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娇宠生活》 序言 作者简介 寄秋 星座:爱恨分明的天蠍。 最爱的休闲活动:看鬼片,从中找乐子。 最爱的食物:牛肉面。 最讨厌的季节:寒冷的冬天。 蚌性:天不怕,地不怕。 斑中三年所有老师的评语──“乐观而不进取。” (秋仔说:人生在世不争不求,尽自我本分就好。) 写作是一辈子的事业,秋仔自许要写到不能写为止, 而写作是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秋仔乐於接受一切挑战! 序言性格决定命运 小编有个大学同学是家里的独生女,可想而知她备受宠爱,她的确是从小被宠到大,而且是在家会被爸爸叫小鲍主的那一种宠,大学念六年,又再去读硕士,她爸爸表示,想念多久的书、想做什么只要她高兴,统统都可以。 而小编毕业后暂时没工作,爹娘就表示压力很大,用一种“你怎么还没找到工作”的眼神看小编……这样一比较,实在让人羡慕得想要咬手帕。 在《嫡女娇宠生活》之中,女主角温千染也是这样备受宠爱的姑娘,她有一群无条件爱她的家人,从小定下的未婚夫左晋元还是个深情专一的好男人,在众多靠山的护持之下,她毫无疑问成了人生胜利组。 所以故事中的女配角──温千染的表姊,看到温千染过得幸福,自己却是被婆家和丈夫逼死,重生一回,不禁嫉妒,决心靠重生女的优势抢走温千染拥有的一切。 但无论女配角怎么尝试,温千染总是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她的招数,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温千染可以赢她这么多,直到男主角左晋元放弃世子之位,让亲大哥继续当世子,而温千染也支持他,她不解的问温千染为什么放弃,真的不后悔吗?毕竟左晋元当了世子,就是未来的侯爷,温千染也就是未来的侯爷夫人,她才终於得到了答案。 温千染回她说:“不是我的我不要,宁可难一点自行取得。” 温千染虽然拥有众人的宠爱,但她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凡事依赖家人的刁蛮千金,反而她会替家人着想,买下庄子为自己家这一房增加财富,她也为男主角着想,暗暗筹措粮食、制造武器,务求让男主角还有他的亲人能够从战场平安归来,她愿意自己努力、愿意为所爱的人们付出,而不是自私的只顾自己。 其实比起出身的不同,性格的不同或许才是决定温千染能拥有幸福人生的主要原因,小编觉得,即使温千染出身於农家,她一定也可以开辟出一片天地。 在大家翻开书,看温千染如何过着泡在蜜罐里的生活的时候,也希望大家可以找到方法让自己的每一天变得更加美好。 第一章 温家众人心头宝(1) “一张,两张,三张……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嗯,碎碎的要用秤的……” 叠得有书本厚度的纸张是银票,从五两银票到一百两不等,其中大多是五两、十两,其次是二十两、五十两,一百两银票屈指可数;而一块一块的是银锭子,一两、五两、十两由小而大排成一列,也有百来个。 这下子很苦恼了。 春天百花开,屋子外头五色彩蝶翩翩飞舞,蝶舞和桃红组成人间美色,带来几许风流意味,屋子内绘着小鸡啄米的长颈白瓷花瓶插了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顺着摆放花器的高脚束腰花梨木小几往旁一瞧是张床褥,一只胖胖的手……不,应该是圆润有肉的小手正拨弄放在床上小方桌的银票、银两,这是她个人五年来所得的所有财产。 这位看起来有点肉的小泵娘叫温千染,小名染染,今年五岁,她是温家三代以来,目前唯一的嫡女。 虽然温家还有数名庶女,但对看重嫡庶的世家而言,嫡出和庶出是不能放在一个水平看待的,庶女在家族的地位只比婢女再高一点点,有时还不如当家主母身边得脸的一等丫头,而温千染这唯一的嫡女不同,上至老太爷,下至隔房的堂兄、堂弟、大伯、二伯、四叔、五叔、大伯娘、四婶娘……除了二伯娘对她有点小意见外,其余的人都当她是宝贝宠着,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有求必应。 温千染的爹温浩斐排行老三,是嫡出,跟温家大老爷、四老爷三人是一母同出,二老爷是庶出,生母罗氏,五老爷身世倒是有些奇特,他的娘没人见过,他是老太爷从外头抱回来的孩子,那时他已两岁了,老太爷将他寄在嫡妻名下,也算是嫡出,他比温千染大上十岁,和长房长子同年。 可怪的是他和长房走得并不近,倒是和三房的侄子、侄女好得像同辈人似的,尤其最疼温千染,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全往她面前搬,那股宠溺劲一点也不下她亲爹。 “小姐,你又在数银子了?”比主子大七岁的丫头双喜捂着嘴偷笑,她最爱看小姐皱着眉头的样子,小孩装大人,特别可爱。 “双喜,银子太多怎么办?”钱放着还是钱,不会生钱子钱孙,再多也没用,她看到这些银子、银票就跟仇人一样。 双喜一听,又想笑了,她家主子太逗了,可爱得让人想揉她胖胖的小脸。 “小姐,没人嫌银子多的,以后你的银子会越来越多,老太爷给的,几位老爷给的,还有少爷们给你买糖吃的,小姐都能存起来压箱底,日后当嫁妆……” 一提到嫁妆,圆盘脸小泵娘倏地双眼一亮,动作很快的将小方桌上的银子、银票全扫进银匣子里,兴奋地跳下床,“我要买庄子!” “小姐,你没穿鞋呢!”双喜拿着小粉鞋在后头喊着,别看她小主子身子圆滚滚的,小短腿一跑起来真的连大人也追不上。 “没穿鞋?”低头一看,温千染笑嘻嘻露出八颗小米牙,她粉女敕女敕的十根脚趾像染了胭脂的糯米团子,小小的、圆圆的,透着水女敕的粉色,没有半分阻隔地踩在地上。 小肉团子似的温千染动动粉女敕小指头,笑呵呵的抬高颇有重量的小脚,让双喜帮她穿鞋。 “小姐,夫人说你要慢慢走,不要又跑又跳的,容易跌跤。”双喜很细心,先把小姐的脚底板擦干净才套上鞋袜。 “我才不会跌跤,我走得很稳。”她自豪的仰起肉肉的下巴,一副孩子般的天真口吻。 胎穿的她在这个世界适应得很好,她本是一名三十五岁的妇产科医生,在连续接生了三个婴儿,又开了两台刀后,因过度疲劳而失足踩空,跌下楼梯,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成了在羊水中的胎儿。她在母体内是有点浑浑噩噩的,有时可以感觉到外面的动静,有时困顿得很,伸伸手脚打哈欠,把一切知觉交给黑暗。 经过产道的推挤,从睁不开眼到感受到眼皮上的微亮光线,她明白了新生的喜悦,只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呢,小先传来一阵疼痛,她愤怒的张口想骂人,却只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声。 这个声响,也代表她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分子。 “小姐,你这么急的要去哪?你不吃三鲜猫耳朵汤和红豆蒸糕、油炸圈了是不是?刚起锅的,正热呼……”一道带笑的清甜嗓音伴随着咸甜香气传来。 “双福!我当然要吃!”一听到吃食,小吃货温千染立即双眼亮晶晶,馋猫似的盯着丫头托盘上的点心。 温千染的身形会这么圆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刚出生时太过瘦弱的缘故,一度被大夫判定可能活不长,让几十年才出一名嫡女的温家老小可悬着心了,想尽所有办法要养大她,不让她夭折。 听说羊女乃补身,两、三个月大便试着用羊女乃喂食,这倒如温千染的意了,身子是婴孩,但心智是成人,在她的心里难免抗拒吸食妇人的乳汁,现在有羊女乃喝了,她理所当然的拒喝人乳,虽然羊女乃有点腥,喝在口里的滋味并不怎么美好。 也不知是不是羊女乃真的有用,她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好,嘴也一天比一天馋,到了能吃副食品时,她就不再喝女乃了,抢着吃爹娘的粥品,软软的鱼肉和糕点,简直人间美味,还用刚长出两颗小乳牙的小嘴一口咬在多汁的石榴上,吸得不亦乐乎。 大概是她吃东西的样子太过开心了,十分逗趣,身边的人都喜欢用吃食逗她,又宠着她,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自然而然她的身形就始终是圆滚滚的了。 没办法,她的前一世过得太压抑了,这一世根本就是大解放。 她前世生长于医生世家,打小接触的不是各种玩具,而是听诊器,她家老、中、青三代加起来有二十五个医生,几乎所有家族成员都从事和医学有关的工作,而且个个是精英。 唯独她最讨厌医生,一度想当个逃兵,可是她的家人不允许,硬逼着她进入医学院,对此,她唯一的叛逆便是选择了妇产科,而未依祖父、伯父他们的要求进入神经外科,为了这件事,她闹了一场家庭革命,最后以进自家开设的医院做为双方妥协的条件,不过她还是在妇产科闯出名号,有剖月复产需求的都会找她。 而在饮食方面,她身为营养师的大嫂严格控管,三餐以少油、少盐为主,蛋永远是水蒸蛋,从不过油,水果含糖量太高的也禁食,每天生力蔬果汁一杯,强迫喝三公升以上的水。 她的前半生被黑幕笼罩,不见天日,后来搬出家独住才获得一点点新鲜的空气和自由,只是食安问题还是让她闻食色变。 什么米有毒,含镉,蔬菜有毒,农药洒太多了,各种基因改良过的植物,鸡、鸭、鱼也各有各的问题,连油品都是馊水油回收……一想到那些对身体有害的食物,她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再加上工作一忙起来就忘了进食,胃病、低血糖、贫血,通通找上门,只是她都忽视了,想来那天失足的原因可能不只过劳而已。 所以温千染反而很喜欢目前的生活,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变成了个幼儿,食材是天然的,她可以尽情的吃,也可以在万千的宠爱中当个任性妄为的孩子,大家只会纵着她,不会加以约束。 “小姐,小心,别打翻了。”只比双喜大一岁的双福连忙低,把雪白瓷盘端到小姐面前。 “好吃……”她小手捏起油炸圈就咬上一口,另一手贪心的拿着红豆蒸糕,还眼巴巴的盯着三鲜猫耳朵汤。 “小姐,慢点儿吃,奴婢喂你。”担心烫着了吃货小姐,双福先把舀起的汤和猫耳朵吹凉,再喂入张开的小嘴巴。 温千染等人喂食的模样真的很逗趣,连身侧服侍的丫头都控制不住想投喂,看她吃得双颊鼓起,就像可爱的花栗鼠。 不一会儿,分量不多却可口的膳食就都进了温千染的小肚子,她心满意足的模模肚皮,跳下椅子,吩咐丫鬟—— “双喜,抱着我的银匣子,我们去找娘。”买庄子了、买庄子了!她要买个大庄子! “是,小姐。”双喜笑咪咪的回应。 双福留下收拾碗盘,便只有双喜伺候温千染,于是府上下人都可见有白玉雕花栏杆的回廊上,一道小小的身影走得飞快,一个已见少女身形的秀丽丫头紧跟其后,怀里捧着一尺左右的铜匣。圆球似的小泵娘横冲直撞,霸道得彷佛廊道全是她一个人的,只见她左右摇摆的胖身躯,没人敢挡路的纷纷让开。 “娘、娘,我来找你了,你想不想我,我可想你了。”温千染惯会撒娇,一头栽进正在梳头的娘亲怀中。 “谁想你这个小冤家,你呀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又看上什么想要娘买给你?”知女莫若母,沈芸娘笑睨她的心头肉。 “哪里是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娘从昨儿个到今日还没见过染染,肯定想念得紧,染染孝顺,给娘请安来了。”她巴结的抱住娘亲的腰,把头枕在软软的大腿上,仰头一瞧。 “啐!就你嘴甜,生来一张小嘴忒会哄人,难怪你爹、你哥哥们被你哄得晕头转向。”那些老爷、少爷都太宠她了,一个个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掌上明珠当是如她。 “娘,别拧我鼻头,疼呐!”细细的弯眉一拧,温千染佯疼的东躲西闪。 “娇气。”沈芸娘嘴上喝斥,可水葱似的女敕白纤指还是小心的挑起女儿娇女敕小脸,看有没有伤着了。她虽是亲娘,可这位小祖宗若有一丝小蔽伤,只怕全府的主子都要给她脸色看了,尽避她比所有人都心疼。 “就娇气,娘疼出来的。”她乐得当懵懂无知的小女儿,惹了事就丢给爹娘。 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沈芸娘宠溺地笑着轻揉她的头,“说吧,你又想做什么,是想养小乌龟呢?还是爬上树掏鸟窝?你两个哥哥小时候都没你淘气。” “娘,我长大了。”她大声的强调,过往的调皮事如晨起的朝露,日头一出来就不见了。 “所以……”沈芸娘等着下文。 温千染小胖手一招,双喜捧着钱匣子过来,她挺起小胸膛说:“娘,我有银子,我要买很大很大的庄子。” “要多大?” 她两手一张。“这么大。” “娘的嫁妆中有庄子,等你长大些再给你。”她手头上的东西将来都是要给染染的,她就一个女儿。 温府是世家中的世家,有百年底蕴,老太爷温赋曾是皇上的先生,目前职位是二品的内阁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深受皇上信重,其子有三人在朝为官,幼子在国子监就读,已考取秀才功名,明年考举人。 照理说这样的高门世家当配门当户对的世族,若非没有适龄公主,温浩斐就连公主也娶得,可温浩斐娶的却不是京城里的贵女,而是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的七品县令之女,他在出外游学中碰见沈芸娘,一见钟情,再见就非伊人不娶了,温府厚重的聘礼一送到县衙,把县官大人都吓着了。 沈芸娘的爹是名清官,所以给她的陪嫁并不多,大约一千两左右的压箱银子,两座不到二十亩地的小庄子,还有三间用聘金买的铺子,五十六抬嫁妆便进入温府。 她是入门的媳妇中嫁妆最少的,手头上可调用的私房银子也就几千两而已,铺子租出去,庄子和租金的收入每年也就一千两百两银子,用在丈夫和儿子身上便所剩无几了,平常也不太买首饰、衣服,省着钱好让三房往后的日子过得更好。 “不要娘的庄子,染染自己买,我有银子,很多很多。” 沈芸娘失笑的揉着女儿胖脸。“你有多少银子?”顶破天就几百两银子,小孩子能有什么钱? 温千染摇晃着小脑袋瓜子。“有三千两吧!” “什么!”她一听,惊得差点失手捏女儿一把。 “娘,你小声点,吓着我了。”她拍拍小胸脯佯惊,嫌弃她娘大惊小敝,一点点小钱而已,看看她娘依然瞪大眼,难以置信,她让双喜把钱匣子摆到妆台上,自己亲手打开。 “你哪来的银子?”沈芸娘抚着狂跳不已的心口,难以置信的望着面额不等的银票和银锭子。 “压岁钱呀!”一孕傻三年,娘一连生了四个孩子,大概要笨十二年,当女儿的她就要辛苦地耐心解释。 “压……压岁钱?”有那么多吗?她才五岁。 “爹和叔叔伯伯们每年给我十两压岁钱,一年五十两,五年是两百五十两,祖父……嘻嘻,他叫我不要说,他给我一百两喔!五年就有五百两。我一个月月银二十两,存五年一千两百两,你看我还有亲哥哥、堂哥,以及我十根手指头数不清的族亲,他们一个给我几两银子我就有很多钱了,我都用不完……”其实她也用不到多少银子,吃、穿、用都走公中,而且跟大人出府也是大人出银子,她只管吃,一毛钱也不用出。 不过她也不是故意要把拿到的银子存起来,只是习惯一拿到手就转手拿给身后的丫头收着,她自个儿也不晓得自己的私房钱有多少,要不是今天心血来潮一数,还不知道她装钱的铜匣子都快满出来了。 听着女儿扳着手指头数,惊愕不已的沈芸娘忍不住笑出声,“别白费心了,你银子再多也买不了庄子。” 这丫头,被太多人宠着了,再过几年,她都要成三房手中银子最多的人,说不定连她爹都得涎着脸跟她借钱。 “为什么?”她很不服气的噘嘴。 “因为未分家前,各房子弟不允许有私产,除了媳妇们的嫁妆外,爷儿们的开销一律交由公中,名下不得有房产置田。”她丈夫只是一名正六品寺丞,年俸还不到五百两,事实上是不够用的,交际应酬和人情往来就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若无公中支持,只怕银钱上也吃紧得很。 “如果我一定要买呢?”山不转路转,她就不信没有漏洞可钻。 “那只好去找你祖父。”沈芸娘笑笑的说着,有几分敷衍意味,不认为向来严谨的家翁会纵容小孙女无法无天。 “祖父?”两眼倏地放亮的温千染拿起母亲房里一块红豆蒸糕,小口小口像鼠啮般咬着,笑得狡黠。 第一章 温家众人心头宝(2) “三省居”为温赋的书房,意思是三省吾身,不可重蹈覆辙,谨言慎行,忠于朝廷,辅佐帝君,不随波逐流,要有读书人的风骨和气节。 也就是为了这个气节,一甲第五名本该进翰林院的温浩斐因要避嫌,去了大理寺,由寺丞做起。 本来刑部有正六品的主事空缺,皇上也有意通融,毕竟温浩斐曾是皇上当太子时的伴读,加上当年是温家父子俩全力相挺才荣登大位,双方交情不言而喻。 可是那位刑部尚书嘛!非常不巧的和温家人有点小饼节,当年尚书大人想把嫡次女说给正在备考的温浩斐,温浩斐一句“贵府千金太娇气,养不起”,拒了。 拒婚就拒婚,官大还愁女儿乏人问津吗?偏偏温浩斐一考完,不等放榜便出外游学了,不到三个月就张罗婚事,娶得还是默默无名的小县官之女,这事把好面子的尚书大人惹毛了,觉得没面子,从此在官场上和姓温的过不去,处处刁难,仗势欺压小辈,因此温浩斐不能去刑部,只好改任大理寺寺丞,避开针锋相对的对头,免得越闹越难看。 “偷偷模模乃鼠辈行径,你探头探脑在干什么?” 一颗黑色小头颅在半开的门侧忽隐忽现,一下子探头一瞄,一下子又缩脖收颈的,模样十分逗趣,正在练字的温赋早就注意到,中气十足的一喝。 温赋目光冷然,神色严峻,叫人一见不免心生敬畏,不敢仰视,可是被逮到的小泵娘不怕他的冷脸,咚咚咚地跑上前,捉住他宝贝的长髯,笑脸甜如蜜。 三省居也是温赋平日处理公事的处所,他的儿子、孙子们未经允许不得擅入,多年来能进入三省居的儿孙并不多,通常是做了错事才来领罚。 而温千染是唯一的例外。 一开始她也是被禁止的,只是越禁止她越要做,不是趁人没注意溜进去,便是爬窗户,然后在案桌上乱涂乱画,还堂而皇之的落下署名,直接用行动挑战祖父的权威。 拿她没辙的温大学士只好睁一眼、闭一眼的由她去,不然还能怎么办,两、三岁大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打坏了他找谁哭去? 棒辈亲,隔辈亲,两祖孙就是亲昵得很,偏心偏得众所皆知,温府的人都晓得温千染是温大学士的小心肝,谁要他割舍他跟谁急,连她亲爹对女儿说两句重话也会挨揍。 “祖父,我想你了,好想好想,比想我的粉蒸牛肉还想你,你感动不?”温千染小手捉着胡子,借力使力的爬上祖父大腿,大剌剌的侧坐,还讨好的咧开嘴直笑。 “小人。”巧言令色的小丫头,温赋用笔头轻点她额头。 被骂小人的小人儿不以为然,还得意的点头。“祖父,我就是个小人,你看我个头多小呀!才到你膝盖头而已,我人小,祖父要多疼疼我。” “小滑头,祖父还不够疼你吗?年纪小小就敢在我面前耍心机,你胆子不小。”他刻意摆出一张怒容,不苟言笑,冷目如刃的盯视,好似她真犯了大过错,该受重罚。 温大学士一板起脸来,没有人不害怕的,就连皇上也惧上三分,更遑论他那些子子孙孙,偏偏温千染继续嘻皮笑脸的开玩笑。 “我是学祖父的,胆子不大怎么当温家人,文人的骨头最硬,打不折、弯不了,我是你的亲孙女呐,当然要胸有丘壑,学你的老奸巨猾,桀桀桀……噢!祖父打人!” “什么老奸巨猾,是聪明睿智,还有你的笑声太难听,以后不许这么笑。”可怜兮兮的表情,让人心口都软成一片了,可是呀,言行有失体统,再宠她也要纠正。 “奸臣的笑声不都是桀桀桀的冷笑?”戏台上都这般演。 “你祖父是奸臣?”他瞪大眼,气壮山河地一吼。 没大没小的温千染笑嘻嘻用两只小手一上一下揉搓祖父脸皮。“祖父,我们要当奸臣,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染染要祖父长命百岁,一直宠着染染。” “当奸臣没有好下场,会遗臭万年。”温大学士很用心的教导小孙女,要打消她的“奸臣论”。 温千染装作很谨慎,靠着祖父耳朵细声说:“我们不让别人知道我们是奸臣,悄悄的做奸臣不就成了。” 闻言,他大笑,只觉得小孙女的童言童语很有趣。“不行,做人要有原则。” “祖父,原则也可以因时因地而变,不必墨守成规,譬如儿孙不得置私产一事,太古板了,不合理、不合理……”她红通通的小嘴嚷着不合理,小脑袋瓜子直摇。 目光一闪的温赋将孙女抱高,让她坐在案桌上,与她眼对眼。“小滑头,你在打什么主意?” 这丫头简直是成了精的狐狸,年纪不大却十分狡猾,若是身为男子,一日进入官场必是她口中的“奸臣”,坏事干尽还不被人逮住,披着伪善的外皮传扬百世。 幸好、幸好她是个姑娘,国之大幸,他温家没成为罪人。 “祖父,我让人做了荷叶包鸡孝敬你,可好吃了。”眼看目的要被戳穿,她咧开一口小米牙,笑得天真无邪。 如果说温千染是小吃货,温大学士便是名符其实的大吃货,两人臭味相投,都对吃非常执着,而且只吃好吃的,挑嘴的毛病如出一辙,哪里有好吃的就往哪里去。 “鸡呢?”他眉一挑。 “双福。”软糯的嗓音一喊。 双福端着一只青色汤盅进门。“老太爷,鸡来了。” 嘴馋的温赋一掀开盅盖,顿时美髯都要气翘了,他气呼呼地瞪着嘴边有油光的孙女。 “祖父,你不要瞪我嘛!因为荷叶包鸡实在太香了,我又刚好肚子饿了,就吃了嘛……我还小,要吃很多东西才能长大,祖父要孔融让梨,我长高高就不是小人了。”她边说还边接过汤匙,在被她撕得碎碎的荷叶里捞。“喏!孙女孝顺你的。” “就一根鸡腿?” 温赋摇摇头,虽然表情不满,但有鸡腿聊胜于无,他两三口就把肉吃了,只剩下一根骨头,意犹未尽的端起汤盅,把汤也喝了。 “祖父,上了年纪的人不能多吃,孙女是尽孝道,让你嚐嚐味道就好,其他的由孙女代劳。”她大言不惭的伸舌一舌忝唇瓣,表示很美味。 “我哪里老了,我也才五十出头。”哼!不肖孙女,居然在祖父嘴边夺食,下回不带她到天香楼吃“五天神仙鸡”、“黄焖鱼翅”、“干烧岩鲤”和“脆皮烤乳猪”。 气死他了,太不孝。 为了少吃一口肉,温大学士耍起小孩脾气了。 只是呀!遇到他的宝贝孙女,他往往气不长,很快就消气,嘴甜的她知道怎么哄人。 “是染染说错了,祖父是老当益壮,老而弥坚,老如泰山屹立不摇,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我朝难有人能望其项背的两朝元老。”拍马屁不用花银子,温千染哄起人信手拈来。 “嗯!下次再偷吃我的鸡,看我饶不饶你。”瞧!这像五岁的孩子吗?拍起马屁来都成套成套的。 她咯咯直笑,不做保证。 “祖父,我想买庄子。”贿赂完毕,她开门见山道。 “喔,不藏着掖着了?”还想瞒过他一双利眼,这丫头惫懒得很,无事不会献殷勤,比贼还精。 “咱们谁跟谁呀!你是我祖父,我是你孙女,一家人干么不老实,我跟祖父最亲了。”她双手一抱,用粉女敕有肉的小脸蹭她祖父,好不亲热的撒着娇,磨磨蹭蹭尽使小女儿态。 温赋故作嫌弃地将她的脸推开。“别学姓左的小儿,武将养大的孩子都太粗野了。” “左三哥人很好,他送我竹编的小马。”虽然左三哥不爱读书只爱打架。 温千染嘴里的左三哥是定远侯的三子,左家是武将出身,老侯爷凭着一身功勳博得三代不降等的爵位,现任定远侯是老侯爷的长子,他未纳妾,只有一妻,生子三名,左晋元便是他的幼子。 自古以来文官武将多少有些隔阂,以防上位者猜忌,不过温大学士倒是和老侯爷交好,两人都是当年陪着先帝打天下的大臣,还力排众议辅佐年幼的皇帝上位,其忠诚日月可监,所以两家虽往来密切也未启人疑窦。 本来他们是想结儿女亲家的,只是不知是缘分未到还是犯了哪路神明,两家都没嫡女出生,清一色的男丁,一直到多年以后温家才有个温千染。 她的到来简直是众所瞩目,不仅是高门大户争相结亲,就连皇家也起了念头,想指婚给某位皇子,好不容易盼来了个嫡孙女的温家怎么可能让府里的宝贝心肝沦为筹码、卷入皇室的争斗,左三郎左晋元和温千染年纪最相近,只大她四岁,故顺理成章的推说与左家结了女圭女圭亲,谢绝攀亲说媒。 换言之,温千染已是名花有主,如无意外的话,她会成为左家媳,小儿媳妇不担责,照过她混吃等死的惫懒生活。 “那种东西能入眼吗?小孩子见识浅,没见过世面,下次祖父送你一匹黄金铸造的金马。”要送就送有价值的,竹马一玩就坏了。 温千染在心里笑开了,她除了明面上的银子银票外,还有不少小金鱼、小金猪、小鸡小鸭之类的配饰,大部分是她祖父打给她玩的小玩意儿,若把这些饰品熔了铸成金锭,也有好几千两吧? 祖父还曾当着她的面打开自己放银票的箱子,里面少说数十万两,他抱起她说:“以后等你出阁时,把手伸进去捉一把,捉到多少祖父就给你多少,这是祖父的私房钱,不用跟别人讲,全给你。” 她不怕祖父失信,文人最重诺,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无人知晓,别人有不如自己有,今天发现自己有钱,加上双喜的话激发她“上进”的决心。 反正她还小,投资亏了就亏了,日后还能存回来。 “祖父,我要买庄子。”金马可以以后再给,她不嫌弃。 温赋当没听见的挥手,“小孩子多练字,修身养性,你那手狗爬字不堪入目,要再练练……唉唷!” 呼!这丫头真下狠手呀!想把他的胡子拔光不成?温赋抚着发疼的下巴,大眼瞪小眼地祖孙互瞪,谁也不让谁的瞪来瞪去,瞪成斗鸡眼。 “祖父,我、要、买、庄、子——”她撒娇的大喊,童音娇软而甜腻,让人心都软了。 瞪得眼皮酸涩,暗叹人老了的温赋揉着孙女细软的发,语气放软。“你买庄子做什么?” “当嫁妆。”她理直气壮。 他一听,乐得呵呵笑。“人小表大,鬼灵精,你才几岁就急着准备嫁妆,咱们温府嫁孙女少不了你那一份,祖父说过的话从不失信,就算给不了你十里红妆也丢不了人。” “祖父,我娘比起伯娘、婶娘是嫁妆最少的人,二伯娘常嘲笑我娘肯定没什么陪嫁给我,我五岁买庄子,再存五年再买一座庄子,五年后再用庄子的出产买铺子,这样二伯娘就不会再说我娘是穷乡僻壤飞出来的野鸡。”她噘着嘴说。 温千染想买庄子,一来是当投资,不想日后坐吃山空,二来也是为亲娘撑腰,不再被人瞧不起。 温府五位爷儿除了老五温浩培尚未娶亲外,其他四人皆已成家,但唯有三老爷未纳妾室,二房的二老爷妾室最多,有三名,另有两名打小就伺候他的通房丫头。 乌氏对此十分嫉妒沈氏,觉得有个王妃姑姑的她怎么能过得不如一名七品小辟之女,拥有专情丈夫的人应该是她,沈芸娘凭什么过得比她好,儿女双全,夫婿对其深情不渝,是以时不时就会讲些酸话攻击沈芸娘。 “染染,祖父知晓你们这一房辛苦了,你爹的俸禄并不高……”唉!这孩子想得长远,真是苦了她。 他五个儿子四个媳妇,将来老五那一房娶的也不会是小户人家,所以说来也就三房在钱财上较为窘迫,其他房头在这方面并无困扰,老大媳妇掌中馈,多少从中捞点油水,老二没做官,管庶务,想必也伸了不少手,老四家的嫁妆丰厚,看不上温府这点小钱。 三房媳妇是老三自个儿瞧上的,虽然私房不及三个妯娌,却是媳妇当中脾气最温和的,柔顺娴淑,与老三情意甚浓。 “祖父,你说我买庄子成不成?”温千染拉着祖父的长须不放,暗暗想着祖父不同意就拔胡子。 “你有银子吗?”他反问。 “双喜。” “来了,小姐。”双喜将银匣子打开。 温赋一瞧见满匣子的银子、银票,不由得抚须一笑。“哎呀!你这小滑头还真是心眼多,藏了不少银子,买,祖父点头,不管庄子赚了多少都归你的私房,以后钱滚钱也不用交公中,赚多赚少都是你的陪嫁。” 温千染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好话不用钱的说出来,把温赋也逗得笑哈哈。 第二章 早早预订小夫君(1) “染染,你祖父真答应你买庄子?”骑马跟在马车外的少年好奇地隔着窗子问道。 马车辘辘的行驶在泥泞的官道上,刚下过雨的路面到处是积水,分不清路面有坑洞或是平路,车轮辗过坑洞,引起震动,溅起无数的泥水,车轮上也满是泥巴。 马车内坐着带了两名丫头的温千染,驾车的车夫是军中退下来的老九,他是定远侯府给的,会武的。而骑马跟在马车旁的锦衣少年便是定远侯府的三少爷左晋元,因为打小习武,年仅九岁的他身量看来有十一、二岁了,面容俊俏,眉目疏朗,身形挺拔,骨架结实,颇有武将之风。 一个月前温千染将全部的身家交给祖父,京城近郊的地价并不便宜,因此她事先向祖父言明,二十亩左右的庄子,附带两百亩的土地,挖四、五亩的池塘养鱼种荷,再在庄子里种上十来棵她喜欢的果树,种荷除了观赏用,季节到了也能采莲子莲藕,夏日炎热到庄子避暑,可以现钓鲜鱼或烤或煎,或煮鱼汤,秋天摘果其乐融融,两百亩土地用来种植粮食。 她打算把庄子弄成渡假庄园,闲时便来住上几天,摘野菇,追蜻蜓,到后山逮兔子,享受着她前一世想要却要不得的田园之乐。 在没当妇产科医生之前,她的人生愿望是开牧场式民宿,养些牲畜,辟一块地种上菜,让来民宿玩的人体会田园之乐,自己摘菜自己做饭,想喝羊女乃、牛女乃自己来挤,一切都自己动手,她只提供住宿场地,来客可以把民宿当成自个家,只要付了住宿费就能任意取用牧场里的任何东西。 可惜想归想却无法成真,只能是遥不可及的梦。 如今她买下一座庄子,虽然不能如愿弄个牧场,但起码她能养上几头耕田的水牛,再让人养羊,冬令进补的羊肉炉,烤全羊,红烧羊肉……想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听到祖父说庄子买好了,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只是呀,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她心很大,身子却很小,她忘了自己只有五岁,曾经孱弱得被判定养不活,在城里逛逛还好,带她出门的人会抱着她,一旦走远路……唉,潜在的隐患全浮上水面。 “嗯……”头好晕。 “哇,温爷爷真好,居然让你买庄子,我看上一匹西域小马,要五百两,我爹差点打死我。”侯府又不是没银子,计较那一点点小钱。左晋元面有不满,觉得自己是捡来的孩子。 “我用自己的银子买的。” 左晋元先是讶然,接着露出一脸羡慕。“染染,你好有钱,我每个月的月银都花得所剩无几,偶尔还不够用得再向我娘拿。” 男孩子的花费一定比姑娘家多,他们成天在外疯玩疯跑,还得和朋友吃吃喝喝,再买些玩意,银子一到手中很快就没了,连自己怎么花的都不晓得。 “存的,我不乱花钱。”晕车的她声音细细的,有气无力,双眼微闭的躺在双喜腿上,一旁的双福为她抹上薄荷油膏。 一听她的话,自认为是哥哥的左晋元有几分羞愧,“染染,我以后也不乱花银子,都存起来,给你买珠花。” “又说要存钱,又说要买珠花,左三哥的钱到底要怎么用?”他的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 晕车晕得严重的温千染一直想吐,口里含着酸梅才稍微压下恶心反胃的感觉,整个人无精打采,蔫蔫的坐起身,把窗帘撩开,跟左晋元说话。 说起来也是她自找的,一听到祖父得意洋洋的说起已买好了庄子和相连的田地,并让人挖好池塘,种好果树,她便迫不及待的想来瞧瞧,死缠活赖地求祖父让她出门一趟。 祖父无可奈何,安排了个陈嬷嬷陪她来,来回一天先瞧个大概,以她的身子逛上一个时辰也差不多了,申时一到回城,最迟戌时三刻便能抵达家门,庄子离京城并不远,半日光景就能来回,快马奔驰还用不到一个时辰,是体谅她体弱车子才走得慢。 谁知临出门前陈嬷嬷拐伤了足踝,痛得无法行走,她想着难道不能去了吗?正好没事做的左晋元找上门,自告奋勇说要送她到庄子。 对此,温家男人能作主的都上朝了,大夫人林氏不敢自作主张,万一有个闪失,她没法向老太爷交代。 二夫人乌氏说了几句风凉话便转身离开,老太爷的心头宝与她何关,她巴不得三房少个嫡女,省得日后多陪一份厚重的嫁妆,分薄了二房应得的家产。 最后,沈芸娘宠女儿,耐不住女儿的缠磨,一时心软就点了头,这才有了今日的出行。 今日护送的人里,除了温府的家丁之外,左晋元的两名护卫也远远跟着,两人是上过战场的,脸色一肃也是挺吓人。 “这……”左晋元挠着耳朵,笑得傻气。 “我看你这辈子是存不了银子,没有银子就养不了老婆,左三哥,你打光棍吧,别来祸害我。” 所谓三岁看大,左晋元上有两个能干的兄长护着,哪怕他整日胡混,靠着祖上的庇荫,他大概也能蒙个五品左右的武官当当。 她觉得胸无大志不是坏事,至少不会惹祸上身,有建功立业的兄长护着,他的一生会平平顺顺,只是她不想早早被定下,成为某人的未婚妻。 一听她不嫁他,左晋元急了。“我存钱、我存钱,以后我领到的月银都交给你,没有银子就不会乱花。”染染的话想想也挺有道理,反正他在外面兄弟多,就让他们出银子好了,他是有家室的人,要省吃俭用。 左晋元不笨,只是不会想太多,他是家里的么儿,府里的人对他的期望不多,只要按时习武,不惹是生非,日后娶妻生子跟兄长一条心,外面的风风雨雨有兄长挡着,他用不着去操心。 “我要你的银子干什么,我还小,不能乱拿别人的钱。”他要学会自律,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未婚夫,等我们长大了就会拜堂成亲。”耳根泛红的左晋元说得结结巴巴,脸上带着羞涩,看不出是喜是乐,最明显的是散不去的傻气。 “未婚夫也会变心,移情别恋的,我大堂姊说我是一个会走路的胖墩,以后一定嫁不出去。”哼!什么眼光,她这叫婴儿肥,等长高就会瘦下去了,没知识真可怕。 温千染的大堂姊叫温千意,大温千染五岁,她是大房的庶女,生她的姨娘并不受宠,相对地她在府内也得不到重视,逢年过节会出来露一下脸,让人知道她的存在,摆张可怜的表情博取同情。 但是谁会在意她呢?大夫人从不当她是一回事,该给她的月银、首饰、四季衣物从不短缺,其余心力全放在快议亲的儿子,隔房的叔叔婶婶更不用说了,每房有每房的规矩,谁管得到她,自个嫡母都视若无睹,还能指望谁。 可偏偏温千意不认命,凡事都想和嫡女一比,举凡温千染有的她都想要,要不到就会口出怨言,私底下说人坏话,埋怨嫡母处事不公、未善待庶女,怨憎温千染的得宠,说她坏话,将年仅五岁的小泵娘说成天底下第一恶女。 不过她的攻讦往往适得其反,温千染肉肉的小模样太得人喜欢,又嘴甜,见人就笑,人见人爱,反而让人觉得她是在恶意污蔑妹妹。 “我不会变,你大堂姊才嫁不出去,她在嫉妒你,你……你这样很可爱,我……呃……喜欢……”他越说脸越红,红到快滴出血了。 “可是我很胖。”她捏了捏一节一节的藕臂,有点小嫌弃。 她的身子太弱了,多补补才能有元气,至于胖不胖的问题以后再说,要瘦并不难,经过前一世大嫂的荼毒,该怎么调配瘦身餐她一清二楚,她当白老鼠试验了好几个月。 “不胖、不胖,刚刚好,我抱得动你。”他伸出手臂,握拳一敲臂肉,表示他是男子汉。他是真的很喜欢糯米团子似的小未婚妻,打她出生的第一天他就跑过去温府看她了,那时她的脸皮还有些皱,看起来丑丑的,可是她一打哈欠,他的心就跟着被吊起,当那双莹莹如黑玉的双眸一睁开,他的心卜通卜通跳得好快,感觉她孱弱得需要保护。 此后他天天往温府跑,只差没住在温府,早出晚归的看着温千染这个小妹妹,不自觉地把她当成自己的责任。 虽然才九岁,但在长辈的解释下,他已经懂得未婚夫妻是什么,他从头到尾全无一丝抗拒,还觉得妹妹早晚是他们家的,他要好好的照顾她,让她快快长大。 什么情,什么爱的,对他来说还是太早,他只知道温家的染染是他日后的妻子,对她好义无反顾。 “嘻!傻瓜。”这人脑子一根筋,单纯得让人想欺。 把窗帘放下,温千染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像偷到鱼吃的小花猫,有些小得意,但想到两人年岁都还小,又有一丝怅然。 她无法预见十年后的情景,人心易变,谁晓得若干年后是否始终如一?承诺好许,但要做到很难,总有突发状况逼使人变节,自毁诺言。 双喜问:“小姐好点了吗?”能笑就没事了。 “还有点晕,再揉揉。”官道还这么凹凸不平,古人出一趟远路还真是辛苦。温千染怀念现代的柏油路。 “是。” 双喜挪挪位置,让小姐躺得更舒服,双福双手抹上带有薄荷清香的油膏,不轻不重的揉按小姐的额侧。 “小姐,左三少爷人真不错。”路上难走,马蹄哒哒溅了一身泥还好脾气的护送,不见一丝不耐。 “哪里不错?”双喜是个眼瞎的,看人不准。 “哪里都好,小姐你看他性情多好,跟了我们一路还关心你马车坐得舒不舒适,他自个呢?衣服下摆全是泥巴也不嫌弃,只想小姐快点到庄子里,免受马车颠簸之苦。” “要不是哥哥们都得上学,哥哥们陪我出门,也会这样啊。”这样就好,双喜还真容易满足。 “小姐你年纪太小,所以不懂。”温府的少爷们是亲人,这怎能相提并论?左三少爷年纪虽小却很有担当,看得出以后会是顾家的好夫婿,想着,双喜心里有几分怅然,等小姐十五岁嫁人了,她都不知嫁到什么人家了,只怕不能在小姐身边伺候。 “好了,别说了,我打个盹,不许吵我。” 温千染心底其实比谁都清楚马车外男孩的用心,含着笑,曲着腿,侧过身,挪了个好入眠的姿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靶觉睡了很久,其实才半个时辰,离庄子只剩几里路而已,莫名醒来的温千染揉揉发涩的眼皮,问了声“到了没”? “染染醒了?” 欣喜的少年嗓音让温千染忍不住一笑,掀开马车窗帘。“左三哥不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累、不累,快到了,染染,我给你摘了树莓,刚吃了一颗不酸,甜的,你要不要吃?”左晋元就像上树掏鸟蛋的农家少年,一找到好东西就急于分给最亲近的人。 “好的,谢谢左三哥。”她伸出有肉的小胖手,接过显然洗过的红果子,笑眼眯眯地一口一颗。 “不……不客气,你喜欢吃就好。”他憨憨的笑着,有种射箭射到靶心的成就感,心花朵朵开。 “左三哥,还要多久才到?”她坐得骨头都快摇散了。 “就在前面了,你瞧见前方那条弯弯的小路了没,魏叔去过一回,他说往前再走三里路就到了。”魏叔是一行人中其中一名护卫。 “喔,那就很快了,我再忍一忍……咦!左三哥,你的手怎么在流血!”他没知觉吗? 皮厚的左晋元低头一看,咧开一口整齐的白牙。“树莓有刺,我刚才摘的时候没留神,被尖刺扎了手。”只不过是点小伤。 “瞧你糊涂的,不知道疼吗?”看到他那副傻样,温千染很想叹气。“双福,清水。” “是的,小姐。”双福取来装着白开水的牛皮水囊。 “左三哥,伸手。”这家伙该列入保育类动物,像他这么傻的人世间没几个。 左晋元傻乎乎的先伸左手,而后手心被打了一下,在水汪汪大眼的瞪视下,他干笑的伸出受伤的右手。 “伤口要洗干净才不会化脓,你有习武,身上一定带有疗伤的金创药,拿来。” “喔,给你。”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交给指头圆滚滚、还没他手一半大的小胖手。 “上乐之后两天不可沾水,等结痂了再把药粉洗去,若有发红肿胀要继续上药,回府后找你们侯府的大夫瞧瞧手伤,不能掉以轻心。” “染染,你对我真好。”左晋元喃喃的说,心里想着,她的手好软,模着他手的感觉像软绵绵的月季花花瓣拂过。 因为你太笨了,让人看不下去。温千染心里嗔骂着,却也没说出来让男孩困窘,只笑着说:“左三哥对我好,我就会对你好,你摘的树莓很好吃。” “我……我会一直对你好,你要吃什么我都摘给你。”只见温千染甜甜笑着,看着那宛如含苞桃花般白里透红的小脸,左晋元一时有点恍神,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小心点,左三哥。”那份蠢样真是见不得人。 心中嫌弃的温千染边叮咛边叹气,眼底却盛满开朗澄澈的笑意,左晋元虽然鲁钝了些,但其实有可取之处,他为人真诚体贴,光这点就胜过许多人了。 她不由得想,若是这门亲事没法解除的话,她也许可以试着教好这个未来的夫婿。 都说“悔叫夫君觅封侯”,这种自搬石头砸脚的事她决计不做,夫君若有高官厚禄了,谁知道有谁来抢,身分越高的后院越乱,还不如平淡度日,养夫愚且傻,犹胜狼心狗肺之徒。 “没事,没事,我只是闪神了。”他笑呵呵地高举起绑着绣了一只小鸭在游水的淡紫色帕子的手,用单手拉缰绳。 第二章 早早预订小夫君(2) 三里路说远不远,在说说笑笑之中,马车驶进一条铺了细石子的石头路,看得出刚铺上去不久,路面还有点新,石缝间没夹杂污泥,也未杂草丛生,十分的平坦。透过窗子,温千染等人远远瞧见一座庄子在前头,远看是不大,但马车一驶近…… 双喜惊呼,“天哪!小姐,左三少爷是不是搞错地方了,我们走到别人的庄子?”要赶紧走,免得引人误会。 同样惊呆了的温千染回神后有几分了然,错愕的双目渐渐染上暖笑,菱形小嘴悄悄的往上勾。 “没错,是祖父帮我买的庄子。”祖父太宠溺她了,她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小骄傲,老狐狸也挺狡猾的。 “可是这庄子太大了,在京城近郊没有万两银子以上是买不起的,小姐你只有三千两。”双喜担心小姐欢喜过了头,真把别人的庄子当成她的。 “染染你钱不够吗?没关系,我借你,回头我跟我娘拿,你喜欢我们就买下。”她要的他都会给她。 “左三少爷,你不要再火上浇油了,我们小姐都看直眼了走不动了,你再出言鼓动她,她就真的不走了。”双喜着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强拉小姐离开,心里很慌。 “有钱难买心头好,又不是没钱,一会儿找庄头问问,看东家是谁,商量商量一下。”还是孩子心性的左晋元根本连价格也不问,直接决定要买下庄子给温千染,不管花多少银子。 正说着,一名庄头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衣衫上沾着草汁,容貌敦厚。 “是千染小姐吗?小的是这里的庄头,叫丁四,管理庄子四周的田地。”丁四搓着手,笑容腼腆地问。事前温赋派人来说过今日温千染会来,有庄户认出了马车,告诉了他,他才急忙过来相迎。 “这庄子是我的吗?”金色阳光打在温千染圆润的小脸上,看来神圣又纯净。 丁四以为看到观音菩萨座前的玉女,眨了眨眼才回神,恭恭敬敬地连忙说:“是的,老太爷让小的把房契、地契交给小姐,从今日起小姐便是庄子的主人。” 温千染欢喜得说不出话来,跟着庄头进了庄子,见到庄子里的景物后,更是震撼不已,久久无法平静,余波荡漾,喜得她找不到东南西北了,直想蹦得一跳十丈高,朝空大吼一声:祖父,你真行,我服了你! 温大学士宠孙女的手笔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呀!他也不瞧瞧小豆丁孙女今年才几岁,一站起来的个头还没他大腿高呢!放在别人家里可能没开蒙,还赖在女乃娘怀中撒娇,他却大手笔的送了值万两的庄子,他也知道小孙女年岁太小了,买下一座庄子没法面面俱到,因此事先安排好所有的事,不需要她费一点心。 虽然他是有心借此补贴三房——三房手头上还过得去,并未缺到银两,可和其他已成亲的房头比起来,还是稍微紧迫了些,真要遇到事儿是捉襟见肘,所以他借此帮扶了一下,让五个儿子日后的生活不至于相差太大,各有各的舒心,不过最主要的仍是因为对象是温千染,他才做了出人意表的决定。 温赋怎么也没想到平日爱笑爱闹的小孙女居然能一口气拿出三千两,以五岁的幼女而言,那是一笔很大的款项,更相当于三房一半的财产,再加上她所说的一番话皆是为家人着想,更让他感慨,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思,当祖父的他为何不成全呢?于是便有了眼前的情景。 “千染小姐,你往左看有个大荷塘,老太爷已让人种了藕种,放了小鱼小虾和螃蟹苗,过几个月你再来瞧瞧,最迟入冬前便能收藕、收鱼……”丁四指着注满河水的荷塘禀报。 只见目前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水汪汪,映着天空的蓝,鱼儿小得不到孩子的小指粗细,至于虾和蟹呀是完全看不到,一眼望去是深浅水色,但是温千染看了,心涨得满满的。 祖父什么都为她处理好了,原本她还苦恼要上哪买小鱼小虾来放,藕种要去哪买,贵不、她银子够不够?必要时得跟爹娘商借,让爹去操持,先把地弄起来。 可是她一来,已经什么都弄好了,稻田已插上手掌高的秧苗,田里的佃农弯着腰除草,巡田水,捉吃幼苗的田螺,一个个挽起裤脚打着赤脚,不曾抬头的来回。 “老太爷说了,京郊附近找不着和庄子连在一块的上好水田,所以他问了相熟的人,请人相让,只是地方有点大,有五百亩。”对他们一般人而言是很大,但在权贵眼中不过是鼻屎大的小地方。 “三千两买得起吗?”温千染忧心的问。 闻言,丁四笑笑不回答,又指了指八十亩大的庄子,“老太爷让人前前后后种了一千两百棵果苗,小的估算能成活一千棵左右,若是不足明年再补种,左边还有一块十亩的空地,老太爷说让小姐种菜玩儿,小姐吩咐一声小的就打发人买菜苗来种上……喔!后面有条溪流,小姐想养鸭子也成……” 她摇着头,做事不能想着一蹴而就,祖父为她做的已经太多了,凡事要一步步来,一口吃成胖子会胀死。 “我想问这里的地原本是谁家的,他们怎会割爱?”靠山,离京城近,又有清澈溪流经过,京城附近的田地大多是皇亲国戚或高官大臣的,没点关系是有钱也买不到,就她自己来说,若非周转不灵,她死也不会月兑手,这儿的地理环境太好了,叫人爱不释手。 丁四露齿一笑,“肃亲王的,他一年前到了封地,想把这地儿处理掉,可是小姐你想,亲王府的庄子和田地有几人敢接手,不少人还在观望,老太爷一开口就成了。” 温千染一听立即恍然大悟,莞尔露齿,说是买,还不如说是送。 肃亲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排行第八,今年三十有二,封肃王,封地在川蜀一带,有五子二女,妻妾数名,他和皇上都当过祖父的学生,有师生之名,老师想买他的地他还不拱手送上,哪肯收一文钱? 肃亲王能活到就藩,温赋出力不少,他感念其恩惠和教导,让府中长史亲自把地契送到温府,温赋不肯平白受赠,言明是小辈的心思,和长史争执了一番以半价成交,五千两购得。便宜了他的小孙女了,温赋当时是这么想的。 “人手是之前肃亲王府留下的佃农,偷奸耍滑的已被小的赶出去,仗着和王府沾亲带故,作威作福的小的也没留下,余下的都是老实的庄稼汉,起不了风浪。” 丁四这话说到温千染心坎底了,她就怕仗势欺人,自以为是亲王府的人便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的当自己是土皇帝,做得少,要得多,还要看他们脸色,一不高兴还会胡搅蛮缠,把别人辛劳的结果强行夺走。 肃亲王她见过几回,是个玉树临风的帅大叔,他还送了她一块价值不菲的血玉龙凤佩,可惜是宫制的,有皇宫工匠局记号,卖不得,皇家的赏赐只能收着当传家宝。 “丁四叔,我想在那里盖座八角凉亭,你让人用青石板铺条小径,下雨时不湿鞋。”处处是风景,处处是诗意。 温千染想,过了几年果苗长成果树了,她便能在树下乘凉,一壶茶,一轮明月,清风徐徐吹来,荷塘月色,轻舟摇曳,果子结实,荷花送香,她在微风中酣睡,好不惬意。 “好的,小姐,小的明儿个就让人弄。”丁四本来敬畏的是温大学士,对年仅五岁的小主子是有点怠忽,可是一路介绍,瞧见她进退有度的言行谈吐,心中不由得暗惊,此女虽年幼却已有乃祖之风,日后不容小觑,于是,他收起蔑意,态度更为恭敬。 “染染,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瞧你都流汗了,日头不大也晒人,一会儿晒黑了。”她白白女敕女敕的多可爱,像剥去皮的桃子,水女敕多汁,晒成黑桃子多可惜。 满头大汗的左晋元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俊秀的脸庞多了几条污痕,他不在意地咧嘴直笑,摊开的双手上就放了十几串红得发黑的桑椹,有些早熟的桑树已经挂果,他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些,其他还是青色的,没他指甲盖大。 “左三哥,你为我找吃的呀!”原来他进了庄子就跑得不见人影是为了这个。 温千染笑得眉眼弯弯,就着他的手拎起一串颜色喜人的桑椹往嘴里一放,酸酸甜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来,她笑意更浓,像是被抚顺毛的猫儿,整个人都透露着开心和满足。 “嗯,你喜欢我就替你找,只是不太多。”他重重一点头,满脸的笑让人觉得天青水也青,心情都开朗。 “小姐,你不能吃太多,会胃痛。”稳重的双福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姐喜欢吃,可是身子不争气,太酸太辣的刺激物都承受不住。 左晋元一听,顿时急了,“那你别吃了,免得肚子痛。” “没关系,才一点点而已……”吃得正欢快的温千染蓦地睁大眼,愕然地看着“鳄鱼”大张嘴。 “没了,我全吃了。”手心沾着红汁液,他得意地仰着下巴,腮帮子鼓鼓的,一副求表扬的样子,大口咀嚼。 他……他脑子的洞越来越大了,得补! “左三哥有没有听过因噎废食?”她才吃三口耶!温千染恨恨的盯着嘴边夺食的恶人。 “有呀!指人因为怕噎着了就不吃饭,这人太笨了。”他边说边笑,浑然不知她在隐射自己。 是呀!笨到天怒人怨,脖子上顶得那一颗头颅纯属观赏用!很无力的温千染决定不理他,“左三哥,我想在庄子多住几天,你趁天黑前先赶回京里,以免城门关了进不去。” “我陪你。”左晋元摇摇头,声音嘹亮地答,不管两个护卫开口劝阻。 看他一脸坚持,心知他的牛脾气一起就改变不了,她一句“不用了”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头吩咐两个丫鬟为今晚的留宿做准备。 前一世的温千染很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快被剥夺了,因此一有难得的假期就往户外跑,上山下海全凭心情,旅途中手机绝对不开机,让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她,她享受独自一人放纵的快乐,孤独但无负担的旅行。 所以她忘了如今的自己只是个五岁小女娃,留宿的决定会惊动多少人,看到完全符合自己想像的庄子,她心中激动得只想放开自己,在田梗中奔跑,在林荫间寻幽探秘,到荷塘边戏水,迎着风,在风中大声呼喊…… 温千染想做的事很多,但什么事也来不及做,左晋元的侍卫之一一回京便去了温府说明,下衙回家的几个温家男人全急了,没有一个放心小糯米团子夜宿城外庄头,而且左家混小子也在那里,他们更忧心忡忡。 一个九岁,一个五岁,两个孩子能发生什么事?有点理智的都不会担忧这个,可是温家男人不管,杀红眼的飞奔出城。 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祖父,亲爹,一个十岁、一个八岁的兄长,还有刚从国子监放学的五叔,温千染哭笑不得。 “祖父、爹、大哥、二哥、五叔,你们也来玩呀!”温千染乖巧地一手拉着祖父的手,一手扯扯父亲的衣袖,笑得好不开心的看向大哥、二哥、五叔,好像见到他们她就无比高兴,笑容如桃花开得灿烂。 她这副模样取悦了温家男人,他们取消了胖揍左晋元一顿的决定,让他逃过一劫。 “还玩?都乐不思蜀了。”一瞧见孙女清澈无邪的大眼,温赋喉头的哼声转为宠溺的轻笑。 “庄子哪有家里好,我哪能乐不思蜀?我就是想看看祖父多宠我,鱼呀虾的,螃蟹都帮我买好了,明年我请你们吃八两重的大螃蟹,不辜负祖父宠我。”她嘴甜的将祖父捧上天。 “你当是养猪呀?要是有这么好养,大螃蟹就不会那么贵了,你这丫头太贪心。”温浩培往她脑门一戳。 “祖父,五叔欺负人。”告状她最会了,她的靠山有好几座,不用白不用,谁能跟她比。 温赋眼一瞪,“老五,你能不能长进点,这滑头你老子我都舍不得碰一下,你敢动她?” 温浩培缩缩脖子,笑嘻嘻地闪身躲到他三哥身后。“我就碰一碰嘛!染染肉肉的很好戳……” “不许戳——” 除了温赋、温浩斐和两个哥哥齐声抗议外,还多了一道特别生气的声音,温家男人的几双眼睛同时不善的瞟向不知死活的某人。 温浩斐哼了声说:“小子,染染是我们家的人。”没他的份。 脸涨红的左晋元理直气壮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哼!八字没一撇的事。”温赋冷哼。 “就是嘛,谁晓得你有没有福分。”温大哥冷笑。 “我们养得起妹妹。”温二哥冷嗤,认为他配不上玉雪可人的妹妹。 “哪里凉快哪里待,没过门就什么都不算。”温浩培冷言冷语,脸上有如结了霜。 左晋元气得跳脚,“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染染是他的! “言而无信又怎样,自个儿没出息能怪谁。”温浩斐补刀。 “你……你们……”武将本就不如文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别说一人力战群雄了,光是一对一左晋元也占不了上风,温家人向来言语锋利,多少朝官被杀得片甲不留。 看不下去的温千染出言解围,“爹,娘怎么没来?” 一说到沈芸娘,三房父子都眉开眼笑,连老爷子严峻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 “你娘又有了。”温浩斐欣喜地说。 “我又要多添一个弟弟或妹妹了?”她娘也太会生了,五个孩子要顾还不累死?温千染真是又喜又忧,看来赚钱大计要赶紧进行,毕竟家里可是又要多一口人呢。 第三章 太过幸福遭人妒(1) 温千染五岁时,她买下第一座庄子,拿到房契、地契时,她发下宏愿要让三房过得更好,不下其他房头。 同年,秋稻收成了,收了两千多石,将近三千石,惊动了附近的地主,一亩地能出产四石粮食已是高产了,而她是一亩地五、六石,庄头还自谦的说,主家说地还没养肥,明年还能增产。 这话一说,连京里的农官都来了,感兴趣的在她的田里走动,但是看不出所以然来,只知用了不少肥料。 其实温千染是用现代的农耕知识改良土质、追肥、勤除草,拔掉的草不烧,晒成干草再烧成灰,撒在地里。 她曾经想过要过田园生活,所以有研究一些农业知识,只是没有实践过,没想到现在实行起来还算有用,她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也算是运气。 秋收后是冬麦,她又拨出两百亩土地种油菜花,隔年榨油,开了间米油铺子,只专卖她庄子出产磨成细粉的白面、油菜籽油、白米,铺子一年为她赚进数千两。 第一年的藕和鱼虾蟹她没收,等到来年的秋天她雇了一百名工人挖藕,捕捞鱼虾蟹,藕粗鱼肥,螃蟹肉多,连虾子都起了五六十箩筐,让京里酒楼的掌柜都乐得笑歪嘴。 因为京城离出产河鲜较多的南方水乡甚远,要吃到新鲜的渔获非常困难,尤其是螃蟹,那真是少之又少,唯有权贵富商才吃得起,毕竟得千里迢迢由南边运来,还用冰冻着以免臭掉。 然后稻子又收了,再来是冬麦、油菜花,第一年种下的果树长到屋子高了,进行修枝和嫁接。 第二年冬天,温千染手上已有九千两银子了,她拿了两千两孝敬她娘,原本不收的沈芸娘在女儿的娇嗔下眼眶泛红的收下,她想就当帮女儿存着,哪天要嫁人了就压箱底。 手中有钱,温千染又动了买山的念头,那年已考上进士、在外走动的温浩培认识不少人,由他牵线买下两座荒山。 第三年开春,不用她动手,已进入军营锻链的左晋元带了一群兵来替她开荒,军人的体力好,耐操耐摔不怕吃苦,又有一把力气,不到半个月两座山都开垦完了,整队回营,她向她祖父借了五千两买下两万棵茶树苗,在三月里全部种下。 同年秋天,果树结果了,因为是头一年,果子不多,甜度不高,因此她把一部分制成果脯,一部分酿酒,留给自家用,可是果酒太好喝了,比现有的水酒滋味更醇厚,一喝就上瘾的温家人忍不住炫耀,当成节礼分送亲朋好友,结果喝过果酒的人就馋上了,纷纷厚着脸皮上门索讨。 温千染一瞧哭笑不得,她真的不是酿酒来卖的,而是果子品相太差卖不出去,为了避免浪费,她才这么做,只好忍痛暂时把生意往外推,但也想着,到了明年果子又成熟了,她就能再酿一批,葡萄酒、樱桃酒、石榴酒等对女子较好,她打算多酿一些,其余若卖价不错就全卖了。 只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讨酒的人太多了,连宫里的皇上也派人来取——真是直接拿走,没给银子,而嫔妃们也有意无意的暗示要送礼,温府的酒根本不够人拿,她屋里的十坛樱桃酒还是她事先藏下的,要不然恐怕会被搬空。 这一年,是很热闹的一年,温府像被人逼债似的允诺隔年一定再酿酒,而且人人有份,这才把堵门的人送走。 同时,温千染又买了一块地,她种梅,因为她想念前一世的酒梅、脆梅、紫苏梅、甜菊梅,长了三岁,吃货的本性还是不改,身上的肉只多不少,更显圆润。 第四年,丰收年,地里的作物和荷塘都有惊人的收获,温千染赚来的钱还了向祖父借的五千两还有剩余。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温千染十岁了,她的身子像柳条儿抽芽般的往上窜升,婴儿肥还在但明显瘦多了,一节一节的肥藕臂褪去颤抖的肥肉,显得女敕软滑腻,白皙纤细。 这一年,温浩培已在国子监当正六品的司业,娶妻杨氏,已生一子。 而温浩斐升官了,由六品寺丞升上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当年有孕在身的沈芸娘又生了一个儿子,温千染还是府里唯一的嫡女,没人争宠,不过这两年沈芸娘因为儿女争气、丈夫升官,她在府里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没人再敢说三房穷酸。 早年种下的茶树也能采收了,温千染将山围起来弄成茶园,又盖了制茶的茶庄,请了两名南方的师傅制茶。 今日她为了茶叶的杀青、炒制、烘焙而上了茶山。有了第一座庄子的她开始常常出门,起初是三、五个月才出门一趟,后来是两、三个月,最近两年是一个月出去好几回,忙得时候几乎连着数日往外跑,温家人的不放心随着她的外出次数逐渐放松,也不再时时刻刻的盯着,担心这块肥肉被人叼去。 但在她出门不久,一个会改变她平静生活的人就到来了—— “常嬷嬷,还没到吗?”苏晚蓁轻柔的嗓音娇娇弱弱的,像那风中的柳絮,彷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快到了,姑娘,进了城门再走一刻就到了。”常嬷嬷生了张瘦长脸,显得有些刻薄,一双老鼠眼总是东瞄西瞟。 “常嬷嬷,我很害怕。”苏晚蓁怯生生的说着,她看来十一、二岁的年纪,脸色泛白的依偎在女乃大她的女乃娘身边,但是她眼角微微往上勾的狐狸眼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合的锐利,看似深沉而老练。 “别怕别怕,老奴护着你,大小姐是好人,她一定会收留我们。”大户人家都怕丢脸,她无赖一点不就留下了。 苏晚蓁捂着脸轻泣,“常嬷嬷,我要是没你该怎么办,我一个人肯定活不下去,呜呜……” “胡说什么,我的姑娘,老奴会一直陪着你,赶都赶不走。”常嬷嬷拍着少女的背,轻声的哄着,却没看见少女暗下的眼神。 一直陪着她? 哼!老贼婆倒是想得美,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她再坏她的好事,让老贼婆的女儿和她争宠,害得她备受丈夫冷落,孤独寂寞地在后院中过完一生。 谁对不起她,她都要一一讨回来!进温府,是她改变命运的第一步,她要好好利用这家人的善良,造就她日后的无上荣光。 等她在温府站稳脚步后,常嬷嬷便没有存在的必要,她的下场只有——死。 穿着半新不旧衣裙的苏晚蓁背靠马车车壁,把膝盖蜷缩起来,像是一名不安的孩子,需要很多的保护,但事实上她时时警戒,观察四周的动静,她是伺机而动的野兽,等着一跃而起扑杀猎物。 “可是姨祖母从没见过我,她会不会不肯认我把我赶出去?”她面露惶色,声音生怯。 常嬷嬷目光一闪,握住她的手。“不会的,姑娘多心了,你和小姐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大小姐肯定一眼就能认出你来,姑娘尽可放宽心,不用再愁锁眉头。” “真的吗?我长得像祖母?”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在苏家,除了她娘外,唯一关心她、在乎她死活的便是缠绵病榻的祖母,她自个儿的亲哥哥还想把她卖掉。 “嗯!像极了,连凡事不与人争强的性子也像,所以小姐才特别疼你。”一提到老夫人,常嬷嬷轻拭眼角。 苏老夫人是个多病的人,早就被大夫判定拖不过年关,果不其然,在腊月二十七日寅时三刻溘然病逝,卒年四十九岁,三子二女俱在前相送。 可五个儿女送终不表示孝顺,而是急着争产,苏老夫人生前手边攒了不少私产,有银子,有铺子,有几百亩的土地和三座庄子,以及她年轻时温老夫人送她的首饰,每一件都十分值钱,他们早早就在屋子外头等候,等苏老夫人一断气就赶紧分产,谁都不想落于人后。 一个年过得糟糕透顶,苏老夫人的身后事办得相当潦草,除了头三天有人守灵外,其他日子灵堂空荡得很,连个烧纸、捧饭的下人都没有,只有苏晚蓁记得点香烛、早晚三炷清香。 饼年期间不出殡,苏老夫人的棺木一直等到二月才下葬,但在这期间,五个儿女为了老母亲身后遗产闹得不可开交,几乎成了地方上的笑话,人人鄙视。 最后是苏晚蓁的父亲抢得大部分,拿走一半私房,两个兄弟又分走了剩余的三分之二,出嫁女各得一副头面和三百两银子,这场闹剧才终于落幕,渐渐地平息下来。 可没有人知晓,在这之前苏晚蓁已一点一点的偷走祖母的私房,她早知道祖母过不了四十九岁大劫,因此趁祖母神智不清之际,悄悄开了藏私房的暗柜,蚂蚁搬家般悄然无声的取走大半财物。 此时那些财产已被她换成大面额银票数张,缝在她腰带的夹层,她蜷着身子除了佯装不安,也是在护着她的银子。 至于珠钗、发簪之类的首饰她一样不取,因为祖母都戴过了,她爹和其他人也看过,若少了一件必定追究,她不能因小失大,短视的为了小钱而让他们查到她头上,坏了她出走的计划。 懊舍弃的就要舍弃,走得决然,不该留恋难舍,她上一次就是为了这一点点亲情而差点赔上自己,相信亲爹不会害她,以至于那么狼狈地匆忙逃走。 苏晚蓁微带媚色的狐狸眼闪着深浓的恨意,她是死过一回的人,死时三十有七,她知道接下来的二十五年会发生什么事。谁是位高权重的近臣,谁是未来的明君,她了若指掌。 老天给她机会,让她重生回到十一岁那年,如今她十二岁了,是可以议亲的年岁,她要凭借重生前的记忆为自己图谋。 “咦!怎么是太傅府?”应该是这里没错呀!七、八年前她还代老夫人来送过年礼。 常嬷嬷狐疑地瞧着像是新挂上去的黑檀木匾额,不解温大学士府何时变成太傅府,苏晚蓁却是暗暗心惊,想着,不对,早了两年,上一回,皇上在她十四岁那年立了太子,钦点温大学士为太子太傅,温府顿时成了炙手可热的太子帮…… 难道是她的重生让事情有所变动? 她的不安只维持不到半盏茶功夫,随即被她眼底的坚定掩没。 这应该只是巧合,该来的总会来,她上一回是十三岁时来到温府,温府收留了她两年才帮她找了人家嫁出去,而今她提早了一年,有些事也跟着变化了吧!盛宠不衰的温府始终是立场坚定的保皇党,即使太子他……日后还是繁盛一时。 因为那个人——温千染,她嫁了个对她情深意浓,至死不渝的男人。 苏晚蓁羡慕,她重生前、重生后都羡慕着从小就一帆风顺,没受过挫折的温千染,她就是所有女人都想成为的人,幼时受宠,在众人呵护中平安长大,及长又有门当户对的好婚事等着,她不需汲汲营营,婚后美满,丈夫体贴,育有三子一女,身居一品诰命,丈夫眼中只有她一人,未置妾纳美,恩爱逾恒。 她想成为温千染,夺走温千染的一切,如果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她退而求其次当个国公夫人。 苏晚蓁没有把心思透露给常嬷嬷,让她上前去敲门,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你们要找谁?”门房老赵暗暗打量着来人。 打从老太爷被皇上钦点为太子太傅后,温府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人上门恭贺,人数多到门都来不及关上,一波一波的贺礼堆满前院,让温府的人烦不胜烦,后来老太爷直接关门谢客,温府的爷儿们出入都走离正门甚远的东侧门,女眷则是后门。 此法一出果然安静多了,门口不再车水马龙,挤满前来拜访的官员,自己也省心了。 不过没想到今天又有人敲门,敲得还满急的,他才拉开一条门缝瞧瞧门外是谁,不意瞧见一对偎得紧的主仆。 “我们是濮川来的,我们姑娘是你们表姑娘,我们老夫人和贵府老太君是姊妹。”常嬷嬷收起以往的趾高气扬,稍微和颜悦色。 上回常嬷嬷来时,苏老夫人还在,温府人不敢对她有所怠慢,和和气气的请她入内,又是上茶、又是安排好伺候的丫头,让她非常体面地当座上宾。毕竟她代表的是苏老夫人的脸面,温府众人多少要给点面子,两位老夫人的感情很好,因此她也备受重视。 只是今日她们一副仓皇样显然失了光采,像是来投靠的,要是还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只会引来不喜,那可就糟了。 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谁也不知道温老夫人会不会收留她们,但那总得见到了人再说,可不能被拦在大门外。 “濮州……濮州?啊!我想起来了,濮州的姨女乃女乃是吧,这是哪一房的表姑娘?”老赵仔细端详,对常嬷嬷隐约有印象,但他倒没见过苏晚蓁。 “长房嫡出,家里出了点事想来府上借住一段日子。”她不说求人收留,只说借住,至于要住几年……呃!几天,那就要看温家人的良心了,至少她们不会主动提起要离开。 “好,二位等一会,我往里头禀告。”老赵把门一关,还上了闩,防人之心不可无,谁晓得来人有无坏心。 第三章 太过幸福遭人妒(2)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辰,朱红大门再度被拉开,一名装扮大气的老妇一脸笑的前来迎接——她是温老夫人身边的郑嬷嬷,跟了温老夫人三十几年了。 “你……哎哟!你不是常妹子吗?怎么来了,这位是表小姐吧!面生得很,快进来,快进来,我们老夫人还念着濮州的妹妹呢。”早年还有所往来,一上了年纪就懒得走动,身子骨也变差,小辈大多不认得了。 “是郑大姊呀!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有精神……”唉!自己的头发却是都白了,腰也弯了。 “老喽!牙都摇了。”郑嬷嬷摇摇头,陪着常嬷嬷感慨,说着,郑嬷嬷赶紧将苏晚蓁她们迎入府里,带进温老夫人所在的院落。 不见老态的温老夫人还有一头乌发,就是黑发中掺杂了几根银丝,她一见到苏晚蓁,面容就流露出慈爱和怀念之色,招手让她上前。 “哎唷,这不是和阿珂长得一样吗?说你不是那丫头的孙女老婆子都不信。”简直是她妹妹小时候的模样。 “姨祖母……”苏晚蓁未语泪先流,身形虚弱的一摇晃,双膝落地抱住温老夫人大腿,泪眼婆娑。 “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快告诉姨祖母,姨祖母替你作主。”这娃儿是受了什么委屈,两眼都哭红了。 “姨祖母,我祖母她……她过世了……”想到祖母的死,苏晚蓁是发自内心的哭出来。 “什么,阿珂她……她还小我七岁……”她最疼的妹妹……温老夫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盈满眶。“你爹他们为什么不来说一声,我妹子死了还想瞒着我不成!” “我爹他……”她欲言又止的垂下头,泪流满面。 温老夫人面色悲伤的摇手。“不用说了,那几个不孝子的德性我还不清楚吗?肯定忙着争你祖母留下来那点私房。” 她那个妹妹唯一的憾事就是这个,孩子没一个有上进心,个个只想偷鸡模狗,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去,全然没有风骨。 “姨祖母……”她哭得泣不成声。 “子不言父过,姨祖母了解,你爹靠不住,你继母又是个眼皮子浅的,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而不顾继女的死活,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别管别人说什么,阿珂的孙女我怎么也要照顾。”一想到连妹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悲从中来的温老夫人频频拭泪。 “老夫人,节哀顺变,阿珂小姐舍不得你为她难过。”郑嬷嬷也低头拭去眼角泪滴,语带哽咽。 阿珂是苏老夫人闺名,从温老夫人还在闺中就开始伺候的郑嬷嬷一直喊当年还是二小姐的苏老夫人为阿珂小姐,温老夫人是大小姐。 温老夫人叹息着,强行压制住泪意,吩咐道:“她们一路奔波肯定是累了,你安排她们住芳华院,吃穿用度就跟府里的小姐一样,不许怠慢,我这心里疼着,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和府里的小姐一样?府里的小姐们待遇可是有分别……精明的郑嬷嬷思索一番,决定让苏晚蓁的用度和大房的温千意相同,温千意虽是庶女,却也是大家闺秀,配得上出身一般的表小姐了。 毕竟若要和三房嫡出的温千染同等待遇,只怕温老夫人肯,温老太爷也不肯点头,那是他的宝贝肉疙瘩,谁敢和她平起平坐。 “染染,染染,你在哪里?” 苏晚蓁带着下人在温府花园里散步,这时,伴随清朗嗓音,一道挺拔如松的清俊身影由远而近走来,她不由得驻足。 稚气已褪的左晋元容貌更俊美了,宛如立于月光中的仙人,翩然出尘,然而他一看见眼前陌生的苏晚蓁,脸色立刻冷冽,深邃的眼中带着些许杀气。 “你要找千染表妹吗?她不在……”即使早知晓他容貌过人,是本朝少见的美男子,苏晚蓁还是为他出色的长相而怦然心动,忍不住想上前和他多说几句话。 “你是谁?”随着年纪增长,见到的人事物多了,左晋元心思也不若年幼时迟钝,看得出眼前女子的亲近之意,很是不喜。 这是哪来的魑魅魍魉,等等见到染染要叫她注意点,温府里进了精怪,要小心提防,说不定会吃人。 “我是千染的表姊,我叫苏……”她一脸羞怯地轻送眼波,粉颊微酡,欲语还休。 左晋元却冷声打断她的适,“让开,你挡到路了。”要不是她是女的,他早一把将她推开了,狗挡路是听不懂人话,人挡路是不识相。 苏晚蓁面上一僵,笑得有些尴尬,“是我先来的,你怎能口气凶恶的赶人,况且来者是客……” “我管你是哪来的客人,我找的人又不是你,唠唠叨叨一大堆干什么,做客要有做客的样子,你满园子走来走去倒像是做贼。”这几年脾气渐长的左晋元只对一人和颜悦色,对其它人是看不顺眼先揍再说。 “世子……” 他不耐烦的身一闪,避开像要倒向他的女子。“我还梨子呢柿子!世子是我大哥,你别搞错人了。” 目光一闪的苏晩蓁暗暗埋怨他的不解风情,同时也提醒自己不要掉以轻心,重生一回,太多事跟她的记忆不同了。 按照记忆,她明年六月才会在老夫人的寿宴遇见左晋元,那时他态度和善,谦恭有礼,对她虽不冷不热但也未恶言相向,而如今他们提早见面了,是好是坏犹然未知…… 无论如何,她很清楚她不愿意再走走过的路,凭什么温千染有人疼宠,有人爱,她却要面对不讲理的婆婆和习蛮的小泵?她也想有个能为她挡住任何流语蜚言的夫婿。 看着左晋元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晩蓁在心里冷笑,总有一天她要所有人跪在她面前,求她给他们一条活路。 “姑娘,你在看什么?”随侍的丫鬟小杜轻声提,虽然左三少爷越长越俊,她也常看傻眼,可这样毕竟不庄重。 以温府庶女的规矩,一人有两名一等丫鬟伺候,小桃是温府家排服侍苏晚蓁的一等丫鬟,另一个叫杏子,正站在苏晚蓁的另一侧。 依本朝惯例,官家的千金才叫小姐,苏晩蓁的父亲是管城门的城管,无品无阶,他的女儿本来只能被喊姑娘,但苏老夫人还在世时,随亡夫的布政司官职受封六品诰命,即使丈夫不在了,她的诰命仍在,其子孙仍能受到庇荫,所以苏晚蓁在身分上还是官家千金。 只是苏老夫人过世了以后,事情就不同了,以往被喊小姐的苏晩蓁只能改称姑娘,这一点是她最不能忍受的,觉得为什么人死了便什么好处都一笔抹消,她由原本的官家小姐沦落成寻常百姓家的姑娘? 苏晚蓁不怨父亲无能,不能力争上游,给她一个好出身,反而怪责朝廷不公,未照顾官员遗眷,要不然她也能有个体面的身分,坦然的进出名门世家的各种邀约。 “没事,只是觉得这位公子太过无礼,我好心告诉他千染表妹不在府里,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横眉竖目。”她捂着胸口故作捧心状,彷佛受到极大的惊吓,花容失色。 杏子笑道:“那是千染小姐的未婚夫,从小就在府里走动,我们太傅府就好比他们的定远候府,想来就来,从不送拜帖,老爷、少爷们常被他气得想揍他一顿。”可惜打不过人家。 定远候府是武将出身,府中大半的下人都会武,三位少爷更是军中猛虎,一人敌数人绰绰有余。 苏晚蓁假意恍然大悟的喔了一声,“原来是千染表妹的未婚夫,难怪不把人放在眼里,只是姨祖父是清名在外的文官,又是本朝文人之首,怎么挑个不懂礼数的武夫给千染表妹?” 文官、武将向来文武相忌,鲜少有往来,更遑论结为儿女亲家,那会引起帝王猜忌,导致灭门之祸,可上一回,在她咽气之前,温府还是钟鸣鼎食之家,温赋的门生多不可数,一府有十二人为官,个个官位不低,不仅先帝……呃!皇上恩宠有加,下一个明君上位后仍给予高官厚禄,放任两家走得密切。 这是她一直不懂的事,只是那时她已嫁人了,跟着丈去外放到信州,对于朝廷的动向一无所知,她只知这几年会发生几件动摇民心的大事,皇上因此怒急攻心病倒,交由太子监国,他安心养病。 杏子笑吟吟的解释,“左三少在千染小姐面前可不会如此,一物降一物,只要咱们千染小姐美目一睐,左三少爷就安分地像只猫,规矩得让人想笑。”看过猫戏老鼠,还没瞧过老鼠捋虎须,老虎躺着一动也不动。 小桃也附和着说:“是呀!千染小姐很厉害,连老太爷也拿她没辙,老太爷一动怒,老爷、少爷都躲得远远地不敢靠近,唯有千染小姐是笑着走进书房禁地,再笑着走出来。” 老太爷一吼,地上动三下,她都要吓死了。 羽睫轻垂,苏晚蓁面上笑意似有若无。“看来千染表妹年纪虽小却对御夫颇有一套,改日向她学上几招。” 温千染……呵呵呵,她再有本事,能得知两年后的事吗?自己还是占了上风——她能“未卜先知”! 苏晚蓁心中一开始对温千染的羡慕,逐渐被名为嫉妒的魔物吞噬。 她来了温府三日尚未见到传闻中的千染小姐,却听见一句又一句崇拜的赞美,莫名的,她心中生出一股恨意。 她恨着一个丛来不曾伤害过她的人,那个人一无所知,此时还在开怀大笑,和她祖父抢肉吃…… “不行,那是我的,我喜欢吃脆脆的皮,你要让我,我还小,不多吃一点长不高。” “你这丫头懂不懂孝道,敬老尊贤,和老人家抢食,你不怕下雨天雷声阵阵吗?”不孝,太不孝。 “我又不做丧尽天良的缺德事,天打雷劈与我何关,祖父你才要小心点,天气阴就别出门,在家念念佛经才是。”温千染雪女敕藕臂一伸,抢到一支鸭翅,贝齿连忙一扯烤脆的皮。 “你是指祖父缺徳?”不顾美髯染上油花的温赋扯下鸭脖子、鸭头,老人家的牙还很好,爱嚼骨头。 “忠孝仁爱,礼义廉耻,没有德呀!”说着,滑溜的小身影一闪,捧起装着烤鸭的盘子绕着案桌跑。 温赋追了几步,放弃了,“你这丫头是想气死夫子呀,书都白念了,八德是这么拼凑的吗?”好在他还有一只鸭腿,肉女敕汁多,满口肉香。 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她晓得呀,可是也缺德。 “夫子老是摇头晃脑地满口之乎者也,要不就是讲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没说半点有意义的事儿,我哪有兴致听。” “又在胡扯瞎说什么,没有诗词歌赋哪显得出文人的才学风流,杂书看多了不懂事,明天起跟祖父学练字静心,对了,鸭你不吃,给我。”真是不懂吃,这地方肥而不腻,香气十足,一咬下去肉汁满溢呀!那才是人间美味。 “祖父,你确定是风流不是下流?”秦楼楚馆,花街柳巷,拥妓狎玩,饮酒作乐,不谈诗文,只曰女儿香,有几个文人是真正端正己身,而非凭借虚名四处拈花惹草? 温赋作势要拍桌,认为她话语粗鄙,但高高起的手始终没落下,“还好我是你祖父,要不然这话一传出去,你会被天下士子的唾沫淹没。” 知错不改的温干染笑眼弯弯。“所以我弄出新菜色就赶紧来孝敬祖父你,祖父心头有没有发暖呀!我比你儿子们还孝顺你,什么好东西都不忘记给祖父一份。” “哼!你也就这点可取,养了四个露没白费,总算给你挣点颜面。”唉!就是少了点,吃不过瘾。 一只八斤重的肥鸭祖孙俩抢着吃,肉多肥美汁开胃,他一个人就吃了大半只,而他还是用过膳的,吃到都撑了还意犹未尽,想再多吃几口。 “别唉了,祖父你也不瞧瞧自己多大岁数了,我哪敢让你多吃积食,尝尝味道就好,日后再有美味佳肴,孙女做你的马前卒,试菜。”她身边的四个露当然不错,她可是从二十多小丫头中把她们挑出来的。 说到四个露——春露、夏露、秋露、冬露,温千染面上不无得意,她们是她六岁搬出爹娘院落的厢房,有了自己的院子“暮色居”后,从家生子挑两个,人牙子那里买两个,挑选出来的。 四个八岁大的女孩起初当她院子里的三等丫头,经过培育后,当二等丫头,日后接双喜、双福的位置,等她嫁到定远侯府便有四名各具专才的一等丫头。 春露善厨,煮了一手好菜,在主子的教下,厨艺日渐精进,煮一桌宴客大菜不成问题;夏露精医,她原本就是宫中太医的独生女,她父亲因得罪宫中嫔妃而下狱,她受株连成为官奴,温千染买下她,顺带捞出正在蹲大牢的太医,父女俩都在温府,一个成为府中大夫,一个便是小姐的丫头,有温家人罩着,再得宠的嫔妃也不敢招惹。 秋露的女红出神入化,绣出来的花草鸟兽栩栩如生,唯独人物绣有待加强,有形无神,少了灵气,不够生动;冬露是武师之女,她父亲走镖时被人杀害,她自卖己身凑银子找出凶手,击鼓鸣冤为报父仇。 如今四个人都十二岁了,只大主子两岁,厨娘、医娘、绣娘、保镳都有了,温千染是到哪都能横着走,一出门带上四人,她什么也不缺了,有人服侍得妥当当,衣食无虞。 今日的脆皮烤鸭便是温千染一时兴起让春露弄的,她只说了个简单的做法,忙了一上午的春露便做出八成像的脆皮烤鸭,连吃货温千染都大为惊讶,有些后悔没弄饼皮和酱汁,以及包着吃的葱段,她没想到春露的做菜天赋这么高,真是捡到宝。 “年纪大又怎样,也不看祖父今年高寿多少了,还能吃你几只鸭,让让你祖父能少你几两肉。”怎么就只剩下鸭骨头,这丫头都瘦了还吃那么多,她也不怕吃垮夫家。 说到夫家,温赋的脸色一沉,他看定远侯府那小子越看越不顺眼,整日往温府跑像话吗?回头他得说说左老头,把孙儿管紧一点,丢进军营就别放出来,年轻人就要吃点苦,多些磨练,日后才会成材。 哼!竟敢跟他抢孙女,毛没长齐的皇小子。 人是不能叨念的,一叨念便会出现,人未至,声先到,臭小子左晋元中气十足,嗓门一开回音四绕—— “染染,你在不在温爷爷这儿,染染,染染……啊!染染!”果然没有找错地方。 “喳喳呼呼吵什么吵,男女七岁不同席,闺阁小姐的闺名岂能常挂嘴边,你想坏了我家闺女的名声吗?””温赋气呼呼的瞪人,瞪大的双眼像是牛目,煞是骇人。 “是,温爷爷教训的是,晚辈下次会谨慎。”他先是乖乖听训,转头又明知故犯。 “染染,你下回上茶山喊我一声,不要再一个人上山,太危险了,路上宵小多,你是女孩家,难免遇到不长眼的,我拳头硬,专打眼睛长歪的。” 温千染接过秋露递来的绣帕拭嘴。“我不是一个人,有春霞她们四个,茶园里都是自己人,不会出事。” 茶山初次采茶,采的是春茶,她得盯着看才不会炒坏了,让茶香味淡了,这是茶山第一次出茶,量少是预料中的事,等明后年再采就不是这个数了,若无天灾人祸,春夏秋三季都可采收,只是炒出来的茶口感稍有差异。 温千染原本就没指望第一年就能卖茶,只是先让自家人试尝,若能博得嘴刁的温家人一致赞扬,这茶便成功了。 而且温府可是文人竞相模仿的典范,他们说好的东西有谁敢站出来说不好,所以家人说好的茶,她再拿去卖,肯定能赚得荷包满满。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凡事没有绝对,多我一个更安心!”染染一瘦下来更好看了,他不放心。 “你平时不用回营操练?”她一针见血,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左晋元一啧,深潭般的幽瞳暗沉沉。 第四章 用心调.教来婿夫(1) 被温千染这么一说,左晋元想到今日是休沐才能来见她,平日根本见不着,便死皮赖脸的置在温赋的书房,温赋气呼呼,想把人撵走,偏偏左晋元对他赶人的话像是左耳进右耳出,怎么也不挪动脚步。 “听说你最近和七皇子走得很近?”温赋莫名冒出一句。 “七皇子?”左晋元怔了下,不解甚意。 “不是说走得近不好,而是分寸要拿捏好,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皇上正值壮年,有些事还是少做为宜。 “温爷爷,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他一脸懵懂,有几分不解和迷惑。 七皇子朱子尘今年十三岁,小左晋元一岁,生得细目眉长,玉面无遐,十分神肖已逝的先帝。 他的生母是谨妃,出自定远侯府,也就是左晋元的嫡出姑母,七皇子和左晋元是打小玩到大的表兄弟,要说两人不亲近也无人相信。 “生出这么笨的孙子,左老头知不知情。”左老头该汗颜了,养头不开窍的狼崽仔还不如凶狠的大犬。 “温爷爷,你别老欺急我祖父,他说文人最狡诈了,一支笔就能杀人。”不见血,杀之无形。 “谁欺负他了,他就是没脑子的武,被周御史说了几句便恼羞成怒,差点顺了人家的意交出兵权,要不是我从中斡旋,今日就没有军容壮大的左家军。”不是每个人他都肯点拨两句,他是看在老朋友的交情上才拉一把。 御史虽是言官,但不一定公正,私底下仍会选边站,周御史便是五皇子的人,五皇子的舅舅一直想执掌兵权,更进一步控制军队,让五皇子有一争天下的实力。 “温爷爷……”都陈年往事了还一提再提,专戳人伤疤,他祖父也是为了此事才心灰意冷,将候爵之位让给父亲。 “祖父,他没脑子慢慢教便是,以你文人泰斗的崇高地位还怕教不会一根木头。”用耐心雕琢总会成开,木头的本质不差,是紫檀木,就差一位善于雕刻的工匠师。 “还没嫁人就胳臂肘外拐。”听出孙女拐着弯替左晋元说话,温赋一啐,心中叹道女大不中留。 温千染笑笑地以指顶鼻头,做了个猪鼻子鬼脸,不认同祖父的小心眼,又笑咪咪对左晋元解释,“左三哥,祖父是说别盯着皇上坐的那把龙椅,皇子们爱争就由他们争,你别卷入皇位的争夺中。” “我……我不会……”总算听懂的左晋元涨红脸,连忙否认。他根本没想过这事,也不会帮七皇子夺位,左家是忠于皇上,不偏向任何皇子。 “巧妇伴拙夫。”可惜了。 他当初怎会和左老头定下可笑的口头之约呢?这不把亲孙女害惨了,这小子蠢得要命,他得花多大的气力才能往空掉的脑子塞东西,教出允文允武、智勇双全的学生? 温赋懊悔不已,后悔太早为孙女定下女圭女圭亲,他这辈子就做错这件事,瞧着虎头虎脑的娃儿壮实,想着总能福荫体弱的孙女,便糊里糊涂的应允了。 谁知怡怡相反,根本是他家聪明的丫头帮着左家的臭小子。 孙女八八月大就能开口喊爹娘了,一岁不到跟着她大哥背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两岁握笔便有模有样,长大后仿着字帖练上几个字,还写得颇有温家风骨。 虽然他口头上常嫌弃孙女字差,但内心是无比骄傲,放眼全京城,有几名自称才女的女子能有孙女的功力?而她今年才十岁,说话行事皆落落大方,慧黠聪颖,居然能把偌大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若再过个几年,恐怕是风华更盛,无人能敌。 偏偏许给这愣头愣脑的傻小子,想想都唏嘘,早做决定果然不是好事呀!瞧他坑害了孙女一生。 在宠孙女如命的温太傅眼中,自家的娇儿样样出众,是玉石就会发光,他宽慰之余不免觉得其它杂石碍眼,美玉与石砾摆在一块哪能看,破坏玉的光华,使其黯淡无光。 “祖父,人笨一点可以教,只要品性好,歪脖子树也能掰直。”若天生歪心眼,再多的良方灵药也枉然。 自从买了庄子后,温千染在外走动多了,自然知晓外头对女子的诸多不公,蚍蜉难撼大树,光凭她一人之力是改变不了时代的趋势,只好顺势而为,随波逐流。 反正早晚要嫁人,与其嫁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如嫁给青梅竹马,至少从小看到大,知其性情,两家又交好,并无间隙,她用心观察了几年,确定左晋元是个不差的婚嫁对象。 起码她没有厌恶感,还能接受,而且秀色可餐!每天面对一张养眼的俊颜,胃口也开了,能多吃一碗饭。 听到孙女似是而非的歪论,温赋从鼻孔一哼。“祖父都这把年岁了,教不动,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气死。” “辣子鸡,松仁鱼片,红油肚丝,黄芪炖鸡,香桩豆腐,菜心烧鲜蘑……” 温千染一口气念了十几道菜肴,让人听了口水直淌,欲大快朵颐,明明白白的在利诱祖父这个大吃货。 “你这丫头、你这丫头……哎!别念了,念得我又嘴馋……”他瞪着眼,好不甘心,梳理服顺的长须都快飞起来了。“生女外向,心都偏了。” “心就偏了,祖父有不少孙儿孙女,可谁敌得过染染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我是你胸口的恶瘤,长得再丑也割舍不了。”她娇气的一仰下巴,笑意盈盈,秀丽初现。 “什么恶瘤,会不会说话,而且我家染染哪里丑了,再过两年都成了京城第一美人。”癞痢头的儿子是自家的好,何况是细眉杏目樱桃小嘴的温千染,护短又疼孙女的温赋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美玉无双,月华难比。 “对,染染不丑,可美了,就是不长肉。”插话的左晋元先乐后苦恼,想着怎么帮小未婚妻增肉。 “你喜欢小肉团子?”温赋横了他一眼,虽然他也觉得瘦了点,再增十斤肉才有福气。 盎态、福态,文人以圆润为福,要有点肉才是家里养得好,瘦巴巴的一见就觉得寒酸,没福气。 “染染的肉软乎乎的,又白又女敕很好捏……”他还没说完,一只徽州砚朝他脑门砸去,他头一偏,成功闪避——学武还是有好处,身手矫健,躲得快。 “臭小子,你还敢,我家染染是你能捏的吗?再敢胡来剁你双手,看你怎么调戏小泵娘。”再闪呀!他就把他腿打断了,无足老虎还如何东西跑,他好日子要到头了。 左晋元嘻皮笑脸地往小未婚妻身后一躲。““温爷爷,你别动怒,小心你的老腰。” 话才落下,就听见咯哒一声,准备拿青玉笔洗砸人的温赋像被点了穴的僵住,停顿了一下发出低呼,““哎呀!我的腰。”他一手扶着腰,一边缓慢的弯腰,面容微露痛楚,“坏嘴小子,你这嘴真灵验。” “祖父,疼不?”一脸不舍的温千染伸出藕白小手,细心地扶着祖父,朝他腰疼的部位揉按了几下。 她不会辨穴,但上过几堂中医课,因此多少知晓揉捏的力道和窍门,力气不大却按到痛处,温太傅觉得痛又舒坦,眉头一皱也没叫停,就在一阵阵吃痛中慢慢直起腰。 “不枉祖父疼你,染染就是聪慧又伶俐。”自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人中龙凤。 一旁的左晋元见小未婚妻玉额都揉出微汗了,心疼的站出来,“温爷爷,我来,我力气大。” 看了看他偾起的臂肉,温赋心一惊,“免了,你粗手粗脚的,把我当柳条折了还有命在吗?” “不会的,温爷爷,爷爷说,我学左家的内功心法已经入门,我用气劲帮你打通阻塞的筋脉,你的腰就好了。”他边说边虎虎生风的耍起拳法,招招到位,精妙有力,回、承、转、勾、拈,每一拳都蕴含劲道,确实把底子打得好。 温赋却是眼带嫌弃的挥手,“左家拳是用来打敌人的,我这副老骨头不堪折腾,你就省点心。”让初学者通脉?他脑子可没洞,才不找死。 “左三哥,你再练练吧!我看你脚步有些浮动,出拳力道够却少了韧劲和柔软,过刚易折,柔能克刚,你要练腰力和腿功,以及迅如重电的反手攻击,要快才能制胜,虽然你不一定会上战场杀敌,但有备无患,战局瞬息万变,最重要的只有一个字——快,比别人快一步你就有活命的机会……” 温千染没想到今日的“快”字诀造就了日后一代名将,多年后背负家族使命的左晋元以一个快字大获全胜,他行军快、出击快、不做任何蹉跎,两军一对上就开战,一马当先冲进敌军,先斩敌首,他快得像一阵风,叫人措手不及,风一扬起,人头落地。 “说得好,不愧是我温赋的孙女。”温赋十分骄傲的拈须叫好,只是心里有颗小绊瘩,她明明出自书香世家,怎么一口兵法说得溜,说得精驻,宛若武将家的女儿。 “染染,你真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我的不足处,以后……” 兴奋不已的左晋元想走到小未婚妻身侧,拉拉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可是一道“墙”硬将两人阻隔开了。 “没有以后,我家孙女年岁也不小了,不好随意见外男,从今日起你自个儿要自律,别动不动就往后院跑,不合宜,小子,你十四了,不是四岁。”温赋恶声恶气地提男女有别,府里的孙女一个个到了说亲的年纪,可不能坏了闺誉。 温千意十五岁,已定了一门亲,对方是一位五品官的嫡次子,考过举人,两年后要参加春闱。若能一举考中,在温家的帮衬下,好歹能放任地方官,从七品县令做起,熬个两任做出政绩再回京,便可在六部安插个职位,最少也是六品官,本身成器还能爬得更高。 二房的温千雨今年十三,被她的嫡母带着四处相看,这两年也就会定下来,拖不了太久。 三房便是温千染,早早定了亲,不用多说。 四房没女儿,三嫡一庶,四个儿子,五房有一个出生不久的小男娃。 左晋元一听,大惊,脸色急得都发红了。“温爷爷,我只找染染又不找别人,你就睁一眼、闭一眼通融吧!” “不行,你进来时难道没碰到别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凡事防范于未然,这小子向来不把礼数当一回事,哪天撞到来访的女客,有嘴说不清。 “这……”他表情一僵,郁郁不欢。 看他气闷的神情,温赋反倒乐了。“遇到了?” 左晋元抿着唇,一脸不快地看着笑得正欢的老者。 “遇到什么?”一头雾水的温千染大为不解。 看到多智近乎妖的孙女也有不知道的事,温赋乐得笑出声,“丫头你不是手眼通天,无所不知?怎么还问。” 这丫头心眼多,不晓得安排多少眼线,府里发生的大小事她无一不知,连别人家的小道消息也知之甚详,沾沾自喜自称万事通,说要弄个密栈专门买卖各家各户的“秘辛”。 “月朔之日,天狗食月,本姑娘的仙能遭到封印,尔等凡人不得隐瞒天机。”她煞有其事的扮起方外仙人。 “今天是十五。”况且现在还是大白天。 “祖父,你就不能让我演下去,别扫送吗?我很少『通灵』呐。”没劲,今儿个为什么是满月呢!太不给面子了,她难得演一次神棍。 瞧她不服气的神色,温赋被逗笑了,又宠溺地模模孙女的头,“你应该听说府里来了个大你两岁的表姊,她是你祖母亲妹子的孙女,你姨祖母年初过世了,她家是继母当家,她才前来依亲……” 他未再多言,但温千染一点即明,两眼一亮,贼兮兮的一睇,通透慧黠的小模样令人莞尔。 “心术不正?” 温赋猛地一咳,像是因为孙女的直言不讳而呛到,“咳……咳!君子端正有方,不背后言人是非。” “我不是君子。”摆明了当“小人”的温千染眼中闪着思索的光,她才不在乎说了谁的小话,这世道背信忘义,得寸进尺狼心狗肺的人只多不少,还不许人家讲啊。 “染染,祖父只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别和她走得太近。”苏家的丫头年纪不大,眼神却很深沉,故作柔弱的姿态令人不喜,他只扫过一眼便看出不安于室的本性。 她失笑。“祖父,我还没见过人呢!” 能让她祖父特意交代,此人肯定不简单。 “以你的聪慧必能妥善应对,祖父不担心。倒是你,左家小子,你没让人钻空子吧。”若在自个儿府里被撬了墙角,他这个太子太傅也别当了,到孙女的庄子旁买块地,随她种田去。 听着祖孙俩打哑谜似的对话,对后院阴私所知不多的左晋元一头雾水,如坠五里雾中,唯独“钻空子”这一句他听懂了。 “温爷爷,她又不是染染,我怎么会理会她,她还莫名其妙的冲着我喊世子,我哪里看起来像大哥?” 大哥大他五岁,肩宽身长,虎背熊腰,已有多次带兵打仗的战功,宜职为虎威将军,管着一营兵。 “世子……”温千染玩味的咀嚼这一句,心想该会会初来的娇客,探探这句话是无意的,还是有心,若是后者那就有得玩了。 “你也跟你大哥不能比,他是铁铮铮的汉子,为朝廷、为百姓出生入死,而你还浑浑噩噩的,三天打渔,两天哂网的不务正业,整天只想找小泵娘玩耍。”说到“小泵娘”三个字时,咬字特别重,面容严肃。 他的意思简单明了,你小子别没事王就来纠缠我孙女,等六、七年后再见面吧!八人花轿上门来抬人,你有一辈子看到眼瞎。 “温爷爷,我每天早出晚归到京外军营操练,卯时即起,酉时才归,哪有偷懒。”左晋元说得一脸委屈。 “可我怎么老见你在我面前晃?”一阵风似的过去,一阵风似的过来,有孙女在的地方就有一头摇尾巴的大黑狗。 “温爷爷,那是你太想我的缘故。”左晋元大言不惭的说着,脸皮厚得像牛皮,不见臊红。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在满口甜言蜜语的温千染耳濡目染下,多少学了她几句“口头禅”,一个不经意就顺口而出。 噗嗤!温千染忍不住笑,他……咯咯……有前途。 温赋老脸一红。“想什么想,不像话。还有你带坏这小子还笑得出来,要不是你三天两头的想呀想的,他怎么会挂在嘴边。” “祖父,我就是想你呀!吃饭想,走路想,蹲茅房时也想,你叫我如何不想你,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祖父了,亲爹亲娘都得往后靠,只想你一人。” 嘴甜的温千染把祖父哄得笑得阖不拢嘴,想忍住,没忍住,嘴咧都能冽到耳朵后头。 “染染,那我呢!” 也来凑一脚的左晋元被祖孙俩果断地推开。 “咳!嘴上抹了几斤蜜了,腻人。”还是孙女贴心,到哪都想着祖父,他那五个儿子呀!十天半月见不到人。 第四章 用心调.教来婿夫(2) 说到蜜,她想起一事,眼珠子转。“祖父,我想扩大养蜂。” 蜂蜜养生,蜂胶养颜,蜂蛹高蛋白质,干掉的蜂巢可做药材,民俗疗法中蜂针能治病,一蜂多用途。最重要的一点是加了蜂蜜做出的果脯、糕点非常好吃,做为吃货的她岂能放过,当然要多加利用。 她先前是有试过了,虽失败但已明白原因,便想扩大规模。 “我有一块三百亩的地,你拿去吧!看要种花、种树都成,就在南山的山脚下。”也就这几年能宠孙女了,她想要的就给她吧! 第一次发现自己很穷的左晋元抿紧唇,他名下什么也没有,就每个月五两的俸银,以及府里给的五十两零花,存不住钱的他早些年每月交三十两给未婚妻保管,他身上只有十两不到的碎银。 看来他还要再努力一些,日后也买地给染染,她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他要当她最爱的人,温爷爷排第二。 为了抢回心爱的小泵娘,左晋元踏出成为男子汉的第一步,立定了志向。 “谢谢祖父,你真好。”又赚到了! “先别谢,你答应的茶叶呢!”温太傅讨债似的伸出手,神情带了点瞧不起的意味,不信她真能制茶。 “春露。”她是有备而来。 守在房门外的春露闻言进房,送上用锡罐装妥的茶叶,罐盖一打开,茶叶的香气立即飘散开来。 “你真做岀茶来了?”温赋拈了一撮放在鼻下闻,入鼻的浓郁香气让他面露讶异,难以置信。 “当然了,今天来找祖父本来就是想把茶给祖父品尝的。”温千染笑咪咪,神色不无得意。 因为要等茶叶制作完成,所以她在茶园待了三天,错过娇客的入府,今日一见茶叶已达到她要的干燥程度,立即打包下山,回府献宝,迫不及待的冲到祖父书房,让他先品监一番,脆皮烤鸭其实是顺带的,因为她嘴馋了,差点让它喧宾夺主,把新茶的风釆给抢光了。 看外型、闻茶香、观汤色、尝滋味、察叶底,温太傅在喝了第二壶茶后,才回味无穷的吐出一句—— “好,好茶,好茶叶。”意思是可以卖了。 而他土匪的要走五斤茶叶,还恶劣的要孙女送两斤新茶给宫里,又拿了几斤送人,转眼间,十来斤茶叶就只剩下三斤不到了,让温千染有些傻住。 好在清明前还能再采摘一回,采完了这一回就要等到清明后了,最多再采摘两回,便要进入夏季。 夏茶、秋茶的品质略逊清明前后的春茶,不过入喉的口感还是不错,所以她还是会安排采收,而温千染不打算收冬茶,她认为不划算也不缺银子,打算略做修枝后便休养生息。 让茶树养上一季,明年开春才会枝吐繁密,女敕芽鲜绿。 品完茶后,温千染便带着丫鬟们离开了,左晋元自然匆匆跟着走,两人一起到了暮色居院中、被竹林围绕的一座亭子——停云阁里。 自从搬进暮色居后,温千染在屋前屋后种了不少竹子,有箭竹、毛竹、孟宗竹等。 虽说无肉使人瘦,无竹令人俗,但是她栽种竹子,为的不是风雅,而是想吃竹笋、嘴一馋便可现挖,鲜炒炖汤两相宜,吃不完还能做成笋干。 她的吃货之名不是浪得虚名,几株芭蕉就种在回廊边,听雨潇潇声绝非她的原意,她想着芭蕉熟了能直接吃,甜中带点微酸,也可切片油煎,或裹粉油炸,切成条状过油做成芭蕉条,也可和白面生煎芭蕉饼。 可是外人没看见她提起吃就两眼放光,只觉有竹又有芭蕉,这温家千金也就一个“雅”足以形容,她静中有竹,闹里自有雨滴芭蕉声,令人向往,心荡神驰。 而这座停云阁也是她的巧思,名为阁却是小亭子,不过有两层楼,能登高望远。 一楼是空旷的歇脚处,四周无墙,就四根漆红的大柱子支撑着,以轻纱为帘挡住四面来风,中间是雕成鲤鱼形状的相思木桌子,它原本的面貌是树墩,温千染十分喜爱其色泽,让工匠依期外形雕成形,再配上五把同样是相思木的圆椅,摆上一壶酒,一盘棋,惬意无比。 而二楼是观景亭,有墙有窗,布置较为华丽,贵妃椅、湘妃榻,榻上铺着鹅黄色靠垫,底下踩着的是虎皮地毯,几上花美瓶插着粉紫娇兰,墙上挂着“春兰釆青”、“秋菊迎桂”两蝠画作,互相映照。 “染染,下回见你,又是十天之后了……”左晋元一脸不甘心,偷偷地碰了温千染葱白的小指一下。 “你节哀顺变,十日很快就过去了。” 她的安慰显然没家慰到人,某人更愁眉苦脸,双眉紧蹙。 “你都不想我吗?”他一日不见就想念得紧。 “不想。”又不是生离死别,有什么好想。 两世加起来快五十岁的温千染对情感一事向来淡薄,虽然接受了左晋元这个未婚夫,对他也有从小起长大的情谊,会为他喜、为他忧,但温千染觉得这一切还称不上是爱情。 她没想过要爱上一个人,爱人太累,倒不如顺其自然,如果日后左晋元对这桩婚事没兴趣了,她也许会不开心,可是跟谁在一起不是过日子,无缘何必强求。 温家男人都很聪明,圣眷正隆却不会结党营私,选边靠拢,始终维持保皇姿态,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只为朝廷开办事,不辜负圣恩也明哲保身,还赢得清正美名。 只要温家不倒,不管日后自己所嫁何人,那人绝不敢给她脸色看,一推文人兄弟站出来,一人一句就足以让其从此抬不起头。 “染染,你好狠心。”亏他对她这么好。 “我是为了你好,我不狠心一点,祖父就要剐了你,十天一休沐,这十天里位就待在军营里妊好锻炼自己。”温千染嘴角一弯,笑得眉眼都像散发着光华,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看我长得好看吗?” “好看。”左晋元看得有些失神,心口小鹿乱撞。不论肉团子似的染染,还是瘦下来的染染,他都喜欢。 她毫不谦虚地一点头,不点而朱的唇瓣一启一阖,“以后我会长得更好看,像花儿似的绽放,咱们京里有不少不学无术的皇亲国戚,不长眼的浪荡子轨裤子弟,要是哪天他们瞧上我的美色,你若没点本事打跑他们,我就要被欺负了。” “染染不怕,我保护你。”他一个一个打趴。 双眼一眯的左晋元目露凶光,双手握拳神情严肃,他心里开始数着京城里有几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权贵子弟,打算一有空闲就先去拜访拜访他们,留点到此一游的记号。 他是用拳头说话的人,觉得把人打怕了对方就不会有二话、心生邪念,武将靠的是实力,不怕死的放马过来。 “靠拳头你保护得了我一时,保护不了我一世,如果我遇到的是王爷、皇子、皇家子弟呢?『皇家』两个字就足以让你动弹不得,我们只是臣子,在皇权面前只能低头。”温千染拐弯抹角的提醒他要上进,并不是叫他要建立什么丰功伟业,而是要有不让人小觑的能力。 “染染,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她都懂得比他多,他不懂的事她都知道,听人一言就能掌握全局。 看着沮丧不已的未婚夫,温千染小手覆上他手背,“天生我才必有用,没人生来便是无用,不会就去学,学了就会,你别妄自菲薄,我祖父连太子都教得,教你有何难,你一休沐就到我们府里跟着祖父学计谋、学孙子兵法、学三十六计……” “三十六计?”有这本书吗?他怎么没听过。 温千染眼神闪烁的糊弄他。““那是一个名叫檀道济的人所着的书,我说给你听。” “你要教我?”他睁大眼,先惊后喜,反手握住女敕白小手,刚才的郁郁之色一扫而空。 嗯哼!他倒会占便宜,男人不论几岁,先天上有本质。 她杏眸不经意的往交握的手瞄了一眼,却也没挣月兑,“这是秘密,你谁也不能告诉,包括我祖父和老候爷,这也是别人偷教我的。” “谁?”本朝还有比左家人更懂行军布阵的人吗? “不能说。”她玉指轻放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左晋元乖乖的点头。“好,不说。” “你每来一回我就口述一计,你要牢记在心,每隔三个月我会考你一次,看你有没有记住其中意思再融会贯通,这对你们武官用兵打仗很重要。”她希望他没有用上的天,战争最大的消耗是人命。 “万一我没背牢呢。”如果是武功招式,他肯定练上几回就学会了,但对读书他可没信心。 “那我就三个月不见你。有赏有罚。”温千染认为他欠缺的是专注和耐心,对读书没趣,会因为琐事而分心。 “什么!”他面色大变的站直身。 “左三哥,你在担心什么,以你的资质必可通过,除非你不用心。”她给了一棍后又用甜言蜜语哄人。 温千染惯常做这种事,只要她想哄人就没有哄不了的人,一扬眉、一浅笑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所有不愉快的事全随风远去,处处花香,鸟语悦耳,人间事尽是庸人自扰。 人的皮相很重要,她便是占了先天的优势,长得甜美可爱,哄起人来事半功倍。 而且,她的容貌还很有欺骗性,柔弱得好像每个人都能来戳她一下,不戳她对不起自己,要狠狠踩上几脚才舒心,可是真的来踩她的人会发现,原来是只小刺猬呀! 平日看来温顺,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是可不是好惹的小东西,谁踩谁就得鲜血淋漓,捅你全血窟隆,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浑身是洞。 “我用心,你教的我敢不倒背如流吗?你不生气则已,一生气很骇人的。”他不当惹她生气的人。 左晋元做为有幸见证的人,至今心有余悸,温千染从不重罚人,而是让人重复同样的动作一、千、遍,人没死,却也废了。 “怕吗?左三哥?”她笑咪咪地问着,神情好无辜,嗓音好甜蜜。 可是在停云阁外等着服侍的四个露却莫名地打了个冷颤,朗朗晴空,万里无云,哪来的寒风阵阵…… “怕呀!我怕你不理我。”一根筋的左晋元老实的点头。 “好吧!”他是心有余悸,但他是打小被虐习惯了完全感觉不到被虐,长期遭到蒙蔽,在他眼中温千染无一不好,是顶好顶好的小泵娘,他喜欢她喜欢到整颗心都在她身上了。 温千染笑得更开心了,孺子可教也,多年的潜移默化让他更加重视她。 “我也怕你被祖父砸死,不过书房里的文房四宝价值不菲,有些是御赐的,他扔你就接,可别摔坏了。”她促狭地说。 “我一定要跟温爷爷学吗?”他总觉得温爷爷盯着他的眼神不怀好意,好像终于逮到机会整治他。 他苦着一张脸,看得出他的不情愿。 “要学祖父的心计,当然是要跟他本人学,祖父能在官场屹立不摇,还能让每一位上位者对他信重有加,靠的不是文人洼津乐道的文才和学识,而是他能看懂人心。”人心一旦看得透彻,便能趋吉避凶。 “心计?” 温千染眼眸一垂,话中有话的提醍。“就像你和七皇子,谨姑姑是你亲姑姑,你们之间交情好到有如亲兄弟,可是舌头和牙齿也会有打架的时候,何况你们终究是君臣,你与他说话要七分真来三分假,要有所保留,不能悉数倾吐。” 君臣还是有别的,今日不在意,谁知明日是否变故迭生,人性最是复杂,一错付信任,便是白骨一堆。 “你让我不要跟子尘说真话?染染,他才十三岁,比我还小,他不会有不好的念头,你相信我。”不是每个皇子都盯着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还是有人原意离哀就藩。 “在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长大的龙子龙孙没有一个是孩子,你想想,先帝有几个儿子,如今活着的又又有几人?谨姑姑不动心,五皇子的生母玉贵妃能不动心吗?她一动,旁人必会受到牵连……”即将成年了皇子首当其冲,趁羽翼未丰先剪除。 就算无意于皇位,也会有人推波助澜,暗地筹划,想争从龙之功,硬是把有可能一争的皇子往前一推,逼人骑虎难下,最后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终究放手一搏。 “如妃的儿子死了,蒋贵人的儿子也死了,张婕妤、李充容、宛美人的儿子都死了,真的全是体弱而亡吗?没有其它嫔妃暗施毒手,左三哥,这话你信吗?” 能活得下来的皇子皆是母家强大的家族,或有权,或有势,或家财万贯,他们难道不想更进一步? 左晋元可以为人正直坦率,却不能天真到相信皇家人有心,祖父曾经告诉她,他虽曾为当今圣上的老师,但在帝王面前他谨守臣子本分,因为皇上手上握着一把刀,随时会砍向他颈项。猜忌、多疑、反复不定是天子本性,少有例外。 “染染,我现在好难过。”他觉得天空很灰暗,布满浓重的乌云,记忆里跟表弟的相处,细细想来都让人不安心,胸口窒闷得难受。 温千染一番话,让左晋元看到了血淋淋的现实,他不是真的傻,不会到此刻还自我安慰,自我蒙蔽。 “需要我的安慰吗?”没有人永远不必长大。 左晋元连忙点头。“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毛还没长齐就想撩妹,果然天下鸟鸦一般黑,亏她还心疼他一下。 “你等着!” “好。”他晕陶陶的傻笑。 她樱桃小口在纤指上一印,纤纤葱指往俊脸一贴,没跟别的女子亲近过的左晋元简直乐歪了。 第五章 与重生女初过招(1) 左晋元才一边模着脸颊一边收了傻笑,停云阁的楼梯处便传来稚女敕的童音—— “姊姊,姊姊,句儿来找你玩了,你在不在?”四岁大的小男孩明明是在走,却像是滚进来的,他整个人都胖乎乎的。 温浩斐是五个兄弟中唯一没纳妾的人,即便是最小的温浩培也在妻子坐月子时纳了身边的丫头为妾,可是温浩斐却是府中孩子生最多的人,他有五个孩子全是嫡出。 三房四兄弟都以书有关命名,千书,千序,千文,千句,一本书里都有了,以序开头,用句结尾。 老大温千书,十五岁,为人稳重而谦和,目前在国子监就读,每年都荣登第一名,为夫子们看好。 老二温千序,十三岁,一样在国子监,好读书,喜诗文,丹青,以后打算当一名文坛大师。 老三是温千染就不用提,鬼灵精一个,心眼比筛子还多,谁都比不上她滑溜,专长是哄人。 老四温千文,九岁,特别调皮,爱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温赋准备送他去机关大师那学点手艺。 小五温千句便是眼前的小胖墩,四岁,他浑圆的小肚子比起几年前的温千染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个肉是一层层的,不用跑,光是用走的便气喘吁吁,而他还特黏他三姊,因为他三姊这儿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他看都没看过,每次来找她都吃得肚圆才被女乃娘抱回去,他光荣成为温府第三个吃货。 “慢点走,不许跑,先抬左脚,再抬右脚,好,直直往前走,吸一口气,吐,再吸,再吐气……” 温千句有呼吸不顺的毛病,加上胖,走快就上气不接下气,面色发紫,一副快要没气的样子,要连吸好几口气才能稍稍平复,因此平常看顾他的丫头、婆子都不敢让他走得太快,随时跟在身边提,不过这种症状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减轻,小心控管他的饮食和呼吸便不会有事。 “姊姊,我吐了好几口气了,可不可以不要再吐,吐得我胸口都痛了。”温千句笑得像小尊的弥勒佛。 “谁让你吸得太大口,轻轻地用鼻子吸,再徐缓地以口吹出,不用急,慢慢来,没人跟你抢。”她纤指一点,温千句的小脑袋瓜子就跟着往后一仰,咯咯咯地笑得好开心,以为在跟他玩。 温千句目光一转,看到坐在椅上的左晋元,笑嘻嘻地走过去。 “左哥哥好,你又来找姊姊了。”他有礼的和未来姊大打招呼,爬呀爬到他身上坐好。 “小包子好,今天吃饱了没?”左晋元抱着他,一手揉揉他的小肚子,把他逗得咯咯直笑。 “我不是小包子,我是句儿,左哥哥喊错了,还有,我好像有点饿了,姊姊,有没有吃的?”翠如意饼那么小一个,他两三口就吃光了,娘还说他吃多了,要禁食。 “小胖子,你不能再吃了,你看你都有三层肉了,下巴是肉叠肉,再吃下去你会被自己的肉压死。”在现代,他便是超重儿童,体脂肪超标,列入减重的追踪目标。 小胖子……不认为自己胖的温千句不服气的胖手叉腰。“娘说姊姊小时候也胖的,走起路来肉会抖。” “可是你有我可爱吗?我圆润得恰到甚分,白白女敕女敕地,谁见了都想掐我一把,直呼好水女敕的小美人。”自吹自擂的温千染脸不红,气不喘,将黑历史掩盖过去。 “真的吗?左哥哥。”他也很白呀!就是肉捏起来是一坨坨的,一放开就往下垂。 温千句问错人了,对左晋元而言,温千染不管是胖是瘦,在他眼中无一不可爱,她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你姊姊人见人爱,没有人不喜欢她,大家争相给她糖吃。”他小时候每天到温府时,怀里总兜着一大包吃食。 情窦初开的少年说着,目光移回那张粉女敕小脸,一双烔炯有神的眼就定住了,转不开视线的盯着瞧,只觉她怎么越看越好看,嘴唇像是花瓣,脸蛋像是桃子,让他好想亲亲。 “姊姊真好,有吃不完的糖,我也想人见人爱,天天有糖吃……”小胖墩满脸羡慕,因为胖,好多好吃的东西他都不能吃,只能眼巴巴地看人狼吞虎咽。 “糖吃多了不好,牙会长虫子,然后痛得满地打滚。” 温千染在也想告诫弟弟吃糖会蛀牙,却被人抢先一步,她目光移向梯梯口,就见一身素白、只戴了朵珠花的苏晩蓁袅袅嫋嫋的走了进来,她脸上挂着娇柔恬静的笑,眼瞳含水多有娇态,弱不胜衣的模样惹人惜。 她踏上停云阁二楼的第一眼不是看向与她有亲戚关系的温家姊弟,而是看向根本不看她的左晋元。 她宛若含着两汪春水的眼中荡漾情意,可是一察觉他瞧也不瞧她一眼,甚至连坐姿都不曾动一动,对自己没半点关注,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恼意,拿着帕子的手忽地一紧。 但她很快重振旗鼓,她摇曳生姿、不疾不徐的走过左晋元身侧,还刻意停留了一下,让身上诱人的香气幽幽地飘送。 殊不知道,左晋元厌恶的便是胭粉的味道,温千染从不在身上弄些呛人的气味,让他感觉很自然舒适,此刻嗅到香粉气味,他的眉头是皱的,隐约多了一丝不快。 善于观察人的温千染目光一转,便捕捉到亭子内所有人的面部表情,她娇女敕嫣红的小嘴轻轻扬起,瞬间了解祖父说的“心术不正”的含意,果然是朵不容小觑的伪小白花。 “这位是苏家的表姊吗?你可别危言耸听的吓唬我家小弟,他还小,禁不起吓。”接着,她又转头对弟弟说:“小包子,糖可以吃,但要适量,一天两颗,吃完糖后要漱口,虫虫就不会咬你的小牙。” 哪个孩子不爱吃糖,做好牙齿保健便不怕蛀牙。 小胖墩糯糯地回答,“我听姊姊的。” “嗯,乖,听话的孩子有糖吃,春露,你去厨房做一盘牛女乃棒来。”温千染从不娇惯底下两个弟弟,一向赏罚分明。 她不时会教导弟弟们现代知识、不同的观念,她认为家庭教育很重要,而且教育要从小时候开始,所以她对他们循循善诱,加以点拨,两个小的特别有主见,不轻易受人景响,独独崇拜着姊姊。 “是的,小姐。” 厨艺精湛的春露不一会儿就就了一盘长条状的点心回来,它约手指粗细,是用牛女乃、鸡蛋、面粉加少许的糖和盐制成,它不是用油煎或锅煎,而是香木烤出来的,带了股浓浓的女乃香和甜香,外表微焦,咬下去内里香软可口。 温千句吃一口便爱上了,眼眯眯的连吃两根,在姊姊的阻止下才罢手,他还舍不得地命人用油纸将没吃完的牛女乃棒包起,要带回去慢慢吃。 他觉得这新鲜的点心越嚼越停不下来,有股自然的香甜味从口中散发开来,比他以前吃过的糕点还要好吃。 从头到尾苏晚蓁都没有机会参与,也不是有意冷落,而是吃货们一说到吃就顾不得旁人,自顾自吃得欢快。 见怪不怪的左晋元却是一迳的笑,他甩随身的匕首将牛女乃棒切出好入口的一小块,再折下一截竹子削成竹签,让心爱的小泵娘叉着吃,既不脏手也不黏手,她理所当然的接受。 看到这旁若无人的一幕,苏晚蓁将手中的帕子捏得死紧,眼里浮起一丝丝恨意。 她恨他们不把她放在眼中,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居然不理不睬,三人自成别人进不去的小圆子,他们愉悦的笑刺痛她双眼。 “千染表妹,听说你小时候也是胖子,有表弟这么胖吗?瞧你脸颊还有点肉,少吃点为妙,女子以纤细为美,若没有曼妙的身姿是会被嫌弃的。” 苏晚蓁没点名是谁会嫌弃,但带笑的目光却飘向左晋元,她存了心思要引左晋元注意,一身合身衣裙展露她秾纤合度的身姿,胸前小峰微突,引人遐思。 在重生前,十二岁的她应该在濮州守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屋里绣花,浑然不知后娘与亲爹正准备瓜分她娘的嫁妆。 之前有苏老夫人守着,他们动不了手,而人一不在了,两人就如豺狼般迫不及待地下手,等她守完孝后只剩下几个空箱笼。 她后来发现这件事时很难过,但没想过要离开,想着那里毕竟是她的家,爹再不好总不会把她卖了吧,她忍忍也就过去了。 但她没想到后娘竟然狠心地要毁了她,趁着祖母百日祭时放她侄子入后院,企图让人奸婬她,这般后娘连嫁妆都省了,一顶小轿便能将她送走,拔除眼中钉。 发觉不对劲的她和常嬷嬷联手将那人敲昏,收拾细软连夜逃走,她到达温府时像个乞丐全身脏污不堪,差点被门房赶走。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她有别人所没有的优势——她得知将来会发生的大事,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她还改变不了命运吗? “苏家表姊知道的事真多,显然是和府里的太伙儿都相处得不错,你能这么快走出伤痛,真是令人欣慰。”温千染言语中讽刺意味鲜明,只因苏晚蓁的作为让她生气。 一般人会为祖父母守孝一年,守孝期间,都是闭门谢客,温千染这一番话是在讽刺苏晚蓁连一年也守不住,她祖母的坟尚未干呢,她四下串门子可还有一点孝心? 而温千染气恼的是苏晚蓁利用了她的弟弟。 暮色居不是谁来就能进入,院门那儿有两个婆子守着,除非得到她的允许,否则连她的堂兄弟姊妹都不得入内。 而苏晚蓁却大摇大摆的进来,无人阻拦,她肯定是做了一番打听,用其柔弱无依的外表欺瞒府里的工人,这才得知温府的琐事,再卑劣地接近年纪尚幼的温千句,利用他来达到她踏入暮色居的目的。 温千染有几个底线碰不得,一是和她抢食,形同杀父仇人;二是伤害她的家人,仇深似海;三是分裂温府,使其腥风血雨,她容不得;四是想踩着她上位,那是一种尊严上的羞辱,此仇非报不可。 苏晚蓁闻言面容一僵,笑得艰涩,“我哪会学人嚼舌,这几日我一直陪着姨祖母,她嘴里说得最多的人便是千染表妹,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祖母宠我嘛!不挂在嘴边叨念着她就心惊,苏老夫人对你也是一样吧?自家的孩子宠上天,再无法无天也当成孩子的打闹。” 苏晚蓁就省省劲吧!她的祖母她会不清楚,光是几日的陪伴就能抢过对亲孙女的宠爱?在她面前炫耀着实可笑。 提到苏老夫人,苏晚蓁有如风雨摧打下的小白花,身子不支的摇晃了一下,好像她十分悲痛又哀感,不舍亲人的辞世。 “祖母对我也是关怀备至,不忍打骂的呵宠,只是……” 在一般情况下,会有人同情的问一声只是什么,她才好委婉的诉说令人心疼的过往,半是遮掩半是难堪地透露后娘不是好人,黑心烂肠。 可这回没人接口,温千句是不懂,左晋元是不理,温千染则硬是不配合她演下去,她一有所停顿,温千染便语声轻柔的侧过头吩咐上茶,无视她的泪光闪闪。 “夏露,我的花茶呢?还有左哥哥的云雾茶,小包子的桂花酿,啊!傍苏家表姊上杯玫瑰香露吧!” 玫瑰香露是用晒干的玫瑰花瓣和炒熟磨细的薏仁粉冲泡而成,里面加了几匙女乃,一些糖,绵绵细细,养颜美容。若再撒上细末茶叶,以及撕成碎片的现摘玫瑰,风味更佳,微苦,却又苦中带甘,茶叶末会清除口腔异味,只留下淡淡的玫瑰清香香令人心时旷神怡,这是温千染特制的饮品。 “千染表妹,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到温府来吗?”苏晚蓁不甘心,别人不想听她越要说。 温千染笑脸无邪地说,“我又不是不识相的人,干么一再提起你的伤心事?你放宽心要学我们家的人,深信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遇到难事一起承担,同心协力,再大的风雨也只会化作湖中的涟漪,无法让船翻覆,终究会归于平静。” 在温府,除了二房的乌氏为人尖酸刻薄,爱计较得失外,其余几房人都相处和睦,非常团结,他们彼此间也许会有小打小闹,但对外态度却是一致的,可见其端正家风。 “那是你没经历过我遭遇的事才能说得云淡风轻,你有疼爱你的爹娘,争气上进的哥哥,祖父又是皇上近臣,不像我爹和兄长……唉,不提也罢,有后娘就有后爹,我没被弄死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苏晩蓁边说边往左晋元看去,想着悲凉的身世必能勾起他的怜悯,可是左晋元低头剥着蒸熟的栗子,吹凉了送到小未婚妻嘴边,眉开眼笑的喂食,显然充耳不闻。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同的际遇,爹娘靠不住就靠自己,你羡慕我有好爹好娘好家世,别人又何尝不羡慕你衣食无缺,有人可投靠。苏家表姊看过农家的孩子吗?他们身上穿的是有补丁的衣服,吃的是粗粮,从早忙到晚只为了吃一顿饱饭,若是有个天灾,一年的辛苦就都化为乌有,苏家表姊,什么叫人在福中不知福知道吗?比起他们,你的苦显得微不足道,再者,你嘴里说不提也罢,却又随口说出有后娘就有后爹这种话,子不言父过,你过了。” 温千染不同意“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包话,父母也会做出错事,做出为人所不能容之事,但身为子女的再不齿也不能加以宣扬,踩着父母的错来展现自己的无辜,进而博取同情。 尤其是像苏晚蓁这样,嘴上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更让人觉得她虚伪。 像是被搧了一巴掌,苏晚蓁脸上又红又白,恼羞成怒地道:“我……我只是委屈,不吐不快。” “弄死子女这种罪名太大,有几分真凭实据说几分话,总不能夸大其词、妄加罪名,你的一时痛快会给苏家抹黑。” 温千染说着不禁深思起来,在这个时代,个人和家族是分不开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除非苏晚蓁准备舍弃家族,另有图谋,否则不应该会说出这么重的话。 “千染表妹,你是不是讨厌我?我只是一时口误……”她眼眶忽地泛红,眼眸闪着叫人看了不舍的泪光,心里却是暗恨,又困惑不解,一个十岁的女娃,为何言词如此犀利?她当真聪明至极? 温千染张口咬了一口栗子,又喝了口菊花茶,直接的说:“说不上讨厌,只是不喜欢别人自以为聪明,把其它人当傻子看待,以为用些话语就能骗取同情,在我们温家,没几个蠢的人,苏家表姊好自为之。” 她话到此,已有送客的意思,可是好不容易混进暮色居的苏晚蓁哪肯离去,装作听不懂她的暗示,又跟丫鬟要了一杯玫瑰花露,坐得离左晋元甚近。 “世子不说句公道话吗?我不过是个身世飘零的可怜女子,只求一处栖身地而已,表妹何苦要赶尽杀绝,对我多有误解?若非真走投无路,我也不想让人知晓我有一对视儿女为鱼肉的狠心爹娘。”苏晚蓁说着说着便泪水轻滴,一脸无助又强作坚强的神情。 然而左晋元丝毫不受动摇,脸色一冷,心中充满不耐。 “我不是世子,你要我说几遍,还有你的事与我何干,我们素不相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呀!在染染面前装模作样,你不知道她是世上最聪明的人吗?”这女人该去看太大,病得不轻。 “世……左少爷,你怎么能羞辱人,你是正直之人,我才对你说道说道……”苏晚蓁的面容掠过一抹惊慌,泪水含在眼中,流不出来了。 她又忘了左晋元是在几年后当上世子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人起疑心。 看起戏来的温千染没有漏看她神色的变化,眯起眼睛插口道:“我也觉得苏家表姊这话说得很奇怪,难道你知道左三哥日后会成为世子?” 她的表现有古怪,叫人不得不起疑,可谁会晓得未发生的事……温千染思索着,心头蔓地一震,想到一种可能性——重生。 她都能穿越而来,为何别人不能死后重来一次? 思及此,温千染对于苏晚蓁倒是多了几分好奇,兴致一来,脸上就露出灿烂笑容,眼儿弯弯,清亮眸心映着一抹慧黠。 什么情况下排行老三的左晋元会越过两位兄长,成为定远候府的世子呢? 温千染想了又想,依她对两人的了解,他们不会做出背叛朝廷的事,要失去当世子的资格,最可能是——战死,或是落下残疾。 只是两人有可能一起出事吗? 两个人要一起出事,最可能的状况是爆发战争,他们奉命出征。 边关地区小辨模的战事一直持续都有,但未危及社稷江山,朝廷还不会派左家军出兵迎战,这几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草原民族也不乐意兴兵。 那么是什么引发战争呢? 如果苏晚蓁真是重生女,那她必定知道其中缘由,那一句“世子”让她越想越心惊,左家两位哥哥都对她很好,她不希望他们遭劫,得想个办法救救两人。 只是,她不晓得几时会风云变色,如何防患未然? 骤地,她想到左晋元,若是大军开拔远赴边送,已是军中一员的他是不是也得去? 想象那情况,温千染不由自主的心口抽了一下,比起左家两位兄长,她更不愿意他伤着,两人有从小到太的感情,若有一天他不在身边,她肯定非常失落。 温千染目光一肃,双唇微抿,有问题就去找解答,她不是遇到困难就踌躇不前的人,既然对苏晚蓁有所怀疑,那就去套话,看她是不是重生,对如今政局的变化又了解多少。 第五章 与重生女初过招(2) 次日,温千染找了个时间来到温老夫人所居的院,不意外的在那里见到苏晚蓁。 “祖母,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我想得少吃两片云片糕,你看我都瘦了,你心疼我不……” 坐在脚踏上替温老夫人捶腿的苏晚蓁半垂着头,微动的羽睫下是嘲讽的光,不齿温千染千篇一律的说词,嘴里想呀想的讨老人家欢心。 偏偏温家人都吃她这一套,一句“我想你”,再大的怒气消弭于无形,露齿一笑,宠溺地啐了一口,搂着她心肝、宝贝儿唤个不停,身边有什么好东西全给她,绝不藏私。 苏晚蓁知道自己做得再多也不敌她一句娇言软语,她越来越恨样样压她一头的温家嫡女,温千染让她的所作所为变得非常可笑,不管上了多少功大谋算都像石子扔进水里,没半点回报。 不过快了,温千染得意不了多久,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她欲哭无泪,人生中的第一次挫折即将发生。 “啐!你个小魔星,讨好了祖父又要讨好我,祖母不稀罕,快滚快滚,看了刺心。”温老夫人故作嫌弃的抬脚一踹,可根本是做做样子,连根汗毛都没碰到。 “不滚不滚,滚了祖母就伤心了,长吁短叹说孙女肯定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对你不理不睬,祖母,我学得像不像?”她语气、神情模仿着温老夫人,逗笑温老夫人和随侍的众人。 “呵呵……小魔星,小魔星,一点都没喊错,你们瞧她神气活现的样子,倒像我祖宗了,来折腾我的。”温老夫人捂着嘴呵呵直笑,指着济眉弄眼的淘气孙女。 亲祖孙间哪来的隔阂,温千染撒娇的窝进温老夫人怀里,抱着她的腰直蹭。 “你才是我祖宗,折腾你、折腾你,祖母不晓得儿孙都是来讨债的吗?我前世修得好,今世来享福,老祖宗就认命了让孙女折腾吧!” “啧,不害臊,讨债讨到我这儿了,看我借佛祖的如意钵收了你。”温老夫人刮了刮孙女面颊,笑她这么大的人还撒娇,羞也不羞,可一把孙女抱在怀中就不放手。 “祖母,佛祖有如意钵吗?” “神仙什么都有。”温老夫人一正经的说着。 “那有没有长生不老丹,染染给你偷一颗,不!是两颗,一颗给祖母,一颗给祖父,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要长长久久在一起才会快活,我孝顺吧!”她说着,娇美下巴得意一扬。 温老夫人笑得开心地往郑嬷嬷那看,“瞧!这皮猴儿小时候就嘴甜,哄走我多少好东西,这会儿道行更高了,还想偷仙丹,我这颗心呀!都被她哄得偏向她了,看谁也没我孙女乖巧。” 没温千染乖巧?捶腿捶到一半的苏晚蓁,垂下的眼眸中有着满满的愤懑。以为老夫人可以依靠,现在看来还是要靠自己,她做得再多也不能和人家的孙女相提并论。 她整天待在老夫人院落中,像婢女般的服侍,只为了讨好,早上老夫人还说自家孙女有她一半孝顺就好了,可疼爱的亲孙女一来,她便被抛到脑后,彷佛她不存在,没人问过她一句“累不累,要不要歇息一下”。 哼!他们都给她记着,总有后悔的一天,等她一旦翻身了,她要把他们一个一个踩在脚上,看他们苟延残喘的求饶。 人心易变。 重生后的苏晚蓁原本只是羡慕温千染的一世好命,又得了个宠妻如命的好夫婿,她想沾沾温府的光,看能不能也往上爬。 可是越感受到温千染有多受宠后,她越觉得温千染只是会投胎,想她为什么不能变成温千染,她想要更多,她比温千染更有本事,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等到与左晋元相遇,她的心更大了,温千染有的她都想抢过来。 但是想的永远和现实差距甚大,左晋元对她不屑一顾,不管她如何搔首弄姿,他全然不为所动,一心一意扑在一个人身上,让她气得更想得到他,不愿放弃。 她当不了温于染,那就当她的敌人,伺机而动,叫人在不知不觉中丢城失地。 “祖母,你低看染染了,你那些好东西想给谁就给谁,我现在有本事了,可以自个儿赚。”温千染拍拍胸脯,壮志凌霄。 “好,自个儿赚,袒母晓得你这几年很有出息,又是卖果子、酿果子酒、做栗脯,鱼虾蟹、莲藕、莲子年年大丰收,还有制出的茶叶,听你祖父连连说好,想来不久又会风行起来,让你赚得钵满盆溢!”温老夫人笑看还嫌稚的孙女。 “是呀,老夫人,咱们小姐就是能干,小小年纪就能赚银子,您老就等着享福,等小姐给你打张金床。”一脸慈祥的郑嬷嬷陪着老夫人走过大半生,府里的孩子全是她看着长大,每个小主子她都当孙辈疼爱。 “好,听郑嬷嬷的,打张太床,金子做的,我把祖母的牙也镶成金牙,一室的金碧辉煌。” 闻言,温老夫人笑得阖不拢嘴,挂着檀木佛珠的手直拍榻面。“又胡说,金子做的床能躺人吗?还不躺得腰契背疼。你这丫头别说风就是雨,真能祖母弄张金床来,祖母消受不起。” “祖母,我也没赚那么多呀!金床还买不起,先给你欠着,等我之后的蜂蜜、蜂胶卖了就凑得上数了。”她是赚了不少,不过又投资在店铺里,京里除了米油铺子,她又多开了一间卖杂货的铺子,其它的出产全搁在这儿卖。 温千染的杂货铺子卖的可不是普通的杂货,所谓的“杂”指的是东西多,从果脯到新出的茶叶统统有,而且还卖得非常的贵,最便宜的果脯一斤也要八十文,最贵的是茶叶,论两称,一两从五两银子到五十两不等,其次是果酒,一坛子六十两起跳。 等到茶叶打响名号,扣去其它成本支出,她粗略估让杂货铺子每年最少赚进三万八千两。 “哎呀!你又要养蜂了,上回不是说蜂死了大半,不养了。”先前孙女弄了个养蜂场,还满像回事,可是一入了冬,蜂儿冻死了一半,另一半也奄奄一息,都救不回来了。 “祖母,怎么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上回是我自个儿搞错,以为蜜蜂跟蛇一样要冬眠,一到冬天它们采不到蜜饿死的。” 她这几年生意做得好,就有点儿骄遨自满,以为凭着自己前世的知识就无往不利,当年养蜂就是太托大,也没找专家多了解,按照印象去养,结果就遭遇失败,所以她痛定思痛,找了专门养蜂的人请教,结合现代知识,她才真正懂了。 冬天蜜源短缺,必须人工喂食饲料,主要是糖水,配上其它的养分,注意保温和食物的充足,蜜蜂才能熬到春暖花开的季节。 “你呀!除了吃,做什么事都散漫,祖母怎么想都想不通,这种性子的你为何做什么都赚。” “我命好呗。”温千染厚颜的自夸。 温老夫人失笑,模模孙女剥壳鸡鸟蛋般的光滑脸颊,满是疼爱。“是呀!命好,人知足什么都好。” “祖母,你是不是在烦恼大堂姊的亲事,她不满意吗?”说了家的大堂姊老是嫌东嫌西,也不知在嫌什么? 温老夫人一哼。“不满意的是嫁妆。” “她嫌大伯娘准备得少,祖母的添妆不够多?”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大伯娘给了两千两私房,祖母是一盒东珠、两套头面,其它四房也送了添妆和礼金来,加上公中的五千两正好凑成一万两压箱银子,她居然说五十六抬嫁妆不够体面,要增到八十六抬。”郡主出嫁也才一百二十抬,那丫头哪来的脸面摆这等排场。 温老夫人的话没瞒着人说,听得一旁的苏晚蓁妒恨不已。 她偷了祖母的私房也就七、八千两,还躲躲藏藏的怕人知晓,而太傅府的庶女出嫁就有一万两,包含五十六抬嫁妆在内,起码有一万五千两,她真恨生错门第。 如果当初嫁到温府的是她祖母,也许情形就不一样了,今日的温千染便是她,而非城管的女儿。 她越想越不甘心,手劲一下子大了些,温老夫人轻呼一声,看了她一眼,扬手让她别捶了。 “祖母你别管她,若真嫁不出去,急的人是她,她不过想在娘家摆回谱,以后嫁人了可没机会。”大堂姊不过是想出口怨气,表示庶女嫁得好一点也不比嫡女差。 温老夫人听,笑了,适锋接着一转,“对了,染染,你晚蓁表姊手上有一些银子,她想买个庄子,你瞧瞧哪里合适。” 买庄子?温千染思量着她的用意,却没立刻问出口,只是顺着祖母的话说:“苏家表姊,你要买多大的庄子,手边的银两有多少,近一点恐怕不好买,也买不到好的,我建议你买远一点的,庄子较大,你想做什么也方便。” “远一点的没关系,附地的,我想买点田产日后手上才有点进项,我有三千两左右。”她少说了一半,就希望老夫人贴补。 苏晚蓁当然知晓京城附近的田地很贵,真要买她是买不起,也找不到门路,在权贵中求生存,没有靠山不行,所以她才跟温老夫人提这件事,有了温府在背后,她可横着走,不怕有人找她麻烦。 温千染沉吟了一下,丢出饵试探。“我倒知道一个地方,距离京城约两日车程,地贫瘠了些,包括庄子在内约两百亩,价格三千五百两,不过我们可以压压价,减少几百两。” 这价格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可她担心另一件事……苏晚蓁蹙眉问:“地有多贫瘠,一亩有四石出产吗?” 温千染的田地一亩有七石的高产量,她还弄了个温室育苗,去年开始就能一季二获,亩产极高,从下人口中得知此事的苏晚蓁十分惊讶,便兴起买地置产的念头。 她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早想着存粮防饥,可是她手上虽然有银子,却怕大量屯粮会招来官兵的询问,她一不开铺子,二没自个儿的住宅,买粮有何作用?而且一次买上几千两银子的粮食,莫非要通敌或哄抬粮价?万一被这么怀疑可就糟糕了。 再者她也没有存放粮食的地方,买了粮还得雇工看守,她一个十二岁的小泵娘怕是无人当回事,请来的人是好是坏无可探知,若是来了一只硕鼠,她买再多的粮也留不住。 所以她才决定买庄子、买地,让人去耕种,她拿收成的七成,余下归耕作者所有,庄子正好用来存粮。 她想温千染一个没种过地的官家千金能种出这么多粮食,她少一点四石也行,到收成她便有满粮仓的存粮,就能安然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但她不晓得一般农家也就亩产三、四石而已,要是轻松就能收成五石以上,人人都想来种田了,温千染田地的产量没几人能达到。 “四石?”温千染哧笑出声。“养两年地也许会有,那片地之前过度种植了,因此地肥不足。” 她的地农作物产量高是用了有机肥,什么菜叶子,吃剩的馊水馊食,淤积的黑泥等,全混在一起发酵,请了人每二十天翻动一次,堆放八个月以上才能使用,其中还加入粪水,碾碎的虾蟹壳末,晒到钙化的动物骨头等等,调配成肥料。 地肥了,种什么都高产量。 “什么?还要养上两年,那哪来得及,连着旱灾、蝗灾,地还没养肥就完了……”苏晚蓁一急,不该说的话就月兑口而出。 温老夫人和嬷嬷听了倒没多想,只以为苏晩蓁是未雨绸缪,想得多。 “旱灾、蝗灾?”温千染却是神色透着探究。 “我说那些只是忽然想到,你别当真。”她闪避着温千染的眼神,不敢看她明亮双眼。 “那是先有旱灾还是先有蝗虫,或是一起来?” 苏晩蓁一哑,睁大的眼露出惊惶。“先是旱灾,后是蝗虫,一年来一样就要人命了,若是一起来还给不给人活路……” 温千染轻轻点头,“喔!原来如此。”难怪急着要买地种粮。 而旁边的温老夫人等人看苏晚蓁的目光也带上了些古怪,不解她怎能说得好像真有天灾会发生,这样危言耸听,容易招来麻烦。 觉得挨了一记闷棍的莎晚蓁气急败坏,恨不得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可那又怎么可能,只能勉强转开话题。 “我说的是万一,我都十二岁了,过两年也得出嫁了,不买好一点的良田,届时就拿不出像话的嫁妆,我就靠着这点田产的出息积累了……”她边说,眼圈儿就红了,盈盈泪光掩去她对温府富贵的贪婪。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的银子不够,买不起好地,只好将就点买次等一点的,我三年前也买了一块贫瘠土地,如今都养肥了,亩产六石。” 温千染说这话的用意是叫她不必怕土地瘠,用心养养也是良田,不料…… “那你把你的地卖我,我就不用再养地了。”苏晚蓁想的却是便宜行事。 听她说得顺口,彷佛此事就这么定下了,温千染都气笑了。 “苏家表姊知道我那块地有多大吗?一千一百亩地,一亩七两成交,一共七千七百两,庄子五十亩算一千两,一共八千七百两,我每年花两百两养地,养了三年,花费六百两,总共九千三百两,将近一万两,你要买,不足的银子可得补给我。” “什么,一万两!”苏晚讶然地变了脸色,好似她不晓得地有这么贵。 她眼睛湿漉漉的看向温老夫人,唇瓣颤呀颤地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可又想要买地,只好向温老夫人求助。 温老人却是看出她的小算盘,原本待她好的心凉了,语气少了慈和,“蓁儿,我们要量力而为,你不如买那块两百亩的,地靠养,养养就肥了。” 拿两百亩土地换一千一百亩的田,她还真敢想。 两块地放在一起比较,谁也看得出高低,有谁会帮外姓人夺自家孙女的私房? “可是我不会养地,地到了我手中只会越种越贫,千染表妹,要不我跟你打个商量,我把身边的首饰卖了凑个五千两,余下的我用田里的出息分年还给你可好。”她说得好听却没打算还银子,想着地一过户便是她的,温府家大业大,不会跟她计较这点小钱。 斑门大户大多都好面子,为难她一个来投靠的弱女有失颜面,再者,温千染能用一万两银子买地置产,为什么不能给她几千两当零花? 苏晚蓁觉得自己很可怜,温府众人都该对她好,反正他们家大业大吃点小亏又没关系,全然没感觉自己这种行为就是爱占便宜,居心不息。 “你要我用我自个儿的银子还我钱?”温千染睁大水眸,几乎要为她的厚颜无耻笑出声。 苏晚蓁一脸无辜,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怎么会是你的银子,你把地卖给我了呀!我再逐年将欠你的款项还清,这不是皆大欢喜,我们都没吃亏。” “是只有你没吃亏!你真当我们跟你一样没脑子吗?我地不卖你每年有几千两的收入,我和银子过不去不成,有钱不赚白送给你,还倒贴四五千两,苏家表姊,你照过镜子了没?” “什么意思?”苏晚蓁继续装得无辜,心里却恨恨咬牙,五千两还不够吗?温千染真是贪心。 “面、目、可、憎。”贪得无厌的嘴脸太丑陋。 “千染表妹……”她再次双眼蓄泪,一副饱受欺凌、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 但温千染比她更会装的捂着胸口喊心痛,惹得温老夫人赶紧又把她抱在怀里。 “祖母,苏家表姊的忙我帮不了,要用五千两买到值一万两的庄子,孙女没有这本事……” “没事、没事,别说是你一个小丫头,祖母也没这本事。” “孙女看苏家表姊在府里有吃有住,买庄子买地的事也不急于一时,毕竟买了庄子她就得搬出去了,她自己有居处和产业,我们再养着她便是羞辱人,所以这庄子可得慢慢挑,务必要批到合宜的……” 苏晚蓁一听呜咽声真的哭了,她是太恨了,恨到咬破嘴唇,痛得眼泪直冒。 她怎么听不出温千染适中之意是要赶她,一旦她有地有庄子,那便是在外置产了,小住温府可以,若一住两、三年,旁人都要指指点点说她有家不住吃白食,那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也就这一刻她才不甘心的承认,温府收她是好意,却不代表她能作威作福,若想住下去就得先弯腰。 第六章 未雨绸缪度荒年(1) 由于温千染撒手不管,苏晚蓁连那两百亩贫瘠的田地都没能买到,她转而向其它老爷、少爷求助,故技重施的装可怜、求怜悯,希望他们看在温老夫人的分上多扶持。 可是温家人的护短是天性,知道她不要脸的妄想用五千两银子买下温千染养了三年、价值近万的田地,他们气在心里,面上不显,只以外男不插手内院为由拒绝,一见到她就避开。 最后她什么也买不到,抱着银子怨恨温家人的“短视”,眼睁睁的看着温千染日进斗金,地也一块一块的买,买得让人眼红。 这一年,温千染买下莎晚蓁嫌弃的贫瘠土地,她以两千五百两成交,而后让人在她名下的士地上都挖深井,足足挖了一百多口井,被祖父叫到书房骂了一下午,直叫她败家女。 同时这年的粮食她一粒米也没卖,全部屯积,这次不只祖父开骂了,连一回宠她的爹也忍不住说上几句。 来年,天气反常的炎热,除了开春下了一场春雨外,之后直到五月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百姓们开始慌了,本该抽穗的稻子都枯黄了,田里没有水,只有龟裂的泥块,光脚踩进地里,地是热的,河道里的水浅得可见河床。 到了八月,水浅的溪流已经干枯了,到处可见鱼尸,浅的井也打不出水了,北方整个闹起了旱灾。 江南多雨,干旱的情况没那么严重,但粮食也歉收,不及以往的一半,越往京城的方向走越看不到准备收割的稻田,甚至连稻秆也瞧不见,一片荒凉。 百姓们欲无泪,趁着手边还有些金银时,能买多少粮食就买多少粮食,谁晓得还会干旱多久,只是还是不够,九月无雨,十月无雨,一进入十一月,朝廷也开始发愁了,赈灾的粮食该到哪里筹措。 曾经大家笑温千染傻,小泵娘家不懂事,一口气凿一百多口井干什么,有钱拿去买珠花、衣服首饰不是更好,但如令大家都感叹她的先见之明,在一片干旱中,唯有她地里绿油油一片,一年收两次稻,别人啃草根时,她吃着自家菜园鲜绿的蔬菜,果树照开花,结果累累,就是果子小了点。 处处闹灾的年分,温千染的日子没变,养鱼,种藕,放蜂,巡视稻田,等左晋元十天休沐便教他三十六计,又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这年春天,等候已久的雨终于来了,旱灾解除。 温染十二岁了,迎来她第一次癸水,抽高的身躯已有少女体态,面容褪去婴儿肥,更见端丽妍美。 而苏晚蓁十四岁了,原本不差的姿色变得更妍丽,添了几许风流,有人上门提亲。 对方家世不错,是五品官家的嫡次子,家境富裕,是地方上的望族,她一嫁过去就是少女乃女乃,不用操持家务。 可苏晚蓁拒绝了,已经出孝的她自称要为祖母守三年才肯嫁人,把所有有可能为她牵起良缘的媒人全谢绝在外。 她还做着国公夫人、皇子妃的梦,认为左晋元、七皇子朱子尘中的一个终会发觉她的不可或缺,娶她为妻。 时节进入六月,天气更热了,雨水偏少,这时候,温千染又做了一件怪事,她挖深沟,放满水,再在水里放入数不胜数的蝌蚪,且让庄子上养五、六百只半大鸡鸭,准备上百斤的油,有不少人见状跟着做。 因为去午她挖深井,造福了周边几个地主,他们向她借水灌溉田地,那一年的粮食虽然少收也不至于粒米无收,造成重大损失,所以今年她一有动静,大家纷纷仿效。 丙不其然,一个半月后,也就是中秋前夕,大批的蝗虫从草原地带飞飞进关内,沿着大河流域由南而北,黑压压的一片让白昼变成黑夜,数目之多足以笼罩一个县。 蝗虫过境,寸草不留,早有准备的温千染却是老神在在,生活一如往常。 一样是暮色居里的停云阁,少年和少女坐在二楼,凉风徐徐吹拂。 “第一计是什么?” “备周则意息,常见则不短。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第一计,瞒天过海! “第六计。” “乱志乱萃,不虞,坤下兑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第六计,声东击西,与第一计同属胜战让?” “第二套,敌战计,第八计。” “第八计,暗渡陈仓,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利用佯攻佯动的手段迷惑敌人,暗中用其他方式予以偷袭。 温千染跟左晋元持续的一问一答,经过约两年的时光,左晋元对这些早已烂熟于心。 “二十一计为何?” “金蝉月兑壳!存其形,完甚势,友不疑,敌不动,巽而止蛊……染染,我都会了,不用再背了吧!”诞着笑的左晋元偷偷拉未婚妻的手,见她一瞪眼也不放手。 “不行,第五套并战计,第二十八计,快背,别以为嘻皮笑脸我就不打你,背不出来就上屋顶吹一夜冷风。”她绝不同情,她有线报,说关外也受天灾推残,关外兵马已蠢纛欲动,由不得他继续放纵。 “好好好,我……第二十八计,上屋抽梯,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断其援应,陷之死地,遇毒,位不当也……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全师避敌,左次无咎,未失常也。全部背完,收工,我们去天香楼吃酒槽鸭信、酥炸小黄鱼、芙蓉野鸡羹、参芷红枣炖乳鸽……”全是她爱吃的。 “这些春露都会了。”她想吃随时都有。 温千染常常佩服自己的眼光独到,春露的味蕾真厉害,一道菜只要被她尝过三遍,她就能做出九成像的菜肴,另一成是让菜色更美味,比大厨做得更出色。 对于一个吃货而言,能做好菜的厨娘很重要,因此她常对四个露说,她没有春露绝对不行,一定会饿死,她会带着春露出嫁,也希望春露嫁人之后继续给她当厨娘。 “春露,你可以不要太能干吗?留条活路给别人走。”左晋元假装生气地朝外一吼,嘴角是弯的。 春露一点也不怕看似冷峻、拳头也硬的左三少爷,知道在小姐面前他就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笑咪咪的回答,“奴婢是小姐的丫头,左三少爷的要求恕奴婢无法遵从。” 她就是能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姐太重口月复之欲了,若不满足她挑剔的嘴,四个露会变成三个露。 “不要威胁我的丫头了,她是不可能变节的,你死心吧!” “我是商量,哪是威胁,染染别冤枉我,我哪敢给你的丫头脸色看,她们个个是我祖宗。”都敢朝他大吼。 温千染把手一抽朝他鼻头一指。“别装委屈,你这流里流气的语气跟谁学的,陈国公府的柳玉锦?” 他一惊,干笑。“我没学坏,他邀我上画舫听曲我都没去,你看我多听你的话。” “第三十一计为何?”她突然一问。 不加思索的左晋元立即回答,“美人计。” “温柔乡,英雄冢,看美人很好呀,多看看,日后任何绝色才入不了你的眼,你才不会轻易中了计。”她笑得甜蜜,眼神却很有杀气。 左晋元立即拉住柔晳藕臂表忠心,“天地可监,我心里只有染染你一人,世上再美的绝色也比不过我的染染。” “什么你的染染,你要不要脸,我是我自己的,谁都不能拥有。”她才不成为某人的附属品。 “等你嫁给我就是我的娘子了,我的,染染,你是我的。”他也不明白自己对染染的情感何时变得这么执着,也许是这么多年的相伴,让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她是他一辈子的执着。 “哼!离我及笄还有好几年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还没成亲前都可能有变数。”凡事没绝对,意外在瞬间,就像她的穿越。 “染染,你别吓我,我就认定你一人,天涯海角,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守着你。” 他眼神坚定,字字震动着温千染的心。 这些年,他始终如一的守候,其实早让温千染心动,此刻听着他的表白,她目光柔和,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捉住他。 “那你就捉牢我,别松手了。” “好,我捉住了,染染,我会一直对你好的。”她的手好小、好软,还没有他大手的一半。 “我相信你此时是真心对我好。”他才十六岁,将来会不会喜欢别人她无从得知,可是这一刻他的感情再真诚不过。 左晋元不满地朝她面颊一啄。“什么叫此时,是到老都对你好,等你老得走不动时我就背你。” 哀着留有微温的脸,她又羞又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比我老,为什么不是你走不动,我可以帮你数老人斑。” 闻言,他大笑。 “因为我要照顾你呀!你老了,我背得动你,我是习武之人,身子骨肯定比你强壮,你又懒又贪嘴,我不看着你一点怎么行,染染,你的一生由我负责。” 听了这样的话,温千染如何不动容。 “那你不能比我早死,要让我早走一步,我不喜欢看身边的人离开。” “好。”他笑着握紧她的手。 “左三哥,我有没有说过遇到我是你三生有幸。”相隔千年的缘分,这条红线得牵多远呀! “你现在说了。”他也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眼儿一眯,她轻笑出声。“要谨记在心,有我才有你,你是为守护我而生,我们……” “温千染!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情话绵绵说到一半被打断,任何人都不会太愉快,左晋元脸上立刻乌云密布,但是认出那声怒吼属于谁后,温千染的神情却是十分愉悦。 “我们在品茶呢!苏家表姊要不要来一块儿品评,这是我们无双茶园出的无双茶。”茶无双,人无双,天下一品。 这两年脾气日渐增长的苏晚蓁沉下脸,不再扮演小白花的娇柔,怒声质问,“我问你,你为什么知晓会闹蝗灾?” “什么蝗灾?”她一脸茫然。 “别装傻了,烹城近郊也就你的田地周遭未遭遇蝗害,其它地方的作物都被蝗虫吃光了,你敢说你不知情!” 她思来想去,想起当年她曾说漏,可当时听到会闹旱灾、蝗灾的人不止温千染一个,其它人都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正常,毕竟谁会相信有人能预见将来,偏偏温千染却做足了。 她可不认为温千染会轻易信任她的话,所以不由得怀疑……难道温千染跟她一样也是重生的,所以事事先人一步? 左晋元听着眼前女人的叫嚣,嘴唇一抿,身子微动,就要把她赶岀去,温千染感觉到他的动静,连忙轻点他的手臂,笑得灿烂,表明她可以轻松解决此事,不必他出手。 温千染笑吟吟的看向苏晩蓁,“真的呀?这一定是老天爷特别眷顾我,毎次都能逢凶化吉,避开不好的事。”她也要感谢她的嘴没把门的,随便一套话就月兑口而出,她因此省了不少事。 “少耍嘴皮子了,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上一次的深水井我当是巧合,可这一回你用鸡、鸭吃虫,还把蝗虫烧死在水渠里……你是有备而来,绝非是意外碰巧。” 苏晚蓁表面气势汹汹,心里却有一丝害怕,若她不是唯一的知情者,所有的优势就没了。 “你想多了吧!我六月买鸡鸭,养到过年前正好宰杀,给府里加菜,还有蝗虫死在水沟是因为我让人在沟渠里烧草木灰,好做九月秋麦的地肥。”她爱信不信随她,反正信口编来还挺顺溜。 “你真的什么都不晓得?”苏晚蓁又问。 温千染把手一摊。“要不我们来猜猜新皇是谁?” “不是七皇子。”苏晚蓁话一出口便后悔地想咬舌。 “喔!不是七皇子,我想也不是他,和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一比他显得微不足道,在祖父的教导下太子殿下一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她话里话外多有推崇,好似已然瞧见朱子临君临天下,万民爱戴的景象。 朱子临是正统嫡出,皇后的第二子,前一位皇子出生不久便早夭,朱子临在十五岁那年被立为太子,如今十七了,已有一名太子妃,两名良娣,一名良嫒,尚未有子。 “那也要他有命活到登基……”惊觉说太多的苏晚蓁倏地一闭口,冷冷一瞪便匆忙离去。 清楚她是重生女的温千染心里有底了,太子殿下虽是正统却无天子命格,日后是最不显山不露水的七皇子荣登大位,他的无争无欲或许不是假相,但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却是他。 也许什么都不做才是最聪明的做法,让其它人去斗个你死我活,当所有人都斗死了,唯一活着的人便可捡漏。 脸色略显凝重的温千染思忖了一下,想要再找机会套一下话,这两年的苏晩蓁被她逼得性格越来越暴躁了,已不如初来时的小少谨慎、步步为营。 已渐为祖母不喜的苏晚蓁开始焦虑,惶惶不家,因为在十五岁前,她还没找到对象,她便会被送回濮州,届时她就又会成为继母砧板上的鱼肉。 越不如意就越想改变现状,给自己找一条活路,而苏晚蓁所知的未来就是她最大的本钱,所以要套话真的不难。 她只能孤注一掷了,别无他法。 第六章 未雨绸缪度荒年(2) “说。” 温赋劈头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让被找到书房里的温千染满头雾水。 “祖父,你要我说什么?没头没脑的,你当你孙女真成仙了,能掐指一算。”板着脸吓谁呀!祖父最喜欢这一套了,先用吓唬人的招式逼供,再假装已经知道所有事情套出所有的话,老套。 “你有多少存粮?” 巨大的炮弹无预警投来、炸开,温千染一噎,干笑着顾左右而言他,“祖父在说什么呀!孙女听不懂,我一幅猫戏蝶还没绣完,你就喝个茶,听听风声,染染不打扰祖父,这就告退了……” “回来。”还想溜。 “祖父,我都订亲了,不学女红会遭人取笑的。”小小的一根针便难倒她了。 “你当我老眼昏花了,不知你这些年的女红都出自秋露之手?还有,那臭小子早就知道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娇气得很。”左家小子就这点可取,无论孙女是什么样都矢志不渝。 “袒父,染染不娇气,你看我事事亲力亲为,又买地又开铺子的,还要算帐看帐本,哪家的姑媳有我这么勤勉。”她毎天要忙的事多得很,数银子数到手软。 温赋浓眉一紧。“你当我不知道你养了好几名帐房,专为你理帐,替你计算地里的出息,你只需核对总帐。” 这个孙女呀!聪明过了头,小小年纪就懂得培养人手为她所用。 “哎呀!祖父,你派人监视染染呀!深感荣幸,看我赚大钱有没有心动,孙女可以帮你管银子……噢!买卖不成仁义在,干么趁机弹人脑门。” “端庄点。”她这不正经的性子都是宠出来的! 也是元凶之一的温赋眼中的恼意留不住,取而代之的是宠爱和疼惜,他没法对孙女说重话,宠都来不及哪舍得让她受委屈。 “在外人面前我温雅有礼,蕙质兰心呀!爱里哪个不称赞孙女一声,是在祖父面前我才放纵些,你是我亲祖父,咱们还要端着一副架子就虚伪了。”她的意思是她只在自家人面前表露真性情。 温太傅一听她的狡辩都气笑了。“言归正传,你那里有多少粮食?” “祖父,抢劫是盗匪的行径。” “哼!劫富济贫。”他气到开起玩笑。 “叫文武百官捐银子吧!从五品开始,一千两;四品官,两千两;三品官,四千两;二品官,八千两;一品官,一万六千两,有封地的亲王、郡王各两万两,这样就有钱能买粮赈灾。” 孙女的提议,温赋不是没想过,若是朝廷官员都拿出一些银子,国库就有进帐了,可是执行不易,第一,越有钱的官员越藏藏掖掖,装得两袖清风,深恐朝廷查出他们贪赃枉法。 “问题是有银子也买不到粮食,江南一带的米乡全无所获。” 先是旱灾,又遇蝗灾,连年的天灾导致粮食歉收,去年已经开仓赈灾了,今年的粮仓十之八九是空的。 “与我何关。”她屯粮可是有大用处。 “你还有没有国难当前的是非观,竟为了那点小心思置百姓于不顾。”他忍不住斥责几句。 温千染神色一正,“祖父,你问过肃亲王府上有多少存粮吗?忠王爷、诚王爷又屯了多少粮,杨国公府、靖国公府、宁国公府,就连皇上的母舅梁国公府,你知道他们藏粮几万石,更别提其余的大官们,他们受朝廷供养却不肯为朝廷尽心,这样的蝗虫祖父不捉出来还朝廷一片清明,让他们为百姓出力,大伙儿一家捐一些便可救救急,却要我献出所有存粮,岂不是柿子扒软的捏,祖父,我才十二岁,没有能耐担起救国重任。” “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四、五十岁有过一番历练的智者……”她有些话发人省思,一针见血的指出弊端,一和她对话就忘了她几岁。 “祖父,我没那么老。”她不满的娇嗔。 他笑,接着摇头叹息,“就连皇上都动不了你口中的权贵,你认为祖父一己之力办得到吗?” “事在人为。”办不到是借口,敢不敢大刀阔斧才是重点。 “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温千染忽地俏皮的一眨眼。“祖父,要不要我教你一个窍门,保证十内大树必倒。” “什么窍门?” “抄、家、灭、族。” 她说时神色狡狯,温赋狐疑的拧起眉。 “其实就是吓唬他们,京城里哪家权贵没有子弟在处横行霸道、惹是生非,挑个人尽皆知的当靶子,威胁他们说要治罪,京城内的各高门大户关系盘根错节,拉出一条线便能拖出一大串,借此让他们害怕,让他们惶恐,届时朝廷要钱要粮都行。” “丫头呀,你这是要让祖父成为权贵的眼中钉。”他苦笑,头一次觉得孙女太过聪慧不是好事。 “祖父,我是在为百姓找生路,肃亲王的马侧妃出自杨国公府,杨国公一名庶女是忠王爷的七位夫人之一;忠王爷的儿子娶了靖国公的嫡次女,靖国公长媳的妹妹为诚王妃,诚王爷最宠爱的姨媳是宁国公侄女……” 温千染三言两语说造各家权贵的关系,大半的高门都牵扯在一起,连成一张令人心惊的大网,听得温赋眼皮真跳,心头震惊。 他知道孙女四处都有眼线,却没料到能查得这么清楚。 “你手底下的人倒是有本领。”大内密探也查不了这么仔细。 温千染得意了,扬起下巴,“是你孙女会教导!” 城西有间善堂,专门收留十六岁以下的乞丐和孤儿,他们平时就在街上溜达,或是在大户人家的后门行乞,耳朵灵敏反应快,口齿伶俐,嘴甜会讨好人。 最管不住嘴的就是这些仆佣,稍一提个头便顺话往下接,该说不该说的一箩筐往外倒,末了还说不要告诉别人,这是府中的秘密。 温千染便是从这些乞丐孤儿口中听说各种秘辛。 每个月几石粗粮,一些面粉和玉米粉,几箩筐菜,逢年过节杀头猪送去,温千染年花不到两百两就收买了几十个孩子,又尽量安排他们干些能干的活,一些大一点的孩子不是在铺子里当伙让,便是到庄子里看顾荷塘或为果树施肥、除草,每个人都有不错的月银可拿,小一点的就学点手艺,像编箩筐、做草鞋,学雕刻、练刺绣、弄些络子去卖。 受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等有了一技之长便不用仰人鼻息,自力更生养活自己,善堂里的孩子们都直呼她是恩人。 “小滑头。”他笑啐。 “滑头是跟你学的,祖父是老滑头。”她在撇清自己的时候不忘吹捧两句。 温赋双眼一瞪,偏偏打骂不得,气得内伤。“言归正传,祖父不让你捐,真金白银买总成了吧!” “你出银子?”祖父是挺有钱的。 他胡子一吹,气呼呼,“我代朝廷问的。” “好吧,朝廷以什么价格收购?”在商言商,她不会因为他是亲祖父而客气。 说到价钱,温赋连咳数声,有些坐不住。“呃!那个……朝廷还要发赈灾银子,所以……一斤十二文。” 温千染听当下呵呵两声,“祖父知道外面米价多少吗?一日三涨,涨得一斤五十文,过几日还会再涨,一个月后便无米可卖了,就等着这一季新播种的麦子,也许过年有白面馒头吃。”这还是有钱人家的吃法,有些人都断炊了。 十二文是旱灾来临前的米价,那时米贱伤农,连着几年丰收年,够吃了,也就懒得多种点地,因此大难一来粮食就严重不足了。 “最多十五文。”他的意思是有赚就好,温家人不赚黑心钱。 看着祖父老脸涨红,于心不忍的温千染有些无奈的开口。“二十文,不能再便宜了。” “好,成交,你有多少粮食可卖?”二十文十分合理,委屈他孙女了,他回头看看用什么补偿她。 “十几万石吧。”她随口一说。 闻言温赋大吃一惊。“怎么有这么多?”他以为最多几万石。 “嫌多就不要买。”她还不想卖呢。 从第一座庄子的五百亩地开始,加上祖父给的和她后来陆陆续续买的,她手中有的地恐怕有几千亩田地了吧,多到她自个儿也数不清。 而从前年起她就培育出一年两获的稻作,一部分放在米铺卖,一部分就屯着,她盖了一个大仓库用来存粮。 二获稻子收了以后还能种一季冬麦、油菜花,所以粮食方面她非常充足。 “别别别……小孩子气性,祖父只是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个程度。”原本以为只是小打小闹的弄个庄子耍耍,可才短短几年而已,她已经飞到令人仰望的高度。 “祖父,我可以把十几万石粮食卖拾朝廷,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孙女是明理的人,他信得过她。 温千染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一字一句地道:“粮食中的十万石粮草用于左家军,打仗总要吃饭嘛!”除了自家吃,她屯粮最重大的原因就是这个。 “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温赋大惊,此事乃朝廷机密,只有少部分人知晓,其它官员还被蒙在鼓里。 她叹口气,“连着两年早灾、蝗虫,咱们自个儿都快过不下去了,关外民族肯定更槽,这些日子左哥哥瘦了,他说他们军帮在加紧操练中,有时到了大半夜还不得入睡。” 温赋的神色先愕然,后释怀,继而笑得苦涩。“还好你是我温赋的孙女,不然以你的聪慧,恐怕世上难容。”她实在不似十二岁的少女啊。 “祖父,我还有两万石马铃薯你要不要?””当她为百姓做一件善事。 “马铃薯?”那是什么玩意儿? “你吃过的薯条、薯饼都是用马铃薯做的,我用一亩地种出将近十四石的马铃薯,总共种出四万石,一半我又种下了。” “什么,一亩十四石?”这么高的产量? “一颗马铃薯最少有十几个芽眼,依照芽的分布切块种进土里,三到四个月,最长六个月就能采收,一个芽眼长成的马镫薯能收一大串,一串能养一家五口一日,你说划不划算。” 幸好这个时代有与海外贸易,她于是意外从一位传教士手中获得,当时只有一小袋。 “丫头,你还藏了多少宝?”肯定有后手。 温千染笑嘻嘻的一摇指头。“天机不可泄露。” “哼!还跟我摆起架子了。”不孝。 “马铃薯耐旱,对土壤的适应力也高,不怕蝗虫,块茎在地底,地面上的叶子被啃光了还会再长出女敕吐……” “我买!” 第七章 左家军奉命出征(1) “要打仗了?” 到边关有战事,定远侯府的众人反应不一。 对于男人而言,保国卫民,奋勇杀敌,浴血沙场快慰平生,男子汉当如是。 已有多次上战场与敌军对阵的定远侯世子左晋阳显得很平静,阳刚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宛如只是要带兵到外地操练,不躁不急,不疾不徐,对于朝廷的调度冷静看待。 但是他的妻子宭山郡主柳依依却十分躁动,坐立难安,拉着丈夫的手就不肯放开,泪眼汪汪的不让丈夫离去,还说要去向皇上求情,能打仗的人多得是,为什么要他去。 排行第二的左晋开却是一脸喜色,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想赶赴边关立功,年仅十七岁的他刚成亲不到三个月,妻子是御史之女,虽然不忍分离,仍含笑为他整理行囊。 倒是一旁不必上战场的左晋元郁郁寡欢,半晌不说话,最后拿着长枪便跑到练武场练习,足足练了个多时辰,练到手臂都举不高,豆大的汪珠布满额头和脸上,他擦也不擦地任由水滴从面频上滑落,滴湿了干燥的地面。 他在发泄心中的愤怒。 “够了,想让这双手废掉吗?” 一道颀长身景徒走了过来,夺下他手中的长枪。 “大哥……”左晋元语气哽咽。 神情关爱的男子拥住快和他一般高的弟弟肩膀,“若非胡人来袭,大哥也不愿远离你们,在风雪中作战。” 从京城赶到边关已是十月初了,北方冬天来得早,只怕已经开始下雪了,他们要和敌军交战何其困难。 他预估最少要打上半年,等明年春暖花开时,为了生存,胡人也得回到草原放牧,养肥生羊。 “为什么?”他从喉间发出低咆。 知晓他在问什么的左晋阳面有涩意,“因为我们左家不能没有后人,我跟你大嫂只有一女,我们长房无嗣,你二哥又刚新婚未久,只怕也未有喜讯,我们左家只能靠你,你必须留下。” 左家家训四十未有子方可纳妾,因此定远堡府并无妾室、通房的存在,在子嗣方面难免就少了些。 “那就让二哥留下呀!他刚娶二嫂,怎好让他们夫妻分隔两地,两人努力点,明年小侄子就来了。”他又不是专生小马的公马,怎能什么都不让他做,只守在府里当窝囊废。 “你二哥有带兵的经验,南夷山那一带他去过,他知道哪里容易设埋伏,哪里近水源,哪里瘴气重、毒虫多,他不能不去。”打仗靠阅历,并非一鼓作气往前冲便能一潜攻占敌营。 左晋元不不甘心地看着大哥,“要不,大哥你别去,我代你出战,你是候府的世子,以后这定远侯府是要传给你儿子。” 左晋阳为小弟的天真失笑,“就因为大哥是长子才更要义无反顾,不能退缩,七皇子……”他话说到一半,忽地停顿。 “关七皇子什么事?”怎么又扯到他。 “他十五岁了。”左晋阳意有所指。 “那又如何?” “再过几年他就开府,到时候要选皇子妃,谨妃娘娘是由我们定远侯府出去的,若我此时还留京,只怕会让皇上猜忌。”认为他有所图谋,想借由七皇子的婚事暗中牟利。 “一件简单的事为何一扯上皇家便变得很复杂,之前我和自个儿的表弟多耶两句就引起议论。”左晋元气得咬牙。 那天他不过陪七皇子到西山皇家猎场打猎,五皇子一派的言官便参他结党营派,好在他官阶不高,只是个武信佐骑尉,小小的从七品而已,对政局的影响不大,可是七皇子却被罚禁足一个月。 在玉贵妃与五皇子的联手下,其它皇子和母族的往来皆被强行压制。 “三弟,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权谋,这两年五皇子的风头渐压过太子,皇后也急了,任何手上有权的臣子都想拉拢,所以我和爹都必须走,以免连累七皇子。” 左家的军权人人想要,偏偏左家出了个有皇子的谨妃,观望者都迟疑着,想着该铲除一个有威胁性的敌人,还是多一个手握重权的朋友。 听到这些,一心随军的左晋元沮丧不已。“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只跟着去,不上战场。”只是观战,从中学习实战。 “战场上刀剑无眼,无人能保证可以全身面退,我们不能心存侥幸,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两军交战局势随时在变,前一刻占上风的一方有可能因某种疏失面败北。 “小三,你还在纠结呀!别再烦大哥了,二哥陪你过过招。”左晋开话声落下,身影就掠进练武场中,抬腿一勾,红缨长枪滑至手上 “别闹了,他的胳膊肘都抬不起来了,生闷气瞎折腾,这吃到苦头了。”左晋阳小声地责备。 闷不吭声的左晋元低垂着头,眼眶泛红。 “呵!活该,自找的,让他留在府里是为了他好,像他这样的毛孩子杀什么敌,给你的小未婚妻送秋扇还差不多。”左晋开取笑两个小娃儿太缠腻,弟弟像个倒插门女婿。 这话惹恼了把心上人看得很重的左晋元,血气方刚的他刚好有一股火气发泄不出来,象牛一般朝着他二哥一头撞去。 “不许说染染,她才不用扇子,还有我不是毛孩子,我日后一定比你强。”他要变强,不能让染染被人看不起。 没想到他会像头蛮牛撞来,被撞得往后一倒的左晋开先是错愕,继而哈哈大笑岀声了。“有出息,二哥等你比我强,以后二哥就靠你了,要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干脆躺在地上,两手伸平,躺成一个大字,望着天,笑得爽朗,眼中有着征战万里的雄心壮志。 “你呀!不怕着凉吗?”左晋阳无奈的摇头。 “大哥,要不要躺一下,挺舒服的,蓝天白云,树上鸟儿叫,什么郁闷都没了。”心境开阔,神清气爽。 “随你疯?”左晋阳摇摇头,一副“算了吧,我还没疯”的态度。 左晋开又笑,“小三,你呢?” 左晋元哼了一声,还在记恨,“你说染染的坏话,我不理你,你反省反省。” “呦!不会吧,还没过门就这么护着,你想当妻奴不成。”小三什么都好,就是太黏着温太傅府上那个小妮子。 “二哥,你想我把今天的话告诉染染会怎样。”他不是威胁,而是提醒二哥,让他想起他也有怕的人。 “别呀祖宗!那一个更是祖宗中的祖宗,不用刀也能让人生不如死,她那心眼多到我两腿直颤。”左晋开边说还边打哆嗦,想起难以磨灭的恐怖记忆。 左晋升当初也是调侃自家弟弟跟未来弟妹,说他们小小年纪就如胶似漆,温千染什么都没做,就端出一盘炸得酥脆的蚱,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口嚼得脆香,她那彷佛在品尝绝世美味的吃相让人忍不住吞口水,一个不察跟着她一口接一口的吃着。 但是没人发觉她耍了什么招,唯一一只奇鬼无比的臭虫入了左晋开嘴巴,他当下吐得差点断气,连续三天吃不下饭。 诸如此类的被整情况不止发生一回,每次花招都不一样,还整得让人气不起来,只想着如何破解,一再认为下一次绝对不会再上当。 可是……认识温家丫头十二年,打她会爬开始,左晋开就没逃过被整的恶运,,他常叨念着说这丫头成精了。 左晋阳跟左晋元都被他明显惊恐的模样逗笑,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三位少爷,候爷请你们到书房,有事交代。”刑管家弯着腰,面目沉肃,脚步沉稳不闻足音,他是个练家子。 “好,我们就去。” 代表回答的左晋阳拉起和衣躺地的二弟,再搭上眼眶微红的三弟的肩,三人成一列的并肩子步走。 到了定远候左征北的书房,别人的书房是摆了书架,放上一本本整齐排列的书,他却钉钩倒挂着刀,枪、剑、戟、弓、弩、矛、戈、斧、钺、鞭、叉、棍…… 若非摆了张沉重的雕福禄寿三仙紫檀木案桌,桌上放了一刀纸、笔、墨、砚台,还真看不出是书房,倒像武器库房。 “来了。”说话的左征北正用一抉素净的软绸擦拭他的随身配剑——擎天剑,漆黑的剑身不见锋利冷光,有如一把生锈的钝剑,但其实锋利无比,吹毛断发。 “是。”长子左晋阳为首,两个弟弟分别在他左右后方一步,这是对兄长的尊重。 “来,我和你们说说,老大,你性格稳重,入城以后,守城的事我就交给你,你要守得住猛烈的攻击,不可掉以轻心,勿听信不确实的谣言,这一次领兵的是阿完骨烈。” “什么,鬼将?”居然是他。 看见两位兄长脸色俱变,不知边关诸事的左晋元上前一回,“那人为何被称为鬼将?”有鬼神相助吗? 左晋开表情难看的说:“一是指他用兵出神入化,没人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冒出,又退到哪里,他常出奇招叫人应接不暇,二是他不留俘虏,全部就地诛杀,会用我们将士的血将白布染红,挑选不同人的骨头缝在那块红布上,排出一个骷骸头形状,当成旗帜。” “他很厉害吗?”真想会一会。 “非常厉害,尤其擅长奇袭。”叫人防不胜防,他的人可以潜伏在草丛中一动也不动,等他们扎好营埋锅造饭时发出兽吼声,掀开覆盖的草叶抽刀,见人就砍,毫不留情。 “引蛇出洞。”左晋元脑海中出现这几个字便月兑口而出。 “你说什么?” “攻战过第十三计打草惊蛇,疑以叩实,察而后动,复者,阴以谋也。”有怀疑就要侦察实情,完全掌握了实情再行动,反复侦察便可发现暗藏的敌人行踪。 听着似是兵法,眼含深意的左征北眉头微颦。“你从哪学来的?温太傅不可能教你兵法。” “染……呃!我自己想到的,怕人奇袭就装装样子嘛!让人以为我们要扎营了,事实上我们在营地外布下伏兵,敌人一动我们就包饺子似的里外包来,看他们怎么飞出去。”左晋元想到那情景便乐得笑出声。 左征北和两个子都清楚的听见左晋元月兑口而出的“染”字,三人会意的互看一眼,那丫头懂的事真不少。 “染染有没有告诉过你如何走过结冰的河面而不摔个鼻青脸肿?”行军最怕冰天雪地,一个摔,其它人滚雪球似的跟着滚成一堆。 京城虽冷,但没到水面上结成一层层厚的冰,顶多是透明的薄冰,人一踏上去便会落入水里,因此,到雪深三尺的北地左家军就没撤了,难以适应。 “有呀,有一种刀鞋能在冰上滑行,几十里的宽度一刻钟就能滑到对崖,还有鞋底绑削平的木片也能滑,但动作明显慢上好几倍,另外是鞋子整个用稻草包实了,走在冰上不易滑动,如履平地一般……” 刀鞋? “削平的木片?” “削平的木片?” “包稻草就不滑?” 左征北、左晋阳、左晋开思考起他说的话,心里想着何妨一试,成了于行军有利。 “在雪上也能健步如飞,有种叫雪橇的东西能载人,亦能载物,用狗拉车,快得不逊坐马车。”他比了比狗的体型,“要大只的狗,太小拉不动,还要特别教过的狗才行,不是什么狗都能拉车。” “你试过?”左晋开感兴趣的问。 左晋元摇头,略有遗憾。“染染说京里的雪不够厚,飞不起来,而且人太多,会吓坏百姓。” 听到此,三人吁了一口气,这小子真是运气好,温家教出的孩子个个出色,尤其是唯一的嫡女,想必是温太傅的骄傲,他们左家得此佳媳就不会倒。 左家人都晓得温太傅因为宠爱孙女,爱屋及鸟,所以一有空便把左晋元拖进书房里,他不教中庸、大学,教的是心计,辨别人心。 经过如此教导后,左晋元能不动声色的与人交谈,故作高深莫测的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还能识破别人的暗算,反将一军,更甚者布局引君入釜,让有意对他下手的人自食恶果。 他明显地在成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身体、在心智上,他都表现出不逊父兄的能耐。 “对了,爹,太哥,二哥,染染有东西要我转交给你们,她说在被围困时或是敌多我少时非常管用。”他边说边手舞足蹈,显然十分得意。 “什么东西?”瞧他得意的,不就是小未婚妻的功劳,适才为了不让他随军还哭鼻子呢!好笑又好气的左晋阳摇着头。 “我去拿,在我屋里。” 一说完,他一溜烟跑出书房。 看到左晋元还有点孩子气的模样,父子三人都笑了,但旋即左征北又有些忧心的拧紧眉头,怕他一个人在京城无法应付诡谲情势。 左晋阳一看就父亲在想什么,劝慰道:“爹,别担心,有温太傅在,他不会让玉贵妃拿三弟当刀,虽然他常嫌弃三弟笨得可以跟猪结拜,但是带着笑意的眼神瞒不了人。”若不是三弟老和温太傅抢人,他会更中意这个孙女婿。 “是呀!爹,还有能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温家小丫头,你儿子不会有事,有事的是别人。”左晋开朝兄长一挑眉,意思是老的不如小的,小狐狸一出手,京城倒一半。 “你在胡说啥,什么搅得京城天翻地覆,天子脚下是有王法的,你当京兆尹吃闲饭的不成。”那丫头聪明是聪明,就是被宠坏了,一个十二岁的小泵娘也学人买地置产。 左征北并不晓得七万石军粮是出自温千染的庄子,还以为她只是小打小闹的闹着玩,打算等温千染来日入门后,规劝她不要抛头露面,谨守妇德。 不过左征北心里想是这么想,但没有女儿的他,从来也是宠温千染的“信众”之一,到时能不能真规劝得住,还有得说。 第七章 左家军奉命出征(2) “爹,大哥,二哥,我把东西拿来了,你们快过来瞧瞧。”左晋元兴冲冲的抱了个木盒子进来。 “什么东西?”瞧他笑得脸上都像长朵花似的,左晋开很看不下去弟弟的得意模样。 “你们看。”左晋元打开锁,将木盖往上掀。 “要是没个看头,你就等着被我们打……咦!这是……弩?”似乎小了些,恐怕没什么杀伤力。 “这是臂弩,绑在手臂上,它能连发,也能单发,一次可装十二枝短箭,用完还能再填充,染染说用于近身射击,月兑困用,它的射程没弓箭长,但比弓箭快。” “好像很有趣,我试试。”左晋开迫不及待的拿起一把,绑好了便往墙上一射。 咻的一声,短箭就钉入了木墙,整个筒头没入,扎得很深,只余半截箭身。 “这……好大的威力。” 左晋元的父亲和哥哥们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很不错吧!爹,我家染染可不做无用之物。”左晋元若有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意非人。 性格开朗的左晋开朝弟弟嗤笑了声,取笑他的厚脸皮。“还不是你家的,闺女太出色,一家好女百家求。” “爹,二哥嫉妒我。”他拒听酸言酸语。 “我嫉妒你?”他多大的脸面。 “对,嫉妒我有染染。”左晋元下巴一抬,好不狂妄。 左晋开不怀好意的笑着,“你嫌弃你二嫂?” 一听二哥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左晋元急着把话圆回来,“你挑拨离间,不够堂堂正正,你配二嫂是二嫂亏了。” “哎呀,长进了,居然会挑拨离间这几个字,温太傅没白教你。”看来还真教出点好成绩。 “他每次都叫我背书,背不会便要打手心,我都被打得不敢不会……”温爷爷胡子一吹,他便知要糟了。 “小三,过来,这黑珠子是什么……”左征北话还没说完,就见三儿子一脸慌色的奔而来,抢下他手中的黑丸子。 “爹,你小心点,这个很危险,会死人的。”他像捧祖宗牌位似的谨慎放回木盒。 “有多危险?”左征北若有所思的拧眉。 “我试过,一颗扔出去,地上能炸开半人高的洞。”当时他脸都白了,好半天说不出话。 “什么?!”半人高的洞? “染染说了,这叫霹雳弹,取其晴天霹雳的意思,弹丸扔得越远越安全,一离手就赶紧往后跑,弹丸落地时立即伏身趴地,否则会波及自己,还有,这不要在身上放太多颗,最多三颗,用木盒子装,不慎跌倒时切记不要压到木盒,否则一爆开来,肚子就一个洞,肚破肠流……这也是解围用,扔了就跑,不要回头。” 左晋开一听,好笑地回嘴,“怎么又是月兑困,又是解围,丫头瞧不起我们左家军吗?认为我们会被打得要跑。” “染染又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不在乎马革裹尸,她只想着让你们在危机之际还有一线生机,才做这些让你们保命。”有命在比什么都重要。 听宠左晋元的话,父子三人都沉默了,不约而同的戴起臂弩,温千染的用心,让他们为之动容。 “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好像此处已为她所占,闲人莫近。 温千染站在酒楼前,看着刚好从马车来的苏晩蓁,浅笑回应,“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苏晩蓁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寄人篱下,气焰比主人还高。 “你明明说过你不出府,偏又自打耳光的在这里。”分明是和她作对,跟她过不去。 “我不出府呀!我只是来送行。”她也管太多了吧! “你……温千染,你要不要脸,出了门便是出府,你还强词夺理的狡辩,送行不用出门吗?”她根本睁眼说瞎话。 用“冤家路窄”来形容两人关系一点也不为过,若说重生后的苏晚蓁最痛恨谁,莫过于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女子。 她最不能忍受的是以重生的身分居然处处落了下风,处境不如前一世不说,还失势,不受老夫人所喜,想做的事没一件做得成功,搞得最后自己灰头土脸,而这都是温千染害的。 她一定要翻身,到那时候不可一世的温千染也只是一团泥,被她狠踩在脚下,任她揉捏,任她践踏,她只要忍耐熬过这段日子就好。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苏晚蓁在心里恨恨地念着,脸上面容狰狞了一下,她细白滑女敕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压抑着满腔怒意。 温千染假意讶异的啊了一声,吹弹可破的面庞露出一丝赧然绯红。“原来是我搞错了,我以为送行和出府是两码子的事昵!瞧我这小脑袋瓜子多糊途,要不是有苏家表姊提醒就一错到底了。” “你再装呀!看你能装多久,我就不相信没人看出你表里不一的真面目。”她迟早为人所唾弃。 苏晚蓁菱也讨厌温千染一再以苏家表姊称呼,表姊就表姊,显得亲近些,为什么要加上苏家,感觉刻意在做区别,“苏家”两个字隐含讽意,让她有种矮人一截的羞辱感。 不过她是多想了,温千染用苏家表姊来称呼是因为温家有很多姻亲,大伯娘的林家,二伯娘的乌家,四婶、五婶的刘家,杨家,再加上堂哥们娶的嫂子们,不添上姓氏容易搞混。 “那又怎样,只要我一日姓温,我祖父、父亲,各位叔叔伯伯仍在朝为官,你认为在这京城里有谁敢为难我?”明媚如花的笑靥在温千染娇俏的面容绽放,浅浅地,让天地间多了一道抹不去的丽色。 苏晚蓁看着她,听见路人的赞叹议论声,妒恨得咬牙切齿。 她真是不明白,老天爷为何如此偏心,温千染有家世、有一切,自己却连引以为傲的貌都比不上。 苏晚蓁的美在于表面上,因为少了温老夫人的偏宠,她在温府过得不如重生前如意,无法随意地出入各家门户,与贵女们攀交,少了给自己扬名、造势的机会,自然脾气暴躁、心中郁闷,少了气质。 而温千染美在那份慧黠从容,现在她的年岁还不足,看不出惊人的美貌,但如画眉目间已展现先天灵气,假以时日风华难掩,将会惊艳天下。 “你……”就因为她不姓温就要被人一直压在头顶吗?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快上去吧!免得一会儿人太多,推挤到你。”一直在旁边保护温千染的冬露轻声提醒星,眼神锐利的观察前后,还能分心的察看小姐有没被人碰撞到。 “喔,时候也差不多了,要出城了……” 这一次出去有几人能安然无恙的返回故里呢?她心中隐隐不安。 她来送十万大军远赴边送,送左家军旗开得胜,送左家的男人平安归来,她送上的是发自内少的祝福。 可是她担心事有变故,苏晚蓁两年前那一声“世子”喊得她心惊,她至今仍有很深的阴影,也是因为这样,她这些年才寻了能工巧匠,想办法做出些武器,希望能够让同样也爱护她的左家父子三人皆平安归来…… “温……千染表妹,你要去哪里?”见她要往天香楼的二楼走去,苏晩蓁赶紧追上去。 “我在楼上订了个靠街的雅间,大军出城会打从底下街道经过。”一打开窗户便能看见军容壮盛的军队,如长蛇般走过窗前,毫无畏色的迎向最艰难的战役。 “有雅间呀,那我们一起走吧,慢了就瞧不见了。”苏晚蓁腆着脸上前,故作亲热地想挽其手。 温千染却不动声色的一退,笑容转深地说:“苏家表姊似乎听岔了,我说是『我订的』,和你无关吧!” 苏晚蓁僵硬的笑脸挂不住,仍硬着头皮要占便宜,即使心里恨得想咬人口。“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你连四个头露带上去了,还差我一个吗?” 苏晩蓁自动忽略她身后的小桃、杏子,丫头不算人,只是主人的附属之物,不用当一回事,至于常嬷嬷则早被她找了个错处打发回濮州,半跷上遇到劫匪,人被洗劫一空还枉送性命。 “你姓苏。”她不姓温,怎么和她是一家人呢! “但我是你表姊,难道你不认?”她语气有点强硬,打算着温千染不带上她便要大声闹开,要丢脸起来,她不在乎那一点点名声。 看着苏晚蓁无耻的行径,温千染的眼眸浮上一层厌恶。“要来就来吧!雅间大得很,还容得下你。” 唉,她心胸真宽大,足以和圣人相提并论了,连对她心怀恶意的女人都有同处一室的雅量。 在温千染的应允下,两人带着各自的丫头上了楼,推开雅间门,满室生香,香炉中袅袅燃着熏香,水果、茶茗一应俱全,几盘做得精致的糕点搁在近窗的三足束腰小几上头,还有梅脯、干果。 “臭丫头,你拦着我干什么?”一看见铺上绣富贵团花褥子的贵妃榻,苏晚蓁就想抢先一步坐上去,身形高挑结实的冬露却随即拦住了她。 “那是我家小姐的。”凭她也想鸠占鹊巢。 苏晚蓁气恼的瞪向温千染,温千染却压根不理她,坐上了贵妃榻。 与此同时,春露开始煮水,谁备烹茶,夏露搭把手递自家共园产的茶叶,秋露则在榻上放上秋香色靠枕,让小姐坐得更舒坦。 四人井然有房的布置一切,不慌不忙,细致妥贴,反观小桃、杏子就有点漫不经心,她们本就是温家派给苏晚蓁的丫鬟,这两年苏晚蓁益发不受重视,又很不把她们当一回事,她们跟她不是一条心,伺候起来自然也就没这么精心。 “千染表妹不管管你的丫头吗?我好歹是表姑媳,她以下犯上实在太放肆了。”狗奴才,早晚有一天收拾她。 温千染冷淡的说道:“我是东道主,你是不速之客,难道要我让着你,苏家表姊若嫌雅间不够舒适大可离去,我就不送了。” 想拿捏她也要看看自己够格不,简直愚不可及。 苏晚蓁面色铁青却不发一言,挤上了贵妃榻的另一端,但离窗较远,没法看清楚底下的情景。 此时大军出发的号角响起,鼓声敲得震天响。 先行的步乐整齐划的膨步齐落地面,顿时有地在动的感觉,等到看见士兵们威严的神色,两旁百姓心里更是充满敬畏和尊崇。 “小姐,要放了吗?”秋露凑近一问。 “放。”放那乘载着众人期盼的心愿。 “是。” 冬露对空燃了一枚信号烟花,数以千计的孔明灯缓缓上升,上面写着:旗开必胜,皇朝必胜,皇上千秋万世。 一时间,全城百姓和即将出征的将士都激动了,热血沸腾,反复的高喊这几句话,让京城充满震撼人心的呐喊声。 温千染从窗子凝望着这幕,不久,熟悉的人影缝踏进了雅间—— “染染、染染,那些灯是你做的吗?我爹让我来谢谢你。” 守在门前的冬露没有阻拦,让一脸兴奋的左晋元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温千染面前。 “你没送左伯伯他们出城?”真是的,大冷天的还出一身汪,他绕城跑了三圈不成,脸都红了,也不赶紧擦擦汗,到时候着凉可有罪受了。 温千染示意他靠近点,拿出帕子替他拭汪,她没发现她有多关心他,心里对小竹马的感情已经悄悄的改变,他在她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一会儿就去,因为看见满城的天灯飞,皇上龙心一悦便允了我和七皇子送行到城外十里坡。”他在楼下看到她的侧颜,又看见那乘载着心愿的天灯,感动得一时啥也不顾的往上冲,只为和她说两句话。 “七皇子也来了?”本想上前对左晋元搔首弄姿的苏晚蓁听见七皇子,立即双眼一亮的露出欢喜表情。 而说人人到,一名眉目清俊的锦衣少年大步而入,身后跟着一名面白无须的随从,以及四名带刀侍卫。 “温小姐,许久不见了,你可好?”朱子尘笑着走近,偏瘦的脸庞带着春风得意的红润。 “七皇子……” 苏晚蓁想靠近朱子尘,却被面无表情的侍卫戒备地以刀身拔开,不许她再上前一步,又急又气的苏晚蓁柳眉倒紧,不敢相信将来的天下之主近在眼前,自己居然无法近身。 不成,她得想法子亲近他,有她的全心相助,七皇子不知能少走多少弯路,更快到达那个人人想要的位置,而她也能更快飞上枝头当凤凰。 “绝对比七皇子你好,至少我没被禁足。”温千染淘气的开着玩笑,也有警告作用,要朱子尘别忘了谨言慎行。 一提到禁足,朱子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亏了你,不然我还不能这么快出来。” “举手之劳。”她也就动动嘴皮子而已。 “不仅仅是举手之劳,你让我和我母妃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提防。”君心难测,一个小猜疑就能伏尸百万。 他怎么也没想到,与他血脉相连,他在该最亲近的人会因玉贵妃的一句话,对他起了防备之心。 “温……千染表妹,你为殿下做了什么?”为了温千染比她更早接近了朱子尘,还得到朱子尘的感谢,心中怒不可遇的苏晚蓁强装出笑脸,后牙槽咬得紧的一问。 “没什么,也就说两句话罢了。” 两句话?她当她是傻子吗? 苏晩蓁正想继续追冋,朱子尘却开口了—— “两句话就扭转劣势,不愧是温太傅的孙女。”智谋过人,善于揣测人心,将上位者的心态模得怡到好处。 “不敢,祖父教得好。”不像某人只学个皮毛。 温千染献计让朱子尘日夜不休为太后抄写佛经,然后面色苍白的亲毛献上,一送出佛经便心满意足的晕倒,突显孝心,当下太后感动得让皇上下解除禁足,并命太医诊治,住进太后的宁和宫养身。 等身子好些,朱子尘又亲上万佛寺为皇上点了一盏长明灯,又跪求得道高僧开光迎来一尊长生佛。 没有一个皇帝不想长生不死,一收到他送的长生佛,皇上不禁嘴笑,开心的说:“有心了。”接着开始让他参与朝政,先进礼部看一看。 苏晚蓁听着朱子尘对温千染的赞赏,看着左晋元毫不掩饰地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几乎要把手中的帕子扯烂了。 第八章 定远侯府遇大难(1) 和温千染寒喧了一会儿,朱子尘就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不然赶不上送大军出城。”大家都在看着,不能出一丝差错。 十万将士从内城走到处城要一、两个时辰,再加上百姓的夹道欢送,足足三个时辰才能全部出城。 不过事实上这次增援边关的兵士不止十万,另外二十万已先行一步,三日后在郑家镇会合,再一起直奔北境。 此时的北方已寒风萧萧,能作战的日数不到一个月,一旦雪积三尺,习惯寒冷的草原民族也会罢战,回到毡包内取暖,喝碗酥油茶,咬着羊腿,等待放睛。 因此两方都很急,急着占上风,不肯让对方抢先一步,他们拼的是气势,不畏死的果敢,无论是进攻的一方,还是固守的一方,都必须使尽全力搏。 “我陪你们……”苏晚蓁扭着腰身,卖弄风骚,双媚眼眸送秋波,打算靠美色靠近朱子尘。 可惜她的媚眼是抛给瞎子看,才十五岁的朱子尘情窦未开,虽然宫里有家排教人事的侍寝宫女,但他从来不看,也没兴趣,他更在意的是名声,以及皇上的另眼相看。 “放意。”嗓音尖锐的中年男子怒声一喝,命令侍卫将不知死活、胆大妄为的苏晚蓁扣起来。 “放开我,你凭什么押住我,我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我可以帮七皇子提早登……” 温千染一使眼神,一旁的冬露状似搀扶苏晩蓁,其实是往她身上痛处一按,让她痛得当下说不出话来。 “走吧走吧,别耽搁了,要是皇上责怪你们贪玩我可不负责,享福的是我,受罪的是你们。” 苏晚蓁这女人真麻烦,也不看场合是否得宜,自以为知道未来发展就有护身符,张嘴就乱说话,也不想想登基这种话说出来可是会被砍头的。 听着温千染戏谑的话,朱子尘和左晋元都笑了,朱子尘在侍卫的护送下走出雅间,那名贴身太监也跟着走,左晋元冲着未婚妻傻笑了一下才尾随下楼,随着下楼的步声远去,雅间内恢复安静无声,但在苏晚蓁不再痛得说不出话后,雅间内又吵了起来。 “温千染,你在做什么,你居然让人弄痛我!”揉着痛处,苏晚蓁对她怒目而视。 “那要看你想做什么。你是何种身分,皇家龙子又是何等尊贵,七皇子身边服侍的公公最低是六品品级,四位带刀侍卫皆为四品,无品无级的你也往皇子身侧冲,你是嫌命太长吗?”想死别找伴,自个儿前往。 “我……”她想说她得知将来的事,但嘴一张开不知该说什么,她个城管的女儿谁会相信她说的话。 但温千染不同,她父亲是大理寺少卿,祖父更是太子太傅,四个叔伯都声名在外,温千染的一句话胜过自己的千言万语。 突然间,苏晚蓁有些茫然,她明明知道未来的走向,为何没有一件事顺她的心意?她像是在同一个圈子打转,走来走去怎么也走不出去,身怀巨宝无人赏识。 她是该放弃,不再执着吗? 想到自己的重生,想到重生前饱受委屈的过往,浓烈的不甘又涌上了心头,她想要不一样的将来! “人都走了,我们也该回府了,苏家表姊要一起走吗?”温千染偏过头,一撮细碎的发丝落在如雪般的面颊,她神色无比淡然,彷佛两人没有交恶。 她这样云淡风轻的姿态,彷佛没有破坏苏晚蓁的好事,刺痛了她的眼。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明明就近在咫尺,你还要阻拦我。”她再也忍受不了地对着温千染咆哮。 要是没有温千染,七皇子就会看重她,她恨,好恨,恨不得将人杀了…… 苏晩蓁愣了下,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但她随即又想,有何不可?一山难容二虎,有温千染在的地方,她苏晚蓁难有出头日,全掩盖在她的光华下。 “因为我不能让你连累温府,虽然你只是寄宿的表姑娘,可你毕竟住在温府,你一惹出事情,人家只会当是我祖父的意思,没人会认为是你自己有野心,想攀高枝。” 扁看她一副急着找出路的模样,就知道不盯紧点不行,她这边一有事,温家人也月兑不了干系。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犯事,诛连全族。 “你怎么晓得……”苏晚蓁面露戒备,心中恐惧。 温千染不跟她拐弯抹角,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听到『七皇子』,你呼吸就急促了,两眼发亮,等到人出现了,你更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前,自觉是天下第一绝色,只要是男的都会为你倾倒,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你的心思。” 被说中心事的苏晚蓁面红耳臊,恒羞成怒地反咬一口,“说到底,要不是温府把我当外人看待,我也不必出此下策,若是姨祖母有心,为何不把我说给七皇子!” 凭借老太爷的关系,她还是有希望嫁入皇家,成为皇家媳妇。 “所有宗室的婚事都由皇上指婚,除了有功之人才能以功请求赐婚,否则皇子们想娶谁他自个儿都不能自主,苏家表姊,有空多看点书,补点脑子,不要自己胡思乱想,事情没那么简单。 再者,你住在温府不表示你就是温家小姐,无论你怎么说,都改变不了你是城管女儿的身分,不说皇子妃,皇子侧妃最少也要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光是出身这一点,你就没有嫁入皇家的机会。” “你……你欺人太甚……”苏晚秦真的气红了双眼,为不堪的出身感到气愤和自卑,怨恨为什么她爹不是温浩斐。 “不是我欺人太甚,而是你自欺欺人,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还自以为天底下没有一个聪明人,众人皆醉唯你独醒。” 苏晩蓁太仰赖上一回人生所知的事,反而看不清楚现在的局势。 既然她都变了,有什么不能变?蝴蝶轻轻一拍翅膀,千里外便可能掀起风暴,再也不平静。 自己的妄想被戳破,苏晚蓁当下气恼得口不择言,“你得意个什么劲,左家父子三人去,二人还,回来的还是个残废,左家要败了,你要等人守完三年孝才能嫁。” “来如此……”温千染小声的低喃。 那一声“世子”有了解答,父兄两死一残,死的跟残的都不能承继爵位,最后落到幼子头上。 只是死的是谁?残的又是何人? 温千染没有继续追问,转头领着四个丫鬟离开,留下愕然的苏晚蓁。 她不想听令人感伤的结局,不管谁遭难她心里都不好受,毕竟都是看着她长大的人,走出天昋楼,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十分凶猛,热得叫人冒汗,可她的心里却窜上一丝寒意。 十月中,她又收了一回晚稻,这一回她没卖,也没收入粮仓,她装了满满一百二十车粮食让人送往边关,充当左家军粮草。 随车还有肉干,以及盐,在什么都缺的北境,至少能添点口粮。 这件事秘而不宣,除了温赋耳目灵通外,其它温家人都不知情,蒙在鼓里,直到一道封温千染为“义山县主”的圣旨送到府里,大家才知晓她默默地行事,义助前方将士。 而朝廷会知道,是因为左征北替她请功。 身为主帅的左征北当时正为朝廷粮草迟迟不来而发愁,打仗不吃饭这场仗打得赢吗?他们的粮食都快见底了,朝廷廷的粮车再不来只能宰马。 没想到挂着“温”宇旗帜的车一辆一辆的驶入,全无杂质,没有一粒沙子的白米成袋成袋的装得饱实,米粒大而饱满,堪称上等精米,唯有家境好些的人家才吃得起,可如今他们这些苦守边关的兵却也吃到了,这……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看到温府的粮车时,左家父子眼眶都红了,再看到车队首领递出的信上,用娟秀小字写着:敬请笑纳,肉干很好吃,别省了,过个好年。 三人泪中带笑。 他们知道是谁的手笔,唯有那个支灵精怪的丫头老爱给人惊喜。 在连年的天灾下,她送来的粮食若卖出去利润可比平时高数倍,可她却毫不犹豫地给左家军,这份人情是还不了的沉重。 于是左征北将此事写在战报中,快马送回京城,同样为筹不够粮食正头痛的皇上见状,当下大赞温太傅家风清正,义行可佩,教出的孙女大气,有乃祖之风,心有仁义。 接着御笔一挥,赐了个县主封号,食邑六百户,赏黄金千两,金锦玉缎若干,一座靠近皇家别院的大庄子,良里二十顷。 二十顷相当两千亩,一顷地为一百亩,她的私房又增加了不少,快成府里最有钱的人,而她才十二岁。 换言之,等她出阁时,十里红妆不是难事,而且不用公中出,她自个儿就能风光出嫁。 十月、十一月很快过去,十二月二十四日送灶神,送完灶神后就要除旧布新了,在下了三次雪后,梅花开了,温千染的冬麦也收了,十几个粮仓全满了,她取出一部分磨成面粉,让人每天做出上万个白馒头,从除夕到大年初十分送给在京城附近回不了家的灾民。 此一义举又赢得一致赞誉,其它大户也跟着仿效,有的施粥、有的送素菜包子,因灾民过多而使治安受影响,气氛紧张的京城终于等来平和的日子,吃饱饭的百姓不再闹事,也准备回乡,将来年的种子种下就不会再挨饿。 没人知道温千染如此作为是为了替左家父子积福,希望老天爷能多庇护他们。 银子她已经不缺,想到尚且年少,还需要父兄指点的左晋元,要是失去疼爱他的家人,他肯定非常伤心,为了增加他父兄平安归来的可能,她愿意尽己所能的援助前线,行善积德。 三月杏花、李花开了,满园的蜂儿忙采蜜,五采缤纷的蝴蝶穿梭花间,蓄满水的稻田秧苗已及小腿髙,月底,边关传来捷报,称大破胡人大军,只消将残兵赶回草原,这次的战役便要大获全胜了。 胜利就在眼前,君臣尽欢,但是,该来的还是会来,谁也避不开。 “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正在绣猫却绣成瘦老鼠的温千染被吓得针扎在指头上,一滴殷红的血珠子冒了岀来,她放在口中一吮。 她真的不是做女红的料,连月事带都缝不好,更遑论是穿在里面的单衣,此刻在这刺绣是被她娘逼的,说谁家的姑娘不会针线活,她到了夫家还要丫头替她缝丈夫的贴身衣物吗? 她一想也对,勉为其难的学了,只是成果不甚理想,可说非常悲壮,除了直线的竹子外,她连朵花也绣不成。 “喳喳呼呼的慌什么,没瞧见小姐被你一喳呼都吓到了吗?一会儿自个领板子去。”夏露十分有感严的斥喝,同时拿出药箱为小姐上药。 双喜、双福已经出嫁,在外头帮温千染管羞铺子,夏露四人就都升上了一等丫鬟,管着底下小丫鬟们。 小丫鬟绣屏哭丧着脸。“春露姊姊你替我求求情,真的发生大事了,我才急急忙忙地赶来告诉小姐!” 春露语气和缓,但同样不容说情,“再急也不能惊扰小姐,天大的事有小姐扛着,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操心。” “是,春露姊姊,小姐是主子,凡事以小姐为先。”她都忘了,她们当初入暮色居时,管事娘子教导她们的,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天大地大,小姐最大。 看她知错能改的态度良好,春露满意的点头,“说吧!什么事别扯太远,挑重要的说。” 听到可以开口了,屏住气的绣屏大口吐气。“小姐,奴婢刚才去绣庄帮你拿新来的绣线时,刚好路经定远侯府,奴婢正想和守的许太哥打声招呼,谁知门口没人,一会儿有人出来,却是取下喜庆的红灯笼,挂上白灯笼,贴上写了『忌中』的纸。” “什么,左家有人出事了?”温千染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裙上的绣绷、摆在旁装了绣针绣线跟剪刀的小篮子被带得落地。 “奴婢不敢多问,只听到要布置灵堂,棺木快运回来了……”人家家里有事她哪敢多做逗留,赶紧回府。 “怎么会,我不是做了防范……”难道老天注定的事改不了,她做的事全是白费工夫。 “小姐……”一旁的春露、夏露见她如此,不禁担忧轻唤,想安慰她几句。 “不行,我要去找祖父,不问个清楚我不安心。” 温千染行色匆匆的离开暮色居,临走前她赏了绣屏二两银子,免了她一顿板子,小丫头心中乐得不行,但看主子神色凝重,也不敢表露,赶紧退下。 到了书房门口,温千染又却步了,拍头一瞧“三省居”三个劲有力的字,她不禁反省起来,是不是她做得太少才无法挽回,心中更是难受。 在她踌躇之时,已从窗子窥见她身影的温赋就开口唤她了。 沙哑的声音中带着疲惫,让人听得很不忍。 温千染让春露候在门处,自己缓步进屋,一看到祖父黯然的神色,心中又是一揪。 “祖父……”祖父好像突然变老了。 “你知道了?”他唇角抿得紧,好似沉重得很。 她颔首。“是谁?” “消息传来是定远候。”征北还不到五十,老左哪至受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会何其痛心 “左伯伯……只有他吗?” 温千染心中咯登一声,思索起来。 案子三人去,二人还,回来的还是个残废……苏晚蓁近诅咒的话犹在耳边,可是事情似乎起了变化。 “听说是中了埋伏,定远侯为了救坠马受伤的晋阳而背后挨了一刀,他使了一种叫霹雳弹的武器才逃出生天,可惜回到营地时已失血过多,拖了二天便咽气了。温赋神色哀痛,不是为了左家,也是为了朝廷,朝廷少了一员会带兵的将军,着实是不幸。 “那左大哥怎么了?” 说到左晋阳,温赋目光幽远的看向窗外。“不好说。” “不好说?为什么?” “晋阳坠马时头部先撞上地面,头破了个洞,军医抢救了许久才救回来,可人却一直昏迷着。”想到发生在左家人身上的事,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唏嘘。 “那左二哥呢?”温千染听得都快发颤了,实在害怕会听见噩耗。 “那小子是来乱的,定远候的死让左家考二无法接受,他私自带了五壬人出营为报父仇,谁知在战役最后清理战场时,一名重伤未死的胡兵在死前反扑,朝他扑过去,他反手朝那人射了一箭……” “那应该没事才对。”如果他善用臂弩,近身就能将人射杀。 “坏就坏在那人临死前拉弓一射,他没射中左家老二却射中战马,穿颈而过,马儿嘶鸣一声倒地不起,来不及缩脚的他被倒下的马身压断了腿……”报什么仇,根本是给敌人送菜,左家军没了主帅还叫左家军吗? 胡闹,真是胡闹。 “腿断了呀!”虽然很不该,但温千染很想笑,有些幸灾乐祸的想着,没腿的孙猴子还蹦得起来吗? 二死一残,如今是一死二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至少定远候府不会倒。 “丫头,你还笑得出来,左家都发生这种事了,他们此时的心情肯定很沉重,你不能再随性而为。”温赋语重心长的育人。 一想到左伯伯死了,温千染鼻头发酸。“祖父,我想到定远候府看看,也许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看她懂得反省,温赋欣慰地模模她的头。“那边还很乱,你暂时别过去,等过几天再说。” “我只是去上炷香,很快就回来了。” 温赋看透孙女心思似的往她脑门轻叩。“为了左家老三是吧!你心里挂念着,怕他过不去那道坎。” “祖父,你别仇视左三哥嘛!他看到你可害怕了。”她承认是放不下他,那傻子最会钻牛角尖了。 这次出征原本左晋元也要随军,可是兄长们舍不得他吃苦、想护着他,也是想留个根苗,因此不让他同行。 她怕他会觉得父亲的死、兄长的残他有极大的责任,想着若是他也去就可以帮他们挡刀防剑,多带些霹雳弹将敌人全炸上天,那么左伯伯就不会死,左大哥和左二哥也会毫发无伤。 “害怕是对的,谁叫他把我的宝贝孙女拐走了。”再过几年,他想留也留不住。温赋不由得感慨她为什么不是孙儿。 “不是你的肉疙瘩?”她取笑的一眨眼。 他哼笑。“长丑了还留着干什么,不如割了。” “祖父,吃不吃佛跳墙、、红烧果子狸、富贵鸡、九转肥肠、油爆大虾……春露在厨房准备着,一会儿就能上桌了。”化悲伤为食量,太吃大喝。 “吃,还不走,等轿子抬吗?”说到吃,温赋心情转好许多,这就是吃货的本性,美食足以给予许多安慰。 “祖父,肉疙瘩还割不割?”她撒娇的拖着祖父胳臂。 “还想不想吃,再不吃就等着舌忝盘子。”温赋懒得看孙女一眼,健步如飞的往幕色居走去。 “祖父……”哼!坏人。 袒孙俩欢欢喜喜地吃着佳看美食,暂且不提左家的伤心事。 第八章 定远侯府遇大难(2) 与温府一角的欢乐相较,一片素白的定远候府是充满悲戚,一股浓郁的哀伤笼罩全府,久久无法散开。 上了年纪的老侯爷发已斑自,早年征战受的伤到晚年全爆发出来,他一年比一年衰老,一年比一年体弱,走路慢了,腰也挺不直,得拄着拐杖才走得顺,缓慢地前进。 他看着跪在灵堂烧纸钱的孙子,心中的痛不能诉诸于口,曾经他以为他会比儿孙早走一步,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迎来的却是装着儿子尸身的棺木,叫他如何不老泪纵横。 可定远候府还要走下去,他的孙儿们也需要他的扶持,他不能倒,也不可以倒,左家人的荣辱就在这一年了。 “起来吧,回房休息。”小孙儿整整一天未进食了,再不吃怎么受得了,阳儿、开儿等于废了,就剩下他了。 “祖父,我再烧一会,给爹带足了银子上路,他这辈子还没享过儿孙福。”一开口,左晋元的噪子是哑的。 听这话,老候爷的眼眶就红了。“他哪收得到,阴曹地府恶鬼多,半路就被抢光了。” “不会的,爹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他有很多兵在地下等他,这一下去又是大将军了,我得多烧点纸钱让他养兵,要不然他又要骂我不孝了。”地上忽然滴落一滴泪,左晋元以手背抹去脸上泪痕。 “不许哭,你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要学他的果敢坚毅,而非懦弱的泪流满面,我们左家以后就靠你了。”他不自立自强,谁能帮他扛沉重的担子,他没有后路。 “我只哭这一回,过后我半滴泪也不流。”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他把一张一张纸钱丢人火盆里,彷佛在宣泄心中的悲痛。 “……元儿,祖父老了,帮不了你太多,在我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的时保你能飞多高就飞多高吧!”老候爷叹息道。 “祖父……”听到他话中的腐朽气息和无力,左晋元咬紧了牙关,觉得自己不孝又无能,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在父兄的庇护下,他没吃过什么苦,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武官也是荫袭来的,父亲、兄长为他铺了一条好走的路,希望他不会像他们那般辛苦,能够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们是他的支柱,一直都在,不管犯多大的错事都有他们顶着,他顶多挨几棍子也就过去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柱子塌了他该怎么办。 “好了,别难过,人都去了,要振作起精神,我们活着的人还要往前走……”长孙仍然昏迷中,大夫说,再没办法醒来,人会渐渐虚弱而死,次孙的腿断了,他昔日的疏朗开阔全不见了,只剩下自怨自艾,丧气失志,整日盯着床帐不发一语,有如行尸走肉。 定远候府,目前只能靠他们祖孙撑着了。 “祖父,我这里好痛,痛得喘不过气。”左晋元捂着胸口的位置,用力的重捶两下,像要捶出心中的郁闷和伤痛。 “你这个像孩子……”老候爷轻叹了一声,苦笑。 蓦地,他瞧见门边一道月白色身影闪过,遮遮掩掩地似怕人看见,他好笑之余又不免感伤。 “进来吧!不用躲,我看见你了。”这丫头……有心了。 “祖父,你看见谁,是不是我爹回来了?”想着头七回魂,回来见世间亲人最后一面,左晋元倏地起身,但因跪得太久双膝发麻酸痛,他踉跄了一下,心急的四下张望。 温千染一踏进门,没好气地对左晋元说:“有我这么伶俐又讨人欢心的鬼吗?你要见鬼还得先通灵,不然就得开天眼……” 她不喜欢看左三哥露出这样可怜的表情,那太令人难过了,让她想刺他几句,让他换换心情。 “染染。”看到心爱的小泵娘,左晋元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上前狠狠抱住她。 “多大的人还哭,你羞不羞呀!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们要把拳头握紧了让人哭,宁可我欺人,不许人欺我。”活在这世上已经很辛苦了,没必要委屈自己,活得委屈。 “染染,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我快撑不下去了。”他最后一句说得很小声,怕不远处的祖父听见会伤心。 老侯爷虽然还在,可是毕竟上了年纪体力不支,很多事都没法张罗,侯爷夫人接到噩耗顿时病倒,她的两个媳妇则是茫然无措,最终靠着左晋元一人忙里忙外。 白日里来吊唁的人很多,两位兄长养病的养病,养伤的养伤,不克出面,他一步也不得离开灵掌,依着规矩感谢前来上香的文武官员,予以答礼,接受某些人全无诚意的致哀,不能有任何怨言地将人送走。 丧礼的筹备也得一肩扛起,选墓地、入祠堂、出殡的仪仗、送殡亲友的住宿安排等等。 七皇子有派人来协助,可他们擅长办的是皇家礼仪,与体制不合,后来老候爷出面婉拒了,怕犯了皇家忌讳。 好在有温府的三老爷、三夫人来帮忙,他们真把他当子辈看待,里里外外打点得十分妥当,前院搭了个棚子让前来上香拜的人有个歇腿的地方,茶水伺候着,素果糕点任人取用。 末了的回礼也准备得让人没得嫌弃,他才稍稍松口气。 不过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偌大的灵堂就左晋元一个人守灵,屋外的风飕飕的吹着,灵堂内感觉特别。 无法入眼的他想着父亲的成就、担心大哥的病,不放心二哥的腿伤,两位嫂子一见他就泪眼汪汪的问:“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要是好不起来怎么办?我们定远候府是不是要倒了?我们日后该如何维生?” 定远候府要倒了? 不,不行,这是祖父戎马一生打下的爵位,是父亲兄长拼了命维护的家业,所以不能倒,他一定要撑住。 至于说怎么办?他哪晓得怎么办?京里最好的大大都请来了,全都束手无策,谨姑姑也派了几个太医来,只是墙倒众人推,在皇后和玉贵妃有意的刁难下,骨科最好的陈太医,脑伤华陀的夜太医迟迟未出现。 他无计可施,被嫂子们哭得快要朝她们怒吼,好想找个人发泄,他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他还能支撑多久。 “没关系,左三哥,我在呢!”一朝突逢巨变,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难怪他会缬临爆发的边缘。 “染染,有你真好。”自噩耗传来之后,一直绷着心神的左晋元终于放松了,露出久违的笑容。 “好了,别撒娇了,快把我放开,我还没向左爷爷请安呢。”注意到老侯爷的目光,温千染脸微微红了,实在不好意思。 “染染,我舍不得放开。”她身上香香的,抱起来又软又舒服,所有的不安与压力都消退了。 “夏露。” “是。” 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的夏露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一打开,取出一根长针,毫不犹豫地朝左晋元左手合谷穴扎下。 “啊!好痛,什么鬼……”吃痛的左晋元连忙放开手,跳开一步查看痛处。 “哪来的鬼,就你这个讨厌鬼。” 温千染一脚踩上他鞋面,用力扭转了两上,他却不敢再呼痛。 “染染……”他一脸委屈。 看到自家孙子被温家小头驯得服服贴贴,一旁的老候爷好笑又好气,又有些心酸。 自己不如温老头会教孩子,瞧他教出多好的娃儿,但幸好他有好眼光,抢先替小孙子订下了,这个心有丘壑、蕙质兰心的小丫头日后是他们定远侯府的。 她比另外两个孙媳妇强多了,老大家和老二家的加起来还没她一半聪慧,以后把这个家交给她,他也可以放心了。 “左爷爷,我不说节哀顺变,这两日想必你也听多了,我只说这么一句——咱们早晚都要走,让先走的去享福,他不用再餐风露宿、不用一身是伤,终于能放下手中的刀剑不再杀戮。”无事一身轻。 “好,这话说得好,让先走的人去享福。”是呀!他还在放不下什么,儿子至少不必再在沙场拼搏。 在刀口上舌忝血的武将杀孽太重,总是没几人长寿,他是急流勇退,早早退下来,不然也可能得不到善终。 不过儿子死在自己前头,这也是一种业报吧! “左伯伯回来那天我本来就要过来,可是祖父说怕冲撞到,你们已经够忙了,不让我来添乱。”温千染语气软糯,让人听来就是心口一软,忍不住想疼她。 “所以你就半夜翻墙来。”老候爷好笑的说着,和小辈说说笑笑,他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温千染脸微红的流露出小女儿娇态。“路不是只有一条,看人怎么走,咱们都那么熟了,不拘小节。” “连你一个小丫头都能潜进侯府,侍卫们是改吃素了?”看来得再磨一磨。 说到侍卫,温千染倒是想起一件事能逗老候爷开心。 “冬露带我跳下来的时候,候府的侍卫很紧张,抽刀拔剑的包围我们,可一见被剑架住脖子的人是我,居然吓得全身发抖,纷纷收刀收剑,还说小姐饶命。”温千染故意娇嗔着抗议。 “左爷爷你说,我有鬼那么可怕吗?他们居然吓到差点跪地求饶,真是气死人了。”好像她是妖魔鬼圣一般,十分骇人。 闻言老侯爷嘴角为之抽搐,忍笑忍得脸都僵了,心里想,鬼还有法师能压制,而你胆大到天不怕,地不怕,鬼和你一比都成善良百姓呢! “下回从大门进,爬墙多危险。” 温千染乖顺的点头。“嗯,我听左爷爷的。” 呵!还听他的,她只听自己的,向来我行我素,表面温驯得像只猫,瓜子却比刀片还利,看透她本性的考侯爷听了她的话,真是好气又好笑。 老侯爷看向孙子,示意左晋元递给她三炷香。 “给你左伯伯上炷香,小辈之中他最疼你了。”儿子生了三个壮小子,总惦念娇滴滴的女儿,对待染染便持别好,且这丫头嘴甜,哄起人来像打翻了糖蜜罐子,甜得让人又爱又宠。 让儿子宠她宠得连孙子们都只能往后排。 “好。”接过,她恭恭敬敬的跪在蒲团上,先祭拜,再叩上三个响头,继续跪在灵前,喃喃低语,像在闲话家常。 “左伯伯,你一路好走,我让左三哥多给你烧点纸钱,你在那边买地置产,别再打仗了,当个挂着算盘的阔气田家翁,等几十年后我们去找你时,你可要让我们当个不务正业的二世祖,我们只管享福,啥事也不理……” “你这丫头,这话说得不伦不类,你左伯伯都要笑话你了。”明明是很悲伤的事,举目白烛丧幡,一口上等棺木停在厅堂,可是被她一说,却成了短暂的离别,总有一天会再团聚,悲情都消失殆尽。 也许真有那么一天吧!等他这个老头子去见儿子,见面就要问一句“过得好不好,收到儿孙烧得纸钱没”,想想,这样的团聚也是有意思。 贝齿一露,她笑声清浅。“我脸皮厚,不怕笑,让左伯伯夜里来找我,我陪他聊聊天。” “你呀!是个大胆的,起来吧!别跪了,左爷爷老了,撑不住,先去歇下了,一会儿让元儿送你回府。”年轻人肯定有话聊,他就不留下来碍人眼了,省得孙儿埋怨。 话一说完,老侯爷就拖着蹒跚的脚步走了,拄地的拐杖声一声一声叩着廊道,由近而远。 老侯爷一离开,左晋元就不安分了,一把从后抱住不及他肩高的纤柔身躯,胸贴着背,头枕在细肩上。 “染染,我想你。”他想她若在身边陪着他,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你好重。”这里可是灵堂,刚刚见面的时候还能说是一时激动,现在又搂搂抱抱不太好吧,虽然她不是很介意,可她得替他的名声着想。 他闷闷的咬她耳肉。“你说谎,我只是抱着你,没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你身上,你怎么越来越瘦了。” 虽然她什么样子他都喜欢,但他更喜欢她肉肉的样子,小脸圆得像团子似的,让人想捏一下。 “也好臭。”啊!新鲜空气,她要室息了。 “臭?”有吗? “你几日没洗漱?”都发出酸味了。 “这……”他想了想,好像从听见父亲的死讯他就傻住,一直到送回棺木、净身、入敛,他感觉整个人是空的,这些天都茫茫然地处理丧事、应对来吊唁的人,连吃饭都是一旁的随从提醒,才张口吃几口。 “去把自己洗干净了,我到厨房帮你下碗面,你不梳洗就丑了,我不喜欢丑人。”温千染拉拉他长长的青髭,故意拔了几根表示他变丑了。 “你不会走吧?染染……”他踌躇着。 “不走,我陪你。”左家三个顶天的男人都倒下来了,此时的他定是不安且惶恐,不知未来该做什么,她可以陪着他想。 听了她的话,左晋元吩咐下人来守灵,又让丫鬟带温千染去厨房,他离开厅堂走向自己的院落,脸上稍有笑意,少了些许愁色,脚步也轻快了。 温千染带着冬露和夏霞,随着定远侯府的丫鬟踏进厨房,开始备料煮面。 “小姐,这样好吗?”冬露担心她夜不归府闺受损,会遭长辈惩罚。 她轻笑。“你以为祖父不知道我们偷溜出府吗?他那人最老奸巨猾了,老是扮猪吃老虎。” 小狐狸哪逃得过老狐狸的耳目,太傅府里的护院虽不是出身军旅,可也身手不俗,还有几位是大有来头的江湖人物,若无祖父的点头,她们几个弱女子能顺利翻过高墙离府? 第九章 治疗断腿改命运(1) 沈芸娘跟前日一样,一早就和丈夫到定远侯府帮忙,他们的面容原本是严肃的,但是一走进白烛高燃的灵堂,瞧见倚着柱子睡着的左晋元,以及他怀中抱着的妙龄少女,两人身上合盖一床被褥,两人顿时目瞪口呆。 “哎呀!这两个孩子真是……好在一早还没人,要不这事一传出去,咱们闺女就没法做人了……”沈芸娘笑叹了声。 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 定远候左征北死,除了头几日有人来吊唁外,到了后头就少有人走动,因为大多数人都认为,世子左晋阳、小将军左晋开皆卧床,只留一个没有建树的小少儿,定远侯府的气数尽了。 不过还有少数人惦记着左家的兵权,不时用各种方式试探,试图夺权,几十万的左家军势如猛虎,有谁肯放过。 唯有温家人一点也不把利益看在眼里,念着两家三代几十年的交情,以及小辈们定有婚约的情分上,温赋让三房夫妻帮着处理后事,不然一名小儿和几个后院女子哪里应付得来,还不让起了邪心的族人给撕了。 而三房夫妇第一日来时,就被一团乱的定远侯府吓了一大跳,庆幸两人有来帮忙。 自从大儿媳妇进门后,自认不是理家能手的侯爷夫人便将中馈交给大媳妇,她莳花丢草地过着清闲的日子。 谁知窘山郡主柳依衣打小就被宠坏了,她对拈酸吃醋很擅长,常打骂貌美的丫头,可要让她掌理偌大的候府,说实在的,那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遇事,下人们不是惊慌失措,就是聚在一起唉声叹气,甚至有逃跑偷窃的行径发生,显然是平常就没有管束好,才会一出事就彷佛天塌了。 看不下去的温浩斐让带人将手脚不干净的人全丢进大理寺牢房,难得徇私一次,等侯爷的后事办完了再交给老侯爷处置,毕竟他才是主家。 沈芸娘在老候爷跟左晋元的请托下,便一手接过大多数的琐事,柳依衣虽然有异议,但在被老候爷训斥过连个家都管不好后,也不能多嘴什么。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温家三房夫妇几乎日日到定远侯府来。 “染染,醒来。” 嗯……谁在摇她? 睡眼惺忪的温千染揉眼睛,晨时的气候有点凉,她伸出被子的手感到一股凉意,娇气的她又赶紧把毛缩回,靠近唯一的热源,手贴着暖呼呼的胸膛又闭眼要睡去。 可是下一瞬间又被摇了,她有点小火气,勉为其难的睁开眼,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但一看清眼前面容,她怔了一下,随即软软一笑,神色娇憨。 “娘,早。” “你认为这是你该对娘说的话吗?”她一脸严肃,没有半点笑意,好像温千染做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温千染却依然眼儿弯弯。“娘,你有十七岁吗?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过两年我是不是该喊你妹妹。” “你呀。就这张嘴把人哄得晕头转向,多少人中了你看似无害的招数。”沈芸娘以指代梳,将女儿凌乱的发梳直。 “娘中招了没?”她笑嘻嘻地直乐。 “中了,中了,你快起来吧!这么窝着睡成何体统,让人瞧见了又要碎嘴。”女儿都十三了,沈芸娘还当她是三岁哄着,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只想帮她掩饰一二。 宠女等于杀女,把女儿宠坏了对她的将来并不好,嫁到别人家的家里,人家不会像自家人一样宠溺,婆媳失和,妯娌不睦,姑嫂相争,连丈夫都可能不喜,小妾一个一个纳。 可是温千染本身聪明,在温府内不是秘密,众所皆知,她比当了几十年家的当家主母还要善于御人,理事的本事更不在话下,上至八十岁的老太太,下至无牙小儿,几乎无人不喜欢她,所以温家毫无顾忌地宠着她,不担心把她宠坏,更不担心她出嫁后会过得不好。 “我冷嘛娘。”她说完又缩了缩身子,好像真的很冷。 “冷什么,多大的姑娘了还……”冷着脸的温浩斐瞪向睡得正沉的左晋元,满脸不悦,也怪温赋宠着温千染,居然放她偷出府。 “娘,爹很多天没出恭了,瞧他肚子闷得脸都发青了。”多吃疏菜有益身心,也能……顺一些。 被女儿取笑的温大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沉着脸就要拉开被子。“回去受罚,抄一百遍法华经。” 一百遍?哎呀!她可怜的纤纤玉手,又要遭罪了。 “爹,左三哥连着好些天没睡了,你别吵醒他,让他睡一会儿。” 温浩斐掀被的手一顿,迟疑一会儿收了回去。 “你自个儿出来,我不吵他。” 看到左家小子眼睛下方的深青色,温浩斐在心里感慨叹,才几岁就要承担一个家族兴衰的重担,难怪累了。 “我……”呼!好凉的风,她不想受罪。 “嗯——你说什么?”温诰斐声音压低。 温千染娇俏的噘着嘴,“爹,要是冻着了你女儿,你肯定心疼,我孝顺你,就不让你担心了。” 此话一出,一旁的沈芸娘噗嗤笑出声,直道要量量女儿脸皮有多厚,这样不要脸的适也说得出口,而摇头又叹气的温浩斐一脸无奈,对这全女儿他向来没撤,他孝顺她还差不多。 知道丈夫没招了,沈芸娘接口轻哄,“染染乖,听话,赶紧起身,要是一会儿有人来祭拜,瞧见你俩这样子不太好。冬露,小姐的斗篷呢!快给她披上。”这孩子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老要人替她操心。 “夫人,小姐的斗篷在我这儿。”另一名丫头站了出来。 “你是……夏露?”这几个丫头她老是搞不清楚谁是谁。 “是的,夫人。”夏露把手上的紫花镶兔毛边的斗篷抖开,准备为小姐披上。 “咦!敝了,她怎么会带你出来,不是一向是春露跟着她,她那张嘴离不开吃食。”她心里纳,看向女儿。 “娘,你也知道我身旁的四个露各有所长,你想想夏露擅长什么,就明白我的用意……”温千染边说,边准备钻出被窝。 温千染才一动,睡得沉的左晋元立即惊醒,倏地一出手,箝制住白女敕细腕,拉近。 瞧见这一幕,什么感慨怜惜都从温浩斐心里消失了,只剩下怒气。 “臭小子,干什么,还不放手,当老子的面还敢不规矩!可恶,武将家的孩子就是不知礼数,动手动脚的。 忽地脑门挨上一巴掌,左晋元一下子为之清醒,可怜兮兮的一喊。“世伯……” “谁是你世伯,还不把手放开,我家染染身娇肉贵的,瞧你这粗手粗脚的,要是把她弄伤了,我跟你没完。” 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有趣,可是转到老丈人身上,那是不死不休的世仇,自个儿养得如花似玉的女儿被个野小子抢走了,那个恨呀!简直如滔滔江水,流也流不尽。 “染染,没事吧?我有没有捉伤你……” 罢要靠近的左晋元,把被推开,近在眼前的纤白小手落入别人手中。 偏偏那个别人他得罪不起,只能用无辜的眼神闪呀闪的,好似受到欺凌的孩子。 这温浩斐不为所动,沉声命令,“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待会儿又有得忙,过几日你爹就要出殡了,你要做的事还很多,你那两位兄长……”唉!到时候也不知能不能哭灵,定远候一生功勋无数,率领左家军扞卫疆土,孰料离世之时只有一子摔盆。 “染染她……”他不想走开,又看了好几眼月白色身影,眷恋不已。 “染染是我女儿,你还怕我把她吃了不成。”看到他依依不舍的神情,一向脾气温和的温浩斐想给他一拳。 走了一半的左晋元又回头,直接地问道:“我是想问染染会不会留下,她说了陪我,所以……” “她留下来干什么,她还不是你家的媳妇。”要不是他家刚遭逢巨变,他肯定揪起他耳朵教他做人的道理。 “也不是不能,若在热孝中成亲……”看见心爱的姑娘朝他一翻白眼,左晋元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有些欢喜。 两人相处久了,对彼此都有一定的了解,他知道当温千染给他白眼时,表示她有办法解决,叫他别拖后腿。 当下他低下头,不再开口说一句话。 但是他的话已激怒爱女心切的温浩斐,一想到女儿才十三岁就有恶狼想来叼走,胸口那道心火霍地往上窜烧。 “你、作、梦——” 是作梦呀!他想娶,她还不想嫁呢!她这身子还没长开,哪能为人妻,她还想能不能拖到十七、八岁。 看着把自己坑死的可怜虫,温千染只有深深的同情,告诉他多少次在她爹面前要收敛,可他总是记不住。 套包在现代的老话,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任何敢生奢念的男人都是父亲的敌人。 “爹,你晓得夏露会医,我带她来的用意便是帮左二哥瞧瞧他的腿伤,看能不能救得回来。”她在想也许可以用现代医学的方法试试看。 她在骨科实习的时候是在堂哥手下,而堂哥是骨科名医,堂哥对于她实习的成绩很满意,也对于她最后没选鼻科很扼腕。 即使她不想,想当医界逃兵,可是她的家族不允许,原因就在于她有学医的天分,二十几个医生围起来强迫她学,不学就把她的爱猫多多烤来吃。 温浩斐一听略微沉吟,若有所思的看了夏露一眼。“有可能吗?之前看过的大夫都摇头。” “不试试怎么晓得还有没有希望,他是脚断,而不是脊椎断裂,只要筋脉骨肉没有毁损过度严重,通常复原的机会极大。” 左二哥是被马匹重压,很有可能造成骨膜、肌腱、神经、血管断裂,如果当时在前线有把软组织保护好,没有坏死、烂掉、缺损,要重建或复位就容易多了。 “你……”不等温浩斐点头,一道身影如风越过他,拉走他正对面的女儿。 “死马当活马医,世伯,这里你先挡上,我带染染去看我二哥,一会儿还你……” 左晋元拉着温千染也逃似的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夏露跟秋露也连忙跟上,转眼厅堂里只乘温家三房夫妇,呆立当场的温浩斐看得傻眼,风中传来女子脆甜的咯咯笑声。 “……这……这像话吗?我是他谁呀!居然叫我挡上,这个胆儿肥的小子……”到底死的是谁的爹呀! 白幡飘动,气到满面通红的温浩斐很想焚香问问躺在棺木里的男人,他是怎么教儿子的,教养差也要有个程度,都成了莽撞无礼的野人了。 “你是他老丈人呀!他跟你没亲疏之别,把你当父执辈敬着,自家才不用拘礼,率性而为。”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瞪着还能说风凉话的妻子。“你还笑得出来,女儿都被抢走了。” 沈芸娘自我解嘲。“苦中作乐,女儿养大了本来就是别人家的,你还想把她留一辈子不成。” 听着妻子的“苦中作乐”,温浩斐口里发苦的想着,为什么不能,太不了找上门女婿,反正女儿会赚钱,嫁不嫁人无所谓。 “夫人,你太宠孩子了,把女儿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你不宠?”府里宠得最狠的就是他和老太爷,两人才是纵容她女儿任意妄为的元凶。 温浩斐一噎,说不出反驳的话,讪讪抚抚胡须。“安排些下人来哭灵吧!至少要让上面的人知晓左家为朝廷做了什么,这一死二残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芸娘闻言,苦涩的叹息。 边关的战事仍断断续续的持续着,本已退回草原的胡人卷士重来,少了主将的左家军战力不如以往,胜少败多士气低落,也有厌战的念头。 他们的将军死了还打什么仗,当初是跟着来立功的,而今只有战死的分,保家卫国成了笑话,军饷、粮草供应不上,军服已老旧破裂,连刀剑都钝了口,叫他们拿什么打? 偏偏此时还有人落井下石,参左家父子三人用兵未尽全力,给胡人可趁之机,以致兵败身亡,造成朝廷的损失,理应夺爵降罪,府上众人全下狱待审。 温赋当场不屑的回了一句,“你对军事这般有见地,待在京城便能知晓前线将士尽不尽力,不如兵让你带,我倒要瞧瞧你能不能百战百胜,凯旋而归。” 参奏之人当场脸一白,不敢多言。 连战无不克的定远候都战死沙场,谁还敢披挂上阵,自个儿找死?胡人个个力大无穷,足以劈倒一棵树,他一个文臣到边关是有命去没命回来。 只是定远侯府被参之事虽然暂时平息,那些为夺兵权不择手段的人,定然还会继续往定远侯府泼脏水,挑起皇上对于吃了败仗的不满,他们不能任由打压。 “左二哥,看着我。” 灰败的神色,空洞的眼神,绝望的气息,原本充满欢笑的屋子里只剩下孤寂,以及女人的哭泣声。 被温千染叫唤的男人毫无回应,身子缩在床铺最里头的阴影处一动也不动。 他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在黑暗中、在寂静里、在无垠的虚无,他眼前看不见光亮,只有墓地般的荒凉,无声、无息,他被无情的抛弃,困在寸草不生的空谷,只有寒风刺骨。 “左三哥,把他拉出来。”看他还能躲多久。 “好。”左晋元应得很大声。 说是拉,他还是小心的将人抱过来,因为进食不多,昔日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轻得抱的人都鼻酸。 “小叔子,你别动他,别压到他的伤腿,他会痛……”左晋开的妻子赵薇苓慌忙阻止,细细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 左晋元更谨慎了,却没有停下动作。 “会痛才有好的可能,不能再纵容他自暴自弃,人的一生只有一次,不该让他自误误人。”温千染摇摇头,安抚劝说着赵薇苓。 “温小姐,我只要他活着就好,不要再受苦,你就别再折他了。”看了那么多大夫,次次都是白受罪,赵薇苓不忍丈未再受折磨。 温千染眼中有怜悯。“顺着他的意不见得是真好,看他无止境的逃避你不痛心吗?再怎么样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了,二嫂,你就让我看一看好吗?” “可是……”赵薇苓很踌躇,看了看眼前的小泵娘,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夏露,对于年少的她们实在没有信心。 “夏露,我们去瞧瞧左二哥的伤。”温千染知道她有什么疑虑,而这只能用事实来打消。 “是的,小姐。” 第九章 治疗断腿改命运(2) 夏露面无表情的走到床榻边,她先解开左晋开断腿上固定的来板和布巾,细细检视伤口愈贪的情形,又轻触伤口,感觉腿骨的状况。 “你干什么?!”因为痛,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左晋开忽然像野兽般咆哮,睁眼瞠向站在床边的几人。“给我滚,别管我!” “左二哥,你还没死。”他必须有求生意志才能配合治疗。 一直躲在黑暗中的左晋开畏光地眯起眼,他看不清眼前站的人是谁,只看到几道模糊的影子,“我没死你们就想让我死得彻底吗?我都已经是这样了,不用再折腾,反正我的腿都断了。”他喉咙发紧,发出的噪音像被火烧过般嘶哑,沙沙的。 温千染笑嘻嘻的往他痛处一按。“既然你这么无所谓,那我再打断它也没关系吧。” “什么!”因为疼痛感而看清面前的人,他怒视毫无怜悯心的小魔星,胸中怒火狂燃,想要狠狠教训这臭丫头。 “左二哥,你还想不想要你这双腿?”他的脚还有知觉,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表示他的血液循环情况良好,不需要截肢。 左晋开一听,目光炽热。“还有救?” “夏露,左二哥的情形如何?”她未回答,反而先问学医的丫头。 “小姐,左二少爷的腿骨是遭受重压而折断,断骨曾经穿刺过皮肉又强行推回,但骨折处并没有完全对上,且可能有碎骨没有固定回去,才会无法动弹。” 温千染微微蹙眉,这个年代没有x光等等器械辅助,要判断伤势多了许多困难度。 夏露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奴婢想,若要治疗,必须动刀切开皮肉,重新将骨头复位固定。” 无人知晓温千染私底下教夏露如何动手术,夏露学望、闻、问、切的同时也学习现代医学,几年下来她能左手诊脉,右手拿刀,做些缝合、切除暗疮之类的小手术。 她准备来年教夏露妇科,龙其是剖月复产与产后血崩的护理,为自己培养一个信得过的“妇产科医生”。 在古代女生孩子的风险极高,子死或母殁的事常有耳,有时甚至是一尸两命。 温千染点点头,不看一听到动刀二字就惊慌了的赵薇苓,只认真的看着左晋开,二字一句地问—— “左二哥,你敢试吗?” 对于温千染的问题,左晋开的回答是—— 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不敢试? 于是两天后,左晋开被送入一间温千染用所有想得到的方法消毒过的房间,屋内的摆设很简单,一张三尺宽,人躺下去刚好的平板床,一叠滚水煮过又晒干的白布,火烧过的剪刀和锋利的小刀,还有桑皮线…… 屋里只有四个人,温千染、夏露、左晋开、左晋元——最后一个坚持在场,没人拗得过他,只好让他充当递器械的。 一开始先由夏露主刀,她一刀切开左晋开的腿,以套着肠皮制手套的手模索嵌在肉里的碎片,再放回骨裂处,而后再轻模细按,将偏移的腿骨移回。 她做得还不错,就是不够细心,熟悉人体骨骼的温千染察觉不对,又找出几片细碎的骨头,嵌进骨缝。 最后是断裂肌腱的缝合,然后是上夹板,抹石膏固定。 等把从昏睡中醒来的左晋开抬回休养用的房间,看他精神不错,温千染等人便挪到花厅稍作歇息,左晋元才惊讶地向温千染追问方才的事。 “为什么二哥不会痛?”太神奇了,从头到尾没听见二哥喊一声痛。 “因为有麻醉……呃!麻沸散。” “你有麻沸散?!”左晋元话声扬高,他听父亲和兄长们说过,军医们时常感慨麻沸散的失传,导致有些伤势较重的伤患难以医治,因为治疗过程太痛苦,他们承受不住。 看到他两眼发光,温千染顿时头皮发麻。 “冷静点,不要太激动,麻沸散制作不易,药材不好取得,如果想要大量供给绝对不行,你死了这条心,不要多做妄想。” “要不你把方子给我,我拿给军医去弄,有多少做多少。”有了止痛的汤药,会有更多的人能被挽回一条命。 要不是了解他的为人,真要以为他是想要窃取别人家的秘方牟利。 温千染摇摇头,“再说吧!这可是夏露本门的不传之秘。” 左晋元一怔。“夏露的医术不是你教她的?” 没想到他会猜得这么准,她不禁露出愕然表情,但随即装出太被抬举了的讶异语气道:“怎么可能是我,她是药王谷的弟子。当年我买下她不久便送往药王谷学艺,看在我祖父的面上,一位巩师叔收了她,学了三年才回来,而后每年要去药王谷住两个月,补其不足。” 那次她才有祖父人脉广泛的感觉,三教九流的人物他都有点交情。 好在夏露有学医的天分,为人也颇为上进,在巩师叔的鞭策下,把药王谷的医术学个大半,还带回不少珍稀药材。 药王谷教的是正统中医,以诊脉为主,温千染教的西医着重于外伤的处理和简易手术,中西合璧,让夏露比寻常大夫更有本事。 “左三哥,你不会以为我无所不能吧!我只是比旁人聪明一些,因为夏露的关系,现师叔私底下也提点我一些要领。” 左晋元俊美的容颜一红,笑得腼腆腼。“我看你下刀的手很稳,看来比夏露纯熟,所以才这么想……而且染染在我心中是最好的,没有人比得上,你不会的事也没有几人会。” “哼!马屁精。”比她还会逢迎拍马。 他一脸正经。“我说的是实话,染染是我看过最聪慧灵巧的姑娘,真想快点把你娶过门。” “我才十三岁……”她不满。 左晋元神情悒郁。“又不是马上圆房,我会等到你及笄后,要不我一守孝就要守三年,再走完六礼最起码要一年,等定下婚期又是大半年,我……我等不及了。” 他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她对他太重要了。 “等不及也得给我等着,不然你想换人吗?”十七、八岁嫁人刚刚好。十九、二十岁再有孕也不迟。 “不换不换,谁让我换我跟谁拼命。”他摇头摇得快断了,低吼的声音中充满慌张的杀气。 温千染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左三哥,你抱太久了,可以放了吧!要是让我爹瞧见了……” 闻言,他身子一僵,倏地抬头察看四周有无猛虎出没……呃!温浩斐的身影,幸好四周除了贴身伺候的下人,空荡荡没其它人。 “染染,你别吓我。”他不禁吓。 “若是我祖父来了……”嗯哼!他那一身人皮可以剥下来晾了。 一听到是半师的温赋,在他手底下磨了几年的左晋元打了个激灵,连忙把怀里的软玉温香放开。“染染,你不厚道,搬座大山来压我,我生平最怕的人就是你祖父了。” 面对他,温爷爷从来不笑,手段堪称凶残,只要他一句话说错、一句书上的句子背错,手板就来了,还当着院子的下人打,让他自己宣布他有多笨,把他的颜面扔在地上踩,不管他的哀求。 要不是他的脸皮够厚,真要被种种的羞辱逼到哭着逃走。 “那真遗憾了,他是我祖父。”左晋元避不了,想要带走人家的肉疙瘩就得承受着,祖父偶尔也是不讲理的。 温千染在心里偷笑,祖父一遇到和她有关的事,他完全是不跟人讲道理,全凭当时的心情,护短护得厉害。 他闷闷地问:“染染,我什么时候能娶到你。” “等你守完孝。”她给了个笼统的回答。 “那要好久……”他语气压抑。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而且……这三年时光,也是我对左伯伯的孝心。” 疼爱她的人少了一个,温千染的心不是不难受,她总认为是她的错,如果她再努力一些,也许这场不幸就能避开。 硝石、碳、硫磺,以温府的势力取得不难,她前后让人做了一百多颗霹雳弹,除了做坏的和实验用,她那里还有九十多颗。 只是她怕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拿出太多热武器会影响时代的演进,因此她很谨慎地只给左家父子三人一人三颗霹雳弹,给他们用在危急时月兑险保命,谁知还是不够。 如果多给几颗,也许左伯伯还活着,左大哥不会至今昏迷不醒…… 一想到仍停棺在灵堂的父亲,左晋元心情异常沉重。 “染染,二哥的腿能好吗?” “伤筋动骨一页天,他的腿骨是打断重组所以最少要卧床四天,不能有太大的动作,过了之后看看恢复的状况,可以试着让伤腿承受一点重量,而后要每天活动腿部,并且让人替他按摩,让筋脉通畅,约半年可以下地试着站立,行走,如果他不乱来的话,是可以恢复到能行走自如的,只是日后怕会落下老寒腿的毛病……” 医药不足,少了抗生素和一些药品,好得比较慢,也会有若干的后遗症,而且后续的问诊判断也难,如果有现代器械,她对左二哥的恢复状况会更有把握。 “二嫂不会让他胡来的。” 二哥最大的缺点是不瞻前顾后,往往凭着一股血气就往前神,不管行军布阵,前方有多少凶险,他只想铲灭敌军,凯旋回朝。 欲速则不达,二哥犯了躁进的兵家大忌。 若是他,面对父亲和大哥的仇会按兵不动,守株待兔地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宰一双,绝不会为了报仇而不顾其它兵士的性命,投入敌军,反落入险境。 “哼!左二嫂哪管得住他,一得知复原有望,他整个人又成了往日那只孙猴子,还问我要不要在他的石膏腿上签下大名,表示是我亲手裹上的。”他还怕她名声不够响亮吗?非要弄臭她名声不可。 “嘿!二哥本来就是人来疯,坐不住,他前阵子那副死气沉沉、心如死灰的样子我才受不了,现在他能笑了,还一口气吃完一锅白粥,看来是无大碍了。”他肩上的重担可以稍微放下来一点,有人帮着承担。 “一锅?”温千染吃惊,会不会吃太多了。 她得让夏露开些胃药备着,像他这般胡吃海吃,完全不顾少量多餐的医嘱,迟早胃会出问题。 左晋元傻笑。“二哥说他饿得慌嘛!能吞下一头牛,不过太久未进食得少些油腥,他只好拿粥泄愤。” “最好他有本事吞下一头牛……”温千染小声的咕哝着,大胃王冠军都不见得能吃完。 “染染,你在说什么?”他瞧她殷红色唇垂动了动。 “没什么?”她能说她在骂左晋开是饭桶吗? 左晋元也没追问,转而问出一件他已经思索很久的请求,“对了,染染,能不能让夏露也去瞧瞧大哥的伤,我想若有一线希望就不放弃。” 无论如何也要把大哥医好。 “夏露是我的丫头,你还晓得吧!”使唤起来倒像侯府下人,问她一声不过是顺口一提。 他露齿一笑,张手往她玉臂上一握。“我和你是谁跟谁呀!没必要分彼此,我的全是你的,你要全部拿走也行。” 她一啐,反手往他手背上一拍。“哪学的甜言蜜语,你的一切早在我手里了,还想拿回去吗?” “不拿,不拿,我的本来就是要给你,可是我大哥他……”他心心念念至今毫无知觉的兄长。 看他眼里的忧色,温千染于心不忍,但不得不把现实告诉他,“头部的伤不好治,没有仪器铺佐,难以分辨伤在哪里……” “什么是仪器?”他好奇的打断她的话。 她一顿,失笑。“就是帮助大夫治疗病人的器具,像你之前递给我的锡子和拉钩……头部比身体的其它部位更重要也精细,如果能清楚知道头颅里哪儿受伤,有了足够的准备,到时打开头颅治疗才万无一失。” “你会?”他两眼炯亮的盯着她。 “我不会。”她父亲是神经外科权威,但因为叛逆,她怎么也不肯接触神经外科,只在医学院时上过课,以及大体考师的解剖研究。 “你不会?”他讶然,满眼不信。 温千染没好气的捶了他一下。“你失望个什么劲,我本来就不是医者,会医的人是夏露,不然让她用银针试试看,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玉贵妃近日来频发头疾,擅长治疗头疾的夜太医被她留在宫里,他们认为这是玉贵妃不希望左晋阳被治好,想让自家兄弟夺军权的伎俩。 其余太医院的太医来过几个,大多无功而返。 “你是指针灸?” 左晋元眼睛散发出希望的亮光,他听说过药王谷有一种绝学叫“九针之术”,是将九种不同的针插入人体内,借以治病,世上不少医者渴望一窥九针的玄妙。 难道夏露有这等本事? “敢试吗?”温千染挑衅地问。 左晋元定定地看着她,毫不迟疑地回笞,“为何不敢。”与其不生不死的躺着,还不如赌一把。 “我问的不是你。”自作多情。 她回头轻唤,“夏霞。” 看到小姐捉弄自个儿的未婿夫,夏露掩唇偷笑,随即正色说:“小姐,奴婢没试过用九针之术治疗头疾,但可以一试,师父说我有他八成功力。” “才八成?”会不会太冒险了……左晋元犹豫了,想着不如想法子请来夏露的师父。 温千染朝他最软的腰肉一掐。 “还嫌弃,夏露的师父是皇上请都请不来的神医,别说八成,有六成本领太医院的太医就不及她。” “染染,你真凶悍……”他以后的日子难过了。 “你说什么?!”杏眸一瞪。 没志气的左晋元连忙低声下气地讨好,“尽避捏,想捏哪里都行,我皮厚,不怕疼,就那里不能捏,捏爆了我们左家就绝后了……”他往两腿中间一瞄,意有所指。 “下流。”她蓦地脸红。 “不下流,传宗接代是正经事。”看她脸红,左晋元又被迷得忘了正经事,“染染,你想要几个孩子,我们最少生五个好吗?像岳父岳母一样四男一女。” 想到有一个像她的女儿,左晋元笑得嘴都阖不拢。 “滚开。”谁要生那么多,又不是母猪。 “不滚,就要黏着你……”谁叫她是他的染染。 第十章 突如其来的别离(1) 白幡飘动,纸钱满天飞散。 哀戚肃穆的氛围笼罩京城上空,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竟不见天日,微暗的天色彷佛风雨欲来,风吹得人心浮动。 除了左家亲眷外,不少武官心有戚戚,主动前来送行,七皇子朱子尘也来了,代替他母亲谨妃来送舅父一程。 温赋为其念惇文,偭怀定远侯的种种功绩,他声情并茂的说着左征北的生平,用最感人的语气描述铮铮铁骨的男人,以感慨的声调来形容已逝的英雄,让人刻骨铭心的记住定远候为朝廷效力,戎马一生。 其实他是念给皇上听,念给有意中伤、恶意抹黑的佞臣听,念给天下百姓听,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定远候府的存在代表什么意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过世而永远沉寂,左家军是不朽的传奇,唯有左家人能驾驱,谁也取代不了。 靶念温赋的义助,老候爷频频拭泪,老友的相挺令他热泪满腮,他想他到死都会记住这份恩情。 定远侯府不会败落,只是沉潜。 但是让人诧异的,除了左晋元,外传已经残废、甚至已死的左晋阳、左晋开居然都在,一个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士兵搀扶着,脸色苍白了些,看似气虚无力,却捧着父亲牌位一步一步往前走,一个坐在轮椅上手持招魂幡,不停地挥动。 原本左晋开是让人抬着走,可是抬高,人的高度超过棺木,是为不孝,因此温千染连夜画了图,谎称是看到路人推着板车才想出轮椅这种东西,而她祖父又调出两名工匠局的工匠,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赶制出来。 至于左晋阳的苏醒却是费了一番周折。 看到生不如死、活死人似的丈夫,泪已哭干的柳依衣瘦了一圈,神情憔悴,少了些许的锋利和蛮横,多了心已死去的沧桑。 当初是她先瞧上左晋阳,求皇上赐婚,左晋阳原本不愿,另有所爱,他坦言没法接受她刁蛮的个性,可在她的坚持下,皇上还是赐婚了。 两人婚后生活虽小有磨擦,但仍过得下去,等到女儿左凤如出生,左晋阳终于对她生出一些情意。 因此看到小叔子带来的大夫年纪这么小,她二话不说的拒绝医治,觉得不能信任,她只要丈夫活着,不愿让他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就算守一辈子活寡也要守着丈夫,他是她的命。 劝说无效的左晋元气得想把屋子拆了,还和柳依衣大吵了一架,但是她一点也不退让,固执己见。 后来温千染请来不忍孙儿受苦的老侯爷作主,老候爷说有机会为何不试,他不愿原本能驰骋沙场的长孙从此只能躺着。 不过柳依衣还是拦着不让人靠近丈未,甚至用东西砸人,企图将人赶走,不想兄长的伤情被耽搁,左晋元闪身到柳依衣身后,抬手往她颈后一劈,将她打晕,总算能让夏露诊治。 夏露先诊治,而后施以九针之术,她将九根形态各异的银针插入左晋阳头顶,一炷香燃尽,拔针,带有腥味的淤血缓缓被特制的针抽出。 只是昏睡不醒的男人仍未睁开眼,一如之前的几日只有胸口的起伏,并无太大变化。 清醒过来的柳依衣见状大吵大闹,一会儿骂老候爷糊涂,竟让外人胡乱扎针,想害她丈夫的命,一会儿又污辱小叔子,说他意图夺权,仗着两个兄长有事好霸占定远候府。 面对她的无理取闹,温千染当着老侯爷的面给她一拳,扬言她再闹就毒哑她,果然安静多了。 大家都以为左晋阳短期内不会清醒,谁知在左征北出殡之日,他忽然低喊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案子连心,也许感受到父亲即将离去,所以他清醒了过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只是左征北的棺木刚一入土,送行的亲眷尚未回府,皇上派来的老太监已在府中等着,没有追封,没有任何慰问的赏赐,只有一道圣旨命左家三郎即日赶赴边关。 温千染听到这个逍息,感觉晴天霹雳,难以置信地看着来温府告知情况、神色淡然的左晋元。 “夺情?”她喃喃回祖父。 “是夺情。” “为什么?”朝廷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功在社稷的朝臣,人都死了还不放过他的后人! 温赋无奈轻叹,“前方的左家军因征北的死而军心涣散,恐怕挡不了多久,若无左家人上阵稳定军心,这场仗怕是无任何胜算,受了重伤的阿完骨烈再度领兵,扬言要夺下我朝万里江山。” 皇上也是别无选择吧…… “可是他还这么年少……”想象左晋元到战场上会遭遇的危险,心头慌乱的温千染面色苍自,她忿然的瞪着皇宫方向,不甘心皇权至上。 “不是他就是老候爷,你想让你左爷爷拿着长枪杀敌吗?”都一把年纪了,只怕连战马都爬不上去。 “祖父……”她眼圈儿一红,神色可怜。 “叫我也没用,我作不了主,虽然我当过皇上的先生,如是太子太傅,可是皇上很久以前就不听我的了。”人会被无上的权力腐蚀改变,听不进任何谏言。 天威难测,所有人的前程性命都掌握在天子手里,这也是为什么温府一直是立场不变的保皇堂,唯有跟皇权站在同一边,才能更好的保全自己、保全家族。 “染染,别哭了,我本来就想行军打仗,累积战功给你挣个威风点的诰命,只是我爹不允,如今……”想到爹已不在人世,左晋元鼻头一酸,泪水在眼中滚动。 “不让你去,太危险了,朝廷又不是没人了,为什么非要你去不可。”温千染耍着小性子,她有一百种不让左晋元上战场的方式,连皇上都找不出破绽。 “我不去难道让我大哥去?”他半开玩笑,心中也是离情依依,这一别再聚首不知何年何月,可他非去不可。 左晋阳聋了,他的耳膜被霹雳弹的爆炸声炸破了,当时情况紧急,左征元无法保持距离,震雳弹一爆开,近在不远处的他便受到波及。 本来大家才因为他的清醒而欢喜,紧摇着却又因为发现这个事实而遗憾,其中柳依衣反应最激烈,哭了又哭,她无法接受丈大是个聋子,即使她还是爱他,可是她不想在亲友间失了面子,她宁愿他长睡不起。 于是,好不容易好一点的夫妻感情又产生裂缝,两人不再同房,左晋阳的无声日子只剩下他一人。 “……要不然我把你的腿打断,跟左二哥凑一对,省得他嚷无聊?” “染染……”左晋元哭笑不得,但心里有更多的不舍。 温赋则是听不下去了,开口轻斥道:“胡闹,圣旨一下是能抗旨不从的吗?亏你天资过人,居然用来想不入流的手段。” 他孙女脑子灵活,这一招使得不错,只是边关告急,由不得他们的儿女私情。 老狐狸其实还是很欣赏小狐狸的鬼主意,也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说断腿她是真下得了手,不过她会拿捏好分寸,养个一年半载就“痊愈”了。 “祖父,事在人为,你孙女出手必是天衣无缝。”温千染的双目迸发出冷锐光芒,红着的眼眶却表露出她对左晋元的不舍和担忧。 看着孙女难受的模样,温赋无言以对,他以国家大义为重,可却不能忽视宝贝孙女的心情,说不出警告的话。 “染染,我想去。”左晋元把握住柔女敕小手。 在一旁听着没说话的温浩斐看到他这无礼举动,气得都想棒打鸳鸯了,可碍于有父亲在,他只有气闷在心。 但其实温赋也想胖揍左晋元这小子一顿,当着他的面也敢勾引他年幼的孙女,要不是这小子即将出征绝饶不了他。 “你想去?”温千染瞪着他,确认地又问了一次。 “是的,我想去,我有我的责任在,不能将几十万左家军置之不理,他们是我们左家三代带出来的兵。”身为左家子弟,他不能让左家蒙羞,贪生怕死。 温千染一听,赌气的说:“我不会去送你。” 他笑了,笨容中有坚毅和包容,以及对她的爱。“不去也好,我怕你哭鼻子,又要哄上老半天。” 温千染扁着嘴,转过头不看他,“谁会哭鼻子了,快走快走,我和你断交,不想见你。”讨厌,为什么心口酸酸的,很想哭。 打从她一出世,他就没有在她的重要日子中缺过席,只要她一回头他就在身后,傻乎乎的冲着她笑,把他认为最好的全往她怀里塞,不管她要不要都乐得直翻跟斗。 可是他却要为了不在乎他们的朝廷去打仗,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在京城,她要找他得到哪里去找? 他一走,就不会有人在她耳边着“染染,我们去河边捞河蚌”、“染染,想去看戏吗?我打几个筋斗给你看”、“染染花好看吗?我在山里操练时瞧见的,我爬了十丈高才摘到”,更不会有人时不时就对她说“我最喜欢染染了,我家染染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无人及得上”…… 不自觉,温千染准流满面。 三日后。 说不来的人穿了一身淡紫色绣海棠花衣裙来到城门囗,还带来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长长一列载了粮草的马车,让众人都看傻了眼。 “你不是不来了?” 左晋元很高兴,盔甲之下是雀跃的心,笑得傻里傻气,倏地从马上跳下,跃至心爱姑娘面前。 温千染傲娇的别开脸,“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怕你边走边哭,偷骂我无情,连来送你一下也不肯,我才勉为其难现身,让你感动感动,你眼泪鼻涕记得擦檩,别弄脏盔甲。” “染染,我很感动,真的。” 他想狠狠抱住她,感受沁人的馨香,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坏了她的名节,即使他们是已定了婚约的未婚妻,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太过亲近。 “感动归感动,把我交代你的话听仔细了,第一辆马车内我放了几个箱子,一个装了我给左伯伯他们的臂弩,我让人连夜赶制做了能替换的弓驽,你十二支弩签用完后能立即替换,你不能让别人瞧见或借人仿制,万一流出去反而对你们不利,一共四个,你和你的随从成墨、京锐各一个,另一个给你信任的副将,你要靠他守护你的后背……” 京锐原本是左晋阳的亲信,胆大心细,臂力过人,但他用不上了,因此将人给了三弟,让京锐代替他照顾弟弟。 左晋元无比动容,“我知道了,染染。”难怪她脸色有些不好,眼皮略带浮肿,她一直在为他的安危操心。 “还有……”她忽然压低声音,防隐墙有耳。“另一个画上纺织娘的箱子里装的是威力惊人的霹雳弹。” “什么,你带来了?”他震惊的声音一扬。 “小声点,你想嚷得所有人都知晓吗?”她瞪眼。 左晋元一脸歉疚,赶紧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给了我,不是说这玩意儿太危险,能不用尽量不用,万一被敌人偷去,也造出同样的东西会造成我方的大量伤亡。” “所以我让你斟酌着用,去时先收好,不要拿出来,真抵挡不住时再用它救急,若有人问起,就告诉他们是某位世外高人给你的,用完就没有了,也不知其人的去向。以防万一。” “为什么?”他不解。 温千染目光一沉。“要是朝廷要你交出制作方法,你交是不交?” “这……”他脸色倏然变得嵚重,立刻明白要他隐瞒的用意。 他手中没有制作之法,交不出来,但是皇上会要他找出给他霹雳强弹的人,逼迫对方交出做法,然后……杀人灭口,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保证这样威力强大的武器只掌握在朝廷手里。 若被皇上查出是染染手中握有制作之法和会做霹雳弹的工匠,工匠和染染都会没命的,甚至还可能连累整个温家。 “我手中剩余的九十多颗霹雳弹全给你带上了,若是不慎被人偷或抢走了,对付霹雳弹唯一的方法是用水,泡在水里就炸不开了。” “那么多?”他惊讶。 他爹、他兄长只各给了三颗,看来还真是亲疏有别,左晋元在心里暗喜,他家染染最在意的人还是他。 温千染扬起眉一睇。“大惊小敝什么,还有,我目前屯粮十几万石,先给你五万石带去,我都已经让人装上马车,车子就在外头,因为不好太张扬,所以没有一这都给你,以后再分送去……” “这还不张扬?”区区一万名兵士,后头跟着看不见尾巴的马车,他们一路出城,全城百姓都看直眼,伸颈眺望。 “其中有两辆是肉干,我宰了二十头牛临时烘烤的。” “你怕我馋肉?”他笑眼眯眯。 “作战时带上几片放在怀里,饿了管饱,不是给你当零嘴儿的,那是拿来救命。”当手上无粮时,用来止饥最好,牛肉的营养高过猪肉。 “好,我都收好了不给人。” 她满意地一颔首。“后面三十辆是药材,匆匆备下不是很齐全,缺了什么再写信给我,我让人送去。” “你……你买这么多药材要花不少银子吧!”她辛苦赚的钱,却都花在他身上,他该怎么感激她? “不用一毛钱。”她得意的一抬下颚。 “不用,不用钱?”她偷、拐、抢、骗? “用的是你田里出产的。”白花自己钱的事她才不干。 “我田里的……我啦来的田?”大哥、二哥先前常笑他,平日花费都不够了还“孝敬”未婚妻,是三人之间最穷的穷小子,他这辈子想变有钱还真得靠老婆。 “你以前不是每个月交给我三十两,我把它们拿来买地,种上两年庄稼,把地养肥了改种药草,这些是你看到的两成而已。”其它她都卖了,赚了不少。 “染染,你好厉害……”天哪,他想不到的事她都想到了,简直是天上的神仙来着。 其实左晋元该感谢的是苏晚蓁,因她无意间说出的几包话,温千染便意识到将来会发生棘手的事,她在屯粮之余又让人在山脚下种药草,她喜欢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不时之需。 “其实那些药材是给士兵用的,给你的我让夏露做成药丸放在瓶子里,好让你随身携带,有金创药、止血膏,治风塞、止下痢的、医肠胃不适的等等,我在瓶身上贴了纸条,你看就知道……” 左晋元感动不已,温千染还要继续交代,一道风景的声音却响起—— “咳!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再不走就得留下过夜了,你们……说完了吧?”有必要那么缠黏吗? “京锐,你对我真好,还特意提醒我时辰不早了,我要不要谢你一番?”她最恨别人打断她没说完的话。 温千染笑容和善,骑在马背上的年轻校尉却忽地背脊一凉,连忙改口说:“你们慢聊,我在前头等着。” 哼!算他识相。 温千染也知道时辰不早了,只好长话短说,“你其它可能会用上的东西我都放在第一辆马车里,日后缺粮少食就吱一声,我可是有食邑的县主。” “嗯!我走了。”左晋元一步三回头,艰难的上了马。 马鸣嘶鸣,一万名兵士分前后五千名,中间是一百多辆旗帜上写着“染”字的马车,浩浩荡荡的出城。 黄沙起,雄赳赳气昂品的挺拔人景渐成远方的小黑点,最后消失。 第十章 突如其来的别离(2)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往温千染的肩上一拍,她回头看。 “左大哥。” 还有点虚弱的左晋阳被名壮硕的随从扶住,他听不见她说什么却看得见她的唇形,温和地微笑安慰道,“别难过,我们左家男人的命都很硬,他会平安无事的归来,你不要太担心。” “我明白的,左大哥。”她点点头,接着扬声一喊,“秋露。” “是的,小姐。”秋露上前,递出一尺长的锦盒。 “左大哥,这给你。”她转手递到他手上。 看到眼前的盒子,他狐疑。“这是什么?” 温千染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之物。“写字用的。” “你让我用这个写字?”纸质很厚,不会渲染到下一张,但墨和砚台呢! 她打开盒子里的一只小瓶子,示范地用笺沾早已研磨好的墨汁写下一行字—— 你听不见别人说得话,但你能让人写给你看 左晋阳一看,笑了。““染染真聪明。” 她又写道,“学唇语吧,左大哥!左三哥不在时你得稳住定远侯府,绝对不能让它倒下,听不见也可以成为你的武器,别人不会提防你,你就能暗中打听到许多消息,让侯府能做出准备。” “什么叫唇语?””他面色认真,目露锐光。 她把刚刚的文字用墨涂黑,不让第三人瞧见,又重新写下一行小字。 左大哥你看着我的嘴,说话时嘴会动,随着每一个字音,嘴形会有所变化,每个人的说话方式不同,但大同小异,读懂了,也就明了对方在说些什么了。 温千染写完这段话,又无声地说了一遍,让他了解她的意思。 “你是要我学着看别人的嘴巴动就知道别人说什么?” 她点头。 “好,我试试。”他身为长子长孙不能一蹶不振,成为府里的负担,祖父老了,该安养天年。 温千染又写下一行字——你在权贵中走动,探听朝廷的动向,以及各皇子结党营私的情形,知己知彼才能保全己身,另外让左二哥接手府里庶务田庄、铺子都要管起来,不能再乱了…… 看到纸张上的墨字,左晋阳点头。“好。” “我是不想让左二哥太闲了。”温千染解释,他一闲就惹事。 左晋阳看懂了,会心一笑,知道她的意思是老二若没事做就会坐着轮椅到处跑,那就让他别太闲。 “左大哥。”她比比纸,做了涂抹和撕的动作,放慢讲话的速度,且字正腔圆地说话,让他试着读唇,“重要的事看过就涂掉,以免泄机密,纸张可以去四维书坊订制做成册子上。” “染染,左大哥谢谢你。”左晋阻真心的感谢,他认为日后若由她当当家主母,定远候府只会兴旺,不会败亡。 虽然她只有十三岁,但已经比所有人都能干。 “……不可能,怎么可能,明明是两死一残,左家二即双腿被齐膝砍断,成了残废,怎么只是骨头断了还被接了回去?现在居然还能四处巡视定远堡府的产业?左晋阳更不该存活于世,他应该要是个死人,尸骨无存的只找回他的盔里,怎么只是聋了,行动宛如常人,还能与人交际……” 在温府后院,苏晩蓁听着小丫鬟打听来的消息,大惊失色,觉得一切都乱了套。 打从听说左家父子三人,一死两伤,伤的是左晋元的两个兄长时,她就觉得不安,陆续派人打听,她更觉得古怪。 懊死的左晋阳没死,休养数日再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他胸前挂了一枝笔,一本小册子,怀里揣着装了墨汁的小瓶子,听不见别人说什么就让对方用写的,照样与人往来。 且这举动竟然引起风潮,文人雅士纷纷仿效,不想让人听见的话便用笔谈,往日高谈阔论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是意会的眼神。 而左晋开也没有丧志,腿不能动,却能坐在有轮子的椅子上这边晃晃、那边逛逛,一下子到田里巡看作物的情形,一下到铺子上瞧瞧伙计招拨客人,顺便把帐本收一收,算算帐,打里着侯府庶务,处理完正事后,还能和人玩两场斗鸡,日子惬意得叫人羡慕。 一切跟她所知的不一样了。 不该是这样! 上一世的定远侯府充满绝望和腐朽气息,没有一点生气,死气沉沉地宛若一座空宅邸,听不见人声,也没有欢笑,小贩从门口走过都不敢叫卖,快步地推着推车走开。 候爷死了,世子死了,候爷夫人一病不起,等不到小儿子封官晋爵便死了。 窘山郡主带着女儿改嫁,嫁给安南候第三子,但婚后过得很惨,丈夫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屋里的小妾有十多个,等多年后左晋元凯旋归来将小侄女带回左家,她已经被凌虐得骨瘦如柴,话不会说,眼神呆滞,形同傻子。 受封为定国公的左晋元大力整顿了半年多才把府里的乱象导正,而后迎娶温千染为妻,温千染展开令京城女子为之妒羡的美满生活,两人如胶似漆的事甚至远传到她随丈夫外放的地方。 可是候爷死了,世子爷却活了,那就表示许多事情不会发生,她所知的将来也会产生变数。 为什么会变?是因为她的重生,还是另有缘故? 看不破玄机的苏晩蓁满眼通红,自从知晓左晋阳没死后,她就睡得不大踏实,她也差不多该嫁人了,她游离在该不该搏一搏和顺势出去之间,一切的事情都乱了,没法看清楚在她周遭的每一件事,她走入迷雾。 “苏家表姊又在说什么胡话,别是作了恶梦才好,左大哥、左二哥人好好地,你偏是嚷着人没了,腿少了一截,这话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重生要低调做人,别把优势变劣势,偏她那个脑子呀!说是豆腐做的还得罪豆腐。 “温千染,你怎么又来了?”看到她,面色一沉的苏晚蓁心情就好不起来,觉得她天生是来克自己的。 “不是你说要买地,我就来了。”这人是又另有打算呢,还是看破了,终于想置产了? “我问的是大伯娘……”看到温千染好笑的表情,她悟了,怕麻烦的林氏把她转给温千染,当她是烫手山芋。 “这府里有谁手上的地比我多,找我就对了,只要你不再说些怡笑大方的话,我也能让你买得物超所值。”什么拿三千两换她近万两的地就别谈了,免得惹人笑话。 听她明里暗里的嘲笑,心中有结的苏晚蓁难以释怀。“温千染,我讨厌你。” “我又不是银子人见人爱,不过连年遭灾,要买就趁早,价钱低到不买会痛彻心扉。”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只好抛售,手边积点银子以防万一,至少逃难时也能快些。 “你别把话夸大了,尽诓我这个不知情的。”狐狸眼一转,她又有些心动。“到底有多便宜?” “三千两给我,我能帮你买到五百亩左右的田地,四、五十亩大的庄子,一日车程、是良田。”有人被蝗中吃光了庄稼,忍痛卖出万亩土地,她一咬牙就买了,这会全赚到了。 那片上地是个富商的,对方打算回老家安居,她祖父问要不要,她咬牙点头,不用她出面,祖父身边的长随便将买卖契约交到她手中,她只需到衙门付银子就好。 身为受宠的孙女,她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全府的人都宠着她,万事不必她操心。 “真能买到五百亩?!”苏晚蓁讶异的睁大眼。 “问题是,依本朝规矩,父母在,不分产,你买的地要记在谁的名下?你跟我不同,我是过了明路的,祖父点头,父兄无意见,允许我自置私产,但你那个爹……”她停顿了一下。 “没那么开明吧!” 苏晚蓁先是一窒,继而眼神暗了下来,咬着嘴唇挣扎。“没有其他法子了吗?他只会吸干我每口血。” “银子好藏,换成银票你藏哪儿都成,隐产被查出来是悉数归父亲所有,除非……”律法是男人制定的,有什么好处都归男人的,万恶的父权社会呀!保障不了女权,女子是食物链中最卑微的存在。 “除非什么?”苏晚蓁眼睛一亮,期盼的看着她。 “嫁人。”没有别条路。 “嫁人?”她低喃着。 “嫁了人,你的嫁妆全是你一个人的,就是婆家也不能强行索取,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虽然女子总被教导以夫为天,可女子也得有立身的本钱,只要有子有银子,别人反过来要看你脸色……” 听着细柔的嗓音,苏晚蓁想起前一世,前一世的她就是耳根子太软,太看重丈夫和婆家的人,日子才会过得越来越糟。 姨祖母给她的陪嫁不算少,有地、有铺子、有能干的陪房管着,她只需把日子过好就好,可是她太想讨好每个人人,想做个像温千染一样人见人爱、备受宠爱的女子,因此当婆婆第一次开口向她借首饰给小泵戴着参加灯火会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还帮着搭配衣饰,谁知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的借用,她借出去的首饰从没还回来过。 而后婆婆说帮她代管嫁妆,她也只犹豫了一下便交出钥匙和嫁妆单子,以为每个媳妇都这么做。 只是,又是有去无回,她手边只乘万余两压箱银子。 丈夫说他需要银子打通关节好升官,不问自取的拿走她大半私房,然后领回一名妖娆的歌伎说是上峰所赐,他不得不收。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四名姨娘,三名通房,庶子庶女都生了,而她毫无动静。 后来她才知道婆婆给她下了绝子汤,婆婆嫌她不够大气,出身不好,丧母女晦气,想骋娘家的侄女为媳,可是又贪她丰富的嫁妆,想先娶进门再弄死,给侄女挪位置。 偏她命长,多拖了几年,等不及的侄女只好另嫁,未能如愿的婆婆更加看她不顺眼,找着各种名且刁难她。 “七皇子何时登基?” “五年后……”顺口一说的苏晚蓁蓦地一僵,接着双目越睁越大。“你……你套我话?” 温千染装傻的一眨无邪又天真的翦翦水瞳,笑得人蓄无害。 “苏家表姊在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是问七蝗村的地你要不要,要的话我先帮你买下,记在我祖母名下,等你出阁时再还给你当陪嫁,自个儿的姨祖母总不会坑你吧!” “莫非我听错了?”她最近神智有些恍惚。 “苏家表姊,你的意思呢?”她佩服自己的机智。 苏晚蓁迟疑了一下才回笞,“我再想一下。” “好吧!饼两天我再让头过来问一声,成不成一句话,我就不来了,要给左三哥缝冬衣。”那傻子肯定舍不得穿,整天抱在怀里,傻乎乎的笑。 她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笑得甜蜜室的温千染。“现在刚入夏。” 左晋元才走了三个月,搞不好刚到边关不久。 “我手脚慢嘛!早做好还能添个围脖或袖套。” “他是去打仗的,不用围脖和袖套。”戴上那些东西要怎么打仗,连这都不懂,看来她的聪慧全是骗人的,虚有其表。 苏晚蓁忽然觉得舒服多了,原来温千染也不是无所不知。 “那好吧,我回去想想要做什么?”挺麻烦的,还不如送棉食、送药材来得实际。 走出苏晚蓁的芳华院,温千染回到暮色居,一入屋,头春露迎面而来,说老太爷有事找她,所以还没喘口气呢,她又赶到温赋的书房。 一入内,劈头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是不是你干的?” “嗄?”她干了什么? “太子中毒了。” 喔,太子中毒……等等,太子中毒关她什么事,她哪有能耐跑到宫中下毒。 “祖父,你太抬举你孙女了。” “真的不是你?”这丫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祖父,你真的希望被抄家灭族喔?”别人不怀疑,偏偏指向她,她长了一张作奸犯科的脸吗? 温赋气呼呼的一蹬眼。“胡说什么,我是先推除你的嫌疑,虽然你的嫌疑很大。” “何以见得?”她脸长歪了,还是鼻头开了一朵花。 “因为你最近和七皇子的人走得很近,而且私底下和他见过几次面。”太子一死,其它皇子就有机会上位。 她哼笑。“我在盯着左三哥的粮草,皇上将军需用品交给七皇子负责,所以我总是盯着,要他别耽搁。” “是这样?”好像在情理之中,但是…… “太子救回来了没?”在皇后的眼皮底下还出事,当母仪天下的国母也没用了,连自个儿的儿子也护不住。 “及时发现挽回一命。”万幸。 温千染找了个顺眼的位子坐下,掏出怀中的肉干嚼着。“祖父,若是我下手,太子绝对救不回来,我会用食材相生相克的方式做文章,吃一样无毒,两样混在一起成了微毒,日积月累的服食,毒入骨髓,等毒发身亡才知中毒了。” “你……”不愧是他温赋的孙女,聪明绝顶……啊!不对,他们说的是下毒呀! 温千染神色担忧,“祖父我看你辞官隐退好了,宫里太危险了,想想你常在太子的身边,要是人家再下毒……你老人家年纪大了,禁不起一次意外。”首当其的他不是陪太子死,便是成了代罪羔羊,一样得死。 温赋想了想,有些害怕,当时他不在东宫,刚好是王太保当值,他被打了五士大板,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温赋点点头,叹气,接着又说:“染染,左家那小子可能几年内回不了京城,仗打完后要驻守边关。”那小子倒霉遇到了此事,受到池鱼之殃。 “为什么?”她怔。 “因为太子的毒虽解了,但身子变得非常孱弱,太医说撑不过三年……”所以左晋元不能回京,他代表七皇子的势力,而他拥兵数十万。 第十一章 久别重逢诉衷情(1) 三年后。 “姊姊,姊姊,等等我,你走太快了,我要喘不过气了……”不是天生惫懒吗?祖父常说这句话,怎么如今走得比飞还快,拐个变就要瞧不见人,要不是他跟得紧就要跟丢了。 “喘什么,你的毛病好多了,根本不喘,要不让你夏露姊姊给你扎几针。”有个会医的丫头在府里,大病、小病,通通没病,她真是太有远见了,睿智,挑对了人, “姊姊,我不扎针。”好不容易追上她,他却愁眉苦脸,一副吞了三斤黄连的苦样子。 “哼!不扎针就别装,你眉毛有几根我都数得出来。”祖父还说他像她,哪里像了,除了吃货本性。 小胖子温千句一听,赶紧用手捂住眉毛。“数不出来,我遮住了。” 温千染在弟弟这个年岁,她的个头已经慢慢在抽长了,圆润的身开也瘦了不少,除了少许的婴儿肥外,不再发胖。 可是从小就圆的温千句一点也没有瘦下来的迹象,还是肉肉的,圆滚滚的,胖手、胖脚、胖脸,无一处不胖。 唯有清澈的眸子长得和姊姊如出一辙,都是会骗人的眼,水亮水亮的,活似会说话的星子,眼一眨就叫人迷醉。 这对骗子姊弟,骗死人不偿命。 “春露,把他的眉毛一根一根拔下来,咀们就知道有几根了。”谁跟他玩猜猜看,傻呀! “姊姊,你太暴戾了,我不跟你玩。”哪有人拔小孩子的眉毛,明着欺负人嘛! “我也不想跟你玩,是你一直跟着我。”这年纪的孩子狗憎人嫌,而他是最具代表的那一个。 “我只是想要跟你一起去万佛寺,给左三哥哥点长明灯。”他说得一脸正经,小胖脸可见浩然正气。 “谁告诉你万佛寺的桃花酥很好吃?”这人该捉起来叫他去哂桃花花瓣,从第一瓣翻起,翻到第一万瓣,从头再来。 温千句一下子泄了气,很不满的嘟囔。“连这也猜得出来,姊姊,你还是人吗?大家都说你成精了,你的狐狸尾巴藏在哪里了?” 温千染这些年深居简出,不常参加名为赏花、游园、诗会,实则说人人卦的宴会,但是她的天才之名广为人知,配上她清艳无双的美貌,但然是京中第一美人。 她真的很少出门,可一旦出门一定遇到事儿,不是遇到人家要跟她斗诗,便是比这才,以她两世的学识,这些小科真是不够看,她实在被她们的无知搞得泪流两行,忍不住哼一声。 这一哼,人家就要她拿出真本事了,她只好当下诗一首,画一幅,再写上一篇策论,立即让人惊才绝艳,结果她居然成了名人,还被那不要脸的五皇子盯上,脸皮厚得上门求娶。 不说温千染已经定了亲,就说他不只有皇子妃,连侧妃、妾室都有了,求个哪亲呀!所以不用她祖父出面,她爹,她叔叔伯伯、哥哥们一字排开,十几个温家男人同心协力把笑死人的寒酸聘礼踹出去。 谁知,五皇子真是不识时务,又一次上门,言明要她为侧妃,温赋不摇头也不点头,直接在金銮殿哭,哭给皇上和文武百官看,他堂堂太傅,皇上和太子的老师,居然受到这样的羞辱,他何以为人,不敢苟且偷生。 让温太傅的孙女为妾?五皇子的脑子进水了吧。 多少皇家子弟想聘温千染为正妻都不得其门而入,他一个侧妃名分就想把人纳入府,太异想天开。 不只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这样暗暗嘲笑,皇上也是恼怒不已。 为了给温赋一个交代,皇上下令让五皇子禁足六个月,还要抄写一直遍愣严经,以端正心思,所以不得让人帮忙,找完后让温太傅检视一遍字体是否工整。 当时皇上并不知道愣严经有十万多字,五皇子抄完一百遍,人家的孩子不知生几个了,事后知道了,他也没替儿子说话,只因五皇子这是自找苦吃。 惹到温家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不管你是皇子还是……天子,皇上还是太子时就深知温赋的脾气,他是一条毒蛇,你不踩他,他就不咬你,敢踩他,咬死你。 除了温赋,有哪个老臣敢在皇上面前哭皇家家不幸,愧对先皇,细数皇子们的罪名,鱼肉百姓、强行索贿、强抢民女,放纵府里长史把良民的田占为己有,逼死人家一家等等,听得皇上都汗颜,面红耳赤。 不过五皇子的倒霉事不只求娶美人不成,反被皇上训压,在某二天夜里,五皇子正搂着美人颠鸾倒凤时,屋子里居然出现上千条大小不一的蛇,美人活活吓晕了,五皇子惊声喊人,喊了一夜也没见人来捉蛇。 那天起,五皇子得了尿失禁的毛病,怎么也治不好,一见到长条物便惨叫连连,一股尿骚味从裤底传来。 温千染的报复来得快又狠,连她老谋深算的祖父都感慨叹息,觉得自家孙女不好惹。 “老狐狸说修行尚未到道行,不能以真身示人,小施主见谅。” 温千句一怔。“老狐狸是谁?” “老狐狸是你祖父。”一脉相承。 “喔!我祖父……咦!不对,我祖父不也是你祖父,我们同一个祖父。” 玉指纤纤,直戳他脑门。“没有老狐狸哪生得出小狐狸,你想找狐狸尾巴就要问问祖父,他平日搁哪去了。” “姊姊……”太坏了,欺负人。 “好了,不逗你,把你的小厨找来,一会儿就要出门了,逾时不候。”温千染还是疼弟弟的人。 “哇!姊姊真好,你等我,我马上就来。”小胖子的小短腿跑得飞快,远看像一颗球在滚动。 温千书两年前成亲,娶妻严氏,来年考上二甲第二名,在温赋的运作下,外放苏州为官,妻子也跟着去。 温千序好诗文,擅丹青,不爱受拘束,开春带了两名随从外出游学,至今未归,但已定下人家,明年迎娶。 温千文原本要进国子监就读,但生性好动又调皮的他实在坐不住,除了在机关大师那学了手艺,更上了远山学院里的武学院,学些拳脚功夫。 三个哥哥都不在府里,所以小胖子找不到陪玩的人,只能缠上自个儿姊姊,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缠得她无可奈何,只能捉弄他当乐趣。 这些年,温千染的私房只多不少,她大概是府里银子最多的人,连她五叔都常伸手跟她“借”,但她从不要他还,当是孝敬他了,五房的银钱也不是太多,而她不缺钱。 不一会儿,温千句带着小厨回来了,两姊弟一起乘马车到了万佛寺。 “姊姊,到了,万佛寺,哗!好壮观哦!你看那根盘龙柱有多粗,十个我也抱不了。”温千句远远地看到庄严的大殿,就兴奋得眼睛发亮,蹦蹦跳地往前奔去。 “慢点儿走路,不许用跑的,石阶上有青藓。”小孩子果然不能关在宅子里,都闷坏了。 “知道了,姊姊,我给你拿桃花酥,我们分着吃……”他头也不回的挥着手,急着找吃食。 “夏露,跟着去。”她不放心。 “是的,小姐。”夏露出落得清妍,身上带着药草香。 温千染则领着其它三个同样秀丽的丫鬟先进了大殿礼佛,捐了一笔香油钱,接着往后山走去,要去摘桃花。 四个露的样貌都生得不错,已有人询问过她们的亲事。 温千染问过四人是否有意中人,她们皆摇头,所以她打算出嫁时将她们带到左家,在定远侯府挑适合的对象,和左晋元通信时,听说他身边的人有几个堪为良配,只要四人有看得上的,她乐意促成。 其实想到花了数年功夫将四人教成得力助手,各有各擅长的本事,不管哪一个走出去都不输人,温千染真的舍不得将她们嫁出去,唯有留在身边她才不觉得吃亏。 只不过她也不能罔顾四人的想法,随意作主婚配,促成怨偶可就糟了,她骨子里还是有现代人的想法,没办法把她们当成自己的附属品。 “春露、愁露,去把老和尚留给我们的那几株桃花给摘了,咱们回头多做点胭脂、香膏。”她抬手一指桃花树,袖子微微滑落,露岀一截腴白手腕,如玉般的温润光浧与桃红相辉映,更显光华。 “小姐,全摘了吗?不留几朵长果子吗?你不是常说万佛寺的桃子又大又甜,和尚小气不让人吃个过瘾。”春露调侃。 “摘了,不留,六觉老头子敢不留给我,我拆了他寺门。”哼!仗着果子拿捏她,没门。 世间事千奇百怪,万佛寺的桃花颜色最美,比男子拳头大的桃子香软可口,甜得很,可是不管移植到什么地方绝对活不成,而且还会波及旁边的花草果树死一大片。 温千染试过好几种接枝法都不行,反倒赔了几十棵老树,后来她也恼了,直接丢银子和寺里主持六觉大师包下最好的几棵,年年来摘花,做成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和香胰子。 而寺里的六觉大师因为跟她一样,对吃有坚持,因此成了忘年之交,除了交流吃食,也经常一同下棋。 “嘻,小姐,你又孩子气了。”她家小姐越来越娇气了,受不得一丝委屈,谁没把她捧着谁就跟她结仇。 “去,别偷懒了,少了一下不给你们饭吃,都给小姐我哂桃花去。”她佯怒的一瞪越来越不怕她的丫头。 春露、秋露笑着提着篮子,她们算是高挑身材,先从低矮的树枝摘起,再伸直手臂往上摘,一朵一朵色泽鲜艳的桃花落入纤纤素手,形成旖旎景色。 而手构不到的高处,也不需要拿长梯来,爬树去摘,会武的冬露二话不说地往上跃,施以巧劲将开满桃花的树枝往下压,春露、秋露在底下摘。 丫头们提篮摘花,闲来无事的温千染便在桃花林走动,不论看过几回,她还是觉得满林子的桃花最美,美不盛收,美得放肆,美得张狂,美得自在。 前朝有位皇帝在万佛寺出家为僧,因此万佛寺也是皇家寺庙,每年都有上千皇家侍卫在此看守,若有犯了过错的宗室也会往这里送,安全上无虞,没人敢在寺里闹事。 这也是温千染喜欢万佛寺的原因,因为人少,百姓们都畏惧皇家的感仪,少有人入寺参拜,大多是宜官、权贵之家的女眷才会来此。 温千染走着走着,被万朵桃花迷花了眼,她想化作桃花仙,无花无酒锄作田,疯颠看世人,蓦地,一只男人的大掌从树后伸出,捂住她的嘴。 找死! 她一个后踢,毫不留情,不让人断子绝孙绝不罢休。 “喝!染染,是我,别踢呀!”他还想多子多孙多福气透福寿,儿孙满掌。 这声音,这语气……她瞪大了眼睛,“左三哥?” “是我,你可不能再冲动了,真要伤了我,你这辈子只有喝黄连的分。”苦在心中无人知。 “哼!大不了换个人嫁,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祖父一句话,定远侯府敢不退亲? “别呀!我的祖宗,你晓得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想你想得我的心都痛了。”粗哑的男音又急又慌,铁臂从后头紧抱住婀娜身躯,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身体里,彷佛一放手她就走。 “想我为何不回来……”心一软,她停下挣扎。 她也想他,很想很想……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无比想念老对着她傻笑的小子。 温千染把所有的思念放在心里,没诉诸于口。 左晋元苦着脸地在她耳边低喃,“我刚去就想回来了,没有你的边送像炼狱,我一日也待不下去,可是我不能放下我的责任,我们左家军要凯施而归,你不知道,北风萧萧,我们忍着风雪打仗,眼睛以下要用布遮着,不然冷风从口鼻灌入非常难受,肺都要结冻了。“ “我捎给你的羽绒衣、雪靴呢!又当苦萨供着,没穿?”他这一根筋的楞头青,傻得叫人心疼。 “穿了,不穿会冷。”冷得受不了只好穿上,没想到一上身完全不同了,全身暖呼呼,还有点热呢!她捎了好几件给他,他每天爱不释手的轮着穿,看得别人眼馋。 也就是她时不时的捎些有的没的来,他一个人在北地的日子才不致太难过,睹物思人,看着上面丑丑的花样,他肯定是她绣的,心里倍感喜悦。 “好了,把我放开,别抱那么紧,我难受。”这人的力气也真大,勒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我想你,染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他松了松手却未放开,依恋怀中的温暖。 听着他彷佛从心底深处发岀的诚挚深情,温千染动容地以手覆住他环在她腰月复上的大手。“耶就好好地守住我,不要再走了。” “好。”左晋元低沉的答应。 好?“你真能留下?” “仗打完了,不回来还留在那里干么,真当我傻呀!” 以前胡人时不时就来犯境,遇上天灾更是倾巢出动,这回他索性将人打残、打趴了,打到他们怕,听到他的名字便闻风丧胆,吓到不敢来犯。 左晋元真的杀红眼,利用温千染教他的兵法,以及温赋传授的阴谋诡让,屡出奇兵,让敌人吃了不少苦头,从一开始对他的蔑视到敬畏如天神。 他直接带了五千名士兵去偷袭草原上的各大部族,抢了就跑不给人留下一点值钱的东西,还伪装成其它部族造成他们内部矛盾,自相残杀。 胡人们败在他们之间虽结盟却互不信任,一有摩擦就打起来,在左晋元的搧风点火下,各大部族之间这三年来爆发数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伤亡惨重,而左晋元是渔人得利。 “你不傻怎会一走三年,期间也不回来看一眼?明明有些士兵都有回乡省亲!你也是个心狠的,什么想我都是嘴巴说的,一点也不老实。”温千染心中是有怨的,她觉得他并未如他所说的想她。 他一噎,神色黯然。“我怕看了就不想走……染染,我是男人,我要让你过你想过的日子,种很多地,赚很多银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要漫天烽火阻碍了你的路。” “你……左三哥……”谁说他傻的,听他说得多天花乱坠,分明是情场老手,让人听了想落泪。 第十一章 久别重逢诉衷情(2) “染染,我们成亲好不好,不要再过六礼,拖上一年了,我等不及了。”他好想今天就带她回府,从此只守着她一人,不让她为琐事烦忧,整日开开心心的笑着。 正在感动中的温千染闻意一怔,“等……等等,你也跳得太快了,谁跟你说到成亲的事了,你连媒人都没遣上门。”他们只是双方家长口头定下婚……有需要猴急成这个样子吗? “那我明天就遣媒人……啊!直接请皇上赐婚比较快,不用走其它礼节,聘礼一抬就成了。”左晋元咧着嘴笑,觉得这主意真不错,他不要加官晋爵,只要娶老婆。 “慢,我得先问清楚,你……”她倏地转过身,想和他面对面讲开,但看到他的面容,难得地露出惊讶之色,“左晋元,你怎么了,为什么黑得像木炭,还满脸胡子,要不是这双眼我看了十几年,我都要认不出你了。” 没料到迎来一头大黑熊的温千染吓了一跳,差点尖叫。 他讪讪一笑,露出白牙。“赶路赶的,想早点见到你,所以就懒得刮胡子,完愿把时间都花在赶路。”至于这一身黑皮肤……打仗哪能不晒黑,北地风沙太,日照强,他一个夏季就黑了。 “你是自个儿回京还是奉诏回京,边关将士擅离职守视同谋反,你知道吗?”温千染目光清澈的盯着他。 左晋元黝黑面容凛。“七皇子给了我密信,信中说了一些事,因此我就连夜出城了,不过让大军班师回朝的诏书已经接到了,大军已经在路上,我晚两天露面就不会有人怀疑我提前返京,所以我才捂住你的嘴,免得惊动其它人。” 她不问出什么事朝廷的事与她无关,只问:“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 闻言,左晋元干笑的一挠耳,“我一入京就直奔太傅府,正想翻墙入府去找你,刚好听见你家小胖子嚷着要跟你去万佛寺,我便跟着你们的马车后头来了。” “你就不怕被人发觉了?”温千染恼他的莽撞,事情的轻重缓急老是分不清,率性而为。 他得意的呵笑,脖子一仰。“我大哥、二哥见到我恐怕都认不得了,谁还看得出我是谁?全靠了我这把大胡子。” “声音变得不多。”虽然比以前略低了些,但熟悉的人还是听得出是他,尤其是那种张狂的语调,京里被他打过、听过他素张说话的人不止一个,那些人恨他恨得很,被他们认出来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脖子一缩,他再讨好地笑,转开话题,“染染,见到你真好,你变得更美了,我不想让人看见你,想要把你藏起来。” “而你变丑了,丑到我都要考虑换个人嫁……”人是视觉性动物,对美有一定的追求,面对一张鬼脸谁吃得下饭。 “染染……”他不满的沉下脸。 她安抚地拍拍他粗壮手臂。“一会儿坐我的马车回府,先见见我祖父,再让他安排你回定远候府。” “染染,我真的变丑了吗?”他模模扎手的胡子。 看到他在意起容貌,她内心莞尔,打趣地说:“不算太丑,还过得去,不太挑剔的姑娘还是看得上眼啊!不许挠我痒痒肉,住手,左老三,我生气了,哈哈…………痒……好,不挑剔,不挑剔,我不嫌弃你丑……左三哥,我也想你了……” 左晋元听得笑眯了眼睛,一把将她抱起,又惹来她的惊呼,接着是愉悦的笑声。 听见银铃般的笑声从林子中传出,察觉异状要进林子找主子却被阻拦,而后和人打得急的冬露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软剑收好,不快地瞪了挡她的京锐一眼,看向林子深处。 很久没听到小姐发自内心的笑了,她应该很开心。 “大哥,二哥,我要成亲了。” 左晋元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高声嚷嚷他要娶老婆了,让两个兄长赶紧替他准备一切需要的东西,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心爱的姑娘娶进门。 一时设认出这位大嗓门的胡子男是谁的左晋阳、左晋开两兄弟为之怔忡,还当是跑错门的粗莽汉子,再定睛看,才发现是他们面貌俊美的幼弟。 两人几乎是同时跳起来,冲了过去,上下审视了一番,一个拍背,一个捶胸,三兄弟抱在一块,热沮盈眶。 “三弟。长壮实了。” “老三。”……真黑 左晋阳、左晋开都在想,这小子怎么变成这副邋遢模样? “大哥!二哥!我回来了。”左晋元咧嘴一笑,眼神多了坚毅和征战多年的锐利。 左晋阳读他的嘴形明白他说什么,也笑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哥也安心了。”看到他平安,他对列祖列宗有了交代,没折了一名子孙。 “是呀!你这小子也会打仗了,看得二哥眼红,也想拿起长枪随你上阵杀敌。”可惜这双腿不中用,练了许久才能好好走。 左晋元开心的笑着,“大哥,二哥,府里还好吧?有没有不长眼的上门找麻烦,我一个个将他们打趴了!” “好,没事,这么看不起哥哥们的本事吗?武将之家谁敢来找碴,又不是嫌命太长,倒是你,脾气还是冲得很,动不动就想把人打趴了。打仗打了三年怎没把你的性子磨一磨。”就他这毛躁脾性也能打胜仗,胡人也太没用了。 左晋阳只知几年前弟弟一休沐便往温府跑,见他的小未婚妻,却不知在老狐狸和狐狸的联手教下,他被打磨成一把绝世好剑。 左晋元看似什么也不会,但一上了战场便见真章,精明敏锐得有如换了一个人似,用兵如神,出招奇诡诡谲莫测的奇袭叫人无从捉模,还没猜到他从哪出没,老巢先让他捣毁了。 诚如左晋元所言,敌人都被他打怕了,近一年来已少有人敢妄动,让出大半片草原往更北方迁移。 “嘿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他搔着头干笑。 说到“江山易改”四个字,他两个兄长面色一变的捂住他的嘴巴。 “最近朝廷有变,小心言语不当。”左晋阳沉声道。“明不明白?” “唔……唔……”你们捂着我的嘴叫我怎么回答,太过分了,虐待弟弟的兄长。 看到他忿忿不平的神情,两名兄长好笑的放开手。 “你们跟我有多大的仇恨呀!一见面就想闷死我。”左晋元喋喋不休的埋怨哥哥们下手太狠。 两人一笑,一人一边搭着他的肩往厅堂走。 “太子快要不行了,朝中恐怕又要起波浪,风云再起。”左晋阳低声说。 “我知道。”太子的时日不多了,也就拖上几个月而已。 “你知道?”左晋阳、左晋开讶然。 “从我到边关的第一天便与七皇子有书信往来,他用温府送粮的车队和我传递消息。”暗中往来已多年,他是七皇子派,为七皇子守住柄门,稳住多方势力。 “什么?!”小弟居然已经站在七皇子那边? 两个人皆露出惊诧神色,左晋元微微一笑解释,“就算我们一向忠于皇上,可随着七皇子长大,谁不认为我们是站在七皇子这边的?他是谨妃之子,谨妃是我们的亲姑姑,皇上当然会认定我们支持他。” 要不然也不会一调就调往边关三年,一次也不让他回京朝见,防的便是表兄弟联手逼宫,皇上对他们左家既然已经忌惮至此,他们还死忠于皇上,岂不是太过天真? 三年前太子中毒便已知命不么矣,皇上想尽一切办法为他延寿,希望他能多活几年,私底上四到民间寻访隐世神医,希望能换救太子一命。 但是人争不过天,即使用名贵药材吊着命,太子的身子终究是一天比一天虚弱,昏睡的时辰比清醒时长,时不时吐两口黑血。 皇上于是担心其它成年皇子会借机夺位,对文武百官猜忌心更重,打压不断。 “你要帮七皇子吗?” “不是帮,是看他怎么做,我们不插手,静观其变,染染说不要妄想从龙之功,要先想到君威难测,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他们都会有一个通病——害怕功高震主。” “染染?”左晋阳眼神古怪的看着弟弟。 “染染?”左晋开意味深远的噙笑。 被看得双颊越来越热的左晋元嘿嘿干笑两声,“你们不要太嫉妒我,最好看的媳妇儿是我的。” 啐!谁嫉妒他呀!也不量量自个儿脸皮有多厚。 “你二嫂给我生了个女儿叫吟然,比你家染染可爱一百倍。”他是有女万事足,每天逗弄牙牙学语的小吟然就心满意足。 “不可能,我家染染是最好的,没人比得上,小侄女最多排行第二……啊!第三,还有大哥家的凤如,应该有五、六岁大了吧!”他给她带了一箱礼物回来,随着大军送回,还在路上。 说到左家长孙女,两位兄长脸色变得很怪异,左晋阳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大嫂带女儿回娘家了。” “什么时候回府,我给她们带礼了,别错过了。”一条筋的左晋元还没察觉异样,兴冲冲的说起他抢了胡人多少财物。 一报还一报,胡人多年烧杀抢掠,造成无辜百姓的受难,左家军也以眼还眼地抢光他们的金银财宝,看没有银子的胡人还怎么买武器作乱。 有了左晋元这个屡出奇招的主将,左家军前所未有的过了三年的舒坦日子,要粮有粮,要银子有银子,还能把家人接来团聚几天,共享天伦之乐。 抢来的财物自然是左晋元分得最多,再依照跟随他出去打仗的将士官阶一个一个往下发,连新进小兵也能分到一、两件首饰和几两银子。 这让所有士兵都摩拳擦掌,想跟着左晋元去打仗,多出去几趟就几百两了,甚至数千两了,打完仗后都不用愁了,买宅子、买地、讨老婆的钱都有了,不必苦哈哈的等着朝廷救济。 “三弟,不麻烦了,短期内你可能见不到她们。”他的女儿没有染染聪明伶俐,但也娇憨得惹人怜爱,他很是想念她。 “什么意思?”左晋元愕然。 “我……”左晋阳张口欲言,却只能发出令人伤感的叹息。 左晋开无奈的开口。“大嫂嫌弃大哥是个聋子,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两年多前就带着小如回公主府!” 人和人不能放在一起比较,一比就见高下,他的妻子除了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哭哭啼啼外,很快的坚强起来,虽然有时还会偷偷拭泪,可见他不良于行仍守在身边照顾,不离不弃地看顾他的煞食起居,无论他的双腿能不能好起来,她都无怨无尤的陪在身边,帮助他做温千染所谓的复健,后来他渐渐康复,她也会都他打理庶务,尽量不让他累着,有了孩子后仍心放在他身上。 大嫂却说走就走,这样的行径太叫人寒心了,亏还是她自己对大哥一见钟情,为了自己的私心棒打鸳鸯,求皇帝舅舅赐婚,只为一偿宿愿的。 “等等,大哥不是好了?”大哥明明能回答他的话呀! “不,我听不见你的声音。”左晋阳摇摇头。 “怎么可能?!”左晋元惊讶的跳起来。 左晋阳苦笑着,“你看我与你对答如流就以为我并未耳聋,其实我读得是你的唇形。” 他很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正常,不给府里添麻烦,从拿着纸笔与人交谈到渐渐不用书写便能看懂别人说的话,其间的艰辛难以道与外人知,也只有自个兄弟明白。 不能下床走动的左晋开当时日日念书给兄长听,让大哥熟知每个字的口形,慢慢地读出他说了什么字,然后左晋阳再观察别人怎么说话,用锐利的双眼去捕捉发出的字音。 久而久之,他可以看懂别人在说什么,且他并非天生失聪,所以还能顺口回应,和别人对话。 “读我的唇……”唇语? “这也是你的染染教的,她真的很聪明,遇到她是你的福气。”幸好这个智多星是他们左家的,若被人抢走了就太可惜了。 一提到温千染,本来该夫贵妻荣的左晋元反过来洋洋得意,与有荣焉。“那当然,也不看她是谁的媳妇儿。” “瞧,得意了。”兔崽子。 左晋元一笑,好不张狂,但看着左晋阳眼底有淡淡的惆怅,不禁又敛了笑意,“大哥,大嫂真的不回来了吗?” 夫妻长期分隔两地,本就不多的情意都薄了。 左晋阳回想着妻子最后一次跟自己争吵的缘由,把头一摇。“她离开之前,我和她起了争执,那天如姐儿跌倒了在我身后哇哇大哭,我听不见,你嫂子来了朝我大叫,要我扶女儿起来,我也听不见,后来她气红了眼拽下玉佩朝我后脑勺一扔,我吃痛回了头一看,才见到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 他很自责觉得亏欠,一个男人居然照颐不好妻儿,连女儿跌倒都不知晓,连扶一把都做不到,以后,她们也许会再因为他受到更多委屈。 “大哥打算这么下去吗?”左晋元隐约明白了他的愧疚,可他也不忍大哥孤独一人。 左晋阳无语,他不舍,却也想不出力法说服妻子放下芥蒂。 “和离吧,大哥。”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染染说的?”他了然在心。 左晋元呵呵直笑挠着头。“染染在我回府前要我转告大哥这句话,当时我还不解其意,原来……” “染染是个好姑娘。”没有她,他们左家也完了吧! 左晋元又得意起来,“没人比染染更好了……” “等等,小三,你说回府前?意思是你回来前先去见了染染?”这小子……色欲熏心。 左晋元心虚的东瞧西瞧。“二哥,你的腿不是废了,怎么健步如飞了,完全没有断过的感觉,我以为至少会有点跛。” 左晋开没好气地往他脑门一拍。“你这转开话题的伎俩太批劣!你满脑子都装着染染,兄弟是路边的野花野草,我看你的婚事还是再说吧,要是把人娶回来,我跟大哥都要被你当不存在了。” “重色轻兄。”左晋阳补刀。 被两名兄长来攻的左晋元哀号求饶,“我知道错了,别延后婚事啊,大哥二哥,我要娶染染,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温太傅同意了吗?”这一位不点头,他等到地老天荒也没用。 “嗯,我和他谈过了,他让我以战功请旨赐婚。” “你要放弃?以你的功绩最少是从三品云麾将军。” “太子病重,只怕活不过这几个月,一旦逝世,一年内不得论及婚事,也不能有任何喜庆,一年后再走六礼又是大半年,等正式迎娶时染染都十八、九岁了,若是再遇到……” 他没说出口,但两个兄长凭借默契便知其意—— 一旦遇到皇子夺位,时局就要乱了,同样不宜婚嫁。 毕竟太子一死,继承大统的人就没了,二皇子朱子方,三皇子朱子钟,五皇子朱子愿必会跳出来争位。 左晋阳感慨,“温太傅也难受了。” 左晋开跟左晋元沉默一瞬,左晋元不想让气氛凝重下去,又把话题绕回他的亲事上。 “对了,祖父的身子还好吧?我的大喜事还要他来主持呢!”左晋元乐颠颠地说着。 谁知,提到老侯爷,左晋阳、左晋开面色更凝重。 “自从爹过世后,他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整个人像垮了的屋子一样衰颓得很快,这半年来,老说爹找他下棋,他不快点去不行,他……”老了很多。 听了左晋阳的话,左晋元心头一沉,但随即又扬起笑容道:“我去找祖父,早一点把染染娶进来,祖父最喜欢染染,染染一来一定能逗得他笑口常开……” 袒父一定也想早点看他成亲,他想让老人家开心,活得久一些,他离开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还想陪着祖父久一点。 第十二章 风风光光喜出嫁(1) 什么叫十里红妆? 温千染出嫁的情况就叫十里红妆。 婚礼前天,温府依习俗要把嫁妆送到定远侯府,从卯时一刻起,朱漆大门便已拉开,第一抬皇上御赐的玉如意跨过门槛被抬了出来,此时天亮前的第一道曙光射出,正中御赐的玉如意,当下光芒四射,十分耀目。 吉兆呀吉兆! 有幸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跪地膜拜,大喊吉兆,大吉大利,要求模一下玉如意沾沾喜气,此事就传开了。 听闻这事的皇上龙心大悦,认为是温千染带来的福气,御笔一挥又添了一座皇家庄园在嫁妆里。 而圣旨到时嫁妆还在搬呢,根本搬不完,第二抬皇后赐的龙凤玉镯后,后面十几抬是宫中嫔妃的添妆,然后才是老太爷私库里的昂贵字画、花瓶、古玩、摆件、玉石…… 大概是搬空了老太爷的私房,足足七十九抬,因为箱笼装得太满,稍微一碰盖子就有可能弹开,没人敢伸手去掀一下,怕一掀开就关不上,各种宝贝掉了满地。 然后是老夫人给孙女的,也有三十几抬,而后是公中出的七十六抬,最后是亲爹亲娘给的,各房叔叔伯伯、伯娘姊娘的添妆…… 不知有多少抬,早就数也数不清,不亚于两百抬就是,每一抬嫁妆一出来,便有小童朝外发糯米团子,油炸果子和甜糕,每一样吃食中又包了一校铜板,不少人围在门口抢,连乞丐都来了,手脚快的能抢到一、两千文,还有更多的吃食,他们有一段时日不愁没东西吃了,温家小姐散福给所有百姓。 而左家三兄弟连定远侯夫人和赵薇苓忙得焦头烂额,快要骂人,他们早就被告知嫁妆庞大,因此特意准备了三个大库房来放。 谁知不到中午就装满了,又连忙清出两个库房,但很快的两个库房又满了,他们更是发愁,因为真的装不下了,只好把新房旁几个厢房也打开,这边塞塞,那边挤挤,勉强还能塞得下。 几人忙到丑时三刻才歇下,但躺不到几个时辰又得起身准备迎娶事宜,累得左晋阳、左晋开想暴打新郎官。 有银子需要这么炫耀吗?怕贼儿不来打劫似的。 温千染的十里红妆成了此后二十年的谈资,就算她成了定国公夫人仍为人所津津乐道,羡慕不已,一直到她的女儿出阁,京城又为之轰动,母女俩都因嫁妆可观在史上留下一笔。 但这些都是后话,此刻温千染还在闺房之中,梳妆打扮,姊妹亲友纷纷来道贺。 “他拒绝当世子?” 震惊不已的苏晚蓁张大眼,不敢相信耳边听见的事实,居然有人不要爵位,把放在眼前的世子之位推掉。 “世子有什么好,本来老候爷是想让他直接袭爵,当现任的定远候爷,因为他建功不领功只求赐婚,因些皇上恩泽再三代不降爵。”若是后代子孙无建树,五代后就成了庶民。 “那是谁当世子?”竟然不是他,她所知的将来又产生变化,不知若干年后是否完全不同。 温千染没好气的说,“还用得着说,当然是他大哥,长子长孙在,哪有他的分。” “左家老大不是残疾,怎么能接掌侯府?”一个聋子担得起责任吗?听说宭山郡主丢下耳朵有疾的丈夫回公主府,至今未有归府的意思。 温千染好笑地睇着她说,“左大哥这些年在外头走动,甚至在朝堂为皇上办事,不知情的人都看不出他身体有疾,如何不能接掌侯府?” 她也赞成左晋元不接爵位的决定,他上有两名兄长,就算不是大哥,也是二哥,怎么也不该轮到他,一个家要和睦就要相互礼让,不能因一己之私而伤了兄弟的感情。 老侯爷的出发点是好的,想让有功在身、身上无疾的小孙子重振定远候府的名声,也觉得由左晋元接手较为安心,不然两个孙子一个有耳疾,一个腿受过伤,若是再有战事起,要让谁挂帅出征? 而且她恐怕也占了一大半因素,因为老侯爷常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说她会是能兴家旺族的当家主母,有她掌中馈定远侯府就稳了,她有文人的傲气,武将的骨气,掌家大权非她莫属,可她一点都不想管那么多事啊。 “温千染,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世子夫人之位就在眼前,你偏要和它错身面过。”换成是她绝对不可能放过,想尽办法也要抢到手,未来的候爷夫人谁不要当,那可是二品诰命。 看她一脸愤慨的模样,温千染觉得好笑,“不装柔弱可怜了呀?这便是我跟你的不同,我不喜欢与人争斗,只喜欢闷声赚大钱,不是我的我不要,宁可难一点自行取得。”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求人便不欠人人情,费心所得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你真是傻的!竟把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的繁华富贵拱手让人。”谁都赞温千染一声聪明过人,在她看来这丫头不过是一个傻子。 任人抹上胭脂,她轻笑。“苏家表姊……不!张夫人,你中意你现在的日子吗?” 苏晩蓁终究答应了温千染的提议,嫁给了温老夫人替她挑选的一名男子。 “这……”她面上一红。 说不好吗?其实真的很好,好得她难以置信,和重生前那一世比起来,她简直是掉进蜜罐里,叫人沉溺。 在老夫人的安排下,苏晚蓁嫁的不是重生前的丈夫,而是一名七品的小编修,一年的俸禄还没她田里的出息多。 但她听了温千染的适,不再事事以夫为天,无止境的退让,她虽尽熬道却保有自己的心,一面操理家务,一面打理自个的私产,把当做的事做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不过她的丈夫真的是个知礼端正的好人,对她从不高声喝斥,只有细语呵护,每个月的俸禄一定交到她手上,再让她给他一些零花。 鲍公是教谕,教着学生,为人儒难,方正公平,婆婆没什么脾气,说话轻声细语的,也不怎么管底下的孩子,由着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仅不要儿子赚得银两交公中,每个月还会给他们月银花用。 小叔是秀才,尚未娶亲,两个小泵个明年出阁,一个待字闺中,公婆把三人教得很好,从不为小事起争执,三人对她这个大嫂也是很尊敬。 “过日子这种事如人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要的,不一定是我要的,我要的,肯定和你不一样,人各有志。” 不得不说苏晚蓁果断的放弃七皇子是明智之举,后宫的争斗才是最残酷的,人很容易一命呜呼。 苏晚蓁认真地想着她的话,有几分领悟,察觉她以前走的路好像都是错的,她被自己重生的事迷惑了,以为要改变日后悲惨的命运就得攀上贵人,妻凭夫贵地成为别人艳羡的对象。 可是成亲后,她却渐渐发现以前种种的不幸,除了是遇上一群狼心狗肺的人,也有自己的原因,她太想讨好婆家每一个人,想象温千染一样受尽宠爱,不论夫家或娘家都把温千染当宝捧着,她的羡慕让她忘了做自己,甚至任人欺凌,也没有力法反拉,反而还自欺欺人的想,总有一天会变好。 突地,一声孩子的轻咛声扬起,苏晚蓁抱过乳娘抱着的襁褓,一张圆润小脸映入眼中,她心口一暖。 是呀!现在她有儿子、有银子、有体贴温柔的丈夫,有通情达理的公婆,听话温顺的小叔小泵,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忽然间,左晋元、七皇子似乎离她很遥远,她有了自己可爱的家,是该珍惜了。 “好了吗?花轿到门口了,咱们家的男人都去拦门了,一字排开的文人倒是壮观。”笑着进来的沈芸娘手中端着个小碗,里头装着一口便能吃进去的珍珠丸子。 “表舅母。”苏晚蓁知礼的喊了一声。 看到已嫁人一年多的表姑娘,她笑得更开心了。“蓁姐儿,你也来了呀,来给染染添妆吗?” “是的,表舅母,顺便来沾沾喜气,看来年能不能再生个白胖儿子。”苏晚蓁看了眼自己的儿子,眉眼尽是为人母的温柔。 “还生呀!”沈芸娘瞧了睡着还皱着眉的胖小子,会心一笑。“多生几个也好,孩子多热闹,瞧我生了五个,嗯!还招了个讨债的小魔星,我被她闹得白了不少根头发。”她边说边看女儿一眼。 “娘,你别赖在我身上,分明是温千句那小胖子闹的,偏心。”温千染娇嗔的故作刁蛮。 “是呀!都偏心眼了,就偏向你最多,五个孩子就你一个女儿,也就宠了……”一想到女儿要成为别人家的,沈芸娘双眼就红了,忍不住模了模雪白小手,想起她刚出生时更小。 “娘,你可别哭了,要是害我跟着哭了,喜娘画的妆就毁了,让你女婿看到一脸鬼妆的新娘子,还不吓得两眼翻白。” 她本来不懂嫁人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换个地方过日子而已,可现在她鼻头也有点酸,毕竟是要离开从小生长的家。 “是,不哭,你也别哭。”沈芸娘把眼泪逼回去,怕女儿看了伤心。“你先吃珍珠丸子,把肚子填饱,有你爹他们挡门,元哥儿没那么容易进来,你慢点吃无妨。” 温千染却狼吞虎咽地吃得飞快,喝了一口苏晚蓁递过来的茶水,把丸子都咽下去之后才说,“娘,你女婿你还不了解,想出文章考他,他直接给你武斗,说不定此时正在撞门……” 适还没说完,一声砰的巨响从大门那边传来,然后是让人忽略不了的欢呼声。 一会儿,三房长子温千书一脸怒色地走了进来。 “没见过这样的莽夫,他们居然抬来撞木撞门,我们还没出题呢!就三声,门就倒了。”有谁家嫁闺女当天要修门的,爹看了脸色都青了,直说不嫁了,女儿不给人。 “大哥,你真狼狈。”灰头土脸。 看到妹妹娇艳如花的笑脸,温千书心里更呕了。 “你还好意思笑话大哥,门就在我面前倒下,只差一寸就砸到我,倒下的板一落地,扬起的灰尘全到我身上,能不狼狈吗?” 他是首当其冲,谁叫他是新娘子的亲大哥,看到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倒时,还真有些心惊肉跳,为了文人的面子,他是硬撑着才没吓得往后跌坐,但全身也僵硬如木。 “那你这样还要背我出门吗?要不先回屋换身衣服。”头一回穿上身的新衣都成灰点无数的旧衣。 “背。”温千书一咬牙。 “辛苦了,大哥。” 温千书身一低,背起盖上红盖头的妹妹,他面容森冷得不像嫁妹,倒似恶少上门逼亲,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书生慑于婬威,不得不让恶少得逞,无力回天的书生敢怒不敢言。 “染染,染染,我来接你了。” 人家姑娘尚未拜别父母,急着拜堂成亲的恶少…… 左晋元就巧劲一使,把大舅子背上的新娘子抢入怀里,自个儿抱着往外走,送入花轿内,让准备叮嘱两声、感慨几句的温家长辈们看傻了眼。 他到底有多急呀!又不是不让他娶! 一旁陪着弟弟来迎娶的左晋阳抚着额暗暗申吟,露岀歉然的神情,弟弟的莽撞是他们左家没教好,真是失礼了。 温千染上花轿的同时,温赋正在书房练字,他没到厅堂,只因实在太不舍,他写到“天做衣裳花做媒”的媒字时,出门的鞭炮声响起,媒字一捺成了某,少了个女。 他家的孙女,他的肉疙瘩不在了…… 温家众人正感伤不舍时,定远侯府迎亲的队伍随着喜乐声热热闹闹地进了大门,新娘子下轿,牵着红绸的一端,与新郎官一起进了厅堂。 “一拜天地……” 候爷之位空了,老侯爷坐高堂,左母坐在老侯爷下首,两人脸上都堆满笑,喜气洋洋地瞧着一双佳儿佳媳,笑得老脸都开花了,不断重复着说“好”。 夫妻交拜后便是送洞房,喜娘与丫鬟们在要送温千染入内,左晋元却把她们拦在了新房外,自己把人带进去,关上了门。 温千染还盖着盖头,没瞧见他的动作,却听见了声响,“左三哥,你做了什么?” 咔。 好像是落门的声响。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才不要闲杂人等来坏我事,知道我憋了多久吗?”和他同的男子都当爹了,儿子大到能打酱油。 闻言的温千染哭笑不得,这个家伙脑子肯定被驴踢了。 “你要先掀盖头,掀完盖头喝交酒杯,然后回到大厅敬酒。” “好,掀盖头,秤杆呢……我和染染喝交杯酒……”左晋元找不到秤杆,直接用手一把将盖头掀了,一看清楚她的容颜,急促的说话声为之中断。“染染,你好美,你……你别动,我好好看看,我媳妇儿是天仙下凡……” 她啐了声,“还媳妇儿呢!在哪学的浑话?瞧你这傻样,活似百八十年没瞧见女人。” 他嘻嘻笑,甚为得意的弯着身,凑到新娘子面前,“没见过比我家染染还貌美如花的,就跟一幅画儿似的。” “贫嘴。”去边关转了三年回来都会哄女人了。 左晋元不正经地挤了挤眼,端起桌上的两杯酒,“嘴贫不贫你尝过就晓得,来,染染,交杯酒。” 温千染要取走左边的酒杯,他手一缩将酒倒入口里,她手又伸向右边的酒杯,他更快的以口一吮,酒杯净空。 此时,瞧着他一脸坏心眼的笑,她反客为主的凑上前往他嘴上一咬,他啊了一声,口中的酒液流入她樱唇。 “哼!就这点本事。”想戏弄她还早,姊比你多活一世。 “染染,你怎么这样!”他气急败坏。 她素手一推。“快出去敬酒,一会儿大哥、二哥会派人来催。” “不敬,我成亲干么要和不认识的人喝酒,还想灌我酒不让我洞房,一群心机叵测的坏人。”左晋元一向任性妄为。 她偏过头,娇柔一笑。“因为大家都这么做,不能免俗,大男人不豪气的喝一场反窝在小娘子身边,不怕人家嘲笑你是娘们吗?” “不怕,谁敢说一句我打掉他一颗牙,说两句打掉两颗牙,想要一口牙全掉光就多说几句。”崇尚以暴制暴的左晋元挥动着拳头。 闻言,她噗哧一笑。 “你出去,让春露、秋露进来帮我卸妆,我这一身嫁衣太重了,想净身放松……” 一听到净身,左晋元幽黑的黑瞳亮如星辰。“我帮你洗,我们冼鸳鸯浴,染染,我帮你擦背。” 他说着眼越亮,眼底深处闪动渴望的火苗,温千染看着,紧张了起来。 “不用……” 她还没说完就被拦腰抱起,掀了一半的红盖头趺落床榻,轻呼一声的温千染连忙双手一环,让笑容得意的新郎官美得扬起的嘴角不曾落下,一直眉开眼笑。 经历十几年,心爱的女子总算成了他的了。 “染染,我们是夫妻了。”啊!真好。 我知道我们是夫妻,你想干啥? 才想着,没想到他手脚那么快的温千染不一会儿就赤条条的泡在半人高的大浴桶里,水淹过她双肩,她慌忙双手遮住盈润雪峰,却只是若隐若现更引人遐思。 扑通一声也跟着泡进浴桶的左晋元看着眼前美景,后悔死自己说要洗什么鸳鸯浴。 他……他简真快忍不住了! “你别怕,我们就做一些夫妻的事,他们说只痛一次就不痛了,你忍忍……”哎呀!没人告诉他,若他忍不了怎么办,那话儿胀得快爆开了。 “他们是谁?”她眨了眨羽睫,眼神好天真无邪。 “不用管他们是谁,一群浑人罢了,教人教半套……”叫他不上不下的,憋得难受。 “什么半套?”她在心里好笑。 急到不行的左晋元干脆把媳妇扛在肩上,两人湿漉漉地往喜床一扑。“洞房。” “洞房?”听到这话她感觉自己脸都在发烫。 “染染,我想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你有什么事都让我担着,别担心,我力气大,扛得起,你放心把自己交给我。” 温千染没有拒绝他,他胡乱的模索着,听着心爱女子的轻轻娇吟,他渐地明白了该怎么做,男人对这种事一向无师自通。 “左三哥,轻点……”忽然间,她有点害怕,这个鲁莾的人向来横冲直撞,在床上不会也这么不知轻重吧! “好,我轻点,不痛的。” 左晋元扶着凶器,猛地一沉,温千染疼得低呼,他也惨叫。 “三弟,发生什么事了?该出来敬酒了,别再缠着弟妹了,反正都成了你的媳妇儿,跑不掉。”守那么紧干什么,进了定远侯府就没人敢抢! 房里的左晋元额头冒汗。是跑不掉,但他也动不了了。 “没事,二哥你先回去厅堂。” “今天是你成亲,听二哥的话,快出来把该走的礼走完,之后你要做什么都成。”物以类聚,都快和弟妹一样任性。 “……二哥,我在洞房,你别管我,走开。”呜!他可不可以大哭一场,一上阵就败北。 “洞……洞房?”左晋开惊讶的无言以对,好半响才苦笑了声,他这弟弟呀!真是迫不及待。 听着脚步声走远,左晋元才低声地向小妻子求饶。 “染染,你放松一些我没法动……”不会就这么连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吧! “我痛……”都怪他横冲直撞。 她试探地动一下,改变姿势,好减轻被异物撑开的疼痛,却换来左晋元的得寸进尺。 “染染,你多动动,好像好一些了……” 他入得更深,开始缓慢的抽动,她轻吟低喘,环着他,包容他。 红烛高燃,长夜漫漫。 败阵一次的小将卷土重来,再次覆上女敕如凝脂的雪胴,新房之中,娇吟声连连,转轻泣,英勇的小将攻城略地。 月半挂,被翻红浪,一夜方歇。 初尝云雨的少年夫妻交颈而卧,十指紧扣。 第十二章 风风光光喜出嫁(2) 温千染与左晋元成亲不到月余,还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时期,两人日日夜夜缠腻,你侬我侬的黏在一块儿,有公就有婆,有秤便有砣,形影不离,让人看了好想大吼“够了没”。 但就在此时,太子薨了。 他不是死于中毒后的体虚,而是一刀毙命,一刀正中心窝,被宫人发现时已失血过多而亡,睁着双目不愿阖上。 原本太医说用药吊着能再拖上两个月,如今他不必再用药了,直接去见祖宗。 皇上大怒,下令彻查,东宫内的宣女、太监则是被全部杖毙,一个不留,这么多的人护不住一个病弱的太子,还让人轻易动手刺杀,他们还活着干什么,唯有一死以谢罪,到九泉底下继续伺候太子。 爆人的血,漫了一地,整整三日洗不净,整座官殿充满阴森的血腥味。 太子妃自缢,太子良娣、太子良媛等等女子全都毒酒赐死,让她们为太子陪葬。 太子之死像滚雪球样越滚越大,闹得京城腥风血雨,不少官员权贵因此卷进了这阵狂风悬雨里,或丢职,或夺爵,或满门抄斩,一个太子夺走近千条人命,真凶还逍遥法外。 皇上不是不忏疑是自己的哪个儿子干的好事,可在太子死了之后,他不愿手轻易失去任何儿子,便对各自站在他们船上的文武太臣、权贵世家动手,剪除羽翼。 太傅府和定远侯府是少数未受波及的高门大户,太傅府是坚定如一的保皇党,皇上要他们指向哪里就指哪里,从无二话,定远候府则因为左晋元辞官表忠心,一家子深居简出,让皇上对他们的疑虑打消许多。 可是其它几个皇子没有因为皇上的手段而安分,还是蠢蠢欲动,他们都想要那离皇位最近的位置,希望坐上那位置的人是自己。 柄不可一日无主,太子一薨也该另立,那么该立谁呢?朝堂上开始吵来吵去。 皇长子已殁,正统嫡出没了,那就立长,二皇子吧,不用有异议——二皇子派的当然极力如此鼓吹,立长很好,长幼有序,二皇子当太子实至名归。 但三皇子派的人又跳出来了,说二皇子不贤不良,还有龙阳之癖,若做为楷模绝对不行,要选贤名在处的三皇子。 此时有玉贵妃护航的五皇子霸气登场,他以绝对的优势睥睨众人。 皇后之下以贵妃为重,自是以贵妃之子为太子能使众人心服,且五皇子才能不下先太子,若为太子是为民之所幸。 五皇子党放出这等流言,蒙蔽民心,以致在民间呼声极高。 一人冒出头了,其它人就想办法拉下他,几个本来各自为政的皇子见状联合起来,主攻五皇子,今天二皇子派的人参他贪污,明天三皇子派的人说他强抢民女,让五皇子应接不暇。 灰头土脸,逼得他反过来对其它皇子骤下毒手,永绝后患。 首先是二皇子遇刺身亡,大白日地遭到一百多名黑衣人围攻,身中数箭不治身亡,无缘帝位。 又死了一个,接到消息的皇上又惊又怒,吐了口心头血,他面如金纸的下令严查,不敢深查的京兆尹查到五皇子府邸便停止,询问皇上该如何处理。 皇上大怒,将案子转到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温浩裴告病在家,由大理寺寺卿全权处置,查缉真凶,但是和太子被杀一案一样,始终查不出凶手,或者该说查出来了也没人敢办,只能无疾而终。 皇上这下怒急攻心,病倒了,长达一个月无法上朝理政,三皇子、五皇子争着替父皇监国,使得朝廷一阵大乱,政务几乎无法运作。 看到皇子们的不争气,皇上只好拖着病体上朝,只是这一病他也有感大限将至,便召几名信得过的近臣到御书房,与他们商议谁是适合的人,他好写下遗旨传位。 没人知道最后的决定是什么,那一夜过后,诏书就不见了,不翼而飞,只有被召进宫的几位大巨晓得内容。 而这些臣子忠于国君、忠于朝廷,口风紧得很,怎么套话也三缄其口,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人急了,因为皇上的身子真的日薄西山,不久于人世了。 等不及的五皇子先下手为强,调集一万名私兵逼宫,并将全力反抗的三皇子斩杀于金銮殿前,几十把弓箭对准皇上,逼他写下禅位诏书,退位为太上皇。 只是五皇子得意之际,他没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直低调行事、为人所遗忘的七皇子居然率领十万名左家军围宫救驾,把五皇子吓得脸色发白。 在如此悬殊的兵力下,五皇子一点希望也没有,他双眼充血的瞪着领兵的左晋元,那一身银白盔甲的年轻将领,眼里闪着冷醋的杀意,嘴角若有似无地勾着,似在讽刺五皇子的徒劳无功,为他人铺路。 虽然五皇子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但有监于已死了好几个儿子,皇上虽是帝王,也是名父亲,不忍再断送亲儿性命,所以五皇子遭到终身圈禁,关在五皇子府里,无旨不得擅离。 一年后皇上病逝,卧新尝胆的五皇子再次欲置已是太子的朱子尘于死地,及时赶至的左晋元救下朱子尘一命,但也中了一剑在左月复,差点致命,朱子尘一怒,诛杀所有与五皇子密谋此事的人,一个也不放过,包括其家眷。 朱子尘登基前,午门前的血流不尽,每日有上百颗人头在此落地,刽子手的大刀都砍钝了,手臂发酸。 “恭迎新皇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久,钦天监就选了吉日,举行登基大典,至此,帝位的易主,尘埃落定,京城中逐渐恢复安宁。 定远侯府之中,轻笑声扬起,偶尔来杂一声又一声的娇吟。 荷塘月色,一叶扁舟,感夏的荷花开得正盛,一艘扁舟在荷叶蜜布的荷花丛中不断的前点后沉,摇曳着。 扁舟上躺着一对果着身的年轻男女。英挺俊逸的男子覆于上,时轻时重的冲撞着,似在戏弄身下人比花娇的爱妻,他既爱怜又深情的望着她,好像永远也爱不够她,要将她完全融在骨子里才甘心。 许久许久之后,云散雨歇。 一脸餍足的左晋元笑着为全身虚软的妻子着衣,将她搂在怀里,以自己为床让她躺在身上,十足的宠爱。 “你养死士?” 倦累的温千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一惊,整个人愣住,回神后又想装傻带过去,但是拍头又见炯炯有神的黑眸盯着她,彷佛不容她逃避。 想想,她觉得没什么好隐瞒,便说道:“不是死士,我为他们取名为龙衣卫,反正我刚好有银子,而且又花不完,索性养几个玩玩。” “玩玩?”死士是这么用的? “不然咧,推我上位当女帝?”她嫌恶的一撇嘴。 “如果你要,我可以帮你。”如今他大权在握,连皇上都忌惮三分。 闻言,她杏目圆瞪,朝他臂上一咬。“少来害我。” 他低笑,又有些担忧地说:“五百名死士……不,这么多的龙衣卫若被查出来,只怕你百口莫辩。” 她愕然,“好呀,长本事了,不只揪出我私藏男人,还连数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以前都小看你了。” “我查了一年才查个七七八八,你那些手下的底太难模了,一个个比我的兵还精。”好几回被摆了一道,把他气得牙痒痒的。 不过龙衣卫隐藏得越深他越想挖出来,看谁技高一筹。 “你怎么发觉的?”以他的脑容量应该看不透这般玄机。 “皇上。” “皇上?”他算破绽? 左晋元抚着妻子微湿的发,在发上一吻。“皇上是我打小看到大的,他有多少实力、性情如何我一清二楚,让人鼓动五皇子刺杀二皇子、让几个皇子联合起来对付五皇子的计谋他想不出来,比较像是你的手法。” 她喜欢玩,把人耍得团团转,把水搅混后再抽身而出,让人晕头转向的收拾残局,她在一旁看戏。 “哼!我祖父也有提点你吧。”那只老狐狸,致仕后没事干就专扯她后腿,乐看她气得跳脚。 朱子尘能登基也有温赋一份功劳,文有文人之首的温赋,武有用兵如神的左晋元,在两人的支持下,文武百官无不臣服,让一直没有什么建树功绩的朱子尘登上高位。 而后温赋便以年岁老迈、日渐无力为由辞官,朱子尘多次挽留无效,只能不舍地同意。 原本朱子尘想赐一个爵位给温府,但温赋拒绝了,直言温家人做官只为君、只为国、只为百姓,不求虚名,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只是遵先帝遗诏辅佐新帝,不值得一提。 其实谁知道遗诏写什么,早被温千染叫人盗了,先帝留下遗诏当日召见的大臣们,也都是识时务的人,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遗诏的真相。 总之,在这之后,温家也得到皇上的信重,盛宠不衰。 日后,太傅府的匾额并未拿下,百年后仍一直挂着,升为大理寺圭卿的温浩斐是温府第二位太子太傅,他寿长近百,为三任帝师。 左晋元一噎,干笑,“跟祖父什么关系,你丈夫也是能人。”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到温赋当时对他说的话。 你呀!糊涂,多少男人在你妻子、我孙女身边神出鬼没,而你当丈夫的竟然毫不知情,真是蠢啊! 因为温赋这番话,相信妻子却不相信别的男人的左晋元醋劲大发,决定查一查。 这一查真查出端倪,越查越惊心,妻子养的男人竟是死士,有数百名之多,刺杀太子的黑衣人是她派出的,而她早在几年前就暗助七皇子。 温千染以“隐世者”之名助其一臂之力,让手下龙衣卫首领去接近朱子尘,说他们的主子隐世者一日夜观天象,得知天机,知七皇子为帝星,故来相助。 此后双方联系全透过龙衣卫,故而从未见过隐世者一面的朱子尘从不晓得这名策士是女人,还以为是隐居深山、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头儿。 “国公爷,你有多少能耐我不清楚吗?若无人点破你能想得到这上头?你呀!眼睛里只有我一人,哪来的脑子想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爱很沉,沉到她不得不回报同等重量的爱意,说她帮助朱子尘,不如说是想要帮左晋元守好这个家,守护着他,让他们可以这样平安和乐的生活到自首。 朱子尘一登基便大封功臣,左晋元是首功,定国安邦的定国公爵位便落在他头上,左家一门两爵,左晋田为定远候,定国公左晋元,连左晋开也封了个护国大将军,三兄弟同为皇上的臂膀,左家风光一时。 而三兄弟感情也好,虽各有爵位、职务,但没另开府第,仍旧同住定远侯府。 只是在温千染怀第一个孩子时,左晋元毅然决然的交出手中兵权,他口中高嚷着爱妻怀孕很虚弱,必须他全心照料,不得分心,实则以防君心多疑。 没有一个在位的皇上喜欢别人的兵比自己多,即使是打小玩到大的表兄弟,人心这种东西经不起考验。 朱子尘收下兵权很高兴,又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名贵药材和布匹给定国公,更加信任这位表哥。 可不料,没几年战火再起,边关守将抵挡不住,朱子尘令左晋元再度披挂上阵,以他凶残的打法将敌人打回北境。 有史以来有谁敢在金銮殿前大骂皇上吗?左晋元是第一人。 因为温千染又怀孕了,她头胎生得不顺,差点血崩,因此他骂皇上找不到能人了吗?为何非他不可?他媳妇儿要生小孩,他得守在妻子身边,谁敢让他离开谁是他的仇人,当面抗旨。 最后左晋元在妻子的劝说下勉为其难接掌兵符,为了赶在妻子生产前回京,他打得非常凶狠,因此有了鬼面将军之名,意思是狠毒如鬼。 可经过此事之后,朱子尘反而对左晋元更为放心了,一心扑在妻子身上的男人能有什么作为,所以他一直未收回兵权。 朱子尘完全没想到这是温千染布局已久的计策,先让左晋元交军权赋因几年,胡人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早就又蠢蠢欲动,一旦动手,无人可用的朱子尘不得不再用他,再演出一出爱妻戏码互解其防心,再度重掌军权。 她没有谋反之意,但也要以防万一,谁晓得皇上会不会哪一天脑子进水了,认为外戚势力过于庞大而想铲除。 这是一条后路,保全温、左两家人。 “是呀!我眼里只有你一人,染染,你要对我再好点,我们……”他坏笑着,大手滑入她衣襟,覆上那对丰盈。 “你……别再来了,都三回了,我累了……”温千染娇嗔着,捉住他作乱的手,试图岔开话题,“大哥的孩子快生了吧!”希望这一胎是男的,得有继承爵位的男丁。 “嗯!快生了。”他很忙的低下头,含吮茱萸。 他们成亲那年,宭山郡主提岀和离,左晋阳同意了,带回了长女,可几年过去,左家声势水涨船高,左晋阳本人也备爱赞许,窘山郡主后悔了,哭着想要破镜重圆,可是左晋阳已经对她死心。 之后,左晋阳再娶,娶的是他当年辜负的女子,那名女子一直未嫁等着他,终于等到云开日出,两人的头个孩子即将出世。 “娘,我知道你在荷花里偷吃莲子,你快出来,我也要吃,再背着我偷吃我就要告诉太公。” 听到这清脆娇女敕的嗓音,“偷吃”的夫妻蓦地一僵,赶紧拢好只穿了一半的衣服,两人看向灯火摇曳的荷塘边,隐隐约约有个小黑影。 那是他们五岁大的女儿,又一个吃货。 左尉然口中的太公不是已逝的老候爷,而是闲来就来长住的温赋,只要左尉然去告状,温赋也不管是非对错,有没有道理,先教训温千染再说。 温千染失宠了,现在在左、温两家里,最得宠的是她的长女。 “爱告状的小丫头……”左晋元小声的咕哝。 “还不是你宠出来的。”罪魁祸首。 夫妻俩相视一笑。 夏夜里,和风轻送,送来阵阵荷香。 全书完 后记 写大纲这回事寄秋 “你这次要写什么故事?有没有写大纲?” 每当有人这么问秋时,秋总是愣住,然后想,什么是大纲? 因为秋从写第二本小说起就没有大纲,顶多做笔记写下主角名字,家族关系图,个性如何,做什么的,大约几岁,然后再写下十到三十几个名字备用,当配角和路人甲乙丙丁。 后来听说了大纲这个东西,秋有试着写过,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都安排了,可是才写到第三章就变了,原本是很阳光励志的故事被秋写成悲感可怜的阿信版,还有在来忍气吞声的小可怜也成了扮猪吃老虎的妖女,她前面的可怜兮兮是假的,无敌大魔星才是真的。 但是秋原本不是想这么写的呀!太悲了。 所以秋写了这么多年,想通了一个道理——故事里的人是活的,当秋给了他们一个名字后,同时也赋予了生命,因此他们便有了自我意识的活出他们的故事。 秋很早就有这种觉悟了,所以不要再秋要写什么,在没完稿前,秋也不晓得会写出什么,秋只是代笔人,并非书中的主角。 秋唯一能控制的是他们的生死,谁让秋看不顺眼就赐死,顺心的就留久一点,有时配角会突然变成主角,内容整个大翻盘。 秋笔下的主角们呀!要振作,不要让秋把你们淘汰掉,秋心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