默安为什么非要隐瞒蔓君、宁宁和特特的身分。不过,他从不做无谓的事,于是他接下默安的话。 “应该的,要不是我生病,我应该尽尽地主之谊,请她们吃顿饭,没想到请不成,还劳烦她们来探我的病,真不好意思。” 探病的是蒋家!亲戚?江莉雰大大松口气,她还以为是…… 杨慕生在台湾的亲戚几乎都没往来了,唯一还能让他挂着的,也就只有李蔓君和杨特,不过这也对上号了,征信社的人说来探病的是三个女人。 她不晓得,自己松口气的表情已落入杨慕生眼底。 他的心越来越沉,必须问凊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再度打开,刘秘书提着水果篮上来,他的运气很好,才走两步,就碰到有人来送礼给董事长,他直接收下,转身走了趟901,确定里面躺着的是特特小姐,向看护问凊楚病情之后,准备回来报告。 刘秘书把水果篮放到江莉雰面前,问:“夫人什么时候过去看蒋小姐?” 蒋默安在换病房前已经和特特把事情说清楚,她现在是蒋欣安,不是杨特,他不怕江莉雰探病,就怕特特心情起伏太大,她非常痛恨江莉雰,于她而言,江莉雰是瓦解家庭的厉鬼。 “欣安怕痛,刚刚挪病房,吵得厉害,看护请护理师给她打一针,现在大概又睡着了。” 江莉雰接话。“既然这样,我就不过去打扰,这篮水果,麻烦默安带过去给蒋小姐吧。” “夫人费心了。” “应该的。”两人客套几句,江莉雰拿起lv包,对着杨慕生说道:“下午我和袁夫人有约,我先过去,明天有空再来看你。” 杨慕生点点头,对刘秘书说:“送送夫人。” “是。”刘秘书起身,陪江莉雰离开。 门关上,杨慕生立刻变了脸色,凝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讲清楚!” 蒋默安苦笑,将这两日的事娓娓道来。 第11章(2) 原本说好,吃过早饭后要写信的,没想到先是换病房,紧接着蒋默安急匆匆地到“他”的病房里,解释这两天发生的事。 特特索性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妈妈和宁宁。 没想到又出现不速之客——刘秘书。 他是在日记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人物,和章育襄、蒋默安都是“他”身边信任得用的人。似乎在“他”身边的人,对“他”都是真心实意的好,这年代早已不流行忠心耿耿,但他们好像无法把这四个字置之脑后,是“他”太会拢络人心,还是真的做人太成功? 刘秘书的身材魁梧,身高不输蒋默安,他有着中年大叔没有的肌肉,他穿着普通t恤,但胸肌臂肌把t恤撑得很绷,模样看起来不像秘书,更像保镖,如果硬说他是某个堂口的大哥,特特也会相信,嗯……对了,他有阿疆爸爸的fu。 “杨小姐。” 意外地,他的声音没有体型那样的霸气,温温和和的,像秘书也像管家,他把水果篮往桌上一送,说:“里面有小姐最喜欢的葡萄。” 特特皱眉,他怎么知道她的最爱? 没等她开口,刘秘书解释,“小姐最喜欢的水果是葡萄和芒果,糖分很高,但再多小姐都吃得下,董事长经常叨念,『要是特特像小时候那样放任着吃,长大后,会不会变成小胖子?』” 特特轻扯嘴角,淡淡笑开,笑容里带上两分讽刺。 她倒是想放任着吃,可是妈一个女人要养活两个女儿,能够吃饱就不容易了,记忆中有很多年,她只能看着摊子上的葡萄、芒果流口水。 “小姐最喜欢公主装,最好有蕾丝和纱裙,旋转的时候,一定要能够飞起来,董事长说:『家里有这么一件蓬蓬裙,特特长大、穿不下了,生气地躲在棉被里放声大哭。』” 特特横眉,那是几百年前的故事了?没有骑士保护的公主,角色急转直下成了女仆,公主装早就消失在历史中,她的衣柜里只有t恤牛仔裤。 “刚到上海前几年,董事长为了事业,生活过得很辛苦,往往一天得工作二十个小时,那时顾不上夫人和小姐,后来事业终于慢慢上了轨道,董事长想试着把夫人和小姐接到上海来,却遭到老夫人强力反对。 “董事长的父亲早死,是寡母一手扶养长大,顾念亲恩,他无法不顺从母亲的心意,即使心里憋得慌……” 特特没有插嘴,她知道刘秘书想为“他”说话,想对这几年的不管不顾做出合理解释,但再多的解释,都敌不过“他”背叛母亲的事实。 事实是,他选择江莉雰为伴放弃母亲,事实是,他为了杨嘉不要宁宁,既然他不要她们,凭什么现在还要求她们的谅解? “老夫人过世后,再没有人能够反对董事长把夫人和小姐接回来,董事长让江律师跑了趟台湾,却发现你们早已经搬离开原来的住处。 “江律师辗转找到夫人的妹妹,她的公寓尚未转手,但人已经移民美国,找了大半年,董事长死心了,却还是年年把小姐的生日礼物寄到你小阿姨家里,心里盼着,也许夫人的妹妹回国探亲,发现小姐的礼物时,会转送到小姐手里。” 原来如此……她们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搬家后,房东还转寄过几年的礼物,后来的礼物却从小阿姨桃园的地址转寄? 小阿姨出国后,让警卫每个月将邮箱里的信件寄到台北给妈妈,她在台湾的保险、捐款、水电……都是母亲帮着处理,警卫叔叔体贴,知道每年固定出现的礼盒是她的生日礼物,便习惯在六月五日之前转寄,让她能在生日当天接收到惊喜。 为了这份礼物,宁宁每年都要和她闹一次,而妈妈却暗地心伤,既然能够寄礼物,为什么不寄一封信,问问她们过得好不好? “妈妈写过信给『他』,为什么不回?”特特质问。 她晓得的,妈妈背着自己,就礼盒上的地址偷偷写过信,但是连一封回信都没,一年、两年、五年……年年失望、年年难受,她暗恨,妈妈为什么不死心?但却不敢明白问妈妈。 “他”已经对妈妈这般残忍,自己怎还能落井下石? 如果他真像刘秘书说的这么有心,回信很困难吗? “没有!我敢发誓,董事长连一封信都没收到过,他以为夫人不肯原谅他,为此事,董事长背着人时,经常感到难受。” 特特拧眉望着他,所以刻意毁掉两人联系的是谁?老夫人?还是……江莉雰? “你确定?” “我确定!”想到什么似地,他反问:“对了,你们每个月有收到董事长的汇款吗?” “什么汇款?” “董事长和夫人刚结婚时,办了一个共同帐户,即使生活过得再辛苦,董事长还是想尽办法,每个月汇生活费到帐户里。 “我记得有一年,刚成立的公司发生财务危机,董事长面临跳票窘境,却还是一心想着汇款,那次的两万块,是我先垫的,董事长常开玩笑,说和我有通财之义,怎么能不对我特别看重?” “没有,我们没有拿过『他』一毛钱,当初那位老夫人离开台湾时,把房子、存折通通拿走。” 特特反驳,自从她学会加减乘除,家里的收支都是她在算的,国中以后,连花店的帐目也是她在算,直到大学离家,才把帐本交给妈妈,家里的生活有多窘迫,家里有多少收入支出,她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小姐要不要问问夫人?那本存折一直留在夫人手上,老夫人虽然拿走房子,但卖房的钱,董事长偷偷地分次汇进那个帐户。” 特特瞪他一眼,妈妈会为着藏私房钱,让宁宁没有牛女乃喝、改喝面茶? 她不跟刘秘书争辩,直接拿起手机打给妈妈,还挑衅地按下扩音。 “妈,我是特特。” “特特,有没有好一点了?脚还痛不痛?默安给我打电话,说你换新病房,住起来会舒服些,我熬了鱼汤,里面放很多姜片和酒,保证半点鱼腥味都没有,卢阿姨已经送出门……” “妈。”她截下母亲的话。“我有件事要问你。” “好,你问。” 她一面问一面看着刘秘书的表情,试图从里面寻找有没有说谎成分。“你跟『他』结婚时,开了一个共同帐户,那个存折现在在哪?” 李蔓君沉默片刻,回答,“你祖母拿走了。” “为什么给她?她不是已经拿走房子?” “你祖母性格强势,她坚持要……我想,你爸到异地生活不容易,有需要就给他吧!” 特特轻咬唇,脸上带起讥讽笑意,刻意扬声说:“妈,那个男人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对待?” “特特,他不是『那个男人』,他是你……” 特特截下母亲未竟之语。“现在不要跟我说话,等我冷静后再打电话给你。” 币掉电话,她望向刘秘书,冷讽道:“听清楚了?” 刘秘书面色凝重,郑重回答,“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给小姐一个交代。” 转身,他离开病房。 望住他的背影,特特轻叹,她哪需要什么交代?需要交代的是妈啊!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良善,全被那些魑魅魍魉占了? 满桌子的寿司,五颜六色,漂亮得让人食指大动。 张看护很有眼色,蒋默安一出现,就到病房外头去等,对她而言,这次的看护工作相当轻松。 “先喝一点鱼汤,再吃寿司。” 学生时期她就喜欢寿司,她的一日三餐经常由超商的寿司包办。 把鱼汤递给她,蒋默安看她皱着眉头把鱼汤喝光,失笑。 特特刚放下碗,他便把一碟挑掉骨头的鱼肉端到她面前,见她满脸的抗拒,他鼓吹着,“这是蔓姨的爱心。” 呼……特特用力吐气,嫌弃嘴里吐出来的气息,有熏人的鱼腥昧。“最后一碗,剩下的不碰了。” “好。”他没有异议,等她把鱼肉吃光,接过她的碗,把剩下的鱼汤和肉盛到碗里,慢慢挑拣干净。 “你喜欢吃鱼?”看他吃得那么干净,特特忍不住问。 她还记得,鱼是他们共同的拒绝名单,是口味转变,或者“那位”让他改变饮食习惯?说到底,心还是微酸,本以为可以放下的,可是走到他面前,却恍然发现,哪有这么简单?死心眼是一种差劲的习性。 “不喜欢。”他直觉回答。 “不喜欢还吃得这么干净?”特特调侃他,做人不必这么口是心非。 “不想让蔓姨替你担心。” 一句话,特特听懂了。 鱼吃得干净,妈妈会开心放心,不会为她担心…… 特特抿唇,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冷到骨子里的人,可他们不晓得,如果愿意的话,他是可以体贴到让人感激涕零的,便是因为这份体贴温暖,让她历经多年,仍舍不得放下。 转开话题,特特问:“卢阿姨是寿司店员工吗?她做的寿司五花八门,各种口味都有。” “不是,她会做,是因为我喜欢吃。” 卢阿姨是个很有观察力的管家,她做事谨慎仔细、精益求精,发现他的电脑萤幕是一群跳来跳去的兔子,他的床单窗帘、拖鞋浴巾都是彼得兔系列,隔几天,家里的阳台上就多了一对迷你兔。 发现他对寿司、炒饭情有独钟,便认真地研究各种口味的炒饭和寿司,即使她并不晓得,外卖叫炒饭是为着方便,而寿司……因为那是特特的最爱。 卢阿姨没有刻意,却让“特特痕迹”留在他的生活里。 “骗人,你才不喜欢。”特特直觉反应。 饼去他老盯着她手上的御饭团或寿司皱眉头,说吃这个没营养。 虽然她也不认为,炒饭比寿司营养到哪里。 那个时候他们好穷,想吃什么都要想老半天,每次到了月底,经常是两个人的口袋翻一翻、凑一凑,还凑不到一百块后,他们便手牵手,走进学校附近那家加汤加面不加钱的牛肉面馆。 点一碗面,不敢点小菜,为增加蔬菜量,拼命吃老板附送的免费酸菜,咸得两个人回家猛喝开水。 “还记得牛肉面店吗?”蒋默安开口。 特特一愣,他也想到那个? “记得。” “我上次回台湾,包五千块红包给老板,他认出我,说:『你是那个常带女朋友来加汤加面的穷小子?』我招认,告诉他:『我现在不穷了,回来把面、汤、酸菜钱还给老板。』老板娘笑得都掉眼泪了,还问我们结婚了没有?”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她的反应。 笑容凝在脸上,特特的表情变得僵硬,她望着他,片刻后缓慢回答,“你并不是穷小子,你出身医生世家,家里有钱的很。” 她终于愿意谈了?!蒋默安松口气,他不愿意强迫她,他把主动权交到她手上,她愿意谈,他便愿意从头细说。 “考上大学那天,我就和那个家切割了。” “切割?”特特不懂。 “我没有考上医学院,父母长辈要求我重考,在那个家族里面,不当医生的就是次等成员,不具身分地位,在家族里非但说不上话,还要承担鄙夷目光,我的母亲个性骄傲,怎能允许自己家里出现家族败类。” 家族败类?有这么严重?只因为不当医生?特特无法理解。 “但我遗传了我母亲的骄傲,只有我看不起人的分,没有被人看不起的理,所以我收拾行李,拿着报到资料,离家出走。 “从那天起,我开始独立生活,打工、念书,靠着微薄的薪资和奖学金以及比赛奖金缴房租,同学都以为我热衷比赛,其实我热衷的是奖金。” 娓娓道来,他是真穷不是假穷,他不是矫情演戏,他对前途的野心来自于想要证明实力? 见她错愕,他笑着往下说:“家里认为我无法坚持太久,说不定一年都撑不过,就会乖乖回家,听从长辈的安排,没想到我竟然顺利毕业,顺利找到工作,更没想到我只留下一个地址,直接飞往异乡。 “我和母亲一样,都有强烈的控制,控制自己也想控制别人。我离开台湾,等于狠狠地打她一记闷棍,她确定我永远不会走上医学这条路了。 “我没想到她会亲自到上海来看我,那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对某件事情妥协。虽然神情还是倨傲、还是高高在上,但不再是她说了算。 “她允许我在上海工作,她给我两年时间,两年后回台湾、进入医院的管理系统。” “你同意了?” “你觉得呢?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家族挣月兑出来,哪肯再回去受控制?但态度模糊是对付我母亲最好的方法,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回答再想想。” 特特开始紧张了,如果那个部分是假的,有没有可能……邱婧珊也是假的?抬眸,她直觉想问。 可是……怎么会是假?电话里的女人、他的订婚宴邀请函……她不认为,他那个骄傲的母亲会为了欺骗她而大费周章。 他看见她的激动,等着她继续发问,可是她低下头,拿起水杯喝水。 唉……还是这么鸵鸟性格…… 蒋默安轻叹,说好要急事缓办的,可她闪躲的眼神让他缓不下。“为什么不问我,邱婧珊的事?” 特特猛地抬头,满眼错愕,是阿疆告诉他了? “那个晚上,那通不说话的电话是你打的,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发mail提分手,对不对?特特,你为什么不面对面向我问清楚?为什么不质问我,向我要求一个解释? “我追回台湾,我告诉自己,必须要把来龙去脉问凊楚,我认为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就变质,却没想到,我会看见你和郑品疆一起进了妇产科。 “愤怒烧掉我的理智,我跑到酒吧大醉一场,隔天带着酒精残留,找到郑品疆的家,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在脑袋不凊醒的状况下跑去谈判,结果,没把事情问清楚,反而让误解越结越深。” “你的意思是……邱婧珊只是个误会?” “对。” “我拿到你们的订婚喜宴的邀请函。” “因为邀请函,让你全然相信我母亲所言?” “不该相信吗?” 点头,他连叹好几口气,缓声道:“邱婧珊是同性恋,她喜欢的是女人。” “她和我一样,出生在上流社会,只不过没像我们家这么变态,人人都需要当医生。她和她父亲是医生,她母亲是会计公司负责人,她的哥哥在国外念书,当时她妹妹正勇闯演艺圈,你可能听过她的名字,邱秋,某个知名团体的主唱。 “我在高中时期的某场家族聚会中认识她,她对我的评语是——你是你们家最不畸型的。我的反应很冷,回答——你却是婚姻市场上的畸型。 “她很惊讶我居然一眼就看出她是同性恋,我也讶异,她竟然连辩驳都没有,直接承认。我晓得她的性向,她知道我对当医生不感兴趣,我们抓住彼此的秘密,互成盟友。 “我的性格冷僻,对亲戚、对父母亲的朋友都不感兴趣,说穿了,就是家族的边缘人,他们见我还能和邱婧珊说上几句,我爸妈和她爸妈开始出现旺盛想象力,刚好那时她在上海医学院念书,我在上海工作。她需要一个男朋友做掩护,好顺利和女友同居,而我正在事业上冲刺,没有精力应付爸妈不时发送的麻烦。 “商议之后,我们印了张订婚喜宴邀请函,向两家长辈宣布,我们已经订婚,并以工作、功课繁忙为理由,不回台湾办喜宴。我搬进邱婧珊家里给她买的公寓,彼此的父母来过几趟,确定我们有同居事实,从此不再替我们安排相亲。” “现在呢?” “邱婧珊毕业了,在这间医院工作,但这两个星期不在,她和她的伴侣夏绿茹到法国举办婚礼,在那里同性结婚是合法的,夏绿茹是个家倶没计师,法国人,在上海工作。特特,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还想知道什么?都晓得了呀,如果她早一点知道,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她生气自己,为什么在电话接通那一刻,不能勇敢一点,向他提出质问?为什么她要骄傲认定,先转身那一个先输? 她错了,因为自卑,犯下离谱错误…… 看着特特的表情,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晓得,支票打击了她的自卑、他的家世打击了她的自卑,更何况,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够在强势的母亲面前不自卑? 但那都过去了,他不允许过去的错误影响他们的未来。 握住她的手,蒋默安再一次认真问:“特特,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特特摇头,没有了。 “不,你还想知道,这些年我有没有喜欢过其他女人? “我来回答。没有了,除了你之外,我的生命中没有第二个女人,离开你,我不再吃蛋糕甜食,因为再昂贵、再漂亮、再好吃……都不是我喜欢的那个女人亲手为我制作,我戒甜食、也戒感情,我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会再度打开心门。 “那天,我看见病床上的你,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胸口。“打开了,我又闻到浓浓的蛋糕甜香,又看到专属于我的女人。 “听好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告知我的决定,不管你和郑品疆之间是什么关系,不管你的爸爸是谁,不管你心里还有没有我的身影,我都决定要把你追回来。 “听到了吗?我只会成功、不会失败,你很清楚我是多么自信的男人,我说到做到,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放下话,他自信地微笑着,那个笑,笑进她心底深处。 拿起公事包,蒋默安说:“待会儿我要回公司开会,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回来陪你吃饭。” 他迈开长腿,往门边走去。 她愣住了,她无法反应,他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商人,他说服人的能力,是天下第一等…… 所以,她被说服了?不知道,只晓得心乱得找不出章法……只晓得一朵笑花,悄悄地在嘴角绽放。 第12章(1) 经过一个下午的混乱,特特不晓得自己有没有想通,但她晓得,不管想通与否,蒋默安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挡,就像他的家族和父母,多少年的教育灌输下也没办法逼他喜欢医学;就像那年她企图用爱情将他留下,可是谁都阻挡不了他的前进力量。 下午,阿疆来了,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汉。 这句话不是特特说的,是阿疆经常挂在嘴边讲的。 他问:“特特,说老实话,你有没有爱过我?” “有,我爱你如兄如弟,我对你的感情和对宁宁一样,你们都是我不可或缺的亲人。”这不是特特第一次对他说相同的话,她从来都不愿意绑着他,她愿他找到自己的幸福,愿他比她更快乐,可惜他从没认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但这次阿疆垂下头,在她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不安时,他才抬起头,问—— “那我们还能回到过去的交情吗?” 她松了口气,这一刻,特特不晓得有多么感激老天爷。她一把抱住阿疆的脖子,宣示似地说:“我们的交情又没离开过,为什么要回到过去?你始终是我最好的兄弟。” 见他也笑了,她相信,他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并且相信,他会是她一辈子的兄弟。 之后阿疆告诉她,他认识了一个笨到让人很生气的女生。 听他形容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特特笑得前俯后仰,用力捶他一拳,说:“如果我是那个女生,我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你。” “裘涵看起来很好欺负,我想这是蒋默安会用她的主因。” “什么话?难道他是专门欺负人的?” “不是吗?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欺负你。” 特特听得出来他为自己心疼,于是细细地解释了当年的误会。见阿疆从头听到尾,听得很认真,特特以为自己说服他了。 没想到阿疆大翻白眼,问:“你就这样原谅他?会不会太容易?” “不然呢?是我误会他。” “如果他在乎你,就会告诉你自己的家世,也不必摆出一副穷小子嘴脸引人同情;如果他介意你,就会和你讨论邱婧珊的事,不会让你一路误会到底,当年他没本事说服他的父母亲接受你,现在就能让父母亲同意你?要知道,结婚是两个家族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 特特却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意被碰触的点,或许当时年轻、或许当时无法改变,他才会避谈一切,当年他没有能力阻挡风浪,只好避开,现在他的羽翼丰满,可以乘风破浪,风浪于他再不是威胁。” 阿疆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杨特特,你完了,彻底完了,才几天你就被他收服,算了算了,以后你再被他欺负,不要跑到我面前哭。” “阿疆,不要这样……” “我就要这样!杨特特,我告诉你,你有多气蔓姨,我就有多气你,都是扶不起的烂泥!气死我了,你好自为之!”说完他转身就走。 阿疆丢下的话让特特陷入深思,然后她打了电话,认真地跟妈妈剖心对谈。 最后,说服特特放下仇恨的是妈妈那句——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生气,甚至痛恨我的懦弱,可是在爱情面前,我无法坚强,即使他对不起我,我也无法阻止自己爱他。” 蠢毙了!简直是令人发指的笨,但是……妈有错吗?即使那些年,她始终认定蒋默安对不起她,她也无法阻止自己爱他。 张看护理解地笑看她,拍拍她的手背说:“好好睡一觉,不要想太多,对于爱情这种事,你不能跟它对着干,只能顺应情势。” 特特苦笑,很烂的说法,但……唉,就是这样呀。 特特输入密码,登入帐号,打开信箱后,里头果然有一封一年后的蒋默安回给宁宁的信,寄件日是二0一六年六月十二日。 我是等等的父亲,这件事,是特特告诉你的吗? 蒋默安接过电脑,案下回复。 from:蒋默安 sent:2016/7/1 to:蒋默安 这是特特的信箱,我是蒋默安,我现在和特特在一起,我想你已经注意到,这封信来自二0一六,你心里有任何疑问吗? 以我对自己的认识,我相信有的,只不过你一定想方设法,试着找到任何能够符合逻辑的理由来解释这封信。 但我必须告诉你,没错,这封信确实来自二0一六。 在我告诉你整件事情之前,我必须确定你真的是蒋默安,所以,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是什么事情,让你决定不当医生? 第二,你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母亲个性相像? 第三,你为什么会爱上特特? 如果你能够收到这封信,且回答正确,那么我们就有合作空间。 将信寄出,蒋默安立刻打开自己的电脑信箱,过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信没有传送过来,那是不是代表…… 他与特特面面相觑,紧张得说不出话。 “收得到吗?”特特问。 “不确定,但我们必须弄凊楚这件事。”说到底,他还是介意这个不合逻辑的逻辑。 “如果那只是个恶作剧?如果那是个缜密的设计?会不会有更大的阴谋在后面等着我们?” 她的惊惶忧惧让他舍不得,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变成一只无忧无虑、自在快乐的小兔子,可是现在,生活又把她压得小心翼翼。 “就算有,也不必害怕,因为现在的你,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 他笃定的口气安了她的心,是的,她再也不需要害怕,有默安、有阿疆,还有章律师、江律师,以及等着给自己交代的……父亲,她有太多的力量在背后支持。 叮!有新邮件。 两人互望一眼,眼底有着忍不住的笑意。 from:蒋默安 sent:2017/7/1 to:蒋默安 我是蒋默安,我还在公司上班,是的,我心里有过疑问,但我找不到任何合逻辑的解释,只不过能够和杨宁联络上,就算再荒谬,我都愿意接受。 同样地,我也必须告诉你,我的信确实来自二0一七。 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第一,是什么事情,让你决定不当医生? ans:八岁那年,管家请假,母亲带我到医院,我看到刚从手术房出来的父亲,他的衣服上染满鲜血,我吓到了。此外,我在母亲的诊疗室里看见许多愁眉苦脸的病人,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我绝对不要做这么可怕悲伤的职业。 第二,你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母亲个性相像? ans:国一,我发现自己有严重的控制欲,我试图说服老师取消随堂考,用多数没有准备充分的同学去压制准备充分的同学,我达到目的,成功掌控局面,让我有满满的成就感。在那个时候,我发现口才的重要性,便省下零用铑,跑去补习班上说话课。 第三,你为什么会爱上特特? ans:第一次见面,我算得她像只兔子,她转身快跑的时候,绑在后脑的小马尾毛茸茸的,让我想起球球,虽然我冷言冷语拒绝地,但她是第一个接近我却没有让我觉得讨厌的女生。 我的回答,通过你的考验了吗?如果通过,请尽快给我回信。 读过这封信,就算特特有再大的怀疑也都消失了。 “是他吗?二0一七的蒋默安?”特特急问。 他点点头,回答,“是二0一七的蒋默安。”说话同时,他按下回复。 from:蒋默安 sent:2016/7/1 to:蒋默安 你会记得这帐号,是因为你还在不断写信给特特对吗?只是写好的信都没寄出去,全部留在你的草稿夹里。 你是个可怜的男人,在她天天写信给你的时候,你累到没有精力看、没有精力回,后来你想写信了,却连个可以看的人都没有。 这叫做报应! 算了,我没时间骂你、我讲重点。 你之前寄的信和楼案,收到的不是二0一七的宁宁,而是二0一六的特特。 二0一六年六月,特特还没有失踪,蔓姨还没有死亡,她却收到你寄来的信与档案,她以为是恶作剧,直到育襄google“蔓特宁花坊”找到蔓姨,告诉她董事长的病情,特特才开始正视这件事。 特特找了郑品疆陪她们母女三人到上海,可意外依旧发生了,但因为有事先做准备,所以情况和挡案及信里描述的不一样。 如今特特的脚骨折,蔓姨却躲过一劫,肇事者被现场抓住,经过审讯之后,可以确定这是谋杀,不是意外。 董事长已经知道这件事,并让江律师和育襄尽全力调査,这是目前的进度,你那边呢?有没有可以提供的线索? 信件寄出后,特特轻声问蒋默安,“可以告诉我,球球是谁吗?” 她居然只注意到这个?蒋默安失笑,“它是我的宠物,一只纯白色的兔子,它陪了我三年。我并不是从出生就不喜欢讲话,是父母工作太忙,没人理我,那个时候的我,只能面对一个板着脸孔、不爱讲话的管家,幸好有球球,它引出了我所有的喜怒哀乐,在认识你之前,它是唯一一个让我学习怎么付出爱的对象。” 听到他的回答,特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伤心,自己居然因为像兔子,才没有被他排拒?可是想到那个只能对兔子说话的小小男孩,她的心就微涩微酸。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让我吃那么多次闭门羹?” “球球死掉后我很伤心,我发觉爱或付出都不是一件好事,一旦对方离开,那种难受会让人痛不欲生,因此我决定明哲保身,不要喜欢任何人、不要把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我认为保持冷漠有益于身心健康!” “你的理论很……特殊。”她吐吐舌头,说得小心。 轻轻揽过她,蒋默安在她耳边说话,“你要说的是奇怪吧?不付出就不会痛,当然也得不到快乐,善与恶、哀与乐,往往是一体两面,相牵相系。 “我在你身上快乐过也痛过,我把快乐留在记忆里,把痛苦拿来叮咛自己,再也不要况溺于爱情游戏,所以我不要其他女人,只要你还在记忆中鲜明就足够。 “也许有一天,我老得开始害怕孤独,我会娶个妻子、生下孩子,但是爱情,再也不会在我的生命中占据分量。” 轻轻回抱他的腰,特特低声道:“对不起,我错了。” “你有机会的,你可以用下半辈子,弥补我这六年的损失。” 特特正要点头允诺,叮!信又来了。 她一拍手,急忙打开信箱。 from:蒋默安 sent:2017/7/1 to:蒋默安 特特伤得重吗?医生怎么说?育襄给的资料上说,她和郑品疆并没有结婚,为什么,他们不是已经同居?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讯息,对于特特的身世,我也是不久前才从董事长电脑里偷出来的楼案知道的,目前育襄正准备回台湾追查宁宁的下落,但愿特特不是失踪,而是为了保护宁宁,姊妹一起迁居。 在公司方面,我最近发现江莉雾和崔嘉伟过从甚密,目前我正找人盯着他们。依你那边的日期,这时候你应该被骇客弄得头昏脑胀,虽然及时阻止骇客为祸,但是再过不久,他还会进行第二波行动。我在二0一六年的九月才抓到他,他是业务部的副理,宋扬。 这一年,我持续推动瑆璨集团进入国际市场的计划,目前略见成效,给我一点时间,我把过去一年做的事情整理成完整档案寄给你。 你需要任何帮忙,请告诉我,但也请详细告诉我,特特的状况,好吗? 读完这封平行世界的自己寄来的信,蒋默安望着特特,问:“我可以告诉他吗?告诉他,我准备把你重新追回来?” 特特脸红了,没有回答。 他霸道地替她做了决定,没办法,他多少遗传了母亲的专制和控制欲。 点下回复时,特特说:“你告诉他我作过的梦吧,虽然梦境里最后的一幕是我受伤,但迷迷糊糊间,我看见凶手离开,有人来救我,我的意志力很强,我不断告诉自己要回到宁宁身边,所以我相信我没有死,我一定和宁宁在一起,让他去我外祖母家找找,我们也许在那里,还有戴苹的事。” “知道了,我会告诉他。” 蒋默安开始写信,他把这几天的事情写得巨细靡遗——从父女见面、出车祸、和郑品疆那场惊天动地的架,虽然他没告诉董事长未来会发生的事,但董事长已开始对杨嘉、杨瑷心生怀疑。董事长同意隐瞒蔓姨母女没死的消息,而她们死亡的假消息也从各种管道传了出去,饵撒下了,就等着鱼上钩。 虽然打字速度够快,这封信蒋默安还是写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寄出。 罢盖上电脑,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等不及蒋默安开门,章育襄先一步闯进来。 看见特特,章育襄不说正事,反而先对着她抱怨一通。 “天啊,特特,我没见过比你妹更难搞的小屁孩,我宁可去跟杀人犯周旋,也不要去感化她!” 他夸张的口气让特特忍不住笑出声,宁宁确实有把人搞疯的本事,“她欺负你了?” “我没那么容易被欺负,不过她……算了算了,不说了,有空你帮我给蔓姨打个电话,说我已经订好后天的机票,我打算先送她们走。” “宁宁肯定不想回去吧?” “对啊,她逼我再带她到医院见董事长和你一面。” “不行,太危险。”蒋默安拒绝。江莉雰已经回到上海,好不容易消弭她的怀疑,现在哪能再添乱?“你不会答应她了吧?” “除非我脑袋有洞才会答应她。”打开冰箱,他从里面拿出一瓶水,仰头咕噜咕噜喝光光。“我怕她偷跑,便跟郑品疆借几个人守在别墅里。” “放心,我妈在,她不会使坏。”特特替宁宁说话。 “她最好有你说的那么乖。对了,默安,我过来是有两件事告诉你,第一,肇事者的户头里汇来了三十万人民币,我已经查到汇款者,猜猜是谁?” “崔嘉伟?” “不是,是杨嘉……等等,你怎么会想到崔副董?” “先告诉我杨嘉的事。” “下午我査到这件事后就开始打电话,我不断拨杨嘉的手机,打了十几通,他终于接电话了,可他的声音有点飘忽,讲话前言后语接不大起来,像吸毒似地,我告诉他董事长的病情,故意说得很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人定位他的手机。你猜,他在哪里?” “上海?” “对,接着我开始拨打家用电话,董事长在上海有十三处房产,我一通一通拨,果然他接电话了,我掐细声音假装推销东西,他骂了两声后挂掉电话,但我已可以确定他就在静安区的别墅。” “很好。”那么之前把他排除在凶手外的理由就不成立了。“第二件事呢?” “我已经采集到杨瑷的检体,刚去过董事长那边,他同意做dna比对。” “这样的话,江莉雰不会怀疑?”特特问。 她现在只在乎的是妈妈和宁宁的安全,其他的可以搁在后面。 “不会,杨瑷被采集检体的事,不败说给别人听。” “你怎么办到的?” “我找人假扮公安去她的住所逮人,理由是怀疑她吸毒,然后就把她拉到医院采集检体,她吓得只会哭,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闹着要找爸妈?”每次遇事,她只会哭爹哭娘,这次这么乖?不对劲。 “没有,所以我合理怀疑,她确实有吸毒。” “这一招也可以用在杨嘉身上。” “我会派人在静安区的宅子附近守着,只要他进酒吧,同样的把戏我就再玩一遍。好了,快告诉我,你怎么会想到崔嘉伟的?” 蒋默安不解释,直接打开电脑,让他看那些信。 半晌,章育襄无语的看着蒋默安,然后不停摇头摆手,固执地说:“我绝对、绝对不会承认这件事。”丢下话,他转身往外走。 第12章(2) 特特笑了,蒋默安也笑了,是带着嘲笑的那种笑法。 特特比较善良,说:“我能理解他,刚开始我也刻意忽略那几封信。” “这叫不肯面对现实,他一向这样。” “为什么?” “育襄他爸是个赌徒,欠下一大笔赌债后搞失踪,育襄就骗所有人也骗自己,说他爸去跑船,这个谎言哄得身边所有朋友都深信不疑。后来他妈受不了成天被讨债公司追债,再加上找到新对象,就拿他爸的印章盖离婚协议书,把他送到祖母家后就跟着那个男人离开。育襄那时就对亲戚朋友、左右邻居说,他爸存够后带他妈移民了,等他大学毕业也会跟着去。 “这样的话,能骗得了大家?” “他是律师,如果不是从小口才高人一等,怎么会选这一行?” “所以他大学毕业后就迫不及待往上海跑?” “这是理由之一,另一个理由是——他遇到董事长。特特,我知道你对董事长有满肚子愤怒,但对我们来说,董事长是英雄、是恩人,没有他给我们机会,没有现在的我们。” 他的话让特特沉默,如果全天下的人都认为杨慕生是好人,只有她觉得他是坏蛋,是不是代表,她才是反派角色? 这个是非不明、黑白难辩的世界啊…… 章育襄是律师,他见过难缠的,却没见过像杨宁这么难缠的,要不是她是董事长的女儿,他一定会扭下她的头。 “你要我讲几次,这次的车祸不是意外,是谋杀!直到现在公安都还没有抓到背后主使者,何况我们已经放出你们车祸身亡的假消息,在这种情况下你坯想要在外面趴趴走?你姊已经躺在病床上,难道你要为了自己一时爽,让她连养伤都不安心?”他试图动之以情。 看一眼全身包得像中东妇女的宁宁,章育襄无语问苍天!他要不要连杨宁的dna都顺便验一验,董事长那么聪明睿智,没道理生出一个智商三十五的女儿啊! “你说得太过分了,我哪有到处趴趴走,我只想去看爸爸和姊姊!” “我解释过了吧,目前合理怀疑的对象之一是江莉雰,她认识蔓姨,而你长得跟曼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这时候你被她撞见,我们之前的安排布局就全都作废了,你真的以为我们很闲是不是?” 在dna检定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事都要在台面下进行,何况在上海,即使只是同居,董事长都有义务把财产分配给江莉雰,但蒋默安不会同意,他更不会同意。 凭什么她破坏人家庭,让蔓姨母女过着贫穷的苦日子,骗得董事长团团转,自己却养尊处优,到头来还要给她财产?身为律师的他,一定能找出解套的办法。 “你没看见码?这个、这个、这个……”宁宁指指自己的头巾、衣服、口罩和太阳眼镜,“这叫做乔装打扮,懂不懂?” “要不要打个赌,你不乔装打扮,还没有人会看你,你弄成这样,马上会变成网红,被一堆闲杂人等发到网上甚至肉搜,到时想藏都藏不住。如果真的想要乔装,我会建议你去找黄药师弄一张人皮面具比较实在。” 他的眼光、他的口气、他的表情,全部都盖上两个字——鄙夷,他摆明了骂她智缺。 宁宁用力拉下头巾,指着他的鼻子怒控,“你看不起我?” 她的怒气把章育襄惹笑了,有扳回一城的成就感,拉开她的手指,他笑得超可恨,“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好吧!既然你看出来了,我承认。” “章育襄,人无贵贱,你凭什么资格看不起人!” “资格不是你给我的吗?如果你不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白痴,如果你说几句有智商的话,谁会看不起你呢?大家只会给你拍拍手,说你好棒棒!” 他笑得风华绝代,她却气得想要绝他家三代! “你、你、你!我要去跟……”宁宁脸颊泛红、眼眶冒泪,吵架这种事她所向披靡,却第一次碰到对手,她被砍得重伤不治。 “跟特特告状?还是跟董事长告状?请便,如果他们在比较过我们两个人的脑回路之后还选择相信你,那我无话可说。”他耸耸肩、摊摊手。 “你凭什么说我的头脑不如你?”她从头到脚都被污辱了。 “这么明白的事还需要举出实证?” 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黑黝黝的眼睛,以及被咬出印子的嘴唇,她的美貌真不是盖的,任何男人看她这副样子都会心软三分,可惜她是董事长的女儿,不然他会考虑追求她。“好吧,我从小学到大学的在校成绩都是前三名,你呢?” 章育襄的问题堵住了宁宁的口,她只要不在倒数前三名,妈妈就会带她吃麦当劳庆祝。 肠枯思竭,搜寻老半天,宁宁干巴巴地回了句,“在校成绩不能代表什么。” 章育襄点头同意,“我毕业于台大法律系,请问你今年大学考上哪里?” 明知道她不爱念书,干么专挑人家的痛脚,她的心被烧了、肝被捣烂了,她的五脏六腑被他的刻薄杀得片甲不留,“念什么学校就代表未来一定会成功吗?”她咬牙强撑。 “是不能完全代表。好吧,我在国中时期就能赚钱养活自己、自给自足,你呢?”他朝她挑挑眉。 他胡扯的吧,哪有人这么厉害,他一定是在虚张声势!可是虚张声势都可以这么傲慢……宁宁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她的骄傲被凌迟处死! 她正要反驳,只见他不疾不徐地往下说——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存到一百万,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现在我二十八岁,身价超过千万……哦,我指的是人民币,你呢?” 见宁宁被堵得哑口无言,赢了!他得意地拍拍她女敕得很诱人的小脸,笑道:“妹子啊,我明白的,承认自己很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你可以继续努力啊,努力当个不麻烦别人、不给别人制造困扰的人,大家座是会感激你的。” 宁宁用力挥开他的手,因为动作太大,凝在眼底的眼泪顿时淌下,她瞪大双眼,恨恨盯住他,打死不肯哭出声音。 倔强的神情看在章育襄眼底,害他的心……微软。 她还有这一面啊?唉……算了,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她不过是担心自己的爸爸、姊姊,才多大的年纪,又一直被宠到现在,如今才突然要求她懂事,确实有些过分。 标准往后退两步,坚持退两分,章育襄的口气变得柔软,“你明天乖乖上飞机,几天后评估报告出来,如果可以做捐赠,董事长和你姊会尽快回台湾,到时,你要怎么看就怎么看,要怎么粘就怎么黏,好不好?” 宁宁明知道他讲的是正确的道理,却不情愿低头,背过身,拿起手机拨电话。 哇咧,还真的要打电话告状?章育襄瞠目结舌,她是三岁还是六岁? 不久,那头有人接起电话。 “喂,是蔓姨吗?”是蒋默安的声音。 “我要找我姊。”声音哽咽,但宁宁坚持不抹泪水。 “哦,好,你等等。” 特特很快接过电话。“宁宁,你有事找我?” “姊……你有没有钱?”听到姊姊的声音,她的委屈大爆发,哭到不能自已。 “怎么了?不哭不哭,你要多少钱?姊想办法给你!”心被揉成一团,妹妹的眼泪一向是逼她投降最好的武器。 “我要出国念书,我不要当笨蛋,等我变得很厉害,我会赚很多钱还你!姊姊,你给我钱念书好不好……” 她一面说一面哭,越哭越大声,哭得站在她身后的章育襄,额头刷下好几道黑线。 烦!无来由的烦躁,让杨嘉一脚踹向圆圆的小沙发。 小沙发倒地,砰地发出一声巨响,他走到落地窗边,阴沉的目光望看窗外,怎么还不下雨?这闷得人心慌的鬼天气! 拿起手机拨号,铃响三声,对方接起电话,连招呼都不打,杨嘉就说:“你那里还有没有货?” “杨大少要,怎么可能没有。”对方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笑嘻嘻地应了。 “马上送过来。” “还是上次那个地方?” “对,不要让我等太久。”他口气里满是不耐。 “没问题,马上到。”说完,对方欢快地挂上电话。 杨嘉深吸口气,上网找到一段网友录制的影片,随着录制影片的人的走动,能看到满地的碎玻璃,且那人还夸张地说,听说这场造成三人死亡的车祸,死者都是台湾人…… 冷笑勾起,原来那老头不只一个女儿?但有再多个又怎样?他是别想拿到健康的肝脏了,至于用钱买,再等几个月吧,何况听说肝癌扩散得很快……如今老头那边没什么好关注的,就剩公司这边了,他能尽快掌控状况吗? 听说蒋默安很有手段,如果真的啃不下来,是不是也让他出一场车祸,把那些个碍眼的全都收拾掉?不过这事急不得,李蔓君母女刚死,要是蒋默安又死得莫名其妙,老头子不是吃素的,一旦被他发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 手机响起,又是章育襄,又是劝他及早回来,好给老头子捐肝,真是条忠心耿耿的狗!想到章育襄替老头子拟的遗嘱……哼!财产全部都是他的,凭什么要分给别人?反正那母女三人都死了,他倒想看看,还有谁要和自己抢? 拨出号码,手机那头很快被接起。 “杨大少,找我有事?”戴苹的口气轻松。 见她这样,杨嘉的心情也跟着变轻松,她是个紧张兮兮的女人,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着急的不得了,看来事务所那边很平静。 “章育襄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杨大少放心,我盯着呢,上次那份遗嘱修改似乎作罢了,最近章律师没啥事做,倒是经常往外跑……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谈恋爱吧。” “谈恋爱?你确定?”杨嘉讶异不已,章育襄也会谈恋爱?对女人他不是一向抱持玩玩的态度? “忽喜忽怒、阴晴不定,通常男人会出现这种不稳定的状况,肯定和女人有关,对了,他最近要去台湾,我没猜错的话,肯定和那个女的有关。” 李蔓君母女已死,台湾那边对他再也没有威胁,如果章育襄能为女人留在台湾待久一点,对他而言倒是好事。 “提高警觉,别坏在最后一节。” “我知道,杨大少放心。” 挑挑眉,杨嘉挂掉电话,脸上带着阴沉的笑意,让人冷进骨头里。 此时他听到门铃响起——阿丸来了?动作这么快,是人刚好在附近? 杨嘉拿起皮夹往院子走去,心里盘算着是不是找找这两天在酒吧里认识的女孩们来家里开一场毒品趴? 想起那些大胆风骚的女孩们,嘴边笑意不禁加深两分。打开门,他正想让阿丸再多送一点各类毒品,才刚抬头,还没看清楚对方长相,一个麻袋朝他兜头盖下。 杨嘉破口大骂一句三字经,企图挣月兑,可是下一秒一计闷棍砸下,他顿时失去知觉…… “照片拍好了。” 迷迷糊糊间,杨嘉睁开双眼,眼前有两三个影子在晃,后脑的疼痛感鲜明,手臂一阵剌痛,他低头就看到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管流进针筒里。 操!他想大骂,但嘴巴才张开,下颚就被人捏住无法闭合,对方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往他嘴巴里面掏,他拼命拿舌头往外抵,可架不住对方力气大。 喀嚓声传来,他们在剪什么? 用力闭眼再张开,几次之后,他终于看凊楚了——眼前有两个人,脸上带着头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还在他身上东模西模,拿走他的手机皮夹,连他最喜欢的金表都拿走,全拿光了还不甘心,竟想剥下他的衣服,他不禁用力挣扎。 发现杨嘉凊醒,高个子挑眉说:“老大,要不要剁他两根手指头,省得家属不付钱。” 胖子笑笑回答,“咱们是求财,干么伤和气?小帅哥,你说对不对?”他弯,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拍拍杨嘉的脸,两只眼睛盈满笑意。 杨嘉试着辨认对方的声音,上海口音,声音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他缩缩肩膀,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不曾被人这样对待,他快吓死了,不过……他们说,目的是求财,所以性命无碍? “你们是谁?我又不认识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他试图镇定与绑匪沟通。 “我们也不认识你啊,不过穿得起这种名牌衣服、名牌鞋,还能住在静安区的高级别墅里……哦,这支表肯定不便宜,要不要上百万?”胖子嘻皮笑脸的问。 “老大,别跟他多说了,赶快问他的名字、家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杨嘉眼珠子转一圈,所以是随机犯案,不是寻找特定对象? 胖子点点头,拿了把小刀拍拍他的脸颊,问:“小帅哥,先自我介绍一下呗。” 杨嘉怒瞪两人,心里想着,他现在人应该在美国,如果让老头子发现自己早就回来却不肯到医院抽血……老头子现在体力尚可,脑袋还好使,万一又搞一出遗嘱修改,他岂不是损失惨重? 好不容易解决李蔓君母女,他不允许有其他变数,幸好对方是随机犯案,不晓得自己的身分……要不要让妈先拿钱救他,既然对方求财,顶多给个几十万他就能够月兑身。 杨嘉还没考虑好要怎么说,对方就不耐烦地踹上他的膝盖,他痛得大叫一声—— “妈的,敢打老子,命都……”话没说完,他的嘴巴被人塞进一块抹布,那抹布臭得令人作恶,他想吐! 杨嘉还没吐,对方就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拉高,然后啪啪啪的狠狠甩了三个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且每打一下,对方就喊一句老子—— “老子、老子、老子,是你老子还是我老子?不想讲也没关系啊,顶多先饿几天,谁让你没事想当我老子!” 接下来又是一记闷棍,杨嘉二度翻了白眼。 见杨嘉昏倒,胖子低声在高个子耳边用台语说道:“快把东西交给老大,章律师等着用。” “嗯,你把人顾好,不要看丢了。” “哼!凭他这小办膊小腿,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溜掉,再重新投胎一百次啦。”胖子说话声中又带着上海口音。 自己讲得不错,他都快演上瘾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找他演黑道大哥的戏? 第13章(1) 江莉雰不见平时的高贵优雅,她的头发凌乱,没有画上浓妆的脸庞骤然老了十几岁——小嘉已经整整失踪三天。 见崔嘉伟坐在椅子上,还有心情喝葡萄酒,她气得冲上前用鞋尖狠狠踹上他的小腿。 崔嘉伟吃痛,失声怒喊,“你在干什么?疯了哦!” “我是疯了,那是你儿子,你半点都不关心!” “我不关心?这种话你讲得出口?绑匪要五百万人民币,我乖乖帮你凑出来了,你说不能闹大、不能让杨慕生知道,我连报警都不敢,结果人家把钱吞了食髓知味,现在又开出一亿人民币天价,你叫我怎么办?” 他几乎把这几年存的钱全投进去了,要是倩芝知道,能不闹翻天?这三天,他能想到的办法全用了,可是绑匪像刘伯温在世似地未卜先知,自己每个动作都被人家算计得分毫不差,搞得他每天疑神疑鬼,老觉得有人在跟晾他。 “帮我凑钱?你讲这种话太没有良心?儿子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也有分!还是你觉得就算小嘉被撕票,你也没差?反正你还有一个儿子,不怕没人继承!”他才拿多少钱出来啊,连五百万的一半都不到,她可是把所有私房钱全部赔进去了! 崔嘉伟再也受不了,受不了让人抓狂的江莉雰,当年他一时糊涂让她怀上孩子,江莉雰清楚自己绝对不可能娶她,竟然转头跑去勾引杨慕生。杨慕生厚道又负责,再加上他母亲坚持要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孙子,到最后杨慕生不得不把江莉雰留在身边。 有杨慕生这块挡箭牌,身为他的好友,他虽然深感抱歉,却也大大松口气,总算可以摆月兑这个疯女人。没想到她竟然在儿子的名字上作文章,随慕生的姓,却用他的名,她摆明要把他牢牢抓在手上。 偏偏不管杨慕生的母亲再怎样坚持,杨慕生始终不同意离婚,他给了孩子身分,却不把江莉雰扶正,这让她心生怨怼,为报复杨慕生,又和自己纠缠不清,也怪他意志不坚,一来二往的,又有了瑷瑷。 要不是杨慕生本事大,把事业做得风风火火,或许江莉雰早就移情别恋,找下一个金主,也幸好她还存着当杨夫人的幻想,不敢把真相捅破,不然妻子那边他都不晓得要怎样收尾。 谁知杨慕生竟被诊断出罹患肝癌,这段期间,江莉雰异常疯狂地兴奋,不时找机会靠近自己,她还说“等杨慕生死掉,我们一家四口就可以团圆”。 团圆?她在开玩笑?他有妻子儿女,江莉雰要跟谁团圆?他已经被她闹得快烦死了,没想到杨嘉又来添乱!大家都以为杨嘉仍在美国念书,却不晓得他老早就念不下去,年初时就回来上海,整天藏头缩尾,不敢让人找到。 这也没什么,顶多被杨慕生发现,大骂他一顿后赶回美国,没想到江莉雰不知道哪条神经线接错,居然跑去告诉杨嘉他的亲生父亲是谁。 想起杨嘉阴郁的目光,他的头皮阵阵发麻,杨嘉竟用自己的身世逼他夺下公司的经营权,想赶走蒋默安。 蒋默安虽说年纪轻,但杨慕生看人的眼光无比精准,他是有能耐有本事的,公司交到他手上肯定会发扬光大,而自己是这么的平庸、无能,唯一的优点是肯埋头苦干,要不是靠老朋友的关系,怎么能爬到这个位置?让他去抢蒋默安手上的肉?自己不要被弄死就不错了。 说到底是他对不起杨慕生,多年好友,连创业都没忘记提携他,没想到自己回报他的竟是一顶大绿帽。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敢说话,你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你那对儿女又争气又上进,小嘉和瑷瑷没办法比,你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底对不对?” “随便你怎么说,你高兴就好,如果发泄就能够解决问题,ok啊!大家一起来发脾气。”崔嘉伟快被逼疯了,摊上一个疯婆子,再摊上一个疯儿子,还让不让人活? “说中你的心事,无言以对了?” 耐心几乎用尽,但这会儿,他除了忍还是得忍,她要是又发神经把真相爆出来,他的家庭、名誉、前途就通通毁了。倩芝这么信任他,儿子女儿也以他为榜样,他们夫妻用心经营三十年的家,真要因为她毁于一旦?他不甘心啊! 说不出的懊恼与后悔,当年他为什么要招惹江莉雰?她像条蛇般缠着他、捆着他,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压下心中郁闷,崔嘉伟忍气吞声,“我知道你很烦,我跟你一样烦,小嘉和瑷瑷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管?只是绑匪肯定已经知道小嘉的身分才会狮子大开口,一亿这么大的一笔钱,除了杨慕生之外谁也拿不出来。 “莉雰,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你去向慕生招认吧,就说……小嘉担心他的病情,急着回来看爸爸,没想到一下飞机就被匪徒绑走。小嘉是慕生唯一的儿子,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他。” 崔嘉伟的话提醒了她……唯一的儿子。 前几天,她得知李蔓君母女死于车祸的消息,这件事让她震怒不已,这代表杨慕生不顾她的意愿,连通知一声都没有,就悄悄把她们接到上海。 这种时候接她们过来做什么?还不简单,正名分财产啊! 杨慕生到底把她当成什么?这些年陪他在上海打拼的人是她,不是李蔓君,凭什么她坐享其成?她忍不住冲动地跑到医院质问杨慕生,没想到自己被倒打一耙。 杨慕生冷言冷语道:“把蔓君的存折拿出来吧,那是我给她们母女的生活费,你不应该贪心。” 这话当场让她脸色青白交错,结结巴巴地想辩解几句,可杨慕生半句都不肯听。 他直接说:“蔓君的妹妹蔓青说,母亲离开时把存折拿走了。你和母亲的感情这么好,她死后肯定把存折给了你,拿出来,我亲自交给蔓青,让她好好筹办蔓君母女的丧事。”她想否认到底,杨慕生竟对她下最后通牒。 “从头到尾,我总共汇了一千三百多万的台币进去,你不交出来也行,我会冻结你和小嘉、瑷瑷的户头,以后你们就用那里面的钱生活。” 这是活生生的恐吓啊!吓得她赶紧卖掉珠宝,把一千三百多万给补齐,可交出存折时她才想起自己有多笨,冻结就冻结啊,他还能活多久? 结果珠宝卖光、私房钱又送到绑匪手里,她剩下的只有户头里那点微薄的生活费,这能顶什么用? 不过老天到底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李蔓君母女已经死了,嘉伟说得对,小嘉和瑷瑷是杨慕生唯一的继承人,他怎么可能不救小嘉?他一定会救! 见她面上有几分松动,崔嘉伟再加把劲,“杨慕生一定会生气,但只要你坚持小嘉是急着回来做捐肝评估,他想捐肝给爸爸,你很清楚杨慕生的脾气,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听到这话只有感动的份,哪能生多久的气?” “小嘉不能够捐肝,他们的血型根本不一样。” “我知道,我们只要买通主治医生,说小嘉不合适捐肝不就行了吗?有钱能使鬼推磨,要不,杨慕生早在十几年前就会发现小嘉和瑷瑷的血型是ab型。” 江莉雰越想越觉得可行,她拿起包包,深吸口气,“就这么做吧!” 见她同意,崔嘉伟松口气,拍拍她的背,安抚说:“走,我送你过去。” “不行,我要先去洗头做造型,小嘉被绑是突发事件,我不能这么憔悴。” “好,我陪你,再好好吃一顿,你要容光焕发的出现。” 打开门,江莉雰和崔嘉伟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两人离开不久后,何秘书悄悄地打开门走进来,拆下两组针孔摄影机,快步往外走。 之前,为了隐瞒那几封一年后的信以及传来的附加档案,有许多事,蒋默安和章育襄只能用“推测”、“怀疑”的方式来向杨慕生报告。 担这次,蒋默安和章育襄全部招认了,他们把如何跟踪江莉雰和崔嘉伟,如何使诈取得杨嘉、杨瑷的检体进行dna比对,如何和郑品疆合作把绑票案升级……一件件说得清楚明白。 饼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摆在眼前的证据——杨嘉汇款给肇事者的户头,他脚踝上的褐色胎记,亲子监定证明,杨嘉与戴苹的通联记录,以及很多的影片录音…… 杨慕生苦笑,自己栽培出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短短几天,育襄和默安就查出这么多事,江律师找到的证据不及他们的十分之一。 蒋默安和章育襄心知肚明,这不能怪江律师,江律师必须找齐证据才能推估凶手是何方神圣,他们却是先确定凶手才回头“制造”证据,手法不算光明磊落,但迅速有效。 杨慕生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蒋默安和章育襄互看对方一眼,他们知道,要消化这么可怕的消息多少有些困难,再怎样都是自己养了快二十年的孩子,如今却发现自己成了便宜老爸,而且推心置月复的老朋友竟然这般对待自己? 他们能理解董事长的愤怒与震惊,只是情况紧急,董事长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他们才能确定下一步。 蒋默安以眼神示意,章育襄上前一步,问:“董事长想要怎么做?直接把事情给捅开吗?” 杨慕生闭上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如果是你们,你们会怎么做?” 蒋默安反问:“董事长觉得,江莉雰为什么要带着崔副董的孩子留在您身边?” 杨慕生苦笑,这还用说?一个字——钱。 他很难过,奋斗了一辈子,他的价值就只是钱? 同床共枕二十年,江莉雰也装弱扮小了二十年,这段期间,他对蔓君有着深深的亏欠,母亲一死他就想把蔓君找回来,却也担心柔弱无助的江莉雰离开自己之后会走上不归路,他已经伤了蔓君,不愿意再伤另一个女人,他试着找出办法,企图把伤害降到最低,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实在太可恶! “有话不必迂回,你们两个就直说吧!” “根据这儿的法律规定,只要能够提出同居事实,江莉雰就能分得董事长的财产,如果董事长不愿意这么做,最好的方式是将名下所有资产现金转移到蔓姨、特特和宁宁名下。”章育襄说。 蒋默安接话,“资产转移需要时间,这次的绑票事件刚好可以趁机将董事长名下的现金先做一部分转移,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建议董事长先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等把杨嘉赎回来之后让他再回美国念书。” 眼下最需要防范的是杨嘉,年纪轻轻就买凶杀人,若继续放在身边,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所以必须将他送走,且绑架事件过后江莉雰肯定不会让杨嘉留在上海,而杨嘉有这番特殊“经历”,心里多少会留下些许阴影,离开会是一拍即合的决定。 想到这里蒋默安微哂,就算人躲在美国又如何,他一定会帮特特把公道给讨回来。 “公司那边……”杨慕生问。 “我不担心崔副董,过去我没怀疑过他,是因为他与董事长有特殊交情,也因为他即便才能平庸却仍肯苦干实干。在我接任代理董事长职务后,他虽不甘心,也没有像李劲那样动作频频,不过现在看来,也许该思考他和宋扬、李劲、吴经理等人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在财产转移完成之前,我不会动他,担我会把宋扬、李劲等人一个个剪除,再慢慢架空他的权力,直到育襄那边处理妥当,我才会大刀阔斧动手。董事长既然把公司交给我,我就不会辜负董事长所托。” 蒋默安坚定的口吻,让杨慕生满意点头,这两个孩子,是能让人放心的。 评估出炉,宁宁符合捐肝条件,这让他们兴奋不已,而宁宁已经和蔓姨回到台湾,接下来就轮到杨慕生了。 章育襄道:“董事长,既然江莉雰准备花钱买通医生,医生那边……要不要让刘秘书去提提?” “嗯。” 等杨嘉、杨瑷的评估出炉,董事长便能“万念倶灰”的准备回台湾“落叶归根”,到时候蒋默安得加把劲,尽力、用力、拼命抢权,让江莉雰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而眼下,董事长能不能恢复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们把东西收一收先离开,我猜,她也快到了。” “是,董事长。” 两人把东西收好之后准备出门,蒋默安迟疑片刻,转回病床边说:“董事长,我把您的电脑带走好吗?” 杨慕生倏地抬头,凌厉的目光望向他,要他给出解释。 “我知道董事长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宋扬侵入公司电脑的手法很高明,我不知道崔副董或者杨嘉手下还有多少这样的高手,防不胜防,这时候最好不要横生枝节。” 杨慕生缓缓叹息,点点头,默安做事精心缜密,能想到这上头,难为他了。 “我明白,你带走吧!”他指指床侧边的柜子,让蒋默安把里头的电脑搬出来。 章育襄不安地多劝了两句,“董事长,你不要为那样的人生气,不值得,请你多想想未来,只要你恢复健康,就可以好好弥补蔓姨和宁宁、特特。还有,跟董事长说一件事……宁宁回台湾前,我把她弄哭了。”他的自首是想解开董事长的忧郁。 杨慕生失笑,明白育襄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他板起脸孔说:“你敢把我女儿弄哭?怎么回事?” 章育襄一五一十地说了,“我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生可以把自己哭得这么丑,她用掉大半包卫生纸,一直要求特特给她后,她说要找一间比台大更厉害的学校去念,还会顺利毕业,她呲牙咧嘴说绝对不会输给我,啧啧啧,怎么可能,我的能耐是董事长亲自认证的。” 杨慕生果然开心了,他指着章育襄说:“你等着,我可以把你栽培成材,就可以把我家宁宁栽培得比你更优秀。” “可能吗?董事长,不是我过于骄傲,实在是你们家宁宁的脑袋……有点残,要把她送进优秀大学,恐怕您得捐上十座图书馆。” “你这个臭小子!”他抓起背后的枕头往章育襄身上丢去。 章育襄大叫,“董事长饶命!” 蒋默安看着两人像一对真正的父子似地打打闹闹,他做不来这种事,有时候他挺羡慕育襄的痞气。 章育襄常对他说——“你就是太正经,用这种冰脸,追不到女生。” 他有很多爱慕者,他从不需要追求女生,他唯一一段爱情,是特特跑到他面前,对他的冰脸努力不懈,最终抱得美男归。沉稳可靠是他的优点,但是现在……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像育襄那样,逗得特特开心大笑。 门板上传来两声轻叩,守在门外的刘秘书推开门,“夫人到了。” 章育襄飞快敛起笑容,把手中的枕头摆回杨慕生身后,杨慕生躺回床上,而表情始终一本正经的蒋默安,不需要做任何调整。 没多久,江莉雰推开门进来。 蒋默安顺势说:“董事长,如果您没有其他意见的话,明天早上的会议,我就将这个命令宣布下去。” “去吧,有法律上的问题多和育襄商重。” “我知道。” 两人点点头转过身,发现江莉雰已经恢复光鲜亮丽,但表情有着形容不出的慌张,好像刚刚遇到恐怖攻击,脸上两行泪水沿面颊流下,手里拿着面纸,吸两下鼻子,故作坚强。 章育襄叹气,果然高手在民间,那些演员应该向江莉雰多学习。 “莉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瑷瑷又惹事了?不怕,有我!” 杨慕生焦急的口气听起来情真意切,蒋默安宽阔的肩膀微抖,呵……一山还有一山高。应该离开的,但两人忍不住停在原地,想看最新剧情发展。 江莉雰为难地看一眼章育襄和蒋默安,杨慕生挥挥手,不耐地说:“你们都回去吧,老刘,给莉雰搬一张椅子。” 章育襄耸耸肩,打开门,两人走出去,门关上那刻,他们看见江莉雰往前一扑,扑倒在董事长的怀里,哭得好不凄惨。 两人在门口站了十秒钟。 章育襄问:“你觉得,瑆璨集团要不要跨足影视圈?” 蒋默安瞪他,“你怕我太闲?”说着跨开脚步往前走,他不回办公室,直接往特特病房去。 章育襄快步追上,搭上他的肩膀。 “干什么?”蒋默安推开他。 “一起去看特特。” “你把人家妹妹惹成那样,还敢去见特特?” “为什么?她应该感激我吧,要不是有我的激励,宁宁会如此奋发图强?”突地,他凑近蒋默安低声笑道:“你也该感激我,我把她弄到美国去,就不会有一个小屁孩成天到晚想投郑品疆一票。” “哼,去不去的成难说,宁宁的英文那么破,蔓姨和特特又宠她,怕是舍不得她吃苦。” “要不要打个赌,她一定会去。”章育襄挑眉,一身的痞气。 “行,赌什么?” “赌……我赢的话,不管你忙不忙,都在集团底下成立一个经纪公司。” 做事要一步一步来,先有自己的明星再来发展影视业,能够的话,再把电玩业拉进来。这多有意思啊,光是百货公司太单调,就算开遍全世界,不也就是百货业? “好,赌!” 两人一击掌,然后往特特的病房走去。 第13章(2) 其实特特早就可以出院,但一堆人的不放心,她便在医院待了下来。 她所住的超高级病房里的小客厅成了蒋默安的办公室,他每天花大把时间在这里陪伴她,好像他们又开始起同居的岁月,每天,他们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在同一张床上入睡,一起吃早餐,他也尽量把午餐、晚餐时间都留给她。 特特明白,他其实很忙、压力很大,只不过他的肩膀够宽够稳,总是独自顶着,从不喊累。 他常常跟她说话,不多话的男人突然变得多话,她知道,这是因为他企图把过去的空白填补起来,因此她配合,倾听、回应,只希望带给他一个轻松舒心的空间。 蒋默安的确轻松也舒心了,甚至连呼吸都觉得畅快几分,他又会在想起特特的时候莫名其妙傻笑,又会在经过婚纱店的橱窗时莫名其妙停下脚步,又会时不时吹起口哨,整个人好像着魔一样。 特特回到身边,蒋默安这才晓得过去的自己有多寂寞,其实兔子和寿司都安慰不了他什么,他只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也不错。但有了两个人的生活做对照,一个人的生活……实在太糟。 至于特特,她快乐得要翻天了,她是个期待当公主的小矮人,她希望被疼被哄,希望当个货真价实的小女人,可现实生活总逼着她宠人哄人照顾人、逼着她撑起一片天。 她其实不喜欢当顶梁柱,她更喜欢有顶梁柱可依靠,而蒋默安乐意为她撑起所有。 他们是对配合度一百分的恋人,他们可以在彼此身上找到幸福与安慰,他们总是因为对方的笑而快意,因为对方的愁而忧心。 而今天,特特觉得难过了,她看着电脑萤幕,久久说不出半句话。 蒋默安一进门就发现她的表情不对,心急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他习惯用自己的力量为她驱逐不安,“怎么了?” 窝进他怀中,特特抬起头。她知道没必要的,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再不会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他们,可是……她抿起嘴,不想表现得那么可怜,但声音离开喉咙时便带出哽咽。 “不见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 “未来蒋默安的信。”她吸吸鼻子。“我确定没有乱按什么按钮,我不晓得为什么会不见。” 对蒋默安来说,那些信的存在与否已经不重要,他们只要照着计划一步步走,那些贪婪自私之人必将竹篮打水一场空,而那些奸恶之徒也会得到应得的报应。 只是特特的伤心,伤了他的心。他发过誓,因为老天给他第二次机会,他将再不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让特特难过伤心。 飞快接手电脑,他说:“不要担心,我救救看。” 看着两人的互动,章育襄实在很想巴上蒋默安的后脑。救不救有差吗?要是他就不会救,没事让喜欢的女人和一年后的自己对话?没事看两个人一起共同回怀过往? 蒋默安神经没有错乱,他都要错乱了!想聊天说话,蒋默安本人就在身边好吗,何必去找一年后那位?难道只差一年,那个比这个成熟稳重得多? 蒋默安没理会章育襄的挤眉弄眼,用特特的帐号发一封信给未来的自己。 但是不久后叮的一声,手机震动,低头査看,那封信进入自己现在的信箱里。 特特的沮丧让他再接再厉又写一封,传送。 一、二、三……叮!又送到他现在的信箱中。 连试过五次,蒋默安放下电脑,伸手把特特的长发理到她身后,认真解释,“我想不是你的问题,应该是那个时空的bug已经被修复,我们再也无法收到未来的蒋默安的信。”特特也猜到了,还是垂头丧气。 章育襄大翻白眼,坐到病床另一边,转移特特的注意力,“宁宁到家了吗?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每天都打,不过为了省钱,我们只在通讯减价时间说话。” 省钱?他又想翻白眼,怎么一个两个脑袋都有bug?她们不知道自己有多富裕吗,连打电话这种小钱都要省? 满脸无奈,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说:“董事长给的薪水不错,我不必省钱,你大方、你慷慨、你尽量打吧!”他按下号码与扩音键。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 “喂,请问哪里找?”声音明显刚刚才睡醒。 “小姐,都几点了还在睡?我敢确定,你的头脑是因为使用率太低,才会锈得这么严重。” 章育襄的声音让宁宁瞬间清醒,她被吓到了,猛地起身,动作太大,电话那头瞬间传来匡啷匡啷的声响,其中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声音——砰!玻璃碎裂,紧接着哒哒哒哒……无数玻璃球在木质地面上撞击滚动的声音。 特特没时间伤春悲秋了,急忙问:“宁宁,你睡在谁的房间?自己的还是我的?” 宁宁没回答。 “你睡在我房间对不对?你把我的玻璃瓶打破了对不对?杨、宁,我踉你有仇啊!” “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整理干净,我会买一个新的玻璃瓶,把你的玻璃珠全部装回去……” “你买不到了,那是……厚,你快把我气死,有你这种妹妹,我都不需要敌人了啦!”她气急败坏,今天怎么这么倒霉,诸事不顺? 听见两个人的对话,章育襄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抓抓头发,向蒋默安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见蒋默安挥挥手,章育襄像得到特赦似地抓着手机快步离开病房。 电话那头沉默三十秒后,宁宁说:“姊,对不起,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现在马上起床背英文单字好不好,妈妈说要帮我报英文补习班,我发誓这次再也不会跷课,我会努力冲托福成绩……” 见她这样小心翼翼地讨饶,章育襄的心泡了水,变得柔软,他取消扩音,温柔的说:“没事了,有默安在,他安慰你姊的本事一级棒,那个玻璃瓶很重要吗?” “应该是,姊姊常常模它、对着它哭。” “你姊姊很爱哭?” “才怪,她从来不哭的,阿疆哥哥说,她只有想起蒋默安的时候才会哭得乱七八糟,所以我讨厌他,我投阿疆哥哥一票。”宁宁闷声说。 章育襄叹气,觉得自己有义务好好教育她,“状况一:没有蒋默安,特特像过去那样想起他就哭;状况二:蒋默安就在身边,特特不必靠想象才能见到他,见一次开心一次,看一天快乐一天。你要选择哪个状况?” “阿疆哥哥在,姊姊也会笑。”她就是很讨厌会把姊姊弄哭的臭男人,她才不要对蒋默安低头妥协,就算老爸、老妈手上的票已经悄悄投给他,她也不要喜欢他。 “知道两者的差别在哪里吗?” “哪里?” “两人在,特特都会笑,但默安不在特特会哭,阿疆不在特特不哭。宁宁,如果你真有那么喜欢特特,一定能够做出正确选择。” 见电话那头的宁宁转为沉默,知道小屁孩正在心里打仗,他耐心地等待胜负分晓,不久宁宁“嗯”了一声,章育襄知道,她松动了。 之后宁宁问道:“评估的结果出来了吗?我和姊姊有人可以捐肝吗?” “有。” “真的?是谁?”她问得很急,口气里却有说不出的开心。 “是你,会害怕吗?” “有一点,不过我很高兴,手术的时候姊姊能够回来陪我吗?”姊姊不在身边,她才晓得自己有多依赖。 章育襄认真想了想,这会儿想把默安和特特拆开,恐怕是不可能的任务。他笑着回答,“我会陪你,有我在,你不需要害怕。” 同时间,在病房里,蒋默安把特特抱在怀中,因为行动不便,特特早习惯让他搂来抱去,应该说在六年前,他们就习惯了彼此的身体。 那时的熟悉契合还在,那时的默契甜蜜还在,彷佛他们从未从彼此身边离开。 把头靠进他的颈窝,和他的身体线条一起喜欢的,还有他的温暖,特特在他怀里轻轻蹭着,蹭得蒋默安顿生。 强忍扬起的,蒋默安吐气,哑声问:“摔坏的玻璃瓶是我们一起去玻璃工厂吹的那个?” “嗯。” 那是系上举办的活动,她是小学妹,轮不到她参加,但是她不去蒋默安便不去,他宁愿留在家里吃她烤的蛋糕、宁愿和她在床上窝一整天、宁愿看她翘着把地板抹得亮晶晶,也不想去当一票女人的性幻想。 于是班长抓着特特的手臂,求她务必要参加,并且慷慨地帮她出钱,因为蒋默安出席,就会有很多女同学愿意出席。 大概所有的女生都认为他们的爱情,只是一种短暂的蒋氏脑残现象吧,她们相信两人的关系如果不是一场谎话,就是个不好玩的游戏,这样的游戏通常不会持续太久。 如果蒋默安的女朋友是林依晨或林志玲,对手太高档,或许她们会失去挑战,但对手是杨特……不挑战两下,怎么能够甘心? 因此那一年,为了圈出势力范围,他们经常晒恩爱,她老是到处做记号般地告知对手,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欲从此路过,呵呵……前方有悬崖。 那天他们去吹玻璃,因为这是自费活动,两人都舍不得花这个钱,但是有个女生想看蒋默安吹玻璃,二话不说慷慨解囊,然后他们就一起吹了,蒋默安站在特特身后圈住她的身子,长长的手臂拉住铁管,一面旋转、一面鼓励她吹。 他们的甜蜜互动让许多人眼红,就算她没有林志玲的美貌,但她有林志玲的幸运,这就够了。 “为什么在里面放玻璃珠?”她问。 “那是爸留给我的,小时候他知道我喜欢,就到处搜罗五颜六色的玻璃珠,一个玻璃瓶、一堆玻璃珠,等于两个我想得到却无法得到的男人,这样天天在床头陪我入睡,是我对自己的另类满足。” 她的另类满足满足了他的心,她真的很会说话,不刻意拍马屁,他就被她哄得通体舒畅。“真有这么想我?” “嗯嗯,想极了、想透了,想得厉害了就掉眼泪,阿疆骂我,既然伤心,为什么要想?他不懂,我想的全是甜蜜片段,多想多想再多想,心才会变得微甜。” “既然微甜,为什么掉泪?” “因为想到……以后那些片段通通属于别的女生了,就好不甘心。”说着,眼眶红起来,她又想掉泪了。 她娇俏可爱的模样,惹得蒋默安心疼,用力抱住她,他一再保证,“不会,没有别的女人,通通是你的,没人可以跟你抢。” 他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唇,微温、微热,微微的心拧。 “真的可以吗?可我依旧是蒋氏家族里不受欢迎的人物。” “怕什么,有我陪你,我也是蒋氏家族里不受欢迎的人物。” “得不到祝福,没关系吗?” “傻了,怎么会得不到祝福?别忘记,现在的杨特是杨慕生的女儿。” 提起父亲,特特失笑,这些天,只要确定江莉雰不在,他就让刘秘书推着他进她的病房。他的话很多,多到让特特突然领悟,原来不爱讲话的男人,用来弥补对方的方式,就是不断说话。 对于自己六岁以前,特特的记忆不多,但父亲却记得很多,他不断说着、乐着,害得她有些尴尬,不过她无法否认,从商的人都有相当好的沟通技巧,因此她逐渐喜欢上这样的对话,父亲唤起那六年当中他宠她疼她的无数回忆。 她原本希望符合捐肝条件的人是自己,那么她便能一次性地把积欠他的感情全部还清,可惜天不从人愿。 “特特,你还很气董事长吗?” “不知道。我的心本来是一池水,于泥是于泥、清水是清水,清楚分明,可是他搅动了我的心,搅得泥和水混在一起,我已经分不清哪里干净、哪里脏,哪里是爱、哪里是恨。” “摒除成见,你会发现董事长其实是个好人。” “可是他对不起我妈。” “所以决定原不原谅董事长的权力在蔓姨手上,你不应该阻挡。” 特特轻哼一声。“我倒是想阻挡,可,哪里挡得了?”不说妈,就是宁宁,她也无法阻止她那些不实际的恋父情结。 蒋默安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特特,我们能发现杨嘉、杨瑷的身世,主要原因是董事长的日记档案对吧?” “对啊。”不然的话事情哪能顺利解决? “我把董事长的电脑要过来了,要不要看看现在的日记档案?”他把她抱回床上,转身去拿电脑。 看着他自然的动作,特特倒抽口气,不败相信,“你……这是偷窥隐私!” “一年后的蒋默安才是偷窥隐私,这个电脑是董事长亲自交给我的。” “所以我爸也告诉你他的电脑密码了?” “没有。” “那你……”她本来想说,这就是偷窥隐私,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好吧,她其实也想偷看。“没有密码怎么看得到?” “一年后的蒋默安怎么看得到,我就能让你看得到。” 说着,他微笑挑眉,意思是——没有那个蒋默安也没关系,他在啊! 把特特抱到沙发上,在她脚上盖一条毛毯,打开电脑,他熟门熟路地解开密码、熟门熟路地打开档案夹,也熟门熟路地……偷窥。 我不知道上帝还愿意给我多少时间,但我要用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来爱护我的女儿们,我要竭尽全力让特特想起六岁以前的自己有多么快乐、多么幸福,我要用尽我能想到的任何办法,把宁宁缺乏父爱的心情填满…… 第14章(1) 杨慕生付了一亿赎金,顺利把杨嘉救回来。 他瘦了,眼窝凹陷、嘴唇发紫,连日的折磨让杨嘉神情更加阴沉。 抱紧儿子,江莉雰哭得不能自已,但杨嘉却是面无表情,定定望着杨慕生。 他喊他一辈子的爸爸,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他的绿帽,亏他还舍得付那么多钱……傻瓜!他在心底暗暗鄙夷。 用力挣月兑母亲的怀抱,瞄一眼母亲,他更看不起她,有本事在外面搞,就搞个像样的男人,竟会搞上崔嘉伟那种没出息的男人,连他们的存在都不敢认,亏她还当成宝。 杨慕生脸色相当难看,片刻后他叹口气,朝他招招手。 杨嘉走到床边,杨慕生拍拍他的肩膀,审视他被揍得满脸青紫的脸,都不晓得该说什么了。他的母亲从小就偏宠杨嘉这个孙子,哪怕当时再穷,只要杨嘉开口,母亲甚至会借钱来满足他,谁知道这样的宠爱却造就成今日的他——自私自利、眼里只有自己,为利益,连买凶杀人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这几天,你受苦了。” 听着杨慕生温和的口气,与平日高高在上的样子截然不同,心中一阵冷笑,杨嘉想,他不过是想要自己的肝罢了。 “学校的课业还好吗?”他明知道杨嘉已经被退学,还故意问道。 “还可以。”杨嘉敷衍。 杨慕生叹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瑆璨集团早晚要交到你手上,你必须趁年轻好好学习,否则日后怎么能接下棒子?” 杨嘉忍不住想笑,这是想用金钱权势利诱他?可惜再利诱也没用,他们又没血缘关系,那些财产哪有他的分? 浅浅的笑,笑得人心头发毛,刘秘书发现了,眉心微紧,杨慕生也看见,却依旧笑得和蔼可亲。 江莉雰见儿子不接话,场面有些尴尬,连忙说:“慕生,对不起,上次是我想差了,只想着孩子们还小,让他们动那么大的手术,心里舍不得,没想到小嘉心疼你,特地跑回来要做评估,都说父子一条心谁也阻挡不了。” 看着唱作俱佳的江莉雰,杨慕生心底微凉,这些年,他被这个虚伪女人骗得团团转。他轻叹着说道:“如果不符合捐赠条件,小嘉,你就回美国吧,早点毕业,早点回公司帮忙,爸这身子不晓得还能撑多久,再怎么说,默安都是外人,我栽培他,是希望他当你的左右手,可不是想让他取代你,你懂吗?” 提到公司继承,杨嘉眉头微松,点点头,回答,“我知道的,爸。” “明白就好,这几天你留在家里,别到处乱跑,让你妈好好帮你补身子,唉,年轻人都不晓得照顾自己,要是像我这样把身子搞坏了……”他叹声连连,像个忧心忡忡的慈父。 见杨嘉眉眼间出现不耐烦,江莉雰飞快接话,“我会我会,慕生我先带小嘉回去,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我们都等着你快点出院。” “嗯。” 江莉雰拉着杨嘉快步离开病房,脸上带着掩也掩不去的笑意,儿子总算平安回来,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啊! “小嘉,我已经帮你订好机票,等医生一宣布你不适合捐肝,立刻回美国。” “我不想回去。” “这次由不得你,你爸生病的消息传出去,商场上多少人都想接收瑆璨这块大饼,不说你,自从蒋默安坐上代理董事长的位置,公司内外有多少人将他往死里整,我甚至怀疑,这次你被绑架,也和集团的对手有关系。” 她已经决定好,除小嘉之外,瑷瑷也要尽快往外送,如果之后公司经营不起来,就直接卖掉,要是崔嘉伟愿意承认他们母子,就带着他一起移民,如果他不愿意,她就搅得他天翻地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杨嘉不耐烦的甩开母亲的手,怒道:“你以为在美国很好混吗?多少白人看不起黄种人,我们在他们眼里就是低等贱民!” “那是穷人,咱们有钱,住斑楼、开名车,谁会看不起我们?不管,这次我是真的被吓到了,你给我乖乖回美国,有空的话研究一下房地产,等你爸一走,我们立刻在那里置产。”听说肝癌从发现到死亡,时间很短,她有耐心等着。 杨嘉不耐地挥挥手,快步离开。 而等江莉雰母子一走,刘秘书就推着杨慕生进了特特的病房,父女俩见面,特特已经没有过去的手足无措。 杨慕生也很高兴,至少在特特面前,自己不需要演戏。 “我知道你恨我。” 特特抬起头,没有否认。“对,我恨你。” “可以谈谈你的恨吗?” 唉……无语问苍天,罪魁祸首居然对她的恨意感兴趣。 “妈妈深夜关在房间里掉泪的时候,我恨你!宁宁闹着要爸爸的时候,我恨你!妈妈没钱,我们饿惨了,妈妈拿着存折不断进出银行,等小阿姨汇款过来时,我恨你!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学做面包?因为那东西最便宜、最管饱,因为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我都跑到早餐店里跟人家要切掉的面包边当三餐。 “知道邻居妈妈是怎么对自己的孩子说码?她说『不要跟那种没爸爸的孩子混在一起,她们没教养』;知道宁宁在学校闯祸,其他家长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说『难怪,单亲家庭』。 “知道老师又是怎么对我说的?她说『虽然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很辛苦,但教养孩子不能等,你们不能等宁宁变成社会问题后再来后悔』。宁宁才六岁,老师就预言她会成为社会问题,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父亲,因为我们的父亲抛弃我们,于是我们低人好几等。 “别人鄙视、轻贱的目光,是我从小到大最丰富的经验。我每天都要对着镜子向自己喊话——杨特,你没有比别人差,你很聪明、很可爱、很努力,你早晚会出人头地。可是我讲再多,都没办法将我的自卑驱逐出境,你说说看,这样子的我,怎么能够不恨你?” 她不断说着,本来没打算哭的,可说到后来却是泪流满面,压在心底的沉重一口气爆发出来,看得杨慕生心疼。 饼去二十年,他到底在做什么?尽护着别人的孩子,却让自己的孩子受尽委屈,他真是个最差劲的父亲。 杨慕生从轮椅上颤巍巍起身,在刘秘书的扶持下走到床边,他没有为自己的过错辩解,他把特特楼进怀里,向上苍发誓。“特特,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剩余的生命来补偿你。” 这天,特特心头的恨,被父亲的爱消灭了…… 几天后结果出炉,杨嘉和杨瑷都不适合捐肝,杨慕生万念倶灰,决定落叶归根回到台湾。他征询江莉雰的意愿,问她肯不肯跟自己回台湾? 仓促间,她找借口说要留在上海照顾杨瑷,杨慕生想了想,点点头并不勉强,他点名章育襄和刘秘书和他一起回去。 特特也出院了,她住到蒋默安家里,和卢阿姨相处甚欢,也和他的小兔子球球、毛毛相处甚欢,两人的同居生活二度展开。 他们都没有忘记彼此的生活习惯—— 她知道他只穿白色内裤,出现一点点污渍,就会丢掉,所以清洁很重要。 他晓得她一个人睡觉,会把自己褢成毛毛虫,然后再度地,他成为最符合人体工学的肌肉型棉被。 她晓得他碰到压力的时候不喜欢爆发,喜欢用甜食将情绪压下,因此她开始制作各种甜点装在盒子里,让他随时随地把“情绪松弛剂”带在身上。 他明白她碰到压力的时候会龟缩,所以他会坐在她身边,拍拍胸口,用满满的自信笃定口吻,告诉特特“别担心,天塌下来有我”。他知道她有多喜欢这种安全感,他便愿意给她多少安全感。 卢阿姨看着两人的相处,笑问:“你们以前是夫妻对吧?我没见过这么契合的男女。” 特特害羞地笑了。 蒋默安大方地说:“我们很快会成为夫妻。” 卢阿姨高兴极了,“我最喜欢带小孩,以后你们会继续用我当管家吧?”她更信誓旦旦保证,她会是第一名月嫂。 二0一六年八月三日,特特和母亲打电话,打了十几通。 电话费很贵的,但这天进行捐肝手术,妹妹和父亲都在手术室里,就算刘秘书和章育襄都陪在他们身边,特特也无法放心母亲。 “妈妈,说说话吧,说说宁宁和爸爸,我想听。”她试着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他们父女俩啊,没见过感情这么好的,从早到晚腻在一起,你爸跟宁宁约定,两人见面只讲英文,谁说了中文,就罚一百块,如果宁宁一整天都说英文,就给她一万块。” “宁宁的英文很破,恐怕赚不到一万块!” “宁宁那个鬼灵精,她是你爸的克星,她总有办法逼得你爸不小心说中文,大钱赚不到,小钱倒是赚进不少。”说到宁宁和杨慕生的相处,李蔓君深感安慰。 这年头会想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肯定是个蠢蛋,没有人会拿自己的青春这样浪费,但她做了,只因为摆不平、放不下,她根本不敢想象这一天会来临,但是它真的来了! 幸福来得太快太急,太让人无法招架,云里雾里,每天她都过得不真实。她明白,慕生用尽全力要为她们的快乐幸福造势,因此她分外担心,担心幸福太短暂,快乐转眼消逝。 特特接话,“宁宁满脑子小聪明,就是不肯放在大用途。” “幸好育襄治得了她,她发下豪语,一定要申请上好学校。” “希望不是只有说说。”特特回答。 “特特,你觉得……移植会成功吗?你爸能够活下来吗?” 特特在电话这头沉默,她不是医生或专家,无法做出正确评估,但是……是的,她希望移植成功,希望他能健康活下来。 深吸口气,她反问:“妈,你相信第六感吗?” “我相信。”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会的,这么多人、这样努力,移植手术一定会成功!” 九月中,特特拆掉石膏,蒋默安异常忙碌,还是抽两天时间陪她回台湾。 杨慕生恢复得很好,宁宁更是活蹦乱跳,半点都看不出动过手术的模样。 花店已经交给小季经营,刘秘书帮杨慕生挑了幢独栋独户有庭院的透天大房子,虽然离市区远了点,但地方很大、院子很大。 宁宁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养一只黄金猎犬,而特特梦想中的公主房装潢好了,一堆公主装满满地挂在衣柜内。 回台湾的那天,杨慕生用热烈的拥抱迎接她,他说:“欢迎我的小鲍主回家。”就像过去她每天从幼稚园下课回来时一样。 刘秘书留在杨慕生身边,章育襄台湾、上海两处跑,转移财产的事情持续在进行,之后杨慕生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他把原本要给江莉雰的房子和五千万现金给了刘秘书。 杨慕生手中握有瑆璨集团百分之六十八的股份,他把其中的百分之二十给了蒋默安,剩下的由两个女儿平分,而名下近百笔土地房产也都过户给两个女儿,至于律师事务所的股份全部给了章育襄,基金股票则尽数转移到李蔓君名下。 他说:“蔓君,从现在起,你要包吃包住,管我一天三顿饭。” 李蔓君笑得腼腆,回答,“照顾你的三餐,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杨家人在分隔二十年后再度聚守,真正地团圆了。 团圆那天,阿疆也来凑热闹,他想扩大上海的市场经营,再加上和蒋默安的秘书裘涵杠上,两人之间可以聊的话题变广。 而杨慕生离开上海后,江莉雰更加大胆了,不管不顾地成天和崔嘉伟混在一起,强逼着他从蒋默安手中夺权。 她的大胆,让搜集证据的章育襄非常满意,他正等着呢,等财产处理妥当,他将为社会大众无聊的日常生活制造一场娱乐秀。 另外,这次回台湾,蒋默安终于带着特特回家,父母对蒋默安的态度已经改变,现在他的身价远远超过堂兄堂弟或哥哥们,只不过发现他身边的女人还是杨特,他的母亲发亲了。 蒋默安没有生气,他冷静地对母亲说:“我知道您一向不同意我做的任何决定,从我出生那天,您已经把我的职业、未来、人生通通做好规划,但是对不起,我只是身体里流着您给我的血液,我并不是您。 “今天回来,我没打算征求您的同意,我只是告知,最慢明年中之前,我会和特特结婚,欢迎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哦、对了,忘记告诉您一件事,特特是瑆璨集团的千金,她握有集团百分之二十四的股份,严格来说,她现在是我的老板。” 这些话有没有用?当然有用! 它瞬间消弭蒋母的满腔怒气,接下来的晚餐,全家气氛无比融洽,蒋母还让他们下次回台湾时定挤出时间,参加家族聚会。 那天回家的路上,特特对蒋默安说:“我深刻体会到『钱不是万能,没有钱却万万不能』这句话的真谛了。” 蒋默安大笑。“你讽刺你的婆婆?” 婆婆、公公……她真的要和蒋默安组织一个家庭,和一群不管她喜欢或不喜欢的人建立关系?真是奇妙的感觉。 二0一七年,四月八日 章育襄给了戴苹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和杨嘉的通联纪录,她心有不甘,却还是得模模鼻子,暗暗离职。 与此同时,上海爆发一桩大八卦——瑆璨集团董事长杨慕生的妻子,居然不是时常和他出席各种宴会的江莉雰,而是一个没听过的女人李蔓君!而杨嘉、杨瑷竟不是杨慕生的亲骨肉,他们的亲生父亲竟是杨慕生最好的朋友崔嘉伟! 这件蒙门八卦太狗血,大家都感兴趣极了。 加上本以为得到肝癌的杨慕生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回台湾后由亲生女儿捐肝,顺利恢复健康。 消息一天爆一条,先是江莉雰和崔嘉伟的咸湿照片,再来是杨嘉、杨瑷的dna报告,紧接着李蔓君陪杨慕生上法院,将杨嘉、杨瑷从丈夫名下除籍。 然后杂志专访杨慕生夫妻,李蔓君惊天地、泣鬼神,苦守寒窑二十年的坚贞爱情被拿来和江莉雰的卑贱做对比,江莉雰顿时成了过街老鼠。 江莉雰心有不甘,一状告上法院,她宣称自己和杨慕生有同居事实,有权利分他的财产,可当法院通知她,杨慕生手上只剩两千块人民币的存款时,她才晓得自己被算计了。 这还不是更惨的,再回家时,家门已经换上新锁,房子更是挂在杨宁名下,警卫告诉她,杨宁小姐决定把房子卖掉,钥匙已经交给房仲业者。 她大哭大闹,又上了一回八卦杂志的头版头条。 杨慕生只把衣服、存折和所剩不多的珠宝留给她,网路上大肆讨论杨慕生的行为,网友的评语一面倒—— 江莉雰破坏人家家庭的行为已经够可恶,还给抢来的男人戴绿帽,对象又是受杨慕生提拔的好朋友,这样的女人死一百次都不为过,还留给她存款与珠宝?杨董事长为人太宽厚。 事情就这样落幕了,至于杨嘉买凶杀人一事,在李蔓君的劝说下,暂且放他一马。她心善,认为杨嘉年纪还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如果为这件事毁他一辈子未免太可怜。 第14章(2) 二0一七年五月十八日 有“未来蒋默安”给的资料,如今的蒋默安在公司更快更稳的站稳脚跟,他得到公司上层和董事们的支持,做事一帆风顺,不过杨慕生恢复健康后回来,他立刻把棒子交还给董事长。 李蔓君有点担心,杨慕生身体刚好应该多多休养,但她也明白丈夫对事业的野心与要求,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 杨慕生自然明白妻子的担忧,说好每天只工作六小时。 崔嘉伟没脸留在公司,辞掉工作,其他不少挑刺的元老也被拔除换上新人,蒋默安的智库们一一被安插到好位置,让当初没加入的那两个人后悔莫及。 蒋默安顺理成章地成为瑆璨集团的副董事长,他大力提拔人才,因为瑆璨集团要走上国际、要扩展规模,都需要足够的人手。 宁宁申请到纽约大学,六月中得飞往美国,因此特特的婚礼定在六月六日,她生日那天举办。 因为宁宁顺利出国念书,章育襄和蒋默安的打赌,章育襄赢了。 愿赌服输,蒋默安在百忙中还是开了一间经纪公司,本来打算附属在瑆璨集团底下,但现在章育襄和蒋默安两人有钱有股份,干脆自己独立出来,最近正在招募新星,而这年头想当艺人的年轻人满街跑,招募的过程非常顺利。 特特的甜品店也打算等蜜月旅行过后开幕,她的第一家甜品店预计开在理璨百货里头,现在正筹备当中。 “特特,准备好了吗?我刚从公司出来,过去接你。”蒋默安从大楼里走出来,今天车子送修得搭计程车。他一边拨电话给特特,他们约好要去挑婚纱照。 他本以为所有女孩都想要一个浪漫的海岛婚礼,但特特说“我更在乎的是新郎,这是一辈子的浪漫,而不是一天的浪漫”。 他明白,特特体恤他的忙碌,而董事长的身体刚恢复,他也不愿意让董事长承担太大压力,因此他回答,“约定好了,一辈子浪漫。” “我这里还没好,都是育襄啦,干么把广告做得这么大。” 今天是经纪公司的第二波招募,只是先缴报名表,可光整理这些资料就已经让特特忙得焦头烂额,因为特特的甜品店还没开张,宁宁也还没出国,因此两姊妹一起去帮忙。 “你不知道他那个人吗?不做就算了,要做就做最大的。” “对啊,好高骛远指的就是章育襄。”宁宁插话。 蒋默安微微一笑,这两个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宁宁老是被育襄的毒舌气到跳脚,但育襄看起来……好像挺享受的。 “要不要跟摄影公司改约下午?”特特抢回电话。 “可以,但先吃饭吧。” “好,卢阿姨说要送寿司过来,员工高兴的不得了,你一起来?” “好,我在……”话没说完,一部车子突然从对街疯狂地朝他冲过来。 “喂、喂,默安,说话啊,你怎……”话没说完,一个猛烈的撞击声从那端传来,然后电话断了……那声撞击,仿佛撞在特特心里,痛得她直不起腰。 “姊,怎么了?”宁宁推推恍神的姊姊。 不知道,她不知道怎么了,如果知道怎么了就好,她飞快按下回拨,可是电话不通。默安出事了?!难怪今天醒来眼皮猛跳,她就知道要发生事情!真该死! 她丢下手中的资料,飞快往外跑。 宁宁一把将她抱住。“姊,到底发生什么事?” 章育襄发现情况不对,快步走过来,问:“怎么了?” 特特抬头,满脸无助。“默安出事了!” “把话讲凊楚。” “我正在跟他讲电话,然后砰一声,电话就断线了,他一定出事了!”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他说刚走出公司。” “好,我带你过去。” “我也要去。”看姊姊六神无主,宁宁也慌了。 章育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对其他员工说:“你们继续工作,待会儿先吃饭,不必等我们。” 大家点头应下,他快步领着特特、宁宁走到自己车子边。 一路上,特特的心跳超过一百五,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满脑子浮现的都是血腥画面。 她救回妈妈,却害得默安出车祸?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未来的蒋默安戳破天机,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于是他必须帮他们承担后果? 不可以!他们一家人的幸福美满,不可以用他的命来交换,她不要默安为她死,不要默安这样牺牲,他们约定好一辈子浪漫,她要用未来几十年来守护约定,他怎么可以死? 她是个死心眼女生,妈妈可以等爸爸二十年,她会等他三十年、五十年、八十年,等到灵魂轮回,等到他们的爱情重临……可是,如果等不到……怎么办? 呼吸紊乱,心疯狂乱跳,她闭上眼睛,不断向上天祷告—— 如果那个未来的蒋默安打乱天机必遭报应,老天爷,请把报应降临到她身上。 她愿意不幸、愿意孤独、愿意自卑一辈子,只求默安平安健康,她愿意放弃所有,只求他活着……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蒋默安看不凊驾驶人的脸,但它轰轰的引擎声表现出来的气势是——非撞死你不可! 蒋默安直觉想要转身,可是来不及了,车子的速度太快,它已经来到跟前,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强大的拉力将他一扯,两人朝另一个方向狠狠滚了三大圈才停下。 同时,失速的车子撞上大楼梁柱,砰地一声,车头撞毁,驾驶座的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蒋默安握在手上的手机也随之飞落在马路上,一部公车经过将它辗爆。他抚着胸口,余悸犹存,差一点点,被辗爆的人就是自己。 转头,他这才发现救下自己的竟然是郑品疆! 两人扶持着彼此,缓缓坐起身,一起喘看大气、一起望着那部正在冒烟的汽车。 “是谋杀!”郑品疆铁口直断。 “对,是谋杀!”蒋默安同意他的话。 又一阵喘息后,阿疆问:“过去看看?” 蒋默安点点头,他们又扶着彼此慢慢站起来,缓步上前时,郑品疆用幽默口吻说:“我救你一条命,你把你的秘书送给我吧!” 蒋默安失笑,“裘秘书怕你怕得要命,你干么老逗她?” “就是这样才好玩啊,给不给?一句话!” “她的卖身契又不在我手上,怎么给?” “你辞掉她,我再允她高薪,她很爱钱的,一定会投奔我。怎样,给个答案?” “你最好不要让她拉布条跟我抗议,我要结婚了,不想闹花边新闻。”八卦记者最擅长看到黑影就开枪,搞到最后把他和裘涵送作堆就糟了,一个邱婧珊已经害他痛苦六年,他可不想再浪费六年。 “我办事,你放心!”郑品疆缓过气,两人并立在撞烂的车子旁。 肇事车辆旁边,已经有人帮忙想要撬开变形扭曲的车门,陷入昏迷的肇事者随着振动歪了头,这一歪,蒋默安将来人看个凊楚——竟然是杨嘉? 他被卡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这时警察与救护人员来了,鸣笛声引来更多的围观人群,救护人员正准备用机具救人时,突然有人大喊—— “啊……引擎冒烟了!还有火苗,快退开……要爆炸了!” 闻言,蒋默安飞快拉着阿疆往后跑,几乎是同时间,爆炸声从身后传来,来不及回头,蒋默安远远就看见章育襄的车子停在对街,刚下车的特特也愣愣地看着自己。 她来了……不管自己身后火光冲天,蒋默安露出灿烂笑靥,向对街的女孩展开双臂。特特也笑了,笑得超傻,心,瞬间回到定位,还好……没事,默安没事…… 她傻傻地过马路,听不见震耳的喇叭声,只看得见他的笑容,迈步、狂奔,她狠狠地撞入他的怀抱…… 二0一七年六月六日 没有海岛婚礼,婚礼却很盛大,毕竟是杨慕生的大千金和瑆璨集团副董事长的婚礼,这令政商名流齐聚一堂,热闹非凡。 礼堂是特特和李蔓君合力布置的,漂亮的鲜花拱门、精巧的花形蛋糕,处处让人眼睛一亮。 做为男女伴娘的育襄、品疆、宁宁和裘涵正忙着到处招呼客人,新郎却悄悄地跑到休息室陪伴新娘。 打开门,意外地,蒋默安看见特特捂着嘴哭。 不会吧?是后悔嫁给他吗? 他快步走到特特身边,一把揽住她,低声问:“特特,你怎么啦?” 她吸吸鼻子,说:“我又收到信了。” “什么信?” 她把手机递给他,点开邮箱,是一年后的蒋默安……怎么会?时间bug又出现? form:蒋默安 sent:2018/6/6 to:蒋默安、特特 亲爱的蒋默安、特特,我是二0一八年的蒋默安。 饼去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寄了数十封信给你们,但每次都失败,那些信又寄回我自己的信箱,希望这一封你们能够收到。 今天,我和特特即将举办婚礼,我想为自己、为特特再试一次。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目前发展得怎样,但我想告诉你们,到最后,你们一定会在一起得到幸福。 首先我要谢谢特特,因为你告诉我你作的梦,在梦境里的你坚持要回到宁宁身边,所以我和育襄在台湾动用所有的方式寻找宁宁。 你是对的,特特确实跟宁宁在一起。 被袭击后,季先生带着蔓姨的骨灰飞回台湾,他把宁宁藏在南部山区,企图躲避杨嘉的追杀,他每隔几天就到特特外祖母家一趟,看看特特有没有回来。 皇天不负苦心人,特特回去了,见到特特,他把两姊妹藏在一起。而在育襄奉董事长命令回台湾找人时,季先生为保护宁宁和特特说了谎,因此我们兜兜绕绕、花了好多时间才找到两姊妹。 有“一年前的特特”帮忙,让我明白当年误会的症结点,找到特特那刻,我迫不及待地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其实,深爱彼此的两个人哪里需要重新开始,只是一个碰触,我们又合为一体。 我们决定在特特生日这天举办婚礼,因为这天别具意义,也因为……我们的“等等”来报到了,这次我们要好好把他生下来,照顾他、爱他,用最多的爱将他浇灌长大。 很有趣的是,跟我一起走上红毯的还有两对新人——品疆、裘涵,育襄和宁宁,看起来很不搭的男女居然走在一起,爱情这种东西真的很有意思。 对了,有“一年前的特特”帮忙,我们确定杨嘉是幕后凶手,也査出他和杨瑷的亲生父亲是崔嘉伟,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指控他。 但杨嘉不甘心董事长将所有财产转移,愤怒之下买了把枪,试图在我参加国际商务交流大会时动手,可惜技术不佳,他没射中我,却射到站在我身边做开场演讲的外交官,当场被公安击毙。 江莉雰知道这个消息不久就发疯了,有人说看见她跳海,有人说她跑去给车撞,真实情况到底怎样我不太清楚,倒是育襄为以防万一,找人调查杨瑷——她沉溺毒品中无法自拔。 这件事情过后,我开始相信因果报应,江莉雰用手段害了别人,定也得不到善终。 这是我的近况,我希望你们能够收到这封信,希望这封信能够向你们预告,你们必将走上幸福之路。 祝!平安。 看过信,特特与蒋默安对望,原来不管命运怎么走,该在一起的人始终会在一起,而该受到报应的人,终也逃不过报应。 杨嘉在那场车祸中被困在车里烧死了,江莉雰责怪崔嘉伟,激烈的争执中她坠楼身亡,而杨瑷……听说,她已经休学,整天在酒吧里鬼混,未来怕也就是这样了。 “看到信,你应该很高兴才对,怎么哭了?” “我试着回信,但寄好几次都寄不出去。” 蒋默安失笑,“重要吗?我们知道平行时空的他和特特幸福着,那就够了。” 这倒是,特特为自己的纠结感到不好意思,“他说品疆和裘涵,宁宁和育襄,可能吗?”她很难相信,宁宁还那么小,育襄会不会太……老牛吃女敕草? “目前看起来,是有那么一点味道。” 特特皱皱鼻子,笑说:“臭阿疆,才说要爱我一万年,转头立刻爱上别人。” 蒋默安楼过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前,回答,“阿疆是狮子,约有百分之二十九点九的男人属于这种,他们是动物,会写诗弹琴,适时在女人身上做投资,而他们的终级目标只有一个——把你吃干抹净。 “他们会在前一秒钟说『这世界,再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后一秒钟却说『小姐,我们认识吗?』唉……我早知道,那种男人靠不住。”蒋默安扳回一城。 特特笑弯腰,真是个记仇家伙!“那你还不警告你的秘书,要她小心。” “这哪由得了我作主?爱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特特抚着环住自己的健壮手臂,柔声问:“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吗?” 点点头,他一贯地笃定自信,回答道:“会的,一定!”轻轻地,他用口哨吹出结婚进行曲。 特特转头看他,笑了。 在走上那道红毯之前,他们已经走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全书完 后记 寻找改变的契机千寻 我经常玩一个游戏,叫做——和二十年前的我对话。 对于人生,我有许多遗憾,我常常在想,如果当时做了另一个决定,是不是现在的我会变得不一样? 这个游戏让我想起很多已经在记忆中模糊的事情,如果回到过去,我想对被我惩罚的小男孩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那样生气,没把你教好,是我的错。” 如果回到过去,我想对那个欺负我的同学说:“我其实对你很愤怒,我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所谓,功课好是我够努力,不代表我该接受你的酸言酸语和恶意批评。” 如果回到过去,我想原谅那位同事的毁谤,和她重新建立交情,因为我确实从老板那里,得到更多的资源。 每次的游戏,都让我深刻反省自己,渐渐地我明白了一些事,我知道当时的决定,是因为我不够自信、不够勇败、不懂得处理自己的情绪。 这样的游戏让我的遗憾淡去,让我成长学习,但我偷偷地想着,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契机,可以改变过去、创造奇迹,多好。 我经常觉得,写作,是在弥补我内心的不足。 于是“弥补”的念头转换成故事,在脑海里成形,李蔓君对婚姻做出的决定,在两个女儿心里留下阴影,因而影响特特对爱情的处理方式。 错误的应对让她失去蒋默安,失去她曾经的幸福,后悔吗?肯定是后悔的,但人事已非,遗憾也只能是遗憾。 幸而,一封穿越时空的mail让他们联络上彼此,挽回错误,接续幸福。 亲爱的你,也有遗憾吗?虽然回不到过去,但或许你可以试试我的游戏……即使无法收到一封来自未来的信,但我相信,你能试着为自己寻找这样一个改变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