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妻嫁临》 序 作者简介 寄秋 星座:爱恨分明的天蠍。 最爱的休闲活动:看鬼片,从中找乐子。 最爱的食物:牛肉面。 最讨厌的季节:寒冷的冬天。 蚌性:天不怕,地不怕。 斑中三年所有老师的评语──“乐观而不进取。” (秋仔说:人生在世不争不求,尽自我本分就好。) 写作是一辈子的事业,秋仔自许要写到不能写为止, 而写作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秋仔乐于接受一切挑战! 序言无条件站在老婆这一边 电视娱乐新闻爆发夫妻离婚、婆媳大战、毒姑之乱,前阵子水星逆行期间,我家也小小苞上流行,弟妹和我妈吵架,儿子护妻,我们当女儿的帮妈妈,原本的小事因为沟通不良被放大、被误解,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实在难以概括其中的心酸煎熬。 弟妹性子梗直,说话做事不够圆融,妈妈内心小剧场大开,自以为媳妇理所当然要懂做媳妇的眉角,婆媳俩都有错,也都没错;看到儿子帮老婆讲话,做妈的委屈,看到大小泵忙着维护妈妈,做老婆的也心寒,最后弟弟无奈地跟我说:“妈跟我老婆个性其实很像,都不会讲话、不会听话,我也不知该怎么办。”话一说完顿时我们也找到问题症结点了,商量出一条沟通之道,我们家的家庭危机安全过关。 期间,妈妈埋怨自己不会教儿子,我跟妈妈说:“你教的这个儿子超棒的,超挺老婆,我好羡慕弟妹,希望我以后也能嫁一个无条件站在老婆这一边的老公。”我妈叹一口气,年轻时也受过婆媳大战之苦的她,很能理解认同这个心愿。 在看寄秋新作《财妻嫁临》时,男主角萧景峰家里无良的极品家人,简直是开了我的眼界,对萧景峰百般利用,也是萧景峰顾念着家和万事兴兼人太好,不跟他们计较,他也希望他对他们的好,能让他们善待他新娶的妻子,谁叫他没多久就得上战场,将来生死不知,但他的家人让他失望了,对他娘子不好就算了,还盘算着想卖掉他刚出生的女儿! 女主角一穿越来就面对这样的困境,已变成李景儿的她当然要自立自强,利用婆母贪财的性子,换得自己和女儿的一条生路,断绝和这家人的关系;她的思考也很另类,不往大城市求发展,而是往大山里钻,只因她上一辈子是消防员,除了会救火,捕蜂抓蛇没问题,到山里处处都是宝,抓蛇卖蛇,采药卖药,山菜野果傻麃子吃都吃不完。 事实上她把日子过得很好,后来再与萧景峰重逢,这憨厚的男人虽然抵死不认自己被下堂,但没用,他想追回爱妻可是费了他好一番功夫,被蜂追、劈柴火当练身体,哄孩子、斩桃花是表真心,真正打动李景儿的是,萧景峰再也不受那些极品家人的情绪勒索,从此娘子最大、自己的小家第一。 小说中教我们很棒的一件事是:有爱,难题都能化解,萧景峰和李景儿相爱,他们终究解决所有难题,幸福相守,而只想利用他们的无良家人,下场虽称不上凄惨,不过萧景峰一家的富贵,他们是一点都沾不到手了。现实中也是这样,有爱,便永远都会是家人,吵了架,还是能和好,一起吃顿团圆饭。 第一章 宁当弃妇(1) 热。 天气异常的炎热。 连着三年,天热少雨,南方稻田里离水源较远的田地严重缺水,地面出现龟裂,粮食连年歉收。 粮食短缺并非景国独有,邻近大小几国也遭逢近一甲子来的惨重灾情,饿死的百姓无可计数。 因为争粮、争丰饶土地,烽火连三月,本就有的狼子野心再也藏不住,于是战争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这是百姓不乐见的,谁不想安居乐业,平平顺顺的活到含饴弄孙的年纪,最后寿终正寝,笑着死在床上。 可是人的野心是无法填满的,想要的东西太多,明明百姓已难为到无隔日之米了,反而成就了上位者的机会,时局越乱越兴兵作乱,想在乱世中讨些对己有利的好处。 闽江县里的芙蓉镇,镇外二十里处有座人口不多、水源丰沛的村子,名为卧龙却不见地杰人灵,专出心狠无情的村民。 不到百户人家的小村子约住了三、四百人,村里的里正姓萧,与本家族长为隔房兄弟,年纪也有四、五十岁了,在村里颇有声望,小辈都喊他一声萧爷爷或里正伯伯。 卧龙村萧姓是大姓,有一半村民姓萧,攀亲带戚的,或多或少都有点亲戚关系,或是姻亲。 村子东边有间少见的砖屋,刚盖好不到半年,屋主萧老头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九,不会取名字的乡下庄稼人便将他取名为萧九,同辈的喊他小九,小辈们叫九叔、九爷爷的胡喊一通。 不过大家通常喊他萧老头居多,因为长年在田里日晒雨淋,他皮肤粗糙,一身黝黑,显老。 萧老头有三子一女,女儿早早嫁了人,一年之间难得见上三、五回,长子萧景山,娶妻吴氏,生有三子,分别叫大宝、二宝、三宝,表示是萧家传宗接代的宝贝儿。 老三萧景荣,娶了个心眼小又刻薄的媳妇,三年抱俩,四年三个崽仔,一男两女,小女儿还在吃女乃。 俗话常说父亲偏长子,老母疼么儿,这话真是不欺人呀!夹在中间的老二萧景峰就像没人要的孩子,两位兄弟十六七岁就早早成亲生子当爹了,而他过了二十二岁还是孤家寡人,老婆连个影儿也没有,一年到头默默的在田里干活。 谤据他爹的说法是家里没银子有什么办法,娶个媳妇少说要三两左右的聘金,再加上聘礼、席面,最少也要五两银子,不然谁家的闺女肯嫁进来吃苦受罪。 实际上是老大、老三两兄弟有私心,各自怂恿着爹娘压着不让老二娶亲,把他当成家中唯一的劳力使唤。 没有妻子就没有牵挂,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多省心呀!也少了妯娌的纷争,省口粮食。 只是征兵令下来了。 朝廷严令家有两名男丁以上的村民必须出一丁入伍,一个月后就来带人。 这下萧家炸锅了,其实不只萧老头一家乱成一团,那会儿整个村子都笼在不想子孙当兵的愁云惨雾之中。 那是打仗呀!十之八九有去无回,谁会傻得冲在最前头,自告奋勇的引颈受死,命最重要。 萧老头家亦然,他有三个儿子,虽然对萧老二没那么看重,但也舍不得他去送死,手心手背都是肉,谁也割舍不了。 尤其老二尚未成亲,若有个三长两短不就绝后了吗?二房无后,百年之后谁来祭祀? 萧老头头疼着,选谁去都揪心,左右为难。 而他的儿子们也想尽办法避开兵役,把责任推给别人,老大、老三心思歪的盯上老二,极力推他上阵。 其实若不想当兵可以缴纳十两纹银,朝廷缺粮也缺银子,百姓缴兵役税便可省去当兵一事。 但是吴婆子有银子却不肯拿出来,大儿媳小吴氏是吴婆子娘家侄女,姑表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 让老大去,小吴氏跟吴婆子闹,搬出娘家人全力护夫,而三儿子是吴婆子的心头宝,她死也不肯让他入伍。 “成亲吧!趁着出发前留个后。” 因为谁也不去,在一番争吵中,果不其然的,还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老二萧景峰被推出去。 他紧抿着嘴,不发一语,用着幽深的双眼看着他的家人。 心痛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在大哥、三弟有家累的情况下,他再不愿也会揽下这个责任,不让侄子、侄女们少了父亲的照顾,大嫂、三弟妹也需要顶天的丈夫撑起一个家。 可不等他出于自愿的开口,而是被逼上梁山般,家里从老到小居然每个人都看向他,不言而喻的含意昭然若揭。 他十分寒心,对娶这个老婆意兴阑珊,这一去也不知有没有回来的一天,他何苦害了人家姑娘。 一度抗拒着迎亲,但在吴婆子的强势下,他娶了因守孝而耽误了姻缘的大龄闺女李景儿,那年她十七岁了,手粗脚大,个子高,两人同了房成了夫妻,相处不到二十天,他便随军队走了。 “我不走。” “什么,你不走?!”一声能惊哭小孩的怒吼拔高响起,声音中充满嫌弃和不耐烦,以及深深的厌恶。 “我没做错什么事,为何要走?”这一走,她的孩子将一辈子背负不名誉的名声,无宗族护佑。 说话的是一名肤色略微偏黑的年轻妇人,头发枯黄,嘴唇干裂,脸型略长,不算长得好看,鼻子微塌。 但是耐人寻味的是那一双长得出奇明澈的双眸,没生孩子前,灰涩无光,有如两潭灰败的死水,灰蒙蒙地不起眼,可孩子一生却亮如深山野岭中的湖泊,明亮中透着动人的水色,叫人一不小心便沉浸其中。 整体来说她绝对不是一名美女,就是一个地里刨食的村姑,手粗脚大,一餐至少要吃上两碗干饭才顶饱。 在这之前,萧家人尚能容忍她的食量大,好歹是萧老二的媳妇儿,在他当兵回来前总不能把人饿死吧! 而且怀里兜个娃,母女俩总要有口吃的,不然逼死老二家的闲话一传出,萧老头一家人就别在村里做人了。 只是连三年干旱,田里的收成是年年歉收,能喂饱肚子的粮食越来越少,能少一个人吃饭就少一人,谁也不想把嘴边的食物分给别人,最好想办法减些张口吃饭的嘴。 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对无男人庇护的母女。 起源在三天前,官家送到里正的一份邸报,里正又将消息送至萧老头家,于是有了今日的恶毒心思。 “你还敢说你没错,你这个丧门星,克夫又克一家老少的败家鬼,先把娘家给克穷了,又把老母亲给克死了,如今又来祸害我们萧家,当初要不是急着给我家老二娶亲,我怎么会瞎了眼挑上你,分明是来讨债的……” 吴婆子骂骂咧咧地,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五旬老妇,头发已有花白,骂起人的嗓门中气十足。 她一骂就大半个时辰没停,说是泼妇骂街一点也不为过。 老大媳妇、老三媳妇一脸假笑的倚门看热闹,一个假装掐豆荚,但掐了老半天还是同一根,一个抱着娃幸灾乐祸,手里捉了一把瓜子啃,吐了一地的瓜子壳无人扫。 她们巴不得母女俩早点走,省得来抢口粮吃,今天这场戏也有两人的手笔在,平日不和的妯娌有志一同的起了坏心眼,想把多余的人赶走,好霸占老二那一房的东西。 扒砖房的银子是老二萧景峰托人带回来的,那是他舍不得花用的军饷,足足有十二两,其中一半交家用,另一半特别交代要给他媳妇儿的,因为他觉得对不起媳妇儿,刚成亲不久便出门不在家,留她独守空闺,伺候两老。 但是私心重的萧家人绝口不提此事,一文钱也没给老二家的,反而用了这笔银子盖房子,起新厝。 不过萧老头算还有点良心,新屋子的东边三间屋留给二房,表示没坑二房的,等老二回来也有个交代,他是把银子用在家人身上,二儿子应该无话可说吧!人人受惠的事。 也就是这三间屋子惹人眼红。 大房、三房的孩子都不少,一个个眼看着就要长大,谁晓得还会不会再生,眼下的屋子快不够住了,一个、两个打起这三间屋子的主意,有意无意的想“借用”一下。 那会儿老二家的刚嫁过来时很软弱,非常好拿捏,叫她往东不敢往西,饭量大却不敢贪多,最多吃一碗便不吃了,忍着半饿的肚子,家里的杂事全是她在做,就算后来挺着大肚子也下田干活,把自己弄得又黑又瘦,干干扁扁。 可笑的是,每隔三、五个月便送一次银子的萧景峰至今犹不知他媳妇儿给他生了个闺女,家里没人识字,也没人愿意写封信告知,当爹的他完全被蒙在鼓里,还一心为家里着想,想早一点打完仗好回家团聚。 老二家的是他离开一个月后发现有孕的,乡下人普通看重男丁,因此在孩子出生前,老二家的日子并不难过,至少一日有两餐可食,日常的农活也挑轻省的做,以不伤孩子为主。 可是在吃不饱的情况下,还是受了影响。 “娘这话说偏了,第一,我不是丧门星,我亲娘连生了五个孩子才伤了身子,在我十四岁那年因体弱而过世,这事与我无关,我守了三年孝成全了孝道,谁也挑不出我的错处,你的指责恕我不能苟同…… “第二,上了战场本就凶险无比,刀剑无眼,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咱们村子去了二十一名壮丁,你扪心自问回来的有几人,其中不乏有未娶亲的,他们又是被谁克的?” 李景儿怀中搂着六个月大的女儿,尚未断女乃的小娃儿还不知忧愁,黑眼珠转呀转的玩着自己的手,咯咯直笑。 “反了、反了,我说一句你回十句,这还是当人媳妇的吗?你就是不孝,不敬公婆,我不赶你出去还留着你忤逆我不成?扫把星,贼婆娘,你害了我儿子还想害我们萧家一家人不成呀!宾,马上给我滚,你不是我们萧家人……” 吴婆子语气很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多养两张嘴是她吃亏似的,甚至想从这对母女身上再刮下一层油。 她眼睛是红的,双手在发抖,因为…… “不是因为那二十两吗?”李景儿面容平静,看不出一丝懦弱或退缩,双目有神的看着神色一慌的吴婆子。 “什……什么二十两,听都没听过,你少胡说八道。”吴婆子慌张的双手护胸,两块鼓鼓的地方像藏了什么。 “我丈夫的抚恤金。”里正逐户发下的,一锭十两的银子,有两锭,此次战亡的名单有五人。 萧景峰是其中之一。 “你……你这个良心被狗叼走的败德妇,我儿子死都死了,你还想拿走他孝敬父母的银子,我命苦呀!怎么娶了个不贤不孝的媳妇进门,峰儿呀!你怎能走在娘的前头,娘陪你去算了,省得被人欺负得连命都没有了……” 看着耍泼闹事的吴婆子,李景儿心里想着:真是戏精,她适合去演戏,瞧她演得多炉火纯青,入木三分,奥斯卡影后非她莫属。 本名李双景的她上辈子是一名消防员,二十二岁毕业于警大的消防学系,入了消防局干了六年后升上小队长职位,手底下管了七、八名警消和义消。 在一次救火行动中,她为了抢救一名身陷火场中的幼童不幸牺牲,死时三十岁。 那一日正好是她生日,同事约好了要替她庆生,包厢都订好了,就等着寿星到场,谁知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忽然失火,她和她的组员临时收到前往支援的通知,因此装备一穿便出发了。 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隐约间她晓得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在死前唯一的念头是抱紧七岁大的男童,奋力一掷将他丢向云梯上准备接人的队友,而后楼塌了。 李景儿在阵阵的抽痛中醒来,她甫一睁眼,以为是重伤后产生的幻觉,她看到乡下阿嬷家才有的屋梁、砖墙。 不等她多作思考,的撕痛感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生孩子,而且孩子的头已经出了产道,只差最后一把气力了。 身体不自觉的往下推,一声幼猫似的孱弱哭声像快断气的发出,她懵了,有几分不知所措的错愕。 大嫂小吴氏将用布包着的小婴儿往她怀里一塞,说了几句嘲弄的风凉话便扭腰走出产房。 她花了三天时间才接受自己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又花了七天光景才明了自个真的穿越了,由身高一百七十八的模特儿身材缩成一百六十公分不到的小农妇,明艳高挑的外表不见了,只剩下又黑又瘦,还有一双粗糙手的可怜模样,叫人不忍直视。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是变丑,她也不例外,因此不理会不准备给她坐月子的夫家人,她自行卧床一个月,谁来要她干活都不成,她利用这段时间调养生产后的身子,趁人不注意时偷做了几回月子餐。 也好在这身子的芯换了,否则刚出生的娃儿恐怕活不了,这家人的心太黑了,生了女儿居然不养,要溺死水盆中。 “哎呀!娘,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还不是你自个儿受累,二弟妹,你也别跟娘强着,我们肯收留你们母女多时已是仁至义尽,有谁家死了丈夫还赖着大伯子、小叔子养的,你不脸红我都替你害臊,二叔子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假做和善的大嫂小吴氏落井下石,看似在说和,其实和吴婆子一鼻孔出气,见不得人好地早盯上二房那三间屋子。 “听到没,就你脸皮厚得像树皮,这一屋子的男人有哪个是你男人,你一个女人家进进出出的像话吗?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想勾搭哪一个,我就剩两个儿子了,不许你败坏他们的名声。”吴婆子说得振振有词、冠冕堂皇,好似她真为大儿、三儿着想良多。 “要我走可以,但要把我夫君的抚恤金给我当安家费。”那是她应得的,朝廷发给战亡者家眷。 妻子是首位,其次是子女,而后才是父母兄弟,若是家中无人便是旁系的叔伯,或是同族宗亲。 “你休想!”闻言吴婆子把银子搂得更紧,满脸防备。 “就是嘛!那是我们一家子的救命钱,你也太狠心了,只想一个人好就要全家人吃糠咽菜。”小吴氏丢下豆角,站在婆婆身边,脸上尽是责怪。 李景儿双目一闪,“到底是谁狠心,那本来就是我丈夫的买命钱,这一年多以来,要不是我丈夫送回他那份军饷,咱们这屋子盖得成吗?你们吃的米粮也要他用命拼来的。” 她没见过萧家老二,但是她同情他,有这样恶心人的极品家人,难怪他二十二岁才娶妻,娶的还是丧母的大龄女。 “你说的是哪里来的屁话!你丈夫是我儿子,儿子孝顺爹娘天经地义,我把屎把尿把他养大,费了多少心血,你一个丧门星也敢跟我争好处,你是日头晒多了,晕头!”谁敢跟她抢银子她跟谁拼命,银子到了她手中便是她的。 “丈夫养妻女也是名正言顺,当初我是有媒有聘的迎进萧家门,拜过祖先,敬过茶,名副其实的萧家媳妇,除非我犯了七出之条,否则谁也没资格赶我出门。”这些人的嘴脸太丑陋,为了一己之私能泯灭天良。 “你……你无后。”吴婆子看了看她怀中的小孙女,硬是拗出一个牵强又好笑的借口,她自个儿说得十分心虚。 李景儿以不变应万变的接话,“我打算让女儿招赘。” “招……招赘?!”她瞪大眼。 “招赘就不算无后,日后生下的孩子都姓萧,承继萧家二房的香火。”你敢让二房绝嗣吗? “你……”吴婆子气到火冒三丈,却又想不出话反驳,老二再不得她喜欢也是她儿子,总不能百年后无人祭祀。 第一章 宁当弃妇(2) “你想怎样才肯走?”抽着旱烟的萧老头走了过来。 这老乌龟总算出面了,想贪好处又不肯背让人说嘴的坏名声。“夫君的抚恤金我要分十两。” 一听十两,吴婆子和两个媳妇都脸色大变,想冲上来咬她一口。 “不成,太多了,这年头不好,还有一家人要养活。”银子给了她一半,他们一家就过不了年。 萧老头摇头。 笔作不快的李景儿眉头一颦,佯装她也不想妥协的样子。“要不,我们各退一步,我拿五两银子,但我屋里的东西归我私产,你们不能再来要。” “五两……”他思忖了一下,想想那屋子的物事全是不值钱的玩意,拿了也无用。“好吧!允了你……” “爹!”怎么可以让她拿走“她们的”东西。 “老头子……”老二家的肯定藏了银子。 萧老头眼一瞪,不许吴婆子和大儿媳开口,虽然想省口粮,但也不好赶尽杀绝,月姐儿好歹是萧家子嗣。“我说了算。” “还有,我要一份正式的和离书和断亲文书。”永绝后患,免得日后这群吸血水蛭又找上门。 “断亲?”他不解。 “是月姐儿断了萧家这门亲,以后她就不再是你们萧家子孙,不论生病、嫁娶都与你们无关,从此是陌路。”她故意说得好像处处要用钱的样子,以绝萧家人上门认亲。 一个女孩子家,打出生就体弱又瘦小,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活,萧老头稍一考虑便同意了。 “娘,你怎么让她把孩子抱走了,用米汤养养也就大了。”一听小侄女也被带走,老三萧景荣面有恼色。 “留下来你养?”吴婆子没好气的说道。 “我一个大男人哪养得活……”不就喝点汤汤水水,哪需要费什么劲,反正也留不久。 其实萧家老三这点小心思早就被李景儿看透了,萧景峰的死讯一传来,还没想到如何为他治丧,缺钱花用的萧景荣便将主意打到二嫂和小侄女身上,想利用她们弄点银子花花。 毖嫂就让她再嫁,收几两银子聘金,小的养个几年,看能不能养出好模样,卖到那种地方也有几十两好拿。 再不济卖入镇上的大户人家,无依无靠的小甭女还敢反抗不成,他再每个月去要月银,让侄女养叔叔,他这以后的日子就快活了,不愁吃喝花用。 可惜他这想法才露出一个头,李景儿瞬间就将其掐灭了。 原本她就有意离开萧家独自谋生,但孩子是萧家的,肯定不会让她带走,所以她在等待恰当的时机。 萧景峰的死便是离开的契机。 一捉紧了,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李景儿的私人财物并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副出嫁时陪嫁的银丁香,入门时婆婆给的银镯子,一只半人高的背篓还装不满,把孩子往竹篓里一放正好,盖上篓盖,再加一床卷成筒状的棉被,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不过她早就做好出走的准备,没想到原主居然有一手好绣活,她在坐月子的时候便发现这件事,于是她边休养身子边刺绣,也让她绣了十来条绣帕,原来的李景儿便靠了这门手艺给自己添点进项。 只是出了月子后,萧家人像要讨回本似,不断地要她做这做那的,她几乎是借着喂女乃的空档才能绣上一朵花、几片叶子。 即便如此,十五文一条的绣帕在这五、六个月的时间里也让她攒下一两多的银子,让她多少有点底气。 其实她也明白萧家人的为人做派,萧景峰二十两的抚恤金不可能到她的手中,以他们的贪心程度,只怕她连银子的影儿也瞧不见。 她一开口要二十两便是想先吓吓他们,和二十两一比,五两银子就没那么扎眼,也比较好拿得出手。 五两银子打发一对吃闲饭的母女很划算,三年的干旱终于迎来一些雨水,只要勤奋一些,秋收就有粮食了。 说穿了,儿子一死,媳妇孙女便成多余的,又不是能开枝散叶的孙子,以后还得赔一副嫁妆出去。 而俗话说久旱必涝,旱极而蝗,李景儿离开卧龙村没多久,以为是天降甘霖的大雨持续下个不停,连下了快一个月,把刚开花抽穗的稻子打得蔫蔫地,早熟的稻谷还发芽了,没法采收的烂在田里。 有条溪流暴涨,淹过无数良田,本来还能采收的作物都淹在水里,灾情比旱灾时节还严重。 本来庆幸少了两张嘴吃饭的萧家也遭难了,有苦难言,他们才刚高兴能多收二房那一份,谁知转眼间什么都没有了,连那十五两也被洪水冲走,只剩下屋顶还在的砖屋。 也算幸运的李景儿正好避开这场水患,她带着孩子走不快,一路往北走了快一个月,顺着水路不偏离。 途中她遇到一批逃难的难民,三五成群的为数众多,其中同行之人品行良莠不齐,为了避免危险和麻烦,她和几户看起来友善、有孩子的人家一起走,吃住也相隔不远。 唯一让人有点受不了的是有一名妇人特别话痨,爱打听别人的隐私,即使累得喘吁吁还停不住那张嘴。 “妹子,你真的被萧家休了?” “不是被休,是和离。”李景儿解开仅有的一条被褥,盖在睡得正熟的女儿身上。 越往北走,气候越明显的偏凉,在卧龙村时还是热得想喝冰水的夏天,一个月不到天气就变了。 罢入秋,还有一些秋老虎的威力,正午时分走动仍能热出一身汗,但早晚凉多了,穿着夏衫肯定着凉。 幸好她当初非带条棉被上路不可,还和吴婆子大吵了一架,最后仗着年轻力气大才抢赢,还抱走了十斤白米、十斤白面、二十斤粗粮。 这是她屋子里的存粮,她特意偷藏的。 为此,吴婆子呼天抢地的大哭,硬指李景儿偷了萧家的粮食,可是白纸黑字的和离书上写得清楚,又有里正和族老在场,萧家人只能眼红的看着她拿走能果月复的粮食。 加上孩子的重量,背上的竹篓里少说五、六十斤,但对长年负重的消防员而言根本不是问题,纵然换了一具身体,李景儿稍微加以自我训练后,背起六十斤都十分轻松。 一些消防装备可比这重得多了,若她背不动如何前往火线救援,一个合格的消防员要有强健的身体和强悍的意志。 而她是这一行的佼佼者,少数的女性消防员。 “意思一样,是夫家不要的弃妇,和离是好听一点的说法,还不是休弃。”说话的是名二十四、五岁的妇人,带着一子一女,看得出来很久没吃饱了,母子三人都瘦得见骨,她的丈夫正在生火,煮一锅稀得见底的野菜粥。 “和离能带走全部的嫁妆,被休则是净身出户。”李景儿平心静气的说着,一点也没想过要把手中的馒头与人分享。 离开萧家时,她手里有六两三百二十五文钱,她尽量不吃竹篓里的粮食以防万一,沿途买十几颗大馒头和几张易保存的饼当干粮,腰上系着路边捡的葫芦,去籽装水当一路行走时口渴的饮用水。 她的竹篓底下压了几块肉干,趁着天黑时放入口中嚼上几口,她需要足够体力才能走完全程。 即便如此,她还是吃得比其他人“丰盛”,一天吃两顿,能吃八分满,比起全是水的野菜粥,那真是人间美味。 李景儿很冷静的穿上有补丁的衣服,和所有难民相同的装出三餐不济的样子,好像馒头、大饼吃完了就要断粮似的,因此周遭的百姓虽然肚子饿得很也不贪她那口吃的,她毕竟还有个孩子要吃女乃。 周氏便是看着李景儿吃的那一个,她很想抢过馒头往自己嘴里塞,她太饿了,但是她只要动手,馒头吃不到反而会挨打,她丈夫太正直了,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许她抢夺。 所以她只能说两句风凉话恶心恶心人一下,她自个儿不好过也不想别人太好过,大家一起比惨。 “那你现在兜里有不少银子喽!难怪吃得起馒头。”满嘴酸溜溜的周氏盯着她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喉头也跟着吞咽一下。 “你以为养着十几口人的农户能有多少银两,赚的钱要上缴公婆,我走时可扛不动家什,只带着几十文就走了,不然还用得着边走边刺绣吗?”装穷谁不会,她的确很穷。 为免被当成肥羊盯上,也是想多攒些钱,李景儿练就了一边走路,一边刺绣的本事,五天能绣两条帕子,她再把绣帕卖了,用明面上的进项买口粮。 孩子还小,吃女乃的,她一人吃两人饱,其实没花什么银子,故而不怎么引人侧目,多少避开一些麻烦。 不过难民之中也有贫富高低之分,有的还有肉吃,像她这般隐晦的便不令人注目,彷佛一滴水滴入大海中,瞬间隐没。 “那你还挺行的,一个妇道人家背着女圭女圭还能走这么远,瞧我这一儿一女瘦骨伶仃的,要没我丈夫帮忙拎着,我连闽江地头都走不出来。”周氏带了几分炫耀口吻说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歹她是有男人的,再困难也好过带着幼女的弃妇。 “命里碰上了,咬着牙根也要硬撑,日子总要过下去。”喝了口水,她拉高棉被,把自己和女儿裹在棉被里,喂女乃。 李景儿还是十分庆幸自个儿的好运道,名义上的丈夫未死在她生产前后,让她有时间调理气血亏损的身子。 当她攒了一些银子,觉得可以开始暗中安排和萧家断绝关系的时候,传来她那位有分无缘的丈夫战死沙场的消息,一笔勾人动心的抚恤金顺利地助她月兑离只想把她当下人使唤的萧家,上天对所谓的穿越人士还有几分厚待,给了她一个“已婚”的身分,不用担心到了年纪愁嫁人,还怕嫁错郎,虽是无夫却有一女,背着“寡妇”、“弃妇”的名声,相信会让不少人灭了心思。 “这话说的也对,我们在那边也是没活路,不是干旱便是洪水,要不满天黑鸦鸦的蝗虫,这才被逼着要往京城投靠亲人。”树挪死,人挪活,离乡背井是为了活下去。 “你们要去京城?”天子脚下谋生不易,看似繁华似锦,实则藏污纳垢,十个官儿就有七个是皇亲国戚。 既然招惹不起就躲远点,以免惹祸上身。 身为穿越人,李景儿从不认为自己适合争斗不休的宫廷世家,或是左手镶金、右手镶银,随便开个铺子就能赚钱如流水,王爷、皇子如打不退的忠犬环伺在身边,深情不悔的宠着众人眼中的异类。 那不实际好吗!迸人也是有智慧的,这些天之骄子打小就洗脑洗得很彻底,看重门第观念,两情相悦是很美好,但更重要的是门当户对,即使是现代也少有贵公子娶贫家女的婚姻,就算偶然有一对,传得轰轰烈烈,非某人不可,可是悲剧收场的也不少,更多的是娶的是某某财团的千金,就算貌合神离也死不离婚。 这就叫现实,爱情敌不过金钱至上。 所以李景儿不去空想可笑又无稽的事,她是既来之则安之,打算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不做出头的事以求平安度日。 “你不去京城?”周氏哄拍着小儿子的背,睡着了就不饿了,她是这么想的。 “不去,我准备往有大山的北边去。”山里有很多山货,只要肯用心就不怕会饿死。 李景儿之前住的卧龙村附近也有山林,但山不高,野生的飞禽走兽少得可怜,大多被村里的小孩闲来用弹弓打、设陷阱给捉得差不多了,她想弄只山鸡祭祭牙口也找不到。 靠山的地方不用担心没粮食,满山遍野都是食材,山够高、够大便会有水,有了水便于植物生长,长草了动物便会来吃,循环的食物链因此产生。 以她的情形少与人往来为佳,认识的人太多,难保有一天遇上个得道高僧,一眼看出她的来历。 天下事无奇不有,只有想不到,没有不可能,要不然她也不会从二十一世纪的李双景变成为人母的李景儿。 “为什么不去京城,那是个可以赚大钱的地方。”彷佛看见银子滚滚而来的周氏笑得两眼发光。 “我现在只求安稳,孩子还小。”喂完女乃,李景儿拢好衣襟,让女儿靠向肩头,轻拍她的背。 看了一眼长得不算白胖但讨喜的小女娃,周氏再看看自己快满十岁的女儿,心有戚戚焉的叹了一口气。“都是儿女债,我这两个不知养不养得大,之前没了一个……” 之前那个孩子养到七、八岁得病而亡,所以她特别在意还活着的这两个,为了他们从家乡走出来,看能不能博个前程,一辈子种田哪有什么出息,只能靠天吃饭。 一提到孩子,身为母亲的感触良多,一群难民随地而坐,每个人脸上都少了笑容,李景儿见状把怀中的女儿搂得更紧,和几户和善的人家坐得更近些。 背靠树,竹篓夹在两腿间,她呼吸平稳的睡去。 棒日,她刻意睡得晚一点,和前往京城的难民分两头走,她知道往京城走沿途会有人设粥棚供食,但她不是乞丐,不食嗟来食,她习惯靠自己,用双手打拼出将来的路。 于是,她把女儿改背在胸前,后背是竹篓,棉被一卷,綑紧,往肩头处横放。 只是,这个孩子是谁? 一名三、四岁,穿着改小旧衣物的小泵娘拉着李景儿裙摆,满眼泪珠儿,不晓得哭了多久,放眼望去,四周的难民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数十名老弱的人在后头慢慢走。 “你爹娘呢?” 眼睛红得像小白兔的小泵娘抽噎的抹着泪。“我娘不是我娘,我爹不要我了,他们说我是赔钱货。” 啊!是被丢弃的小孩? 顿感头大的李景儿哭笑不得,一个女儿她还养得起,可两个孩子又是这种年景,她想来就觉得吃力,她苦恼极了,又不好像小泵娘的爹娘狠心将闺女丢下,这个不是娘的娘八成是后娘,这才说不要就不要了。 “姨,我饿了。” 但救人为先是消防人员的宗旨,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纯真眼眸,李景儿心软的取出抹上肉酱的大饼,撕下一块递给小丫头,心想救一个是一个吧,也算缘分。 第二章 消防员的本事(1) 一年后—— “娘、娘,回来吃饭了!” 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回来吃饭了、回来吃饭了、回来吃饭了……一阵阵的回声充斥逗趣的童音。 绵延数百里的大山看不到尽头,山峦相叠一座又一座,数得来的大小山头就有百座,其中几座山高耸入云霄,长年冰雪不融,云雾缭绕,若隐若现恍若仙山,传闻不断。 在略低的一座翠绿环绕的半山腰间,于两座山交会的山坳处,有道炊烟袅袅飘出,伴随着一股米饭香。 但是不论远看或近看,就是看不到半间人住的屋子,白色的轻烟像是从石头缝渗出,顺着风往远处飘去。 听到孩童的喊声,此时一名束发如男子的年轻女子从野林中钻出,她背上背着装满野果、蘑菇、鸭蛋的竹篓,手里提着装了蜂巢的布袋子,诱人的澄黄蜂蜜从袋子底部滴出。 “小声点,你把归巢的野鸭、野雀给吓跑了,晚一点咱们就收不到掉入陷阱的猎物。”动物比人敏锐,稍微一点小动静便惊慌失措,但鸟兽也很迟钝,吓过了又回到原处。 “娘,柿子又熟了吗?我们今年做不做柿饼?”一名五岁大的男童穿着耐脏的豆青色衣裤,一蹦一跳的朝女子跑去,明知力气小还硬要接下比他重的竹篓,表示他长大了,是个能当家中顶梁柱的小男子汉。 “小心点,霜明,你提不动,让娘来。”这孩子呀!老爱做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总以长子自居。 “娘,我行的,你让我试试。”小小身子还没竹篓高,使劲的拖呀拉的,竹篓仍纹风不动。 “好,你试。”她笑着从后头托了一把,以两指勾着,重达三、四十斤的竹篓往前挪了几步。 “娘,动了?”小霜明惊喜的咧开嘴笑。 “嗯!动了,我家儿子真厉害,可以上山打老虎了。”她取笑的抚抚儿子的头,给予鼓励。 “好,上山打老虎,给娘弄一张虎皮做大氅。”小胸脯一挺,十分神气的发下宏愿。 闻言,她轻笑道:“娘穿虎皮能看吗?你应该说打几只雪狐给娘做披肩,那才好看又威风。” 他想了一下,小脸皱成小老头似。“我没看过雪狐……”黄毛的狐狸倒是见过几只,狡猾又胆小,跑得很快。 “娘,大哥,你们回来了。” 石头缝……不,是石头后面走出一位面容娟秀的小女童,衣服有六成新,是去年穿旧的衣裙,这一年来个子没什么窜高,因此将就着穿,等过年再做新衣裙。 不过再仔细一瞧,哪里没有屋子,分明是一间石屋,类似窑洞,门口的洞门不大,高一点的大人得弯身进出,左右各有四扇通风的窗户,但都很小,约小孩子的腰宽。 这里很隐密又少人走动,原就有防着人的意思,里面的木门有三道木闩,上中下一闩,外头的人就进不来,想钻窗也不成,头稍微大一点就卡住,进退两难,住在里头很安全。 这里是李景儿无意间发现的。 罢喊她娘的小女童便是当时被双亲丢弃的小泵娘,她原本只是带着,想找户好人家收养,没想到一路走来,捡到的孩子足足有七个,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不到十岁。 后来有四个被领养,在灾难中失去孩子的父母需要抚慰,一个和家人走散了,人家寻着孩子便回家团聚。 霜明的爹娘死于洪水中,他的爷爷带着他逃了出来,可是祖孙俩又饿又累,病倒了,李景儿和他们歇在同一间破庙里,老爷爷撑不过去了,弥留之际将小孙子交托给李景儿。 但是霜明的病也很凶险,一度高烧到不省人事,大夫们都摇头,要她早点准备后事,是李景儿不放弃,不眠不休的以烈酒为他擦身降温,一日五回的灌药,终于挽回他这条小命。 原本以为烧过头会影响智力,没想到霜明一醒过来反而把过去全忘了,泪眼汪汪的抱着李景儿喊娘。 见状,小泵娘也跟着叫娘,紧紧抱着她大腿不放。 养一个包子是养,养三个包子也是养,她牙一咬,认了,难道还能把孩子往路边一扔不成? 决定养这两个孩子后,李景儿先到当地县衙备了案,表示孩子是捡的,并非拐骗,若有亲人来寻自当归还。 只是备了案后一直没人上门,她便自立女户,将孩子归在她名下,取她的姓氏李为姓,一个叫霜明,一个是霜真,和女儿霜月成手足。 唯一为难的是,孩子一多开销就大,再加上霜明看病买药的银两,六两多真的不够用,她想租间小院子暂时落脚的希望落空,几个大人、孩子挤在屋顶破了个大洞的山寮栖身,夜里冷风呼呼的吹着,叫人几乎要冻着。 到了北边大山,已是深秋时分,她用仅剩的几文钱请了一位叫胡婆子的老妇替她看着孩子,她独自上山,找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山货好换银子,一入山便是一整天,直到隔天早上才返回。 孩子一天没吃,都饿坏了,她赶紧煮了一锅蘑菇汤先让他们填填肚子,而后再估算一竹篓山货能卖多少。 但是看到孩子饥饿的吃相,李景儿知道这样不行,她必须在短期间内累积五两以上的银子,找个平稳的地方安置孩子。 于是,她想到捕蛇。 在前世八、九年的消防员生涯中,她一年里至少要到民宅、工寮或山区厂房捕十次蛇,大部分的蛇类是无毒的锦蛇,也有常见的赤炼蛇、月复蛇、青竹丝等,她都手到擒来。 因为早做得很熟练了,她用自制的捕蛇器先在附近捕捉,第一次的收获不错,抓到十条蛇,七条无毒,三条有毒。 七两银子到手了。 有了顺利的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她捕蛇的技术越来越纯熟,对山势的地形越发明了,捕的蛇越多,她胆子越大,连足踝粗的大蛇也敢独自面对,若是有人刚好路过,觉得她简直是找死! 很快地,她存到三十两,打算买间一进的院子,正式置产立户,定居在杨柳县外的水源村。 正当她在议价之时,又去了一趟山里,这次她遇到腰粗的大蟒蛇,是能把人一口吞了的大蛇,她真的没办法了,只能跑给蛇追,慌不择路的往深山跑去,只求摆月兑大蛇。 谁知一失足往下一滑,人像一颗球滚落,她不知滚了多久,人撞到树丛才停下来,她大约晕了半个时辰左右。 再醒过来时,巨蟒的屍体挂在山壁间,它大概追她太急,也煞不住身,庞大的蛇身掉了下来,蛇月复被突出的尖石划破,肚破肠流,整个蛇身插在尖石里,一动也不动。 李景儿拨开树丛找生路,意外的发现一处似乎有人居住饼的山洞,里面有一张能躺十数人的巨大石床,上面铺放的稻束已腐烂,类似床褥的破布黑得发出令人作呕的异味。 有灶台,有排气孔,有简单的锅碗瓢盆,以及装水的水缸和石瓮,稍加整理整理就能住人。 她又在洞外看了一下,更令她惊喜的是,山洞不远有个出水量不小的涌泉,汇聚成一座清澈的小潭,她不用走老远就能提水,水质甘甜清润,多喝能止咳清肺。 而洞里又有两个天然洞穴,一个非常冷冽,彷佛放了千年寒冰,人在里头待久了会冻成冰人,适合冷藏。 另一个洞穴则异常干燥,地上半滴水也没有,她拿来当储藏室用,一些粮食、干货,甚至是烟燻品都可存放。 “妹妹,你没看着月姐儿吗?”霜明很紧张,担心好动的小妹从石床上翻下来。 “哥哥,妹妹睡着了,吵都吵不醒。”月姐儿就是一头猪,吃饱睡,睡饱吃,还爱跟她抢哥哥。 他一听,小嘴一咧,“那就好,我们不吵她。” “娘,哥哥把早上的饼热了,我们还煮了野菜汤,还有娘常煮给我们吃的蛇羹。娘,我们长大了,可以帮娘干活。”霜真一双眼儿亮晶晶,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好,真乖,霜明、霜真都是娘的小心肝。”唉!她最没辙的就是老人小孩,敬老慈幼的观念深植在她脑海中。 在山里生活对李景儿的影响不大,她热爱这种山居日子,乐与山林为伍,和绿意做邻居。 当她还是李双景时,单位里每年会安排两次左右的野外求生训练和野外求生研习营,以及一年一次的国外观摩实习,加强他们在救援时的行动力和临场反应,而她本身也偏爱户外运动,一有空就到山上露营,因此住在山洞里根本是正中下怀,求都求不到的好机会,她真心把石屋当家看待。 “嗯!我乖。”霜真笑得眼眯眯。 “娘,我也乖,听娘的话。”怕失宠的霜明赶紧往前一站。 “好,都乖。”她一个一个抚过孩子的头,安抚他们的不安。“不过有一件事一定要记住,量力而为,太烫的地方不要碰,太重的东西不许拿,远离热汤热开水,还有……” “被烫到手或身体其他部位,要冲、月兑、泡、盖,用涌泉的水淋在伤处。”两人异口同声的说着。 李景儿满意的一点头,教育成功。“娘不希望你们受伤,以后煮饭的事等娘回来再弄,你们还小。” “我们想帮忙。”霜明抿着唇,他不喜欢被当成孩子,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孩子,他要保护娘和妹妹们。 忘了过去的霜明把对他好的李景儿当成亲娘,霜真、霜月是亲妹妹,他们是一家人,没有爹。 “对,帮忙,不让娘累着了。”学说的霜真嘴甜的撒娇,自认为够大了,可以帮娘做点事。 两个孩子都是经过苦难的,一个被父母丢弃,很怕没人要她,特别黏李景儿,跟前跟后的没安全感,一个连日高烧,吃了不少苦药,记忆消失了,但依然记得住破屋的苦日子。 这一年来,他们也经历了不少事,从遭人白眼到立足扎根,两个孩子的心态都有极大的转变。 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母子四人的确是穷,穷到身上只剩下四十几文,连间屋子也租不起,一块大饼分着吃,李景儿因此被迫丢下孩子,入山捕蛇贴补家用。 从闽江县出发时是盛夏,到了杨柳县已是深秋,这一段路足足走了三个月,期间还有几个孩子同行,餐风露宿的苦连成年男子都受不了,何况是一群没腰高的孩子。 吃过苦的人才知道珍惜,越发懂得惜福。 好在秋天是收成的季节,即使晚了些,快入冬了,但未受到旱灾、大水侵袭的山里,到处是可食的野果、山菜,掉落满地的栗子,还有准备过冬、忙着储藏食物的小兽们。 李景儿去时背着孩子,手提竹篓,带着两个大的去拾栗子、核桃,她将背上的孩子放在地上,上树摘柿子、酸梨等果子,等装满一竹篓再将孩子背胸前,竹篓子扛背后,一手牵一个回山洞。 回程时看到个蜂巢,她怕蜂儿螫伤孩子,便趁孩子睡着了的午后,偷偷准备了干草燻蜂,摘蜂巢她算是专业了,身为消防员这是基本技能。 一般来说消防人员只需要打火救人、扑灭火势就好,可是现代人将他们当成无所不能的超人,捕蜂、捉蛇还在其次,钥匙掉水沟里,脚被电扶梯夹住,老人行动不便要搬移,甚至情侣吵架也要前往待命,以免一言不合放火烧房子…… 李景儿被各种突发状况训练得很镇定,也造就了她什么都会的技能,也许不专精,但足以应付日常生活。 在寒冬来临前,她已经将山洞布置成一间石屋,白米、白面、油盐酱醋茶等民生用品一趟一趟搬进山,还拾了满满的柴火,卖蛇的银两买了两床棉被和一些布料,一有空她就赶紧做几件换洗衣物。 入冬的寒冷她是知情的,光是棉袄怕是不能保暖,一不小心弄湿了不容易干还十分沉重,因此她在村子里收鸭绒、鹅绒,羊毛也成,塞入原本该放棉花的袄子里。 不过不多,也就够做她和几个孩子的袄子,顶多再做一尺见方的小坐垫,给年纪最小的月姐儿用。 之前洞里有几只置而不用的石瓮,她便想着别浪费了,跟山下的农家买了四、五十颗大白菜,以及常见的豇豆、黄瓜、萝卜、茄子、芥菜……做了韩式泡菜和以米糠腌制的日式酱菜,大山封山后也有些菜蔬给孩子吃。 辣椒没找着,倒是山椒不少,泡菜她做了辣的和不辣的两种,满足了口月复之欲也补充了蔬菜的营养。 “帮忙要看情形,煮饭烧火时一定要有大人在场,汤太烫让娘端,你们的小手还太细女敕,容易烫伤。”她伸出手,和两只养得白女敕的小手一比,小小手心显得粉女敕而健康。 山里面要找大夫很难,山中气温较平地低,为免孩子一见风就病倒,李景儿摘了不少野生菊花、金银花、板蓝根、黄花地丁和鱼腥草,煮成一锅当茶喝。 或许是她对孩子们的用心,一整个冬天没一个孩子生病,顶多咳两声、流些鼻水,喝两碗红糖姜水逼逼汗就好了。 前一世单身,没养过孩子的李景儿把孩子带得很好,可说是无微不至的照料,符合她所知的现代法律规范。 事实上,她是个讨厌孩子的人,最怕吵闹,连亲戚的孩子也懒得多看一眼,觉得是来讨债的,抱定了一辈子不嫁的独身主义,养得起房又有储蓄的她不相信速食爱情。 可是看到从肚皮爬出来,长得像皱皮猴的小女娃,她一眼就喜欢了,养宠物似的喂她喝女乃。 反正有一就有二,霜真的缠人、霜明的懂事,让养孩子这件事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只要不尖叫吵闹,其他的情况她都可以忍受。 第二章 消防员的本事(2) “娘,我会很小心的,不会弄伤自己。”认定自己是“一家之主”的霜明说得很坚定,男孩子本来就要支撑门户,不该让“妇道人家”奔波忙碌,娘在家里绣花就好。 看他固执的板着小脸,活似小大人的样子,李景儿没再纠正他固执的想法,小孩子的性子要顺其发展,不可压抑。“好,那你要小心点,娘让你练的字你练了吗?” 霜明是识字的,居然能一口气背完《三字经》和《百家姓》,可见从前家境不错,有读书的环境。 不忍心中断他的学习,李景儿做了个沙板让他在沙上写字,她买了本《千字文》教他读书,打算等他大一点再让他用毛笔练字,她一向不赞成小孩子太早用手臂施力书写,他们的骨骼还在发育,过早提臂悬空易造成永久性伤害。 “写了一百遍,手酸。”霜明卖萌的把小手臂举高,难得展现小孩子的心性要娘亲揉一揉。 他脸红红地,满眼期盼。 “娘,我也有写。”爱跟风的霜真下巴一抬。 李景儿笑着先揉儿子小臂弯,再拉着女儿走入屋里,她将满篓子的收获往地上一倒,鸡蛋大小的酸梨滚了出来,而后是硕大的栗子、枣子,四、五十颗红柿,半篓子蘑菇。 压在篓子最底层的是一只灰扑扑的兔子,死了有段时间了,李景儿最先处理便是兔子,刀法俐落的剥皮去骨。 “娘,有肉吃了,我要吃清炖兔肉,加土豆丝的那一种。”口水直流的霜真已经看不上锅边贴的烙饼。 “炒兔肉比较好吃,要辣辣的。”受到李景儿的影响,霜明也爱吃辣,但太辣他又受不了。 素手轻点两个贪嘴孩子的鼻头。“咱们肉还吃得少吗?山里头最不缺的就是肉了,你们去年冬天可吃了不少蛇肉。” 一提到蛇肉,两双发亮的眼睛同时看向灶台上滚烫的蛇羹,他们是百吃不厌,蛇肉是他们家最常见的肉类,兔肉是其次,还有山鸡,山鸡是捉活的,养在屋旁用草棚子搭建起的鸡舍,这样每天都有鸡肉吃。 偶尔会捉到獐子、黄羊,但不吃,要卖钱,因为都死透了,没法养,其实李景儿很想养头产女乃的母羊,羊女乃补身。 “娘。”睡醒的月姐儿模样可爱,揉着眼皮从石床上爬下来,一岁半的孩子很爱磨牙,捉起枣子就啃。 “不行,妹妹,果子还没洗,脏脏。”有大哥架式的霜明一把抢下妹妹手中的果子,从水缸舀一瓢水清洗后再还给她。 “谢谢锅锅。”小丫头笑得很甜,乖巧得足以将人融化。 “是哥哥,不是锅锅,来,跟哥哥说一遍。”对妹妹很有耐心的小扮哥再一次引导妹妹喊人,但是…… “锅锅。”月姐儿欢快的一喊,小米牙一咬。 朽木不可雕也。 李景儿笑了,一手搂着一个女儿,笑睨儿子的无用功,这孩子注定是爱操心的主儿。 “过两天我们到城里走一趟。” 李景儿一宣布,两个大的欢喜大叫,满屋子野牛似的转圈,乐得直笑,不知他们在笑什么的月姐儿跟着傻乐,跟在哥哥姊姊后头一起绕圈圈,高亢的笑声快要震破石屋…… 水源村离县城并不远,走路要半天光景,坐牛车更快,不用两个时辰就到了,村子里的人常常进城兜售田里的作物,城里的人也喜好现摘的果蔬,便宜又新鲜,因此常有牛车往返两地,坐一次牛车小孩一文钱,大人两文钱,若带的东西多要加钱。 这年头要开女户得有房产土地,例如有屋或一亩以上的田地才行,她初来乍到那会儿什么都没有,只好寄户在村长家,后来卖蛇赚了一点钱,便在村子里买了有三间屋子的小院——山上的石屋不算屋子,充其量是能住人的山洞,因此户籍便设在此处,只是他们很少住在这儿,最多从山上下来时歇歇脚或堆些杂物。 她差不多是两个月入城三次,一是卖她采集的山货和药铺指定的药草,二是买回必要的米粮及日常要用到的物事。 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洞在李景儿一点一滴的巧手布置下,渐渐有家的模样,石床上铺上厚厚一层稻草,再用被褥压实了,两床十斤重的棉被摆放塞满碎布的枕头旁边。 石桌、木头椅子、七巧板和翘翘板,墙上摆放了晒干的竹子当摆设,云青色碎花窗帘,屋子外头有个遮雨棚。 不是一下子就有的,是慢慢累积起来的,李景儿还移植了两棵山葡萄,辟了一小块菜地种菜,今年的腌菜不用再向农家买了,他们自个儿吃还有剩,能腌上几瓮,吃到明年。 “李娘子,带孩子进城呀!”赶车的老汉咧开缺牙的嘴招呼,帮着挪位子,抱孩子上车。 “是呀!家里缺钱用,刚好收了些东西想去卖,好给孩子换双鞋。”李景儿说话留三分,一出门她从不给孩子穿上好衣服,以免遭人惦记。 “好福气,三个孩子都很乖,长得福气又讨喜。”孩子衣衫是旧了些,但干净,没补丁,看起来舒舒爽爽。 “那是你没见到他们淘气的时候,真要皮起来,我都想拿藤条来抽了。”好在都很听话,不找事闹事。 “呵呵呵……不淘气哪是孩子,我家那几个牛头是成天横冲直撞,没一刻安静。”看到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难免有几分比较,可人不能比,一比就唏嘘,差太多了。 李景儿笑笑的数了五个板铜板递出去。 “就收你三文,养孩子不容易,小的坐你腿上不占位,你留着给孩子买糖吃。”老汉退了两文钱。 “牛伯,规矩就是规矩,要不你以后不好做人。”她坚持要付钱,不想成为特例,她还没到需要别人同情的地步。 “你再推来推去我就不载了,几文钱而已,计较个什么劲。”牛伯假装不悦的板起脸,粗声粗气道。 “牛伯……”她不占人便宜。 “这几个孩子讨人喜欢,我见了欢喜,李娘子也别过意不去,你们母子四人占得位子还没福婶大呢!”跟福婶才收两文钱,他收李娘子三文钱都觉得不好意思,有点欺负人了。 说人人到,一庞然大物……是身材壮硕的福婶到了,她一人顶俩,肥大的一坐下,牛车明显一倾,再加上她手边大包小包的东西,足足占了三分之一的牛车,足够坐三、四个大人了,她还嫌车钱贵,和牛伯讨价还价,能少一文是一文,不用钱更好,省下来买包子。 但最后还是两文钱,福婶气呼呼的身子一横,把牛车当睡榻横着躺,差点压着坐前头的霜明。 她就是无赖,爱贪小便宜,一包一包的东西并不重,轻得很,她揽了帮城里的人洗衣服的活计,三天收一回,浆洗好了便送回去,收了银子再接下一批。 只是她收回来的衣服一件也没沾过手,全交给她两个媳妇,她负责收银子,监督衣服有没有洗干净。 埃婶常说自己是来享福的命,早年公婆性情软和,不怎么管她,她生了三子二女后,女儿一到十三岁就说亲嫁出去,前两个大的儿子也早早娶了老婆,小么儿现在才十二岁,婚事不急于一时,有媳妇够她摆婆婆的谱了。 因为在家里是一人独大,出了门也是横行霸道,十里八乡都晓得的泼辣货,牛伯只能气在心里,没法和她讲道理,总不能为了她一个人而耽误其他人进城。 幸好这一趟坐车的人不多,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乡里,这才由得她横,不然谁容得下她无理取闹的性子。 牛车上载了七、八个人,以妇孺居多,只一个陪着老婆的男人,大多是小孩、妇人,腿脚不便或走不远的,其实并不重,牛伯扬鞭一吆喝,四个车轮的牛车动了起来。 牛车走得很快,约一个时辰左右再多一点就到了县城,巍巍耸立的城墙是灰白色的。 “嘞!要坐我的车回村的,两个时辰后在城门口集合,逾时不候。”回程再赚一回,省得空车而返。 牛车会在城里待上几个时辰,城门边有处牛车寄放处,一天收两文钱,若一天能载十五个人,其中十名大人,那一天的收入就二十五文,扣去草料和租金,一个月能挣五、六百文,比种田还划算。 牛伯家有几亩田,由他儿子媳妇去侍弄,好坏也由着他们,他每天赶着牛车乐呵着,一年能赚七、八两银子呢! “拧?爷一会儿见。”觉得自己长大了的霜明率先跳下车,再牵着妹妹下车,举手朝老汉一挥。 “一会儿见,拧?爷。”霜真也挥手。 “见,见,爷。”月姐儿兴奋的直流口水,一岁多的她理应说话伶俐了,可她懒得说话,能省字就绝不多说。 看到孩子们不生疏的喊爷爷,牛伯乐得哈哈大笑,直说一会儿买糖花给他们甜甜嘴。 一早出门只喝了几口粥,不只李景儿饿了,几个孩子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李景儿背起竹篓,不急着兜售,她看看附近摆摊的摊子,朝其中一摊热汤滚动的小摊子走去。 “老板,给我两碗馄饨汤,一碗大份馄饨面,面上撒花椒,多一点,再给我三个空碗。” 摊子的生意不错,李景儿喊完之后,又等了好一会儿吃食才送上来,汤很烫嘴,她将一颗颗的馄饨从汤里捞起,放入空碗中吹凉,让孩子一边吃馄饨一边喝汤,不会烫着。 她又从自己的汤碗中捞出一些面条,分别放在两个大的孩子碗里,光吃馄饨不顶饱,要加点面食。 “娘,你吃,我吃不了那么多。”知道娘的食量大,很会吃,怕娘饿着的霜明又把面推回去。 “吃,多吃才能长高,你不想长成男子汉好保护娘和妹妹们吗?”李景儿将不烫的馄饨用筷子夹开,一小半一小半的喂小女儿吃,月姐儿还不会用筷子,只会用汤匙挖饭吃,吃得满脸饭粒。 “可是,娘会饿。”他不要娘挨饿。 李景儿动容地轻扯他耳朵,解开荷包让他看里面还有五十个铜板。“娘还有银子,饿了再吃肉馍馍。” 看到叮当响的铜钱,他咧开嘴笑了。“好,娘吃肉馍馍,霜明吃面条和馄饨,我很快就比娘高了。” “嗯!快快长大,娘就不用发愁没人劈柴了。”她最讨厌劈柴这活儿,太费劲了,每每干完活儿两手都酸痛到抬不高。 因为住在山里,四周有捡不完的枯枝落叶,平时用来烧饭炒菜倒是挺好用的,可是一入了冬,天气冷得叫人直打哆嗦,用树枝来烧火一下子就烧完了,不耐烧,得不断的添柴火,来来回回,夜里都不得安歇。 所以入秋之后李景儿就要开始准备大量的木头,先晒干,再劈成一小块一小块好点燃,然后仔细的堆积起来,避免受潮。 她是个爱干净的人,每天都会沐浴,用一块布围着做成洗漱间,买了只半人高的木桶泡澡用,而孩子们爱玩爱闹,一人一个小木盆让他们在里面洗澡,因此热水的用量更大,几乎要常备着,以防不时之需。 因此木柴的需求量非常大,她每天劈呀劈的,忙了一季,也就刚刚好一个冬天使用,若春寒长些就有点不够用了。 “娘,你弄把小矮头给我,我帮你砍柴。”他小办臂够结实了,能干很多活。 “嗯!真好,霜明是大哥哥了。”是他砍柴还是柴砍他,凭他那小身板还是认分些,别给她找事了。 “大锅锅,大锅锅……”吃得欢的月姐儿拍着小手。 “是大哥哥。”脸微红的霜明带着几分骄傲,显然为能帮娘做事而高兴,浑然不觉被糊弄了。 有答应买斧头给他吗? 没有。 让他砍柴? 再说吧! 李景儿哄孩子有一套,把他们哄得一愣一愣的,一个个傻乎乎的晕头转向,忘了要做什么。 吃完了馄饨,母子几个先去了药铺,竹篓里有一些少见的药草根,以及两条手臂粗的毒蛇,光是蛇毒就价值不菲,李景儿估算整条蛇能得二十两上下,寻常人家省吃俭用可以花一年。 山里的蛇还很多,可是她没打算多捕,万一打破生态平衡就不好了,当初是急需用钱才捕蛇维持生计,在蛇类冬眠前,她捕了一百多条,有的拿去卖钱,有的留下来自家吃,晒成蛇干当储粮,毕竟她刚来水源村不久,不晓得这里的冬天有多长、雪下得多厚,会不会大雪封山,多备点粮食和柴火总没错。 于是李景儿只卖毒蛇,价钱高,其他设陷阱捕获的山鸡、兔子等她一律不卖,能剥皮的剥皮,能养的养,其余都丢进寒洞里冷藏,想吃就取出来。 不过主要的原因还是财不露白,她一个独居女子带了三名稚子同住,太显眼的事不做,人有分好坏,地方上也有懒汉、闲汉,好吃懒做只想不劳而获,她防的就是这些人。 钱慢慢赚就有,她不急,若让人趁夜模进家里来才得不偿失,等她根基站稳了再图谋其他。 “李娘子,你今儿个只捕两条蛇吗?”和以往比起来少了些,她曾一次送来二十几条蛇。 “附近山里的蛇抓得差不多了,太深山的地方我也不敢去,万一碰到了熊瞎子岂不是有去无回,而且入秋了,我也得开始备粮,山里的野菜、野果子赶紧采一采,该晒干的晒干,该腌制的腌制,否则冬雪一下,什么都盖住了。” 靠山吃山倒是不愁没东西吃,就是事多,只要手脚勤快些,通常收获不少,熬过一冬不成问题。 李景儿不会打猎,但是她会追踪兽迹,感谢野外求生营的实地训练,她在兽类出没的地方挖洞,设置陷阱,每隔几日去巡一次,很少有空手而回,少则一只,多则四、五只,除了交通不太方便外,穴居生活倒也惬意。 她住的是半山腰,并不会有凶猛的野兽出现,最多是黄鼠狼和狐狸,叼了鸡就走。 “那你今年晒了不少蘑菇喽!”掌柜的嘴馋,上一回李娘子送了他三斤,用蘑菇炖鸡十分鲜美。 李景儿不藏私的道:“几十斤咧!可我没打算卖,孩子爱吃,炖饭、烤来吃或煮汤都非常好吃,我给你带了几斤,一会儿别忘了拿,我带着孩子老是忘东忘西。” 孩子一吵她就忘了。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你自个儿留着吃……”这小娘子会做人,不省那一口吃食,为人实在。 “多着呢!被吃了,只是住在山里多有不便,多备点粮才安心,这才没打算卖。”凡事最怕意外,有备无患。 “说的是这个理,孩子都小,你也辛苦了,这回的蛇都活着,咱们就照之前的数可好?”掌柜的看见竹篓里的好药材,急着先给钱再验药材的品质。 寒暄完后进入正题,李景儿也没马虎的应对道:“成,给我五两散银,一些铜板,余下的就整数付银锭。” “好,身上带太多银子也不好,李娘子,你那些药材品相不错,我就开价……”山里的好东西真是不少。 “掌柜的,有没有三七?有多少给多少,送三河卫所,要快,别给耽搁了……” 药铺掌柜正要出价买野生桂枝、细辛、苍耳子、柴胡、升麻、半夏、夏枯草等药草,忽地打雷似的大嗓门直冲耳际,那声音之宏亮大老远都听得见,把小孩子都吓哭了。 “军爷,你轻点声,瞧你惊着了孩子,要买药吩咐一声就成,我们药铺有药还不卖给你吗?”见死不救非良医,仁心堂从不做有违良心的事。 第三章 前夫居然没有死(1) “娘,我怕,打雷了,呜……呜……好可怕,回家……打雷……怕……呜……怕……” 听到小孩子软糯的哭声,满脸胡碴的陈达生一怔,脸黑的他看不出脸红,但是尴尬的神情非常明显,他干笑的挠挠发烫的耳朵,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得体。 他就是个只会当兵打仗的大老粗,识字,但书念得不多,在满是汉子的军营混久了,也说了一口不入耳的糙话,平时一群兄弟荤素不拘的胡说一通,没个分寸。 但他忘了一出军营面对的便是寻常人,百姓们不拿刀,也不提长枪,中规中矩,踏踏实实的干活,他这吓破敌胆的雷公声一出,有几人招架得了,还不吓白了一张脸。 瞅瞅铺子里买药的客人多惊恐,个个面无血色的僵立着,没人敢动的屏气凝神,眼露惧色。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哄着女儿的李景儿了,为母则强,什么都不怕。 “月姐儿,不怕不怕,雷公叔叔嗓门大,你看快下雨前,天空黑黑的,然后有一闪一闪的光,雷公打雷是告诉我们快回家,要下大雨了,赶紧躲雨……” “呜……不是坏人吗……”随着抽噎声,小肩膀一上一下的抖动。 “当然不是坏人,你看叔叔身上穿的是军服,他是朝廷英勇的将士,替我们杀坏人的,声音大才能把坏人吓死。” 李景儿轻拭女儿粉女敕的小脸,直掉的金豆子让人看了心疼,同时她也拍拍儿子的背,叫他安心,又拉拉霜真的手,表示娘在,没人伤得了她。 英勇的将士……因为这一句,身为卫所镇抚的陈达生感动得热泪盈眶,行伍多年,他还没听过一句赞语,拼死拼活的打杀没得到什么好处,只落了个“莽夫”声名。 他是很激动有人看到他们的付出,抛头颅,洒热血,为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保护后方的家人。 陈达生是个直性子的主,浑然没发现他身后一名百户一听到李景儿轻柔嗓音,原本目不斜视的双瞳忽然迸出异彩,侧身一转,看向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目光如炬的在母女俩脸上来回,似在确认什么。 “娘,我也吓……”月姐儿的意思是说不是坏人,但她也吓到了,双手搂着娘亲的颈项不放。 “多吓几次就不怕了,你看哥哥多勇敢,他要保护娘和妹妹。”胆子要练,不能看到影子就自己吓自己。 扮哥?! 面容端正的百户忽地熄了眼底的光亮,眸色阴晦难辨,他似瞪的瞄了一眼紧捉母亲裙子的小童。 “对,哥哥不……不怕,我不怕你,雷公叔叔,你也不能吓我妹妹。”怕到手心发冷的霜明一手捉着娘的手,一手拉住霜真,明明一推就倒的小身板抖得厉害,可还是往前一站,表示他要守护他最重要的人。 “我不叫雷公,我姓陈,你可以叫我陈叔叔。”陈达生努力要装出亲和的面容,可天生的坏人脸实在不讨喜。 看到突然靠近的大脸,霜明吓得快哭了,他把他娘的手捉得很紧。“陈……叔叔,你不可以吓……吓人。” “好,不吓人。”小孩子真可爱,他大妹家那两个活祖宗跟人家没得比。 “我不怕你了。”他一说完,小脸微白的往上一抬。“娘,我不怕他,以后我保护你。” “还有妹妹。”要建立起他一家友爱的观念。 他再看向霜真。“妹妹,不怕,哥哥保护你,我也保护小妹妹,我是家里的男人。” 家里的男人?听到这话的李景儿差点喷笑,小豆丁一枚也敢说大话,十五年后再来猖狂吧。 “嗯!扮哥真好,我喜欢哥哥。”噙着泪的霜真躲在母亲身后,畏畏缩缩的探出一颗小脑袋。 “我也喜欢妹妹,喜欢娘,喜欢小妹妹。”他越说越大声,好像什么都不怕了,雷公叔叔……不,陈叔叔只是嗓门大,一点也不吓人……呃,还是有一点点怕。 “喜欢……锅锅……” 也来凑趣的月姐儿一开口,八颗小米牙十分喜人。 “是哥哥啦!小妹妹跟我念,哥、哥。”妹妹明明很聪明,为什么学不会叫哥哥? “锅锅。”眼角挂着泪花的小丫头咯咯笑起来,觉得好玩的下地拉住扮哥的手,纯真的大眼笑成月牙状。 教不来的霜明一脸苦恼,“锅锅就锅锅吧!你以后要记得,你只有我一个锅锅,不能乱认人。” “锅锅。”听不懂的月姐儿一个劲的喊锅锅,把在场的大人都逗笑了,看她萌死人的样子都想生个女儿了。 尤其是陈达生后头的那个百户,他几乎要伸出手抱住小女娃,和人抢孩子了,一直克制的手紧握成拳。 若仔细一瞧,他和月姐儿的眉眼之间有些神似,左边脸颊都有个浅浅笑窝,彷佛一笑,所有人都跟着笑了。 “小娘子,福气不浅,三个孩子都乖得惹人疼惜,你相公没跟着来?”一个人带三个小孩,应该挺累人的。 陈达生想起妹妹家的混世魔王,人家的孩子教得听话懂事,他家的外甥只会打狗追猫,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死了。”李景儿一句了结。 和原主生了一个女儿的男人早死透了,她从没见过孩子的爹,只记得牌位上的名字—— 萧……什么之灵位。 呃,其实她也不太记得萧老二的名字,萧家人都喊她老二家的,压根不怎么提他的名,或许曾经说过,但时间一久她真忘了,对于那个男人,她可说是一无所知。 相较她的无所谓,眼一眯的百户大人流露出些许伤痛,他无声的咀嚼“死了”这两个字,眼神黯淡。 “啊!死了?”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看出陈达生的困窘,李景儿反而豁达。“反正我和他不熟,死了就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但也许就死而复生了,她不就一例? “不熟?”这话说得……诛心。 陈达生笑得讪然地看向她的孩子,都生了三个还不熟,她要生几个才算熟,当她的丈夫也挺可怜的。 也不解释的李景儿任由他去误解,她没必要和外人说她的孩子是捡来的,太伤孩子的心。“你们和掌柜的有事要聊,我就不打扰了,你们谈好了我再来……” “请留步,李娘子,你的药材本店全买了,你看这个数可好?”怕她把好药材卖给别家药铺,掌柜连忙出声留人,以行家的交易手法比出一个手势。 “成,够养孩子就好,这一年来多谢你的照顾了。”仁心堂价钱公道,没有刻意压价。 “好说、好说,我们也借由你的手赚了不少银两,以后多有往来、多有往来。”他呵呵笑地抚着山羊胡。 “那我先走了,村里的牛车还等着,这次的药材钱等我下一回进城再一起结算……”担心赶不上出城的李景儿将女儿往空竹篓里一放,她膝盖微屈,连人带篓地背起。 “你靠卖药材为生?” 正当要走,一道高大的黑影笼罩上头,李景儿抬起头才能看清挡路的是谁。“有事?” “你靠卖药材为生?”他又问了一遍。 必你什么事,你洪荒之神吗?管全宇宙。“不,我捕蛇。” “捕蛇?!”他面有错愕。 “毒蛇。”来钱多。 “毒蛇?”他脸色刷地一白,似痛,又似愧疚。 “你可以让我过去了吗?我赶路。”天黑前没回到村子,上山的路非常难走,而且她还带着三个孩子。 “你不怕吗?蛇有毒。”年纪二十四、五岁的百户大人反常的拦路,话比平常多了许多。 “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还怕蛇有毒,你知不知道一年多前的灾情有多惨重,只差易子而食了。”她不走,见利忘义的萧家人准会把她们母女给卖了,萧家老三都已经找好买家了。 幸好萧家人各怀鬼胎,各自有盘算,面和心不和,吴婆子只想赶走她好独得二儿子的抚恤金,萧家老大则等着分银子,他们钻进钱眼了,这才让她钻出个空隙提出和离。 为了银子,吴婆子和萧老大是迫不及待的应允,以为没有她就能光明正大的霸占,殊不知萧老三懊恼得脸都绿了,只差没指着亲娘和兄长的鼻子大骂:短视,大好的捞钱机会被你们放走了。 闻言,男子神色一黯。“苦了你……” “这位官爷,我真的没空和你闲聊,要是赶不上牛车,我们娘儿几个就要徒步回村,那路程对孩子来说有点远。”李景儿的脸色不太高兴,一手搂着一个孩子,护在羽翼下。 彼家的老母鸡是不容许高空盘旋的大老鹰叼走它的小鸡,它会奋力抵抗,用鸡喙啄鹰。 “你……”不认识我吗? 百户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只重量不轻的臂膀往他肩上一搭,哥俩好似的勾住他颈子。 “你今儿话真多呀!平日看你蚌壳似的不张嘴,怎么这会儿欺负起人了,人家有事急着走,你还拦什么拦?快快让开,不然小心本镇抚治你的罪。”陈达生挤眉弄眼的开玩笑,有些不解他的一反常态。 “陈大人,这是私事。”他绝口不提。 “私事也能公办呀!你不会瞧上人家小毖妇吧?”脸蛋尚可,身段……呃,还算入得了眼。 “她不是寡妇。”男子忿然道。 陈达生讶然地压低声音,“死了丈夫不是寡妇,难道她二嫁了?你的口味真奇特,偏好已婚的……” “她丈夫没死。”哪个混帐说他死了? “你又知道了?”他轻蔑的一瞟。 丈夫死了是件好事吗?他还挖人伤疤,给人难堪。 “我就是……” “军爷,你别太过分了,泥人都有三分土气。”看到被捉住的袖子,李景儿真想往他头上倒一百只土蜂。 见没她的事,她准备转身走人,谁知步子尚未迈出去,一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探了过来拉住她,让她想走也走不了。 这简直是恶霸的行径,她和他素昧平生,他凭什么留住她,还一副急着和她说明什么的模样。 她拿过自由搏击女子组冠军,也许该用在他身上,老虎不发威,被当成家猫戏弄了。 “萧二郎,把手放开,不要忘了严明的军纪。”一怔的陈达生连忙劝和,不想同袍受到扰民的惩罚。 “这事你别管,让我自己处理。”他的责任他不会推卸,他亏欠了她。 听到个“萧”字,李景儿顿时浑身不舒服,如猫一样竖起全身的猫,尤其是那个“二”,更让人打心底排斥,她和萧家人的孽缘早就断绝了,不想再沾上另一个姓萧的。 “你处理个……毛驴,我们是陈戎将军的兵,刚调派到三河卫所,你若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事来,你将将军的颜面置于何处。”初来乍到,他们第一个要做的事是巩固地位。 发觉事态不妙的陈达生正色道,收起兵痞子的油腔滑调,他是陈戎将军的旁系子侄,论辈分要喊将军一声堂叔。 “你快放开我娘,不许再拉她的袖子,不然我咬你。”嘴唇泛白的霜明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朝人龇牙咧嘴。 目光端正的男子低视怒气汹汹的小童。“你不是你娘生的,你父亲是谁——” 他话没说完就被咬住了。 “我是我娘生的,我就是、我就是,我咬死你……”他是坏人,大坏人,想抢走他的娘。 “霜明,松口。”李景儿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着,她无法容忍有人伤害她的孩子。 “娘……”眼泪直掉的霜明把嘴一张,抱着娘亲大腿哭得停不下来,哭声令闻者鼻酸。 “乖,娘以前不是说过不要轻信陌生人的话,你忘了大野狼的故事了?”小红帽被骗上当才会让大野狼一口吞了。 他抽噎的用手背拭泪,小小年纪还要强装男子汉。“娘,我是你生的对不对?你是我娘。” “我是不是你娘有谁比我更清楚,你喊娘喊假的呀!娘不是你娘还能是牙快掉光了的胡婆婆?”她没正面回答,又糊弄了傻儿子一回,小孩子很好哄骗,挑他们爱听的就唬住了。 “娘——”他破涕为笑。 “乖,带着霜真在一旁等娘,娘先『料理』一件小事。”叔可忍,婶不可忍,欺人太甚! “好。”娘生气了。 霜明拉着霜真的手,站在掌柜伯伯的身侧。 “景……” 啪! “喝!好痛。”陈达生轻呼。 看戏的人比演戏的人入戏,见到他脸上迅速泛红的巴掌印,陈达生感觉自己也被打了一巴掌,痛到牙疼。 “为什么打我?”男子表情有几分怔忡。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你多大的人了,居然对个孩子也不留情,他今天喊我娘,我就是他娘,没人可以在我眼皮底下伤害我的孩子,谁敢动他一根寒毛,我就跟谁拼命。” 她是护崽的母狮子,弓着身子做咬喉状。 他神色严肃地问:“你再嫁了吗?” 没人看见他的手心在冒汗,心里揪着不敢大口喘气。 李景儿嘴一撇的冷诮道:“一次就把我毁了,你以为我会傻两次。” 闻言,他笑了。“孩子喊你娘,那就当你的孩子养着,他很护着你,想必日后差不到哪里去。” “那是我家的事,和你没关系吧!”她越听越不是滋味,好像她的家从今而后由他接管。 “如果我说有关系呢?”他眼神泛柔,笑得一口白牙发光,整个人像罩在春暖花开的微风之中。 李景儿啐了一口。“我会说你疯了,疯子请离我们远一点,你要疯是你家的事,别牵连无辜。” “我家就是你家。”他暗示得够明显了。 我家就是你家,全家便利商店,她脑海中忽然跳出这则广告,心口堵得很。“陈大人,你家的兵脑子坏了,你试着灌粪水看看能不能修好,人疯了不打紧,别疯得四处喷粪。” “咳!萧二郎,别把事情闹大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要是缺女人,哥哥我替你找一个。”这事太丢脸了,他都不好意思承认此人是他下属,旷太久没女人都成疾了。 萧景峰目光清冽的拂开他的手,静如河边杨柳语轻若絮地开口,“景娘,你真的认不出我吗?” 一声“景娘”,李景儿寒毛直竖,感觉从心里毛起来,鸡皮疙瘩全都站起来了,直打哆嗦。“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本地人,无亲无戚无爹娘,孤身一人。” “闽江县,芙蓉镇,卧龙村,门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你不陌生吧!”他说着家乡的景致。 第三章 前夫居然没有死(2) 李景儿双眼敛了敛光,觉得头皮发麻。“同村人?” “我姓萧。” 萧二郎不姓萧难道姓赵钱孙李? “卧龙村有一半的人都姓萧,在村里萧是大姓。” “我叫萧景峰。”相处的时间太短,也许她真不记得了。 “喔!你叫萧景峰,幸会幸会……”等等,不对,这名字好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蓦地,李景儿睁目如铜铃,讶然不已的指着他。“你……你是萧景峰?!”她终于想起来了! 真是大白天见鬼了。 “我是。”看她错愕的微露慌色,萧景峰不禁想笑。 他有那么吓人吗? “你不是死了?”众所皆知的事,连他衣冠塚都立了,还过继了大房的么子当嗣子。 “误传,我还活着。”说开了,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想抚模记忆中的容颜,那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一抹娇影。 头一偏,避开了他的手,很快就冷静如常的李景儿像问候乡里般语气冷淡,“恭喜你死里逃生,你爹娘应该会很高兴,他们等着你的银子供养他们,孝名传百里。” “景娘……”她心中有怨吗? “我该走了,天色太晚了,再不走真要迟了。” 她招了招手,把两个孩子招到身边,面无表情的走了。 李景儿无怨吗? 她怨死了,人死了就死了,还活过来吓人干什么,她最难的时候男人不在身边,当所有苦难都过去了,否扱泰来迎向美好的未来时,他又如鬼魅般的出现。 还让不让人活呀!这世道,倒霉的永远是女人。 穿越过来的李双景是不想和名为“前夫”的男人打交道,这种人跟甩不开的狗皮膏药一样黏人,道理讲不通,毫无理性可言,认定的事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谁来说都听不进去,一意孤行,固执的程度有如粪坑里的石头。 又臭又硬。 可是大概是原主的意识还残存在这具身体里,她也许已经不记得萧景峰长得什么模样了,匆匆的上花轿,匆匆的拜堂成亲,成为夫妻不到二十天,良人如断线风筝一去不回。 尽避如此,一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非出自李双景的感受,心窝里酸酸涩涩地,有股想落泪的冲动。 李景儿克制着,不让原主的惆怅影响她此时的情绪,对她而言,月姐儿的爹就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和原主生了个女儿,仅仅这样而已,路上擦身而过也不会回头看一眼。 只是,这算什么,他没别的事好做吗?不是说军纪严明,严禁扰民,看来军方的规矩是因人而异吧? 暮色沉沉,霞光渐弱,拉长的余晖被暗下来的夜幕掩盖,天已经黑了,两旁的风声沙沙。 天边第一颗星子出来了。 “你到底要跟着我跟到什么时候,你不用回军营吗?逾时不归将受军法处置。”这不是在意,而是烦不胜烦,快要扯发嘶叫的烦躁。 “我送你回去,一个女人带三名孩子不妥当。”他只想多陪陷她,他找了她许久,两人奇迹似的居然能在这地方相遇,他不想再错过。 “不用,你请回吧!”黄鼠狼给鸡拜年,她会落到这地步是谁害的,若非他耽搁她,她早回到家了。 “我帮你……”面色冷凝的萧景峰伸出手,想接过她背后的竹篓,里面一站一坐两个小泵娘。 年纪小的月姐儿睡着了,背靠着篓子频频点头,站着的霜真神情不安,一边照顾睡得正熟的妹妹,不让她撞到,一边抓紧会刮人的竹蒌边边,惊惧地看着一直和娘说话的人。 他为什么还不走?她不喜欢他。 只是霜真也是孩子,容易爱困,出来一整天,她有点想睡了,眼皮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 自认为长大了的霜明抿着唇,不让娘亲抱着走,他是家中的长子,应该照顾辛苦养他的娘。 但是明显地,他也累了,快走不动,双腿像被什么拖住似的,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慢到低垂着头抬不起来。 李景儿不快的一闪身。“你离远一点就是帮我的忙,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们会赶不上回村的牛车?” 她此过肚子很儿,所以脾气很大。 “我很抱歉,但你的请求我不能同意,你是我孩子的娘,我不会置之不理。”他们是他的责任,终其一生他都要护他们周全,不让他们再遭逢任何风风雨雨。 李景儿有意伤人的讽刺道:“你不是不理很久了吗?丢下妻女再无闻问,任凭她们在你自私的娘、刻薄的爹、恶毒的弟媳手底下讨生活,连你那两个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只想着少做点事,多捞点好处。” 她一穿越来便是生孩子,然后啥事也不管的坐月子,可看到原主枯黄的脸色,长期劳作长茧的双手,以及连生孩子都撑不过去的残破身子,她便明了了这一家子对原主做了什么。 不用问她也知道原主包办了所有家务事,洗衣、煮饭、打扫、割猪草喂猪、清鸡粪、捡鸡蛋、拌米糠喂鸡,还得砍柴挑水,一得空就得烧水给全家人净身。 这还是看在她怀有身孕的分上才少做一些,要不然还要下田干活,带大房、三房的孩子,挑粪水浇地。 孩子没落地前,不知道性别才有比较好的待遇,吴婆子再狠也顾念着未出生的孙子,重男轻女是普遍的观念,老一辈的都看重子嗣传承。 所以她一生完孩子后,一看是个不带把的,吴婆子就撒手不理了,连口吃的也不给她,生完的第二日就叫她下床搓苞米,也不管她恶露有排完,不干活就不给饭吃。 那时的李景儿已不是原来的李景儿,岂会由她摆布,她晓得坐月子对一个女人而言有多重要,因此拿出绣帕子所得的两百文请平日待她甚好的九婶为她准备月子餐,她坐足了月子才出房门。 期间萧家人对她自是没好脸色,不是谩骂便是讽刺她变娇气了,生个赔钱货也敢拿乔,不把公婆放在眼里。 李景儿全充耳不闻,他们跳脚是他们的事,她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反正她迟早要离开,这样的家不是她要的,她不会为了对她不好的人忍气吞声,路是人走出来的。 “我有给养家的银子……”一收到军饷他自个儿舍不得花用,想多攒一些好让家人过好一点。 她“呵”了一声,冷笑。“你以为以你娘的性子她会把钱拿出来吗?她还嫌少,要我多干活才有口饭吃。” “我……我不晓得,我以为她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会对你好一点。”萧景峰喉头干涩,异常难受。 他为了这个家什么苦都能吃,甚至征兵令一下,兄弟们互相找理由推托,是他咬着牙接下,不让这个家四分五裂。 而他唯一的要求是照顾好他的新婚妻子,不管他能不能活着从战场回来,她都是家里的一分子。 虽然早就知晓他们眼高手低、私心重的性情,但表面功夫总要做吧!至少别让人饿着,他用自己卖命的钱养她。 可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高估了家人的良心,他们连亲骨肉、亲手足都能狠心舍弃,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是挺好的,我一文钱也没拿到,你死讯一传来,他们就合计着要将我赶走,认为多个人吃饭会把他们吃穷了,想着法子让我净身出户,连我那少得可怜的嫁妆也想霸占。”估算卖了也不到一两银子,他们居然也不肯放过。 贪得无厌。 听着她所说的遭遇,萧景峰眼眶有些许湿意,心口发酸得厉害。“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们这样对你,我的军饷全交给你,养家活口是男人的事。” “以后?”她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傻。“我有和离书在手,我们没有以后。” 谁要跟姓萧的再牵扯不清?好不容易才跳出那个火坑,她是傻了才又引火自焚,把自己往死里推。 “没有我的签字,和离不算数。”他双唇抿成一直线,似在恼怒没人问过他便私下做了决定。 “有你爹娘的同意就成,他们能代你休妻。”自古孝字最大,父母的话要听从,不得违抗。 他一听,急了。“景娘,那不是我的意愿,我娶了你就一心对你好,我想给你过好日子……” 他真的希望两人能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他种田,她理家,和乐融融地养大一窝小萝卜头。 “好?哪里好了,明知要上战场还敢娶,你这不是害人吗?百人征战几人回,你只是力气大的庄稼汉,不是打小学武、熟读兵法的将门子弟,你有几分保握活着回来?”她为已死的原主抱不平。 “我……”他语塞。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你的妻子要如何过活,你爹娘、你兄弟、你嫂子弟媳全是披上人皮的豺狼虎豹,你在的时候他们就不曾善待过她,何况是你死后,她的处境更加艰难。”她越说越气愤,不知是想为原主出气,让他心中有愧,还是不满已久,不甘心遭到他的拖累。 总之,李景儿对“前夫”没什么好感,十分厌恶,护不住妻儿的男人都是渣,再多的理由全是借口。 不能全心全意就别娶,搞得大家都不痛快,除了多出一条小生命外,一切又回到原点。 萧景峰被骂得狗血淋头,浑然不觉她的语气像在说另一个人,而非她自己。“景娘,是我错了……” “不要说谁错了,有些错是无法弥补的,我看你也过得挺滋润的,咱们不如桥归桥,路归路,过去的让它过去,谁也别再埋怨。”她还真没闲功夫理会别人的事,她忙着养娃。 听不懂滋润是什么意思,但萧景峰听出她的话中之意,她要与他划清界线,再不往来,这事他没法接受。“夫妻是一辈子的事,你尽避怨我吧!我不放手,这一生你是吾妻。” 一听他自以为是的宣告,李景儿怒了。“你是驴子脑袋呀!不开窍,我都要放你往高处爬了,你又何苦来纠缠不休,好聚好散不伤感情,何必撕破脸为难自己,想我从一而终那是作梦,和离了,你我是各走各路的两个人,再无干系。” 天底下的男人又不是全死光了,非他不可。 人是可以挑剔的。 “景娘,你在气头上我不与你争执,等你心平气和了我们再来谈。”在他心中,她永远是他的元配妻子。 不想吵架的李景儿缓了缓情绪,尽量把自己抽离,当个事过境迁的旁观者,为他人的过往气恼不值得。 天色越来越昏暗了,越靠近村子路面越凹凸不平,时有小坑洞绊人,黄土路并不扎实,一下雨便积水。 已经走不动的霜明绊到突出的泥块,双腿一软往前一倒,一只男人的大手及时捞住他才免于面朝下吃一嘴泥。 “娘抱你。”看到儿子的懂事,李景儿忍不住心疼了。 “不要,我自己走,娘累。”小男童挣扎着不让娘抱,可是力气没人大,一下子就被抱起来。 “我来吧!”萧景峰看了看妻子背后的两个娃儿,想接过手,帮她分担一些。 “不必,我还抱得动。”应该可以。 前世的李双景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当消防员的她负重三、四十公斤装备是常有的事,轻而易举,最重背过六十几公斤,徒步走二十公里的路,在山里搜寻落难的登山客。 三个孩子加起来的重量她还能承受。 只是她忘了这一世的身体还不到一百六,真要驮重就有点吃力了,才走了一会便觉得双臂很沉,不太能使得上劲。 “还是我来,别摔着孩子。”萧景峰二话不说地从她怀中抱过孩子,一副我才是一家之主的模样。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做主。 一句“别摔着孩子”,她忍着不把孩子抢回来,因为她晓得自己体力有限。“有劳了,萧……” 不知该喊他什么,非夫非友,她索性不喊了。 “你我之间无须客套,这是我该做的。”她面上的疏离是他所不乐见的,可谁叫她最困难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他不怪她。 “亲兄弟明算帐,没什么应不应该,何况我们早就没有关系,口头上的礼数还是不能免。”她不欠人情。 萧景峰苦笑。“景娘,你就不能再信我一回吗?” “我……”我不是你的景娘,你的话打动不了我。 “娘,我不想他抱我,他很臭。”娘身上香香的、软软的,他喜欢娘的味道。 其实霜明的内心是很纠结的,一开始他的确是不喜欢这个抢抱他的奇怪男子,这人和他非亲非戚的,凭什么抱他? 但是被轻松地抱起后,他发现这人的胸很硬,肩膀很宽,无比的高大,自己更高了,也看得更远,感觉像被一座山包住,他不害怕,反而生出一股什么都不怕的果敢。 他不知道这叫孺慕之情,每个孩子都需要一个父亲,萧景峰的出现弥补了他的缺憾。 “霜明乖,娘累了,你就当多了顶肉身轿子,咱们快到村子里了,你忍耐一下。”李景儿安慰儿子的同时也将了“前夫”一军,意思是她没把他当人看待,就是个对象。 还忍耐一下,他才是委屈的那个人,哭笑不得的萧景峰帮着托起竹蒌底部,让她背得不沉重。 “嗯!我听娘的。”他瞠了“轿子”一眼,不是他走不动,而是他是听话的孩子,不让娘担心。 这一对母子呀!谁养的像谁。 本来心有郁气的萧景峰一瞧见母子俩如出一辙的神情,顿时忍俊不禁,心想这样的妻儿也不错,有点脾气才不会受欺侮。 第四章 调「夫」离山(1) “好了,我们到家了,你可以走了。” 看到萧景峰脸上愕然的表情,心中一快的李景儿一点也不觉得过河拆桥有什么不对,是他自愿一路相送,没人勉强,送到家门口也该止步了,“寡妇”门前不招待男客。 她也十分庆幸当初买下这间一进屋子,若没法赶回山上或是突然下雨了,她还能回村子里的家窝一晚,隔日再上山,两边都有能住人的床和烧火煮饭的器具。 屋子里有一床棉被和几件换洗衣物,因为不常用也没留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能住一宿打发过去,若要长住还得添补不少物事,她以简单为主,也方便打扫,整理。 院子里有一小片空地,怕长杂草的她种上花井果树,它们不像菜蔬需要天天洒水,每回下山给足了水分再拔拔草,院子里就能整齐明洁,像住了人一样。 只是李景儿低估了“前夫”的厚脸皮,明明都下了逐客令了,他还厚颜无耻的瞎说天黑路滑,不识得路,要借住一晚,还直接推开她欲阖上的门板,回自家似的进了门。 这已经构成私闯民宅的罪名了吧!她很不是滋味的想着。 “不好意思,家小不留客,你也看到我们只有三间屋子,一间是正堂,一间是灶房,一间是我们母子四人的蜗居,没地方让你睡。”识相点快滚,她没好性子应付他。 “没关系,我在正堂打地铺。”他看了看不大的院子,心里暗暗想看该为她做什么。 “没被子,买不起。”她摆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赶不走他让她非常恼火,直接摆起脸色。 “我不怕冷,之前行军打仗时常席地而眠,能睡上一觉就很高兴了,没人在意睡在哪里,这会儿有屋顶,有墙挡风遮雨,我一躺下就能睡着。”他说得好像睡在屋子里便是天大的福气,一张端正的脸显得特别神采奕奕。 这是在说他打仗有多辛苦吗?想让她心软还早得很。“军营允许夜不归营吗?” 其实李景儿心头是有些同情他,战争之残酷她颇有体会,不管过了多少年,如何改朝换代,战火的硝烟味不时燃起,每天都有人在厮杀中死去,活下来的人才真的不容易。 背负国仇家恨,同袍临死前的不甘和托付,百姓的期望,将士们睡得少,吃得差,住得简陋,得随时警戒,随时把脑袋挎着,一不留神恐怕就没有明天,裹尸沙场。 “我不住军营,调至离村子不远的三河卫所,快马来回一个时辰左右,我以前是陈戎将军座前的亲兵,后来立了一点功,升为六品的百户,手下也有百来人。”他说明近况,好让她了解他在做什么。 “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我们已经没有关系。”她不想沾光,这人的好与坏由他自个儿承受。 萧景峰仍然却笑意盈然。“你知道上过战场的人都有一些横,我没承认的和离书就不算数,你仍是我的妻子。” “我在县衙立了文书,注销了你我的婚姻。”他再胡来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已成定局。 “没听过官官相护吗?百户也是官,我带上底下的兵到县衙里坐一坐,他会不会和颜悦色地请我喝茶?” 他一笑开,显得年轻了几岁,人也变好看了。 “你是无赖。”居然以势逼人。 “我是无赖。”萧景峰大方的承认。 她没好气的一瞠眼,“你娘知道这件事吗?” “你是指我是无赖?”他咧嘴一笑,笑中有几分令人不舍的酸涩。“她还没机会见识到。” “你没回去过?”他还活着的消息应该传回卧龙村了,只不过她和那边断了联系,也未想过要再打探。 面容一冷的峻颜透着一丝寒意。“我受了几乎让我送命的重伤,陈将军见我离乡多时未曾归返,特意允了我返乡休养一个月,待伤愈后再重入麾下……” 他娓娓道来回家的情景。 萧家人见到满身是伤的他不是欣喜若狂的相迎,而是惊吓不已的问他为什么没死,他大哥急着要送走他,他娘则抄起扫帚赶人,要他快走,人死了就不要再出现。 当时送他回家的同袍都傻眼了,好些人都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个较懂人情世故的赶忙拿出一锭银子,他娘才转怒为喜的放下拉帚,当着众人的面用牙齿咬银,看是不是真的。 后来他被留下了,但住的不是原来的屋子,而是柴房,家里的人说反正住不长,让他将就一下,何必挪来挪去。 萧景峰难过的不是他们将他当外人看待,而是离家快两年,一回来人事全非,所有人都在,唯独妻子不见了。 “他们说你耐不住寂寞,跟一名货郎走了,但我不信,四处去找人,最后九婶看我伤口裂开,血流不止,这才心疼的告诉我真相,那时我的伤也禁不起长途奔波,便托了人打听你的去向,我以为你去了京城……” 当时一堆灾民涌向皇城,皇上下令开仓赈灾,一些勋贵高官、大户人家纷纷没粥棚施惠,十几万灾民盘桓了数月才渐渐有人返乡,人群慢慢散去,恢复原先的平静。 不过有些人却留下来了,他们没有自己的地,也失去了屋子,走到哪儿都是讨生活,来了就不想走了。 以李景儿的情形,十个之中有八个会猜她跟着灾民走,到京城才有吃的,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萧景峰也如是猜测,他拿出身上所有的银两让人寻妻,期盼在最短的时日内找回失散的妻女。 可是他失望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李景儿母女音讯全无,他焦急万分又无可奈何,一名弱女子带着稚女,她会遭遇到什么可想而知,他只盼着人还活着,其它的事他都不在意。 这是他为人夫、为人父的失责,怪不了别人。 “你的抚恤银子呢?”李景儿恶意地想知道后续发展。 他一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两人久别重逢,她在意的居然是这种事。“当然是要缴回,这是朝廷的银子。” “但你娘肯定不肯,赖皮耍泼要人家把她的命拿去,要银子绝无可能。”那种人只会耍横,用市井小民的泼妇行径来达到目的,以为别人被她一吵一闹便忘了这回事。 可惜那是官府,由不得她耍泼,衙门四面开,你不讲理又何妨,他们讲的是法,依法办理。 想到亲娘的丑相和不堪,感到难堪的萧景峰露出无力的苦笑,“娘的确不肯归还银子,衙门的官兵就进屋取,她寻死觅活的拦门不给进,衙役便以她阻碍公务为由将人绑起来,又往她嘴里塞布,等她安静了再进去搜。” “她一定不只损失二十两。”衙役的手都很黑,怎么可能不顺手牵羊,人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他又苦笑,没说她猜得真准。“娘杀的贼杀的土匪,当官的比山匪还狠,她三十几两压箱银全没了。” “她哭了?” 这老虔婆也有今天,当初一口饭也舍不得让她多吃,算好分量叫她半饱半饥,既能做事又不致饿晕,省下那一点点东西当私房。 老天是长眼的,坏事做多了会有报应,她省来省去还不是便宜了别人,百般算计转眼成空。 李景儿不否认她在幸灾乐祸,身为被苛待的当事者,吴婆子的下场大快人心,把她最在乎的银子拿走比割她的肉还痛苦,谁叫她整天骂骂咧咧的哭穷,这下真如她所愿。 言灵,言灵,说多了就灵验。 “号啕大哭。”哭得左邻右舍都惊动,以为又有谁死了。 “哭了几天?”她很乐,眉飞色舞。 “三天。” “有没有跟你要银子?”找补。 “有。” “你给了?” “没有。” 她讶然,“为什么没给?”他不是最孝顺,家里大小事一肩挑起,他娘要什么给什么,从无怨言,连命都能豁出去。 萧景峰难为情的红了脸。“我没钱。” “沿钱?”这回答让她好生意外。 穷兵富将,打仗最赚钱的是上位者,搜刮敌人的财物占为己有,均分掳掠来的金银财宝,战场上所得来的战利品是不用上缴的,看个人本专累积财产,一场仗打下来都能致富了。 他更尴尬了。“在这之前,我已先送三个月军饷回去,而后受伤便回家休养,身上是有几两碎银,全用在买药和寻人上,她开口时我刚好用光银子,原本还想跟她要一些。” 那时他还是兵,军饷不多,每个月都过得紧巴巴的,只能省吃俭用才能把大半军饷往家寄。 因为替陈将军挡下胸口致命的一刀,他才由亲兵开为百户,见骨的伤口几乎让他丧命,感念他奋不顾身的相救,陈将军允他回家一躺,印见亲人,养养身子,松快几日。 没想到他没有回到家的畅意,反而糟心事一件又一件,被他娘烦得无法好好养伤,人还没好全他便归营了。 原因无他,吴婆子认为她的银子是因他的因素才没的,因此他得赚来还她,每天逼他去赚钱,什么钱多的、别人不敢做的活计,她不管危不危险,反正她要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忍无可忍的萧景峰只能提早返营。 “她没说我拿了五两银子?”吴婆子的自私在骨子里,她从不想自己做了什么,只想别人少做了什么。 “说了。”从早到晚挂在嘴边,妻借夫还,要他连同那五两银子还她四十两,一年还清。 那银子不是算在二十两的抚恤金中吗?为什么还多出这么多,放印子钱的利钱也没有这么高。 而他是债多了不愁,由她去说,在没找到妻子前,他一两银子也不会给她,他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我死了丈夫,还替我的男人生下一个女儿,拿她五两银子过分吗?不过也要感谢你死了,我才能顺利和离。”他“死”得好,“死”得时机恰当,省了她不少麻烦。 “我还活着。”他强调道。 李景儿进了正堂,三个孩子被她赶进屋子小歜,她感到口渴想喝水,拿起桌上的茶尽一倒,是空的。 “村子口东边有口井,你去提桶水吧!我烧点粥给孩子垫垫肚子。” 家里存粮不多,她固定放了几斤米,几斤白面,一些方便泡开的干货,油、盐是少不了的,半瓶酱油,其它调味料不放,以免村里的人瞧着主人不在家便来偷,她都藏起来了。 “你是这么使唤你的男人的?”他语带不满,但也没恼火,像是小夫妻话家常,说两句调侃。 “不敢劳烦你……”她自个儿去提也行。 “放下。”他一喝。 见她提起放在门边的水捅,打算自己去提水,萧景峰真的感到一股深深的挫折,她几时脾气变得这么拗了,一句话说得不顺她的意便使性子,逞强的证明没有他她也活得下去。 “这是我家,不要用命令的口气喝斥我。”当她还是以前那个怯弱的李景儿吗?有得他苦头吃。 “男人的活让男人干,不要抢着做。”一说完,他抢过水桶,大步地往村口走去,挺直的身影十分俊拔。 要不得的大男人主义……李景儿没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微微上扬,心情颇佳的哼着快忘光的现代流行歌曲。 备用粮食藏在灶台下方的小洞里,她搬开堆放成小山的柴火,伸手去模,模出半条腊肉和苞米,几朵干蘑菇,一些虾米,一颗土豆,哂干的豇豆几根,一小包红糖。 她想,够煮一锅粥了,还有配菜呢。 将土豆去皮,切成细丝,蘑菇和豇豆也切成适当大小,和虾米、苞米一起放入锅里,就等加水就能生火煮了。 腊肉切成薄片当配菜,再下油干炒,炒出香气,腊肉泡在粥里会发软,微咸,挺好吃的。 “水来了,要倒在哪里?”萧景峰的脚程快,一下子就提了一桶水来,九分满,没滴出一滴。 男人真好用!李景儿暗叹。“那边,把里面的污水倒掉,稍微洗一下再倒进去……”她边说边往桶里舀水,再倒入锅里,打火石一点,火很快地烧了起来,她调整了柴火的位置,让火维持在中火。 “水不够,我再去提。”他又走了出去。 水缸不大,约半人高,事实上用水量也不太多,她通常提个一、两桶的水便够了,因为用不完,除非遇到下雨一身泥泞,才需烧水洗漱,不过也多提两捅水而已。 但李景儿不吿诉他,让一个急于弥补妻儿的男人瞎忙,这个美丽的误解她不打算戳破,还有意无意的引导他走向错误的方向,让他以为她过得很穷困,家徙四壁,家无隔夜粮,穷得只剩下一条棉被最值钱。 她要误导他这屋子是她唯一的落脚处,之后趁机溜回山上,“前夫”属于过去式,不断纠缠或是藕断丝连。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李景儿,也不晓得她和萧景峰感情深不深,万一不小心露出破绽,那就没处说理了。 “景娘,隔壁大娘给了我几颗鸡蛋、一把葱、一颗大白菜和一条大头鱼。”邻里挺和善的。 “你拿了?”看了他一手食材,李景儿都气笑了。 “她硬往我手上塞,我不拿不行。”别人的好意不好意思拒绝,就是大娘的眼神有点奇怪。 “她和你说话了?”闯祸精,专门给她招祸的。 “说了一些。”但他赶着提水回来,并无多言。 “说了什么?”她心存侥幸。 “她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男人,又问我要待多久,我便回答她不走了。”妻女都在这里,他走什么走。 闻言李景儿抚额暗呻。“你害惨我了,萧景峰。” 他一听,脸色微变,“我说错什么了?” “你应该说孩子的爹,而不是我的男人。”这男人果真是祸害,一碰上他就没好事。 “还不是一样。”他不解。 “你看到左边巷子那户门口挂红灯笼的人家没?她是做暗门子的,村子里一半的男人都是她的男人。”秘而不宣的事众所皆知,有些男人的老婆上门闹过几回,但照样迎客。 因为里正也是入幕之嫔,白嫖的,有里正当靠山,闹得再凶也没事,吵过,打过,男人还是上门。 “你是说……暗娼?!”在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萧景峰惊愕极了,眉头紧蹙,似有忧色。 她忍不住一嘲,“你可真有本事,一来就坏了我的名声,我用一年获得村民的认同,你不用半个时辰全毁了。” 第四章 调「夫」离山(2) “景娘,我本来就是你的男人,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日久见人心,以后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看来这地方不好久居,他得另外替他们安排住处。 “日久见人心这句话是笑话,你是有军务在身的人,一个月能来几回,别人瞧见我门前有男人进出,其它人见状会不会有样学样,依样画葫芦,以为我也倚门卖笑了?”她故意说得事能更严重,好让他少任意妄为,老认为以她的男人自居便能忽略他们早已和离的事实。 村里是有暗娼,但是偷偷模模的做勾当,不敢大肆宣扬,没有老婆的汉子才会模上门爽快一下,大多数的村民是妻管严,心里惦着但没胆偷腥,李景儿是说来唬他的。 “景娘,你搬家吧!”她越说他越不放心。 “你养我吗?”她回呛。 “我养……”他巴不得。 “娘,要吃饭了吗?”揉着眼睛的霜明牵着刚睡醒的月姐儿,后面跟养睡意正浓的霜真。 “好,快好了,娘将鱼片下锅炒一炒,再做盘醋溜白菜,还有你们爱吃的小葱炒鸡蛋,先洗手,再去桌边坐好,好吃的蘑菇粥就要来了。”她将红糖洒入粥里,做成香软的甜粥,甜甜的,好入喉。 “哇!我要吃鸡蛋,还有很多的菜,我明天就……”霜明看了一眼桌边的男人。“长得跟他一样高。” 哼!你在作梦,暗自月复诽的萧景峰和一个孩子较真起来。 “明天复明天,总有一天你会达成心愿。”李景儿又糊弄孩子了,把儿子哄得眉开眼笑。 反正明天还有明天,明天永远等在明天。 “萧景峰,你脚程快,去镇上买几颗肉包子给我们早上吃,跑快一点,别放凉了,包子要热热吃才好吃……” 跑快一点? 萧景峰认为他够快了,比平日行军还要敏捷,一口气买了五十颗肉包子,不怕烫地往怀里一塞,就怕冷掉。 可是他三步并两步的赶得急,回到一早出门的家,他整个人愣住了,这关上的门是什么意思?还有铁将军把门,一把大锁明晃晃的挂上,似在嘲笑他自作多情。 没多想的他翻墙入内,灶台是冷的,碗盘收好放在柜子里,松软的棉被折得四四方方,搁在床的正中央。 但人呢? 原本吵吵闹闹的孩子声音不见了,女子哄着孩子入睡的轻柔嗓音也没有了,一屋子的空空荡荡。 人去楼空。 应该要发怒的,但他不知是气过头还是被摆了一道傻了,反而低低的笑出声,越笑声音越大,笑得屋子里都有回声。 “聪明,使出调虎离山这一招。”想他大小战役也打了无数场,却没想到枕边人也对他用计。 若是与敌人作战中招,也不知还有没有命活。 不过这个当上得不冤,谁叫他轻敌,没防备自己人也会没套。 他不在家的这一年多,娘到底是怎么凌虐他的媳妇儿,把她吓得宁可远远避开他,也不愿再入萧家门。 落寞之余,萧景峰不由得回想起昔日新妇入门时,那时她的娇羞和柔美犹在心田,她脸微红的喝着合卺酒,从眼睫底下偷瞧他,似喜又似羞的面红耳赤,抖着唇说她会当个令公婆没得嫌弃的好媳妇。 他的心是涨满地,舍不得和她分离,当要离家一刻来到,他依依不舍,难分难离,她允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等他回来。 至死方休。 呵呵……至死方休,果然是等到他的死讯才离开,她也算遵守承诺了。 只是,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着,她走得太决然了,毫无反悔的余地,彷佛萧家人会吃人,不走不行,避之唯恐不及。 “李娘子她男人,你家娘子又回山上了?”邻里的门一打开,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排门牙少了两颗。 什么,上山?萧景峰不动声色的回应,“是呀!她说什么菜没收,要赶着回去收菜,叫我买些肉包子给街坊邻居吃,她来村子这段时日多亏有你们照应……” 他边说边发肉包子,见者有分,充分建立起他是李娘子男人的深刻印象,让人一见他就能想起他是谁的男人。 妻子使计诈了他,他也还以计谋,日后她再否认她没男人一事作无人相信,大家只信既定的事实,而会当她在害羞才不敢承认,三个孩子的娘了,没男人生得出来? “哎呀!你们真是客气了,这么多礼干什么,前些日子李娘子还送我半只兔子呢!说她自个儿捉到的,这分能干村里的女人没一个比得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老得快入土的胡婆子尽挑好听话说。 “哪里,山里野兔多,一只傻过一只,不用费心就手到擒来。”她还逮兔子,看来不怕饿着。 “兔子好,别再叫她捕蛇了,一条条毒得很,老婆子我看得心惊胆跳,可是李娘子说孩子要吃喝,来年还要送孩子去读书,她多攒点免得事到临头手头不顺。”一个女人要带三个孩子也挺辛苦的,尤其孩子都那么小,想找个正当的活计也走不开,只能想着法子挣钱。捕蛇?! 萧景峰蓦地想起在药铺相遇时,她是去卖药材,莫非她还捕了毒物卖钱? 这一想,他心又揪得难受,打猎不行,种地无田,她孤身一人不往凶险处闯,又哪来的温饱? 这会儿华景峰为了妻子的安危忧心忡忡,而没事人似的李景儿正像快乐的小鸟般往山中走去,她背上背着两个女儿,手里牵着正在吃果子的儿子,见着了路边的野果、野菜也顺手一采,回去加菜。 “对了,听说她还要去捉蜈蚣、蠍子卖钱,回头你说说她,别拿命来玩,她还有孩子要照顾,不能胡来。”吓,李娘子怎么也不怕,忒胆大了,换成她老婆子准会吓得手脚发软,那些全是毒呀! 蜈蚣,蠍子……萧景峰面色一沉,“婆婆,景娘她……我是说李娘子有没有把钥匙搁你那?她走得急也没交代,只吩咐我买了包子来,我东西搁里头还没拿。” “没呢!她一个月最多下山两次,每一次都带着孩子,很少在村子里过夜,你顺着这条山路往上走,到了半山腰喊一声,她应该就会应你了。” 其实胡婆子也不知道李娘子确切住在哪里,大家都说山上山上,也不会有人穷极无聊地去瞧一瞧,村里的人爱说闲话的不少,她也是其中之一,但管闲事的却不多,他们习惯自扫门前雪,不做出头的事。 “我上次去过一回,可是山上的路太难认了,树都长得一样,我绕了老半天才绕到地方。”他套着话。 “那还不简单,你看着那座山偏左走,见岔路走左边这条,兽径和人走的小径分清楚就行。”她也是瞎猜的,胡乱指路,谁叫她怀里兜着十颗大肉包,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回报一二怎么行。 但有时乱蒙也会瞎猫碰到死耗子,入了山的萧景峰不熟悉山形,他依胡婆子所言盯着山头有积雪的大山,偏向左边山路而行。 不过越走越不对劲,走着走着山路就没了,下切到谷底,然后是怪石林立的河床,枯水期河水极少,水最深处还不到腰际,细水潺潺的流动,河中有艳红色成群的小鱼。 遇河怎么办,涉水而过吗? 想到李景儿是带着孩子走,不可能挑连大人都过不去的溪滴,于是他又往回走,看到一条似路又不是路的小径。 他怀疑是兽径。 蓦地,脚下传来一声“喀哒”。 低头一看,是一颗刚被吃完果肉不久的果核,还未开始腐烂败坏,整排的牙印像孩子的小牙。 呵!总算有进展了。 以为快追上人的萧景峻长腿一迈,跨过在小径上慢慢爬行的乌龟,一条蛇忽地从树上掉落,他迅速地用树枝挥走。 一路上凶险是没有,但意外频频,使得他不敢小看这座看似平静,实则处处危机的山林。 只是他还是大意了。 “啊!这里怎么有条线……” 靶觉脚上勾到一条细线,他还在纳闷时,迎面而来是一根腰粗的树干,他若未及时闪避,这一撞不死也重伤,腰力不错的他往后一折,感觉树身擦过鼻头的劲道。 “为什么会有木头……”难道是景娘丢的? 之后萧景峰小心再小心,可他还是掉进满是泥泞的洞里,爬了老半天才出来,又遇到整排的尖竹,从天而降的腐败动物残骸,猴子家族朝人扔石头,地面突然出现蚂蚁窝…… 最后他败在长着黄色条纹的虎头蜂上,成群的蜂倾巢而出,成千上万,他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周遭的树木上起码挂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蜂巢,蜂巢的顶端插了竹子固定。 这一招太狠了,谁会注意到树叶茂密处有蜂巢,而蜂巢与蜂巢之间有一根细竹顶住,换言之,只要其中一个蜂巢动了,其它蜂巢也会跟着动,一个顶一个接连下去,惊动巢中的蜂儿。 他坏就坏在不知踩到什么,一颗比拳头略大的石头倏地往上一弹,不偏不倚打中最大的蜂巢,石头的冲力重重的摇动蜂巢,还把蜂巢打破一个洞,被激怒的虎头蜂瞬间飞向唯一会动的人。 他是敌人,他是敌人,消灭! 萧景峰足足被追了二十里路,跳入水中才逃过一劫。 “哈哈哈——萧二郎,你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看你那颗大猪头,我能多吃两碗饭。”别人的悲惨突显他的福星高照。 陈达生笑得前俯后仰,捧着肚子停不下来。 “很高兴能让镇抚大人食欲大增,你小心点笑,笑破肚皮没药医。”东肿一块、西肿一块的萧景峰咬字不清地道。 “哈哈,周神医在这里,本镇抚安心的很,不愁不愁……”看到那张变形的脸,他又忍不住炳哈大笑。 能称之神医的人通常年过半百,胡长垂胸,发白似雪,仙风道骨的垂眉低笑,仙气飘飘,但这位神医姓周名璟玉,二十七、左右,眉长细目,唇红齿白,一张脸精致得像佛洞里的天女,眼睛下方有颗我见犹怜的泪痣,他轻轻一睐目,顿时风情万种。 可是别以为他长得像女人,那张脸是不会错认的男性脸孔,他目光一睐,是能把人冻僵的寒光,从以前到现在,还没有人敢在口头上占他便宜。 医毒一家,周璟玉医术精湛,下毒更是一维,要他解蜂毒简直是大材小用,他比较喜欢直接将人毒死。 “猝死我也束手无策,等查到病因已回天乏术。”三十一根,这小东西真厉害,细如头发却能毒死一头牛。 闻言陈达生面上一僵。“老周呀!你别吓我,我还指望你救命呢,这一营的兄弟就巴着你求活命。” 连年打仗,打得国家都穷了,几个无力再战的小柄被打怕了,只好提出议和,签订停战协议。 少有败绩的陈戎将军是此次议和的主帅,他代表朝廷出面,希望真能不打仗,双方的折损都太叫人心痛了。 只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景国边疆紧邻的风国,对此番的议和内容不甚满意,有卷土重来、再战一回的意图。 因此陈戎将军做了两手准备,他先出兵二十万,威吓蠢蠢欲动的小柄,再将身边的亲信调往各卫所,连成长城一般的防线,敌军若来犯便可阻挡,还能相互支持。 三河卫所便是其中之一,原本兵源两千,这回增兵三千,共有五千名兵士,卫指挥使秦引方,同知、佥事、镇抚、知事、千户、百户等等若干,分成两派,一是朝廷指派的京官,一是出身军旅的武官。 京官瞧不起武官的鲁莽、言语粗鄙,武官受不了京官的两面刀、心口不一,虽然互看不顺眼但有分寸,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偶尔叫阵也是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不过每个人都想独大,压过另一方,这底下的暗潮汹涌,就看谁能胜出。 “我没那么老。”他看起来比他老。 陈达生笑声中断,解释道:“老是尊称,你老人家安好,老子、朱子、老菜子、老字好。” “你留着慢慢用。”又一根,三十五根了。 他干笑,一脸胡子难免显老。“好,当我没说,我嘴贱,不过咱们这位萧二郎呀!你不是去找老婆吗?怎么找得被蜂叮了一头,难道你闲着没事捅蜂巢玩?” “一言难尽。”有苦难言。 说他玩不过自己的妻子,反而落得一身狼狈,这事够让人取笑好几年,他女儿嫁人了还被人津津乐道。 “没关系,长话短说,我有空听你话当年。”他不知打哪拿出一盘瓜子,真要和人闲碴牙。 “不想说。”明明用了神医的蜂蜜水洗了七遍,他还是感觉到身上有股尸体腐败的臭味。 陈达生一听,重重拍桌。“你玩我呀!萧二郎,我顶着挨上头的骂给你开小差,让你有机会和妻子聚一聚,不用急着赶回营里,你是这么用忘恩负义回报我吗?” “如果你追着你娘子而去,却发现她技高一筹,丢下你落荒而逃,你会想告诉别人吗?”丢人的事不提也罢。 嘴巴越张越大,陈达生听得目瞪口呆,久久才回神。“你是说……呃,这些……全是你老婆弄的?” 萧景峰颈肩僵硬的点头。 “哎呀!能人,居然不用出手就能打败我们三河五虎之一萧百户,赶快叫她来教我们几招,以后上战场便能杀敌于无形……”哈哈,太好笑了,连女人也斗不过。 “咳!咳!”萧景峰不快的咳了几声,提醒某人不要得意忘形,山水有相逢,来日方长。 笑岔气的陈达生赶紧收敛。“呃,我是说等你伤好了之后,自个儿挑几个底下人去破阵,堂堂男儿岂能雌伏。”他怎么也要给兄弟仗势,助他扳回面子。 “君子一言?”他总算做了件顺眼的事。 “驷马难追。”陈达生与他击掌。 “好。”景娘,你等着! “好什么好,累死本神医了,一共四十七根蜂针,若不是遇上我,你这条命就没了。”周璟玉轻拭无汗的额头。 “多谢神医援手。”大恩不言谢,日后定报。 “三个时辰服一粒,连服三天,里面有二十四粒解毒丹,吃完了余毒也清了……”青色瓷瓶一掀开,瞬香扑鼻。 第五章 自己的妻子自己疼(1) 垛! 垛垛! 垛!垛、垛…… 一下、一下、又一下,十分规律。 入秋的气候渐凉,山里的温度更低,中秋过后是重阳,不用登高,某个贪懒的人已经感受到秋风瑟瑟的寒意。 不过有山的遮蔽,以及位于两山相接的山勘处,因此虽有凉意但冷风吹不进来,冬天的大雪也很少落在此处,仅有零星雪花覆盖,背风的石屋有如造世的小天地,独立在红尘之外,不受外界打扰。 略带深铁色的石床铺着皮毛缝制而成的垫褥,以兔毛居多,其次是狐狸皮、松鼠皮等杂毛,有白有灰,还有沉铁红,大大小小缝成一大片,铺平在床上,暖意融融。 两床棉被都很大,自认为长大了的霜明自己盖一条,睡相差的卷成虾状,整个人卷在棉被里,只露出头顶的黑发。 他这是没有安全感的睡法,特别依赖孩子的娘亲,娘走到哪里就跟着到哪,一离开视线便惶然不安。 母女三人则同盖一被,月姐儿习惯踢被,所以李景儿睡觉时会以手肘压被角,而霜真容易惊梦,翻来覆去整夜梦呓,不时口中喊着:爹、娘、哥哥,你们不要丢下我…… 其实她有很深的阴影在,三个孩子中唯有她还有逃难时的记忆,虽然已经识不得亲生爹娘的长相,可是被狠心抛弃的感受仍在,她的恐惧在心里,没个三、五年是消除不了。 一如往常,习惯早起的李景儿一向在卯时清醒,没有时钟的她靠着身体本能,差不多时辰便会睁开双眼。 小小的方窗已透进一丝微光,不是很亮,雾蒙蒙的,接近天亮而未亮。 垛!垛!垛…… 咦!什么声音? 连着半个月在山里忙着的李景儿想偷懒一天,上班族有周休二日,她偶尔睡个懒觉无所谓吧!疲惫的身体需要休息,养足了精神好应付一天的开始,孩子一闹起来也挺吵的。 但是今天有些异常,不知她耳朵有问题还是太过敏感,似乎听见石屋外头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在劈木头。 可深山野岭的,谁会没事跑到山里头伐木,又不是吃撑了没事干,挥动手臂练身体。 想到自己布置的那些陷阱,她又安心的阖上眼,想彻底的睡一觉,睡到近午再起身。 当她还是李云时,几乎每天风雨无阻的负重长跑十公里,消防员极需体力,不能有一丝怠情,在火场上,她是被依靠的救援者,若没能力灭火、救人,那便是辜负了这份神圣的工作。 罢穿越来正逢生孩子之际,接着坐月子,所以跑步什么的根本没机会,但她仍趁人不注意时做些仰卧起坐或做些能缩小肮的瑜珈,把气血的身子慢慢调养回来,尽量恢复到健康状态。 其实割猪草、剁猪草也是一种体能训练,每次吴婆子一喊她走得比谁都快,借着挥臂、割草、剁料的动作来提升身体的强度,进而把原本孱弱的体态调整到能提重物。 也是拜那几个月的自我训练,她才能在带着孩子的情况下熬过连着数月的逃难,并在石屋里住了下来。 垛!垛!垛!垛…… 难道是啄木鸟? 当一再被吵醒的李景儿再也受不了持续不断的嗓音,她决定下床瞧瞧,再这样被吵下去,她都要神经衰弱了。 没掀被,她轻手轻脚的从被窝里钻出来,低头看看女儿们天真无邪的睡容,在她们额上落下一吻,再把被子拉高、掖好被角,让两个小丫头不致受凉,她才缓缓地爬过大床,下了床。 床下整齐地摆了四双毛茸茸的拖鞋,秋冬两季穿兔毛拖鞋,夏天是蛇皮拖鞋,春日随意。 冬暖夏凉的石屋是名符其实的石头屋,它原是天然形成的山洞,里面的墙壁全是硬邦邦的石头,前一个住饼的人打造出石床和石桌,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 李景儿偕子入住只需要打扫,再添购一些日常用具就行,石头地面十分光滑,打理起来很简单,她用自制拖把将地上拖一遍,早、晚各一次,孩子躺在地上打滚都不会丢脏衣服,屋内一点灰尘也找不到。 “呼!好冷……” 拉开笨重但防野兽的铁木门,迎面而来是一阵冷冽的风,李景儿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肺部都清爽了,一股原始山林的气息钻入鼻中,瞬间脑子一清,打个激灵。 垛!垛!垛!垛…… 石屋前头一大片供孩子玩乐的空地仍有些白茫茫的雾,流动的山风像山林的精灵,守护着这片宁静。 顺着怪声往前走,李景儿来到涌泉旁,隐隐约约地,她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手中高举她刚买不久的斧头,看似没什么出力的往下一劈,她扛了十几里准备当室外野餐桌的木头被横劈成两半。 捂着嘴,她差点惊呼出声,眼中冒出崇拜的光芒,这臂力也太惊人了,居然一斧劈下去就能从中劈开,两块木头大小还差不多,像是茭杯,一掷茭下去两面向上成笑茭。 忽然间,她口有点渴,喉咙发紧,目不转睛的盯着果着上身的后背,不是过分发达的肌肉,但是线条分明,十分优美,结合力与美的张力,尤其那愤起的臂肌…… 欸!她好像有点思春了,身体发热。 十四岁丧母,守孝三年,十七岁嫁人,隔年生下女儿,在夫家又待了六个月,而后被赶走,然后独居一年。 算一算,原来快满二十岁了。 这年纪在现代是女大学生、比小朋友大一点的大朋友,可在古代已经“老”了,她觉得这样的大龄女子相当现代人的三十岁,所以身体上的变化是自然反应,三十如虎,四十如狼。 她会……饥渴……实属平常。 “景娘?” 也许目光太炽热,察觉有人看他的男人倏地转身。 “啊!怎么是你?!” 看到一张五官分明的脸,吓了一跳的李景儿尖叫地往后一跳,惊魂未定的瞠着朝她走来的高大身影。 “早呀!景娘,你起得真早,外头还有些冷,你再回屋睡一会,别着凉了。”他说话的口吻像个心疼妻子的丈夫,舍不得她早起。 “早什么早,都见鬼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设置迷宫般的陷阱不容易破解,结合二十一世纪的智慧结晶。 李景儿不懂五行八卦,但她闯过无数的迷宫,是迷宫爱好者,再加上她擅于利用地形,于是在布置上以虚中有实,实则有虚的让人走入岔路,在受到不少波折后从原路走出,绝对走不到出口。 除非看出其中的蹊跷,发现同样有陷阱的暗道。 “劈柴。”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两眼亮得炯然。 看到劈成小山似的一堆柴火,李景儿嘴角不由自主的一抽,那些够她过一冬了,她早劈晩壁要劈好几个月的活儿,而他一、两个时辰就劈完了…… 这……人比人,气死人,有人帮忙劈柴是件高兴的事,她却觉得血压上升,快爆血管了。 实力的差距也太大了,叫人情何以堪。 李景儿原本以为她一个女人就能顶男人的能力,男人能做的事她也办得到,而且绝不输人。 可是她被打脸了,萧景峰用实力告诉她,男女先天上还是有差异的,她的以为只是向欺欺人,在绝对实力前她弱得不堪一击,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捏死。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幻觉,是幻觉,他不存在,我睡糊涂了,出现幻相。 萧景峰笑中带着肃色的抚向她微乱发丝。“我来找我的妻子,她似乎有八条腿,跑得很快。” “你哪来的妻子,和离了,和离了懂不懂?你我之间再无任何夫妻关系,我是李娘子,你是萧百户。”她忍不住大吼,宣泄胸口的怒气。 谁喜欢半夜被人无声无息的模到家门口,若是心怀不轨的,她还不得忍辱吞下暗亏,让人白得了便宜。 看来石屋这里也没想象中安全。 “我说过我不同意,过阵子我会回闽江县一趟,请求注销和离文书,未经我本人许可都不算数。”谁也不能代替他做出有违他心意的事,他有妻有女,为何不要? “爹娘代笔,子不从是为不孝,我一名小女子都能看开了,你堂堂大男人为何不能洒月兑的放手,给彼此一条生路?”他在执拗什么,女人到处都有,随手一捉一大把。 李景儿实在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升官发财死老婆不是男人的一大快事吗?他当兵都能当成个官儿,何愁娶不到老婆。 她自问姿色尚可,比一般农妇长得好一些,却差了城里的千金小姐一大截,不是会让人看第二眼的美人,因此她以为以萧景峰目前的条件,再娶个年轻貌美的小辟女儿不成问题。 所以喽,他为什么对她紧追不舍,大家装没这件事不就过去了,谁会在千里之外上演“相认”的戏码? “我爹娘那边我会解决,你不用担心。”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银两,二老便会敞开胸怀接纳他的妻女。 “你解决?”她冷冷一哼,蜜色的食指朝他胸口一戳,“你问过我的意愿了吗?我为什么要回到一家子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人的萧家?一见生的是女儿,连月子也不帮我做,我饿得连床都下不了,你娘硬说我装死,扯着我的头发要拉我下床,去田里割麦子……” 她那时真的很火大,觉得原主受了委屈,张口咬住吴婆子的手臂,目光凶很的威胁再敢碰她,她就和她同归于尽。 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吴婆子吓到了,直说晦气,遇到疯子了,索性撂开手,对她不闻不问,看她何时才服软。 也因为吴婆子不管她死活,她才能偷偷的拜托心善的九婶给她送水、月子餐,熬过最难的一个月。 “景娘,有我在……”谁也不能再伤害她。 李景儿再次冷笑,“你知道你的好弟弟打着什么主意吗?他和镇上万花楼的娘娘谈好了,等月儿姐养到三岁就送入楼里教着,大了癸水一过就能挂牌接客。” 当时她就蹲在水井旁洗衣服,竖耳听着屋内萧老三和老婆两人兴高采烈的说起此事,还颇为遗憾二房只生一个,若多生几个他们还不发财了,一个卖五十两,四、五个就有两百多两,他们可以买地当地主。 那一年因为旱灾、水患的缘故,地被贱卖,卖得很便宜,原本七两、八两以上的良田二两银子就能买到。 “什么?!”他惊得掉了手中的斧头犹不自知,内心一股怒火油然而生,燃烧整个胸腔。 若是萧景荣此时在他面前,只怕铁石般的双臂已掐上他喺咙,他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老三他怎么敢,怎么敢起这种恶毒心思,他萧景峰的女儿也敢卖去那种地方,简直丧心病狂。 “萧景峰,我在这里坦白的吉诉你,我死都不会回到那个想啃我血肉的土狼窝,除非你和他们断绝关系,永不往来,否则我们没有任何可能。”把话说明白了,他也省得费心。 “景娘,你太为难我了,明知血缘至亲断不了……”他的爹娘、兄弟品行再不好也是他亲人,他怎能断亲绝义,不奉养爹娘到终老,为人子的孝道不可不从。 人知礼而行,无礼而不立。 “谁说断不了,你娘可断得干脆,只要能赶我走,省下我这口吃食,她连亲孙女都不要了,直接给了我一纸断亲书,言明月姐儿不是萧家子孙,现在她姓李,叫李霜月…… “瞧!你也不知道女儿叫什么名字吧?!你们萧家人都是狼心狗肺,连个名字也不给她取,居然叫她讨债的,她讨债又怎么,她讨的是我的债,我甘心让她讨,你们萧家不要我要,我不信离了狼窝就过不下去……” 李景儿越说越气愤,气得眼眶都红了。 “不是我,我没有……”萧景峰被她的冷言冷语说得手足无措,面色慌乱,他不知道她对萧家的怨恨有这么深。 “你没有却也是帮凶,因为你太逆来顺受了,凡事只想着一家和睦就好,兄弟们不想做的你便一肩扛起,可是萧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凭什么替人扛,好心的纵容造成他们的予取予求,连带着你的妻女也得不到重视,他们认为这是二房应该做的事,你不做,谁来做?” 大房狡猾,三房滑溜,婆婆强势,公公不理事,萧家人吃定任劳任怨而无怨言的萧景峰,他的顺从给了大家方便,对于不会说不的劳力还不多多压榨,他比家中的老牛还好用,顾家且甘愿。 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 相对的,萧家人的自私和情性也不是短时间形成的,老大是长子,从小被寄予厚望,得到的关注也多,老三是么儿,特别受到宠爱,要什么有什么,养成他伸手就要的性子。 只有老二没人疼,没人理会,别人不做的事他便默默的做,默默地,默默地……久而久之,成了惯性,最后变成他应该做的事,其它的萧家人乐见其成,不用付出便有收获。 “景娘,给我时间改。”听了她的话后,萧景峰认真的想了一下,越想越心惊,居然有惊悚的感觉。 自家人的私心重真是他无心造就的吗? 回想过往,他真的为家里做了不少事,春耕了,没人下田他去做,秋收的季节收割累,他一人顶俩,半夜不睡也要割完,大哥说他胳臂酸,他便赶牛去犁田,三弟嚷着腿疼,扛米袋的活儿他来,娘缺银子花了,他找个短工做,赚得的银钱全上缴。 “你能改,你的家人改不了,他们想着的是如何吸干别人的血,而非有钱大家用,你的心肝和我的心肝不是同一个心肝。”人的心是偏的,五根手指头伸出来也是长短不一。 他几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无力招架,萧家人的心性真如她所言,烂泥扶不上墙,即使他有心也无力改变。 他呐呐道:“我总是孩子的爹,你得让我认她吧!我就这么一个闺女。” 第五章 自己的妻子自己疼(2) 看他委屈兮兮的放低姿态,知道错不在他的李景儿也不好太刁难。“只有一个闺女的话我不想再听到,想认女儿就得三个都认,在孩子面前不许说溜嘴,我可是都当成亲生的对待,哪个被你伤到了休怪我翻脸无情。” 丑话先说在前头,先小人,后君子。 “另外两个哪来的?”尤其是那个最大的,这才是来讨债的,每回一瞧见他就面露凶狼,活似他来跟他抢娘。 “捡的。”说得简单扼要。 “捡到的?”她心满定的,别人的孩子视同己出。 对随便生生就一大堆的古代人而言,他们是无法了解现代人生不出孩子的痛苦,一个、两个都当宝,给予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成长环境,吃穿用都要最好的,不能忍受次级品。 李双景的父亲是开房地产公司,母亲是股票经纪人,兄弟姊妹四个人,一个在日本当公关,一个在德国名牌汽车担任经理,一个是太空总署的科技人员,她算是最没出息,当个消防队分队长。 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所以从不缺钱,每年收到的压岁钱比她一年的薪水还高,四个手足都没孩子,求子若渴。 “孩子的事跳过不提,我倒想明白你是怎么通过我布置的陷阱,一般人是过不来的。”她花了好几个月才弄好的,两手都割破好几道伤口,煞费苦心地设置一个一个考验陆战队的关卡,一个人绝对没法破解,要群体含作,体力与智慧兼备才行。 萧景峰脸上带炫耀的低笑,“我先前就闯过一回,光养伤就养了五天,之后叫探子探路,画出地形图,我手上有些兵太久没操了,所以我带他们上山进行夜间突袭操练。” “你把兵带上山?”当她是山贼还是土匪窝。 脸色微变的李景儿惊得跳起来。 “我……”出营总要有借口,三天两夜的山林演练这理由很正当。 “大嫂好,打扰了——” 整齐划一的宏亮嗓音同时响起。 此时轻雾已然散去,晨起的旭日洒下金光,一棵棵树……不,是身上插着树枝树叶,伪装是树的一片树丛动了起来,将近二十名的年轻小子从树间走了出来。 阿凡达……q版。 每个人脸上、手臂上都涂满绿色汁液,有人还在发上插上鸡毛、芒草花……李景儿忽然觉得非常头痛,老天看她过得太畅快了,故意弄来麻烦让她体会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遍尝八大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娘!他们是谁?”好多奇怪的人。 看着原本很大,娘刻意拔草、除去杂木、扑土、搬石头固稳的空地,平常是他带着妹妹们玩的地方,如今被一堆莫名其妙的人占去了,感觉好像变小了许多,不太够用。 结着小身板的霜明眼中有兴奋和警惕,他想过去和他们玩,又怕被人赶走,小声的缩在他娘身后问。 “坏人。”十获不赦。 这是怎么回事?得寸进尺了,她只是来不及送人下山,好意地请他们喝涌泉的水,结果一个个就不客气了,真当自己家,占山为王了,喝完水后躺下来呼呼大睡。 操练了一晚后的确是累了,但也不能把别人家的门口当床,横一个,竖一个,睡得七零八落。 睡了一觉后也该走人吧!这叫为客之道。 但他们不。 几个小子架锅子起火,有的拾柴,有的淘米,有的切菜剁肉,好几个锅子一起煮,埋锅造饭了。 这会儿,把石屋前的空地当营地了。 李景儿能说什么吗?人家“人多势众”,她只能咬牙忍了,她还没蠢到拿刀子砍人。 这些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别看他们年纪小,没超过二十岁的样子,个个可是上过战场杀过人,刀尖沾着血。 只是这口气真的很难咽,说是坏人还便宜他们,根本是蝗虫过境,赶都赶不走。 “坏人?”霜明睁大眼,小拳头握紧。 “是呀!坏人,没人欢迎他们不请自来,另一种说法叫不速之客,咱们家这么小,他们人那么多,我们会被吃穷的。”李景儿拔着晒了几天的蘑薛和野生红枣,除去杂质和沙粒,让日光充分照射。 她又开始备粮了,一到秋天,山里的果实陆续成熟,例如山楂、野梨、酸橘、枣子、柿子、核桃、栗子等,这些都能储放很久,或是晒成果干保存,营养价值高。 山里的湿度高,蘑菇终年生长,长至下雪为止,其它草菇、鸡丝魅、黄榛蘑……要看情况,通常下雨过后比较多,李景儿只要见到了就不放过,七、八个月下来收了好几箩筐,她打算留一筐自用,剩下的过两天挑到山下卖掉。 有时运气好还能采到松茸,松茸煮饭香气十足。 山里的宝很多,就看人勤不勤快,真要填饱肚子并不难,山产野菜随人取用,果子虽小但也能吃出好滋味。 “娘,我不要饿肚子”霜月哭丧着脸,以为真要没饭吃。 “忍着吧!我们还有水喝。”人可以七天不吃饭,但三天不喝水就不行了,水是生命之源。 看向一直冒水的涌泉,霜明的表情像快要哭了,下嘴唇朝内,上嘴唇抿含,忍着不哭出声。 小模样真可怜,让人瞧了不忍心。 母子俩防贼似的坐在门口,一截树干两人当椅子分着坐,霜真带着月姐儿在屋内玩翻花绳,七巧板,但又不时地往外瞧,好奇地看看外面的人在做什么,有没有她们能玩的? “景娘,你不要再编故事糊弄孩子了,我们的兵纪律严明,每个人都自带干粮和水,不会抢你的储粮。”萧景峰好笑又好气的轻拍孩子头顶,揉揉他后颈的肉。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你们真的守纪还是阳奉阴违,当兵的食量大,你确定带的干粮够吃?我一个妇道人家可挡不住你们侵门踏户的抢夺。”她影射兵匪不分家。 战乱时,兵比匪还凶,杀人劫财。 他一听,无奈的摇头。“一会儿我会整队带出去,你这儿较偏僻,我前后查探过了,少有兽踪出没,我再带人看看,能避免的危险尽量避免,有凶猛兽类我一并清除。” “假公济私。”她不领情。 “晚一点我让人把猎到的猎物给你送来,你看要现吃还是用盐先腌着,我这次上山带了二十斤盐上来,够你腌制一季的腌肉。”她现在欠缺的是现宰的鲜肉,几十个兵一次能扑全。 绵延几百里的大山猎户不多,也就几户而已,所以山里的猎物颇丰,他们夜行军就发现一处野鹿栖息地,四、五十头鹿群聚售在水草丰美的水源地,没被捕猎过见了人竟不知躲闪。 萧景峰原意是想劝她下山,他另外为她安排住所,可是看到母子几个自给自足,怡然自得的过日子,这话到了嘴边就说不出口了,他们看起来很快乐,一点也没有远离人群的愁苦。 李景儿的话他用心想了一遍,以目前的情形,他们是回不去萧家,他爹,他娘,甚至他两个兄弟都不可能接纳非自家的小孩,除非他分了家,独自成一户,当做自己的主。 以前他从没想过要分家,再苦再累也要一家子不离散,同甘共苦,和睦相处,他吃点亏不算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血脉相连。 可是听到兄弟为了银子居然要卖他女儿,不顾手足之情地毁了月姐儿的一生也不在乎,他浑身悲凉的想着:他到底在做什么,牺牲了自己却换来亲人的狠心背离,还赔上自个儿的妻女,值得吗? 分家再也不是不可承受之重,树大要分枝,人一多就要分开过活,他为萧家人做得够多了,如今得为自己着想。 人心偏左,少有例外,萧景峰的心自是偏向为他生了一个女儿的妻子,虽然两人算是和离状态,但他不会放手,就算要求人他也会求到破镜重圆,再续夫妻情分。 “你还要再来?”李景儿不满的瞪人。 看她腮帮子一鼓,怒目横视的模样,萧景峰忍不住笑出声。“操练过后我有十日休沐。” “关我什么事?” “想好了要做什么了吗?”他是很好的短工。 李景儿把目一横,用干蘑菇扔他。“不行,休想,寡妇家不收留男人,你哪儿凉快哪儿去。” “你男人还没死,你要当寡妇还早得很。”他都气笑了,人活得好好的非要说自己是募妇,咒他早死吗? 忌讳。 “我当我的男人死了”她下巴一扬,十分挑衅。 没死的话她走得了吗? “要不要验证一下你的男人死了没?”面对她的猖狂,萧景峰笑得危险地逼近,温热的气息拂向她面容。 男人的骄傲不容许一再挑战,他也是刚成亲不久便离家,和妻子温存没几回,血气方刚的他需要一个女人。 “你……你想干什么?”她心口忽地一跳,双颊染上霞色,连忙抱住儿子搂在胸口。 看妻子丰盈双峰被个没有眼色的臭小子压住,微暗的黑曈浮上不快。“里面有床吧!我们再生一个。” “萧景峰,你要不要脸呀!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无耻至极,男人的脑子只有豌豆大,想的全是那档子事。 “一个弱女子能摆弄出一群男人都快破不了的陷讲?你知道那些蜂差点害死我吗?我又痒又痛,全身红肿,在冷水里泡了三天。” 最难熬的不是冶疗过程,而是同袍的嘲笑。 找个人找到深山野岭去,还被蜂群叮得满头包,见到的人皆捧月复大笑,说他遇到山精山魈了。 “我那是为了自保,何况蜂群为什么不叮我会叮你,那表示你的人品太差。”一想到他被虎头蜂满山追着跑的情景,李景儿忍不住噗嗤一笑,前世她第一次到民宅摘蜂巢时也闹了不少笑话。 消防员是十项全能的救难英雄,上山下海都得去,她遇到最离谱的一件是有个老太太拐杖掉了,她在自家打电话请求消防队救援,可她不是要找拐杖,而是要求消防人员把她从二十三楼背到一楼,她要去医院探望住院的老朋友。 这事太瞎了,走出住家门口就有直达电梯,她非要人背,瞎扯她有幽闭空间恐惧症,一进电梯会窒息。 最后七、八个队员轮流背老太太下楼,送上等在楼下的计程车,折腾了三、四个小时。 “我人品差?”她还笑得出来?! “人品不差怎会遭到天降横祸,我来来回回的上下山,你瞧我身上可有叮痕。” 傻子才走黄泉道,那条小径是弄给心存不良的人走的,在某个陷阱前会有暗道,她弯腰一钻便走向另一条路,与小径平行,还相隔不远。 山上有不少有毒植物,李景儿收集起来晒成干,然后再烧成灰,她将草灰洒在走过的地方,数日后,那地方寸草不生,形成一条能让人通行的小径,她每回下山都会顺道买一包石灰或雄黄,沿着小径的两旁洒,虫蛇不靠近。 毕竟她带着孩子,总要为他们着想,还编了竹蓠笆绑在暗道两侧,防止杂树丛生,突出的细枝会戳伤孩子,她用简陋的手法弄了一条古代版的登山步道,全长五里半。 萧景峰是盯着她,仿佛他看的不是叮痕,而是他的妻子。“景娘,你别和我闹了好不好,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讲开,以前我做错了,以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自己的妻子自己疼,托付别人靠不住。 看他很有诚意,她也缓下语气,“重点不在你和我,而是萧家人的态度,你认为他们能重新接纳我吗?” “这……”的确有点难度。 “还有,我不和你爹娘同住,逢年过节回老家祭祀可以,但是平日生活别多干涉,不相往来,他们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你办得到吗?”她最不耐烦的就是亲戚间的应对,尤其是恶亲。 有着二十一世纪思想的李景儿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孝道,穿越前,她十七岁就搬出家里独居,先租屋后买屋,很少跟父母同住,她忙,他们更忙,住在一起也不见得能见到面。 萧景峰两眉一拢,显然他被难住了。 长子承嗣,分家后的二老自是住在老大那边,二房、三房给上供养银子便是尽了孝道,旁人便无二话。 但是不相往来,除了除籍才办得到,打小爹娘是对他少有关爱,不如长兄和小弟,可没少他一口吃的,有床睡,有衣穿,温饱无虞,要他从此成陌路,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萧景峰,不是我不给你机会,而是你没法给我我想要的,你娘为了五两银子,亲口允了亲孙女的断亲书,你三弟更泯灭天良,孩子才六个月大就想把她推入花街柳巷,你不怨是因为他们是你的亲人。” “妻子再娶就有,女儿再生不愁,我们对你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和你的至亲相比,我们微不足道,所以,你在矫情什么?世上没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你只是不甘心,取巧的两边都要,要我们委曲求全去成全你的孝心罢了,姓萧的,真是一窝生的狼,个个都自私得很。” 李景儿这话说得重,几近刺入心了,她要一次打死,不让“前夫”这毒瘤绝续毒害,虽然萧景峰这厮为人处世还不错,人也长得过得去,可是一想到他家里那几张丑陋面孔,什么念头都消退得一干二净了。 嫁过一次也算有个交代,背着黄花闺女的身分什么也做不了,如今她有儿有女,和离过,梳着妇人发式,不论日后还嫁不嫁人,她认为此时单身最好,上无公婆,下无小叔、小泵,左右无妯娌,她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有人反对。 “景娘……”他只想让妻女回到他身边,有这么难吗? 萧景峰没想过“自私”这两个字会冠在他头上,为人子女孝顺父母有何不对,为何她宁可决裂也不愿一家团圆,过着安定、不用自食其力的日子。 他不能理解,也想不透她在想什么,明明有一条直路却不去走,偏要七拐八弯。 “老大,饭煮好了,可以开饭了,叫上大嫂和小侄子、小侄女一起过来吃。”一名小兵才十六、七岁,笑得像春日的暖阳,手里拿着大锅铲挥舞着。 “景娘,一起吃吧!虽然没什么好菜,但能吃个饱。”萧景峰放下心里的纠结,抱走她怀里的小子。 “我……”看到什么都往锅里扔的大杂烩,她胃口缺缺,说有多美味她才不信。 “娘,我想吃。”霜明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饭锅,一副垂涎三尺的馋相,他看到一只好肥的兔腿。 她迟疑了一下。“好,你先跟……呃,萧叔叔去,娘带妹妹……” 第六章 擒妻先擒子(1) “萧叔叔,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又,根本没走好吗? 李景儿在心里睡弃,看来糊弄孩子的大人又一名,她那傻儿子也真好骗,心性耿直得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 得再教教呀!这样不行,乱得很的世道蛇鼠横行,没点脑子很容易被人带歪了,他才五岁还来得及学习,开春后她先教他几章《厚黑学》,宁可他去阴别人也不要被阴了。 受过现代化教育的李景儿不赞成儿童太早学习,孩子就要过得像个孩子,五岁开蒙,六岁学写字,而不是三岁大就姥爷好,姥姥好,然后唱起哀怨无比的流行歌曲。 真是够了,拔苗助长嘛!有人见过这些孩子成年后的发展吗?是否如儿时一样伶俐,受人吹捧? “你们今天不是要到山里采集过冬的储粮,刚好这几日我有空,就陪你们走一趟,我还没见过山桃长什么样子。” 睁眼说瞎话的萧景峰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模霜明的头,见他嫌恶的闪开,大手一捉又把人捉回来,故意揉乱他的头。 臭小子,还敢闪,要不是给你娘面子,我还不想理你。 “山桃就是杨桃,长这么大,我娘说比一般的杨桃小一半,果肉要变黄才好吃,酸酸甜甜的,汁多,绿色皮的也可以摘回来煮杨桃汁,我们有蜂蜜,加了蜂蜜就不酸了。”他很得意的炫耀,小脸抬得很高,好不嚣张。 一说到蜂蜜,萧景峰脸色微微一变,彷佛耳边还能听见成群蜂儿嗡嗡的振翅声。“少喝点甜的,小心掉牙。” 五岁的孩子最怕换牙,一听到掉牙,他连忙捂住嘴巴。“娘说要漱口,虫虫才不会跑进牙齿里。” “小孩子都会掉牙,等你第一颗牙掉下来后,很快的其它牙也会掉光光,一颗也不剩。”无齿小儿。 “啊——你胡说,我的牙齿才不会掉光光,娘,娘,我不要没有牙齿,我不吃糖,牙……要牙齿……”有一颗牙正在摇动的霜明真信了,吓得边哭边跑,向他娘跑去。 “牙齿在呢!没掉,萧叔叔以前也是爱吃糖,所以牙齿掉光光,不过他努力吃饭,牙齿又长出来了。” 你没事干吓孩子不成,都几岁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出息!李景儿没好气的一瞪眼,这一大一小八字不含。 “娘,我吃饭。”霜明眼泪还挂着,可怜兮兮的把手从嘴巴上拿开。 “什么都要吃,不能挑食,还要吃很多的菜。”零污染的高山蔬菜更脆口,用涌泉的水浅灌,长得水灵灵的,孩子吃了之后就再没生过病,连个小咳嗽也没有。 “还要吃菜?!菜很难吃……”他一脸震惊,好像叫他吃菜是生吞蚯蚓,他会梗在喉咙。小孩子普遍喜欢吃肉,但在李景儿家,爱吃肉的是男孩子,李景儿和两个女儿偏好蔬菜,她们能把一盘菜都吃光。 “好吃,锅锅。”她爱吃菜菜。 穿上秋衣、小棉祆的月姐儿吃吃笑着说,学她娘模模哥哥的耳朵,又拍拍他的背,意思是我分你吃菜。 “是哥哥,负月儿怎么老是教不会,你不能搓我耳朵,你是妹妹……”他假装生气,要戳妹妹的额头,实则是跟她闹着玩。 霜明的手还没碰到妹妹,旁边伸出比他大好几倍的大手挡住他的手,口气带着管束意味。 “妹妹还小,不能欺负妹妹。”看到和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儿,萧景峰不自觉地护短。 “我没有欺负妹妹,你才欺负人。”霜明不满的嘟起嘴,五岁的他已经晓得眼前的叔叔和他有仇。 “还狡辩,明明……” “萧景峰。”冷声一起。 “景娘?” “你过来。”看来要再教育的人是他。 一看她冷眼竖眉,他头皮有点发麻。“什么事?” 李景儿用力的将人扯到菜田边,两指神功往他肉多的腋下掐。“要嘛一视同仁,否则不要再出现,别看孩子小就以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孩子的敏锐是你无法想象,我养了他们就要对他们负责,你不要当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他戳我女儿……”为人父岂能无视? “小孩子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你小时候没和人打过架?”男孩子顽皮,多少滚过泥巴,拉扯两下。 “没有。”打他有记忆时就在田里干活了,从早忙到晚,哪有空闲捣蛋,倒是大哥和三弟常和人打成一团。 她一听,怔住,这是来自哪个星球,阿帕尼亚星吗?和平主义者。“果然没温暖。” “什么?”他没听清楚。 “我说你真可怜,连架都没打过,你是怎么长大的?用擀面棒子擀大的?”所以性子才这么软绵,任人宣捏。 萧景峰倏地涨红脸,“我不惹事还有错?” “大错,根本不像孩子。”孩子就是不讲理,无理取闹。 “你……”什么歪话,别把他女儿教坏了。 “过来。”指一勾。 又过来,她当他是牲口吗? 操练过后的萧景峰并未随队回到三河卫所,他直接住进李景儿在村子里的屋子,每天天未亮扛一袋米或是白面等粮食上山,子时过后才又回来,到村口提了一桶水,稍微洗漱后入屋就寝。 他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但每日一出门就神采焕发,彷佛私会小泵娘的少年郎,光是见上一面连喝水也是甜的。 “不许掐我。”她越来越像家里婆娘,下手没分寸。他痛着,但心里欢喜,表示她没当他是外人。 李景儿翻个白眼。“谁要掐你了,我是叫你来看看孩子们怎么相处。” 她走到霜明旁边,轻握他手心。 “霜月,哥哥有没有欺负你?” 月姐儿睁大纯净的眼儿。“锅锅跟我玩,不欺负。” “他戳你痛不痛?”李景儿也戳女儿,她觉得有趣,咯咯直笑的捉起娘亲的手再戳她,她认为是玩。 “不痛,玩,锅锅玩,再戳。” 戳戳乐玩上瘾了,她见谁就叫人戳她一下,哥哥姊姊都戳了,可是她不敢给叔叔戳,他看起来很凶,一溜烟羞怯的躲到娘后头偷看。 看到女儿走到自己面前又缩回去,先欢喜后失落的萧景峰不知如何是好,他要怎么做她才会走向他? “萧景峰,你必须道歉。”大人也会做错事,他要给孩子建立正确的态度。 “道歉?”他讶然。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你错怪了人就要勇于承认,即使对方不及你大腿高,但错了就是错了,这是负责任的态度。”错误不会因人而异,有过便改。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他反复的念着,忽如醍醐灌顶。“霜明,是叔叔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偏着头,霜明想了一下,十分大度地拍拍他的手。“好,我原谅你,你以后不能犯,我娘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嗯!你娘说的对,她有大智慧。”景娘和他记忆中的温驯模样完全不同了,变得敢言,果决。 “嗯嗯!我娘很聪明,谁也比不上。”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称赞他娘比多吃一碗饭还开心。 “娘聪明,比不上。”月姐儿拍着手。 霜真始终拉着李景儿的裙子,她虽喊李景儿娘,但她对以前的事情有点记忆,知道这不是她亲娘,所以和霜明、月姐儿一比,显得和李景儿没那么亲近,多了隔阂。 “呵呵……别太捧着娘,娘会害羞的。”孩子也就这几年纯真了,再大一点就成了爆竹,成天惹是生非。 她没有养儿防老的观念,能做母子是缘分,在某段时间和某个人有过交集也就够了,她不求回报,只要他们平平安安长大,不违法乱纪,能养活自己,堂堂正正做人。 “娘羞羞……”月姐儿伸指一比。 扮哥纠正,“是害羞。” “锅锅,抱。”她脚酸。 霜明正要伸手抱起妹妹,快他一步的萧景峰已将人托起,搂着女儿在怀中,他眼眶莫名发热。 “锅锅……”看到人不对,月姐儿焦急的找人。 “萧叔叔,那是我妹妹,请你还给我。”霜明口齿清晰的伸出手,他要当有礼的小孩。 我老婆你要抢,我女儿你也要抢,毛没长齐的臭小子!“就抱一会儿,月姐儿香香软软的……”软得不可思议,他不敢太用力,怕折了她的小办膊、小胖腿。 “叔叔,我要锅锅。”女乃味十足的月姐儿看着这奇怪的叔叔,小手“啪”地往他鼻头一拍。 一声“叔叔”,萧景峰打心里发酸,他明明是她爹,亲爹呀!“月姐儿,我是你……” “萧景峰。”还不是时候。 李景儿一喊,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萧景峰硬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你不让我认?” “她姓李。”与你萧家没关系。 “原本她姓萧。”他萧景峰的女儿。 “问你娘去。”不是每个当祖母的都狠得下心断亲。 被狠!他无言以对。 “我要怎么才能听见她喊我……”爹。 她努努嘴,看向儿子,“她一向跟着她哥哥学。” 换言之,还是要先摆平令人头痛的那一个。 “他?”他脸一黑,臭小子,怎么总有他的事。 “好了,天色不早了,不早点进山,成熟的果子都被鸟儿啄光了。”露水还未干,透着湿气。 李景儿比较担心会下雨,一阵雨来一阵寒,秋雨一下,冬天的脚步就近了,山里的飞禽走兽逐日减少,通常那时候她会慢慢减少外出,做好过冬的准备,去年她储存了不少晒干的山菜,因此大雪一下后,没法下山购粮的她就将山菜泡软,剁成细末,熬煮香浓的野菜粥。 北边的冬季很长,足足有四个多月,要等到冰融后春天来临才会长出野菜,算算有五个月是吃不到翠女敕菜叶,所以她很着急要备粮,唯恐季节一过就迟了,而有些根茎类的植物得等到叶子枯了才能挖。 “女……月姐儿我来抱。”萧景峰舍不得放开女儿,软香软香的气味涨满他胸口,她是他的骨血延续。 “没看见她快哭了吗?”李景儿把女儿抱过来,将她放进底部铺了干草、兽皮的竹蒌里。“那两个归你。” 她指着一脸不愿的霜明和表情委屈的霜真,心里暗想:他的孩子缘真差,居然没人想亲近他。 “好。” 他竟然没反对? 萧景峰背后是一只非常大的方筐,两个孩子装进去还能在里面打架,他原本就有意减轻李景儿的负担,抱了女儿后再多背一个孩子,他比较倾向女娃,臭小子碍眼。 可是女儿明显和他不熟,见到不是娘或哥哥、姊姊,豆大的泪珠儿就在眼眶打转,看得他心疼不已。 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换人了,两个大的归他,妻子才能轻松地行走,更快地穿梭在山林间。 “娘,兔子。” 一只灰白色的兔子在挖洞的陷阱中挣扎,后腿被一根绳子勒得紧紧地,想逃也逃不了。 “嗯!剥了兔毛给你做围脖。”她能逮到的猎物最多的就是兔子和松鼠,连山鸡都很难捉到,太会飞了。 “娘,月月也要。”兔兔好玩。 “好,你和姊姊都做,一人一条,再做一对护耳。”去年的那对都脏了,放到发霉。 “谢谢娘。”霜真细声细语的道。 “跟娘客气什么,等明年捉了蜈蚣赚了更多的银子,娘给你们打串了铃铛的银脚链。”叮叮当当的煞是好听。 一听到蜈蚣,脸色一变的萧景峰发出咳声,“我给你买几亩田,种了稻就有收成了。” “你有银子吗?”现实的问题。 荒年一过去,地价疯涨,涨到一亩十二两。 “这……”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他是没钱。 但他可以去借。 “还有,地里的活儿我不会做。”她到过农村,但仅仅观摩而已,何时播种,何时插秧,何时巡水田,一窍不通。 闻言,他面有疑色的直盯着她瞧。“你娘家不是有五亩田,当初媒人说你是侍弄作物的好手。” 没有一丝心虚的李景儿理直气壮道:“媒人的话能听,母猪都能上树,她来我家说媒时还说你气宇轩昂,才高八斗,武胜关二爷,公婆和善,妯娌友爱,叔伯个个是和善人。” 他越听脸越红,大手一捂怕见人。 除了会点拳脚功夫、识几个字,媒人说的没一件真的,盲婚哑嫁真是问题多,媒婆之语不能全信。 “左边石头旁过去有一棵橘子树,应该半熟了,我们把橘子全摘了,放上十天半个月就熟了。”一些放置寒洞里能久存,一些做成桔酱,酸甜的口感能抹在饼皮上。 往深山里走了约一个时辰,秋天结果的果树已看得到树上垂挂的果子,虽结果不多,但也有几十斤,对家有三稚儿的李景儿而言已经足够了,小孩子吃不了多少。 这一趟他们不只摘了橘子,还有柿子、山梅、山桃、野梨……林林总总十几种,这里摘一点,那里拢一些,很快地,萧景峰背后的大箩筐就满了一半,红的黄的果子堆在一起,颜色十分鲜亮。 李景儿的竹篓较小,装的是蘑菇、山菜之类比较轻的山产,里头还掺杂一些无意间发现的名贵药材,像党参、天麻、蝉锐、茯苓、白茅根、白果……可以说山里遍地是银子,采都采不完。 原先她铺在蒌底的兽皮一摊开,约有十尺见方,她将兽皮铺在较空旷、平坦的草地上,四周洒上石灰、雄黄,让两个女儿像野餐似的坐在上头,吃着现摘的果子玩半死的兔子。 坚持要帮忙的霜明也背了个和李景儿相似的小竹蒌,妹妹们附近有几棵栗子树、核桃树,他便在边上捡果仁爆开的栗子、核桃,一边看顾着妹妹,两不耽误还能做点事。 第六章 擒妻先擒子(2) “居然还有芭蕉?!” 听到李景儿的惊呼,萧景峰大步走过去,他看到成串的芭蕉,二话不说的割下,往筐里一放,明显地一沉,可见其重量。 他们今天主要采集的目标是山果杂粮,处理过后能久放的干料,肉类倒是不缺,前两天萧景峰带一伙兵入山“操练”,捕了两头公鹿,三头母鹿,两大四小山猪一家,除了死了一头小的被当烤乳猪吃了,其它三头在石屋旁搭了个棚子,养着。 大的宰肉小的养,这个年不难过了,比起去年还要冒着风雪去逮雪兔,掏树洞内冬眠的松鼠,李景儿肩上的重担轻了一些,相对的心情也放松了些,不像往年那般急迫。 “啊——娘,有蛇……” 霜明惊恐的一喊,离得远的李景儿来不及回身杀蛇,在她悬着心的时候,行动敏锐的萧景峰讯速的抱起霖明,一脚踩向昂首吐蛇信的蛇头,动作全无迟疑,一气呵成。 “哇!好厉害……”看到脑袋被踩扁,身体犹在地上蜷缩的蛇,霜月崇拜的双眼放着光。 “没事吧!我洒了药怎么还会有蛇……”幸好没被咬到,要不然孩子就要受苦了。 长年在山里走动,又是捕蛇的,因此李景儿花了大钱准备各种应急的解毒丸,以防万一,所以她不担心中毒,另外也怕蚊虫咬伤,缝制了防虫香囊,她和孩子每人身上都挂一个,蚊虫不近身。 “小心,地上有凹洞……”萧景峰一喊。 必心则乱,心急的女人没发现脚前隐了一块,想赶快到孩子身边瞧瞧,一个没留神就踩入洞里,“啊”的一声,竟跌落宽厚的男子胸膛,似麝似松的气味钻入鼻间。 说来她也不是没见过男人,前世的她见识过不少猛男帅哥,她队上的消防员就有好几个极品,可是面对他们她没心动过,却莫名地在此时脸红了。 “我不是有意……”她动了动,想离开令人感到无比安全的宽胸,可腰上多了只铁臂。 “别动。”他低语。 “萧景峰……”她的脸越发烫红。 他小声的要求,“让我抱一会儿,我好久没抱你了。” “我们不是夫妻了。”她提醒。 靶到满足的萧景峰低声一笑。“我始终当你是我的奉子。” “有孩子在,快放手。”她推了推他。 难得她这般温顺,他舍不得放开。“再一会儿。” “萧叔叔,你压到我了。”他扶他娘也扶太久了吧! 孩子的呼疼声一起,两个有些意乱情迷的大人这才面带赧色的发现中间多了个霜明,萧景峰还抱着他没放下。 是夫妻,又不是夫妻,淡淡的暧味在萧景峰、李景儿之间漫开,说不清,道不明,流动着细波荡漾的暗潮。 虽说进展不大,但是萧景峰倒是和孩子们拉近一点距离,霜明仍是不喜欢他,可是不排斥他的接近了,霜真会害羞的喊他几声萧叔,然后递给他洗净的果子,眼巴巴地看他吃。 也许真有父女天性这回事,变化最大的是黏人的月姐儿,几日相处下来,她居然不介意萧景峰将她抱上抱下,还主动缠着他,要他带她去看河里的鱼,捉横着走的沙蟹。 得寸进尺指的便是萧景峰这种人,女儿肯亲近他了,他一高兴就忘了形,索性不走了,就在石屋前面的空地上搭了座能挡风遮雨的草棚,他割了不少干草铺在地上当床,人就和衣睡在上头。 山里一到入夜非常寒冷,尤其深秋了,日夜温差十分大,实在看不下去的李景儿便扔给他一条备用的棉被,把他喜得更不想走了,想办法和卫所告假好多留几日。 或许是有妻有女在身边的感觉让人心暖,萧景峰竟萌生退意,想从立功建业的军中退出,往日的雄心壮志被女儿甜糯的软笑给消弭了,他想不起战场上的残酷、飞溅的鲜血和敌人的头颅,只剩下她银铃般的笑声。 他想找回自己的妻女,真正的成为一家人,怀里搂着妻子,手里抱着稚女,踏着夕阳余晖归家。 “你怎么还不走?”有点漏风的童声一扬。 霜明掉了他第一颗乳牙,他紧张得半夜不敢睡,怕会掉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牙全掉光光了。 天一亮发现牙齿还在,便安心的睡了个回笼觉。 “这话应该是你娘来问,而不是你。”人小表大,毛还没长齐就想当家做主,就他那小身板还妄想充大人。 这个石屋越来越像个家了,屋子的东边是菜田,约半亩大,种着菘菜、黄瓜、茄子、丝瓜、胡瓜这类菜蔬,金黄色的南瓜也结了好几颗,就在萝卜旁边。 石屋西边有鸡舍,剪了翅膀的山鸡一天能下五、六颗蛋,小猪在木头围起的栏栅里拱鼻,吃着烂根的大白菜。 因为李景儿不经意的一提想喝羊女乃萧景峰便特意下山一趟,到村子里丢了一头刚生完崽的母羊,他一路扛着咩咩叫的羊回到山上搓了条草绳将羊系在有草的树下。 眼看着日子越来越有盼头,除了少了左邻右舍外,这儿就像一座农家小院,檐下挂着辣椒和腊肉、燻鹿腿,畚箕里是拳头大小的山芋,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欢笑声不断。 霜明小胸膛一挺,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我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我能代替我娘和你说话。” “等你和我一样高再说。”萧景峰取笑地往他额头轻推,也没出什么力,不过小身子还是倒退了好几步。 羞恼的霜明一跳一跳地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高。“我很快就会长大了,你不要太得意。” “等你长大我都成了你老子,你还是矮我一栽。”想和他平起平坐还早得很,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什么叫老子?”他听不懂。 想着该不该捉几只鸭子来养的萧景峰抬头一笑,大男孩似的笑脸洒上金光。“就是你爹。” 他一听,小脸发怒。“我不要!” “由不得你不要,我就是你爹。”看他爆竹似的气忿忿,萧景峰忽然觉得逗孩子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娘不会要你的,你没我长得好看。”娘说他是世上最好看的孩子,没人比得上他。 “娶老婆不是比长相,而是比能力,我能照顾得了她,你能吗?”臭小子哪里好看了,讲话还漏风。 晾晒劈好的木柴,萧景峰将不是对手的对手轻轻拨开。“我从不说自己长大了,你说我是小孩子吗?” 只有孩子才会一再强调,巴不得一夕成人。 “你……你欺负人。”坏人。 他笑着又劈了两块木头。“去向你娘告状呀!长不大的小表。” 现在李景儿烦恼的不是过冬的柴火不够用,而是没地方放,她考虑盖间柴房,好能堆放更多的木头。 有个男人在真的不一样,很多事不用她动手就井然有序了,想想以前的瞎忙,真是自找的。 “我才不是小表,你是欺负小孩子的坏人。”霜明气愤的一指,小脸瘪得像虿了的扁豆。 “你,小人,我,大人。”他幼稚的比起两人的身高,小的就是小的人,高个儿无疑强上一截。 人不能比较,一比就沮丧了,仰着头往上瞧的霜明很不服气,想扳回一城,但是两人一大一小的明显对比,他不得不对认自己是“小”人,他要吃多少饭才能长高呀? “别把孩子逗坏了,他还小,会把你的话当真。”一股发酵的酸味伴随话语飘过。 “我帮你。” 放下斧头的萧景峰身一直,接过颇为沉手的瓮,瓮里还有腐水晃动,酸得呛人的味道冲鼻而来。 “娘……”霜明扁着嘴一喊。 “乖,去陪妹妹玩。”小子又败北了。 他撒娇的端起笑脸。“我想帮娘做事。” “今儿事不多,娘买了纸笔,你去写字,练字能让人平心静气,提升修养,咱们不当兵,要当文状元,把当兵的压过去。”文官清高,同品阶如压武将一级,动脑子好过动武。 压什么压,他老子就是兵爷出身,再让他上几回就是能世袭的千户了。 本朝的军阶在驻地是能一代传一代,战地伤亡多,父死子替,六、七品以下的官阶是不用送往京城,由当地的驻军将领决定即可,五品以上要面圣,皇上御笔批示。 “好,我考状元给娘争气。”他不知道状元是做什么的,但一定比当兵的好,霜明示威的朝萧景峰一咧牙,全然忘却适才的完败,他想着自己多读书长了见识,娘就是他一个人的。 午后的风很惬意,凉凉地,并不冷,两个小的爱困了,两颗小头颅并在一起,睡得很香。 玩累了,总要睡一会儿,小孩子体力有限,困意一来躺下就睡着了,敲锣打鼓也吵不醒,只是天边飘来一大片乌云,看来快要下雨了,手边的活得赶紧做完,不然一耽搁不知又要拖到何时。 “景娘,这瓮里头都发臭了,要倒掉吗?”这味儿真难闻,很难想象丢出来的东西反而好吃。 “倒了。”还留着喂猪不成,猪也不吃。 萧景峰将一瓮子的酸水往山沟里倒,卷起的山风将酸水吹得七零八落,飘散在风里。 “然后呢?” “你没做过家里活计吗?里面还有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瓮,水倒完了就洗一洗,好腌新的。”去年做的吃完了,今年得再做新的。 “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他眉头一拧,不禁心疼,一个女人家带着三个孩子要备粮,还得腌菜,忙得过来吗? 饼意不去的萧景峰微带自责,养家活口是男人该做的事,却累得她离乡背井讨生活,难怪她心中有怨,怎么也不愿再当萧家妇。 拭了拭汗,她脸上有着丰衣足食的满足。“不做没得吃,难道你能指望花栗鼠给你送粮食来?” 去年的此时她还在为棉被不够暖而发愁,到处找蛇、捕蛇,备妥御寒衣物好度过严寒冬日,经过一年的努力后,她不只把石屋布置起来,还家有余粮,手上近百两的银子,孩子又与她亲,她再无所求了。 李景儿一直很向往武林小说里的隐居生活,一座与世隔离的秘密山谷,自给自足不依赖外界,养鱼种稻,鸡鸭成群,遍地的药草,小孩子赤足在油菜花田里奔跑玩耍。 但想归想,现实和梦想相差一大段距离,热爱山林的她能住在一手打造的石屋里已经很满意了,成天看山看水,神仙也没她快活,她在这里找到她要的宁静。 如果没有某人的存在…… “我是说搬重的活我来干,你一旁瞧着去。”大瓮、小瓮,他就着涌泉的水勤快的刷洗。 “你这么多天不归营可以吗?”她话里有赶人的意思。 “你关心我?”他目中含笑。 李景儿偏过头,不看他魅惑人的笑容。“挨了军棍可不好受,逃兵是要被砍头的,你的脑袋还是连着身子比较好。” 没人希望认识的人死于非命,尤其是她孩子的爹,能活着是好事,没必要咒他早死。 “景娘,你心里还是有我——”她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有点在意,一夜夫妻百日恩,她是个心软的人。 她啐了一声,打断他的自我陶醉。“少自作多情了,有不用付银子的劳力我为什么不用,你这个头正好做点杂工。” 被当成打工的,他低声轻笑,“好歹能做点事,不被嫌弃,前两天我在左边的山瞧见一片野生三七,范围之大少说能收上万斤,我去探过了,山势陡峭不易攀爬,得用绳索上下接应,过几天准备妥当了,会有百名左右的兵过来采集……” 意思是他主导此事,还能多停留月余。 “不是议和了?”不打仗。 萧景峰笑意转淡,“有备无患,磨成三七粉保存更久,战争的事没个准,议和了也能反悔。” “所以你们才被调来三河卫所。”两国交战可怜的是老百姓,一打仗就征粮征兵,多少人食不果月复,家破人亡。 他一顿,“景娘,我不能回答你。” 军事机密。 李景儿也不是很想知道,她刻意躲进山里就是为了免受战火的波及,两军交战占的是城池,不会往人烟稀少的山头窜。 “去菜田里拔大白菜,留五、六颗就好,其它全拔了。” 民以食为天,先填饱肚子再说,打仗的事离她太远了,顾及眼前才是最重要的,眼看着冬天就要来了。 “全拔?”那可是不少。 山雾多,水气足,地肥,每一颗鲜绿的大白菜都硕大无比,比村里百姓菜围子种的还要大一倍,萧景峰弯下腰去模索,费了好大的动才拔起一颗,再弯身一拔,旁边的土松动了,有了空隙,接下来就不难拔了。 因为很大,他一次只能拿三颗大白菜,如此来来回回好几次才算完事,一小块菜地种出六、七十颗大白菜。 韩国泡菜不难做,主要是调酱,李景儿已在昨儿夜里用洗米水、花椒、八角、粗盐等煮好大酱,搁上一夜放凉。 大白菜切掉根部,放入涌泉中清洗,洗去上面的灰尘后再放在石头上晾,等水沥干。 “你看我做,先把酱抹在最外层的菜叶上,两面都涂抹均匀了,然后再抹下一片菜叶,每一片菜叶中间要塞入腌好的小葱……这样层层堆叠,腌上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切开来吃……”她看韩综“一日三餐”里就是这么做的,那红通通的辣椒粉是整包倒,韩国人真是很能吃辣的民族。 做好了腌白菜又做了日式腌菜,菜田里的萝卜、黄瓜、茄子、青葱、豇豆……全收了,萧景峰这阵旋风卷过后,菜田里所剩无几,稀稀落落的都空了。 “种一荏冬麦吧!” 岁月静好,你洗菜来我腌制,你来搬缸我调整,就像农闲时的小夫妻,安静的干着手边的活。 等手边的事都做完了,一声乌鸦叫提醒两人天色昏暗,西边的日头已落,倦鸟归巢,山下的炊烟袅袅。 “啊!这么晚……”该煮饭了。 李景儿话还没说完,天边一道银龙划过,响雷声轰隆乍起,无预警的大雷雨倾盆而下。“下雨了……” “是呀!下雨了,你……”她犹豫着要不要让他入屋避雨,雨势之滂沱十分惊人。 看出她的迟疑,不强人所难的萧景峰笑着转身冒雨奔进搭建好的草棚,朝她一挥手,让她赶紧入屋以免着凉。 第七章 引郎入室(1) “娘,叔叔,下雨,冷……” 山里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通常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雨势便会渐渐转小,慢慢停了。 雨后的山里瞬间放晴,被雨水洗过的叶子油油亮亮的,看起来像刚长的女敕叶,十分鲜绿。 鸟儿会出来觅食,松鼠在枝杻间跳跃,浑身是刺的豪猪在猪爹爹的带领下,一家子在树底下刨呀刨,挖出躲在底下的虫子和草根,“啊呜”一声一口吃掉,鼻子拱呀拱的。 可是这一次的雨下得有点反常,连下了两个时辰多还未见停点的迹象,而且越下越大,雷声隆隆。 李景儿并非铁石心肠,曾是冒火救人的消防人员,她心里根深蒂固的观念是以人为先,听着大雨声,她的心也咚咚咚的敲着,忧心屋外那个人是否无恙。 “月姐儿,你冷吗?被子盖上就不冷了。”有些魂不守舍的李景儿拿起自己的外衣给女儿盖住,浑然不觉衣服和棉被的重量有所差异。 “娘,小妹妹是说外面在下雨,萧叔叔会淋雨,我们可以让他进来躲雨。”霜明扑上完整的说明。 “对,娘,让叔叔躲雨,外面冷,很可怜。”月姐儿装出很可怜的表情,两道弯弯的眉毛往下垂。 “你们要让叔叔进来吗?”李景儿看着孩子们。 月姐儿重重的点头,小手一直指向门外,霜日月迟疑了一下才稍微点了点头,见哥哥妹妹都点头,霜真也头一点。 三个小的无异议通过,倒是李景儿踌躇了老半天,在要与不要间游移,耳边听着撒豆子般的雨声,她坐立难安,在屋里来回走动。 最后,她过不了自己的良心,拿下一根根拴好的门闩,把门拉开,她才一扯喉,颀长的身影已立在身前。 “景娘……” 听着沙哑的声音,她喉头一紧,一股歉意涌了上来。“一身的水滴到我了,你刚从水里捞起来不成?” “草棚里漏水……”雨水不断地打进来,落在地上的水也往里面流,他当床的干草全湿透了。 “别想我同情你,你是打过仗的人,我就不信你没在雨中行军。”只是没看见不心疼,瞅见了心里抽痛,没法子自己喝着热汤、热茶,而那道孤伶伶的身影屈身抱膝。 他低笑,“我很可怜的,收留我吧!” “你……哼!进来吧!先拿干布把自个儿擦一擦,那边有火,烤干了再说。”这狼狈样,像个人吗? 李景儿随手扔了一条给儿子净身后擦拭身体的布巾,巾子下方绣了一只可爱的青蛙。 不过萧景峰一往身上揺就显得小了些,擦了头发,衣服就干不了,提了前胸,后背滴水,抹了脸,全身湿。 实在看不下去的李景儿只好叫他衣服全月兑了,她买了一块春色绿的布要给女儿和自己做明年的春衫衣裙,现在正好可以让他拿来裹身,好过赤身…… 伤眼睛。 “月兑光?”萧景峰眉一挑。 “难道你要穿着一身湿衣服烤火?”她是不反对,个人意愿无从评论,有人天生过不了好日子。 屋子里不用煤油,以防孩子玩火灼伤了自己,在灶台旁有个挖空的壁炉,柴火熊熊地往上窜烧,这是一室光亮的来源,能照亮屋里每个角落,石壁上挂了几把备用火把,有事要到屋外或到储放食物的洞里都可以使用。 其实屋内的摆设很简单,原本就有的石桌,李景儿搬了几个木墩子当椅子,一个用木头钉成的简陋衣柜,放置母子四人的衣物,以及一些针线、碎布头、束发的头绳,棉被是不收的,一年到头都搁在石床上,脏了、潮了,找一天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拆洗、晾晒,晒上一天蓬松了再收回去,摊开再用。 角落边有一排架子,是用来挂腊肉、咸猪肉的地方,阴干了才好储存,平时也挂菜干。 练习写字的沙盘,孩子的毽子,山里拾来的玩意儿,草编的炸临,竹盒里的帼蝈儿……一目了然。 “我是怕你介意。”一说完,他开始月兑衣,先解腰带,再月兑外衣……萧景峰弯着笑意的嘴角微微勾起。 “等一等,我背过身后你再月兑。”看他月兑得果了上身,李景儿才回过神来,表情尴尬的叫停。 哎呀!者什么时候了还发花痴,看男人的身体看到入迷,他也就背肌结实了些,倒三角腰,腰部紧实有力…… 呃,好像看太多了。 “你又不是没看过,我们新婚夜你还哭着喊疼……”他也是急了点,一冲动就闯了进去。 一想到当时被包裹的紧致,萧景峰安分了两、三年的小萧动了一下,他腰部以下有股热源往两腿间冲。 “停——”他不羞人她都听得臊。“以前是以前,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谁也不许再提。” 提多了容易出纰漏。 要不然她怎会一走就离家千里,没打算回头投奔娘家,因为认识她的人越多,她被人发现性情大变、判若两人的机会也越高,远离所有的可能性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可是显然她走得不够远,还与故人狭路相逢。 多么可憎的墨菲定律呀!不论走到哪里,该碰上的还是会撞上,老天爷见不得人过得太顺心。 “对我而言,犹如咋日。”闭上眼,他看见的是她含羞带怯的样子,神情僵硬的笑得双唇发抖。 “不想被我丢出去就继续回忆从前,昨日种种璧如咋日死,花谢了再开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一朵。”她暗示该断的就要断,不要牵丝攀藤,世事不能重来,只能不回头的往前走。 嘴边的笑一淡,多了苦涩,追妻之路还很遥远。“景娘,你嘴硬心软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呢。” 她暗自嘀咕着,不同的人哪来相同的心性?“月兑好了没,别唠唠叨叨的像个老太婆,我可没闲功夫伺候你。” 看她拿着姜汤在一旁等着,萧景峰笑了。“好了。” 他不是全身裹布,而是腰上系了一块春日绿棉布,布上浅绿的花纹正好盖住他微微抬头的兄弟。 如果他蛮横些,此时已将拜过堂的妻子推上床,用身体压住她,肆意妄为的胡来一回。 可惜想归想,他还做不出人面兽心的行径,有孩子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瞪眼想着怎么上那张石床,如果和她秦得更近些,夫妻间的隔阂应该能慢慢修补起来。 他不急,一步一步来,就像行军打仗,耐不住性子的人注定出师不利,兵败如山倒。 “喏!拿去。”热汤一塞。 “嗯,多谢。”他不怕烫的一口饮尽,不一会儿,身体热了起来,额头冒出细细的蒲汗。 “饿不饿?”李景儿若无其事的问。 “饿。”真饿了,不是假话。 “你等等,我给你弄吃的……萧景峰,我看见你噃角扬起了,别以为我顾念旧情,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屋子里,拖具尸体出去很麻烦。”她是基于人道主义,死刑犯也能吃饱了再上路。 “我知道。”但他仍遏制不住心底的乐。 “知道个毛,绿头乌龟。”她指着他身上的绿布。 李景儿也晓得心软的毛病要不得,要不然她也不会在逃难的途中捡了七个孩子,搞得自己阮囊羞涩,差点沦为乞丐婆四处行乞。 只是要改得过来就不是她了,尽菅她不喜欢小孩,还是不忍心看到孩子受苦,极尽所能的帮助他们,人溺己溺,人饥己饥。 “我好久没看到白米饭了,真香。”是故乡的味道。 南方食米,北方食面,萧景峰是南方人,不习惯北方人的大饼,但打了几年仗,他什么都吃。 因为饿呀!军中伙食常常供应不及,他们是有什么吃什么,饿极了还捉过田鼠吃,能饱了肚子才有命回家见爹娘。 因此他一瞧见用大锅子装的香软白米饭,眼眶热辣辣的,心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有得吃就吃,将就点,那是我们吃剩的剩菜剩饭,扔了喂鸡很可惜。”原本她打算加点水,明早煮粥吃。 李景儿也太随兴了,找不到海碗盛饭,直接端起煮饭的锅子,将半盘的炒大白菜连同菜汁倒进锅子,又把剩半截的炸鱼头也搁上去,加上几片炒肉、几块三杯兔肉和清炖豆子,这么一锅也够一个大男人饱餐一顿了。 “不将就、不将就,很好吃,这鱼头炸得很酥,肉一点也不老……这是什么?” 没有筷子,萧景峰用饭匙舀着吃,他一插好像顶到什么,把白米饭拔开一看,是一颗白煮蛋。 没能忍住的,他边吃边落泪,这颗蛋一看就晓得是特意为他留的,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是念着他的。 “饭饭很难吃吗?” 暖暖的小手抚上萧景峰面颊,他一僵,不敢动,内心激动得彷佛草原上有万马奔驰而过。 “好吃。” “那你为什么哭?”她帮他擦泪。 “因为太好吃了,我感动得哭了。”这小丫头长得七分像她娘,弯弯的月牙眉,圆圆杏眼,小嘴巴。 “你别怕,不好吃就不好吃,娘说要说实话,我也不吃绿绿的菜菜,娘逼我吃,我哭了还是叫我吃……”娘坏,绿菜菜,苦,她都哭了,娘说不吃会生病,营养要均衡。 什么是营养,会飞的萤火虫亲戚吗? 听到自己被同情了,萧景峰哭笑不得。“你不吃娘会打你吗?”月姐儿脖子一缩,朝她娘偷看了一眼。“不打,但要吃更多更多的菜菜,有这么多,月月怕。” 小手臂一画,画了个大圈圈,表示她要吃很多菜。 “要吃菜才会长大,你看爹吃好多的菜。”他月兑口而出,一口把白菜吃光。 小丫头嘻嘻地捂嘴笑,小脸蛋宛若盛开的白玉兰。“是叔叔,不是爹,月月没有爹,爹死了,打仗,你说错了。” 他一听,心酸死了,“你爹没死,他在……” “月姐儿,不早了,是不是该上床睡觉了。” “人死不能复生”,他还是早日入土为安。 “娘,月月还不困,跟叔叔说话。”月姐儿头一次没听娘的话,她想多陪陪可怜的人。“不,你困了,眼皮都垂下来了,好困好困,要睡了。”李景儿先捂住女儿的双眼,将她眼皮往下覆,以诱导的方式告诉她该休息了,孩子的心思很单纯。 “月月不困呀!我……”说不困的当头她打了个哈欠,小手揉揉发涩的眼,小脑袋瓜子往下一点。 “困了,小羊羊找你玩喽!” 一说到小羊羊,月姐儿真的困了,在梦里数羊,很快就睡着了,她眼皮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 “来,妹妹,哥哥带你去睡觉。”怕妹妹被人抢走的霜明赶紧过来牵妹妹的手,陪她慢慢走向床。 “呢,谢谢锅锅。”她好困了,要睡觉。 “不客气。”小办膊、小细腿的奋力地将妹妹推上石床,担心他把人择着了的萧景峰看得心口七下八上。 先上床的霜真把被子拉开一角,眼睛已经睁不开的月姐儿钻进去,头一沾枕,被子一盖,酣然入眠。 她是标准的一秒睡,小孩子的通病,前一秒还嘻嘻哈哈的玩汤匙,再一看,没声音了,低垂着头,已然入睡。 “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能认……”萧景峰说得委屈,化悲愤为食量的大口铲饭吃。 “认了之后呢?你要带她走吗?”他在兴头上,想得不够周全,女儿当然能认,但然后呢? “我……”他忽地梗住,无话可说。 他自个儿就住卫所营区里,虽说有个独立的小院,但是住上一家人太逼仄了,还不如这山里石屋。 “你是随军队调防的,今日在三河卫所,谁知明日又要调派到哪个犄角疙瘩,你自己都不安定,又怎么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女儿还小,不能跟着你东漂西流的迁徙。”当兵的就是这点不好,银子少,风险大,居无定所。 “我可以买个宅子安置你们,我一得空就回来看你们……”他提出办法。 “你是指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回来一次,如果你被调到边关呢?以你的官职只怕要在那边安家了。”有的将领一辈子也回不来,埋骨异乡,若无异心,边关守将少有调动。 他一僵,一口饭含着几乎要吞不下。“最近在议和了,不打仗,若一、两年内边关战火未起,我们这些被征调的民夫就会卸甲归田,各自回到原籍地重操旧业。” “可你自个儿也说过并不确定,也许会有突发变故,若是议和破局呢?眼前的平和便是假象,很快烽火又要再起。”人的眼光要看远,不能局限在别人愿意让他看的这一块。 “景娘,你想太多了,陈将军已做好万全准备,不打则已,一打便要他们退无可退。”直捣黄龙。 “好吧!那你银子打哪来?我前些日子去县里问过了,二进院子带水井的最起码要一百五十两,三进院子约两百两,你手头上有多少银两?”不是她要打击他,这是现实问题。 “有十……十五两。”他支支吾吾的,面皮涨红。 在卧龙村,十五两够一家五口用上两年了,但在杨柳县,二进院子一年的租金是十二两,这还不包括日常的开销。 听到十五两,李景儿都要叹息了,想也知道他的银子去了哪里。“你一个月的军饷有多少?” “十两。”他认为很多了。 “所以你要不吃不喝存上两年才能买上一间像样的宅子,期间不能生病,不能请客,不能有额外的支出,否则你仍然买不起。”她一一细数,切断他不切实际的想法。 第七章 引郎入室(2) “景娘,我们可以买小一点的……”他小声的说着,唯恐让人知晓他没出息的样子。 “再小你也买不起,老家那边你不用寄银子回去吗?”知道他没死,铁定每个月等着他供养。 “这……”他一怔。 “你要是敢不给银子,你爹娘就会千里迢迢来要钱,这话你信不信?”人一横,什么也不怕。 “信。”他爹娘就是这种人,要银子不要脸。 “何况住了你的宅子我成了什么人?那是外室,比妾的身分坏低,你这是在折辱我。”男人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没想过礼法和外界的看法,以为船到桥头自然直。 “景娘,你是我的妻子,糟糠之妻不下堂,我这一世绝不负你。”萧景峰脸色严肃的捉住她的手。 “放手,孩子在看着。”她要抽手,却被紧捉着不放。 “不放,孩子们睡了,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了,除非我死,否则你只能是我的妻子,即使再娶你一回也无妨。”他下定决心与她执手白首,不负心,不薄幸,比翼双飞。 “你要再娶我一次?”这人是傻了吗?好马不吃回头草,好夫不娶二嫁妻,他还想娶和离的妻子? 他点头,“是。” “你脑袋坏了吧?”专干傻事。 萧景峰轻轻一扯,将她扯到身前。“我会对你好的,景娘,你相信我,只要我活着的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但你很穷。”他比她还穷。 不怒,他反而头一点,“我会努力建功,争取上头的赏识,等我当上二品大官就有钱了。” 这话一出,李景儿都气笑了。“等你等到猴年马月呀!我还不如自己挣钱,一只活蜈蚣一百个铜板,十只活娱蚣便一两,我十天一百只进帐十两,一个月就有三十两,我嫁你干么?” 他正色道:“景娘,捉毒虫太危险了,你不要冒险。” “萧景峰,我告诉你赚钱的法子如何?”维对是无本生意,而且是仅此一家,正经生意人抢不了。 “什么法子?”他愿闻其详。 “赚死人钱。” “赚死人钱?!”他大惊。 “打仗不死人吗?你们最后总要清理战场吧!自己人就算了,若是敌军,我们搜刮一些战利品有什么不对,那是我们该得的,人死了还留着银子做什么,连盔甲、战袍、鞋子、身上的饰物都能摘下来卖……” 萧景峰越听越入迷,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考虑。 “你胸前的伤口是怎么回事?”李景儿近看才发觉他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十字划开的伤疤。 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 萧景峰抚向凹凸不平的疤痕,神情异常平静。“我是陈戎将军的亲信,跟随他左右,当时一支箭射向将军后背,身为亲信的我义无反顾,而这支射入我左胸的箭,连军医都摇头说没救了,不久后便传出我的死讯……” 那时他在九死一生的关头,几度撑不过去,周神医以刀尖割开他的血肉,取出有倒勾的箭头,又下猛药强灌,他昏迷了十来天,最后才缓过来,惜才的陈戎将军便允他回家一趟与家里团聚,这才知晓军情误传一事。 “娘,你怎么还不睡,没闻着你的味道我睡不着。” “臭小子……”什么叫没闻着娘的味道就睡不着,他都五岁了还不独睡……好吧!屋子里就一张石床,别无他法,可是这小子未免太黏人了,他都没抱过妻子几回。 吃味不已的萧景峰暗暗咬牙,小心眼的瞪着不及他腿高的“情敌”,他像打翻了醋醰子似,浑身酸溜溜。 那就是一个孩子而已,值得他小题大作吗? 可是好事被破坏了,那个恨呀!真是椎心刺骨,好不容易和妻子有点进展,这小子一开口就全毁了。 “萧景峰,你的衣服烤干了。”李景儿似笑非笑的瞅着他,那眼神看得人不由得心虚。 “外面还在下雨。”他指着蒙蒙细雨。 下雨天,留客天。 虽然雨势已经持小,但被雨水泡的草棚还能住人,半夜冒雨下山更危险,一不留神人就没了。 所以说,他不留不行。 李景儿避看他雄伟的六块肌,眼神飘移的落在他挂在石壁上的玉石弓。“你和霜明睡一床,靠墙。” “那你呢?”想到两人并肩一躺,他浑身就热起来,血脉偾张。 她抿唇一笑。“自是在另一侧,中间隔了三个孩子,秋天一过冬天来,某个地方也要冷静冷静。” “景娘……”哪能冷静得下来,他热血沸腾。 “叫娘也没用,穿好衣服上床。”李景儿将壁炉的柴火拨散,让它自然熄灭,不会火星迸出的点燃一旁的木头。 “真狠……”女人心,莫测窝深。 萧景峰仅着里衣里裤,单薄的布料遮不住他精瘦身驱,男人从李景儿面前走过,还刻意放慢脚步,展露傲人的臂肌,手指头还有意无意地往她手心一滑,引起她微微一呼。 见她双颊泛红,呼息一抽,这才满意的嘴角一勾,走向分开牛郎与织女的长床,那石床该死的大! 带十几个兵在上面滚动还有空隙,可见床真的不小。 原先李景儿带着三个孩子是集中睡中间的位置,她好照顾得到,可是多了一个具有侵略性的大男人,只好从中一分为二,再在中间隔了一条布帘子,男的一边,女的一边。 “娘,我不想跟他睡,他身上不香。”有股味儿,不难闻,但他不喜欢,还是娘香香的比较好。 “霜明,忍耐一下,天亮他就走了。”雨一停,他就没有借口留宿,她不养穷人。 走? 萧景峰目光一闪。 霜明颇为苦恼的想了一下。“好吧!我听娘的。” “乖。” 好孩子忍痛分出一半的棉被,咬着嘴唇的霜明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没有娘在身边他会害怕。 但是一个恶梦也没作的他睡得很熟,连半夜有人偷掐他的鼻子也不知道,他用嘴巴吐气,连爱卷棉被的小毛病也改了。 无声的轻笑柔如棉絮,壁炉中最后一丝灰烬灭了光亮。 一室昏暗。 雨停了,乌云散去,月亮出来了。 明亮的月光从小小的窗户透入,照亮原本的黯淡,即使在洞窟凿成的屋子里,仍能看见屋内的一景一物。 夜深沉,蛙声齐呜,所有人都睡了,除了一人。 黑暗中,一双幽深的瞳眸修地睁开。 静悄悄,蹑足而行,猎豹一般的潜移,只为…… 偷香。 “景娘。” 不知有人靠近的李景儿睡得正沉,她感觉有风掠过耳际,伸手一拨,翻了个身继续睡。 殊不知她这一翻正中某人下怀,毫无悬念的翻入某人怀中,细腰被温柔的拥住,与君面对面相偎。 丙然是又香又软呀!臭小子说的一点也没错。 嗅着淡淡的体香,某人有些自作孽的苦笑,看得到,吃不到,委屈了他的小兄弟,最残忍的折磨莫过于此。 僵着身,他闭上眼睛,不知不觉中竟出人意料的睡去,无比的安宁,很久不曾这么放松了。 这是回家的感觉,温暖、温馨、温润他的心…… 但是被发觉了就不太妙了,譬如—— “萧景峰——”咬牙切齿的声音。 天蒙蒙亮,感觉有重物压身的李景儿没法翻身,她似醒非醒的睁开眼,眼神还有几分迷离,蒙胧地不知在消防队的宿舍还是野外求生营,此时的神智处于混沌状态。 要一杯咖啡提神的她要过好一会儿才会完全清楚,原本的生理时钟已经醒了,身体再疲倦也会苏醒,但契合的魂魄会晚半个时辰,这个时候是她天人交战最挣扎的时刻。 蓦地,她的手似乎模到一硬物。 有心跳声。 脑海中意识到不对,孩子不可能一夕长大,这个充满危险性的生物是什么,从哪里来?身体比大脑反应快的倏地出手,她要先下手为强,绝不能给对方反击之力,一击致命。自由搏击中的绝技—— 锁喉。 “景娘,我不反对你的投怀送抱,但一早太急切,为夫的会受到惊吓,咱们慢慢来,不急。” 一只手被扣住,轻轻反转,改擒为握的包覆在热度正高的大掌里,贴在跳动的心口上。 看到近在眼前的放大脸孔,李景儿先是错愕,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睡得这么热,有人躺在身边竟毫无所觉,继而是懊恼警觉性降低,太自以为是,铁木做的门板防得了外面的巨型野善,防不了引入室的狼。 当两种感受都过去后,胸口燃起的是滔天大火,她引以为傲的锁喉绝技竟然轻易被破解,不但未达到攻击的作用反而受制于人,平白让人占了便宜,她心火炽烈。 残存的理智提醒她身边还躺了三个孩子,尽避怒火已燃眉了,她仍压低喉间的怒吼,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恨呐! 纹丝不动的布帘子是一大讽刺,似在嘲笑她的识人不清,此举防君子不防小人,多此一举。 “在你睡着时。”萧景峰低笑。 此时的他虽然脸上带笑,实则忙得很,一点也不轻松,要不是他及时用大腿压制住棉被下乱踢的玉足,他的兄弟八成要废了,这女人打哪学来的阴招,这么狠绝。 “你的无耻是打哪学的,自学的,无师自通?”她忍不住要讥讽两句,不甘心让人轻易得手。 李景儿的愤怒显而易见,打她穿越过来以后,这是第一次落居下风,她居然挣月兑不开的只能由人摆布。 太伤自尊了,她以为穿越人有的优势荡然无存。 “夫妻同睡一张床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瞧你慌得像遇到狐狸的小白兔,哪有洞就往哪里钻,为夫自问长得不算太差,怎吓得你四处逃窜?”说得无奈的萧景峰有几分自嘲,他想敞开胸怀呵护怀里的女子,可她不领情。 她咬着牙,压抑着不放声咆哮。“要不要我借你一把榔头,狠狠敲开你的脑袋,在本朝律法中,我们已经和离了,在县府有女书的,即使你想施压消除也是不可能,让我一再提醒你既定的事实很有趣吗?” “我也说过再娶你一回,你怎么就不相信?”他不怕麻烦,如果能夫妻和好如初,他愿大红花轿迎娶入门。 当初婚事办得太匆促了,有点草率,因为赶着在入伍前娶亲,一切礼数从简,新娘子没什么嫁妆的坐着牛车来,急就章地拜了堂、宴客,入了洞房,隔早新媳妇敬茶。 她甚至穿的不是艳红嫁衣,而是一般的红衫红裙,脸上涂了过艳的浓妆,手上没一件饰物。 萧景峰是听说过后娘苛待前妇生的孩子,李景儿的父亲在一年妻孝后就再娶了,来年生下一个大胖儿子,已有三子二女的李父老来得子,自是喜不自胜,便将家里的事交给新妇,由她管着家务。 自从这位妇人入了李家门后,这五个孩子的日子就难过了,大儿子过了二十还不给说亲,谁叫后娘怕儿媳妇进门会夺权,二儿子十八有了心仪的对象不给娶,硬说家里没银子,拿不出聘金,逼得他进城打零工,好赚足娶老婆本。 小儿子十二,据说很有读书天分,要不是上头有四位哥哥姊姊护住,先前读了四年书的他恐怕连私塾也去不了。 女儿的情况更糟,李景儿是大女儿,一出孝就被胡乱配人,明面上说给足了丰厚嫁妆,实则只有几口空箱子,小女儿十四,被迫嫁给孙财主家的瘸腿儿子,哭着被抬走。 “不是我不相信,而是我有说过要覆水重收吗?你那个家我嫁过一次就领教过了,你还要我重入火窟,居心不良。”又不是真没人要了,非要葬在那口水深火热的六里。 “我不是说了要分家,你等我,景娘,很快我们就能各过各的,你不用和其它萧家人共处一室。”奉养双亲理所当然,但他不会再傻到连大房、三房两口人也养。 尽孝非散财,他能力有限。 “等你分了家再说。”想法丰富,现实骨感。 李景儿在心里翻白眼,暗想:就那个极品家哪容得了他轻易月兑身,不用钱的劳力,任劳任怨的耕牛,要银子有银子的金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放了他走是全家人的损失。 “景娘,我一定会分家,不会再纵容他们的一再需索无度,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你不用再奔波劳碌,等着坐在家里呼奴使婢就好。”有朝一日会实现的,他再达几个功就能往上升,做到千户、卫指挥使…… “萧景峰,把你的手拿开。”李景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叫人不寒而栗。 他微喘,声线不稳。“就模模,解解渴。” “你模的是我的胸。”还把手探进去,又揉又搓的捏按,捻着茱萸果子让它变得又硬又挺。 “长大了。”真好。 生完孩子会变大,为哺育下一代,但由他口中说出就偏了咮道,多了些旖旎气息。“长再大也与你无关,你要再不停止登徙子的行径,别怪我不客气。”男人的坏是女人宠出来的,而她从不宠男人。 “别跟我客气,我们是一家人……哦呜!景娘你……”她真的……不客气。 “娘,打雷了,怕怕。”好可怕的声音。 李景儿轻拍女儿的背,哄她入睡。“不怕,娘把雷公赶走了,他不会再打雷吓你……” 第八章 男人的情义(1) “哈哈哈!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继上次毒蜂事件,陈达生再也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整日出操、带兵、巡逻。 周而复始的日子让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正觉无聊之际,上回的事主又送上门逗乐子,一瞧见那张变形的尊容,抑不住的笑声从喉咙口发出。 “被咬。” “女人?” “女人。”咬得真重。 “又是你娘子的杰作?”他猜。 萧景峰苦笑的点头,“她看我不顺眼。” “我看你也不顺眼呀!可是我没想过让你无脸见人。”这一招高明,哪一天借来用用。 他无奈的敛了神色。“少说风凉话,这叫意外,我想她也不是有意咬在这地方,太惹眼了。” 这话说得他自个儿都不信,李景儿是挑准地方下口,有恃无恐地笃定他不会还手,咬得还特别狠。 “你们是干了什么,做夫妻间的事也太激烈,节制点,要有分寸,别把小命给玩掉。”他说得又妒又羡,彷佛看见两人的激战,那嫉妒的小心窝呀!酸得能酿醋了。 陈达生也娶过老婆,只是那事儿呀!一言难尽。 目前他是没娘子的,有一个相好的叫邢寡妇,年纪比他大三岁,风骚入骨又撩人,但他不会娶她,因为她不只他一个男人。 真要干了什么他也不会如此抑郁,起码身心愉悦。“我是来问我的假能不能延长,最好到明年开春。” “你作梦。”陈达生一口回绝。 他以为他来干什么,当兵可不是做生意,还能分淡季、旺季,想做就做,不想做便错开手。 “反正目前并无战事,我一名小小的百户可有可无,你晚一眼、闭一眼的抬抬手,我的事不就过去了?”回到卫所也是出操、锻炼身体,与他在山上干的事并无两样。 “若在半个月前你向我告假,也许我会通融一二,可是有件事卫所的人都不知情,若非我姓陈,只怕也是一无所知。” 一见他神情严肃,萧景峰面色一凝,“什么事?” “阵戎将军遇刺。”差点就被得手了。 “什么?!”他大惊。 “别惊慌,只伤了左肩,伤势不严重,上了药就没事了。”只伤皮肉,未伤筋骨,不幸中的大幸。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这次的议和并不顺利,风国内部出现两派声音,一主和,休养生息,一主战,至死方休,刺杀将军的刺客便是反对议和那一派派出的人,一共有十二人,当场未毙七人,五人在逃……” “等等,他们不会正好逃往三河卫所方向吧?”那就事态严重了,刺客通常是死士,视死如归,无畏无惧。 陈达生脸色沉重的一叹。“其中一人听说是风国的左翼王阿骨烈,此人生性残为人凶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怕真往我们这边来,一路上必有死伤。” “那他有没有可能躲进山里?”说这话时的萧景峰双手在颤抖,全身如置身千年冰岩之中,透骨的寒。 看到他神色不对,面有慌色,陈达生好笑的一拍他肩膀。“别自己吓自己了,除了你那想法古怪的娘子外,谁会往山上走,无米无粮,无花酒可喝,傻子才会上山。” “是吗?”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只是他的心还是不安,没法安定下来,总是猜测石屋那边的母子四人会不会有事,担心他们遇到不该遇上的人。 “兄弟,你也别为难我了,我虽然姓陈,可我上头还有全事、同知、指挥使,这事不好糊弄。”那些人是原卫所的人,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真要放行也是要靠银子打通。 “我不放心景娘和孩子们,快入冬了,山风寒冻,若是再下起雪来,上山下山的路更难行走,一旦有事,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照顾三个孩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坐困愁城。 陈达生一撇嘴,露出些许不屑,暗嘲妻奴,去年人家不是一样的过,有没有他都无妨,娘儿几个自得其乐,过得比他还滋润。“你是庸人自扰,女人为母则强,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就他瞎操心,活似这辈子没见过女人一般,护得像眼珠子似,重了怕摔着,轻了怕化掉。 太张狂了,根本是在炫耀,改天他娶十个、八个老婆,左拥右抱,妻妾成群,看谁羡慕谁艳福不浅。 他是心里酸呀! “再强也敌不过山里的风雨大,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们潜伏在牛肚山,当时大雪直落,把我们冻得四肢都僵硬了,是田副将派兵来支援才把我们从雪堆里挖出来,那时的冷我记忆犹新。”他以为他活不下去了,四处白茫茫一片。 田副将因为那次战役,升为五品的怀化郎将。 “好了、好了,我服了你,最多五天一次休沐,一次两天假总成了吧!别再烦我了,我们在卫所的处境你又不是不清楚,卫所原来的那些人可不满意我们占了他们的肥缺。”时有小辨模的冲突,幸好还不到见血的地步。 原本人家等着升官发财,从小兵一步步往上爬,终于要轮到他们,谁知看好的位置被人从眼前抢走,那种恨呀怨啊、失落的,任谁也不好受,找着机会便要抢回来。 “又闹事了?”他们已经够低调了,不主动挑事,尽量维持营里的纪律,这样还容不下吗? 萧景峰很清楚他们是外来者,和当地的兵格格不入,但都是领朝廷的军饷,为朝廷效力,何须分南方人、北方人,吃惯米食的他们还不是照样吃大饼、窝窝头,没人喊苦。 “还好,这事不归我管,就让上头那位指挥使去焦头烂额,是他的人先挑起的。”陈达生语气吊儿郎当,当兵当久了都有股兵痞子的流里流气,见事不出手,袖手旁观。 “我们也不能完全不理,小事不管易成大祸,若是自己人先乱起来,还不给风国的人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他担心阿骨烈的去向,一日不出现他便一日无法安心。 “得了,我记下了,你也别唠叨了,看好自个儿的妻女,还有……你的鼻子。”看到明显的牙印,他又想笑了,谁家婆娘的牙口这么好,别的地方不咬专咬这地方。 肿着红鼻头,荡景峰没有被咬的恼怒,反而一个劲的笑。“不疼,小事,景娘闹小性子。” “是喔!她咬下你一块肉你也不疼,还一副乐疯的样子,你瞧你从走进来后傻笑几回了,连我看了都替你汗颜。”他简直快飞起来了,逢人便说—— “我女儿多讨人喜欢,小小的脸蛋大大的琉璃眼珠,水汪汪的像会说话似,一张小嘴涂了胭脂一般,润红润红的,又白又女敕的小娃儿特别惹人爱……” 他的女儿天下无双,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可人的孩子。 瞧瞧,这会儿又说起来了。 “够了,别再提你老婆女儿了,你无时无刻的讲,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有妻有女很了不起吗?” 不过也许他也该正正经经讨个媳妇,别指望别人的儿女为他送终。 陈达生有个妹妹叫陈玉莲,带了一儿一女回娘家长住,他就想这辈子可能没儿女命,外甥、外甥女也不是外人,等他们长大了总会孝顺对他俩好的亲舅舅,他死也能瞑目。 可是人不相处不知道好坏,一个七岁,一个十岁,居然学他们的娘心性高,好逸恶劳,虚菜心重,吃要吃好的,用要用好的,还不肯与人重样,大的小的只会伸手要银子。 有时想想真是不值得,为什么要接他们回来,自个儿一人饱全家饱有什么不好,偏要自找麻烦。 说到妻子女儿,萧景峰有一肚子可讲,可是随即又想到一件极重要的事得解决。“镇抚大人,有件事要与你商量一下。” “借钱免谈。”他自己就穷得鬼见了都怕。 他一愕,“我都还没开口呢!” 还说是兄弟,这人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几时这么低声下气过,前几天还听你咕哝着手边的银子不够,我还能猜不到吗?”他耳朵可尖了,对这种事听得最仔细,唯恐人家跟他说兄弟有通财之义。 “那你借不借?” “没钱。”他表面风光,底子早就空了。 陈家在京城是大家族,世家中的世家,不过树大有枯枝,陈达生的曾祖父是嫡系中的三子,分家后成了旁系,祖父也非嫡长,再分出去便是旁系的旁系,到了他爹那一代,还是晚了人家一步,排行老二,越分越远了。 嫡系很有钱,良田千顷,庄子、铺子多到数不清,面钱数到手软,可是一代代分出去的旁系子孙却是越来越穷,陈达生的家境还算好的,是旁系中的嫡系,多受照料。 而他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得以入伍混前程,靠着自家人的提携,三、五年后少说能混个四品官当当。 “你怎会没钱,你一个月军饷二十两,还有各种津贴,怎会闹穷?”他又不用养家,赚的都是他一人花用。 陈达生没好气的瞪人。“我不用吃吃喝喝,听个小曲,包个花娘乐乐,你想憋死我不成。” “一点也没有?”萧景峰不信的再问。 “我还想找你借呢!”他最老实了,很少见他花用银子。 “这……我缺钱怎么办?”他应答景娘的宅子没着落,这下还真是没脸见人了。 病急乱投医,问一个穷人如何来钱,他是傻了吗?有钱他不会自己赚。“你去找神医吧!说不定他有银子。” 陈达生也是个傻的,随口一指,他想都当上神医了,肯定有人捧大笔银子上门求医,赚得盆满钵溢。 但没想到他误打误撞说对了,周璟玉的确是有钱的主儿,随手一拿就是一把银票,一张面额是千两银子。 他看诊是看心情的,不是每个人都肯出手,看顺眼的不来求他也医,而眼高手低、装腔作势的,奉上千两黄金他也不点头。 他在军营当军医不是想展现医者的仁心,而是这里会有很多伤患让他练刀,增进医术,闲来没事还能在要死不活的战俘身上种毒,看他们能活多久,毒发时又是何种神态。 “谁找我?” 说人人到,周璟玉潇洒自若的走进来,身后一个小兵背着药箱跟着他,他神情闲逸,风流自得。 “我。”萧景峰上前一迎。 “看你的鼻子?”他轻睐一眼,嘴角似是看笑话的弯起,语气中溢露出一丝“你娱乐了我”的恶笑。 “借钱。”说过一次后,第二位再开口就流畅多了,没有窘然不自在。 “不借。” “为什么不借?”总有个理由。 “为什么要借?”银子是他的,要不要散财看他乐不乐意。 萧景峰被问倒了,别人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说借就借。“我需要一笔银子。” “什么时候还?”有借有还。 “这……”他能说两年后吗? 面如冠玉的周璟玉冷嗤一笑,“喔!是我说错了,怎么会问你几时还呢!应该说你一辈子也还不起,还不如去小倌楼卖来钱多,只是你这把年纪了想必也卖不到什么好价钱,顶多伺候徐娘半老的深闺怨妇。” “璟玉,你这话刻薄了。”知道他嘴毒,吐口痰能毒死一池鱼,可对自家人何苦开口不饶人。 “我说的正是他的处境,既要挂念老家的爹娘,又放不下和离的前妻,他一人分身乏术,想要两边顾全谈何容易,势必要放手一边。”就像两手各被人拉住,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让他无所适从。 “周神医有何高见?”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你先说说你要银子做什么?”若是说得他高兴,也许他会考虑做件好事,修福来世积积德。 这一世是坏底了,修不成菩萨。 萧景峰将买宅子一事又说了一遍。“我只是想将他们母子安置好,别留在那种荒凉的地方。” “你问过她了吗?”自作主张。 还用得着说吗?萧景峰的表情已经回答。 “萧景峰,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可惜了这具好体魄,给他炼毒多好,是个做药人的好材料。 “吃饭长大的。”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听不出人家话里的嘲讽。 闻言,一旁的陈达生哈哈大笑,笑到岔气。 “我是指你的脑子有没有被门板夹过,或是种田时把自己也给种了,棒槌听过没,你就是一根棒槌。”直挺挺地不知变通,凡事想得太直接,没想过会有其它可能性。 “周神医,你到底要说什么?”拐弯抹角的,他听得很含糊,没一句听得懂。 “对牛弹琴。”周璟玉拂手。 “哈哈……你也知道他就是一头老实苦干的笨牛,话没挑明了说,你画朵花给他看他也只会问你这花结什么果,绝对不会想到是不结果的兰花。”陈达生笑着调侃。 第八章 男人的情义(2) 周璟玉和萧景峰是性情迥异的两个人,一个拥有七窍玲珑心,事事想得清、想得明,还能多转几个弯,一个是实事求是,讲求眼见为凭,不会多想,但求无愧于心。 男人的情义也挺离奇的,加上陈达生,看似没有一处相同的三个人居然能彼此相融,发展出近兄弟似朋友的情谊,没什么话不能说,也不伤和气,即使语伤人了些,但是没人在意,因为他们都晓得恶语的背后是关心。 “镇抚大人,我没那么迟钝,花和作物还是分得清楚的。”别说得他好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虽然他的确是地里的一把好手。 “不迟钝怎么还说服不了山上那个女人,反而来跟我要假,女人在想什么你知道吗?”他给假给得自己都心虚,哪有人当兵当到三天晒网两天捕鱼,尽想着家里的婆娘。 陈达生这话说得有点火气,他假公济私容易吗?什么凉差、闲差都派给他了,还让他带队上山采野生三七,七天能采完硬是延到十五天。 这样还不够宽厚吗?为了人家夫妻再续前缘,他费了多大的劲,欺上瞒下才成全这点私心,若是两人能鸳鸯同行,他便是最大的功臣,真的为兄弟做到两肋插刀的地步。 “萧景峰,去问问那女人要不要和你在宅子里生活,如果她点头,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面有讽色的周璟玉不缺银子,他只想瞧瞧萧二郎到底有多蠢。 女人心思细如发,一开始就设计要和离,更是以一纸断亲书顺利将女儿带走,可见此女不简单,颇有手段。 去年江南大闹灾,一个大男人都不见得活得下去,一名带着孩子的独身女子不仅一路平安抵达北方,还能找到对她最有利的安置处,这样的女子会听从“前夫”的安排? 想必是另有想法,而且与萧二郎所想的背道而驰。 “啧!周璟玉,你脑子也被驴子踢了吗?几时变得这么慷慨,兄弟我也缺钱,不如借些周转周转。”见者有分,不能厚此薄彼,卫所镇抚也是穷官,捞不到多少油水。 陈戎将军生性耿直,从不贪百姓的一针一线,因此他带出来的兵也如他一般正直,不该拿的银子绝对不会拿,贪赃枉法之事沾都不沾,所以这些兵都很穷。 “等你娶个不给你戴绿帽的,我包个大红包给你。”反正银子多到花不完,不介意施舍。 周璟玉是哪里痛戳哪里,陈达生的元配妻子便是与人通奸被捉奸在床,因为妻子出身望族,此事不宜张扬,奸夫被打断腿,其妻被送往家庙修行,三个月后暴毙身亡。 之后的陈达生就有点玩世不恭,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就算无后也无妨,除了军队上的兄弟外,不再与人交心。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都快忘了自己娶过老婆你还提醒我,我和你哪辈子有仇,今生来相讨。”交朋友一定要睁大眼睛,一失足成千古恨。“罢了,喝酒去,你请客。” “我请客?”周璟玉挑眉。 “哈哈……谁叫你的兄弟都是穷人,你不掏银子要我们典马卖刀吗?”他豁达的大笑。 周璟玉露出。“玉梨春如何,陈年的,谁先醉了谁一年不许再沾酒。” “好,爽快。”他的酒量是千杯不醉。 说得痛快的两人同时看向一脸苦笑的萧景峰,他是有名的三杯倒,不论烈酒、运酒,三杯过后必倒。 “娘,城里人好多,好热闹,他们为什么走来走去都不停,脚不酸吗?我看得眼睛都花了……” 鲜少话这么多的霜真非常兴奋,从一进城就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像只放出笼子的鸟儿那般快活。 年关将至,路上的行人也比往常多出好多倍,大家你来我往的准备年货,大包小包的干货,年糕、糖果等买得两手都提不动,还大呼少了这个、少了那个,没个齐全。 去年的这个时候,李景儿的手头并不宽裕,而且孩子都还小,月姐儿才学会坐而已,因此她将三个孩子托给胡婆子代为照料,一个人背着竹篓独自进城,应景的买些过年的东西,剁几根肉骨头回去熬汤。 所以孩子们虽然到过县城很多回,但还没见识过年节前的景象,猛然一见个个觉得稀奇,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 不过人越多的地方越要小心扒手和拍花的,李景儿用布包着月姐儿,露出手脚和头部,束缚在胸前,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往路边走,不往人潮里挤,一看到形迹可疑的人靠近便立刻走开,远离所有的危险性。 孩子越大,她越感到带孩子的辛苦,不时时刻刻叮着都不放心,疑邻盗斧,看谁都是要拐小孩子走的坏蛋,居心不良。 此时的她有点后悔带孩子进城,因为人实在太多了,人山人海,她怕一个看顾不过来,孩子少了一个,那才是欲哭无泪。 在逢年过节丢失的孩子大多找不回来,不知早被卖到哪个阴暗角落。 “霜真,好好看路,不要东张西望,记得千万不要因一时好奇而放开娘的手,这里有很多拐卖孩子的坏人,你一放手娘就再也找不到你了。”霜真个性较为散慢,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叫她没法安心。 曾经被爹娘抛弃过,造成霜真现在的不安全感,一听到有拍花的会拐骗小孩,她脸上的笑容倏地不见,神色慌张的抱住娘的手,黏得像娘腿上的一块肉,要半拖半拉着走才行。 “霜明……” “娘,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随便跟人走,要是有人碰我就大叫,谁偷抱我就咬他耳朵、鼻子、脖子,踹他的下巴和胸,娘说的我都记住了。”坏人也怕疼,咬他就对了。 不等李景儿叮嘱,霜明已经倒背如流的说完她交代过的,对付人贩子的各种应对方式。 从有人贴近到被人抱起,以及遭人带走后的解决方法,李景儿都一一说明,她还在每个孩子的衣服内里绣上一行小字——杨柳县,水源村,只要衣服还在,万一被人卖了,还是有迹可寻。 她想得很多,做得也多,不怕草木皆兵,就怕一时疏忽,做好准备好过事发突然。 “好,乖,娘知道你最懂事了,从不让人操心。”就是太急着长大了,老说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听到娘亲的称赞,霜明得意的仰起小脸。“我帮娘照顾妹妹,还帮娘提年货,还有贴春联。” “贴春联、贴春联,月月要贴春联。”好玩,贴贴,月月能做事,长大了,跟锅锅一样。 贴春联? 听到这话李景儿开始苦恼了,他们住的石屋原本是个山洞,没有方正的门框,门联要贴哪儿? “好,贴,贴月姐儿脸上好不好?”一想到粉女敕小脸贴上福字,她忍不住笑出声。 不知春联长什么样子的月姐儿拍手喊好,还指着哥哥姊姊,叫他们也贴,咯咯地自笑自乐。 没买东西的李景儿先带孩子到皮货铺子,取出硝制好的皮毛交给老扳。 “李娘子,你男人这回没跟你来呀!” 一听见“你男人』,李景儿眼皮抽跳了一下。“他不是我男人,是孩子的爹。” 萧景峰那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只跟她出门一回,几乎和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套上交情,还嘱咐人家多照顾她,说什么她男人回来了,不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他是她的依靠。 “孩子的爹和你男人有什么不一样,李娘子就甭难为情了,你男人看起来很好,对你也呵护有加。”女人最大的归宿不就嫁人,她男人都找上门,还闹什么别扭。 是很好,好到她想着就他吧!将就着用用看,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面兽心也长得人模人样。 李景儿一想到萧景峰之外的萧家人,她就忍不住打退堂鼓,和那一家子做亲戚跟割肉喂虎没两样,早晚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一根。 “是吗?”老板心有疑惑的干笑,拿起皮毛瞧瞧是否完整。“照以前的价钱算,兔皮一件八百文,一共十件是八两,狐狸皮两张,一张一两半,共三两,松鼠皮十二件,一共是……” 算盘一拨,老板给出双方都满意的价钱。 “李娘子,你下次几时再来?你去年带来的雪兔皮很抢手,希望今年能多几件。”他卖得不错。 “大概要明年开春了,到年底不会再进城,今儿是最后一次,家里也得打拍打扫,而且雪兔要下过雪后才会出来,今年的冬雪至今还未下,可能雪兔的数量要减少……” 山上有一种灰兔子为了适应环境的变化,天上一飘起雪花,皮毛的颜色也跟着转变,原本灰扑扑的毛变成和雪一样白,一出来觅食便和雪地融成一色,叫人分辨不出哪里是雪,哪个是兔子。 李景儿不找兔子,她寻兔迹,在雪地中十分明显,然后把雪挖开,放入一只竹篓,放置在免子经过的路径,竹篓盖盖上,掩上一点雪,再把干草覆盖其中。 冬天的雪兔很肥,竹篓盖盛受不住雪兔的重量,雪兔一来吃草便会掉入竹篓里,竹篓盖弹回原来的位置,雪兔就跳不出来。 去年她就用这个方式捉了一百多只雪兔,一半卖了,一半留着自用,石屋内那张皮毛床垫便是兔毛缝制的,还有兔毛拖鞋,兔毛短祆,兔皮短靴,用途甚多。 因为那些兔子,他们度过严寒的冬天。 “还要那么久呀!”真可惜,不能在年前捞一笔,过个年大家都会得花钱,皮毛供不应求。 “没那么缺钱。”她说的是实话,今年和去年一比,手头上真的宽松了许多,手边有银,有粮心就不慌。 老板自以为了然的“喔”了一声。“你男人来了嘛。” 必她男人什么事,真是莫名其妙,她手里的银子都是自己赚的,没花过男人一文钱。气闷在心的李景儿也不多作解释,误会就误会吧!她自己心知肚明就好,只是下一次进城绝不与萧景峰同行。 接着她到了药铺,因为入冬蛇都冬眠了,她拾了五张蛇月兑,这也是药材之一,捡拾不易,长两尺的蛇月兑一张二两,五张得银十两。 会做人的掌柜还给了孩子们一人一包山楂片,酸酸甜甜的,生津止渴;孩子们都很欢喜。 “你男人没来呀?” 又是这句话,听到已经没脑气的李景儿故作落寞的说:“我男人跟别的女人跑了。” “啊!这个……呃,看起来挺实在的人,怎么就这般没定性……”面上一讪的掌柜笑不出来了,也想不出安慰的话。 “表里不一的人太多了,信别人的真心还不如信银子实际,明年我来卖蜈蚣、蠍子,你得给我个好价钱,不能坑我,我还得养孩子……”她充分表现出没男人的凄苦。 “好,一定一定,不贪你银子,对了,要活蠍才值钱,死了就掉价了,蜈蚣死活都成,我们有药师炮制。”可怜呀!郎心似铁,以为是个像样的,谁知是负心汉。 败坏完萧景峰的名声后,李景儿神情愉悦的走向杂货铺子,买了五斤白糕,三斤糯米条、瓜子、麻花卷,油炸花生也买了一些,还有红糖和明年的菜籽…… “娘,糖葫芦,可不可以吃一颗?”霜明嘴馋的添着唇。 此时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扛着稻草架子走过杂货铺门口,高声的叫卖,不少小孩子围了过去,垂诞的望着鲜艳欲滴的糖葫芦。 “一人一串,娘给你们买。”孩子的童年很短,一下子就长大了,能宠一时是一时。“哇!有糖葫芦吃了。” “娘真好,我最喜欢娘了……” “月月吃糖葫芦,吃,吃,吃……” 看着三张小脸上欢喜的笑容,李景儿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他们最纯真的情感便是最好的回报。 三个孩子一人手拿一串鲜红的糖葫芦,掉了一颗牙的霜明“卡滋卡滋”地整颗咬,很快地一颗糖葫芦就没了,而霜真比较秀气,她先舌忝掉外面的糖衣再吃里面的果子。 月姐儿什么也吃不着,她还太小了,咬不开硬硬的糖,但她一次含半颗也乐得欢。 想到霜明和霜真好像有长高一点点,李景儿便顺道进了布庄,扯了一块天青色的布,一块梨花黄和胭脂色的布料,她想这些布够她和孩子们做几身的衣服…… 蓦地,一道精壮的身形闪过脑海,她脸皮有些发热的又扯了一块藏青色的细布,藏在三块布的下方。 “啊!我的裙子……娘,你快来看,我这条杭绸做的裙子毁了,呜呜——我不要!我不要……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毁了、毁了,都毁了……呜……” 一道几乎要穿破人耳膜的可怕尖叫声骤然响起,伴随着撕扯喉咙般的凄厉哭喊,布庄里挑布的客人眉头一皱,看向那粉绿色的身影。 那是一位年约十岁左右的小泵娘,长得还算标致,樱桃小口柳叶眉,鼻子小巧,肤色偏白,眼睛是细长的凤眼。 可是这骄蛮的小性子呀!叫人不敢领教,一点点小事居然在众目睽暌之下,又抹泪又号啕地哭得不管不顾。 小泵娘一哭,穿着暗底撒红绣如意纹衣裙的女子怒气冲冲的走来,手里牵着个和小泵娘长相神似的七岁男童,女子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小婢和脸色鄙夷的婆子。 “谁?是谁弄的,谁家的贱骨头,败家货,天杀的老狗娘养的狗杂种,给本夫人站出来,毁了我女儿的裙子,我非把他撕成碎片不可……”哎哟!这件裙子很贵,是一尺要价二两的杭绸,她求了大哥老半天才买下几尺布而已。 她不心疼女儿,心疼的是布。 “娘,是他,你看证据还在他手上。”小泵娘满脸怒色的指着呆立一旁,神情茫然的小男孩。 “好呀!你这有娘生没爹养的小杂种,我家昭华的裙子是你能碰的吗?也不看看你的手有多脏,天生一张乞丐脸,前额克父,后脑克母,生来八字不祥,左脚踩粪,右脚踩屎,一辈子衰运衰到谁碰了你都会倒大霉。” “我不是……”小男孩明显吓坏了,小脸白如纸。 “还敢狡辩,看来是没出息的贱种,你爹娘不教我来教,把你打疼了就知道规矩了,今天不打到你见血,本夫人这口气消不了……”打死这小贱种更省事。 蛮不讲理的女子根本不瞧孩子有多小,举起手臂就要狠狠地往惊惧不已的小脸打去,突地,一只蜜色的手伸出,握住她的手往旁边使劲一摔。 女子没料到会有人出手,一个没站稳倒向一旁放置布料的架子,人倒,架子也倒,精美的布料散落一地。 “够了吧!我不出声就当我死了不成,我家的孩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一口含粪、一口喷屎的满嘴臭,你爹娘知道你脑子有洞吗?有病要快医,把你的黑心和烂肠也顺便治一治冶,华陀剖月复治病,你也把肚子剖开,好洗洗你的心和肠子,太臭了……”吵架她没输人过,以前可是辩论社社长。 “娘……”被诬赖的霜明抖着唇,眼眶含泪。 “乖,有娘在,娘会保护你们。”李景儿将儿子、女儿推到身后,面容沉静的面对无理取闹的母女。 布包里的月姐儿也气愤的伸出小拳头一握,像要帮哥哥出气。 “你……你敢推我?!”哪来的贱民,连她也敢推? “打你都敢,你要不要试试?”她不是男人,不介意打女人,该打的人不打是对不起自己。 女子闻言倒抽了一口气,更加怒火中烧的挽起油子。“你们是死人呀!还不给本夫人打,打得她爹娘都认不出来,有事我担着,你们快上,打轻了扣你们月银……” 一旁的小婶和婆子无力的互视一眼,做做样子走上前。 “无辜者站旁边,我不想打错了人,天有天理,人讲道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逞凶斗狠,把自己的脸面丢在地上踩才过痛。”辱她,她能忍,欺她孩子不行。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本夫人是堂堂镇抚的……”她态度张狂,一副“你得罪不起来”的高傲样。 第九章 把爹找回来(1) “陈玉莲,你在这里干什么——” 如雷的吼声响彻云霄,几乎要将人的耳朵震聋。 被雷吼声一震的蛮横女子先是脸色不安的一结肩,身子抖了抖,唇色微微发白,而后又恢复原来高高在上的姿态,架子摆得足——她就是官夫人的身分,你们这些贱民奈何得了她吗? 不认为自己有错还一副张狂样,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她下巴抬得很高,以睥睨的姿态晩人。 虽然她极力做出高岭之花的高贵冷傲状,可眼底的惶然仍泄露出她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还是有怕的人。 眼前目露凶光的大胡子男便是她惧怕的对象,每一步向她走来的重步,都让她觉得地面揺动了一下,强大的煞气迎面而来。 “舅舅,你要帮我出气,他欺负我……” 名叫昭华的小泵娘先一步恶人先告状,红肿的眼眶像是大哭一场饼,眼角还有没擦拭的泪珠。 眉头一皱的陈达生先看向哭得淅沥哗啦,脸都哭成小花猫的外甥女,再瞧瞧外甥女所指的“罪魁祸首”,他眉间的皱痕更深了,有些头疼的觉得这件事不好善了。 那是个比外甥女年纪看来小一半的男娃儿,手里拿着吃得只剩下半颗的糖葫芦,这么小的孩子能欺负她?这话传出去有几人相信。 不用多想又是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母女仗势欺人,他前前后后不晓得为她们收拾几回烂滩子,还真没完没了。 咦,那男娃儿的娘有点面熟,似乎似曾相识。 陈达生是个粗人,只会带兵打仗,做些不用太费脑子的事,对于认人的本事跟他吃饭一样快,吃过就忘了,除非三天两头的碰面,否则他真的记不得,忘得更快。 不过护着儿女的李景儿倒是一眼就认出他了,那把大胡子很好认,之前在仁心堂药铺见过面,印象深刻。 知道他是谁的同袍,也略知其性子,她的心倒是安了,等着看热闹,反正她不是理亏的一方。 “昭华,你先别开口,站一边去,我直接和你娘谈。”这个妹子一天不惹是生非就活不下上,从夫家到娘家,她哪两个不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扯着陈家这张虎皮狐假虎威。 他口中的陈家可不是分出去系小门小户,而是出了一位大人物陈戎将军所在的本家,远在京城的陈氏大族才是她有恃无恐的依凭,而陈达生则是不得不为她撑腰的靠山。 血浓于水,兄弟姊妹间有断不了的亲情,陈达生纵有再多的不满也不能置妹妹于不顾。这也是她敢目中无人的原因之一,天高皇帝远,在杨柳县这种鸟不生蛋的小地方,最大的官儿不过是七品县令,她大哥是镇抚,比县太爷品阶还高,她偶尔张牙舞爪一下又如何,反正哥哥顶不住还有将军大人,她何惧之有。 “大哥,你也别谈了,就是这个有娘生没爹养的小贱种弄脏我昭华的裙子,我找他们理论,贱种的娘推了我,还口出不逊,你快叫人把他们捉起来,用军法处置……” 活活打死是最好,要不然她绝饶不了他们母子,敢当众让她难看,丢她的脸,这口气不讨回来她哪能甘心。 “贱种叫谁?”轻软的嗓音一起。 “贱种叫你……”呃,好像不对,她被绕进去了。 大脑反应很自觉的回应,完全没有任何思考,本就没脑子的陈玉莲被人一喊,她本能的回应,想先占了上风,谁知开口后就觉得不对劲,她干么应得那么顺,反而骂到自个儿。 这女人太阴险了,用话套她。 “果然是贱种,人贱则无敌,贱到最高处,自贱而不知,沾沾自喜是贱人,贱到浑身无一不贱。”李景儿话中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听便知所指何人,骂人骂得不带脏字。 要过年了,过年前人人忙着采购过年用品,做几件新衣,因此原本生意就不错的布庄涌进不少看布、买布的百姓,众人的耳朵都很尖,一听见这番流利的贱人论,纷纷露出会心一笑。 有的人还直接笑出来,扶着放置布料的架子捧月复大笑,指着陈玉莲说是贱人,把她气得倒仰。 “你才是贱人,贱人,贱人,贱人……我今天一定要把你的嘴巴撕烂,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陈玉莲骂人的字汇十分贫乏,除了不断的重复“贱人”两字,再也找不出新词。 “你说说看我贱在哪里?最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堂堂正正的做人,规规矩矩的讨生活,你若是说得不能说服人便是诬告,我可以到衙门告你。”这女人的脑回路异常,不是对手。 听到要告她,仍然不当一回事的陈玉莲照样气焰高张。“去告呀!小小的七品官本夫人还没放在眼里,你就是贱人,我一根指头就能捏死你,叫你永不翻身……” “住口,你说够了没,在我面前你想捏死谁?还有没有国法朝廷了,你这目无王法的狂妄打哪来的?”若不找个法子泊她,他迟早有一天会被她气死。 向来自视高人一等的陈玉莲一听见自家人的斥责,不快的情绪节节升高。“大哥,我是你亲妹子,你不护着自己人还怪我,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不闻不问当乌龟吗?” 陈达生眉头深深皱起。“不要说我没护着你,那你说自己干了什么事,昭华都几岁了,再过两、三年也要议亲,她不留下让人赞扬的好名声,反而跟个孩子计较,这像话吗?” “哪里不像话了,你自个儿瞧瞧,昭华这条裙子今儿个才穿第一回,你看红红的糖渍就沾在上头,这才是不能看吧!她还能穿出去见人吗?”心疼裙子被毁的陈玉莲气急败坏,急着想找人出气。 “舅舅,新裙子没了,我要新裙子,我要我的裙子……呜……裙子……”白昭华配合的发出干嚎。 “洗一洗不就好了,哪里脏了。”一件裙子而已,需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简直是胡闹。 陈达生永远也不会晓得女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快爆开了。 妹妹没吃过什么苦,从小养尊处优的娇生惯养着,因为幼时曾经生了一场病差点夭折,因此家里的人特别娇宠她,要什么给什么,宠得她不分轻重,任性胡为。 心高的她不肯嫁入小户人家为媳,在本家老太太的牵线下,十五岁的她嫁给一名佥事为续弦。 这名佥事已三十多岁了,因病而亡的元配留有两子一女,陈玉莲嫁过去后本该相夫教子,善待继子继女,可是她根本不想养别人的孩子,看到喊她娘,年纪小她没几岁的继子、继女心就烦,她不仅没有耐心教养,还苛待他们的饮食起居,最后让人传出闲言闲语,让人不敢再与继子、继女往来。 等到儿子白昭阳出世后,她又意图毒害两名嫡子,因为她想把丈夫的财产全留给自己的孩子。 当然,这事只是冰山一角,佥事大人有三妾两通房,陈玉莲不让人生庶子、庶女,下药致使小产便罢了,更心狠地将人全身月兑光,跪在雪地里一整天,任人来人往的下人观看。 佥事大人的五个女人被她折腾得三个没了命,另外两个也奄奄一息地等她致命一击。 这样的恶妇谁容得下,在一个六个月大的胎儿又被她打落之后,忍受不了的佥事大人怒火一烧,决定休妻。 陈达生上门商议了许久,改为入庙修行,一年后性情若未改善便和离,再无二话。 只是佥事大人命不好,半年不到上山去剿匪,被匪首一箭穿心丧命,陈玉莲成了孀妇。 可是夫家不愿她回去,三番两次的将她阻隔在门外,白家只要孩子不要娘,让她识相点,不要败坏白家门风。 陈玉莲是个没脑的人,一怒之下竟偷带她大哥的兵上门抢孩子,打伤了小叔子、侄子,气坏了公婆,激怒了白家族老,抢了就走的她真的回不去了,除了还有一个白夫人的名,她一无所有。 事实上,白家宗祠已将她除名,她再也不是白家媳妇,至今仍本夫人、本夫人的自称是拉不下脸,她还认为自己是诰命夫人,不接受夫人之名她已不配拥有。 妻凭夫贵,夫家都不承认她了,她凭什么以官夫人自居,就算靠着当官的兄长,也只是姑女乃女乃,不称夫人。 “怎么洗?这是江南织造那边得来的杭绸,这么明显的污渍得使多大的劲搓洗,一个不留神洗破了,这条裙子便不能穿了,你晓得从缝制到绣样我花了多少银子吗?” 她说了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听得陈达生肉疼。 “你……你这个败家的,有银子也不能这么挥霍,你这是要我的命呀!”难怪他越混越穷,一、两百两的银子也拿不出来,原来有个吃米不知米价的硕鼠不断漏财。 以为她只是虚荣,爱在人前炫耀,东家西家的比较,但还晓得要量力而为,没想到她事事抓尖要强,花钱如浇水,花光了嫁妆向娘家要钱,私底下不知挪用多少帐房的银两。 “好了啦!你不要再唠唠叨叨了,娘儿们要花你一点银子是为了替你做面子,要不然话一传出去,说你连妹妹也养不起还不是丢你的脸,我打扮得光鲜亮丽才显得你当官的威风,人人才会敬畏你。” 她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再说有好日子不过难道非要吃糠咽菜,装出苦哈哈的样子? “不用,你少给我丢人现眼,我就算祖上有保佑了,死了丈夫不安分守己待在家里,成天往外跑,你还有一点人家本统吗?”看她这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又抹胭脂又涂粉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窑子出来的姑娘。 陈达生发现他对娘仨太纵容了,导致他们越发的猖狂,无法无天,若是再不约束,连他都会被他们拖累。 “那个窝囊废死了也好,他不死我如何再嫁,你们卫所的萧二郎我看了很中意,不如就他吧!大哥你说合说合,我嫁了你就不用整天为了我的事发愁。”二郎那体魄呀!肯定让人在床上欲死欲生,弄得她舒服得欲罢不能。 萧二郎?被遗忘在一旁的李景儿眉心轻蹙。 “不行,他有老婆了,我也不能让你祸害自己的兄弟。”他那个家已经蜡烛两头烧的摆不平了,岂容她再去搅和,给人添福不能反添祸,让人一家鸡犬不宁。 陈玉莲一脸讶色,“什么老婆,他不是没家累?”从未听过这回事。 “他有老婆,还有孩子,他们……”等等,带着三个孩子,一子二女,不就是她嘛! “你不是萧二郎的——”妻子。 话还没说出的陈达生就被人截了下文。 “镇抚大人,我儿平白无故遭受惊吓,你总要给我一个交代,不能因为她是你的家里人而徇私。”该讨回的公道还是要讨回,她不是人家打了她左脸,她还把右脸挪过去任人开打的人。 “应该的,我……”萧二郎家的自是要好好安抚,不然那厮一蛮起来他也顶不住,庄稼汉的力气大得惊人。 萧景峰幼时学过拳脚功夫,又长年在田里干活,搬重物,因此臂力过人,入了军队后能拉硬弓,百步穿扬不在话下,故而受到陈戎将军的看重收入麾下,成为近身亲兵之一。 他和陈达生、苏昭明、柳逢时、燕南天合称军中五虎,是陈家军中最优秀的后起之秀,若非他的出身太低,是名农户,今日的镇抚大人便不是陈达生,而是他萧景峰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件事,因为他从未想过毕生投身军旅,一等战事了结便要回归故里,他喜欢在土里刨食的感觉。 踏实。 “喝,你不出声本夫人还忘了你的存在,今儿你和你儿子不给本夫人磕足一百个响头,用舌头添干净裙子上的糖渍,休想活着走出去。”仗势欺人的陈玉莲不肯罢休,非要用凌辱人的方式来昭显她高人一等的身分。 “玉莲——”陈达生出声警吉妹妹,让她适可而止。 “大哥,这事你别管,我要不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她真要开起染房了,这世上敢推我的人还没出生。”她一把推开拦阻的兄长,气呼呼的挥手欲掌掴。“你去死吧!” “死?”李景儿细腕一抬,箝制住她落下的手。“有理行遍天下,这世道还是讲理的,你以为横行霸道就能使人低头吗?死很简单,把脖子一扭就断气了,但是你敢吗?” “你……你放手,不让本……本夫人出这口气,本夫人就让你和你的贱种儿子没命活着出城。”她有人,这只是一句话的事,敢跟她过不去就要有命捏在她手掌心的觉悟。 “我不是贱种。”气得腮帮子一鼓的霜明从娘亲身后探出头,两眼瞪得像牛眼,图滚滚地。 “你就是贱种,小贱种,有娘生没爹养的贱东西,一开始就该溺死在盆子里,免得克父克母克兄弟姊妹,克到六亲死绝……”她一横起来有如连珠炮,骂语一长串叫人插不进话。 “够了,你也有儿有女,为他们积点口德吧!”不出恶言的李景儿将她的手往后扳,会疼,但不伤筋骨。 吃痛的陈玉莲又恼又羞,使了吃女乃的力气才把手抽回。“我的儿女是天生好命儿,不像你儿子是做乞丐的命,有娘生没爹养的贱种要留什么口德,他早早去投胎也省事。” 她不断说着有娘生没爹养,年纪虽小却也懂得话中之意的霜明眼眼一红,抓着他娘的手问:“娘,我有没有爹,我爹在哪里?你把他找回来好不好,我不是没有爹的孩子……”他说时已泪流满面。 “哼!丙然是没爹养的小贱种,该不会是和哪个野男人生的吧?”听到孩子的声音,脸上带笑的陈玉莲落井下石的补刀,把孩子脆弱的心打击得更体无完肤。 “谁说他没爹,我就是他爹!” 正当李景儿为难着要怎么解释孩子没爹的事,一道饱含怒气的男音声如洪钟,贯穿一室。 “萧……萧二郎?!”不敢置信的陈玉莲睁大眼,语气嗫嚅。 “你是我爹?”霜明的眼泪停住了。 明明一大一小间是敌对的,但此时的萧景峰反而心疼孩子受委屈,将他高高举起坐上自己肩头。“我是你爹没错。” “为什么我们要喊你萧叔叔?”叔叔变爹? “因为你娘生爹的气,不让爹认你们。”景娘,老天是帮我的,你就认了吧!别再苦苦硬撑。 “娘,你为什么生爹的气?”为什么?为什么…… 小孩子有一万个为什么,五岁的霜明正处于为什么时期。 啐!瞧你得意的,不过就让你钻了个空子而已。“呃,你爹他……烂桃花太多。” “什么是烂桃花?”桃花摘下来放太久烂了? “哪来的烂桃花,你娘醋劲大,误会了。”天大的冤屈,他“守身如玉”,从不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 “误会、误会,娘错。”似懂非懂的月姐经八百的点头,小眉头学大人一颦的模样叫人发笑。 “臭丫头,你爹才见你几回,一颗心就偏向他了,小没良心的。”心真酸,白养了她一场。 “没良心、没良心,我没良心。”月姐儿欢快地指指自己。 “女儿呀!叫声爹来听听。”萧景峰眼巴巴的望着女儿。 “锅锅。”月姐儿看向哥哥。 几双眼睛落在霜明脸上,他脸微红的喊,“爹。” “嗯!我是你爹。”他在心里哈哈大笑,这别扭的小子终于服软了,得来全不费功夫。 “爹。”见哥哥喊人了,不想输人的月姐儿也大声,软软的嗓如融化的糖霜,使人发甜。 “好,爹的乖……乖女儿……”萧景峰的眼红了,鼻头一酸,既欢喜,又怅然。 女儿快两岁了才喊爹,她的出生和牙牙学语他都错过了,若非幸运地妻子重逢,他要何时才能听见一声爹。 “爹……”小小的声音发自一脸羞怯的霜真口中,她一手糖葫芦,一手捉着她娘的衣裙,神情紧张。 “嗯!我是一子二女的爹,儿女成群。”看着孩子们信赖的眼神,他心口软如一滩泥。 第九章 把爹找回来(2) 几家欢乐几家愁。 这边在欢喜大团聚,爹呀娘的叫不停和乐融融,你一句我一句笑语如珠,大人的、小孩的混成天伦之乐。 那一边是乌鸦啼,霜雨落,阴云密布,安静得打了个喷嚏都会凝成冰凌,阴风阵阵,阴气森森,阴恻恻的弥漫一股阴霾,阴得五指一伸都是冰的,冻得僵硬,无法动弹。 本就性情扭曲的陈玉莲愤恨的瞠着和她抢男人的女人,明明是她相中的对象,她还没下手凭什么来抢? 他是她的,她的! 什么爹,什么孩子,通通是假的,她想要才是真的。 原本陈玉莲看李景儿的眼神是厌恶和不喜,如今是恨,满满的恨,她巴不得李景儿去死,永不超生,她会焚其骨,烧其血肉,让风冷冷吹散,从此魂魄不齐,难再聚合。 见兄弟一家欢聚,为免彼此尴尬,陈达生鼻子一模,打算拉妹妹离开。 谁知她完全不理会他,反而用力拍开他的丰,两眼含着仇恨朝萧景峰走去,让他捉了个空。 “你怎么可能是他爹?”这口气是质问,像是一个妻子责问丈夫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我今年二十五岁了,有个五岁大的儿子有什么稀奇的,我三弟的小孩还比我的孩子大。”要不是朝廷征兵,他爹娘还没想过要为他娶媳妇,是怕有意外才想给他留个后。 所以他不知该庆幸朝廷征兵才让他成为有家室的男人,还是该怨打仗令他妻离子散,差点天南地北各自分散。 “我明明打听过你没有妻子,你在家乡没人等着你。”她的银子不是白花的,若是来源不正确,她肯定吃暗亏。 “你打听我干什么,我不过是卫所一名百户。”要银子没银子,也不是多大的官儿,哪值得人惦记。 听到有人留心他的过往,心里怪不舒服的萧景峰不自觉地面上一冷,浇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厌恶。 “因为我要嫁……”给你。 她认为这是莫大的殊荣,纡尊降贵屈就他一个小辟,他该感恩戴德的伏地相迎,视她如珍似宝的捧在手心。 不过陈玉莲比萧景峰大一岁,女人老得快,生了一子一女的她一脸三十岁妇人的模样,眼角不可避免的出现细纹,她用水粉一层一层的掩饰,涂了厚厚的浓妆,旁人只见到她艳光如霞的妆容,不会特意留心妆粉下的纹路。 “玉莲,你进过我的书房?”陈达生不快的打断妹妹的话,她丢的脸够多了。 陈玉莲面上一讪,眼神闪烁。“自个儿的家里我哪里去不得?爹娘临终前一再叮咛你要好好照顾我,我只是在家里溜达你也不高兴吗?难道你还能不要我这个妹妹?!” 他真的很想不要,要不是一母同胞,他早就不管她死活。“我不是说过书房里放了不少军中机密文件,未经我的允许不得进入,就算你是我亲妹子,若有泄露之疑照样办你。” 三河卫所不全是自己人,为防被扯后腿,陈达生会将他认为重要、不得外传的文书带回私人件所,夜深人静时再好好思索,一看完便锁入只有自己知晓的暗柜里。 有时他也会不小心带回萧景峰等人的家书,因为驿差会先送到他那里,再由他分给众人。 有一回他瞧见萧二郎的家书封口是打开的,只以为是他爹娘没有糊好,他还特意取来浆糊将信封住。 这会儿想来是玉莲动了手脚,他说过的话她常当耳边风,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没考虑过后果。 “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凶我,我都几岁的人了还用得着你说教,你是我亲大哥就该站在我这边,我被人欺负了你得替我出头,把那些不知分寸的贱民捉起来。”她眼中阴冷的闪着光,针对某个让她不顺心的女人。 “哼!以你的性子谁欺负得了你,是你别仗着我的名头给人难堪才对,是理我就帮,无理给我滚回去,我手底下的兵不是给你胡乱使唤的。”回去他就下一道军令,以后非他授命的命令不得执行。 “谁说没有,就是她,你看我的手都被她捉红了,她还想打我呢!”陈玉莲指着李景儿,再装出一副惧怕的样子。 衣袖翻起的腴白手腕上,有一道指痕鲜明的红瘀,可见力道有多大,再施点力搞不好手腕就折了。 投诉有理。 “霜明,告诉这位陈叔叔,刚刚那位面如粉墙的大娘想对你做什么。”孩子不会说谎,心如明镜。 一说出“面如粉墙的大娘”这一句,连布庄掌柜在内的人都忍不住笑了,暗叹形容得真恰当,唯有大娘本人不承认她已徐娘半老,气愤地又想挽起袖子打人。 “她好凶,一直骂我,然后说要打死我。”有了“爹”的霜明多了底气,坐在高高的肩膀上将小胸脯往前一挺。 “为什么她要打你?”总有个理由。 “她说我弄脏小姊姊的裙子,裙子那么丑,她穿起来好肥,我都吓到了。”他惊吓的拍拍胸。 一阵低笑声慢慢扩散,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身形略圆的白昭华身上,她和那件裙子的确不搭,显胖。 “你说谎,哪里丑了?而且我一点也不肥,娘,你说过很好看的。”这是她最爱的一条裙子,上面的绣花是湘绣。 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被陈玉莲养歪了的白昭华跟她娘一样,爱慕虚荣,眼高手低,她不想被人比下去,用要用好的,吃要吃好的,不管她合不合适,反正别人没有的她一定要有,好在姊妹圈里炫耀。 而她特爱吃,尤其油亮的肥肉,一口咬下有汁喷出来,满嘴的油能让她多吃一碗饭,久而久之身子也圆了。 但不致肥得过分,算胖子堆里的小美女,圆得很喜气。 “是呀!当然好看,我女儿美得像朵花似的,不识美丑的小贱种哪瞧得出好坏。”阵玉莲瞪了霜明一眼,眼中的凶光像要啃了他,将他剁碎了做成包子好喂给路边的狗吃。 看到一大一小两父子亲近的模样,她是很在心里,气在嘴里,银牙快咬碎的泛着苦味,很不是滋味。 其实她对萧景峰也不是到非他不可的地步,老实说还嫌弃他穷了点,但是禁不住人家有好体格,她一见就春心荡漾,好想与他在草垛上风流一夜,极尽那忘我的销魂。 瘦田无人拼,耕开有人抢,她便是这种心态,认为这男人是她先看上眼的,她都还没耕呢,岂能容许别人来抢。 什么妻子不妻子的她根本不当一回事,她要的就得是她的,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白夫人,请容我失礼了,我儿子不是贱种,他是我和娘子心爱的孩子。”目光紧定的萧景峰一手扶着妻子的肩,一边逗弄和他亲的女儿,一眼也没看向朝他勾眼尾的陈玉莲。 “爹。”霜明又高兴的喊了一声。 “爹。”细细软软的嗓音跟着哥哥叫。 扮哥妹妹都喊了,忸怩一下的霜真也喊爹。 三个孩子轮流叫爹,忽觉自己变高大的萧景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他的心是满的,充满感动和激昂,他当爹了,有了自己的妻儿,在将来的日子里,他们是他最想承担的负荷。 “爹什么爹,就你们有爹吗?弄脏我女儿裙子这事不能善了。你,过来给我磕头,磕到我满意了才准起身。”陈玉莲指着李景儿,存心刁难不肯罢休。 “人死了才碴头,等你不幸往生后,我会特地到你灵前上三炷香。”这人真该补脑,脑洞越裂越大了。 “你……你敢咒我死,你找死!”她气得冲过去要将人的脸抓花,再压着头一顿捶打,但她才一动就被兄长拉住。 “玉莲,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别人的妹妹温柔懂事,他家妹子是山中母老虎,又凶又泼辣,还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陈达生在心里泣泪。 “为什么是我饶人,而非他们向我低头,至少得有诚意点,赔我女儿一件裙子,拿出一百两银子,此事就到此为止。”想找那女人麻烦还愁没机会吗?她有得是人。 一百两?! 狮子大开口,这才是坑人吧! “一百两不可能,而且我还是想弄清楚事实的真相,绝不容许人颠倒是非。” 李景儿双目清冷的一扫,看向陈玉莲时特意寒光一射,看得原本有话要说的她不寒而栗。 “霜明你说,裙子是你弄脏的吗?”孩子要教,但不是要让他惧怕,用对了方式便能把孩子教好。 “不是。” “那是谁弄的?” “这……”他支吾着不敢说,眼睛东飘西闪。 他在瞧某个人。 “娘,是这个小姊姊一直转圈,一直转圈,转得裙子都飞起来才咯咯笑,她没看见我在旁边,飞起来的裙子盖住我的脸,我在舌忝糖葫芦。”霜真不安的想藏起舌忝得只剩下山楂果的糖葫芦。 原来如此,真相大白了。 “别怕,说实话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娘喜欢你把事情说出来,这样别人才不会把自己的过错怪在他人头上。”李景儿笑着模模女儿的头,对她敢勇于坦白而感到安慰。 有了娘的鼓励,霜真的胆子变大了,腼腆的笑着。“哥哥怕我被裙子打到才把我拉到他后面,他保护我,结果小姊姊就叫出来了,那个长得很丑的大娘就对着哥哥一直骂,她骂得可难听了。爹,她一直说一直说我们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小贱种,是乞丐命,让我们早点去死……” 这话一出,刚才听见陈玉莲骂人的人都有点鼻酸,小泵娘可一点都没有说岔了,一个大人怎么能这么刻薄恶毒冲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说这种话,简直是丧尽天良。 初初听陈玉莲开骂时,只觉这人真泼辣,孩子那么小也忍心责备,现在由小泵娘细细柔柔的嗓音道来,竟有一番叫人心疼的不忍,稚子何辜,怎能不教而诛。 唯有李景儿若有所思的搓着下颚,心想她家的小霜真真是个月复黑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后不用再为她担心了。 懊说的都说了,还句句落在重点,令闻者心有戚戚焉,一面倒的同情受了委屈的孩子。“镇抚大人,看在咱们同袍的分上,这件事我们不多做计较,但是请你约束好令妹,不要再无的放矢的怀疑别人。” 萧景峰话未说重,点到为止。 “兄弟,是我对不住,没有管好家里人,才让孩子们受到惊吓……”这根搅屎棍呀!无论走到哪里都臭气熏天。 内疚不已的陈达生往兄弟肩上一拍,表示歉意。 “大哥,你想两三句话就算了吗?昭华这件裙子可不便宜,他们不赔钱就不许走。”还盛气凌人的陈玉莲一脸狂妄地想找人算帐,认为不管对错别人都得“孝敬”。 卫所管地方上的冶安,权限比衙门还大,除了指挥使、同知、佥事外,就数她大哥镇抚的官职高,一呼百应,人多势众,还怕拿不住几个不识相的贱民? “赔钱?”陈达生不悦地回头一瞪。“你是穷疯了还是存心敲诈,京里一套月白罗的衣褚都不用一百两,你这不过杭绸敢开口要一百两,而且是昭华自个儿太不庄重了,在布庄里转什么圈,一件裙子而已,你还宝贝个什么劲。” “舅舅,裙子飞起来才好看,你看有流云纹,裙飞云动才衬得出我仙子似的美感。”爱美的白昭华拉了一下裙子,浅浅的流云纹似水流动,刹那间裙子上的图纹像活了过来。 他冷讽的指着裙上明显的糖渍,“是喔!为了衬托你的美而毁了裙子,这下你可满意了。” 她不高兴的嘟起嘴,“舅舅,我怎么晓得有人站在我后头,她看到我就该避开,笨死了,她得赔我裙子。” “赔?赔什么赔!你们母女俩都给我禁足,三个月内不准出屋子一步,抄《女诫》《女则》各一遍。”再管教不好,真要将她们远远送走,省得他被活活气死。 “什么,禁足?!”舅舅疯了吗?哪有母舅禁外甥女足的。 “大哥,你不能禁我足,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年关到了,你也需要有人替你走礼……”他没有她不行。 “没有讨价还价,要是不愿意就给我离开我家,我不勉强你们。”陈达生气到赶人,觉得朽木不可雕也。 “舅舅!”居然要赶她走?! “大哥……”他疯了吗?除了他这儿她还能去哪里,丈夫死后白家就不是她的家了,她是被除籍的女人。 比被休还惨,拿到休书的女子还能自立女户,而除籍的人等于没有根,除了寄籍之外哪儿也去不了。 “还有,以后的银子不是你们母子几个想要多少就取多少,咱们也是京里陈家分出的旁支,一切照规矩走,玉莲一个月七两月银,昭华、昭阳各三两,铺子、庄子的收入不许动……” 两母女闻言顿时发出刺耳的哀嚎声,直嚷着那点银子她们活不下去,母女俩抱头痛哭,埋怨陈达生无情…… 第十章 这女人你让不让(1) “爹。” “嗯!” “爹。” “嗯!” “爹!” “……嗯!” 没喊过爹的霜明太高兴了,一张咧开的小嘴阖不起来,一想到到有爹就兴奋的喊一声,底下的男人就内一声。 在布庄里他们倒是买了不少布,有男人的,女人的,小泵娘的,小少年的,布庄掌柜还送了他们一块略有瑕疵的淡碧色绸缎,可以拿来做被子被面,绣上几朵牡丹就能遮去叫人扼腕的小瑕疵。 刺绣对李景儿而言并不难,原主有一手好绣技。 于是这“一家人”又走到棉被铺子,买了十斤棉花,回家塞被子——多了一个人,家里棉被不够用。 这一路上,霜明一直坐在爹的肩膀上,登高看远的感觉不一样,他觉得可以看到更多的人,看得更远。 “爹。” “嗯!” “爹。” “嗯!” “爹。” 霜明的爹“嗯”声还没响起,霜明的娘便“嗯哼”一声。 “还不下来,想让你爹扛你多久,你当自己是一口水袋吗?”看了真不舒服,儿子是她养的,可是当儿子的总是喜欢找比他强壮的雄性……呃,父亲。 “喔。”笑脸一垂的霜明十分失落,作势要下地。 “坐好,爹扛得动你,多吃点饭呀!儿子,太轻了,爹一点也感觉不到你坐在上头。”他还能扛得了几年,等孩子长大了,想扛也扛不动,也就这几年能亲近亲近了。 “爹?”他不知该上还是该下,心里暗喜着。 “爹说了算,爹是一家之主,你娘要听爹的。”在孩子面前,萧景峰摆出男人该有的杰度。 “哼!一家之主?”他倒是想得美。 有孩子在场,依儿童心理学,李景儿不和他起争执,但心里难免月复诽了两句,牵着霜真的手往前走。 他干咳了一声。“我是说大事爹决定,小事由你娘做主,咱们家里没什么大事,就顺着你娘。” 哼!这还差不多,李景儿嘴角微翘。 “霜真来,坐爹臂上,你看哥哥妹妹都不用自己走路,你也偷懒一回,不要累着小腿肚。”看到霜真在揉腿,萧景峰一视同仁,甘愿当孩子们的轿夫。 就算不是亲生的,可是看见妻子对每一个孩子都付出相同的关心,他难免汗颜地想对他们好一点,毕竟在孩子心中真当夫妻俩是他们的亲生爹娘。 “娘?”霜真仰起头,先询问娘可不可以。 “坐吧!反正那是一头老牛,不下田也要被牧童坐背,你们这点重量压不垮他。”胸口碎大石不知承不承受得住?她恶趣味的想着。 “什么老牛,是头健壮的公牛,别听你娘瞎说。”萧景峰举起手臂,拍拍偾起的臂肌,表示强壮有力。 “娘,谢谢。” 小米牙一露,霜真露出孩子该有的纯真笑容,被她爹高高抱起,她“啊”了一声。 “谢你娘做什么,明明做牛做马的是爹。”他故意不平的抱怨,很不高兴出力的人没得半句赞词。 “也谢谢爹。”她眯着眼笑,边拉哥哥的脚玩。 霜明也好脾气地跟妹妹玩。 “也?多敷衍,好像爹是顺便的,爹太伤心了。”这孩子心思比较重,看得出对人有防心。 霜真捂着嘴偷笑。 “做人别太贪心了,短短时日他们肯跟你亲近就是你运气好了,像村里的胡婆子看顾了他们好几回,他们连个笑脸也不给。”小脸绷着,活像她要丢下他们一样,一个个泪眼汪汪。 闻言,萧景峰乐在心底。 “娘,胡婆婆会抢我大饼。” “还不给我们水喝。” 霜明、霜真一前一后的说起胡婆子的恶形恶状。 李景儿一怔,“不给你们水喝还抢饼吃?” “她说她的牙口不好,我们的饼软好入口。”可是他们会饿呀!妹妹常饿到哭着睡着了。 “水喝多了会想尿尿。”胡婆子懒得给他们把屎把尿。 李景儿明了的一点头,“以后娘分几次搬东西到山上的家时,你们就在村里的屋子等娘好不好?” 三颗小脑袋一起点,不过月姐儿是困了,正在打盹。 “这些活我来做就好,你顾着孩子。”他不知道他们过得这么辛苦,山上、山下来回奔波。 带着三个孩子确有不便,李景儿每回从山里背山货进城兜售时,她会看山货的多寡分两次或三次拿下来,而孩子还小,不能放他们独处,便会先带下来交给胡婆子顾着,她辛苦点多走两趟,再一起坐牛伯的车入城。 回来亦然,因有牛车的载运,有时她会多买一些日常所需和米粮,同样托付胡婆子眼看孩子几个时辰,她把东西搬完后再带孩子回石屋,这样上山下山才安全,不致发生危险。 不过这种情形很少,她会斟酌的少买一些,只要够用就好,毕竟山上能吃的东西多,除了米粮和酱、酿、盐等不能自产,其它杂粮取得容易,她辛苦一点也就补足了。 胡婆子的品行不算太差,就是有点爱贪小便宜,看到别人有就想要一些,她以为孩子不懂事就自取了,她常睁一眼闭一眼的由胡婆子,不值钱的小东西当是乡里间的交流吧! 但是没想过她连孩子止饥的拼也抢,还不给水,这便过头了,超过她能容许的,大人可以苦一点,不能苦了孩子。 虽然她来了一年多,可是离群索居的习惯让她和村里的人不熟,认识的人也寥寥可数,真要有事托人照顾孩子也不知道找谁,所以她也开始苦恼了,该不该训练孩子独立? “你不用操演,跟着卫所的兵到远一点的地方巡查?军队的调动出其不意,你不要应允得太快,我一向相信与其依赖别人,不如自己自立。”若是她习惯了靠别人,哪天那人不在了,她会无所适从。 李景儿为人实际,也想得深远,当她是消防队小队长时,她是发号命今的人,如今尽避她的身躯已不是当初的那一具,但思想和观念还在,她是被依靠的人,帮助他人是天职,她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就不会去麻烦别人。 鼻子里养成的独立精神,她习惯自己做主任何事。 “我不敢说没有这种可能性,但冰天雪地的,敌人也没法在大雪中交战,因此在冰封的这段朗间,敌我两方是不出兵的。”萧景峰的意思是我还是很可靠的,有事大可来找我,粗活、重活、脏活他一手包办。 她嘴角往上扬,“还是不敢劳烦你,你事多,是个大忙人,恐怕力有未逮,不过想想也奇怪,都不是年轻小伙子了,怎么还那么抢手?” 一朵桃花开枝头。 听出她在指陈玉莲的事,萧景峰嘴边的笑意没了。“她是暗示过,但我推托了,镇抚大人置在城里的宅子我一次也没去过。” 他连忙自清。 他跟陈达生的妹妹真的没见过几次面,一次是帮陈达生搬家,一次是帮他暖宅宴客,一次是送喝醉酒的陈达生回去。 宴客那一回是请在外面的酒楼,另外两回都未到后宅,知道陈达生妹妹住后院,他主动避嫌,尽量和同袍走在一起,不与她单独相处,以免落人口实。 “不动心?”年纪是大了点,但是一打扮起来也是风骚入骨,对入营多时的男人而言是一块肥肉。 没有不吃的道理。 “我怕她。”他老实说。 “嗄?”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李景儿怔了一下。 萧景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我怀疑白佥事是她害死的。” “什么?!”她愕然。 “她一直嫌弃白佥事年岁太大,在某些方面……呃,力不从心,没本事又女人多,还拿她当老妈子看待,要替他养前妻的儿女,她说过早晚有一天要弄死他。”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或许听听就算了,多半是发发牢骚的怨言,可她却是下得了手的狠毒。 “白佥事的死因是?”女人要暗下杀手是防不胜防,她们机伶,狼毒,翻脸无情,绝不可能留活路。 “说是遭到偷袭而亡,但他是背后中箭。”也就是说是自己人下的手,卫所的人查了一半便不了了之,无疾而终,向朝廷报因公殉职。 不明就里的白家人便给下葬了,因家中尚有兄弟,未亡人陈玉莲抢不到中馈,反而因为闹得太凶而激怒族中人,最后所有人一致同意代死去的人写休书,除籍。 当然其中也有不想把白佥事造产交给“外人”的缘故,每个人都有私心,都想分一杯羹,与其交给任性无知的妇人去挥霍,还不如交到能守成的人手中,至少那份家产还在自家人手里,肥水不流外人田。 据悉,白佥事前妻的儿子拿走了一半,女儿也分了一份,其余是你拿一些,我拿一些,剩下少部分在白家老爷子手里,算是替白昭华、白昭阳保管,前者一份嫁妆,后者一份私产,日后生活无虞。 “最毒妇人心,你小心了。”李景儿取笑着。 他没笑,反而蹙紧眉头。“我比较担心你的安危,先前我没说我有妻子一事是怕她找你麻烦。” 陈玉莲的性子偏激,从不接受别人说“不”,她手段强烈到宁可把想要的东西毁掉也不便宜别人。 “我在山上她找不到。”那地方那么隐密,石屋附近她又新设了不少陷阱,想要模到她的住处得有九死一生的觉悟。 “景娘,不要掉以轻心,人一疯起来可是不管不顾,她连镇抚大人的书房都敢闯,偷翻军中文书,偷拿他的令牌使唤手底下的兵替她跑腿,有一回就因为她掉了根发簪,她以为是和她错身而过的妇人偷的,命人严刑逼供,竟将人家六个月大的胎儿活生生打下来……” 后来她才想起是搁在梳妆台上忘了,一句赔罪的话也没有就走人,妇人差点死于小产后的血流不止,陈达生为了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花了一笔钱才将此事压下来。 事过境迁,陈达生常拿此事出来大吐苦水,大伙儿才晓得他家有恶妇,自此大家都少到也的私宅走动,遇到恶狗心不惊,一棍子打走就是,若遇妇人为恶,九条命也不够人家玩。 明哲保身。 “你是指她会利用你们卫所的兵?”连军令都敢偷,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人被惯得没有是非对错。 萧景峰表情凝重。“别忘了我曾带手下闯过你设下的陷阱,又带人上山采集野生三七,他们都晓得石屋的位置,要进去并不难,若有一个说溜嘴或被套话的话……” 想想还真是事态严重,她认为安全的地方成为人人想捅的蜂巢。 不论哪里都有疯子,病得还不轻。李景儿在心里想着。 “要不,咱们抓紧时间把咱们的事办一办?”顺势一说的萧景峰想得很美,打算一并解决。 “咱们有什么事?”她一脸不解。 “成亲的事。”他脸上多了异彩。 李景儿怔了一会才“喔”了一声,彷佛才了悟他在说什么。“不急,我还没这打算……” 闻言,他双目深如潭,“景娘,孩子喊我爹了。” 他说得有几分委屈,名不正,言不顺,他都觉得是偷着来,不能理直气壮的逢人便说……这是拙荆,这是贱内,家里的。 很别扭。 “喊你爹不表示你有资格当我丈夫,三、五年你若让我满意了,我再来考虑要不要再嫁给你。” 她一不小心又用现代思维去思考了,认为二十五岁成亲太年轻,起码要等到三十岁,忘了古代的三十岁妇女都当祖母了。 “三、五年?!”他惊得差点掉了手上的孩子。 想到时代的差距,她连忙补救,道:“最少一年,我要看你的表现,看看你是否能做到所允诺的事。” “景娘……”一年以后说不定他又随军出征了。 她手一抬,制止他开口。“不要再说了,没得商量,我要顾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三个孩子的将来,你也看得出霜明对你有点崇拜,若有一天你做不到他要的,你想他会有多失望。” 与其得到后才再失去,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免得有太大的落差,对孩子造成负面的影响。 她考虑到心理层面,想得比较复杂,用现代的教育理念去教养孩子,她希望给的是快乐的童年,而不是悲伤的回忆。 “我们卫所里有设置家眷住处,依我们的品阶分配小院子,我若是申请可配给一明两暗的屋子,每个院子都没有灶房。”卫所人多,不时有兵定时巡逻,不怕有人趁机闯入。 李景儿笑他想法单纯。“你不是说白夫人和镇抚大人的兵都很熟吗?若她有本事指使其中一、两人,例如下毒、放人进出之类,那我就真的是深入虎窝成了别人的瓮中之鳖。” 反而更危险。 一听此话,萧景峰心中微微惊动,他真被这个可能性吓到了。“说好了一年,不许再反悔。” 陈玉莲是个恶疮,他得想个办法切除,不然他的妻子和孩子都不安全。 她好笑的一睐目,“说不定反悔的人是你,我可不是男人一说就听话的良家妇女,在我身上找不到温良谦恭。” 他也笑了,趁没人注意时偷拉她的手,握住。“你要不坚韧,活不到现在,我希望你活着,活着陪我共度此生。” 萧景峰话说得很平凡,并不动人,甚至是僵硬,但是莫名地打动李景儿的心,令她为之动容。 “日后你还记得这句话,我就嫁。”管他家有什么极品亲戚,真有心还愁摆不平吗? 以前她是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个家,才由着他们使么蛾子,如今她有意要跟这男人过了,自是要整治一番。 不为而非不会,人还能给尿憋死了不成? “开春如何?有不少好日子。”他得寸进尺。 一年,过了年便是明年。 第十章 这女人你让不让(2) 投机取巧。 李景儿似笑非笑的瞅着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不怕烫嘴。”他就是急呀!急得上火。 骤地,她嫣然一笑,“是我怕成了吗?我有猫舌头。”吃不了热食。 “景娘……” 他胸口发热,握住她的手的大手忍不住一捏,柔若无骨的小手恍若挠着他的心窝,让他心痒难耐。 “收敛点,不要用吃人的目光看我。”看得她都快站不住,感觉他的手正抚向她的身子,上下游移。 “我是想吃了你。”口干舌燥。 “哼!用食欲填你的情愁。” 说完,她芙颊微热的拉着他击入一间供应饭食的茶楼,送茶点、送饭菜的伙计在八分满的席位间穿梭。 打扮得像山妇的李景儿,穿着军服的萧景峰,两个对什么都显得好奇的孩子加上一个睡着的小丫头,这一家子在茶楼中特别显目。 不引人注目很难,李景儿的竹篓子里还塞着十斤棉花。 尚未入座,二楼的雅间传来调侃声—— “见妹忘友,见色忘义,我记得有人请我来喝酒的,怎么一进城一个个都不见人影,独留我一人饮茶……” 凄凉呀! 无处话凄楚。 陈达生、萧景峰、周璟生三人原本相约要到碧月居一醉,扬言不醉不归,要一次喝个痛快。 营区禁酒,严防酒后闹事,因此想喝酒就得进城喝,这是规定,凡是陈家军者必定遵从。 谁知入了城后,在前往碧月居的路上,耳力好的陈达生就听见陈玉莲尖锐的声音,知道她有可能又闹事了,连忙向其它两人告罪,说他先去处理一下家务事,让他们稍候。 又过了一会儿,萧景峰也进去了,亦是去处理家务事。 天生丽质、美人风姿的周璟玉可没等人的耐心,见人久久未出,他索性到附近的茶楼坐坐,免得成为众所围观的“奇珍异兽”,他天人般的姿容到哪儿都引起侧目,无可阻挡。 谁知这一坐就是老半天,当然那两个男人都把他忘了,一个回家训妹,一个护着妻儿,他成了落单的那个人。 正觉无趣要离开的周璟玉眼角一睨,顿时若有所思的笑了,守株待兔不就用上了,有趣的来了。 “周神医。”一见到人,萧景峰面露尴尬。 “想起来落了什么了?”周璟玉取笑。 萧景峰干笑的放下儿女,让他们行礼问好。 “我是真给忘了,忘记我们是一起进城的,多有抱歉。” “周叔叔好。”霜明好奇的看着美人。 “周叔叔好。”霜真细语轻轻。 睡醒的月姐儿揉揉眼睛,一瞧见周璟玉竟然兴奋的大叫,“美人!” “美人?”周璟玉眉头一抽,凶狠的笑看孩子的爹。 “不是我教她的,不要问我。”萧景峰在心里暗笑,老用药人眼神看他们的周神医也有有气难出的一天。 “不是你?”他便又看向孩子的娘。 当娘的比较镇静,不受美色所惑。“是我,美的事物要欣赏,美人养眼,多多益善,心情愉快。” “你觉得我美?”他笑着一勾眉,十分撩人,但眼底没有一丝暖意,冷得有如凝晶的雪花。 美得不真实。 “你觉得你不美吗?”她反问。 他一怔,低低经笑。“有意思。” “美在每个人的心中有不同的定义,佛祖看莲花,祂说它美,花若凋谢,难道就不美了?凡人看莲花,想的是何时结莲子,何时能卖莲子、吃莲子,这又俗了吗?” 人生百态,只在当下。 “萧二郎,这女人你让不让?”难得有个合他胃口的,不试试就放弃,心里过不去。 冷不防被这样一问,萧景峰有些错愕,随即明白他是认真的,语气坚定的回道:“不让,我的。” “呵……不让就不让,何必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本神医像会强抢民妇吗?”这男人的心眼真小。 “会。”他根本就是个阴阳怪气的人,为人行事随心所欲,不受道德规范,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萧景峰记忆犹新,自己为救陈戎将军而中了一箭后,生命垂危,周神医用药弄醒他,问他要不要成为他的药人,反正都要死了,不如贡献他的躯壳来试药,说不定能多活几天。 为了不成为药人,他努力的活着,无功而返的周神医气得几天不理人,还说他们不懂药人真正的价值。 闻言,周璟玉气笑了。“萧二郎,你没脑子吗?” “我有。”他敲敲硬邦邦的脑壳。 “摆着好看的是吧!无脑已久了。”他也就异与常人的清奇骨骼稍有看头,其它乏善可陈。 周璟玉的嫌弃全写在脸上,毫不遮掩。 没有因为他的奚落而发怒的萧景峰抱着儿子、女儿坐好,自个儿再倒了杯茶递给一旁的妻子。 “和你一个心思转七、八个弯相比,我的确实在多了,踏实本分,不出么蛾子。” “啐!长脑了。”会讽刺人了。 “本来就在。”脑子长在脖子上头。 周璟玉眸心一眯,“你在嘲笑我吗?” 他无奈的一叹。“我是指出事实。” “我觉得你很乐。”让人看了不爽快。 “你看到我笑了吗?”他不乐,还非常提防,这个太热衷医理的魔人已经走火入魔了,看谁都是极品药人。 听着两人毫无养分的对答,李景儿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就像两个抢糖吃的孩子,明明不想把糖让出去,偏说对方不适合吃糖,借着各种说词说服对方。 可看似无意义的言语却能听出其中深厚的交情,一来一往不伤和气,只激起一点火花,分寸拿捏得恰到其处,有点小火气,又不到撕破脸的地步,友谊长存。 “女人,你笑什么?”笑得人心烦。 “景娘,你在笑什么?”她笑得真好看。 周璟玉和萧景峰异口同声的问,一问完同时讶然的互视一眼,评估这厮在想什么? “你们的感情真好。”真叫人羡慕。 她的工作伙伴大多是男人,少有闺蜜。 “谁跟他感情——” “我们有感情?” 周璟玉的不快,萧景峰的狐疑,两人的神情大大的取悦了正闷着的李景儿,她放声大笑。 “你们两个太……太有趣了……”在现代叫闷骚,内心热如火,面上冷若冰霜。 “哪里有趣,一点也看不出来。”原本想找乐子却反遭揶揄,周璟玉傲娇的小性子又发作了。 “你是面冷心热,他是呆头鹅,南辕北辙的两个人还能凑在一起不容易。”她本来想说磁石,可一正一反才会互相吸引,同性相吸违反自然定律。 “萧二郎,你是呆头鹅。”他乐了。 “呆就呆,起码我有儿有女,好事成双。”景娘答应二嫁于他,他现在心情好得很,不跟人计较。 “哼!”子女在侧神气什么,他是不要,要不凭他的医术,一年百子不是难事,不用干那档子事也能怀孕生子。 周璟玉是医理上的怪医,医病也制毒,对云南的蛊非常感兴趣,甚至学苗人养蛊,养了好几种。 其中有种蛊叫鸳鸯蛊,是一对雌雄,先养在男子的精囊中,然后雌蛊爬出体外,进入女子的子宫,该女便会怀有身孕。 说起来骇人听闻,他还真试过了,在一名战俘身上种蛊,而后将雌蛊放入某位对他穷追不舍的大家千金体内,不久那名女子真的有孕在身,为此该女子被送到乡下庄子待产,生下一个轮廓深的异族男婴,最后女子远嫁五旬老翁为继室。 周璟玉的想法实在叫人不敢领教,他居然把男婴送回战俘的族人手中,继承那战俘的所有资产。 “霜明,霜真,想吃什么,红豆蒸糕还是如意卷,金丝烧麦也不错。”一盘碟子就四块,萧景峰先给了妻子一块,再依大小分给三个儿女,每人面前都有个盛糕的空盘子。 “萧二郎,你问过我这个主人了没有?”他还真随意。 “美人,吃糕。” 月姐儿像个风流成性的登徒子,调戏了貌美如花的玉公子,一块芙蓉蛋卷就往人家嘴里塞。 当爹娘的愣住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被塞的人也愣住了。 饼了一会儿,这对无良父母爆笑出声,公子脸黑了一半,把爬到他身上的女娃拨下去,她又蜗牛爬树的往上爬,沾满蛋屑的小手在银丝锦袍上落下好几个可爱的手印。 “美人,吃糕,好吃。”怎么不吃了? “这是谁家的小混蛋?!”他低吼。 “养孩子能修身养性,你不如试试。”他们能磨尽人的耐性,使人脾气变温和。李景儿以过来人的经验建议。 “萧二郎,你管管你的老婆、孩子。”夫纲不振的男人迟早会被妻儿爬到头上撒野。 “挺好的。” 他的“不管”迎来某人的赞赏,为此他傻乐地连饮好几杯茶水,如牛饮水。 “是挺好的,多和孩子亲近才有赤子之心。”人要童心未泯才会快乐,太过深沉老得快。 “嗯哼,你们夫妻俩倒是一条心,孩子不要了吗?”他高举咯咯直笑的月姐儿,她欢快的直踢腿。 被称为夫妻的两人互视一眼,眼神中多了彼此默认的流彩。 蓦地,边吃边和妹妹玩的霜明呛到,一听那轻虚的咳声,周璟玉眉一拧的伸出手,扣住霜明手腕。 “怎么,孩子病了?” 诊脉片刻后,他开口道:“一年多前生过重病,病愈但未断根,偶尔会有夜咳的毛病。”那场病病得不轻,差点救不回来。 “对,有时咳两声就睡了,有时咳大半夜才停。”她当是风寒,煮板蓝根、金银花的水让他温饮。 “肺疾。” “严重吗?”肺病一发作起来会要人命的,这落后的古代缺民少药的,延误治疗时机。 “还好。”有他在都不是病。 “景娘,你别着急,周神医的诊断从未出错,一会儿熬了药就能给孩子服用。”不是恶疾才无动于衷。 一听是神医,李景儿心思就活了。“我家霜真、月姐儿也拜托了,最好开百病不侵的药,保百年康健。” “你倒是敢想。”周璟玉一嗤。 百毒不侵的药他倒是有,但是百病……嗯,可以试试。 “想想又不犯法,而且也不用给银子,想一下又何妨。”李景儿说得理直气壮,有能泊百病的药谁不要。 周璟玉鄙夷的“哼”了一声,诊起霜真的脉。 “心思重。”他看着李景儿道。 李景儿面不改色,彷佛早知其事。“要服药吗?” “有帖药她可以用,要服一年。”心郁也是症。 闻言,她头一点。“月姐儿呢?” 神医再诊,气煞了。“跟牛一样健壮,谁生的孩子像谁,她爹都只剩一口气了还能活过来,可见人贱好养。” 案女俩不只笑得如出一辙的傻气,一样骨骼清奇的适合习武,萧二郎是拜错师才武功平平,仅臂力惊人,若他的女儿从小打下基础,日后必是学武奇才,能成大器。 周璟玉表面上虽对这家人不耐烦,但心里想的是该如何为孩子配药,给月姐儿找个好师父,再把百病不侵的药弄出来。 “啊!你们都在呀,我找了你们老半天,找得满头大汗,以为你们走了。”外面吹着冷飕飕的北风,陈达生却频频拭汗,可见所言不虚。 他一到就猛灌茶水,一壶茶喝不够还叫伙计快再上一尽,茶楼的茶不怕喝,还有茶点可食。 “你不是带令妹回去?”这么快又出来了? “别提了,遇到我那三婶,两个女人三台戏,手挽手说要去看杂耍,我拦都拦不住,只好派人先把两个孩子送回府。” 昭阳还好,本就不爱热闹的性子,一说回府走得比谁都快,可是昭华却闹腾得很,死活都要跟看她娘去,他一个火大劈昏她,看她怎么闹。 “陈大人,这阵子请你看好令妹,以她的心性,我担心她会对景娘不利。”萧景峰已尽量说得委婉,没直接挑明人家的妹妹就是眼高于顶的泼妇,不像畜生一样的拴起来,迟早惹出祸事来。 脸色疲惫的陈达生揉揉发疼的额侧。“看好她谈何容易,脚长在她身上,想跑哪就跑哪,我还能绑住她不成?” 他也头痛得很,只想把人远远送走。 “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分上,我把丑话说在先,若她真对景娘做了什么,莫怪我不顾咱们多年的交情,身为男人,景娘和孩子是我的责任。”不到非不得已,他也不愿出手。 “家门不幸,我也不晓得她的性子几时养歪的,我十四岁就跟着陈将军上战场,家里就她和翠娘两个……”他一说到这里便停了下夹,以下的话不用说都自能明了。 翠娘是陈玉莲的嫂子,陈达生的结发妻子,她们姑嫂感情不是很好,但翠娘被捉奸在床前,小泵是她带在身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免有样学样的学了一身不好的习性。 等陈达生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赶快把她嫁人,祸害别人,谁知不到几年又回来了,继续为祸。 “我可以把她变成废人,一劳永逸的解决。”周璟玉取出一根翠莹莹的毒针,放在摊开的白布上。 众人静默。 显见此法不可行。 “不是说好了要大醉一场吗?不过有弟妹在场,咱们就少喝点,别真醉了,一会叫坛桃花酿来喝喝……” “这里是茶楼,不卖酒。”一名面无表情的伙计站在身后,手提长嘴铜壶加水。 陈达生顿时一脸尴尬。 第十一章 再次做夫妻(1) 除夕夜。 再过一晚就过年了,人长一岁,孩子也长高了一些,年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家家户户蒸年糕的香气往山里飘。 李景儿也应景的在屋外砌了灶台,蒸了一笼咸糕,加萝卜丝的,她小时候见乡下外婆弄过,依样画葫芦的学做一番,又加米浆又加盐的拌炒香气十足的红葱末、猪肉,小火蒸熟。 可是看过和实际去做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做出来的成品差强人意,能吃,但形状……唉!当糕泥吃还差不多。 幸好都是孩子,大人吃得不多,软乎乎地像刚凝结的女乃羹,一冻一冻的动,用匙子舀刚好,一口一口舀入口,若用筷子肯定夹不起来,一挟就破,比豆腐还女敕。 “娘,爹为什么还不回来?” 看到霜真担心的眼神,李景儿颇为意外第一个问起的人是她,她以为会是日渐与萧景峰亲近的霜明,或是拿她爹当大玩伴,和她玩抛高高、绕圈圈飞的月姐儿,这两人比较黏爹。 霜真也不是不和他亲近,而是很小心翼翼地,带了一丝保留,唯恐一个没做好就会被抛弃,不敢放开心胸地完全接纳他。 周神医没说错,她是个心思重的孩子,才几岁而已就有十几岁小泵娘的思虑,想得多又放不开,郁结在心。 不过吃了周神医调配的紫色药丸后,一日一颗,情形明显改善许多,会主动说要帮忙做事,不像以往被动的等人叫唤,眼神也活泛多了,灵动清亮。 “应该快回来了,他答应要陪我们守夜,带哥哥放鞭炮,你爹是守信的人,不会失约。”但似乎……真的晚了些。 “可是外面好像快要下雪了,爹会不会被雪困在半路?”有了新烦恼的霜真柳眉倒成八字。 “他是大人了,懂得怎么避开风雪。你到床上陪妹妹玩,娘再搅一下猪肉。” 只是李景儿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几分忧心,不时地从窗洞往外看去,人回来了没?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李景儿从一开始的不妥协到退让,一直到生出好感,萧景峰对她的好是看得出来的,他极其用心地想让这个家凝聚起来,不辞辛劳的山上山下的跑。 有时她觉得她对他是有愧疚的,他做了那么多,她却一再抗拒,想要有人作伴又害怕失去自主权,她不想沦为男人的配件,成为他们的附属品,可是又渴望被包容、被了解。 想要的很多,却不愿去付出,如果她是萧景身,早已磨光了耐心,谁会理会一个既自私又自我的女人? “我帮娘拨火,不让炖肉烧焦了。”她拿起拨火棒,坐在两根木头钉成的小板凳上,很熟练的把烧得正旺的柴火拨开,橙红色的火光映上粉女敕小脸。 小孩子的心思很直接,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都感受得出来,霜真今日的乖巧便验证了李景儿的用心没有白费,孩子知道她是被保护的,这个娘比以前那个娘好,对她疼爱有加,所以她愿意敞开胸怀,当新爹娘的孩子。 “娘,我可不可以到外面等爹,他可能迷路了,我举火把给他指路。”陪月姐儿玩九连环的霜明也坐不住了,穿着兔毛做的毛袜跳下床。 “不行,外头风大,会把火把吹熄。”这男人是怎么回事,明明知晓全家人在等他一人还迟迟未归。 李景儿曾经跟孩子说过守灯塔老人的故事,听过一遍就记住的霜明也想学守灯塔的老人一样,高举起手上的火把指引迷失方向的夜归者,找到回家的路。 “天暗了。”他再一次强调。 “娘晓得。”这几天断断续续飘着雪,地上、树梢铺成一片银白色,让上山的路更难行走。 第一次她有些后悔住得太高,若在山脚下就不用太担忧风雨夜归人,村里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发出微亮烛光,像在告诉远游的游子们:家在这里,快快回家,有热腾腾的饭菜正等着,倚门的白发爹娘引颈眺望。 “娘,爹会不会掉下山谷,你上次说山塌了的那一边。”好可怕,整片山都滑下去,把原本的溪流填平了。 李景儿一听,心口惊跳了一下,分外的想念萧景峰。“胡说什么,你爹身手很敏捷,一跳就好几丈,肯定没事……” 咚!咚!咚!咚!咚! “娘,有敲门声。”霜明双眸瞬间发亮。 “也许是风吹的……”她心里也盼望着,但又担心是山风卷起谷底的石子,一颗一颗拍打门板。 咚!咚!咚!咚!咚! “娘,是爹。”爹回来了。 “等等,先从窗洞看看外面是谁,确定不是坏人才能取下门闩。”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独居在山林里,凡事小心点准没错。 “好。” 窗洞很小,有四、五个砖头大的洞形成一扇窗,夏天挂上草帘子,防止蚊虫飞起来,冬天就用兽皮做成的方框封住,想瞧外面的景致就用一根木棒挥开方框,方框就变成遮雨的窗棚。 石屋的前身是个山洞,之前就有人住饼的痕迹,一块厚厚的木板挡住不大的洞口,洞口内两侧凿出放置门闩的位置,上、中、下三横闩,顶住木板不因风吹而往内一倒。 李景儿来了后上下各做了个诗轴,木板边角各钉一块圆轴,将圆轴卡入珍轴内就固定了,往内一拉门板也不会倾斜。 因此个子不高的霜明只需从窗洞往外一瞧,确定是他要等的人之后便搬动对他而言有点吃力的木梯,先拿下最上层的门闩,放在门边,再拿开中间的门闩,放在第一根门闩旁,最后抬高最上层门闩往一旁扔去,门一拉就开了。 “爹。” 洞门真的不高,李景儿的高度刚刚好穿门而过,而萧景峰入内就得弯腰,低着头走进来。 “乖,是霜明给爹开的门吗。”迎面而来的是暖呼呼的热气,重重吸了一口饭菜香的男人高高举起儿子,在孩子兴奋的尖叫声中再把人放下,原本紧绷的神色为之放松,露出令人脸一红的健朗笑容。 “嗯!爹回来,我给爹开门,我本来想到门口等爹,娘说不行,所以我在屋里等。”霜明忽然变成话唠,话说个不停,绕着他爹前后左右跳呀跳的,活泼得非常可疑。 “对,听娘的,在家里娘最大,连爹都要听你娘的话,不然你娘一生气会变成大老虎。” 萧景峰看向正在煮汤的女人,她威胁的做了个要用汤泼他的动作。 “吼!吼——我娘是大老虎,大老虎……”做了个老虎扑动作的霜明呵呵直笑,张牙舞爪的往妹妹脸上轻挠。 “老虎,老虎,我是小老虎,喵——”怕冷的月姐儿不想动,棉被盖在脚上喵喵叫。 往灶里丢山芋的霜真看见父亲回来很高兴,走过去碰了他大手一下,又咯咯的跑开,朝壁炉里添柴火。 家里多了个男人很不一样,充满欢乐的笑声,大人小孩都很快乐,脸上挂着咧开的大笑。 “妹妹,喵喵是猫叫声,老虎是吼!吼!吼!”妹妹太笨了,当哥哥为要教她。 “喵喵……老虎……咯咯……” “老虎不喵,是吼——”他脖子一抬,学虎啸。 孩子们在玩着,兴高采烈,终于摆月兑孩子军团的箫景峰快步走到妻子身边,揽着她的腰便是一记偷吻。 “景娘,我想你了……”好香,真想一口吞了她。 “去,帘子后头我给你准备了一桶热水,你洗洗泡泡祛祛寒,别在大过年的给我得个风寒什么的,我可不理你死活。”李景儿脸发热的将人推开,指着冒着热气的大木桶。 “景娘,还是你对我最好了。”他又缠了上来,从背后将人抱住,整个人搂在怀里,掠开她细柔发丝亲吻玉白后颈。 “萧景峰,你浑身冻死人了,快结冰了还敢碰我,快去泡热水,否则不许你吃年夜饭。”她边说边将人推向充当洗漱间的布帘子后头,不准他再动手脚的教坏孩子。 看到半人高、水满的大木桶,萧景峰顿时眼眶一热,动容得差点落泪,这是他的女人,为了晚归的男人而不舍。 “景娘,外头冰天雪地的,你得来来回回多少趟才提回这些水,水还是热的……”她要不停的烧水,水凉了再热,一直等到他回来水还是冒着白雾,她得多费劲。 “水是你之前打在水缸的,我不过添了些,不费事,两锅水轮流烧着,放在灶上也不用看顾,水凉了,舀起一锅再倒入热水,维持在人能接受的热度。” 她压根不提自己有多辛苦,为了提水把双手都磨红了,只轻描淡写的又说起孩子的顽皮事。 涌泉的水终年不歇,偶尔气候太冷才会在水面结一层薄冰,用手轻轻一敲,冰就碎开了,泉水继续往上喷涌。 李景儿真的很喜欢这口涌泉,觉得它有种奇特的疗效,长年喝涌泉的水,她和孩子没生过一场病,再冷的冬天也没得过风寒,能吃能喝,平平顺顺。 说真的,真要让她离开石屋她还是有点舍不得,尤其是那口涌泉,让她特别感恩,它给她活下去的希望。 “我知道你费心了,我爹娘都不曾对我这么好过,景娘,别丢下我呵!”果身泡在水里,他身暖心也暖。 “萧景峰,你哭了呀!”李景儿声音很轻,就在帘子后头。 “没……没哭,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哭什么哭……”他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不让人看见他软弱的一面。 “想哭就哭呗!我又不会笑你,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去年的冬天特别长,我准备的储粮不够吃,那时我想,老天爷呀!祢这是在耍我呢!想我死就痛快地给我一场山崩地裂,要不就来个神迹吧!结果我一说完,一只肥兔子便在我面前撞树死了。” 她也顿时傻住了,老天爷还真灵验。 “……你说真的还是假的,我不是孩子,别糊弄我。”哪有那么玄的事,掺水的成分大些。 李景儿笑声轻柔,带了点媚。“没糊弄你,是狐狸追急了,雪地里的雪看久了会短暂目瞎,兔子瞎了胡闯乱撞,山里本来就树多,不就撞上了,我拾了颗石头打狐狸,居然打中了,狐狸晕了,我一手兔子一手狐狸地提回家。”这叫天无绝人之路。 “景娘,都是我不好,没尽好为人夫的责任。”让她平白吃了很多苦,为了养活自己被迫住到山里。 如果那时他还在的话,她会不会舍得离乡背井远走他乡?她摇了摇头,不去纠结无法改变的过去。“今儿个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孩子们都担心死了。” “你不担心?”泡在热水里,萧景峰舒服得全身都舒畅了。 “担心。”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一个男人的安危而忧心忡忡,这若不是情,她都不晓得要称之为何物。 没料到她真会回答,他怔了怔,心中泛开无数柔情,但是一想到那件糟心事,心口又塞得厉害。“阿骨烈跑了。” 阿骨烈……“你是说风国的左翼王?” “是,本来我们的人已查探出他的下落,派兵前往围剿,眼看就要手到擒来,突然冒出一批黑衣人接应,当着我们的面把人带走了。”明明是大功一件,却落得徒劳无功。 “阿骨烈月兑逃了之后对朝廷会有什么影响?”可惜了,他们卫所的人一直在追查那人,查得都有些杯弓蛇影了。 他蓦地脸色一阴,“议和有可能破裂,战事再起。” “只能活捉吗?”他们似乎避免将人杀死,有恃无恐的阿骨烈才会一再月兑逃。 “捉活的,当人质,死了没用,起不了威胁作用,所以我们不能使用弓箭,怕射得太准一箭透胸。”人在眼皮底下逃走了,说出去是一大羞辱,指挥使下令严守把关,在每个路口没关卡,非本县百姓必严加详查。 “你想他会逃往何处?”大过年的还得捉人,真晦气。 “有人看见他们那伙人抢了一辆马车往北走,出了城门后便不知去向。”那辆马车已寻获,被推落山沟里,择得四分五裂,马车里当然没有人。 “向北……那不是往我们山里来?”想到孩子还小,李景儿忽然提心吊胆,不太安心。听出她话里的不安,萧景峰“哗啦”一声从桶里站起身,将帘子外的女人拉进帘子内,双手搂抱。“别怕!有我在。” “你……你没穿衣服。”她僵着身子,克制眼神不往下看,但那慢慢变硬的……太明显了。 他低笑,“景娘,我没衣服穿。” “你的背囊里没带吗?”她特意为他缝制的,类似现代的军用背包,用兽皮做的,能装换洗衣服、干粮和水。 “只装得下你。”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里,大掌包覆着她的柔软,力道时轻时重的揉按。 “萧景峰——”她低吼,粉颊晕开了两抹嫣红。 “我想要……”他当了三年的和尚,无肉令人瘦,他素太久了,总要让他尝点肉味。 推不开背后男人的李景儿发出浅浅的申吟。“你……你最少也要等……等孩子睡了之后再说。” “真的?!”他双眸一亮,如饥渴的狼。 她又羞又恼的点头,“顺你一回意还不成,原本我还想等到我们二次成亲后……” “别别别……就这一回,真等到我赚足了聘金银子,我早憋死了。”他就怕她收回前言。 男人都是喂不饱的野兽,对男女之事无师自通,一旦尝过了就上瘾,念念不忘啃肉之欢。 “那还不把衣服穿上,真想等我翻脸呀!”李景儿嗔怪地一瞪,心口噗通噗通的直跳。 萧景峰语气委屈地又抱了她一下才放手。“我真的没衣服,你不是为我做了几件?就拿一件来穿穿。” “嗟!又是哪个小奸细通风报信,我明明是做给牛伯穿的,他赶车很辛苦……”她话说到一半,一只手环住她细腰。 “景娘……” “好啦!我拿给你,不许再闹我。”她一扭身,离开那个令人脸红的部位,但腰间仍残留着被硬物顶住的颠栗感。 第十一章 再次做夫妻(2) 轻笑声尾随着一脸羞意的李景儿,一件藏青色衣袍从木头衣柜底下抽出,针脚细密,袖边和衣服下摆绣着傲竹迎霜图纹,绣技之精谌栩栩如生,彷佛那重重相叠的细长竹叶正随风轻轻摇晃。 一会儿,穿好衣服的萧景峰走了出来。 “哇!我爹真好看,新衣服呐!还有木头的香气……”真好闻,他也要叫娘给自己的衣服弄上这种味道。 被儿子一夸,有点飘飘然的萧景峰快飞上天了。“嗯,儿子像爹,你也好看,我们是萧家美男子。” “爹,我姓李,李霜明。”霜明同情的望着备受打击的爹。 他一窒,摆出怨夫神色的望向避看他的女人。“没关系,很快就改回来,萧家子孙怎么可以不姓萧?” 霜明咯咯笑着不作声,家里娘最大,娘没说要改,爹说了不算,他们家是以娘为主,爹是吃闲饭的。 娘说的。 “萧景峰,过来端菜,该吃饭了,你别像大老爷一样跷脚等人伺候,我可不是你家请来的老婆子。”李景儿吆喝着,石屋里回荡着她脆甜的声音。 “得了,家有恶婆娘,我还不得低声下气的做牛做马,唉!我这命呀!”他朝儿子、女儿眨眼,逗得他们直笑。 “命怎么?”冷飕飕的阴风乍起。 萧景峰改口改得很快,一手汤、一手炖肉的端上桌。“命太好了,有鱼有肉有大菜,长命百岁伴吾妻。” “贫嘴。”这人呀!几时偷吃蜜了。 “嘴不贫,一会儿咬红茱萸吃。”他意有所指地望着她胸前鼓鼓的隆起,眼中露着难以错认的兽性。 靶觉胸前那两点硬起来的李景儿低头喝汤,红透的脸透露出她内心的春情荡漾。 “爹,我也要吃红茱萸。”男孩子喜欢模仿父亲,爹做什么他也要跟着做,唯恐没跟上。 霜明的话一出,两个大人同时一喷,一个喷饭,一个喷汤,面皮涨红,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发窘。 都是你,说什么胡话,孩子要被你带坏了!恼羞成怒的李景儿恶狠狠的瞪着。 景娘,我错了还不成,以后绝不在孩子面前说浑话!眼神求饶的萧景峰一再做拱手状。“霜明,茱萸是辣的,小孩子不能吃,要长大了才能吃……”欸!真掐他,这婆娘…… 你这人能不能说点正经的,真把我儿子教坏了我找你算帐!怒气未消又添新怒的李景儿以“行动”驯夫。 “不能吃啊!”他十分失望。 “不能吃,但爹给你带了这个,不许大叫。” 萧景峰从背囊中取出一物,霜明一见双目大睁,惊喜地就要叫出声。 “小匕首……”想到爹的吩咐,他赶紧捂嘴,飞快的抽出镶了宝石的匕首,左一下,右一下的比划着。 “霜真,爹没忘了你,刻了兰花纹的银梳。”她最喜欢她的头发,每天都要梳好几回。 “谢谢爹。”霜真爱不释手的抱在怀里。 “爹,我的、我的。”月姐儿大喊。 “好,你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好不好听?”他一摇铃铛。 “好听。”小手往前一接。 孩子们的礼物都给了,萧景峰当然不会漏了他的女人,从怀中拿出红布包着的蝴蝶簪,往她黑亮的发间一簪。 “好看。”人比花娇。 “干么破费,你还要存聘金。”抚着发上簪子,她暗喜道。 “一点小钱而已,图个喜气,重要的是你们喜欢。”心意送对地方就值得了,只求他们脸上那点笑意。 “轻……轻点……轻点,萧景峰,我受不住……呜!你轻点嘛!撞到……啊……” 低低的抽泣声犹如那初生的幼崽,呜呜咽咽的在低诉,在申吟,在宛转承欢,一声又一声…… 缠绵。 摇曳的火光中投映出两具交缠不休的身躯,像蛇一般的盘缠,展开最原始的律|动,男人一上一下往前冲刺的动作既野蛮又充满掠夺性的力道,不死不罢休的撤着野。 身下的女子娇弱而无助,宛若狂风暴雨下的小白花,哭得满脸泪仍逃不过被摧残的命运,花落飘零,喊出吟泣。 不知过了多久,仍然传出娇女敕的嘤咛声。 “轻不了呀!我的心肝……你这里……太舒服了……我舒服得不想出去……你忍一忍,我快了……” “忍不了,出去,你每回都说快了,可做完了后又……又重振旗鼓……我求你了,行了吧!别……别又来了……一会儿吵醒了孩子……喔!轻点……” “就一回,我保证,你信我嘛!景娘……” 说好的一回又多一回,战到筋疲力尽的李景儿累到手也抬不高了,她全身汗涔涔的不想动,就连萧景峰烧了水为她净身也察觉不到,眼皮一垂便在浑身酸痛中沉沉睡去。 三个孩子头靠头睡在床的另一端,睡颜天真无邪,纯真的不懂世事,无忧无虑的等着长大。 床的另一端隔着布幕,进行着最邪恶的厮杀,你来我往无刀光剑影,却上演着残忍的生存战,鹿死谁手请待下回分晓。 蓦地,在天方亮未亮之际,石屋外头的天空发出类似雷鸣的爆响,原本搂着妻子睡得满足的萧景峰倏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的掀被而起,迅速而敏捷地穿上衣服。 身边冷风灌入,李景儿也惊醒了。 “萧景峰,你在做什么?”“忙碌”了一整夜,他还有精神这么早起,真是精力旺盛。 “叫声相公来听听。”束好腰带,他回身看着她道。 “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傍炉子添点柴火,天冷,再回床上窝一会儿吧!”也没什么事急着干,大过年的大家都在拜年、走亲,热热闹闹的会闹到元宵后。 “景娘,你还想要?为夫就来陪你。”萧景峰不正经的假意要月兑衣,做出恶狼扑羊之势。 一只塞满稻壳的枕头一扔,他接个正着。 “想滚哪就滚哪!少来烦我,再让你折腾下去,我都不用下床了。”她小声的说着,怕吵醒孩子。 住在石屋里十分便利,收拾得一目了然,不用费心去想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唯一的不便是夫妻那档事,孩子在不好尽兴,遮遮掩掩地像在野地里偷情的鸳鸯,要压抑高亢的叫声,不能又翻又滚的尽情摆弄,还要时时刻刻留心孩子醒了没,被见到了不好解释。 好在这是一张石床,不管怎么激烈碰撞也不会摇动一下,倒让人省心些,不用怕把床架子摇坏了。 李景儿想孩子们很快就会长大,该有自己的房间,显然石屋不合用了,除非她往坚硬的石壁再凿出几间屋子,否则她真要考虑搬到山下,住进村子里的屋子。 总有一天有钱了,她要买下一座山盖庄园,庄里自给自足的挖塘养鱼、种藕,弄个桑园养蚕,吐丝结蛹抽丝织布,整座山都种上各个季节结果的果树,不用满山遍野去寻模便能积粮成山,不再为储粮而苦。 然后在庄园附近买下一大片田地,自个儿不种全租出去,做个只收租子的地主婆,不为生计发愁。 她曾把想法告诉萧景峰,他沉默了一下,只说了一句—— “景娘,你要的我都为你寻来,你等我。” 于是,她沉沦了,放纵地将自己交给这个男人。 “我倒是真要滚了,你想留也留不住,好好顾着孩子,我看赶不赶得及元宵那日带你们进城看灯。” 将鹿皮靴套入大脚里,他踩了踩,非常合脚,拉过妻子在她唇上一吻。 “你要去哪里?”在卫所里当差就是这点不好,身不由己。 他解释道:“刚才的声响便是山下和我的联系,表示有事发生,我得赶紧回去卫所调度。” “大过年的会有什么大事,存心不让人过个好年嘛!”就像放了假,老板还用手机遥控员工,让人去出差,忒不痛快。 萧景峰笑着往她浑圆处一模。“别埋怨了,女人,起码我还能回来陪你过年,军中不少弟兄只能啃窝窝头,最多加一块肉片,边吃边想着故乡的爹娘和妻儿。” “你也想家吗?”她问,她指的是卧龙村的萧家老家。 “我的家不就是你嘛!就念着你和孩子。”他眼中有着柔情,大手温柔的抚过她柔顺青丝。 “小心一点,早去早回,宁可少建一点功也不要用命去按,我嫁你了,聘金少一点无妨。”反正是他了。 笑脸一扬,明亮阔朗。“嗯,我知道,等我回来。” 没等和孩子话别,萧景峰在寒风之中踏着第,道升起的曙光,缓缓地走入白茫茫的雪地里。 在萧景峰走后,李景儿又躺回床上睡回笼觉,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吵醒了,一声又一声刀柄叩门的声响让她无法入睡,辗转翻了两次身坐起,朝外大喊:“稍等,就来了!” 这个萧景峰呀!不晓得又落了什么忘了带,都当爹了还这么散慢,以后怎么养孩子…… 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的李景儿以手指代梳先梳理了一下头发,再穿上兔皮做的室内拖鞋走向洞门,她看见孩子们都起来了,儿子乖巧的用他爹买的一刀纸在练字,霜真带着月姐儿就着残红灰烬烤栗子,两人吃得一嘴黑。 门上上了闩,她不用踮脚便能取下最上层的一根门闩,将扁平的门闩放好,她又挪动第二根,此时霜月想起娘说过的话,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跑到窗洞边,从窗洞中看出去正想喊爹,忽地小脸一慌。 “娘,不是爹。” 不是爹……不是爹?! 骤地,手里的门闩滑下去,落回原来的位置拴住,在这同时因孩子的叫喊声门板像被人用力一撞,发出强烈的撞击声,两根门闩似乎抵挡不住外力的侵袭。 李景儿见状醒得不能再醒,危机机制立即启动,她当机立断地将取下的另一根门闩放回去,再搬动小腿粗、人高的木头顶住门板,这才稍缓了惊天动地的撞门声。 也许外面的人知晓里头的人起了警觉心,有了防备,便停下撞门的动作,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似在交谈。 蓦地,一道微颤的女声响起—— “李景儿,你开门,我快冷死了,给我一碗热汤喝吧!我又累又饿又渴,想在你这儿歇一会儿……” “你是谁?”咦,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你……你连我也听不出来吗?我……我是陈玉莲,陈……陈镇抚的妹妹……”她冷得上下牙齿直打颤。 陈玉莲是谁,她和她不熟,但是陈达生……“很抱歉,我不能让你进来,我男人在睡觉,请回吧!” “贱人、贱人,你还敢撒谎,我们明明看见他下山走了,你屋里哪里有男人,分明只剩下你和孩子。”她激动的大叫,声音愤怒而不甘,不相信自己竟会被拒于门外。 一听到“贱人”,李景儿便想到是何人,再听见“我们”,心头一惊的看向屋内,除了柴刀好像没有什么可用的武器。“你看错了,那不是我的男人,我男人睡得正熟,你别吵醒他。” 李景儿尽量地拖延时间,看能不能想出退敌的法子。 “你还在说谎,萧二郎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他走了,不会再回头,你别以为能骗到我,快把门打开,不要逼我撞门,不然大家都难看了。”她开始出言威胁。 “不管我男人在不在我都不会开门,你我不是朋友,我为何要好言好语相待。你快下山吧!一会儿可能会下雪,到时你会走得很辛苦。”她好心劝告雪路难行。 但是屋外的陈玉莲不领情,继续叫嚣。 “贱人,你以为你等得到萧二郎发现不对动赶回来救你吗?别天真了,等他从卫所离开再折返也要晌午过后了,若是落雪更是快不了,那时你已是一具尸体。”不杀她心火难消,因为这贱人她才会事事掣肘,没法得偿所愿。 尸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有预谋的? 陈玉莲语带得意的道:“我从我大哥那边得知他们联系的方式,于是便让人在山下燃放响炮将萧二郎引走,之前萧二郎带了不少兵上山采三七,我从那些兵口中问出上山的路径,他们一五一十毫无保留的告诉我。” 但是他们说的和她遇到的陷阱不尽相同,路上折损了些人。 “你千辛万苦上山来就为了找我麻烦?”那也太费心了。 “谁来找你麻烦,我也是不得已……啊!不……不要打我,我已经带你们来了,你们答应要放我走的……” 你们?! 李景儿心下不安的从窗洞往外一看,她看见七、八个长得特别高大的男人站在屋前,每个都有一百八、九十公分左右,最高的那一个有两百公分吧!粗壮魁梧,像《哈利波特》里高大的巨人海格。 虽然穿着本朝服饰,可明显看得出深邃的外邦人脸孔,腰上配着锋利的弯刀,背上背着弓,面容狠厉。 她看到其中一名男子狠狠的掴了陈玉莲一掌,又一脚踹倒她,似乎在嫌她没用。 陈玉莲动作僵硬的爬起来,脸也肿了,嘴角在流血,捂着肚子又走回门前,语带泣音。“你……开门,不然他们会打死我,贱……李景儿,你帮帮我,我大哥是镇抚,他会给你报酬的,你……把门打开,我要死了……” 陈玉莲没料到她会落到今日这般狼狈,原本她是听说大哥和萧二郎带兵入城搜捕潜伏醒的奸细,她便带人等在诚门口,打算拦下萧二郎示爱,不让他回到这女人身边。 谁知等呀等的,竟等来一群凶神恶煞,不仅抢了她的马车还杀了车夫、丫头,要不是她高喊她是镇抚的妹妹,说不定她也没命了。 后来她知道这些人的身分,是风国左翼王阿骨烈和他的亲信,她便想了个一石二鸟的借刀杀人之法,告诉他们追杀的男人之中有一个的女人在山上,可以捉来做人质,还有个能填饱肚子的落脚处,她自告奋勇地带人前往。 可她没想到风国的人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说了不伤害她却毫不留情地对她拳打脚踢,把她当畜生拖上山也不放她走。 “你的死活与我何干,陈大人没有你这个妹妹很快就会升官发财了,你拖累他这么些年也该有所回报。”她能怨谁,自作孽不可活,若老实地在家里禁足也就不会有事。 “贱人,你居然见死不救,你还有没有良心,开门!别想顽强抵抗,至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让她逮到她,她非将她千刀万剐不可,手脚分家各自西东。 “你都想我死了,我又何必让你活,不如我们同归于尽,黄泉路上再论长短。”这门板挡不挡得住? “你……你好,你真好,存心找死,你就等着被先奸后杀,杀了再奸,再把你三个孩子当成两脚羊,放在火上活活烤熟,小孩子的肉最女敕了,他们说一定会分你一块……” 顿时粉脸发白的李景儿惊恐极了,反身抱住三个孩子,她的身体在颤抖,因为陈玉莲说的两脚羊,以及愤怒。 第十二章 害人反害己(1) 门上出现第一道裂痕时,李景儿不得不做下一个沉痛的决定,虽然她不想这么做,但眼看着厚重的门板挡不住外力,门闩因撞击而弯曲时,她还是狠下了心。 她将三个孩子拉到身前,先抚了抚霜明的头,又模模霜真的脸,眼眶含泪,鼻音浓重的看了又看。 “霜明,你是哥哥,娘告诉你我们家里一个秘密,你听仔细了,在左手边这个洞走到底,你会模到一条黑黑的地道,娘不是给你和霜真做了和爹一样的背囊吗?你们各取一套厚衣物放进去,再放入几条肉干和火石……” “娘,你要做什么?”霜明的小脸白如纸,忍着不哭。 “咬牙一忍就过去,洞里很冷,戴上娘做的小羊羔帽,你带霜真从地道走,娘一会儿就跟上……” “娘……”他突然捉住娘的手,一直摇头。 一旁的霜真无声的哭着。 “听娘把话说完,娘一定会跟上你们,娘哪里放心得了,可是如果不幸走散了,娘不是在墙上刻数字,教你们认过吗?你找到数字往下走,先到村里找牛爷,再让牛爷用牛车载你们到城里的仁心堂药铺找张掌柜,你跟他说你爹叫萧景峰,让他帮你找爹……”说到这里,李景儿哽咽地说不出话。 “娘,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要走……”霜月哭了。 “娘,不走,一起……”霜真泪流不止。 “乖,听话,要是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因为你们走得慢,娘才让你们先走,娘腿长,用跑的,很快就追上了,两不耽搁,要不然还要等你们,不就被捉到了。”她哄着孩子道。 “真的吗?娘。”嗯,娘比他们高,走得很快。 “真的,娘从不骗人,娘还要抱着月姐儿,我们都去找爹。”不骗人只糊弄人,谁叫你们太单纯。 “好,我听娘的,娘要快点喔!我保护妹妹。” 霜明和霜真先穿衣服、防寒的鹿皮靴,戴上毛茸茸的小羊羔帽和皮手套,背囊里装上一套换洗衣物和肉干,一个带了小匕首,一个握住心爱的银梳,一走三回头的奔入洞中,消失在黑暗角落里。 原本会吵着跟哥哥姊姊玩的月娟儿非当安静,不吵不闹的跟着娘,小脸绷得很紧。 “霜月怕不怕?”她的女儿呀!襁褓中小小的一团,如今能走能跑了,还会开口喊娘。 “有娘在,不怕。”童稚的嗓声回得响亮。 “好,乖,娘守着你。”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砰! 此时门板被劈开一个洞,刺目的光线从屋外射进来,不断落下的斧头声持续着,很快地门上出现许多小洞。 由光线的转动可以看得出外面那些人来回走动,等洞再破大一点后,隐约可看见人脸,一只大大的眼睛正往里头瞧,想把里面的一景一物瞧个清楚。 外面是雪,亮晃晃的,其实从外往里看是一片黑幽幽,除非烧了柴火,否则是看不见什么的,只有几处阴影。 而里面朝外瞧却是一清二楚,随着门板的裂缝越大,越能看清楚洞口有几人、在做什么事,连交谈声都能听见一二。 此时李景儿忽然跳起来,做了一件叫人措手不及的事,她取来一包红色细粉准确无误的从破洞掷出,细粉在风中被吹散,洒在大部分人身上,痛苦的惊叫声随即响起。 “啊!这是什么东西?” “好辣、好辣,我的舌头麻了……” “眼睛……睁不开,好痛,我要瞎了……” “啊!是辣椒粉,你们别揉呀!越揉越难受……咳!咳!辣,呛到了……咳……” 最后的女声是陈玉莲,死到临头了她居然还帮风国人,不趁机逃走反而告诉他们这不是中毒。 不过这能拖延一点时间吧?! 眼看着再不走对方就要破门而入了,李景儿迅速地抱起女儿就往洞里跑,临走前看了一眼放在高处的干蘑菇,随手捉了一把丢进昨儿没喝完的汤里,随即隐入阴暗处。 倏地,刺骨的寒意扑来,冷得叫人直打哆嗦,结冻的兽肉堆成小山高,洞里连石壁都是冻的,冷得人手心发红。 在最冷最阴的底层,有个不到半人高的小洞,看得出是人为凿挖出的地道,里面略微潮湿,但无水,空间大小只容一人爬行,这是李景儿无意间发现的,全长约五里左右。 她走过,可以通往外界,石屋原本就位于两座山之间,这一条地道一出去便是另一座山的东侧,与石屋相隔几十宰山路,若走山路要走上两天。 也许是未雨绸缪,也许是自个儿想得多,她事先在地道里洒了石灰和雄黄防蛇,又在地道外的树标上记号,她想等春天一来便带孩子去踏青,顺便学学野外求生。 没想到这会儿竟然用上了,这也是始料未及的事。 “娘,你不要抱我,我自己走。” 月姐儿呼溜的滑下娘亲的怀抱,两条小短腿砰砰的往前跑去,石壁不知什么材质,会发出微微的光,因此看得见她小小身影在奔跑。 为之傻眼的李景儿怔住了,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孩子是她女儿? 她不禁失笑,不久后就发现一个事实,挖这地道的人一定是个侏儒,因为那个高度正好容五、六岁大的孩子通行,大人要走就得弯下半个身子,否则便要爬着前进。 五里说长不长,很快出了洞,腰快挺不真的李景儿看见等在洞外的女儿,忍不住眼眶泛红的抱起她。 “走,咱们去找哥哥姊姊,他俩肯定哭了。” “嗯!找哥哥姊姊。”月姐儿第一次没喊锅锅,口齿清晰。 早走半个时辰的霜明、霜真手拉着手,他们去找娘说的数字,但是一场雪把大地染成银白色,两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身边的每一棵树看起来都大同小异,只好先往山下走再说。 只是对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讲,这山太大了,雪也太深,走没几步路就陷在雪地里,寸步难行。 最后他们找了个树洞躲起来,不让人发现。 “妹妹,饿不饿?” 吃了几颗栗子的霜真点头,“饿。” “哥哥拿肉干给你吃。”霜月打开背囊,取出烟燻的兔肉干,可一看,竟冻住了,跟石头一样硬。 “不能吃了……”其实她不太饿,还能忍住。 “谁说不能吃,我有爹给我的小刀,我把肉切开,小口小口的吃。”他很得意地拿出小匕首炫耀。 可是说永远比做的简里,冻着的肉干太硬了,以他的力气根本切不开,一个太用力手滑了,锋利的刀尖划讨另一只手的虎口,即使戴着皮毛套还是划伤了,鲜红的血瞬间冒出,染红了一地的雪。 小兄妹都吓傻了。 “哥哥,你流血了?” “唔!不痛,一点点而已……”好痛,他会不会死掉?泪水要掉不掉的霖明强装坚强,忍着不哭出声。 “哥哥,我想娘了……”娘为什么还不来? 一说到娘,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地往下流。“我也想娘。” “娘会不会找不到我们,像以前的娘一样把我们丢下不要?”被丢弃的阴影又浮上霜真心头,她双手抱膝哭。 “什么以前的娘,我们就一个娘,娘很厉害,什么都会,她一定会找到我们的。”娘,你快点来,霜明好怕。 “如果找不到呢?”她好害怕,她会饿死。 “哥哥在,哥哥带你找娘。”他是哥哥,要保护妹妹。 “嗯!”她不安的点头。 小小的树洞里,两个小身影依偎在一起取暖,像是两头和母熊走失的小熊,你靠着我,我靠着你,推推挤挤。 等到李景儿抱着月姐儿找到他俩时,两人哭得像小花猫似的睡着了,脚边还有一块硬邦邦的肉干,上面有咬不动而留下的口水印子,因冷而冻实了,形成一排小米牙印。 “霜明,霜真,醒醒,不能睡,娘来了,快睁开眼来瞧瞧娘,娘找到你们了……” 娘的声音? 她来了…… 两个孩子挣扎着醒来,一眸开眼,眼神还有几分茫然,在感觉有人模他们的脸后,才发现面前有一大一小两张十分相似的脸孔笑着看他们,这才又兴奋又委屈的哭出来。 “娘——” “娘……” “乖,娘没有失约,这不是来了吗?”差点被扑倒在地的李景儿接住儿子、女儿,一把搂住。 “哥哥,哥哥他……”霜真抽噎得话都说不清楚。 “哥哥怎么了,欺负你了?”哭得真伤心。 “哥哥他……” “没事,娘,我没事,妹妹找不到娘,哭。”怕娘担心的霖明把伤着的手往手一缩。不过他那点小动作哪逃得过心细的李景儿锐眼,她一瞧见不对劲就拉过他的手。“受伤了?” 伤口有点大,但幸好血已经凝住了。 “不疼的,娘,真的。”好像真不疼了。 “不是不疼,是天气太冷把伤口冻住了,若是放任不管,你这块肉就要切掉了。”也幸亏是冬天,不然会流更多的血。 “吓!切……切掉?!”他吓得脸更白了。 “就跟你爹说不能送孩子会伤到自己的刀,他偏是不听,还说每个男孩子都应该有把刀,他小时候没有很失落……”李景儿边唠叨边小心翼翼地月兑掉儿子的皮手套,撕开自己的衣裙内裹成条状,一圈一圈缠住伤口,然后将自己的羊绒手套给他套上,保暖。 因为这件事,她的左手冻伤了,在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一到冬天,冻伤的手便发麻抽疼,像有细针在戳似的。 “娘,我不要切手……” 李景儿好笑的往他额头一拍。“谁说要切手了,不过在很冷很冷的地方千万记得要保持暖和,不要冻着了,我们跟鱼、跟兔子一样太冷会死掉,如果手硬得跟石头似的,那手就死了,不能用,除非切除,否则人也活不了。” “娘,我以后不玩刀了。”好危险,他的手差点没了。 “嗯!你们还走得动吗?我们找个地方避雪,这里娘以前也没来过,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山壁或石缝,好避一下风雪。”她拿起儿子的匕首,在一人双手合抱的树干上用力刻下一个“箭头”的指标。 “好。” 找孩子并不难,跟着脚印走就对,虽然下了点雪掩盖了,但以他们走三步跌一步的方式,按着雪窟洞找就能找到人。 不过要找避风处却很难,雪深过小腿,行走困难,李景儿一个女人要带三名稚女敕的孩子,渐渐地有点力不从心了,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她怀疑这一生就要到了终点,撑不下去了。 要不是前一晚透支太多体力,想必她还有力气抱起大女儿,但此时她腰酸背痛,双腿无力,全靠意志力撑着。 “娘,兔子。”月姐儿忽然大叫。 “兔子?”李景儿集中精神一瞧,果然有只雪白兔子跳过眼前,但瞬间消失在一块大石头后头。 于是她背上一个,两手各拉一个,娘儿几个走到兔子大爷失踪的地方,赫然发现有个洞穴,不大,正好够挤四个人,前面还能空出一小块空地。 “霜明,先带妹妹进去避避,娘去找找干草来生火……”她在大石头上又刻了个“箭头”。 火一生,暖和了,肉干放在火上烤,肉一软,孩子们吃得欢,捧起雪地里干净的雪含化在口里变成水,止渴又止饥,难熬的一刻过去了,雨过天会青,静待黎明。 经过一天的惊悚恐惧,孩子们都累了,一个个睡在李景儿怀中,她双手一张环抱看他们,但她同样疲累不堪,却不能睡,眼神专注的盯着孩子的睡脸,一有不对劲马上把人叫醒。 有登山经验的人都晓得,在冷到身体无法负荷又没法补充热源的地方千万不能睡去,一旦睡着了就有可能醒不来,人的身体会慢慢变凉,直至呼吸停止。 直到萧景峰带人找到她和孩子时,她几乎是全身僵硬到几乎动不了,他两只大手不断的摩擦揉搓着她的身体、四肢,流动缓慢的血液才逐渐回暖,稍微能动动手指、脚趾。没冻坏,还是好的。 最后李景儿是被萧景峰抱回去的,三个孩子分别由他带去的兵抱着,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下山。 他们没回到石屋,而是到了山下的屋子,因为…… “陈玉莲死了?!” 她预料过这个可能性,除非风国人有人看上她,想带走她,否则她只有死路一条,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质是累赘。 但是听见这个死讯,李景儿的心里还是有些难受,毕竟陈玉莲再可恶也是两个孩子的娘,这一死,稚子幼女该何去何从? 只是自己作孽又能怪谁,原本她是想害别人,反过来害了自己,她这一生大概从未为别人着想过吧! “嗯!死时体无完肤,不着一物,全身布满瘀痕和咬痕,……呃,惨不忍睹,找不到一块好皮……” 陈玉莲被七、八个男人轮|奸致死,身上、腿上、嘴里,甚至是后|庭,满满是男人的精|水,流了一身的秽物。 她死时双眼圆瞠,脸上诡异地带着欢愉至极的微笑,她是在女人是亢奋的时候死去,嘴角流出一条白涎。 可见她是乐意的,并享受着男人肆意地在她身上索欢,一个接一个,或是一个对众人,在肉|体的交缠中追求最极致的欢爱,已然疯狂的不管不顾,只要男人的冲击。 她和每个男人都交欢过,因为太过激烈而下|体撕裂,石屋内的大床上尽是她死前的血,血迹斑斑,怵目惊心。 “她兄长一定很难过吧!”再怎么刁钻任性也是亲妹妹,没人愿意见到亲人横死。 “难过是必然的,但更多的是解月兑,她要是不死,我就算和镇抚反目成仇也要杀死她。”她怎么能因一己之私,居然将敌人带上山,欲对他的妻小不利。 心有余悸的萧景峰面上犹带三分狰狞,当他看见那块被劈得只剩下木条的门,他的心像被只无形的手捉住,几乎要将其捏碎,他竟害怕的不敢进入,在门外站了许久。 屋内发出细细的申吟声,是女人的声音,他目訾尽裂的奔入,一箭射穿正跨骑在女人身上那男人的咽喉,对方连痛呼一声都没有的往后一倒,面朝上,是带着诡谲笑意的阿骨烈。 那时他举步维艰的上前,以为饱受摧残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如刀割般的痛侵袭全身,他痛得跪倒在地。 其中一名曾到过石屋的兵忽然一喊“不是大嫂”,他才像死去又活过来似,赶紧查看死者是谁,发现真不是景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算了,死都死了别放在心上,她算得了报应,我和孩子都没事也不用太计较,我们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李景儿握住他的手,忽地鼻间一酸,有几分动容,事情都过去了,他竟然害怕的双手仍抖颤不已。 “景娘,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命,我……别离开我,答应我。”他眼中有泪,哽咽的说着。 “嗯!不离开,陪你一生一世,在我有生之年都做你的妻。”她认了,他那一堆极品亲戚也一并接收。 “嗯!”他抱着她,久久不放。 害怕失去,所以要捉紧,索景峰现在是惊弓之鸟,一个错眼没瞧见心爱女子便心慌不已,感觉心又死了一回。 他是被陈玉莲的死状吓到,想着若是惨死在石床上的是他的女人,他要怎么办? “景峰,阿骨烈一死是不是表示议和破裂,又要开战了?”风国主战派肯定愤怒,誓言死战。 他头一点,将人抱入怀里。“阿骨烈是我杀的,但其它人却是不明原因死亡,死前都口吐白沫。” 闻言,李景儿得意的笑着,“他们铁定喝了那锅汤。” “汤?” “我们前一天没喝完的八宝竹笙鸡汤,我临走前洒了一把原本要毒耗子的毒蘑菇,那种蘑菇一吃会产生幻觉、亢奋、血脉膨张,让人想……呃,做那种事,少量使用有麻痹伤口的作用,若用量一多便会口吐白沫,全身痉挛,最后被自己的呕吐物噎住而窒息。” 致不致命要看处理得不得宜,而那样的量对耗子而言是必死无疑,由体内爆精而亡。 “你帮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对方也不是善茬,真要对战起来,己方免不了有些死伤。 “但也引发另一个问题。”她苦笑。 萧景峰吻着她艳浑的唇,心中有着满足。“迟早一战,避免不了,陈戎将军已请求粮草支援。” “所以你要走了?”她捉住他的手,很舍不得。 “……嗯!”他艰难的一应。 “我等你回来。”她语带酸通。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噙着泪,笑看映着他身影的双瞳。“我会回来的,等我。” “好,等你。”她唯一能做的事是等待。 三个月后,一切准备妥当,大军开拔。 那时是阳春三月,桃花盛开,蝶儿飞舞,蜜蜂采蜜。 李景儿没再上山了,但她仍念念不忘石屋前那口涌泉,萧景峰以操练之名带了一千兄弟去捕猎,他让每个人都提了一桶水下山,倒入院子前挖开的小池塘里,又猎了不少山禽野兽换银子,给家里留下一笔数目不小的家用。 不习惯闲着的李景儿用那笔银子买了十亩河沙地,雇人整理一番后她养鱼、养虾、养螃蟹,又种上莲藕,等鱼虾大了就放鸭,小鸭们成群结队在水上游来游去,给藕田施肥。 秋天一到是丰收的季节,她收藕、卖鱼、卖虾、卖螃蟹大赚了一笔,鸭子长大了不卖,她开了冬季烤鸭店,只在冬天才卖。 肉质肥美的烤鸭大受欢迎,她又想到兔子。 萧景峰打仗打了两年多,回来的时候他家多了个会走会跑的胖小子,而李景儿成了兔毛供应商和兔肉批发商。 第十二章 害人反害己(2) 十二年之后 “李解元,你为何不去考状元,以你的资质定能三元及第,受到皇上青睐,日后高官厚禄少不了。” 皎若明月、灼灼其华的朗目少年温文有礼的一拱手,笑说:“我娘说考功名是为了什么,一是中进士,要嘛入翰林,将来一路斗心计的坐上首辅之位,否则外任地方县官,运气好呢去富地,运气差只能挑贫县,这边待三年,那边待三年,混个经历等升官,运气好做冋京官再跟人一路斗心计的往高位爬。” “有什么不对?”读书人不都是这样,先金榜题名再入朝为官,从小辟做起再一步一步往上升。 “是没什么不好,但我娘说太浪费时间了,人生苦短,有太多的事可以做,为什么要白费在求取宝名上呢?我不考状元也能为朝廷做事,无官职在身乐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约束。”当官的要被更大的官管,大官归皇上管。 “不懂。”他说得太深奥了。 “不懂我来解释让你懂,我娘有储粮的好习惯,储一年够本朝三分之一的百姓吃一年,储两年三分之二的百姓吃到饱,储三年粮食,大家都不挨饿……” “所以呢?”还是没听到重点。 “七年前,温州大旱灾,皇上急得跳脚,勒令各州官员集粮救灾,可那几年收成都不好,不少官员因此获罪降职,还有官收了粮不救灾而被满门抄斩,我娘就拿出十分之一的粮食救灾,解了温州大旱,后来温州百姓为我娘设了长生祠,称圣水娘娘,皇上更亲笔写下『仁善之家』的牌匾赐予我家,我娘那时多风光,连一品大官也比不上。” 不当官比当官的还神气,那当官做什么,一年赚的银子还没他娘打支簪子多,钱少事多离家远,穷乡多刁民。 李解元对其母的孺慕之情甚深,打小在母亲的糊弄中长大,即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还是对他娘说的话深信无疑。 自己当头家,不用看人脸色,这是他娘常挂在嘴边的话。 其实李解元的娘对本朝官僚制度不太有信心,做得好是应该,做不好去砍头,还采连坐法,所以她非常不喜欢家里有人当官,责任太过重大,人当知足常乐。 可是她又不想缴赋税,想多储点粮,宁可捐粮给穷舌百姓也不愿养朝廷米虫,有善名为什么自己不搏,要便宜了只出一张嘴,啥事都不做的朝中官员。 与其争三年盖不成一条运河,还不如民间集资来挖河,出钱的占大头,来来往往的船只收费渡河,谁建哪一段就收哪一段的渡河费,朝廷最多收点税金,不能插手船运。 所以她让儿子考秀才,考举人,考……到此为止,举人身分就能省下不少赋税,不用步步高升了。 只是没想到儿子太有才华,秀才一考考上案首,举人随便考考也是榜首,年纪轻轻就被叫解元老爷,他也挺害臊的。 “那二呢?” “二是为百姓做事,不过我已经在做了,因此考不考状元无所谓,皇上还是我家的座上宾,每年会到我家住上十天半个月……”皇上这厮太阴毒,居然要他做太子太傅。 “咦,皇上到你家?”真的假的? “大哥,你又在开讲了,娘说你再把她的丰功伟绩四处宣扬,她考虑提前为你娶一房妻室,你说尚书大人家的赵三小姐如何?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善女红、精刺绣……”标准的大家闺秀。 “哎呀!妹妹,你要的事情我都给你做了,你少害我,娘说咱们李家的家训是男满二十岁,女过十七方可议婚,哥哥今年刚好一十七岁,三年后再议。”唉!流汗,他这妹妹天生月复黑,忒会算计人——月复黑也是娘说的,他认为言之有理。 此解元乃妈宝。 妈宝亦娘云。 “三年后赵三小姐都当娘了,你要毒死人家相公当后爹吗?”她哥太正经了,正经到让人想在他脸上画乌龟。 又来一个毒舌的。 “妹妹呀!你家哥哥就一个赵三小姐可选择吗?你怎么不看看李家姑娘、孙家小妹、钱家闺女,女子要看性子鲜不鲜活,不是端不端庄,要温良贤淑的话我还不如看一幅仕女画。”起码不会背后耍阴招,说一套,做一套,表里不一。 “哥哥呐!你到底在喊哪个妹妹,你面前有两个妹妹,你妹妹不分我们很难做。”俏皮的这个眼一眨,笑得淘气。 第一个妹妹生得清雅多姿,一身浅碧色经柳纹束月复长裙,眼就生得媚,微微往上勾,笑时带着三分娇。 第二个妹妹秀丽端妍,爱做男装打扮,藕荷色缠枝莲花直裰,加上同色腰带和纶巾,可那圆滚滚爱笑的大眼出卖了她,让人一瞧就知是调皮的女娃,肤白胜雪樱桃口,声软糯音。 一个快十七、一个十四,都生得明眸皓齿,美目盼兮,两姊妹都是美人儿,上门求亲者不乏王公贵人、高官家的嫡子,她们不着调的娘说——在婚姻市场上抢手得很。 “小月,你就不能少捉弄哥哥一些吗?我每次一喊妹妹,你们有谁不知是在喊谁。”偏来寻他开心。 “不知道,我们很笨。”叫小月的小泵娘顽皮的摇头。 “对,笨到无药可救。”只好把人毒死。 “你们呀……”他才是笨人吧!在聪明绝顶的妹妹面前,他只有望尘莫及的分,甘拜下风。 “霜明,霜真,霜月,你们爹娘在家吗?陈叔叔来玩啰!” 一匹高头大马喝声后勒住,马上是一位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了二十四名亲兵。 “陈叔叔,你怎么又来了,我娘见了你肯定又要给你脸色看了。”李霜明一脸无奈道。 李景儿不喜欢和官场的人打交道,当年和风国一仗足足打了两年多,打得她孩子都生下会讲话了,孩子的爹还未回家,她差点带着孩子到边关帮男人打仗去。 班师回朝后论功行赏,当时一战成名的萧景峰受封正四品忠武将军,而陈达生为从四品明威将军。 可萧景峰竟然在金銮殿上“抗旨”,他跟皇上讨价还价一番,可否改为实质上的赏赐,他不当武将,要回家种田。 皇上被他气笑了,还真赐他纹银四千两,良田两百顷,以及他媳妇指定的一座山,皇恩浩荡呀! 谁知这对贼夫妻坑了皇上,原来那座山上有温泉,李景儿用了皇上赏赐的银两盖了五百亩大的温泉庄子,还让人整理山里的杂树,整片山种上各种果树,足足有五十万棵,果树种类近百种。 头三年真的是没人知晓这个小地方,大家说萧景峰疯了,放着四品官不做去种田,这人也就这点出息了。 人家只差没说他是老婆奴,因为他把皇上赏赐的金银珠宝、银子和土地全给了二嫁妻当聘金,他身上身无分文,除了老四跟他姓萧外,其它孩子从母姓,都姓李。 如果他当初没弃官不做的话,今时今日也是一品大官,连成天陪皇上打猎的陈达生都升到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了。 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多年之后,“春林归菀”成了本朝最负盛名的林园,它四季有四季的美丽,叫人叹为观止,几乎到过的人都流连忘返,意犹未尽的不想回去。 春天赏花,夏天画景,秋天采果,冬天品酒,东、西、南、北,各设一个四季会馆,每年只开放十二个名额订馆,一次最多十五日,过了恕不招待,请到山下小陛坐坐。 而其中一个名额已被皇上强权霸占,他每年都会来此住上几日,泡泡温泉,喝喝梅酒,看看依季节变化的云海,听听戏曲…… 没错,皇上就是来看戏的。 《西游歪记》、《三国抢义》、《红楼春梦》、《西厢跳楼记》、《白娘子与法海的二三事》,《白雪公主变调版》……李景儿以自己的口味改编她所知的故事,添点恶趣味的使其戏码看来更有趣,博君一笑,她才不管正版的结局是如何,谁说和尚不能还俗,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打出真情,师徒二人争一女争得头破血流,白娘子爱的不是许仙,而是小青,原来小青是条阴阳蛇。 她自个儿看得很乐,别人是一头雾水,偏偏来了个同好,高高在上的皇上竟然也爱好这一味,每回一来都指定要看戏,来“春林归菀”看不够还把整个戏班给带走。 李景儿气得一年只改编一出戏,再多也没有,皇上来催,便说灵感已死,请他默哀三年。 于是,萧景峰和李景儿夫妇成了皇帝的民间友人,还是那种可以给皇帝摆架子的朋友,皇帝每每被这两个不识相的人气得半死,可是不来又想得紧,自个儿找虐的上门来。 “陈达生,我不是说过有生之年都不想见到你,你为什么又找上门?”那把胡子像土匪,越看越不顺眼。 “我是替皇上来传话,他下个月十八来,你们准备准备,还有弟妹,皇上说想看西门上吊那一段,你安排安棑。”哎呀!真香,是刚酿好的果子酒,正好熟成,出坛日。 十万棵果树能结多少果子呀!李景儿一半卖钱,一半酿酒,光是水果酒品类就有一百零种。 这也是她恨陈达生的原因之一,一向喝烈酒的他一喝到庄园酿的水果酒居然就爱上了,一开始还会客气的只索讨一、两坛,后来脸皮越来越厚的自取,最近两、三年是用车装,每年至少两百坛酒被他偷偷模走,他还理直气壮的说有酒不喝要留着给他祭灵呀! 这人的不要脸已经天下无敌。 至于他妹妹的那两个孩子已被白家人带回,怎么样也是姓白,他不能不让人认祖归宗。 而他三十多岁时才又续娶,娶的是十六岁娇娘,儿子今年三岁,女儿一岁,夫妻感情不好也不坏,还过得去就是。 “他怎么又来了,今年都第二回了。”要不要让人活呀!少一个订馆的人她少赚多少银子,皇恩浩荡,荡到她不哭穷都不行。 “还不是安乐公主闹着要来见识,皇上被她吵得头痛,一时没留意就点头了。”皇上也很懊恼,但君无戏言。 “喔——安乐公主呀!”李景儿“喔”了一声,看向某人。 四季会馆外还有个春秋舍,专门包给长期住宿者神医周璟玉——李景儿生老七时难产,萧景峰连拖带扛的把人请来,母子平安后,他也不走了,直接当驻馆大夫,用看病的银两充当馆资。 同时,周璟玉也是霜真的义父兼师父,她跟着他学医理和毒术,两人都对药人很感兴趣。 不过不知道神医是不是有藏私,炼什么回春丹,年纪一大把的他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勾得一些深闺怨妇、怀春小泵娘春心大动,一个、两个的投怀送抱,扬言今生非君莫嫁。 今年十七岁的安乐公主便是其中一个,她是皇上的第九妹。 “景娘,别看了,小心他给你下毒。”妻奴萧景峰十多年如一日的宠妻,伸手一环妻子腰身。 “他敢,我叫霜真给他下『梦十七』。”看谁狠。 “梦十七是什么?”陈达生问。 “药。”梦回十七岁,血气正方刚。 “噗!”他喷出一口酒。 “萧二郎,管管你家婆娘,她越来越……不拘小节了。”周璟玉脸色一沉,暗讽她太肆无忌惮了。 萧景峰眼露深情的看着妻子。“她不就这点让人感觉她很真吗?不重权、不重利,一心在丈夫、孩子身上,你们谁有她的肯舍,不计较个人得失而广散福泽。” “……”默然。 扁是一年一百万石白米的施放便无人能及。 李景儿不是为了行善而行善,而是看到老人、小孩饿着肚子便想喂饱他们。 她如今有一千五百顷土地,还试种成功一年两季的稻米产量,多年以前她就不缺粮了。 “娘!我回来了。” “娘!我饿了。” “娘,开饭了吗?” 三郎、四郎、五郎,分别是十一岁、九岁、六岁,再加上两个小的千娇、百媚,在霜明、霜真、霜月后,萧景峰和李景儿生了五个孩子,一共八个孩子,儿女绕膝。 不过没有二郎,二郎是萧景峰。 而萧家老宅那几个极品亲戚很好打发,李景儿直接在卧龙村置地两百亩,扬言若他们不来打扰,这两百亩的出产便归他们所有,否则她直接捐给村子,供贫寒人家所需。 为了那两百亩,萧家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看着喊饿的孩子们,李景儿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心满意足了。 全书完 后记 敝天气寄秋 现在的天气呀!真是越变越怪。 在几年前,天气若转凉是一天低个几度,让人感觉不到气候的转变,等有一天忽然觉得该穿上外套了,才知道换季了。 而最近这两、三年是直接降温,前一天还三十六度c的高温,不吹冷气无法入眠,谁知一早起来,窗户一开…… 哇!冷飕飕的空气一下子灌进来,穿着短袖的手臂凉得起鸡皮疙瘩,北风呼呼的直吹。 而秋很倒霉,感冒了。 不发烧,就是拼命的咳,咳到喉糖吃不停。 稍微好一点后又开始鼻塞、流鼻水。 看过卫生纸搞完鼻涕丢满地的广告吧!秋用了一个塑胶袋专门装秋的“水饺皮”,满满一袋。 幸好到了第三天好多了,不鼻塞,咳嗽变少,不过偶尔还要擤两下,但秋很感恩了,没有头昏脑胀的毛病。 秋没看医生,好像没什么用,自体疗愈呀! 秋风很讨厌,秋住的地方一到入秋风声萧萧,风一来,秋的花果就遭殃了,秋的花被吹得光秃秃,只剩枝干。 上个月种了棵辣椒很可爱,开了很多小白花,结了绿色小丙实,慢慢地变红,秋正要摘下来加菜,可是被风吹了一夜后整个蔫了,绿叶变老叶,稀稀疏疏。 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