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我娶你》 第1章(1) 大男人上花轿,甭说匪夷所思了,怕亦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不过,并肩坐在花轿里的两名男子,其心情可就天差地别了。 俊秀不凡的许仲言绷着脸、僵着身,一腔怒火直窜三丈高。 反观商子任,平凡的面容挂满笑,乐得哼哼唱唱,随那花轿一路摇呀荡地直上五道坡。 “仲言兄,你脸色如此难看,是晕轿吗?要不要我请轿夫稍停片刻,让你歇息一会儿?”商子任温言笑语的,就像他们此刻是正要出游,而非遭人绑架。 “子任兄,”抬起被捆得结实的双手,许仲言咬牙道。“你可知我俩目前的处境?” 商子任点头,扬唇又是一笑。“咱两人行经五道坡遭强盗打劫,给掳进花轿里,嗯……我猜他们放走女眷、专捉男子,是想为他们的女寨主找个相公吧?”易言之,这两个大男人雀屏中选了。 “那你还笑得出来?” “这『抢亲』一事儿,时有所闻,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仲言兄何苦大惊小敝?” “是我大惊小敝,还是你脑子有问题?你难道不担心山上有个母夜又正等着逼你我两人拜堂成亲?” “若是母夜又还好。”商子任倏沉的嗓音里添入了更多的笑意。“我只怕在山上等着的,是名有断袖之癖的鲁大汉。” “啊!”瞬间,血色自许仲言脸上褪荆 而商子任却不减笑容地续道:“凭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大约抵挡不了半刻钟便会被霸王硬上弓吧!这一点较令我烦恼。” “那你不思月兑逃之计,还在笑什么笑?”许仲言尖叫得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仲言兄、仲言兄……”耳朵里嗡嗡作响,商子任这才惊觉捅了马蜂窝,不敢再说笑了。“你冷静一点儿,我方才所言纯属臆测,又不见得会成真,也说不定这场意外是上天赐予我俩的一个新转机呢!” “什么转机?”许仲言低问,嘴巴依旧大张,颇有若得不到一个好理由,便继续残害他人耳朵的态势。 好不容易才抢回一点宁静,商子任脸上扬起灿烂的笑。“想想,不久前,我们还为了知县大人派下来、命令我俩调查近日发生于栖凤镇内的数起女子失踪案而忧心,那件案子连京里的捕快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要我们两个文弱书生去查,真是为难。可就这么巧,大人的命令才下,我们便被绑架了,谁能说这不是天赐良机?”而且这良机还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 自从接了命令,他开始走访市井,却遍寻不着失踪案的任何线索,只得了个“大风寨”连续绑架书生、又放了他们的怪消息。 他不免好奇,若真有强盗行此恶事,怎没人报官?莫非绑架案与失踪案彼此有所牵连?果真如此,内情必不简单。 他决意深入调查,才会邀了许仲言,大摇大摆地走近五道坡,就盼着强盗垂青,将他两人绑了,他才好入寨一探究竟。 许仲言用力一击掌,满月复怒火顿消。“是啊!我怎没想到这层上去?” 想自己堂堂一介状元郎,蒙圣上钦点为翰林院学士,前程似锦;若非奸臣陷害,岂会一路被贬至连知县都不如的县丞位置?不过只要破了案、立了功,皇上还能不把他调回京师吗?届时,他就能永远摆月兑县丞这份烂职缺,及商子任这个大白痴了。 哼!这个商子任,成天只知道笑,半点本事也无,却有幸得与他同榜登科、一块儿入仕,说这其中没鬼,谁相信? “姓商的功名,八成是花钱买来的。”越想越呕,许仲言直气得浑身发抖。 商子任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见他身子又摇又摆,不觉忧从心起。“仲言兄,你在打颤耶!是冷吗?”好心倾过身子,他欲出借体温让同伴保暖。 孰料却换来许仲言一顿排头。“我是气得发抖,不是冷得发抖,你不要一直挤过来。”肩头用力一顶,将商子任反推回去。“你离我远一点儿。”省得将呆病传染给他,他还得保住大有为身子为朝廷贡献心力呢! “原来你不是冷啊!”恍然大悟后,商子任低头,又是一阵笑。“好险,我还担心你病了呢!” 丙真是个白痴!许仲言朝天翻个白眼,懒得理他,神思迳自投入重回庙堂的计划中。 重振朝纲是第一要务,还有金国与蒙古的外患也须消灭。当然,宏扬大宋声威更不可少,还有……[仲言兄,”忽地,商子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拉回他远游的神智。“咱们好像到地头了耶!”一句温和的提醒后,许仲言飞快端正坐姿。谜底就要揭晓了,女子失踪案与书生绑架案到底有没有关联?他非常好奇。 “看来我是找错线索了。”一踏入“大风寨”,商子任便知自己犯了个大错。 这些强盗绑架书生只有一个目的——为他们的大小姐寻找一个良夫佳婿。 “不过,绑了这么多人,怎可能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商子任低头望着手中的号码牌——六百七十八号。这是行经寨子口时,一名劲瘦汉子交给他的。许仲言在他之前,六百七十七号。 “挑了六百多个人了,居然还挑不到一个合宜的,看来这位大小姐要求的条件很高。”他想着,耳畔突然接收到一阵细细的啜泣声。 “是谁在哭?”泣声后般凄楚,直揪人心。 他皱眉,四处望了望,瞧不着哭泣的人,但那哭声却让他的心直直酸了起来。 “拜托,没人安慰她吗?”他在寨子口排了半个时辰的队,那哭声也响了这么久,直到他踏入大寨内为止,整整一个时辰,哭声没断过。 “大风寨”的正堂以石铺地、泥土糊墙,中间筑了个高台,台边有道阶梯,供待选书生行走。 商子任抬头,终于发现泣声来源。 那是个窈窕纤弱的姑娘,行如弱柳迎风,似乎禁不起半丝风吹雨打。 “这大概就是那位选婿的小姐吧!可为何哭得这么惨?是因为屡寻不着中意的夫婿吗?”他为她心疼。 队伍行走迅速,不多时,又是二十八位书生被淘汰,其中不乏俊秀斯文者。 “如此好的人品,她还不喜欢?!到底想找什么样子的?”这下他可好奇了。 直行至高台下,见着台上的姑娘,还有她身旁的大汉,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或许不是小姐选婿条件太高,而是……”仿佛要印证他的想法似的,又一个遭遣的书生行经他身边,脸上满布懊恼与无奈。 “可惜啊,这么个大美人儿,偏偏是罪犯之女,做侍妾还行,若要娶为正妻,那可就有辱斯文了。”书生边走边叹。 商子任眯眼瞧着台上大汉额头的刺字——盗。那是他犯过罪的证明,尽避他已受“鲸刺之刑”、付出了代价,可刻印仍持续影响着他,并且祸延子孙。 “唉!”他叹。“把父亲的过错归在女儿身上,未免有失公平。而且,谁说一朝为盗、就会终生为盗?他们也有可能改过自新啊!端瞧世人肯不肯给他们一个机会。” “六百七十七号、六百七十八号上台。”终于唱到他们的号码了。 商子任收拾起纷乱的思绪,与许仲言并肩走上高台。 “喝!”他忽尔倒抽口冷气。站在台下时还没看清楚,一上台,姑娘花颜近在咫尺,他的心蹦得半天高。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哭得如此媚惑的女人,水眸灵灿、容姿清艳、举止娇柔,活月兑月兑是为了那句“梨花一枝春带雨”而生。 难怪、难怪!书生绑架案一直只闻风声,却不见半个人告上官府。因为舍不得啊!版了官、官府派兵剿,万一美人儿受伤,会教人心疼死的。 “好厉害的眼泪!”商子任咏叹,算是开了眼界。 许仲言横过去一记白眼。“别在这里发疯,丢人现眼。” “仲言兄不觉得对面那位姑娘很了不起吗?打咱们入寨至今,两个时辰过去了,她脸上的泪没干过,那么小的身体,竟存得下如此多的泪!” “我只觉得你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看女人,真是白痴。 适时,黥面大汉走到他两人身前。“我是本寨寨主,沐英雄,你们呢?” “小生商子任,”深明伙伴固执不屈的性情,商子任主动开口代答。“这位是许仲言。” “没骨气的家伙。”正火着,许仲言才不领他的情。 沐英雄移过目光,深深地望了许仲言一眼,黝黑的眸底有一丝激赏闪过。 “嗯,听你们的名字挺有文气的,应该都通晓诗书吧?”这一点最重要,他那宝贝女儿文弱羞怯,绝对承受不了练家子的粗鲁,唯有斯文知礼的书生汉,方能懂得呵疼怜惜娇娇女。因此他绑遍附近一府三县的读书人,只为了替女儿找个合适的人选做相公。 “你不知今科状元正是许某吗?”还敢问他通不通诗书?简直是侮辱。 “你是今科状元?”这会儿沐英雄眼底的欣赏可不是一闪而过,而是整个绽放在脸上了。“紫鸳,快过来,爹找到你的夫婿了。”说着,他还嫌女儿走得慢、直接跑回去将人捉过来。 “这是我女儿,沐紫鸳。”沐英雄指着泪痕满脸的美姑娘道。“紫鸳,爹决定了,你的夫婿就是他,今科状元许仲言。”话落如雷劈,霎时间震呆了满场人。 唯独许仲言,一身的火气直窜上了九重天。“呸,凭她一个强盗女也妄想进我许家门,作梦!” 一瞬间,就像虹起天际那边美妙与动人,沐紫鸳灵灿的水瞳漾起层层雾气,水雾凝结成澄澈透明的泪珠,在她羽扇般的长睫上轻颤两下后,巧妙地滑过粉颊,洗濯得那张本就细致的娇颜益发晶莹剔透、妍丽不可方物。 “哗!”商子任呆了。女人哭得美不算什么,但连续哭了几个时辰,眼睛不会肿、鼻头不会红、连哭声都不闻沙哑,这就是奇迹了。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喃言,好生佩服。 沐英雄捧着心哄道:“乖紫鸳,别哭喔,瞧见你的泪,爹的心都要碎了。” “会吗?”商子任垂眸暗忖。“我觉得很可怕耶!”眼泪说掉就掉,进可攻入心、退可保自身,比之读书人的笔、大将军的剑都还要厉害百倍。 沐紫鸳摇头,无声的啜泣,更显凄然。 沐英雄差点儿就要跟着一起哭了。“紫鸳乖,一切有爹作主喔!”将女儿推到身后,他拔出腰间的九环刀,架在许仲言颈上。“他女乃女乃的,老子是看得起你,才想招你为婿,你非但不领情,还敢欺负我女儿,老子宰了你。”九环刀扬起,眼看着许仲言就要身首异处。 第1章(2) “且慢,”唯恐许仲言脑袋不保,商子任急冲入两方争斗中,试着缓和气氛。 “沐寨主莫恼,仲言兄只是口舌笨拙,没有恶意的,还请沐寨主大人大量,万勿见怪。” “他把我女儿都骂哭了,这还没恶意,那什么才算有恶意?”沐英雄狂怒。 “昔日御林宴上,仲言兄大骂贾相奸臣、贾女妖妇,把贾相父女气得差点儿呕血身亡,那才叫心怀恶意。”商子任笑言,低沉中带着温暖的嗓音像煞一道春风吹过,恰恰掩过沐紫鸳的哭声,为场中带来一片宁馨。 沐英雄不觉怔道:“你骂过贾似道?”贾奸臣误国久矣,世人皆知,但因他位高权重,从来无人敢轻触其锋;想不到许仲言一介文人,竟敢虎口拔牙,倒是有几分骨气。 “仲言兄正是因为拒绝贾相的联姻提议,才会得罪贾相,遭贬官为县丞。”趁着场面缓和,商子任把握机会再度进一百。 原来许仲言顽固到连贾似道的帐都不买,那他不肯娶沐紫鸳也是情有可原喽!这下子沐英雄可头大了。“宝贝女儿,你说这可该如何是好?” 沐紫鸳没说话,只对商子任投过去怯生生的一瞥。 “对哟!”沐英雄会意地一击掌,方才因见许仲言年少英俊,又是个状元郎,便执意想把他为婿,却忘了旁边还有个商子任。不过……这商子任面容实在平凡,一双眉不浓不淡、一只鼻不高不低、一张嘴不大也不小,怎么看怎么普通。这样一名寻常书生配得上他宝贝女儿吗?“商子任,你可有功名?” “他是今科探花郎。”许仲言低啐一声,与那白痴同榜登科,正是他今生最大的不幸。 “你是探花?”哪儿像啊?沐英雄瞪凸了眼。 商子任拱手回礼。“见笑、见笑。” 沐英雄几乎晕厥。“你们居然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探花?”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让他一绑就绑进了两个非同小可的人物?不过……“他是状元,却因他不肯娶贾似道的女儿为妻,而被贬为县丞。那你呢?”没理由一群大人物迳往这边城小镇跑吧?又没有宝。 “小生亦是县丞。” “你也拒婚,因此遭贬?” 商子任摇头。“小生尚未娶妻,亦不曾被卖相看中,更非因为被贬才到贵县为县丞。” “那是怎么回事?我听说连普通的一甲进士都能捞个知县当当,为何你一介探花,却只能干县丞?”沐英雄疑问。 “他是自愿来的。”许仲言撇嘴,就是这样,他才断定商子任是白痴,否则哪个正常人会朝官不做,却自愿外放做县丞? “什么叫自愿来的?” 商子任眉眼带笑。“哦!小生不过是在贾相建言圣上外放仲言兄为县丞时,提了句『臣下可否跟从?』,因此就一起来了。” 刹那间,瑟瑟冷风降临“大风寨”。 “咱们这次是不是绑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人物进寨?”这个疑惑在每个人、心中浮起。 商子任,今科探花郎,年方二十五,京城人士,父母俱亡,家中尚有一妹。 沐紫鸳就着地牢入口微弱的烛光,远眺牢内闭眼假寐的男子。 “连睡觉都在笑!”她撇嘴,认定那姓商的脑子有问题。 不过,正因为他够愚蠢,所以适合成为她的夫婿。 自幼,她便有一个梦想,要闯遍五湖四海、扬名立万,成为中原第一女侠。但可惜,身处“大风寨”,父亲与一干叔伯管得严,他们不仅不准她抛头露面,一度甚至要她学那千金闺秀裹小脚、学针线、入厨房。 好在她抵死反抗,哭得几近断气,父亲不忍,总算放过她的脚,否则此刻她已变成一个怪胎残废,连路都走不稳了。 也是自那时起,她晓得了眼泪的好处,对着铜镜苦练流泪媚态十年,终有所成,全寨子的人都被她蒙在鼓里,误认她为弱质女流。殊不知,她暗中偷学的武功几乎要与父亲并驾齐驱了。 至于成亲,不过是她达成理想的一个踏脚石;只是她也没想到能找着如商子任这般合适的人选,斯文软弱、没脾气又好说话,她肯定能够百分百地将他掌控在手心内。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他还没答应娶她。 “不过要他点头并不难,一百滴眼泪就够了。”将脸上的精悍化成娇柔后,她莲步轻移,走入地牢。 “呜……”未语先泣,隔着牢门,她低唤了声。“商公子。” 商子任睁眼,瞧见她的泪,心一跳,有种大祸即将临头的预感。 “仲言兄,”起身之际,他悄悄地推了下横卧身边的许仲言。“小心口舌是非,以免惹祸上身。” 许仲言给了他一记白眼。“你才应该小心色字头上一把刀。”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唉!”商子任没说完的话全化成一声吁叹,散入风中;只因许仲言又闭上眼,拒他的好意于千里之外了。 算啦!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起身,迈步走向铁栏杆。“沐姑娘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开口的同时,他习惯性地又在唇边挂上一抹温暖的笑。 很好的开始。沐紫鸳暗喜,却不说话,只以一颗紧接着一颗、滚落不停的泪珠做为回答。 他彷佛有种错觉,她是个专门制造眼泪的工匠,只要有人订货,不管几滴,她随叫随送。 这样的姑娘真有些可怕!他思忖,却阻止不了自己被吸引,因为她的泪实在太有魅力了。“沐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呢?” 她羞怯地望了他一眼,垂头默数滴落的泪珠。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快要一半了,他应该心软了。 “沐姑娘,”他语音里添入些许着慌,明知那泪是假的,偏心就是抽疼。“你有话但说无妨,只要商某做得到,定倾全力相助。” 这样的承诺还不够,因此她泪未停。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他额上的汗流下来了,嘴角的笑有些抖。“沐姑娘,你……”他几乎想跪下来求她别再哭了。 只差一点点了。她窃笑,觑了个好时机抬眼,对他展现她眸底无限的愁苦。 瞬间,他的心像给人狠狠揍了一拳,好疼。“沐姑娘,尽避说吧!只要是你的要求,商某定遵不违。” 正好一百滴泪,她料得半分不差。“多谢商公子,你的好心,小女子没齿难忘。”怀着万分得意,她伸手入怀取出钥匙打开牢门,与他正面相对。 “沐姑娘,请别多礼。” “妾身今晚来是有件要事请求商公子帮忙。” “你说,我答应就是。”横竖他已做下承诺,是无法反悔了。 “我……”她羞怯地瞥了许仲言一眼,却换来他一记冷哼。 “读圣贤书,许某还知什么叫『非礼勿视』,对于这等苟且事,许某不屑观之。”说着,他转过身,面壁去了。 沐紫鸳哀伤地抽泣两声,商子任头皮顿麻。“沐姑娘,仲言兄只是说着玩的,你千万别见怪。”他试着安慰她,但……来不及了,她的泪已泛流成灾。 “你……唉!”好吧!他投降了,败在她的泪下。“我代仲言兄赔礼,对不住了,沐姑娘,商子任在此任凭差遣。” 她娇颜烧红。“我……没那意思。” “没关系。”他深吸口气,让脸上挂满温和的笑意。“我是心甘情愿为姑娘做事,你请说吧!”反正心疼死与被她害死,都是同一个结果,他认了。 她不好意思地扭着衣袖,半晌后才鼓足勇气。“爹爹一直想将我嫁给书生,可是我……我知道自己没资格,那个……” “我知道了。”唯恐她再度掉泪,有害他的心脏,他直言点出她的目的。“沐姑娘是希望我应允此婚吧?没问题,就请沐寨主着手筹备婚礼吧!” “商公子!”她大喜,却还是哭了。 “哦!”他申吟一声,她的泪实在揪心。 “你疯了!”突然,一直转身面壁的许仲言愤怒地道。“你竟想娶一名罪犯之女,存心想把所有读书人的脸都丢光吗?” “别再说了!”商子任飞身过去,捣住许仲言的嘴。“沐姑娘,仲言兄是开玩笑的,你别在意,我想我们的婚事还是尽快举行的好,可以麻烦你去告诉沐寨主,请他择期拜堂吗?” 沐紫鸳张着嘴,本来又要哭了,却在听见商子任的话后,泪珠悬在眼角,半晌不落。“商公子真的肯?” “商某求之不得。”他努力咧出一抹诚意十足的笑。 她娇羞地睇了他一眼,垂下头。“多谢商公子。”欠身行礼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呼!”商子任才觉心头大石放下。 “唉哟!”行到半途的沐紫鸳忽地踢到地上一块碎石,绊了一跤。 “哇!”然后,就这么巧,碎石飞起,笔直击中后头许仲言的额,将他的额头打得肿起一个大包。 “对不起、对不起……”沐紫鸳连忙道歉,泪水又扑簌簌地开始直流。 许仲言揉着头,张大嘴很想骂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沐紫鸳的泪拥有令冰雪消融、铁汉动心的无边魅力。 “算了。”他撇开头,怕再看她一眼,会如商子任般给迷得神魂颠倒、是非不分。这女人是祸水啊!唉哟,好痛。 “对不起……”沐紫鸳抽抽咽咽地走了。 商子任望着她的背影,满怀感慨。“好厉害的眼泪。” 第2章(1) “仲言兄,你额上的伤不要紧吧?”沐紫鸳离去后,商子任撕下一截衣角,轻拭许仲言额上血迹斑斑的肿包。“我都警告过你别乱说话,以免惹火沐姑娘,徒惹麻烦了,你怎么就是不听?” “你在说什么?”许仲言皱眉。“那只是个意外!” 商子任苦笑。“事情若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你难道看不出来,沐姑娘其实是个很厉害的女子?”他敢拿脑袋来打赌,刚才那颗石头绝对是她故意踢来教训许仲言的,只因许仲言说错话得罪了她。 “你疯了。”许仲言给他一记白眼。“像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女人,哪里厉害了?” “纤弱的只是她的外表,内里,她其实很泼辣的。”他苦劝道:“仲言兄,以后你见到她,还是小心为上。” 许仲言冷哼一声,只当他是白痴。“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件事。我只问你,真要娶强盗女为妻?” “我已经答应了。” “我知道她很美,弱质纤纤、温婉娇柔,确是男人心中的最佳贤妻。但她出身不好,父亲是名强盗,你娶了她,不只你商家门庭蒙羞,连咱们一干读书人都会跟着丢脸的。” 商子任想不到连许仲言都被她给骗了,竟相信她是名娇弱女子;天晓得,精悍的她若还算纤柔的话,天下间就没有强者了。 “仲言兄,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但这桩婚事,不管我答不答应,它横竖一定会执行;为免多生事端,这样的选择是正确的。” “你根本是冥顽不灵。”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商子任唇畔勾笑。“我想『大风寨』不会一让这场婚礼拖延太久,约莫就在明天了。拜堂后,我会让人送你下山,你尽速回县衙,不必担心我,也别再回来了。” “我怎么可能不回来?”许仲言环顾四周的铁栏杆,这辈子他头一回受到如此羞辱,焉有不报仇之理? “仲言兄……”商子任还想再劝。 “探花郎,听说你答应与小姐成亲了,我特意来迎你出牢。”像是在印证商子任的预言似的,“大风寨”的二当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多谢这位大哥。”商子任拱手笑道。 二当家登时对他充满好感,他们这位新姑爷虽无一等品貌,却有副好脾气,难得他还是探花出身呢! “请这边走,探花郎。”他打开牢房,准备领他到客房。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二当家别再唤我探花郎,叫我子任吧!”他笑着,转向许仲言。“不知我这位朋友几时可以下山?” “哦,他想走随时可以走啊!这里又没人欢迎他。”二当家朝地上啐了一口。既然许仲言瞧不起他们,他们当然也不想买他的帐喽! 许仲言面孔转黑,怒火熊熊地推开挡路人,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仲言兄,你息怒,别冲动啊!”商子任追了两步,却让二当家给扯住了衣袖。 “探花郎,你不能走啊!你还没跟小姐拜堂呢!” “我知道,我没要走,只是……”他探头望向前方,许仲言已经不见了。 “唉!希望他凡事三思而后行。”否则,怕又会开始一场血腥杀戮。 一切正如商子任所料,“大风寨”办喜事的功力好到不行。 不过一夜之间,双喜字儿贴满寨子,到处一片喜气洋洋。 “商公子。”沐紫鸳手持一只大红绣球来到客房。 “沐姑娘!”他微惊。“依照古礼,未婚夫妻在拜堂前不是不得相见吗?” “我知道,但大伙儿都忙,唯有我得空,就拿东西来给你了。”她递出绣球,羞得不敢看他。“因为准备时间太过匆促,来不及为你缝制一套新郎服,所以……我们只有一颗绣球,请你别介意。” “没关系的。”他扬唇,笑得眉眼都弯起来了。 好个无忧无虑的滥好人!她垂眸,掩下一抹笑意,看到商子任白痴也似的乐观,教人心情很难坏得起来。 他爽快地将绣球往胸前一结。“瞧,这也别具喜气……啊!”笑到一半却一阵惊愕,只见他两只手都变成鲜红色了。 “唉呀!”惊呼声起,沐紫鸳旺盛的泪水又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因为寨里没红布,我们只得拿红花汁染白布暂充场面,可没想到……呜,红花汁还没干,竟弄脏商公子的手了,对不起,呜……” “无妨、无妨。”商子任慌忙地摆着手,她的泪让他紧张不已。“不过是沾上一点儿红彩,洗洗就干净了。” “可是……”她哭着,伸手指指他的衣衫。 他这才发现红花汁液不只染红了他的手,连他的衣衫都不放过,他一袭月白懦衫都变成彩花图样了。 “都是我的错。”她双手捣脸,哭得伤心不已。 他仰头,发出一记无声的吁叹。美人泪果真是英雄冢。每回,她只要一哭,他就恨不得攀上天梯,摘来满把闪耀的星星,哄卿一笑。 “沐姑娘。”他倾过身,温柔笑言拂上她耳畔。 她微颤,被他的气息拂过的地方正隐隐发着热,让她差点儿忘了怎么哭。 “你不觉得我这样更有新郎样吗?”他眨眼,笑得认真。 “咦?”她愣了下,泪珠儿就这么停在眼角,滚呀滚的,却始终不落。 商子任再度打心底钦服她流泪的技巧举世无双。 “本来嘛!天下间有哪个新郎是穿白衣拜堂的,红衣才适合婚礼,不是吗?”他拉起染得点点红红的衣服给她看。 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商子任果真是个天真到不行的滥好人。 说实话,要害这样一枚蠢蛋真教人于心不忍,因为他恐怕至死都学不会怨恨,更遑论责怪害他的人了。 倘若有其他方法,她也不愿设计他,但可惜……等了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逃家机会。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自己的鸿图大业,也只有对不起他了。 “你笑起来更美了。”他咏赞,温和痴迷的低嗓别具一股可亲的魅力。 她一时失了神。“你说什么?” “沐姑娘的笑容令我神魂颠倒。”而她的泪则让他心神俱失。 她一愣,脸突然变得好热、好热。这家伙总算没有蠢得太彻底,还懂得说甜言蜜语。 “但愿你能更常笑。”他目光炯炯地直锁着她。 她忽感不对劲,快速捉回理智,恢复成娇柔。“商公子怎么取笑人家?” “我没有啊!”他一派无辜。 她扭捏着,声音低如蚊纳。“你明知……我是个爱哭鬼,生性胆小,又怕事。” “那又怎样?”他耸肩,早知她精悍无人比,心感戒慎之馀,又深受吸引,满心只觉这样娇柔的容颜,却配上一副泼辣脾性,真是魅力十足。“要我说,我认为沐姑娘非常的特别。” “特别?”这是什么意思? “独一无二、非比寻常。”他扬起一脸笑,纯真无伪、灿若朝阳。 她心一蹦。没人这样说过她,寻常人只觉她美丽娇柔,天生就是该被男人捧在掌心的娇娇女,怎么商子任的见解却如此不同? 再度定睛细瞧他,满脸的笑,温温吞吞,眸底一片澄澈,分明滥好人一个。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拥有太复杂、奸邪的心思的。 如此说来,他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喽? 噢!胸口一揪,不忍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骗他就好像在欺负一只弱小动物,令她备感难堪。 “沐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必心之情溢于言表,使她心疼更甚。 “沐姑娘!”他紧张地在她身边转着。“要不要请大夫?或者你先坐下休息?再不然……” “我没事。”她微慌,事已至此,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商公子,你准备吧!我先出去了。”她扭头急走,不忍再看他单纯的面容,怕心软将误大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路反覆呢喃,她告诉自己,她没错,大家不都这样做? 可一股越沉越重的不安却始终笼罩心头,挥之不去。 一手拿着包袱,一手提着长剑,沐紫鸳环顾这个抚养她成长的地方。 从来就不是个静得下来的姑娘,她满心只有一个梦想仗剑江湖,扬名立万。 可惜父亲管得紧,让她只能像只被关在牢笼里的金丝雀,日夜望着外头广阔的天空兴叹。 好不容易,盼呀盼的,终给她盼到一个洞房花烛夜,“大风寨”警戒最松的时刻,她怎能错过?! “但我走了,他怎么办?”一开始,她压根儿没将商子任的生死放在心上,反正又与她无关,她只管往外飞便是。 可亲近了他,交谈了数回,他那又蠢又白痴的滥好人性子竟笔直击中她的弱点;她忽感不安,她一走,他会不会给整得没命? “怎么办?”反覆来回踱着步子,她只觉心焦越来越甚。 但要她为了一个滥好人,把大好良机浪费掉,她又不甘心。“可恶啊!”她怒吼。 “新郎倌入洞房啦!”突地,一阵吆喝传来。 “糟了!”她低咒,匆匆忙忙避入内室里。 第2章(2)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给人用力推了开来。 “新郎倌来了。”二当家喊道,有些大舌头,显然已有几分醉意。 “二当家,你小心一点儿。”商子任伸手扶了他一把,今晚寨里的兄弟都太高兴了,喝酒毫无节制,看来整寨子的人不醉上两天是不会清醒了。 “我没事、我没事。”二当家大笑。“你们读书人不是常说吗?春宵一刻值千金,千金呢!所以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过你的洞房花烛夜吧!炳哈哈……也许明年此时,寨子里就要添小女圭女圭了。”他边笑,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留下商子任立在新房里,以着担忧的眼神,目送他踉跄的背影消失。 “希望他小心些,别摔伤了才好。”真叫人放心不下啊! “滥好人!”她躲在里头跺脚,一时只觉快被他的愚蠢给气死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你是被捉来、遭逼婚的,他们这样欺侮你,你干么还如此关心他们?” 显然商子任是不知的,因为他还追出去确定二当家已安然离开,才扬着一脸释怀的笑意走回新房。 “好险,我真怕二当家走着、走着,会栽进水沟里,那可麻烦了。”他呢喃着,步入内室。 沐紫鸳已准备好一切,就等他回来。 “沐姑娘。”看见她,他眼里喜悦的光芒四射。 “商公子。”她忍耐着不骂他大白痴,人家都要卖掉他了,他居然还这么开心! “让你久等了,你……”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中的包袱,最后停留在那柄长剑上。好半晌,他一声不吭,只是盯着长剑发呆,痴痴地问了句:“你要外出吗?” 听他问的什么蠢问题?她连包袱都收拾好了,不外出要做啥儿? “想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怔忡过后,他突然灿笑,笑得直似仲夏日阳,光辉万丈。 她气炸了,直觉为他担忧不安的自己真是白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狠下心来说服自己,她吞下了怒火,让泪水浮上眼眶。 “噢,不!”她的泪顿时让他手足无措。“沐姑娘,你有话但说无妨,千万别哭。” “我……”吸了吸鼻子,她流泪的模样比那雨打梨花更加教人心怜。“对不住,商公子,我早有心上人了,不能嫁你,所以……对不起……” “那你夜访地牢……” “我不想让爹难过,因此想在离去前助爹完成心愿。” “原来如此。”商子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温和笑言。“那你希望我如何帮你?” 就这样?他完全不试着留下她?可恶!再也不理他了。她用力眨了眨眼,让泪水漫流得更急。“我夫已在山下等我,商公子,求求你,为我俩保密行踪,助我二人远走高飞,求求你,呜……” “这没问题。”只要她别再哭,他什么都肯答应。“沐姑娘尽避走,我自会想法子为你们拖延时间,助你二人月兑身。” “多谢商公子。”她喜极而泣的花颜更胜十五月圆,娇丽动人心神。“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明知是假,他仍是看呆了半晌,才略显尴尬地笑道:“沐姑娘多礼了,你走吧!一路小心。” 她含着两眶泪,对他再次一拜。“就此别过。” 他伸手扶起她,温柔地为她拭泪、帮她理齐云鬓。“出门在外不比家里,沐姑娘千万保重。” “我……”她红了脸,不敢看他。“多谢商公子。” “你银子带得够吗?有没有其他需要?尽避说,商某绝对义助到底。” 他比她爹还要罗嗦!可是,那种关怀让她好温暖。 “安定下来后,记得差人通知一声,别让我担心。”他的交代像没完没了似的。 “我会的,商公子。”沐紫鸳心绪又乱。 “我送你吧!”他说。 她没反对,静静地跟着他走出了新房、走过了热闹,渐渐地,喧扰声消失,只剩一片死寂,就像她的心。 经此一别,应该是再无相见之日了吧!这蠢蛋,完全不晓得自己惹了什么大祸,还笑得如此开心,真是蠢、蠢透了。 “商公子,你……”要不要提醒他小心呢?她迟疑着。 “什么事?”他唇畔勾着体贴的笑。“银子不够吗?” 真是个傻瓜,她摇头。“我想说的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商公子就别再送了。”她难得真诚、不作假地望住他的眼。“我走后,你也走吧!回县衙里去,没事别再接近五道坡了。” “我知道了。”商子任还是笑,好像除了笑之外,他就没有其他表情了。 怎么有这么爱笑的蠢人?她依依不舍地凝视他,好半晌,才狠下心与他拜别。“就此别过,小心珍重。”献上她最真心的祝福后,她毅然走下山道。 商子任目送她窈窕的背影愈行愈远,忍不住追了两步,高喊:“江湖险恶,沐姑娘万事小心。” 她忽尔浑身一震,他说什么?江湖险恶?难不成他知道她离开的原因? 缓缓回头,她抬眼,只见月光下,他一张温和笑脸,天真依然。这样一个单纯的好人怎可能猜中她的心思? 八成是她多虑了。她举手,对他挥了挥,换来他一阵热烈的道别。 丙真是想太多了!凭商子任单纯的脑子,只怕再过八百年,也无法发现她欺骗他的事实。 “不过这回却是我骗过最难受的一次。”她放不下他,越走、心越沉。 商子任早知沐紫鸳的求亲别有内情。 但他还是答应了,因为看不得她掉泪。虽然她的泪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连温婉的姿态都是假的,他还是受她吸引、不可自拔。 “她真的很特别,特别对我的胃口。”矛盾的性情、多变的样貌、难以预料的言行……千般特殊组成了独一无二的沐紫鸳。 初见面时,她便深深勾引住他的目光,然后随着几次的交谈,他更为她失了心、掉了魂,沦落到此刻难堪的境界——成为一名弄丢新娘的新郎。 “该怎么对沐寨主说,他的女儿离家出走了呢?”商子任可不认为沐寨主会相信他。 只好先做最坏的打算了,他想。“万一沐寨主误会我藏了他女儿上顿打是免不了了,怕只怕……”缩了缩肩,忽觉脖子一凉,但愿不是身首即将分家的预告。 “唉——”叹息未完。 “紫鸳!”沐英雄已一箭步冲进新房,见着商子任,大掌不停拍着他的肩。“好女婿,昨夜过得好吧?俺女儿呢?过午了,你们没来请安,所以我来看看。” “紫鸳已经离开了。”商子任含礼微笑,希望“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在此时依旧有效。 “你说什么?”沐英雄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昨夜,沐姑娘已下山离去。”他笑言。 沐英雄顿时失神,一会儿后才被怒火烧得跳了起来。“紫鸳怎么可能下山?!她如此娇弱,平常没人陪着,连房门都不出一步的;她怎会话都不交代一声就自己跑下山去?” “但她真的下山了。” “放屁!一定是你将她给藏起来了,快将我女儿还给我。”火上心头,沐英雄一把揪起商子任衣领,拥有屠牛之力的拳头眼看就要揍上他脸面。 “寨主,你将他打死了,就没人知道紫鸳小姐的下落了。”为免喜事变丧事,跟在他后头的二当家,急忙阻止悲剧发生。 “我……”沐英雄气呼呼地喷着火气。“你快把我女儿交出来。” “小生说得句句属实,沐姑娘真的下山了。”早知事情会演变至此,因此商子任处变不惊、温和依旧。 “还敢撒谎!”沐英雄揪起他的衣襟,死命摇晃着。“别以为老子不敢杀官,你再不将紫鸳的下落说出来,老子宰了你。” “小生没有说谎,沐姑娘确实昨夜下山去了。”商子任给摇得身子骨快散了。 “还不说实话!”沐英雄气极,把他扛起来像摔布袋似地又摇又撞。 “唔!”申吟一声,商子任快昏了。“是……真的……” “寨主、寨主。”二当家一把抱住沐英雄发狂的身子。“他已经昏过去了,你快放手啊!再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沐英雄不甘心,又狠狠摇了商子任两下,才气呼呼地摔下他昏迷的身子。 “格老子的,紫鸳到底被他给藏到哪儿去了?”他悔不当初啊!若早知读书人个个黑心肝,就不给女儿招个文人夫婿了。“紫鸳、紫鸳,俺的宝贝女儿,你到底在哪里?” 二当家低头见商子任颀长的身躯软绵绵地瘫在地上,那两片爱笑的唇虽紧抿着,却因习惯性地上扬而残存着一抹微弯的弧,再配上一张平凡的脸孔,乍看是不出色,但瞧久了,却十足的舒服。 这样一名斯文儒雅的书生,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辣手催花的薄情郎;紫鸳小姐的失踪应该另有隐情吧? “紫鸳、紫鸳蔼—”沐英雄满屋子冲撞,不过盏茶时间,一间漂漂亮亮的新房便给毁得面目全非。“俺的宝贝女儿,你快出来啊!紫鸳。” “寨主,你先冷静点儿。”二当家试着安抚他,以免他发起狂来,整座寨子都给他拆了。“或许我们可以另想办法逼商子任说出紫鸳小姐的下落。” “他肯说吗?”涕泗纵横的沐英雄就像个三岁小孩般无助。 “试试看嘛!”见他终于不再发狂,二当家微放下心来。“读书人都比较软弱,尤其商子任,一看就知是个没脾气的滥好人,应该很好说话才是。只要咱们多下些工夫,定能逼他说出紫鸳小姐的下落。” “是吗?那……”沐英雄有如溺水者捉到浮木般,紧紧攀住最后的一线生机。“要用刑吗?” “什么?”二当家一愣。“寨主,商子任只是个文弱书生,我怕他挨不了重刑,两、三下就会去见阎王的。” “我又没说要打他、砍他,不会害他性命的。” “那寨主的意思是……” “我想把他吊在寨子口,他一日不吐实,便吊他一天,除了水之外,不给他任何食物,他这么软弱,或者吊一个时辰便会乖乖招供了。”他语含自信。 二当家却好生不安,事情真有如此简单?低头再瞧一眼昏迷于地的商子任,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个书生并不如外表一般软弱。 第3章(1) 夜半三更,四下无光的山道上,一马一人、疾行如风。 “不愉快!懊死的,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不愉快的心情?”沐紫鸳嘴上诅咒不停,手上的马鞭更是飞舞迅速,催促着马儿往前跑,片刻不敢稍歇。 作梦也想不到,她筹备多年的闯荡江湖计划只施行了五天、五天耶!便告夭折了。 这一切全是商子任那浑蛋的错。 “明明就叫他要尽速下山的。”结果她在山脚下的栖凤镇里等了五天,天天对着那条该死的山道发呆,他,却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一走了之,美丽的自由就在前方对她招手,她却……惦着他、念着他,在没确定他的安全前,她的腿硬是不肯迈离栖凤镇半步。 然后,匆匆五日过去,她几乎可以确定那蠢蛋商子任准是不忍不告而别,遂等在山寨里,任由她老爹兴师问罪。 “不知道他死了没?”她咬牙,太清楚她爹冲动的性子,一恼火起来,管他天王老子,照砍不误。 她坐立难安,脑海里全是他死无全尸的惨状,然而虽想上山救他,偏偏又心有不甘。她干么对一个白痴念念不忘?他甚至在她离去时,没吐出一字半句的挽留语耶! “浑帐、浑帐、浑帐……”她否认自己在记挂他。 可是她现在在干什么?不要命地飞驰在回家的路上,好玩吗?! “才不,我是因为听到传闻,许仲言越级上告知府大人,五道坡上的『大风寨』为恶甚剧,恳请派兵剿灭。我想救寨子,才回来的。”她告诉自己,今晚的一切行为与商子任概无关系。 “那些读书人都是呆子,也不想想,『大风寨』立寨五道坡二十年,前无屏障、后无靠山,任何人只要有心想找,都可以上寨里一游;但多年来,寨里的兄弟始终与山下百姓相处愉快,没人有兴趣找对方麻烦,为什么?”沐紫鸳破口大骂。 “那是因为寨里的兄弟全是守信知义的血性汉子,他们劫财却不劫命,偶尔遇到天灾人祸,还会运粮下山济贫,附近一府三县的百姓都知道,与其说『大风寨』是个强盗窝,不如说那里是处救济所,专门收容一些因一时失误犯下罪恶,遭律法黥面,无颜回家乡生活的可怜人。” “只有许仲言那笨蛋看不清,请不动知县就告上知府,非寻『大风寨』晦气不可,我真后悔上回只赏他一块小石头当见面礼,再让我碰到他,非打得他变猪头不可。”叨叨絮絮的,她不停念着许仲言的错,宁可让心底挤满对许仲言的不满,也不再被那股因商子任而起的焦躁感控制她的心。 “姓许的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呢!走着瞧,有朝一日……”咒骂顿在唇角,她的注意力被山道另一头的“大风寨”给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东西?”寨子口的木柱上,一道黑影正随着徐徐吹来的晚风摇晃个不停。 心跳顿停,她紧拉缰绳、停住马匹,滑下马背后,往寨子口方向一步步行去。半晌后,她来到寨子口,胸口绷得像要炸裂似的,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息。 “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她虚弱地说,竟没勇气抬头一看究竟。 “该死的!我在干什么?”她拼命地深呼吸,是好是坏,总得求得证实吧! 她奋起毕生的勇气,缓缓抬眼。“不——” 那是商子任,虚软的身子毫无生气地挂在木柱上。 “商子任!”她提气,飞身上树。 适时,一道月光穿破乌云,射在他身上,映照出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面容。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整个人一阵晕眩。“为什么?”眼眶好热,心痛得像有人正一刀一刀地割着它,但她……流不出泪来。 “我就说你是个傻瓜吧!”她咬牙,割断绑住他的绳子,抱着他飘身落地。“你为什么不逃?我不是叫你快走吗?白痴——” 她用力摇晃着他,他没有反应,一副虚弱得快断气的样子。 不敢再迟疑,她扶他坐起身,双掌抵住他背心,一股充沛内力源源不绝地输入他体内。 “人家不都说傻人有傻福,你这么傻,一定不会有事的。”她抖着唇说,明摆着是在安慰他,其实更想说服的是自己惶惶不安的心。 打被吊上寨子口后,商子任的神智一直困锁在层层浓雾中,见不着光明。 日升月落对他再无意义,他只是等着,心平气和等待勾魂使者降临,带走他的生命。 如果阎罗王问我是怎么死的,我该如何回答?一瞬间,他曾想过这问题。 但下一刻,他却发现自己飞起来了。难不成我不是下地狱,而是荣登西方极乐?可浑沌的脑子怎么转,也想不出这一生中干过何等好事,促使他得以一登西天? 会不会待会儿他们就发觉请错人,再一脚将我踢入地狱?果真如此,他希望他们能够踢轻一点儿,因为他的身体好痛,痛死了。 才这么想着,一丝激光冲进脑海。等一下!死人会感觉痛吗?不可能吧! 缓缓蠕动一下。“唔!”阵阵揪疼撕裂四肢体肤,真的好痛耶,不是作梦。 “商子任!”一声惊喊倏然响起,柔软的音调好生熟悉。 “唔……呃……”他挣扎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睁开眼皮,然后就瞧见了一张清秀可人的娇颜大刺刺地搁在他面前。“沐姑娘!” “你可醒了。”沐紫鸳松下一口气,那锁在眼底的泪这才获得释放,潸潸地滑下。“我以为……你吓死我啦!” “噢!别哭、别哭……”如同以往的每一次,她的泪是他最大的克星。 “我不是叫你走吗?!你为什么不走?”她一哭,就如洪水溃堤,再也停止不了。 “对不起。”唇角微勾,明明就虚弱得要死,他还是勉强自己笑着安慰她。“我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那笑容温和却无力,像盏即将熄灭的残灯,引得她心里愧疚更甚,可不服输的性子却将它转换成恼羞成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咦?不行吗?”他微怔,但唇角的弯弧却没有松懈半分。 “你——”她扬拳,才想揍他两下出气,却被印在他瞳孔里的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天啊!她什么时候本性尽露,变成河东狮一只了,她怎么不知道? “沐姑娘?”他抬起无力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怎么了?” 她摇头,好困难、好困难地扭曲着一张泼妇脸变娇弱。“我没事,商公子,你该吃药了。”她说,掏出一颗丹药送到他嘴边。 他差点儿被她乍变的表情笑死,如果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口太痛的话,他一定会笑。 “谢谢。”他说,张口吞下药丸。 “那颗药可以帮你补回亏损的元气,不过……”她察看他月兑皮的双腕,伤口都化脓了。“你手腕上的伤比较麻烦,我怕它即使痊愈,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完整无缺。” “没关系,男人不在乎身上有一点儿疤。”他耸肩,当真一派毫不在乎的模样儿。 她的良心这才好过一些。“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谁告诉沐寨主,你离去的消息?况且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拖延时间,好让你能够走远一些。” “就这样?”虽然早知他很白痴,但实际听到后,火还是不知不觉窜燃起来。 他颔首,好认真的模样儿。 她拳头握了起来。“那你又是为什么被吊在上头?” “你离开后第二天,老寨主来找你,我告诉他你走了,他不信,就把我吊起来了。” “也就是说你已经被吊了五天?” “有这么久啦?我不晓得耶!”他说得很轻松。 她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你难道笨得连推拖都不会吗?我爹只是脾气不好,却很容易相信别人,你只须编个理由哄哄他,不就没事了?” 哦喔!娇娇女又变河束狮了。他暗笑,却不想戳破她的伪装。 “可我确实不知你的下落啊!又怎能对老寨主打诳?” “你们读书人脑子都这么死板吗?一点儿变通也不懂。”她吼得浑然忘我。 “老寨主很挂心你,我若任意说谎,哄他出去瞎找,我是可以保全自身,但他找不到你会更加伤心的。”他微笑,温暖得像太阳一样。 刹那间,理智重回她脑海,凝望着他温和无害的笑颜,她的心怦怦地跳起了前所未有的频律。 “对了,沐姑娘,你不是离开了,怎地又转回来?” “唔!”支吾片刻,她酡红了娇颜。“还不是你那个好朋友许仲言害的!”她死也不会招认,她是为了他才回来的。 “此话怎讲?” “我听人说,许仲言振动了知府大人派兵围剿『大风寨』,我怕寨子里的人受伤,所以急忙赶了回来。” “什么?官兵要来围剿『大风寨』?”他挣扎着坐起,却拉扯到腕上的伤口、痛僵了一张笑脸。 “小心点儿。”她赶紧扶住他,心头好生不舍。“你被吊上去这几天,都没吃东西吧?”否则怎会虚弱成这样?! “二当家曾趁夜半无人之际喂了我一些米粥。”那也是为什么他被吊了五天还没死的原因。 “喔!那你还饿不饿?要不要我上厨房弄点儿东西给你吃?” 他摇头,吃饭的事可以暂缓,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保赘大风寨”;这座寨子里的人并不坏,即便有罪,也罪不致死,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丧命。 沐紫鸳望他一眼。“你不想吃就算了。”反正她煮饭作菜的手艺也不好,他不吃或许才是明智的选择。“那你现在怎么样?能不能站得起来?” 他摇头。“短时间之内,我大概是无法自由行动了。沐姑娘,我需要你的帮忙。” 咦?难得他会主动开口要求援助喔!而且还是对她。她心中顿起一股莫名的愉悦。“什么事?” “我怕官兵围剿的日期就在这一、两天,我想在寨子周围布下阵式,以防万一。” “那只是传闻,又不一定会成真。” “我了解仲言兄,他嫉恶如仇已到了几近偏激的地步,只要他想灭『大风寨』,就算不择手段,也会达成任务。你们并不想与官兵对阵吧?” 第3章(2) 想不到他是真心的关怀寨子里的人,这是很少有的!!因为寨子里的人都曾遭黥面,顶着那样一张脸,甭说处处遭人白眼了,被打、被骂、被赶更是常有的事。 唯独他从未轻视过他们,反而处处维护;这个人傻归傻,性子倒挺可爱的。 “你要我怎么做?”她决定信任他。 “请沐姑娘帮我布阵。” “但我不懂那些东西啊!” “我可以教你,你只要暂时在入山的数条山道布下五行阵,便可阻官兵于一时,其他的就等我身子好一些再说。” “那会不会很难?”她不好意思说,其实她同她爹一样,武痴一个,至于文,不提也罢! “不会的。”他轻拍她的手安抚她。“我会画张图给你,你只要按图施为,便可成事。” 沐紫鸳看着那只在她肩头轻拍的大掌,一时千头万绪、百感交集。“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们?”他们对他不算有恩,而且她爹还折磨过他,他难道不记恨? “济弱扶倾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很像他的答案,因为他是标准的滥好人一个嘛!不过她却觉得有些不悦。 他突然紧了紧握住她肩膀的手。“沐姑娘,你别担心,无论如何我会为你保缀大风寨』的。” 为她吗?淡淡的喜悦冲上心头,柴鸳忘我地笑开了怀。 商子任凝视着她。昔日见她,明眸漾水,无时无刻不充满一股楚楚堪怜的气息;此刻,她消掩了软弱,眸底水雾换成精光,却多了分灵黠,同样动人心神。 啊!糟糕。他的眸光令紫鸳忆起自己二度的失控,于是慌忙蹙眉抿唇,好不容易才又把狂放的五官扭转回娇柔的模样。 “我这就去拿纸笔让你画图。”说着,她松手丢下他,转身跑回寨内,跑到一半。“唉哟!”她身子突然扭曲了两下,整个人成五体投地之姿向大地行了个最恭敬的膜拜礼。 “呵!”他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一定是跑到一半,想起自己的纤纤弱质,不该跑这么快,急忙要伪装,才会跌跤。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他仰躺在地,四肢大张、遥望着天边一轮明月。 想不到他会在这里娶妻,新娘子还是个喜爱舞刀弄枪、装模作样的大美人。她与他完完全全是两种性情,偏他却为她着迷不已。 打第一眼瞧见她那样努力地流着泪,他就有种莫名的感动。“努力”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一直很羡慕能为了某件事而坚持到底的人。 爹娘常说他没魄力,注定无法成就一番非凡功业。说的没错,就像他喜欢读书,却无心去考取宝名;他对经商有兴趣,但也不愿为家业而倾注所有一样。 他只是东晃晃、西晃晃,懒懒散散地活着;可她不同,她做什么事都有一个目的,因此努力地、拼命地去达成目标;尽避有时候用的手段称不上光明正大,但那副气势依旧令他折服。 “不晓得这段缘分会走向怎生的结局?”但他知道他并不排斥圆满,甚至是希冀的。 原先自请为县丞只是不满贾似道玩弄权势,任意羞辱大臣;毕竟纵观古今,也没哪个及第进士,是连个七品县令都捞不到,只能屈任连品级都排不上的县令副手一职的。 还有一部分是为了许仲言的一身才学,他是真正有理想、能做事的人,可惜个性顽固、太刚易折。 商子任不忍一名大好人才就此断送,才会想跟在他身边、帮助他多了解一些世情,以便日后重返朝廷,做一个真正对百姓有益的好官。 “不过看来成效不大。”否则,许仲言也不会执着地非灭“大风寨”不可了。 “喂,我把纸笔拿来了。”远远地,沐紫鸳的娇喊传来。 他努力半撑起身,只见她走一步、跌一步的踉跄身影正逐渐接近中。 “看来她伪装的功力退步了。”他咬牙忍住笑。“不过,这矛盾的模样儿却十分可爱。”让他不知不觉又失了神。 费了整整两个时辰,沐紫鸳终于按照商子任的吩咐,在几条主要山道上布下阵式,至于是否能顺利阻敌?那只能问天了。 “如何?!”见她忙得一身灰尘回来,商子任努力撑坐起身,温柔地举袖,为她拭汗兼擦脸。 “都弄好了。”她喘口气,弯腰扶起他。“你呢?好点没?” “好多了。”他含笑回礼。“多谢沐姑娘关心。” 那温柔浅笑像阵春风,缓缓荡进她心坎,为平静的、心湖拂起阵阵战栗的涟漪,令她不觉失了神。 “你的动作很快,我本来还一直担心无法赶在官兵围剿前,将阵式布好。” “我的身手一流,布阵,小意思。”他的唇角勾得好美,她情不自禁地倾向他,两只灵活水亮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到底是怎么笑的?竟能笑得这般……夺人心神! “我看见了,你的行动很敏捷。”他眨眼,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呃!贴靠着他?他虽然很虚弱,但仍是个男人。软玉温香抱满怀,任何男人会有的反应,他同样会有;比如此刻,他就觉得下月复部热如火烧。 “我的拳脚工夫更好。”她头昏昏的,满腔疑惑。这样凑近看来,他并不帅,当然,也绝不俊美;可每回他一笑起来,四周的空气就开始波动,影响所及,连待在他周遭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心醉陶然。 “原来沐姑娘还是个武林高手呢!”他咬牙强抑住肮里狂喷的笑意。不知她晓不晓得,她正在自掀底细? “还可以。”她怕是被迷得连今夕是何夕都忘了。“有朝一日,我一定会统一武林,成为史上第一位女盟主。” “那么,我可否借用沐姑娘的工夫,请你查查这附近有没有哪里不对劲?”他尽量展现自己温和无害的一面,以减低她的戒心。 而她套了,面对他爽朗到不行的笑颜,她薰然到什么也听不见、瞧不清。 “沐姑娘。”他又唤了声。 沐紫鸳沉默依旧,看着他,时间越久,心底迷惑越甚!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她真被这个平凡无奇的男人给吸引了?他很蠢耶,说不定连柄剑都提不起来,她若跟了他,有朝一日,她成为武林霸主,他的文弱定会让她成为全江湖人的笑柄。 “不行!我非得更克制自己不可。”她的理智这么说着,但她的情感却不然。她无法阻止自己看他,直到……咯!一声闷响,他们的额头贴近到相碰撞了。 “老天!”她跳起来,心神俱丧。她又在他的瞳孔里瞧见自己的原形毕露了。 “沐姑娘?”商子任愣了下,瞧见她的五官又自扭曲了起来。“唔!”他撇开头。天知道,她每回要从爽利本性变回纤弱伪装时,那嘴歪眼斜的模样儿有多好笑。 “商公子,若无事,且让紫鸳扶你回房歇着吧!”彷佛刚才的失控是场春梦、逝过了无痕,她重又展现出完美无缺的温柔怯懦。 “咳!”他得不停地呛咳,才能压抑住那白喉头滚滚而起的笑浪。 “商公子,你不舒服吗?要不要紫鸳帮你顺背?”眸光流转,她明媚水瞳中又自漾起一层名为“忧虑”的水雾。 “咳咳咳……”他快死了——被她笑死的。“先不忙着回房,沐姑娘。”再给她胡搞瞎搞下去,他非英年早逝不可,还是换个话题安全些。“你仔细听听,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有吗?”冲动是她的缺点,一下子就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竖直耳朵倾听四周。 “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山林中的虫呜鸟叫声好像突然间全消失了,这颇为怪异。”他说,有种暴风雨前宁静的感觉。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些不对劲耶!”她运集功力,更加细心地体会天地间的变化,须臾……“是脚步声。”她喊。“好多、好多,怕不有百来人。” “是官兵吗?”他遥望天际,只见明月才落、金乌初升,想不到这么早,官兵就来攻打了。不愧是许仲言,知道拂晓攻击最能收事半功倍之效,于是选了个好时辰围剿“大风寨”。 “怎么可能?”她以为知府大人没那么容易受煽动的。 “仲言兄很厉害的。”因此这个结局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全被你说中了。”她以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此时此刻,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蠢,相反地,他聪明极了。 “我只是了解仲言兄罢了!”他笑得云淡风清。“就如同你了解沐寨主,知道他不会饶过弄丢你的我,因此千方百计地要我走是一样的。” 的确,只要够了解一个人,要预测他的行为并非难事。她放心了,他不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她很开心。 “沐姑娘,我们进寨里去吧!”商子任提议。 “哦!好。”她弯腰扶起他,耳畔接收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惶惶不安。“那个……真没问题吗?” “放心吧!”他一脸自信的笑。 可惜她没有同等的信心。“假设……我是说假设啦!万一阵式挡不住围剿的官兵,那我们该怎么办?” “届时,『大风寨』恐怕就保不住了,不过我会尽全力向知府大人求情,务必保你们一命。” “如果知府大人不同意呢?” “那你就绑我为人质,要胁他们,然后伺机逃跑吧!” 她瞪大眼,不敢想像他居然出这种白痴主意。“那你怎么办?” “我好歹也是一介探花,他们应该不会害我性命才对。” “是喔!”她很怀疑。 他莞尔一笑。“沐姑娘是在担心我吗?” 她给了他一抹假假的笑。“商公子是『大风寨』的大恩人,我担心你也是很正常的啊!”尤其他天真太过、机敏不足,她若不照看着点儿,天晓得他有没有办法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第4章(1) 寨子口,商子任与沐紫鸳各怀心思。 许仲言率领的官兵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中。 危急的情势一触即发。 “你这个王八蛋,是谁放你下来的?”适时,一阵雷吼抢先劈下。 商子任与沐紫鸳给震得乍然回过神来。 “爹!”沐紫鸳惊呼。 沐英雄满月复怒火在见着女儿的窈窕身影后,尽化为激动。“宝贝女儿,你终于回来了!” “爹!”沐紫鸳活力四射的娇颜立时扭曲成怯懦。 好厉害!商子任赞叹,她的“变脸”工夫,总是如此精采绝伦。 沐英雄像圈风火轮似地直冲沐紫鸳身前,猿臂一张,将她搂进怀里。“你可想死爹啦!宝贝女儿。” “唉哟!”一旁,商子任给冲得顿失倚靠,一跌坐地面。 沐紫鸳的眼泪立时如断线的珍珠,啪啪滚落不绝。“爹,女儿也好想您,可是……”她皱眉,柳腰一束,快给她爹紧圈成两截了。“您能不能轻一点儿,女儿好疼呢!” “对不起、对不起。”沐英雄忙放开女儿,前前后后将她检查了一遍。“乖女儿,你这些天是上哪儿去了?有没有吃苦?有没有被欺负?唉呀,瞧你都瘦了,外头的日子很不好过吧?” “我没事啦!爹。”在沐英雄面前,沐紫鸳永远都是那最乖巧、娇弱的小女儿。 商子任再度为她的好演技赞佩不已。凭心而论,她伪装的功力极高,而且反应奇快,若非觑破人心是他唯一的专长,他也会是被蒙在鼓里的一员。 沐英雄楼着女儿,眼里水雾朦胧。“乖女儿,你出去怎不跟爹说一声?爹好担心。” “人家……”她扭着衣袖,微低头,眼角接收到商子任温和的笑颜,心头猛一震。糟糕!前回她离开“大风寨”的理由是骗他要与心上人私奔,引出他满腔同情心,所以他才助她顺利逃走的。 现在她回来了,身边却没男人跟着,他会不会怀疑?万一他去跟沐英雄证实……老天!她老爹非吓死不可。 不行、不行,她非得想个好法子诓他闭嘴不可!索性商子任一向愚蠢,应该不难哄骗才是。 “乖女儿,”沐英雄轻轻摇了她一下。“你怎么了?老半天不说一句话,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多谢爹关心,女儿只是有点儿累了,不碍事的。”纤弱的娇躯抖了下,清澄的水雾盈上沐紫鸳眼眶。 “累了就赶快去休息;小绢,快来扶小姐回房。”沐英雄紧张兮兮地高声呼唤婢女。 “谢谢爹,但不必叫小绢了,我自己可以走。”应付她爹很简单,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容易摆平了,沐紫鸳才不想自找麻烦。 “那你小心走喔!”果然,只要沐紫鸳随便撤个娇,沐英雄就什么都忘了,甚至连向女儿要个离家出走的理由也忘了。 “爹,那我跟相公先行告退了。”盈盈行了个礼,沐紫鸳暗笑于心。所以说她爹最好骗了,只有像商子任那样笨通天的人,才会连她爹都摆不平,还反被人吊在木柱上,受尽折磨。 “相公?”沐紫鸳没说,沐英雄还真忘了寨里有商子任这个人,猛然想起,他心生疑惑。“等一下、等一下,你这家伙是怎么下来的?” “当然是摔下来的喽!”沐紫鸳抢口解释,绝不能让人知道救商子任的人是她;本来嘛!一名娇柔无依的弱女子,如何能自丈高的木柱上救下一个大男人? “难道是我绑得不够紧,绳子才会散掉?”沐英雄再度上当。 沐紫鸳再加一记,彻底转移沐英雄的注意力。“爹啊!这些事都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官兵杀到了。” “什么?”沐英雄跳起来。“无缘无故,官兵来干什么?” 她本来想说,这一切全是许仲言干的好事;但想想又不妥,凭她一名弱女子,如何能探得恁多消息,遂转口答道:“也许是因为我们最近绑了很多读书人,一时惹恼了官府吧!” “我们又没伤害他们。” “但官府不这么想啊!” “哼,既然他们要误会我们,我们也不怕,我立刻去叫二当家起来,跟他商量,看怎么打退官兵。”沐英雄说着,就要往里头走。 “等一下啦,爹。”沐紫鸳急忙拉住他,心想,爹真是个鲁大汉,人好、心也好,可惜就是少一根筋。她记得听娘说过,她爹交友从不看来历,但求交心;因此他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一日,他的朋友们不小心得罪权贵,陷入危境,他去帮忙,结果就被识为同谋,一并入罪,被判以黥刺之刑了。 脸上被刻下犯罪的记号后,他们这群朋友再也无法光明正大立于天地间,只好躲躲藏藏、隐其行踪,像条狗似地窝居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直至某日,他们其中一人再也忍受不了颠沛的生活,遂兴起团结以抗外侮的念头。 然后,他们来到五道坡,建立“大风寨”,靠着彼此互助,渐渐强盛了起来。 而她爹会被推举为寨主,则是大伙儿感念他恩惠的结果。不过依她爹那种个性,平常无事时还好,一朝面临危机,毫无脑子的鲁莽行事就很容易招徕杀劫。 “还等?再等下去,官兵就杀上来了;不管,我要去把兄弟们都叫起来,无论如何也要死守『大风寨』。”果然,沐英雄满脑子只想着要跟敌人一决生死,根本没想到凭他们的实力,开打只是加速“大风寨”的灭亡罢了! “可是爹,敌人根本上不来啊!”沐英雄少根筋,沐紫鸳可没有,早发现官兵的脚步声在逼近到一定距离后,便开始打转,再没有接近的迹象,显见商子任的障法起了作用。 “咦?怎么会?五道坡的山路既好走又不险峻,他们为何上不来?” “因为相公在几条主要山道上布下了五行奇阵,那些官兵不懂阵式,自然就上不来了!”她不敢说是自己干的好事,因为一名娇娇女,是不可能有那等本事的。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沐英雄不解地望着犹自瘫坐于地的商子任。 “因为他是我相公、你的女婿啊!当然要帮忙守护我们家。” 这借口真的很烂,但沐英雄却相信了。 “好女婿,上回是我误会你了,你没事吧?我扶你回寨里休息。”这会儿沐英雄又多礼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复上回几乎将商子任整死的可怕。 耙情变脸这本事是一代传一代的。见了沐英雄变化无常的态度后,商子任终于知道沐紫鸳的伪装本领是从何而来的。 “多谢寨主。”他倚着沐英雄,任他将自己半扶半抱地送进寨内。 “呼——”另一边,沐紫鸳暗松了口气;庆幸今天早起的鸟儿只有她老爹,怪好骗一把的,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许多了,谢天谢地!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要如何圆满解释上回她私奔的那个谎言? “说那家伙挂点了,不知道商子任相不相信?”她异想天开地想着。 最近,沐紫鸳一直在想,商子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打那日她自木柱上将他救下后,他休息了一夜,隔天便开始忙着在“大风寨”周围布下阵式。一圈接一圈、一阵连一阵。 照他所言,天地分阴阳、人间有正气。因此布置得宜的奇阵不仅得以阻敌、欺敌,更可为己身招来好运与福气。 他懂得真多,信手捻来山林中的树木、花草、奇石,便将“大风寨”给守卫得霉倘艚鹛馈这样的人会笨吗?她怀疑。 可横看竖看,他又与聪明沾不上边;试问天下间有哪个聪明之士会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忘了睡觉,甚至忘了上茅房? 对!他就是迟钝到会忘了上茅房。那是昨日傍晚的事了,他布阵到一半,突然月复痛如绞,她还以为他病了,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但片刻后,他却告诉她,他会月复痛是因为昨日大忙、忘了上茅房!见鬼的!那个大白痴怎不忘了呼吸、直接去死? 她受不了他,却不得不紧跟着他,因为她还有把柄捏在他手上。 她一直等着,看商子任几时要拆穿她私奔的谎言。 但他始终没问,照样过他清闲悠哉、乐似神仙的逍遥日子。 反而是她,一颗心如吊上十七、八个吊桶,摇摇晃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眼看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转眼,她回寨都五天了,他看见她,还是除了笑,不见第二种表情。 他到底想怎样?是欲借此戏弄她?还是想另外找个机会威胁她?抑或他根本蠢到没发现她的失误? 她不知道,心好乱。“唉!”目光不自觉落在三尺外的石阵上,瞧见数名官兵正整束武装、企图闯阵。 “别担心,他们闯不进来的。”缓缓跟在她身后的商子任,以为她叹气是因为阵外那群不死心的官兵,在连碰了五天的大钉子后,犹日日派人进攻,丝毫不懂得放弃。 “我知道。”打第一天她亲眼见识十来名官兵在阵内迷失,左冲右撞仍闯不进“大风寨”后,她便对他的阵式充满信心。 “那沐姑娘是在忧心些什么?”他抬头,冲着她灿烂一笑。 那笑好温柔,胜春风、胜朝阳,让她整颗心都暖了起来,有些飘飘然,还有几分焦躁。最近跟他在一起时,沐紫鸳总会这样,一时喜、一时忧,没个定性。 “我到底是怎么了?”垂首细察自己的心思,她无法理解这份气闷究竟从何而起。 见她不语,商子任唇角的笑更添入了几分体贴。“我想,官兵包围五道坡的日子就快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烦忧被他的问题一转移,顺利变为好奇。 “打昨日起,闯阵的官兵变少了。夜晚,我还听见驻扎的官兵们在唱歌,因此我判断,这种毫无所获的包围已经消磨了官兵们的士气,他们守不了多久了。”他分析道,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第4章(2) 这就是读书人的本事吗?她望着他,感觉这一刻,他又变聪明了。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既愚蠢又灵敏?这太没道理了嘛! “你为什么不问我离开又回来的原因?”她无意识地月兑口问出,等到发现时,随即很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怪自己真是吃饱撑着没事干、自找麻烦。 “你不是说过了,离开是为了与心上人相会,回来则是为保『大风寨』无恙?”他笑答,神情里不见半丝疑惑。 “而你全然相信?”那种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吧?他却毫不怀疑;为什么?是因为她的事一点儿都不值得他用心思索?还是另有原因?莫名地,她心底的焦躁更甚。 “我有理由怀疑沐姑娘吗?”他直觉回答。 “是没有;但我独自一人回来,你难道没想过,我那心上人去哪儿了?为何没与我在一起?”压抑不住心头的焦躁,她又开始挖坑往里头跳;其间虽有后悔,但想要答案的心却更强烈。 他微微一笑,缓缓地开了口。“沐姑娘,你的心上人呢?怎没有与你在一起?” 这问题像是遂了沐紫鸳的心愿,但配上他那副温吞到不行的口吻,却只是将她心底的火苗煽扬成烈焰。 “他有没有跟我在一起关你什么事?”她吼,火气将她脸上原本的娇弱尽数烧灼成凶悍。 啧!她又失控了,但……好美。商子任眼底的激赏灿若朗星。“沐姑娘,你的脸好红,是中暑了吗?”他轻问。 “现在都秋末了,哪还会有中暑这等蠢事?”她受不了了,好想揍那张古井不生波的温和笑脸两拳。 “难不成……”他弹指一笑。“你是在生气?” “我……”杀千刀的,她又在他瞳孔底下瞧见自己变成河东狮一只了。“怎么会,我……很少生气的。”咬牙兼磨牙,她努力地试图将脸上的怒火扭转成凄然。 “咳!”他又开始呛咳。不行了,真的会被她笑死。 “商公子,生病了吗?要不要找大夫来瞧瞧?”她扮了个扭曲的笑容给他看。 “呃!”他的脸胀红,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立跳舞了。“多谢沐姑娘关心,商某很好。”只要她别再逗他发笑,他绝对可以长命百岁。 “商公子还有很多事要做吗?” “这……”他回头瞧了布到一半的阵式一眼。“还好。” “那我还是别打扰你做事了。”她转身,走到一旁的大树下,刻意背对他,不让他瞧见她火冒三丈的模样儿。 姓商的根本是个白痴,任何明示或暗示对他都完全无用,结果搞了半天,她还是不晓得他介不介意她那无端失踪的“心上人”? “究竟要到几时才能彻底解决这问题?”好后悔,早知道不对他撒谎了,麻烦透顶。 “唉!”再叹一声,她越来越弄不清自己的心,何苦这样介意他对她的看法?倘若他真对她造成了妨碍,了不起一拳打晕他,再把他丢到一个陌生地方,任他握有她再多把柄,也无从泄漏起。 偏她一直不忍心对他下重手,甚至在投奔自由后,又为了他,急巴巴地赶回山寨里。 “这是不舍吗?”她不懂。“莫非我对他动了心?” “哦,不不不,不能再想下去——”猛力摇头打断动心的想法;那种结论太可怕,她宁可当做不知道,继续焦躁下去。 “沐姑娘、沐姑娘……”突然,一声声呼唤召回了她遨游于思绪之海的神智。 “干什么?”她没好气地转过身。“喝!”却迎上商子任近在咫尺的面容。“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对不起。”他歉疚一颔首。“我只是想告诉你,下雨了。” “下雨了?我怎没发现?”她抬头,瞧见他高举的双手正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袍,撑在她头上、为她遮雨;难怪她丝毫没有察觉雨滴落下。 视线移转,最后定在他被雨淋湿的脸庞上,雨水顺着他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五官住下流,把他整个人都弄湿了。 “雨下多久了?”她瞧着他狼狈万分的样子,心微疼。 “呃……”商子任想了下。“不到半个时辰吧!” “而你就一直站在我身后为我遮雨?”怎么有这么蠢的人,蠢得……好教人心焦,他就不能偶尔多为自己想一想吗?“你知不知道有句俗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像你这样处处为人着想、丝毫不懂得替自己打算,很容易死的。” “那么我可能真的比较蠢吧!我一直是,宁可天下人负我,莫我负天下人。”他笑着说。 她好想揍他两拳,因为他太笨了!可目光一触及他温和愉悦的笑容,心整个酥了。她打不下手,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被困住了。 商子任原以为“大风寨”的问题不难解决,只要阻挡官兵上山,熬个八、九日,事情自会迎刃而解。 但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偌大的寨子,竟只存了三、五天的粮;直到今日,他们终于断炊了。 “我看还是打出去吧!”沐英雄提议。 “沐寨主,我观察过,官兵有近百人,我们只有三、四十人,实力相差太悬殊,恐怕获胜机率不高。”商子任实在不愿看他们白白去送死。 “饿死跟战死有什么差别?”沐英雄咆哮。“我可不愿被人叫缩头乌龟。” “不会饿死的。” “寨里已经连粒米都没有了,这五道坡上又没什么飞鸟走兽可猎,我们还能吃什么?风吗?” “还有山菜跟野果啊!”商子任苦劝。“沐寨主,我知你英雄盖世,不愿屈死山林,但你谙武,可以打出去,其他不懂武的怎么办?还有紫鸳啊?你忍心送她上战场?” “紫鸳?”满月复豪气顿泄,沐英雄无措地望着身边娇柔纤弱的女儿。“女儿,是爹无能,让你吃苦了。” “爹。”沐紫鸳柔柔唤了声。“女儿与爹共进退本是天经地义之事,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顾虑女儿。” 沐英雄低下头。他不怕死,但他绝不愿见女儿受到半丝伤害。 “喂,你要我们吃山菜、野果度日,但这些又能撑得了多久?”为了女儿,他终于缓下脾气。 商子任松下一口气。“三日,我保证三日内官兵一定会退。” “你拿什么保证?万一他们决定死守呢?” “爹,”沐紫鸳轻扯沐英雄的袖子,低言。“相公观察官兵闯阵的样子,发现他们疲态已现,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是吗?”商子任的话,沐英雄不信,但沐紫鸳的话,他可就确信不疑了。“好吧!我们就再等三天,这期间,暂且吃山菜、野果度日。” “寨主,”一直静听他们讨论的二当家突发疑问。“但我们不知道哪些山菜可以吃,哪些有毒啊!” “我知道,我去找。”商子任自告奋勇。 “那找食物的事就交给你了。”沐英雄说。 “我立刻去。”“去”字还在舌尖绕,他人已经冲了出去。 沐紫鸳遥望他奋不顾身的背影,心中又开始焦躁。“到底行不行?” 满脑子尽是他跌落山沟、摔下山道……各式不祥的画面流转,令她坐立难安。 “爹,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她说,实在是待不住了,非得想个办法看着他、保护他不可。 “喔!那你小心,有东西吃时,我再叫小绢送去给你。” “谢谢爹,女儿告退。”她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出了大厅!她片刻不敢稍缓,紧追着泥地上他所留下来的脚印而去。 奔了约半刻钟,她在一处小水潭边发现他忙碌的身影,东跑西钻的,弄得一身的泥与汗。“还是这么拼命!”所以她放不下他,就怕哪天她一不注意,很容易就将一条小命给玩掉了。 “唉哟!”果然,她才想着他太拼命,迟早会受伤,他就狠狠跌了一大跤,摔得鼻青脸肿。 “商公子,”顾不得泄漏底细,她施展轻功来到他身旁。“你没事吧?” “你来啦!”商子任看到她,笑得好开心。“你瞧,我找到这么多吃的东西。”他现宝也似对她展露他找到的山菜、野果。 “这是树根吧?”她捡起一截黑黑的东西,一脸恶心。 “这叫沙参,一种药,可以吃的,还具有安精神、抚五脏的功用。”他笑一笑。“虽然味道并不算太好。” “你懂得还真不少。” “我看书的。” 是啦!书生不看书要干什么?她会意地一颔首,又捡起一朵黑黑丑丑的菇,问道:“这个呢?看起来好可怕,你确定它可以吃?” “这我就不确定了。”他拿回那朵菇,放在鼻间闻了问。“我以前在书上看过很类似的东西,但毕竟没有实用过,有些东西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那你摘来干么?没把握的东西就扔了吧!”她作势要丢那朵菇。 他摇头。“能吃的东西不多,只要是有可能的,我都不想放过;所以这个我先试吃看看,没问题再给你们吃。” 她一阵晕眩,就怕他这么说。“万一吃出问题呢?”她咬牙,忍耐着没轰他那张蠢脸一巴掌。 偏商子任还不知死活地迳自笑得开心。“我说的吃,不是整个吞下去,我会先尝味道,不刺激舌头的,我才会真吃下去,所以出问题的机会不大。” 天哪、地啊!谁来救救她?为何她会撞上这么个天真的男人?他根本不懂,关键点不在出问题的机会大不大,而是,他老是这样白痴,为了别人,命都不顾,很容易死的。 “万一出问题呢?你就这么死了,值得吗?”人不为己天诛地减,更何况为救他人而死,根本是蠢蛋一枚。他到底懂不懂? 他想了下,笑开一张可亲的脸。“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我若不试,随便摘了给你们吃,很可能中毒的人就是你了,我可不愿冒这个险。” 是为了她!瞬间,她满月复怒火化成无限感动,熨遍每一寸体肤。 隐隐有股错觉,她似乎跌入了一个陷阱里——一个由傻瓜编织而成、名为“情网”的陷阱。 第5章(1) 商子任就算不是个神,也离仙人的境界差不多了。 一切正如他所料,官兵在围困“大风寨”八日、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后,终于认输退了兵。 “大风寨”逃出生天之日,正是商子任离寨下山时。 他不忘和每一个人告别,告诉他们日后进出寨子的正确方法,还有维持阵式正常运作所须注意的事项;这份叮咛当然也包括了沐紫鸳。 他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待她一如其他人,不见丝毫特别。 这也无可厚非,他们毕竟还没成为真正的夫妻。 可沐紫鸳却觉得沮丧,经过八日的朝夕相处,她对他的感觉改变很多;但可惜,他似乎并未有相同的感受。 他大概是不喜欢她吧!可那又为何要待她如此温柔?是因为温柔是他的本性? 好烦,人心好难明白,她体内的焦躁感快要满溢成灾了。 寨里的人都不敢问他们小夫妻问究竟发生何事,就怕这口一开,会被她的眼泪给淹死;只有商子任不怕。 他温柔地将她请到一旁。“沐姑娘,小生就要告辞了,离去前,须不须要我替你向老寨主求个情,请他允许你与你的心上人双宿双栖?” 他的表情很诚恳,诚恳到让她好想宰了他。“多谢商公子关心,但不必了。”她撇开头,不信他蠢到如此境界,竟完全不怀疑她的谎言。 “既然如此,那小生告辞了,沐姑娘保重。”长身一揖后,他不再行动,默立她身前,”脸温和而有耐心的笑,仿佛在等待什么似的。 可她很生气,刻意地垂眸不看他一眼。 商子任也不在乎,只是站着、等着,像在包容一名无理取闹的小女孩般地容忍她。 她不必看他,就能觉察出他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柔若春风的气息、十足舒人心肺;但那已不能满足她,如今她想看的是他的热情,专对她而发的炽热感情。 “沐姑娘,我要走喽!”他轻声说了句。 她体内的焦躁爆发。“那就走啊,还杵着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得以结识沐姑娘是商某今生最大的荣幸,告辞了,祝你与你的心上人永结同心。”说完,他真的走了。 她瞪着他的背影,浑身发抖。 他居然敢对她说这种话,大白痴,她要有心上人早走了,还会八天来紧跟在他身边、忧心难安吗? 数一数,这八天来她救了他几次? 把他救下木柱、替他运功疗伤、喂他丹药补身、阻止他滥尝百草把命丢掉……没有她,他恐怕死了不只十次啦! 可瞧瞧他是怎么待她的?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里嘛! 算了!他走了也好,我少个麻烦。现在要去闯荡江湖还不晚,终有一天,她会成为武林史上第一位女盟主,走着瞧好了。 “对不起,爹,女儿有些不舒服,我先回房了。”既已打定主意抛下他,她便不再留恋,索性把全副精神都用来计划成名大业。 “女儿,你没事吧?”沐英雄忧心地望着她。“你的脸色好难看,是舍不得商子任吗?” “爹,”沐紫鸳温婉低言。“自古以来,儿女终身就是听凭爹娘作主。如果爹认为女儿该嫁商公子,女儿断无怨言,若爹觉得商公子不好,女儿便不嫁,留在寨想,侍奉爹爹。” “他也不是不好啦!”沐英雄一脸为难。“只是一桩好好的喜事弄成这样,大伙儿都觉得不吉利。”因此商子任开口要走时,所有人都同意了。 “女儿可以理解爹的苦衷。”转身倒来一杯热茶递给沐英雄,沐紫鸳温言浅笑抚平了他眉间的皱撸“爹就别想大多了,女儿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沐英雄松下一口气。“其实那商子任人不错,可惜有点儿呆头呆脑,做事情瞻前不顾后,爹也不是很喜欢;过些日子,爹再给你找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喔……” 沐紫鸳听不见了,沐英雄的话让她想起商子任的呆头呆脑。他一天到晚出错,弄得自己狼狈不堪,没有人跟着他、保护他,他会不会出事? 还有,他总是为了救人而奋不顾身,标准的滥好人一个;万一哪天碰上一个恶徒,狼心狗肺陷害他,他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又或者,跑来个坏女人欺骗他呢?先骗他的人、再骗他的钱,等他一无所有后,便谋财害命……“哦,不——”她不敢再想,只觉浑身冷汗直冒。他不能出事,哪怕这天塌了、地陷了,她也不要有见到他死于非命的一天。 可他又不喜欢她,离去前,连求她一句一起走都没有,难道还要她亲自追上?那多丢人! 还是不要理他好了……但万一他因缺她保护,而给人害死了呢? 可恶,她矛盾又不安,原先的坚持全给打碎了。 “怎么办?”她想追上他,却又拉不下脸,只是好气、好气,好想接他两拳泄油火。“对了,我可以去揍他泄愤啊!何苦在此忧虑难安?”哼!她绝不是舍不下他,只是想出气罢了! 离开“大风寨”后,商子任走得很慢。 不是留恋不绝,而是在等待,他知道沐紫鸳的奇异性格,也晓得她满口谎言,但他不想拆穿她,她的一些想法、作为……非常有趣,他很喜欢。 记得他爹娘临死前说过,他这人要野心没野心、要魄力没魄力,想来是无法将商家产业发扬光大了,因此商家的一切将交由他厉害的妹夫去掌管,而他,不过是个吃闲饭的。 他不在乎,本来嘛!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行,却做什么都不精,他唯一称得上专长的,只有觑透人心一样。不须费太多的精力,只要与人交往片刻,他就可将对方心思捉模到八成。 但这却不是件好事,看透太多人、心底层的喜怒哀乐后,他变得老成,一颗心如古井不生波。 他没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总以旁观者的姿态笑看人间无常,任人赞他好心、夸他无私、骂他愚蠢;他都不在乎。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他也很满足,直到碰上沐紫鸳,她同时包含了坚强与软弱、善良与自私的矛盾性子让他开了眼界;这才知他以前真是过得太无趣了。 他承认自己被她吸引了,尤其爱看她“变脸”的模样儿,那是天底下最有趣的画面,他百看不厌。 他知道她对他亦有感觉,只是那份情感还不够深厚到让她甘愿为他放弃大好梦想。 所以他对她施了一点儿小小的诡计。他假装完全没发觉她的伪装、忽视她对他乍起的情愫,百般激起她心底的焦躁,逼她不得不在他与梦想中做个选择。 啊,他真是恶劣—— 他不想强迫她,要她自己想通。倘若在她心底,他的存在是必要的,他希望她主动追来,届时,他会张开双臂,接纳她完完整整的全部。否则,他也愿将思念沉淀,一心只求她过得更好。 其实说到底,他还是冷情无心的,因为他一直是被动地等待,将所有的选择权都丢给她,任由她去烦恼。 她究竟会做何选择呢?他太好奇了,因此才会拖慢离去的脚步,想亲眼看看她的决定。 缓缓地、缓缓地,他像只龟,爬进了栖凤镇里唯一一间客栈。 “啊,救命——”迎面,一只茶壶飞了过来。 他侧身闪了过去,常有人说他爱管闲事,天晓得根本是闲事老爱招惹他。 “唔,哇——”才这么想着,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客栈内笔直朝他冲了过来。 “公子救命!”那是个清秀可爱的小泵娘,手上提着一只花篮,看来是个卖花女。 “别跑啊,小美人。”紧追在卖花女身后的是名锦衣公子,手持摺扇,本应是风度翩翩,但配上一副色欲薰心的模样,就变成恶心了。 商子任呆站着,任由卖花女将他往前推向对面的锦衣公子。“公子救我。”她满脸的泪糊在他后背。 倘若此刻在他身旁的女子是沐紫鸳,她一定会抢在他身前,把那好好恶整一顿。而且紫鸳哭归哭,绝对不会眼泪与鼻涕横流。商子任想着,觉得背后一片黏湿,怪恶一把的。 “公子,求求你救救小女子。”卖花女又将他往前推了一步。 适时,锦衣公子追了上来。“喂,小子,识相的就问边去,别妨碍本公子与小翠姑娘相好。” 他也想闪啊!问题是卖花女紧捉着他,他走不了嘛!加上要解释这么一堆很麻烦,他索性张开双臂、成护卫状。“不知兄台贵姓大名,追捕这位姑娘意欲为何?” “哪儿来的酸书生?”锦衣公子狠啐一口。“书呆子,本公子贵姓范,我爹正是本县县令,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将小翠姑娘交出来,我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我就告诉我爹,将你关进大牢。” “原来是范知县的公子,不知大人近来可好?那件女子失踪案应该已经破了吧?”唇角斜勾,商子任漾起了一抹莫测高深的浅笑。 “你认识我爹?”锦衣公子面色突白,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拿他爹当克星。 “很熟。”知县大人是商子任的上司嘛,岂会不识? “你到底是谁?”锦衣公子怕他是县令之友,若将今日之事告诉县令,他可有得苦头吃了。 第5章(2) 商子任还没想到要怎么应付这色欲薰心的坏胚子,耳畔就先接收到一阵细细的抽气声,很耳熟,像极了沐紫鸳每回发现他在冒险时发出的惊呼;他不禁微微一笑。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愚蠢的滥好人,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可以引出他满月复同情心,让他为对方卖力兼卖命。 殊不知他其实是很懂得明哲保身的,否则同样被捉进“大风寨”、参加选婿大会,怎么许仲言就得到一个大肿包,他却赢了一个美娇娘? 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他卖命去维护的,至今,他管的恁多闲事里,真正让他豁出命去拼,并且惹来一身伤的只有她。 唔!想起被吊在寨子口那五天,说实话,他的手到现在还有些痛。不过看在她为了他不辞辛苦下山追来,总算有价值了。 既然她来了,就让她表现吧!他非常想享受被她维护的那种快感,幸福得像要飞上天。 终于有些了解为什么姑娘们喜欢大英雄、大豪杰了,因为被保护的滋味太美妙,像他,一尝就上瘾。 飞快抹去脸上的精明,他状似天真地长身一揖。“回公子,小生商子任,忝为大人副手,现任县丞一职。” 一阵晕眩狠狠击中沐紫鸳。这个傻瓜,连撒谎都不会,居然老实招认自己身分比对方低,那混蛋还不乘机好好教训他一顿? 丙然,她求爹爹让她下山来寻他是对的!否则凭他一介文弱书生,独身行走世间,不被坑死,也要被欺负死。 “一个小小县丞也敢管本公子闲事!”看吧!锦衣公子一知商子任身分低微,随即不客气地抡起拳头要揍他。 “商哥哥……”怕自己再不出面,商子任将有一顿痛揍好挨,沐紫鸳娇喊了声,无限柔媚,惑人心神。 锦衣公子的拳头乍停在商子任鼻前一寸处,两眼直勾勾盯着正款步走进客栈的沐紫鸳。“哇哇哇,今儿个是什么日子?竟让我碰见这样一个天仙绝色!” 沐紫鸳怯怯地步进大厅,一步一颤正欲行到商子任身边。“蔼—” 突然,锦衣公子快一步捉住她的手,强搂她进怀里。 “放开沐姑娘,你想对她做什么?”商子任试着将人抢回来。 “我想做什么,你管得着吗?”锦衣公子一脸色婬地对着怀中人上下其手。“好香啊!大美人,你姓沐吗?叫什么名字?” “不要,商哥哥救我……”她啜泣,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滚落不停!娇柔媚态令锦衣公子一身骨头都要化了。 “美人儿,别哭了,你的泪让我的心都快碎了。”他捧着她的脸,眼看就要轻薄上她的唇。 “住手!”商子任怒吼,即便是知县之子,也无权亲他娘子吧! “滚一边去吧!臭小子。”锦衣公子抡着拳头威吓道。“你再多事,本公子就禀明父亲,将你下狱查办。” “哇!”商子任不怕,卖花女倒是吓得紧捉住他的衣衫不放。“呜,公子……” “放开!”眼看着沐紫鸳的清白就要毁在锦衣公子手上,商子任哪还冷静得下来,使劲儿甩开卖花女,大踏步上前。“范少爷,我说咱们若越过县太爷,上告知府大人,说你当众强抢民女,这客栈里的人都瞧见了,你说谁会被下狱查办?” “我这就宰了你,看你还怎么去告知府大人?”恶向胆边生,锦衣公子竟妄想杀人灭口。 “凭你也想杀他,自不量力。”一抹邪光自沐紫鸳眼底一闪而逝,趁着场面混乱之际,她伸出两指点向锦衣公子胸膛要穴。 “哇!”锦衣公子突然手捧胸口、整个人往地面栽去。“好痛、好痛,痛死我了……”他不停地在地上滚着,还拿头去撞墙壁,像疯了也似的。 “你没事吧?”商子任乘机将沐紫鸳救出。 “我很好。”她对他盈盈一笑,纤弱娇媚,瞬间又攫住了客栈中所有的注意力。 “那就好。”他松下一口气后,才有心情关心还在地上滚个不停的锦衣公子。“他是怎么了?” “生了急病吧!”她说,一派的娇柔无邪。 商子任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也许吧!我去请大夫。” “什么?”她嗓音倏然拔尖,娇柔的面具出现裂缝。 “他罪不致死。”商子任说着,就想跑出客栈。 “你……”她紧拉住他的手,灿灿水瞳里写满不赞同。 “他好歹是县令之子,死在这里,大伙儿都会很麻烦。”他拍拍她的手。“乖,让我去请大夫救他。”说着,他摆月兑她,转身跑了出去。 若非大庭广众之下,不宜惊世骇俗,沐紫鸳真想追出去,骂他一声“大白痴”。那家伙调戏他的妻子耶!这样的恶徒,死一个少一个,有啥儿好救的? 偏他好心,非救人不可,还急巴巴地跑出去为找大夫。“滥好人、滥好人、滥好人……”真是气死她了,找个时间,她非教会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不可。 让沐紫鸳更加深刻体会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的人是小翠,那个卖花女。 自商子任偶然救了她后,她无时无刻不缠着商子任,嘴里说着是要报恩,其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小翠根本是看中商子任,想拐了他做相公。 好几次,沐紫鸳暗示他,小翠对他别有居心,他却不信,说什么“人性本善”,要她别随便怀疑人。 结果可好了,人家请他吃饭,说要谢他救命之恩,他就真的去了,却被两杯烈酒灌得神智不清,若非她赶得急,他就被人霸王硬上弓了。 “大白痴,你爹娘到底是怎么教你的,让你活到二十几岁,还如此天真?”拖着他疲软的身子走在漆黑无人的街道上,她忍不住叨叨骂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懂不懂?” “嗯!”他申吟了声,听似十分难受。 “你活该。”她嘴里骂着,小手却不舍地在他背后频频拍抚。“每次跟你说道理,你就跟我辩一堆子日、孟子说的,那些家伙是圣人,根本不知民间疾苦;哪像我,自幼生在强盗窝,几乎是挨白眼长大的,我知道的人情义理绝对比他们多上百倍,你就是不听我的才会吃苦头。” “咳咳咳……”为压抑喷上喉头的笑意,他不得不努力挤出两声呛咳。 “喂,你怎么样?”看他好像很难过似的,她衡量着要不要冒底细被拆穿的危险,施展轻功送他回客栈。 他摇头不语,实在是因为要忍住不笑,已经用尽他所有力气了。 但她却以为他病了,顾不得其他,藕臂立刻环住他的腰、提着他的腰带,快速往客栈方向奔去。 “唔!”他翻起白眼,不是因为烈酒作怪,而是……有失常理的“飞行”,快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给颠出来了。 他头晕目眩,唯一的感觉是晚膳在他月复里滚动出来的恶心感。天哪,再继续下去,他要吐了。 “沐……沐姑娘……”他痛苦地唤了声。 “忍着点儿,就快到客栈了。”她以为他难过得受不了,遂好心地加快飞掠的速度。 “停下来”他嘶喊。 “就快到了……哇!”来不及了!他吐了,还吐在她身上。“商子任。”她既忧又急,索性把他整个人扛上肩膀,轻功施展到极限,抱着他,化成流星一抹,流泄过大地、直奔客栈。 幸亏天色已晚,多数人早已入眠,否则她的行为非吓死所有人不可。 “再忍耐一下喔!”轻言慰哄,她扶他进房,再侍候他躺下。“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打水来清理这一切。”她不敢叫醒小二,怕丢脸,因此只好亲力亲为。 他颔首不语,所有的力气早被这场奔波给耗光了。 沐紫鸳跑出去,半晌后,打来两桶清水。 “水来了,你是要自己洗,还是我帮你?”她换了套新衣服,长发湿润地披在肩上,显然已先梳洗过。 商子任大口大口地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坐起身来。“我自己来吧!” 沐紫鸳见他脸色惨白,心微抽痛。“你很难过吗?”她的声音哑哑的,似掺杂着浓浓的不舍。 他努力勾起唇角,给她一抹安抚的笑。“我没事,多谢沐姑娘关心。” 用那种虚弱到不行的脸说没事,谁相信?沐紫鸳水亮的眸底又自漾满名为“忧心”的雾气。 他心一窒,虽知她本性爽朗热情,但或许是扮纤弱久了,偶尔她不说话,只以那双明媚水眸娣人时,无限娇柔自现,总会引得人心荡神遥他总是看着她,不知不觉便痴了。 也许我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喜欢她……他越想,就越难满足于目前停滞不前的现况,他要她完完全全属于他,究竟有什么办法呢? “商子任!”他一直不说话,她好担心。 他看着她,一向温和的目光难得兴起了剧烈的波动;好在她对他是有好感的,因此他要赢得她的心应该不会太难。 她望见那样的改变,心不禁慌了起来。“你……你到底要不要去清洗这一身肮脏?”承认吧!她是胆小表,因为她竟不敢直视他的眼,尽避那份热情是她早盼望许久的。 “当然要。”顶着一身呕吐物诉情衷未免有失礼仪,所以他决定洗干净后,再来问她,为什么要追来?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如此关心他? 他们之间这种暖味不明的关系也该有个决断了,走过这一程后,才能往更长远的未来迈去。 第6章(1) 好尴尬,生平头一回,沐紫鸳尝到了想要钻地洞的滋味。 商子任怎这般厚脸皮,竟当着她的面月兑衣沐浴! 好羞人,她想跑,但不知怎地,见他一件件月兑下衣衫、露出白皙却精瘦的胸膛,她却呆了,只能任由他赤果的身体占据她的视线、她的思想、她的一切。 商子任的身体与“大风寨”里那些壮硕的汉子大不相同,他没有黝黑的皮肤、纠结的肌肉,整体看起来虽然削瘦的,但并非软弱无力。 他是另一种特别的精壮,没有很多的肌肉,却相当结实,完全不是她想像中,软趴趴的文弱书生。 当他洗浴的时候,她看见透明的水滴沿着他细致的肌理滑下,为他白皙的皮肤添上一抹动人的光彩。 她狠狠倒吸口凉气,突然羡慕起那些水来。 商子任听见了她的吸气声。“很好的开始不是吗?”他告诉自己,在她被他的身体迷得晕头转向时,对她诉说爱意,成功机率应该会倍增。 “满意你所看见的吗?”他洗浴完毕,随手捉了件外衫披上,回头送她一抹灿若朝阳的笑。 她吓得跳了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快步地往外走,一张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别走!”他捉住她的手。 “商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请你放开。”她让语音颤抖,特意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儿。 “我们拜过堂、成过亲,并非一般男女。”他紧捉她不放。“沐姑娘……不!以我们的关系,称呼沐姑娘太疏远了,我想叫你『紫鸳』,可以吗?” 他的声音里含着诚恳的祈求,她一听,心差点儿化了,不由自主轻颔了颔首。 “紫鸳,”他把她拉进怀里。“我可以有这种想法吗?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来找我的?” 他说得那样卑微,让她的心好痛。“不然呢?你认为我是为何而来?” “我不知道。”他摇头,把她抱得好紧。“一开始你并不想与我成亲。” “我……”好吧!她是说了很多谎话,然后,又因为怕丢脸,一句也不肯解释。可她的行为很明显啊!她关心他、照顾他、保护他,她对他这么好,难道他感觉不出来? 他发现怀里的身子僵了,窃喜冲上心头。她也许有张不服输的嘴,但她同时也拥有一具诚实的身子。 他决定不再逼她说爱,也不折穿她的假面具,就让她以她的步调来适应他们之间的新关系。 “紫鸳,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子任?”他湿热的喘息吹拂在她耳畔。“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子……子任……”她的声音又低又柔,几乎可以掐出水来了。 他背脊闪过一阵震栗,光听她喊他的名,他整个人就恍似跌进了一堆火团里。“紫鸳。”他俯下头,轻轻一吻印上她的额。“我们做真夫妻吧,好不?” 沐紫鸳一怔。真的要嫁给他吗?成为名正言顺的商夫人? 她抬眸,觑着他平凡的五官,真是不英俊,但却十足地可亲。常常,她只要看着他,心便不知不觉定了下来。 她想,自己是喜欢他的,否则不会一离开他,就牵肠挂肚,思念不停。 既然如此,订下名分也好,省得那位小翠姑娘又来纠缠不清,她可受不了再救他出红粉陷阱一回。 于是她呆立着,一声不吭,任由他环着她的腰、吻着她的额。 “紫鸳?”久久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微忧地摇摇她的肩。 笨蛋,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嘛!难道要我到外头敲锣打鼓,大喊,我愿意嫁你商子任为妻吗?她暗想,对于他的驽钝备感无力。 商子任低头,瞧见她柔女敕的粉颊胀得一片通红,脑海里闪过一点灵光。 难不成是别扭性子又发作了?他心忖,好笑地抬起她的下巴,果见她水亮的瞳眸里蓄满焦躁。 真是不老实!他笑叹,低下头吻上她的唇。“紫鸳,我的娘子。” 她的心蹦上喉头,飘飘然坠不了地,这才知自己盼望成为他妻的欲念有多深? “子任。”她伸手搂住他的腰,说不出口的情意尽数表现在这番行动上了。 晕黄的烛光照射在沐紫鸳白皙的肌肤上,反射出一种惑人的光彩,险些儿眩晕了商子任的眼。 “紫鸳。”他兴奋地抚上她女敕白的肩。 “呃!”她咬牙忍住一阵轻颤。 还是这么倔强!体贴她说不出口的情意,他愈加小心翼翼地她。 “如果你不喜欢,尽避告诉我。”而在她没说话之前,他不会停止。 离开她的肩,他大掌下滑,捻住了她胸前樱色的蓓蕾,看着它们在他手下挺立、绽放,莫名的感动袭进心里。 一时冲动,他张嘴衔住了它,鼻端冲进它的香气,让他情不自禁地对着它又吮又舌忝。“你好甜,紫鸳,好棒。” “啊!”她发出一声惊呼,黏腻得更胜糖蜜。 “你也喜欢对不对?”他的舌头将它整个卷了起来。 “唔、嗯……”唯恐满溢的溃堤,她急以双手捣住嘴唇,不让更多的申吟泄出齿缝。 “你不喜欢?”他的手指取代了唇,捻住她的蓓蕾。“那这样呢?” 她摇头,仿佛有种错觉,他正在戏弄她。 但怎么可能?他是如此愚蠢、迟钝的一个男人。 他的指甲轻轻刮搔过她的蓓蕾顶端。 “唔……”她弓起背脊,呼呼地喘着气。 看她好像忍得很辛苦的样子,他不觉心软。“对不起。”不再恶劣地挑逗,他让湿热的唇舌代替手指,温柔地膜拜她全身。 她在他身下颤抖,艳丽的表情浑似那三月里迎风招展的桃花,妖媚不可方物。 “紫鸳,我的娘子。”他一见心喜,忍不住拨开她捣唇的手,让他的嘴吻向她最美丽的部分。 她的灵魂在呐喊,未曾经历过的则燃烧着她的身子。 他一边吻她、一边以手指按摩她细致的柳腰、平滑的小肮,最后落入她的大腿根部。 “嗯!”一股莫名的激流冲进她体内,她的头在枕上不停转动,感觉自己快要爆开。 “唔!”他讶异地低呼,她那里好热,热得像要把他的手指融化似的。 “碍…”她两手攀着他的肩,被他解放的双唇除了申吟外,再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字句。 好难过,却又不只是痛苦,当他的手指在她体内搅动时,她整个神智都飞上了天。她以为自己会死掉,但没有,她还在飞。 到底要飞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她不知道,只能任由他带着她飞,飞过天涯海角、飞过五湖四海、再继续飞。 彷佛觉得她还不够激动似的,他在手指之外,又加入唇舌挑动,舌忝得她身子更如风中叶,震颤不停。 快疯了!她拼命摇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艳红色的被褥上,无限媚光惑人。 “紫鸳!”他突然叫唤她的名,以着一种特殊的、认真的态度。 她愣了下,随即便感受到一阵撕裂的痛自体内传来。“蔼—” 他推挤她,加入了她飞翔的行列。 “紫鸳、紫鸳……”她的热度经由交接处,流进他体内,让他整个人沐浴在熊熊欲火中。 “蔼—”她高喊,一声尖过一声。“不行了、不行了……”飞得太高,她已经喘不过气来。 “娘子,紫鸳,我的娘子。”最后一次抽送,他让她体会到什么叫做绝美的快感。 “……”她喊不出声音来了,灵魂在云中飘,许久、许久—— “娘子。”他赞咏似地吻住了她的唇,汲取她的喘息,两具密不可分的身体在这一刻,切切实实地合成了一个圆满。 他乡遇故知、金榜提名时、洞房花烛夜,并称人生三大乐事。 但在洞房花烛夜隔日,碰见生命中最大的死对头,那是不是可以称为人生一大厌事? 当沐紫鸳再度碰见许仲言时,就有这种感觉。 那张死人脸,虽然很多人都说好看,偏她是怎么瞧、怎么想把拳头往那上头砸,尤其他还当着大街上、所有人的面大喊:“强盗女,你还敢出来?”时,沐紫鸳在心底发誓,有朝一日要把他扁成猪头一颗。 商子任唇畔勾笑,一身风采翩翩。“仲言兄,别来无恙。” 许仲言哼了声。“自那日一别后,我曾带兵去救你,却遍寻不着入『大风寨』的道路,大队官兵无功而返。倒是你,怎么下山来的?” “我和紫鸳一起下山的。”死命圈紧她的腰,商子任可不想看她当街表演杀人。“我们已经成亲了,紫鸳,快叫一声许大哥。” 咬紧牙根,她努力咽下到口的怒吼,娇柔福了个礼。“见过许大哥。” “慢着。”许仲言脸色发青。“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真娶了这个强盗女吧?” “我是娶了紫鸳,但她并非强盗女。”商子任难得认真地辩解。 “她老爹是个强盗,她不是强盗女,是什么?”许仲言咆哮,吼声大得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沐紫鸳纤弱的身子僵了下,灿亮灵眸浮上层层水雾。“我爹以前虽然犯过错,但他已经改过自新了。”她哽咽。 “强盗就是强盗,到死都不会有所改变的,他是个罪犯,理应被捉起来凌迟处死。”许仲言无法接受,他的同僚居然娶了个强盗女为妻,真是丢尽读书人的脸。 “呜……”沐紫鸳咬着唇,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不是那样的,爹没有做坏事,他没有……” 一瞬间,她的泪让许仲言感到愧疚,但想起读书人的风骨,他决定甩开那份无聊的罪恶感。 “『大风寨』里的每个人,脸上都黥刺了罪恶的记号,如果他们还不该死,那谁该死?” “仲言兄,你说得太过分了。”商子任认为每个人都有他一套为人处世的准则,外人无权置喙,但若太伤人就不行了。 “你还敢说,都是你,把咱们读书人的脸都给丢光了。什么人不好娶,居然娶一个罪犯的女儿!” “沐寨主是沐寨主、紫鸳是紫鸳,我娶的是她,我认为她是个好娘子,那就够了。” “你分明是被她的美色所迷,搞得你昏头转向,连读书人的气节都不顾了。”许仲言胀红着一张俊脸。“商子任,我绝对不会让你把天下文人的脸都给丢光的,我命令你立刻休了她。” “呜……”细细的抽咽响起,无限委屈形成一圈凄然的氛围,将沐紫鸳给烘托得格外楚楚可怜,博得无数人同情。“相公,呜……都是我不好吗?相公……” “不是的,紫鸳,你很好,在我心底,你是最好的。”明知那泪是假的,商子任满月复的怜惜就是泉涌不止。 “你太丢脸了,商子任——”许仲言跳脚。“居然为美色所惑,而看不清现实。” 第6章(2) 原本,以商子任温吞的性子,是不喜欢与人争吵的,何况既麻烦、累人,又解决不了问题。 但许仲言的出言侮辱,竟让沐紫鸳泪流不停,虽然是伪装,但她流泪的模样天生带着一股媚态,就是有办法博得人心生怜惜。 他悄悄握紧了拳,感觉体内有一股火苗在窜烧。“仲言兄,世人皆知外貌乃上天所赐,强求不得。如今,你以容颜美丑一事大加挞伐紫鸳,这才更丢脸吧?”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许仲言气呼呼地吼道。“她不配,你明白吗?她的出身配不上我们读书人高贵的身分。我们是天子门生,理应有自己的尊严,威武不屈、贫贱不移,更不能为美色所惑,做出败坏德行的事。” “我不认为皇上有资格干涉我娶什么样的妻子。”商子任撇唇。 一直躲在他怀里假哭的沐紫鸳眼睛一亮。原来他也会冷笑,不全然是只没脾气的蠢猫,必要时,他也是有爪子的。 她快乐地弯起了唇角,对着他的胸膛露出一抹欣赏的笑。她的相公正在为她奋战,攻击的力道虽不够强大,但没关系,他不足的部分她自会补足。 “商子任,你……”许仲言才想再骂,一阵细细的拉扯打断他到口的怒吼;他转身,迎向一名温柔的女子,她有一双怯懦的小鹿眼、言行拘谨而守礼,看得出来受过很严格的闺训。“你干什么?” “相公,”原来那温柔的女人竟是许仲言之妻。“这儿是大街,人来人往的,吵架不好看。” “要丢脸也是他丢脸,我是在劝他远离罪恶。”许仲言吼。 许夫人瑟缩了下。“可是好多人在看。”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过一个如商子任这般丧德败行的读书人。” “不是那样的,我……” 许仲言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拉扯。“你们女人家懂什么,男人说话,女人不许插嘴。” “是这样的吗?”商子任冷冷一笑。“仲言兄,你何不抬头看看四周?看是你娘子对,还是你对?” “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许仲言才抬眼,便接收到数十双不满的眼神,齐朝他射了过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暗惊,四下望了望,才发现众人的愤怒全是针对他来的。可他又没错,他们瞪他做什么?他说的全是……“噢!”他知道是什么事情在扭曲是非了——女人的眼泪。 对面,沐紫鸳的泣声断断续续,似是极力压抑,却因悲伤过度而控制不住地让它流泻而出。 她的哀凄扭曲了众人的理智,引起一股公愤,朝他而来;再加上……见鬼的,连他娘子的眼睛都湿漉漉的像随时会滴出水来,而这也归罪在他身上。 “一个大男人,这样当街欺负女人,到底要不要脸啊?” “真是丢人现眼,还说是什么读书人咧!” 耳语四起,轰得许仲言俊脸胀红。“商子任,明天我会把这件事报告大人,你最好早做准备。”不管他骨头再硬,也明白众怒难犯的道理,因此赶紧捉了妻子,逃命去也。 “对不起,相公,都是我害了你……”沐紫鸳发出最后一声悲呜,转身跑了开去。 “紫鸳!”商子任本想捉住她的,但想了想,许仲言也太过分了,是该受点儿教训,便由着她去了。 “这回大概不是一块石头就可以解决的吧!上天佑他,明日还有力气爬进府衙向知府大人告状。”心里想着,他甩甩衣袖,才发现沐紫鸳把他一身衣衫都给哭湿了,但幸好她一向只流泪,不流鼻涕,因为“涕泗纵横”就不美了。 所以,他也不急着回房换衣服,反正单纯的眼泪让风吹一吹就干了,于是他就站在大街上静静地等着他那逍遥远去的娘子倦鸟归巢。 商子任很讶异,许夫人居然会来客栈拜访他们;他看得出来她是个真正娇弱纤细的女子,不若沐紫鸳,柔弱只在外表、内心却比岩石还坚强。 “对不起,我是代相公来赔礼的。”许夫人奉上一份小礼。“昨日是我们不对,还请贤伉俪大人大量,不予计较。” 沐紫鸳本来是很气许仲言的,但一来,她昨日已报复了许仲言、出了口怨气,二来许夫人很有礼貌,因此她也乐得展现风度,伸手接过礼物,请许夫人人坐。 “其实许大哥并没说错,我出身确实不好。”幽幽一声低叹后,她双眸浮上一层蒙蒙水雾。“但好在相公不介意,我也就释怀了。” “是吗?”许夫人喃言,神态似是无限羡慕。“可不管如何,我还是该对两位说声抱歉。” “过去的事就算了。”商子任不在意地挥挥手。“仲言兄呢?上府衙了吗?” “咳!”沐紫鸳突然呛咳一声,如花玉容这着一抹狼狈的惨白。 “怎么这么不小心?”商子任忙着为她拍背顺气。 她又咳了一阵。怎么说得出口,短时间,一个月吧!许仲言是没法儿上府衙的,因为他得躺在床上养伤。 “我们昨日离开后,便遇贼人偷袭,相公身受重伤,目前正在家里养伤。”这也是许夫人得以顺利出门的原因,否则,许仲言才不会允许妻子与强盗女来往。 “仲言兄没事吧?”商子任若有所思地望了沐紫鸳一眼。 她正低垂螓首,也羞也惭地玩弄着衣上的丝带。 “身子倒还好。”许夫人轻叹了一声。“只是他很生气,一直叫嚷着要逮到贼人,告他一个袭官之罪、判他终身监禁。” 那也得捉得到人再说啊!沐紫鸳垂眸,掩住一丝不屑。反正许仲言是个光长一张嘴的无能书生,跳跳脚可以,要捉她?重新投一次胎看有没有可能吧! “也许我该找个时间去探望一下仲言兄。”毕竟是他的妻子打伤人,商子任自觉有责任善后。 许夫人给了他哀伤的一瞥。“我怕就算商公子去了,相公也不会高兴。” “仲言兄脾气是不好,但还不至于不讲理,只要好好跟他说,我相信他会懂的。” “倘若相公仍继续逼商公子休妻呢?” 沐紫鸳整个人紧张地坐直了身子。 商子任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如果我发誓,终身只有你一妻,无论祸福、紧随相依;你会不会安心点儿?” 她没说话,羞得整张脸都红了。 许夫人好生羡慕地望着他们。“贤伉俪感情真好。商公子请放心,我会尽量规劝相公,别为难你们。”尽避希望不大,为了他们,她仍想试试。 “多谢许夫人,但请别为了我夫妻的事,伤了你与仲言兄的和气。”商子任笑道。 许夫人一愣。“你……”他怎么知道因为昨日之事,她被许仲言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一个妇道人家,竟敢在夫君与人谈话时,多嘴多舌,罚她抄写一百遍的女戒。 商子任体贴地笑着,许夫人一时难堪地红了眼眶。 沐紫鸳顿感无措,她是很喜欢拿眼泪当武器,但她可没兴趣亲自对付它。 “许夫人,就快中午了,你要不要留下来与我们一起用膳?” “啊!”许夫人紧张地站了起来。“多谢商夫人好意,但我得回家伺候相公了。”说着,她匆匆忙忙地告了辞。 沐紫鸳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解地问。“她怎么了?跑得这么急,好像后头有鬼在追!” “还不是为了你,你那骗死人不偿命的眼泪激得她昨日破例反抗夫婿,为你讲了一句话,却遭仲言兄狠狠责罚了一顿;所以她今日才会特意出门,一为透气、二来,她担心你。结果又遇到我一言说中她的心事,她才会逃的。”商子任好笑地想着,其实许夫人想太多了,他会说那番话本意是想安慰她,不意却反而吓坏了她。但幸好她没发现紫鸳的真面目,否则非吓死不可。 “子任,你怎么不说话?”她撒娇地推着他。 “我在想,许夫人大概是急着回去照顾仲言兄吧!”看她一点儿都没有反省的样子,他忍不住戳了戳她的弱点。“或许仲言兄伤势真的很重。” “死不了的!”她没好气地翻翻白眼。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亲眼看过。” “我当然……”差点就泄底,她赶紧转移话题。“你想嘛!许夫人还有心情来探望我们,就表示她相公没生命危险喽!否则她哭都来不及了,哪还有闲暇往外跑。” “说得也是。”算她转得快,这回就放过她吧! “不过我觉得许夫人很可怜。”她皱皱鼻子。 “怎么说?” “她相公一看就知是个不懂体贴的人,只会恃强凌人,这样许夫人还不可怜?”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别管那么多!”像他,娶了个里外差别有如云泥的女人,每日每夜都在听她的谎言,他不也很可怜?偏他却乐在其中。 “好嘛!”她嘟了嘟嘴。“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她老困在栖凤镇里,她可受不了。 “紫鸳,你真愿意跟着我?做一个县丞夫人,没有地位、没有财富,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说话,不是在意金钱地位,只是要她终身困居一地,很闷的。“子任,你一定要做官吗?” “也不一定。” “那我们四处走走,好不好?”她祈求的目光望着他。 他点点头,知道她还未能忘情闯荡江湖的梦想;对于武林,他并不了解,但为了她,他或许可以施点儿小小计谋,助她成就一番小小宝业。 第7章(1) 沐紫鸳的心跳快停了。 一早,商子任告诉她,要带她四处走走,请她赶快去收拾包袱。 她不疑有他,兴高采烈地回房去了。 谁知包袱收到一半,就听到外头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剧烈碰撞声,其中伴随着涛天怒骂,掀起一场争执风暴。 而后,她好奇地推开窗子往下一看,当场吓得几乎要停止呼吸。因为她那个滥好人相公正不顾自己文弱的身子,跑去跟人劝架。 天哪!那个惹事的大汉,一条胳臂都比他的大腿粗啊! 当下,她再也顾不得收拾,三步并做两步冲下楼去;在门口,她捉到了正在看戏的小二。“这是怎么一回事?” “哦!有人怀疑街角的王老头偷东西,正在逼他招供。”小二说。 “捉到小偷不是应该送官查办吗?岂可动用私刑?”难怪商子任会看不过,出面管闲事。 “姑娘,你没看到王老头脸上那个大大的『偷』字吗?还送什么官?东西摆明的就是他偷的。” “那个黥刑的记号只能代表他曾犯过罪,而且也已受过惩罚。至于这回,没证没据的,岂可任意定他的罪?” “谁晓得?”小二耸肩。“咱们这栖凤镇里就他一个人犯过错,会先怀疑他也很正常啊!” “哪有这种事?”沐紫鸳气得跳脚,一边看到商子任拨开人群,走进争执中心。 “住手!”他喊。 街道中间,一条佝偻身影缩成一团,正任人在他背后踩下无数个大脚樱“别打了,再打下去就打死人了。”商子任不要命地冲过去,挡在老人身前。 不!沐紫鸳一阵晕眩,眼睁睁看着一记铁拳乍停在商子任鼻端前半寸处,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饱击老人的大汉朝地上狠啐一口。“呸!像这种人渣,打死一个少一个。” “这位兄台这样说就不对了,天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另有律法。百姓犯罪,自有律法处置,岂可任意动用私刑?”商子任严正辩驳。 “哪儿来的书呆?”大汉横他一眼。 商子任蹲去,扶起老头儿。“老丈,你……”仔细看了老人一眼,问候梗在喉头,王老头的模样儿……天哪,他狼狈得比一只癞皮狗还不如。小小的身子,萎缩得很严重,手脚都伸不直了;一边脸似乎曾遭火焚,整个扭曲变形,连双眼都受到波及,变成白蒙蒙一片,这还能看得见吗? 一阵揪痛倏忽击中商子任心窝。这样一名风烛残年的老人家哪还有本事偷东西?为何大伙儿看不清?就因他额头被刺了个“偷”字,因此一有东西失窃,大伙儿便自动把罪过归在他身上? “喂,臭老头儿,快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大汉又是一脚踢过来。 商子任伸手挡住,却给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原本倚靠他扶持的王老头也受牵连,重新跌回地面。 王八蛋!客栈内,沐紫鸳握紧双拳,浑身怒火张扬。若非顾及商子任,她早出手扁人了,不过没关系,就像上回她对付许仲言一样,只要将人引到商子任看不见的地方,她照样可以让这个王八蛋死得很难看。 发觉自己踢错人的大汉大吃一惊。“不关我的事喔!是你自己要过来的。” 商子任抚着被踢得刺疼的手臂站起来。“这位大哥,你说老丈偷东西,可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这附近只他一人会偷东西。”大汉说得义正严辞。 “就算老文曾经偷过东西,也不能证明你的东西就是他偷的啊!”商子任指出事实。“你瞧瞧,老丈手脚都萎缩了,眼睛白茫一片,即便不瞎,恐怕也有视物上的困难,这样的人还有办法偷东西吗?” “这……”大汉一时给辩得无言以对。 商子任续道:“我想,大哥你是误会了,你的东西绝非老丈偷的,你应该再查清楚。” “不是他又是谁?”说理大汉是说不过商子任,但要无赖就不同了。“咱们这栖凤镇向来民风纯朴,除了他……你自己看,斗大的『偷』字都刺在他脸上了,难道我还会冤枉他?” “唉!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我不管,我认为是他偷的,就是他偷的,除非他把东西还给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他的。” “那咱们告官去吧!”商子任决定让律法判决一切。 “告官?”大汉吓一跳。“我哪有钱上官府?”他们知县大人收黑钱收得可凶了,平常百姓出了事都宁可私了,告官?怕再有百万家财也不够玩。“我才不告官,总之,他不把东西还给我,我就打他一顿做为赔偿。” “你想打死人吗?这可是犯法的。” “哈,这种人渣死一个少一个,谁会查?” 商子任知他说的是事实,莫可奈何之下,唯有退让。“那请问大哥你丢掉的是什么东西?!可以让小生代赔吗?” “我没有偷东西……”一记细细的呜咽在商子任脚边响起,是那被打得半死的老人。 “我相信你,老丈。”商子任蹲去,拍了拍王老头儿的肩安抚他。“不过人生在世,偶尔妥协也是必须的。” “喂,你说要赔是真的吗?”眼见损失可以获得弥补,大汉急问。 “请大哥开价吧!” “他偷了我一只价值两百贯钱的花瓶。” “好,我代老文赔。”商子任掏出钱袋付了钱。 大汉收了钱,笑咧了嘴。“臭老头,这回算你好运,碰上一个善心公子替你还了钱,再有下一回,老子非打死你不可。”说完,他转身走了。 留下王老头两手捉着商子任的衣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是我偷的、不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商子任拼命安慰他。 沐紫鸳知道商子任短时间内是没空找她了,于是忙不迭地追在那胡乱伤人的大汉身后离去。 “好你个王八羔子,敢踢他,姑女乃女乃不加十倍奉还给你,我就改跟你姓。”她气疯了,以致没注意到身后,那道温和中掺杂着愉悦的眼神正悄然目送着她。 待沐紫鸳离去后,商子任扶起王老头。“老丈,你放心吧!你的公道自有人帮你讨回。”主持正义的,就是他美丽的娘子,将来武林中最最出色的侠女。 大汉得了商子任的银子,笑呵呵地往家门方向行去,浑然不察大祸即将临头。 当他转过街角上道柔弱无骨的纤细身影迎面撞上了他。 “啊!”娇呼声起,美丽的姑娘在撞着大汉后,泪眼汪汪地跌倒在地。 “呼!”大汉倒吸口凉气,活了近四十年,头一回见到哭得如此动人的姑娘。 “呜……大爷,救救我,呜……”这世间也只有一个女人,既不会哭得涕泗纵横,也不会哭得花容失色,奔流不停的两行泪始终如雨打梨花,娇柔清艳不可方物。那便是代夫寻仇而来的沐紫鸳。 “姑、姑娘,你怎么了……”大汉给她哭得心都碎了。 “我、我爹要卖了我……”清泪洗着粉颊,发出盈润王光,霎时间勾住了大汉的三魂七魄。 “什么?世上竟有如此狠心的父亲,连女儿也卖?”其实世道不好,卖妻卖女时有所闻,但在大汉眼里,天下人都可以卖,唯独这个楚楚可怜的小泵娘是卖不得的。 “大爷,求求你救我,我不想被卖到青楼去,你救我吧!”她哀泣得几与天地同悲。 大汉一腔豪情登时给插扬上半天高。“姑娘别怕,凡事有我在,定保姑娘周全。” “可我已没有容身之处。” “那就来我家吧!我会保护你,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大汉拼命拍着胸口,殊不知这话一出,已等于引狼入室。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沐紫鸳泪悬于颊,随着大汉走过两条街,直到一幢红砖瓦屋前。 “姑娘,这就是我家了。”大汉好骄傲。“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不过也有薄田几块,姑娘不必怕三餐不继,尽避住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语带婬邪地说着,这样一朵倾城娇花自动投入他怀里,是男人就不会放过。 “哦?你确定照顾得起我?”一入屋子,沐紫鸳的娇嗔柔嗓顿时变为阴冷。 大汉微觉奇怪,却因美色当前而冲昏了心神,一时忘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越是娇美的花朵,上头的刺越是毒辣。 他笑嘻嘻地伸出狼爪,想也不想便往沐紫鸳柳腰抱去。 谁知,原本纤弱无依的小泵娘竟突然变身为女夜又,柔夷成爪,一把擒住大汉手腕,反向一折。 “哇!”大汉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你敢欺负我家相公!”玉足抬起,她一脚将大汉给踹得飞撞上土墙,再软软滑落地面。“我发过誓,人欺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你刚才是用哪只脚踢我家相公的啊?” “我根本不认识姑娘的相公啊!又怎么会踢他?”大汉终于知道自己错惹煞星,涔涔冷汗湿了一身。 “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敢狡辩?”僻哩啪啦,沐紫鸳又连甩了他几巴掌。“你当街逞凶,所有的路人都是人证,难道要我捉一个回来作证,你才肯承认?” 当街逞凶?他刚才只是扁了一个臭小偷……啊!莫非她是王老头的小妻子?天哪,怎么可能? “姑娘,你误会了。”终于了解被接得毫无还手馀地是什么滋味了,在沐紫鸳的婬威下,大汉吓得浑身发抖。 “误会个鬼啦!”她又连续踹了他十几脚,直踹得他口吐鲜血,再也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这是警告你,别仗着块头大就欺负人,再让我看到你随便打人,下回就不只这这样了。”把大汉好生教训一番后,她又搜刮尽他身上所有银两,当然比商子任赔给他的还要多上好几倍。 “这些钱就当做你累了姑女乃女乃一身汗的赔偿,识相的话,就别乱说话,否则……哼哼!”怒斥一声,她转身走了出去。 大汉闭口!半声也不敢吭。哪敢说啊?他是见色起意、才会惹来一身腥,这事儿要传扬出去,他也别做人了。 沐紫鸳兴冲冲地拿着自大汉那边抢来的银子,正准备回去找商子任,却发现……“啊咧!他怎么又强出头了?” 看他被一群恶霸狠扁了数拳,最后仍是赔钱了事,沐紫鸳一腔怒火再度轰烧成烈焰。 然后,想也不必想,故计重施,就如同对付那仗势欺人的大汉般,她先以美色迷晕恶霸,再将对方引入无人暗巷,趁其不备,将三、五名大男人给接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这是警告你们,不要随随便便打人,否则……”三拳两腿再度送上,惹到她开扁,不见红是不会收手的。 当然,她更不会忘记索求赔偿,劳她动手动脚很累耶!再加上商子任被揍伤了也要吃药,所以她索取的银两通常不会太少。 揍完恶霸,她又回去找商子任,没想到同样的戏码竟然第三度开演。不同的是这回的主角是名为富不仁的奸商。 然后,第四回是逼良为娼的老鸨。 第五回是诈赌害人的恶徒。 第六回是诱奸妇女的采花贼。 第七回、第八回、第九回…… 第7章(2) 转眼一个月过去,商子任说要带她四处走走,结果他们逛遍附近一府三县,他管闲事的时间比陪她还多,顺道累得她扁人扁到手软,腰间钱袋也给为数众多的赔偿金撑破三个。 她看着他救人,一个接一个,拾金舍银,又耗费心神。不久,他渐渐赢得了名望,常常有人叫他“活菩萨”,因为天大的困难,遇到他就有救了。 可她却忍不住想要大喊。“商子任,你这个大白痴,到底要管多少闲事才甘愿,”尽避那些不平事,他不管,她也会管,但他完全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只要事情发生在他眼前,就插手到底,也不怕对方身分比他高一倍、拳头较他硬十分的蠢劲儿,还是教她气炸了心肺。 “这个白痴、这个白痴、这个白痴……”她诅咒不停。“若没我暗中保护,你早死了几百次了,你知不知道?”她好怕,怕哪天她救他不及,他真的死了,她就变寡妇了。 “你可不可以偶尔为我着想一下?”她也好烦,好想跟他把事情摊开来讲清楚,但又不敢,怕他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会嫌弃她;终究,她还是以出身为耻。 可在他面前,尤其在面对这么多事情时,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掩饰得完美。 她每天都担惊受怕,怕他出事、怕自己泄底、怕她的出身会害了他的前程……她怕得几乎要恨起自己为何要说谎。 而偏偏那却是她唯一知晓的生活方式,改变了它,她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我上辈子一定是偷摘了他家的葱,今生才会被他整得惨兮兮!”一腔哀怨无处发,她连渺无人知的前世都拿来牵拖了。 “可恶,早知道不爱他了。”她后悔啊!但已付出的情感却注定收不回来了。 适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小兄弟,你没事吧?”是商子任的声音。 “混帐,老子的事你也敢插手!”第二声传来的是怒吼。 “怎么又来了?”这是沐紫鸳唯一的想法。“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要累死啦!”决定了,既然她不想累死,又不愿做寡妇,还是找个机会跟商子任摊牌吧! 要说商子任救人之广、管闲事之多,前无古人也不为过。 短短一个月,他已经把附近一府三县的地痞流氓、土豪恶绅都得罪光了,成为众坏蛋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头痛人物。 而促使他敢于面对一切强横的功臣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武艺超群的娇妻——沐紫鸳! 不过,她若知道自己成了他有恃无恐的主因,八成会气到吐血。 这一日,他和沐紫鸳逛到城郊,她说累了,想休息一下,他主动说要去找水给她喝,没想到却在半路上碰见五名大乞丐围攻一个小乞丐,他当然义不容辞地出手相救喽! “住手!”浑然不知怕为何物,他埋头冲进了争斗中。“以多欺少,你们不觉得丢脸吗?” “这小子胆敢在我们的地盘上乞讨,只凑他两拳算客气了。”乞丐甲说。 “各位大哥,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苦苦相逼?”商子任简直不敢相信,连乞丐都要结党占地盘才有饭吃,这世间是不是病了? “放屁,你懂什么?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这外来客想到这里乞讨,就要给我们磕头!拜我们做老大,否则休想。” “这位公子,你别听他们的。”被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小乞丐,痛苦地抬起头说。“他们是嫉妒我今天乞讨的收获比较多,想分一杯羹,我不肯,他们才打我的。” “废话,在这块地盘上讨得的银两,我们本来就有权抽成。”乞丐乙说。 商子任一时啼笑皆非。“这与街上恶霸强收保护费有何分别?” “当然有分别,那些恶霸收的钱并不属于他们所有,但在这块地盘上,所有乞讨得来的银两都是我们五兄弟的,我们拿自已的钱,有什么不对?” 所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约莫就是这种情况了!商子任已知无法与他们说理,遂改弦易辙、开口商量。“这样吧!你们直接告诉我,你们想分多少钱,这笔银两由我代付,可以吗?” “公子,不要……”小乞丐扯了扯他的裤角,清秀小脸上溢满痛楚。 他才几岁,十二?还是十三?想不到艰难的世道让这样的小孩子吃尽了苦头!商子任心底登时堆满疼痛。 “放心吧!没事的。”他蹲,拍了拍小乞丐的手安慰他。 此时,五个大乞丐放声喊道:“喂,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如果不想我们继续教训臭小子,就给我们一人二十贯钱。” 那五个人就是一百贯钱罗!衡量金额并非太大,商子任爽快地付了钱。“钱给你们了,我可以把这位小兄弟带走了吗?” “随便、随便。”五个大乞丐收了钱,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旁了。“没见过有人把乞丐当宝的,真是个笨蛋。”他们一边抛弄着幸运得来的金钱,一边对着商子任的背影笑骂不绝,却不知自视聪明者,往往才是真正的蠢蛋一枚。 另一边,沐紫鸳确定商子任已走远,不会再回来了,方才火冒三丈现了身。 “五个浑蛋,统统给我站祝”城郊外,人烟罕至,她不必假哭把人骗到无人处,便可将对方揍个痛快,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过瘾的? “是谁不要命了?胆敢骂我们五兄弟?”五个乞丐气呼呼地转过身。 “正是你家姑女乃女乃——我!”沐紫鸳娇喊,许是伪装久了,变成惯性,即便现出本性,亦流露出一种媚态。 “她说她是我们家的姑女乃女乃耶!”乞丐丙说。 “我看她是想给我们做媳妇,却不好意思开口,才会自称姑女乃女乃。”乞丐了大笑。 “这么漂亮的姑娘要给我们五人做媳妇儿啊?!这个好,我喜欢。”乞丐戊张开一双肥猪手,眼看着就要往沐紫鸳扑过去。 “阿喝!”沉腰、踢腿;沐紫鸳腾身将不要脸的笨乞丐给踢得飞出三尺外。“给你脸,你不要脸,找死!”说完,她不再客气,双拳飞舞若行云流水,转眼间将五名乞丐给打得倒地不起。 “想逞威风也得看对象,你家姑女乃女乃保护的人,你敢动?我就接到连你娘都认不出你这个龟儿子来。”拳脚齐飞,最近揍人揍得多了,她打人的技术进步飞快。 “唉哟,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五名乞丐给她打得抱头鼠窜,哀嚎不已。 “看你们还敢不敢仗势欺人?混帐,瞎了你的狗眼,敢欺负他……放眼天下,只有我可以欺负他,懂不懂?”她一边打、一边骂,其实心中的怒火有一大半是被商子任那天字第一号大白痴给惹出来的。 他管闲事管得实在太过火,丝毫不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随随便便就乱插手,分明存心害她变寡妇嘛,可恶! “气死我了!”她气爆了,扁乞丐的手劲不觉又加重三分。 “姑女乃女乃,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们吧!”五名乞丐被扁得痛哭流涕。 扁不过瘾,她又踢了两脚,再将他们身上的银两搜刮殆荆“这次只是给你们一个警告,做人要脚踏实地,别妄想讹诈别人的金钱,否则……”她补上的两拳就是答案。 五名乞丐给扁得鼻青脸肿,惨不忍睹。其中乞丐甲模着自己被打断的鼻梁,好不委屈。“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不过要了百贯钱,又不多,怎会被揍得这么惨? “招谁惹谁?”乞丐乙脸上的青肿霎时间诡异地变成乌黑。“那个……老大,你说咱们会不会是撞上『泪眼罗刹』了?” 此名一出,五名乞丐登时吓得浑身发抖。 “罗刹姑娘,你大人大量,就原谅小人们这一回吧!我们再也不敢了。”说着,五名乞丐一起下跪磕头,咚咚咚地,场面好不浩大。 沐紫鸳不禁呆了。“『泪眼罗刹』?那是谁啊?” “不就是姑娘你吗?” “我?”她几时多了个如此响亮的名号,她怎不知道?“你们把话说清楚?这『泪眼罗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姑娘不知?” “我要知道还会问你们吗?”她拳头扬起,大有得不到完美答案就要开扁的气势。 五名乞丐给吓得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吐尽了最近的江湖传言。 “听说附近一府三县突然出现一个『活菩萨』,到处帮助落难人……咦?难不成刚才给我们百贯钱的就是传闻中的『活菩萨』?” “算你们有眼光,那家伙正是『活菩萨』。”同时也是蠢蛋一枚!沐紫鸳哼了声。“接下来呢?继续说。” “是,姑娘。”乞丐丙忙不迭地往下说。“传闻中的『活菩萨』心地善良,总是到处赠金舍银地帮助落难人,可当『活菩萨』一走,那些欺骗『活菩萨』的人就会碰上一名哭得很美的姑娘,听说她一哭起来啊!天地都会为之同悲,我们兄弟是没见过啦!可传闻见过姑娘的人全被扁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还有啊!”乞丐了补充道。“虽然大家都知道姑娘工夫了得,是为了被骗的『活菩萨』来讨公道的。可晓得归晓得,人们一见姑娘的泪,就什么都忘了,不知不觉被姑娘的泪迷得团团转,落得一个伤身又失财的下常“但我们兄弟没见过那两行泪,所以也不知那泪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能将所有人迷得昏头转向。” “也因此,那些被姑娘扁过的人就给姑娘封了个『泪眼罗刹』的外号?”沐紫鸳问。 “是的,姑娘,这附近一府三县的人都知道这个传闻,你也可以去问别人,我们没说谎,所以,你可不可以放过我们?” 沐紫鸳呆住了,没听进乞丐半句话。附近一府三县的人都知道“泪眼罗刹”这个人耶!这岂非表示……“我出名了?!”作梦都想着要扬威武林、成为一方霸主,想不到……不过短短一个月,她真的闯出一番名号了。 “泪眼罗刹”!多威风的名字!她简直不敢相信。“我出名了、我真的出名了!哦,天哪……”她开心地跳了起来。 要赶快去告诉商子任,她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侠了。 “太棒了,『泪眼罗刹』——沐女侠!炳哈哈,沐女侠、沐女侠……”她边跑、边跳,只想着要尽快找到商子任,向他报告这个好消息;却忘了,她还没告诉他她的真面目呢! 在她报喜之前,恐怕得先报忧才行。 第8章(1) 沐紫鸳很讶异,她在府城里没找到商子任,却碰见了许夫人。她一脸凄楚地跟踪一顶官轿子,直到轿子抬进知府大人府,她蹲在墙角,无声地啜泣。 沐紫鸳本来不是爱管闲事之人,但才获得一个“泪眼罗刹”的封号,让她非常高兴,便破例送出了爱心。 “许夫人,你怎么了?”她走过去、拍了拍许夫人的肩。 许夫人跳起来。“商夫人!”她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哇!”沐紫鸳赶紧扶住她。“你脸色好难看,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我没事,不必看大夫,真的。”话虽如此,但许夫人攀着她臂膀的手好冰。 沐紫鸳皱眉。“许夫人既不愿意去看大夫,那就找家酒楼坐一下,休息一会儿也好。” “我家相公不准我孤身进酒楼,说那儿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我……抛头露面,有损闺誉。” 怎么有这般混帐的男人?沐紫鸳想着,应该再找个机会教训他一顿,省得他成天欺负弱校“那茶寮怎么样?单纯多了,而且有我陪你啊!!” “商夫人,”许夫人泪眼迷蒙地望着她。“谢谢你,谢谢。” “哪里?你也帮过我啊!大家都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沐紫鸳看她好像积了满月复心事似的,好生不忍,心想,反正她找不到商子任,商子任也会来找她,不如就利用这段时间陪陪许夫人吧! 她扶着她找了处僻静的茶寮,坐下歇脚。“许夫人,你喜欢喝什么茶?” 许夫人不自在地扭着衣袖。“商夫人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沐紫鸳眉头又是一皱,怎地如此没有主见?该不会在家时,许仲言就是如此欺压她吧?“那点心呢?” “跟你一样就好。” “你没有自己的喜好吗?”她下意识问道,忘了伪装。 许夫人一愣。“可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乃天经地义之事,岂能妄提自己的喜好?” 天哪!让她死了吧!幸好商子任不逼她信那一套,不然扁死他。 随意点了壶普洱,又要来两盘茶点,沐紫鸳开口问道:“许夫人,我方才见你跟踪一顶官轿子,那轿子有什么不对吗?” 闻言,许夫人脸色发青、身子骨抖如风中叶。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今天的事我会当做没看到。”她太懦弱,把沐紫鸳难得出现一次的爱心都给磨光了。 许夫人咬牙忍着泪,好半晌,直到茶水和点心送来。 沐紫鸳低声一叹。“不开心的事就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喝茶吧!”她倒了杯茶给她。 谁知,她突然哽咽地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办?那么多人喜欢相公,我没有好家世、生得又不美,如果相公不要我……” “哇,你别哭啊!”生平头一回,沐紫鸳知道眼泪的威力如此强大,她感到惭愧,老用眼泪骗人的自己真是不该,或许她该改改了。“有话慢慢说嘛!你这样哭,又说得不清不楚,我怎么帮你想办法?” “没有办法的。”许夫人抽泣道。“我晓得自己配不上相公,他既聪明,又英俊,在家乡时,就有好多姑娘喜欢他,我常想,若非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肯定不会娶我。如今,他又是个状元,喜欢他的姑娘更多了,我们这一路北上,向他表示爱意的姑娘不知凡几,我好怕,再过不久他就会休了我,另娶他人。” “不会的。”沐紫鸳想到昔日在“大风寨”时,她爹拿刀逼许仲言休妻另娶,他都不肯应允了;显然他对他娘子是真心的,所以他虽混蛋,但关于这一点,她却信任他。 “你不知道,相公第一天到县衙报到的时候,就引起了骚动,后来我们到栖凤镇租屋暂住,房东的千金,还有那个什么名妓,好几个姑娘都亲自来找他,自愿为妻为妾;那时候我就好担心了。” “你没有告诉你家相公,你不喜欢那样吗?” “不能说的,嫉妒是犯了七出之罪,相公会休了我。” 这是哪门子鬼话?若非要保持形象,沐紫鸳真要大声开骂。“所以你就一直忍耐到现在?” 许夫人颔首,哭得益发不可收拾。“后来,相公蒙知府大人提携,可以到府衙做事,我好高兴,以为终于可以摆月兑一切。谁知我们才进城,就听人说知府大人有意招相公为婿,只要他肯休掉我,另娶大人千金,知府大人便可保相公平步青云。呜……那我该怎么办?” “那你家相公有何打算?”沐紫鸳不信许仲言连贾似道和她爹的帐都不买了,却会折服在一介小小知府的威逼下。 “我不知道,相公说,男人家的事没有女人插嘴的馀地。他不准我多问,可是……商夫人,我真的好怕,呜……我好怕,她们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抢相公?” 沐紫鸳正想安慰她,许仲言混帐归混帐,却非见异思迁的人,但……“紫鸳!”商子任突然一身大汗跑了进来。“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找得好久了。” 许夫人看见他,本就惨白的娇颜更成一片铁青。 “咦,这不是许夫人吗?”商子任朝她长身揖了一礼。“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想起商子任与许仲言分属同僚,若他将她在茶寮啼哭诉苦一事说出去,许仲言肯定要休妻。许夫人猛地跳起来,怕得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转身逃了出去。 留下商子任讷讷地模着鼻子。“这是我第二回吓走她了。” “不关你的事。”沐紫鸳拉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随口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我猜她是怕你将所见之事告诉许仲言,许仲言会搬出一堆女戒、闺训、七出之类的来休妻,才怕得逃跑的。” “许夫人多虑了。”商子任扬眉笑道。“仲言兄很爱他娘子,万万不可能休妻的。” “这我也知道;那日,爹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娶我,他宁死也不肯答应,现在又怎会无端休妻另娶?只是他为何不告诉许夫人,说明白,许夫人就不会担心啦!” “也许是说不出口吧!仲言兄的性子一向是既刚直,又拘谨,要他对妻子甜言蜜语,恐怕很难。” 沐紫鸳嘟嘴。“这样好讨厌喔!” “每个人都有些说不出口的秘密,这也无可厚非啊!”他笑,指许仲言,也指她。 “你有吗?”她好奇。 “你觉得呢?”他含笑,捻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沐紫鸳凝视着他,一瞬间,好像不认识他;她的夫婿不是名愚蠢的滥好人吗?怎地此刻在她眼前的他,除了良善依旧外,那外露的聪明又如此明显? “要不要到我家看看?”他突然改变话题,不让她继续探索他。 她微怔。“你家?在城里?” 他没说话,笑得神秘兮兮的。 “盛气楼是你家?”沐紫鸳惊喊,打死也不信府城第一大酒楼是商子任的家。 “严格说来,它是商家产业之一。”商子任温和一笑。“在中原,大部分中间镶了个『气』字的酒楼,举凡:源气楼、盛气楼、朝气楼……都是商家的产业。” 沐紫鸳的嘴巴大大地张着,并非不信商家拥有如此广大基业,而是……上瞧下瞧商子任身上那套藏青布衣、脚上一双磨得几乎见底的黑靴,怀里的钱袋虽没净空过,但也从未有装满的时候。像他这样一个路边随手一捉就一把的寻常书生,家底竟如此丰富,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子任,”沐紫鸳轻咳一声。“那个……我并不在意你的出身,我是说……反正大伙儿都差不多,没啥儿值得炫耀的家世,你大可不必……”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看见商子任将怀中一块黑色铁牌交给站在门口迎客的小二,然后,整座盛气楼在一瞬间全动了起来。 “欢迎大少爷!”接获小二报告的掌柜喜孜孜地率同一干手下来到大门口,恭迎商子任的到来。 “好久不见了,马叔。”商子任笑嘻嘻地回了个礼。“这位是我的娘子,沐紫鸳姑娘。” “欢迎少夫人。”掌柜见到商子任的表情就像见着好久不见的亲人,感动得眼眶都湿了。 “你……真是这儿的老板?”沐紫鸳瞠目结舌。 “我不是说过了吗?”商子任颔首一笑。 “大少爷,你来得正好,姑爷也在三天前到了,正命我们四下寻找大少爷的行踪。”掌柜报告着。 “风呜也来了。”商子任思量片刻。“他还是住在朝慕阁吗?” “是的。” “那我住射月楼好了,麻烦马叔安排一下。” “遵命,大少爷。” 商子任转向沐紫鸳。“紫鸳,可有兴趣见见商家目前真正的当家主事者,我的妹夫,雷风鸣?” “我可以吗?”他的亲人耶!她好紧张。 “当然可以啊!”他给了她一抹温和的笑,牵起她的手,走进酒楼。 盛气楼不愧为府城第一大酒楼,华丽的布置,显得处处金碧辉煌。 沐紫鸳一路走来,备感心惊,想不到他出身豪门,而她却只是一介平民百姓,加上她爹又是名罪犯;她并不以父亲昔日的过错为耻,但他们之间的差别有如云泥,却是不争的事实。 突然有些了解许夫人自卑自鄙的心情了,因为爱的感觉太浓烈,所以怕得失去理智,只能任沮丧的情绪控制自己,最终将自己逼入绝望的深渊。 “子任,我想我还是过几天再去见你妹夫吧!”她胆怯了。 “可我们已经到了啊!”商子任指着前方的楼阁笑道。“你看,那就是朝慕阁了。” 她抬眼望去、狠狠地倒吸口凉气。“喝——” 眼前是一楝以白玉石砌筑而成的雪白色建筑,楼高三层,立于盛气楼西方,时值夕阳西下,满天晚霞映照出楼身一片红彩,眩丽夺目,美不胜收。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楼宇,整个人都呆了,连雷风鸣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察觉。 第8章(2) “大哥,我正想派人去找你呢!”雷风鸣虽是对着商子任说话,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沐紫鸳的方向瞟去。 “好久不见,风呜,这是我娘子,沐紫鸳。”商子任抿唇一笑,拉了拉沐紫鸳的手。“紫鸳,这是我妹夫,雷风鸣。” “哇!”沐紫鸳恍然回过神来,却见雷风鸣已在跟前,不觉僵住了身子。 这就是商子任的亲人?很气派的样子,与她从前所见之人大不相同。她不禁慌了,心里越想嬴取对方的好感,言行欲是失控。 “风呜见过大嫂。”雷风鸣皱眉,这辈子见的人也算不少了,但如沐紫鸳这般胆怯娇弱的,却是首见。那双水蒙蒙的眼睛,好像随时准备淹大水,一般男人或许心疼,但他只想逃。 “你好。”沐紫鸳低言,看到雷风鸣的表情,便知自己搞砸了,难过的水气层层涌上雾瞳。 “你们两个是怎么了?”商子任失笑,一个商场霸主、一个江湖侠女,几时变得如此扭捏? 雷风鸣与沐紫鸳对看一眼,又各自撇开头,瞧来很不对盘似的,让商子任又是一阵好笑。“真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他暗忖,望向雷风鸣。“风呜,你不在京里看着生意,到边境找我做什么?” “大哥,”雷风鸣清了清喉咙。“我们接到你的飞鸽传书,听说你成亲了,就过来瞧瞧。” “子澄也来了吗?”商子澄是商子任的妹妹。 雷风鸣摇头。“子澄的肚子很大了,我不放心她千里跋涉,所以把她留在家里。”也幸好她没来,否则瞧见大哥娶了个胆小如鼠的爱哭鬼,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沐紫鸳听他们说话,心里隐隐感到不对劲。她和商子任成为真正的夫妻才多久?怎么他家人已经知道了? “你一定费了不少苦心才把子澄留下吧?”商子任笑,他妹妹的刁蛮可是出了名的。 “我答应替她求大哥盖一楝楼送给宝宝做礼物,她终于应允留下。”雷风鸣苦笑一声。“大哥,你会帮我吧?” “既是给未来侄子的礼物,我岂会推辞?” “你会盖楼?”沐紫鸳讶异地望向商子任。 “眼前这楝朝慕阁正是大哥的杰作。”雷风鸣很骄傲地说。“至今,商家能稳坐天下首富宝座,全是大哥的功劳;大哥智慧如海、神机妙算,不知带领商家闯过多少危机、度过多少灾厄。”说着,他不忘睨了沐紫鸳一眼,显然非常不满意他们万能的大哥竟选了个如此无用的姑娘做妻子。 换做平常,她早吼他一句“少瞧不起人了”,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疑惑待厘清,所以暂不理雷风鸣的无礼。 “可子任告诉我,目前商家的当家主事者是你啊!” “咳!”商子任突然呛咳一声,拼命向雷风鸣使眼色,要他闭紧嘴巴。 但雷风鸣实在太讨厌沐紫鸳了,因此他故意忽略商子任的暗示,续道:“那是因为大哥心地善良,总是为人设想周到,而商场上需要的却是狠戾与果断,因此由我代表商家处理一切对外事宜,但实际上的运作却是大哥计划的。” 看到沐紫鸳灵灿雾眸里飘射出两道精悍厉色,商子任暗叫一声糟。长久以来,她都当他是个没啥儿脑筋的滥好人,时时需要人保护,否则很容易就会一命呜呼哀哉。 她舍不得他死,才想到要跟着他、守着他,最后更对他由怜生爱。如今知道他的无能纯粹是假象,以她的火爆性子,还不气炸心肺? “这么说来,他很厉害喽?”果然,沐紫鸳娇柔的嗓音开始冷硬了起来。 但雷风鸣却没发现,兀自夸口不绝。“这是当然的!!大哥学究天人,举几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样样精通。” “那他应该不会常常犯错才是?”她咬牙。 商子任拼命咳着,咳得脸都红了,偏雷风鸣还是置他的暗示如无物。 “大哥是从不犯错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偶尔总会吧?”她瞪着商子任的眼神已经变得比冰还冷。 “大哥行事前一定拟妥计划,行事时步步为营、事后又谨慎检讨。如此小心,又怎可能出错?”雷风鸣说得好不得意。 “原来如此!”她颔首,两只眼睛亮得像盛夏的烈阳,又热又烫。 完了!商子任重重地垮下双肩。“这回真给风呜害死了。”呜,他在心里哭。 “相公。”她突然对他抿唇一笑。 “娘子!”商子任吓得跳了起来。 “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房歇着了。” “我送你,娘子。”赶紧送点殷勤,看能不能灭灭他的罪。 偏她不领情。“不必了,相公与妹夫许久未见,应有许多要事商谈,妾身自己走就行了,回头见,相公。” “回头见,娘子。”他考虑待会儿抱个算盘去跪着,不知能不能博点儿同情,让她少算一些帐? 沐紫鸳走了,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商子任冲过去揪住雷风鸣的衣襟。“你没看见我的暗示吗?干么这么多嘴?” 雷风鸣眉间拢起一座小山。“我想让那个小老鼠也似的女人知道她配不上大哥嘛!” 商子任一怔,用力摇了摇头。“风呜,你看人的本领还不行。” 雷风鸣不解地皱起了眉。 “唉!”商子任无奈一叹。“算啦,事情抖都抖出来了,反正也塞不回去。你还有事要谈吗?若没有,我要回房了。”得想个办法安抚沐紫鸳,否则他铁定死无葬身之地。 “大哥,”雷风鸣拖住他欲离去的身子。“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哥,朝廷决定联蒙灭金。” 商子任猛地跳回来。“消息正确?” “百分之百。”雷风鸣沉重一点头。 “唉!”商子任长叹一声,无限感慨。“看来乱象已成,大宋的江山是保不住了。” “大哥!”雷风鸣很担心,覆巢之下无完卵,宋亡,商家难道还能幸存?! “走吧!我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该如何保住商家延续不绝?”商子任基本上是个很看得开的人,可救则救,万一真救不得,那也是天意。 他会参加科举,就是想进朝廷看看,宋室还有没有得救?可惜,亲眼所见的结果是,君主昏庸、大臣无能、满朝奸佞横行、朝政混乱败坏。 如今,朝廷又决定联蒙灭金,自寻死路,看来大宋气数将尽,是商家退出此一乱世,另谋发展的时候了。 “告诉我,你是几时觑破我的伪装的?”当商子任找到沐紫鸳时,很庆幸,她丢过来的只是一个问题,而非一柄夺命飞刀。 他松口气,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紫鸳,我不是故意的,请你……” 她挥手截断他的话。“我不想听解释,我只要答案。” 他望进她眸里的认真,知道这一关若熬不过,他们的未来就毁了。 “一开始,从我和仲言兄被掳进『大风寨』,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看穿你的伪装了。娇柔只是你的外表,事实上,你是个爽朗、精悍的姑娘,拥有一身好武艺。” 难怪那夜她下山时,他会叫她小心江湖险恶。原来她一直没骗过他,但……“怎么可能?难道我演得很差?” “不,你伪装得很好,事实上,除了我之外,其他人、连风呜这样的商场老将都被你骗倒了。” “那你为何不上当?” “可能是因为我天生拥有看穿人心的能力吧!”他唇边漾着讨饶的笑。“紫鸳,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想,你应该不乐见自己的伪装被拆穿,便一直假装不知罢了。” “你倒体贴嘛!”偏她还不想放过他。“雷风鸣说接到你的飞鸽传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们成亲了,我当然得告知家人啊!”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 她冷笑。“不,我想知道的是,你传书的日期。” “呃……” “应该在我们成为真正的夫妻之前吧?” 他低下头,不说话,当默认了。 “你早就想娶我了?”却不告诉她,要她苦苦追求,可恶——“我见你第一面,就被你迷住了;可我也知道你并不想成亲,你有其他想做的事;我不愿逼你放弃梦想,就让一切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他有这么好心,天都要下红雨了。 “好吧!我是使了一点小小鳖计,让自己站在更有利的位置上。可那也是因为我喜欢你啊!紫鸳……”他牵起她的手。“看在我做的一切都是出自爱你的一片心上,你就原谅我这回吧,好不好?” “等你把所有瞒我的事全招了,我再来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他想了下。“我还有瞒你其他事吗?” “『泪眼罗刹』!”如果商子任有雷风鸣说得那么聪明,那么他最近不顾一切的救人行动就未免太不像他的作为了。 “那是什么?”他装傻,怕两罪并发会死得很惨。 “别告诉我你不晓得,我在这个月内,突然成名了,江湖同道封我为『泪眼罗刹』,而你则是鼎鼎有名的『活菩萨』。” “呵呵呵……”他傻笑,希望蒙混得过去。 但沐紫鸳岂有如此好打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知道不招不行了,他颓然垮下双肩。“我以为你会开心,你一直很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又是你的体贴?”任意揣测人心,然后助其达成愿望,这真的是好事吗?那为何她心底只有满满的挫折? “你不喜欢吗?”他搂着她,啄吻着她微僵的俏脸。 是不喜欢吗?她摇头,不,她感激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但却无法打心底快乐地接受。 “别气了,紫鸳。”他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地吻着她的唇。“你要真不喜欢,以后我再也不做了。” 不!那不是问题的关键点,追根究柢是他自以为是的体贴在作怪!她喜欢他的温柔,但不要以他为出发点,要站在她的立场想。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了解呢?让这个太过聪明的男人知道,人心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 第9章(1) “紫鸳,你……”当她踮起脚尖,将两片芳香湿润的唇贴上他的时,商子任整个人呆了。 “嘘!”她藕臂攀住他的肩,小巧的丁香在他的唇齿间挑逗着。 “唔!”他难耐地申吟一声,长臂圈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她的丁香闯进了他的嘴里,轻轻一卷,挑起了他的舌,加入的游戏中。 “紫鸳!”他欲火焚身,受不了地弯腰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这一路,她还不肯放过他,双手拉下他的头,与他缠吻不休。 他觉得举步维艰,若非理智支撑着,他早不顾一切压下她,就地与她欢爱了起来。 “子任……唔……子任……”吻完他的嘴后,她还觉得不过瘾,嘟起的唇轻轻地滑过他的颈项、耳垂;惹来他一阵战栗。 “紫鸳,啊!”他脚一软,差点将她给摔下地面。 “呵呵呵……”她娇笑,对于自己对他的庞大影响力得意不已。 “你差点儿害我们一起摔死了。”好不容易,他终于将她抱到床上。“我要惩罚你。”他说,纵身扑向她。 “是吗?”她投给他一抹妖媚的眼神,解开腰带、露出半抹酥胸。“你要怎么惩罚我?” “呼!”他觉得每一道喘息都变成了一股火苗,好热,热得他似要燃起火来。 “过来惩罚我啊!”她娇笑。 “你这个小坏蛋!”他捉住她的手、拉过来,用力吻上她的胸。 “啊!”她审吟,感觉他吻在她胸上的唇像带着电,让她全身酥麻得几乎融化。 他月兑下她的外衫,解开她的肚兜,瞬间,两朵雪白清莲跃上眼帘。 “天哪!”她美丽得教人不敢相信;他怀着崇敬的心,亲吻上花蕾。 “啊!”她全身颤抖着,心跳如擂鼓。 他舌忝着、吻着她的花蕾,直到它们坚挺、绽放,变成一种婬靡的艳红色。 “好美!”他赞叹,双眼都给情/yu烧红了。 “等一下。”她突然阻止他进一步。 他不解地眨眨眼。 “你不是说要惩罚我吗?这样岂能算惩罚?”她媚眼如丝。 他心跳豁地又加快了数分。“那你想怎么样?” “这回改由我来服侍你。”她纤指一搓,将他轻轻地推倒在床。 他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她青葱也似的玉手解开他的腰带;她俯下头,以唇咬开他的前襟,同时,伸出粉红色的丁香在他赤果的胸膛上留下一道湿亮的水渍。 “这个惩罚,你觉得怎么样?”她说着,又舌忝了他的胸膛一下。 “唔!”他的呼吸变得又浓又重。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不够吗?那只好……”她小手轻轻地爬呀爬地,爬到了他的裤头部分,使劲儿一扯,他的裤子整个被扒了下来。 忽尔,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紫鸳,你……呃!”他本来是想问她为何这么做的,但在她俯,吻向他的小肮,并且逐次而下时,他怎么可能还说得出话来? 他屏住气息,安静地等着,等待她赐予他绝美的快感。 她依旧在吻,不停地、不停地往下,终于,差一寸就到达他的男性处了。 “唔!”他绷紧了身子等着。 但下刻,她绕过去,樱唇吸向了他的大腿内侧。 “呃!”他的身子在床上大大地震动一下,说不出是释怀,还是难过。 然后,她又爬回来,从他的小肮开始、到大腿内侧为止,重新吻了一遍,当然,跳过他的男性部分。 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可是她……“紫鸳,我不要……”他试着夺回主控权。 但她一指点了他的穴道,他只能无辜地躺在床上,任她挑逗得几欲发疯。 “为什么?”这种挑逗太恶劣了,他会憋死的。 “我以为你会希望多惩罚我一下。”她笑得好无辜。 “是惩罚你?还是惩罚我?”他终于知道自己上当了。 “当然是惩罚我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牵引着他往的峰顶上爬,但每当他要跃上顶峰,她就会将他拉下。“我看你刚刚那样生气,一定很想多惩罚我一下,所以我要让你如愿。” “我不气了,真的,紫鸳,我从来也没有气过你。”他求饶。 她想了一下,他以为月兑身有望;岂料,下一瞬间,她慎重地摇了摇头。“这样的惩罚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轻了,应该加重一点才行。” “哦,不——”他衷嚎。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我是体贴你耶!”她振振有辞。 他总算知道毛病出在哪里了。“我道歉,紫鸳,我想我是太自以为是了,我强迫你接受的体贴必定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我会检讨,所以这一回就算了,好不?” “让我想一想。”她说,手指却没有停止搔弄他的身体。 “你还要想多久?”他虽然被点了穴道不能动,但那个地方还是很有感觉的。 “我还在想。”她笑得好媚。 “紫鸳……”她再想下去他就要死翘翘了啦! 热闹喧嚣的知府大邸,一阵细细的争执由外到内,不断传来。 “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参加知府大人的寿宴?”那种互相恭维、阿谀诌媚的宴会,沐紫鸳根本没兴趣! “因为我还没辞官,依然是一介小小县丞,知府大人是我顶头又顶头的上司,他举办寿宴,暗示大伙儿送礼,我当然不能不来。”商子任一手捧着礼物、一手紧拉住她不放,以防一不小心,又让她给逃了;这一路行来,她已逃月兑五次啦! “上司又如何?上司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威胁人家送礼吗?”自在他面前掀开底细后,她便不在他面前伪装,但对于别人,再说吧! “他是不可以光明正大威胁我送礼;但我若不送,他却可以光明正大整我冤枉。” “所以你怕事,只得急冲冲地赶来巴结人家。”她不屑地啐道。 “不是怕事,是怕麻烦。”他笑着,更加用力拉紧她。“既然有方便的解决之道,我看不出为何不能走捷径,非得去硬碰硬撞个满头包?” “什么歪理?”她瞪眼。 “是真理。我以为凡事都不只一个方法可行,每个人都在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行走,而我则偏爱捷径。” “狡辩。”她撇嘴。 他紧了紧握她柔夷的大掌。“好了,别闹脾气了,前头便是知府大人,麻烦你笑一笑。” “我又不是卖笑的。”她低啐一声,却还是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婉娇柔的浅笑。 “知府大人。”商子任送上贺礼。“商子任偕内子祝大人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沐紫鸳娇声接道,雾蒙的水眸漾着一层清丽的光彩,煞是惹人心怜。 知府乍见沐紫鸳,心一怦。“商县丞好福气,娶了个如花美眷。”软语诱人、娇怜可人、轻柔动人让知府不觉一见倾心。 沐紫鸳红着脸,悄悄地躲到商子任身后。 知府哈哈大笑,目光还不停地追着沐紫鸳跑。“好个娇羞的小娘子,商县丞,你运道好得让人嫉妒啊!” “大人过奖了,贱内如何比得过大人府里那群艳胜牡丹的姬妾?”商子任虚应着。 “牡丹、水仙各有胜场,不能比、不能比啊!”而知府已厌了娇艳的牡丹,突然欣赏起纤柔的水仙。 一只老色狗!沐紫鸳在商子任身后恨恨地跺了下脚,打算他再乱吃豆腐,就找个无人处,好好修理他一顿。 首先,要洗他那张臭嘴、两只色眼也不能漏掉,还有……她在脑海里把人扁得很过瘾,却没想到……“你这个强盗女居然敢来玷污知府大人的寿宴?”一记怒吼由天劈下。 沐紫鸳跳起来,回眸一望,居然是许仲言。 他像团火一样飘到商子任面前。“商子任,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了,那种低三下四的女人,连一般人家都不愿娶为正妻,你居然还把人带到府衙来!” 一番唾骂又将沐紫鸳给冲得泪眼汪汪。 “对不起,不是相公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来,请你别骂相公。”她哽咽,莹白玉颊上悬着几滴清泪,形容凄楚、无限悲切。 甭说场中一干男人看得动心,就连几名女眷也为她揪疼了心肺。 “仲言兄,紫鸳一不偷、二不抢,自嫁我以来,恪守妇道、洁身自好,又哪里低三下四了?”商子任蹙眉,虽知他家娘子有装哭的坏毛病,但她流泪的媚态实在动人,所以他还是成天被骗得团团转。 “是啊!许县丞,我瞧商小娘子,温婉柔弱,压根儿不像一般低下女子,你说得太过分了。”连知府都是沐紫鸳魅力下的降将。 “大人,你有所不知,那沐紫鸳正是『大风寨』强盗头子的女儿,她父亲也是前几起女子失踪案的嫌犯,此等低下女子,焉有资格参加大人的寿宴?”许仲言陈言。 知府大吃一惊。“你是『大风寨』的人?” “是的,大人,家父忝为『大风寨』寨主,但他绝没有绑架任何人,恳请大人为我父洗清冤枉。”沐紫鸳跪陈清白。 “快起来、快起来。”美人多娇,尤且一还是个温婉多情的娇娇女,知府哪舍得她受委屈?“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大人!”许仲言急道。“妖女低贱,专职迷惑男人,请大人三思,勿信了妖女之言。” 居然骂得这么难听,商子任也火了,紧跟着下跪陈述。“禀大人,内子虽出身山寨,却出淤泥而不染,绝非什么妖女,请大人明鉴。” 这点知府倒相信,瞧沐紫鸳一介弱质女流,柔似风中纤柳,哪可能是什么奸邪之徒? 但许仲言却不放弃,续道:“大人,俗语有云,龙生龙、凤生凤,乌鸦生出来的女儿,还会有白的吗?恳请大人下令扣押沐紫鸳,以协助调查发生于栖凤镇内数起女子失踪案。” 这顶帽子可扣大了,一个搞不好,说不定沐紫鸳真要被下狱查办。商子任急辩。“无凭无据扣押良民,如何服众?” “她的出身就是证据。”许仲言瞪眼。 “所谓,风尘出侠女、乱世造英雄。谁说一个人出身不好,就无法造就一番功业?” “商子任,你为美色所迷,竟置公理正义于无物。我问你,今天若不逮捕妖女,他日再有人失踪,你担当得起吗?” “商某一肩承担。”平常越是温和无害的人,一旦发起脾气,更是吓人的庞大气势。 许仲言不觉给骇退了一步。 “好啦、好啦!”知府不耐地挥手。“你们两个都别吵了,今天是本府的生辰,理应快快乐乐,我不想见到任何争执,任何事都留到明日再议。” “大人,万万不可,今朝不将妖女擒拿,明日恐将铸下大祸。”许仲言屈膝跪求道。“卑职恳请大人下令,将商子任夫妻一起下狱候审。” “不!”沐紫鸳急忙跪下,让眼泪横流成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大人,你要办就办民妇吧!请放过我家相公,他是无辜的,求大人开恩。”娇弱的哭求下,是一双紧握的铁拳,她在心底发誓,错开今日,定让许仲言吃不完兜着走。 知府一向,有个如此妍丽的美女对着他又哭又拜,还能不引起他满月复怜惜? “大人……”许仲言还想再禀。 “够了!许仲言,你连本府的命令都敢违背,想造反不成?”知府大人沉道。 “卑职不敢。”许仲言叩首。 “不敢就退下。”知府瞪眼。“往后你只管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少管其他闲事。”他指着自己的女儿暗示许仲言,若非看在女儿面上,以许仲言的无礼,早被驱逐了。 “是,大人。”许仲言咬牙,尽避不服,但大势已去,他也只能含恨离去。 沐紫鸳瞪了他离去的背影一眼,只见他前一刻才告辞,下一刻知府大人千金已紧贴上去,引得正牌许夫人泪眼汪汪。 什么玩意儿嘛!她暗骂,搞不懂像许仲言那样的烂人,哪里值得众女穷追不舍? 第9章(2) “商小娘子,”知府含笑走向沐紫鸳。“已经没事了,你快起来。”他伸出手、正想扶起她。 “多谢大人恩典。”商子任抢先一步拉着沐紫鸳向知府拜谢。 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知府一时悻悻然。“哼……算啦,不必多礼。” “谢大人,卑职就此告退。” “这就走啦?”知府哪舍得这么快与大美人分别? “卑职再留下,恐又引起争端,还是走的好。”商子任朝另一头许仲言的方向瞥了一眼。 也对!一边是女儿的爱人、一边是自己心仪的女子,再起争端很难摆平!知府想了下。“那你们先走吧!”反正来日方长,他不怕没机会亲近美人。 “谢大人。”商子任拉着沐紫鸳走得匆忙。 “喂!”她给扯得险些儿跌倒,不满地低问。“你干么走这么快?” “赶着回去辞官呢!” “啊!”他几时想通的?她怎不知。 “知府对你别有居心,仲言儿又对你多所偏见,再留下只会增添麻烦,还是走为上策。”他解释。 “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似的。”她嘟嘴。 他笑着捏捏她的手。“得了,我又不会阻止你报仇,你想教训谁,尽避去,只要在三天内办好,过后,我们要立刻离开。” “呵呵呵……”她搔着头傻笑。“你知道我想教训他们?” “你不是已经做过了?”幸好她这调皮样儿没让外人瞧见,否则谁信她娇弱喔?“这回他们实在是过分了些,我赞成你报复,但动手时,请你想想他们的妻儿子女,莫闹出了人命。” “我没那么狠啦!”她炫耀地挥了挥拳头。“顶多打得他们三天下不了床。” 商子任瞧着她炯亮的灵眸,直觉许仲言喊她“妖女”,真是喊对了;她扮弱装哭的样子、娇媚蚀骨,可一旦恢复本性,泼辣精悍,更是十分耀眼动人。 两般不同风姿,同样绝丽,不是妖女,是什么?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她好奇贴近他身侧。 他闭紧嘴巴、死命摇头,开玩笑,若让她知道他心中所想,怕第三个被扁得躺在床上起不来的人就是他了! 不能说,死也不能说。 满屋子浓烈药味让许仲言皱紧一双飞扬剑眉。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无缘无故给个蒙面人打成重伤。 “唉哟!”翻个身,不意却扯到了胸前的伤口,痛歪他一张俊脸。“该死的!我一定要捉到这名匪徒。” 听说知府也被打伤了,他猜犯人是同一个,而且……脑海里乍起一张柔弱娇颜,灿灿水眸、明媚动人,正是商子任的妻子,沐紫鸳。 “怎么会想到她?”他用力一摇头,打死不承认自己亦被她的魅力所惑。“真是个妖女,迷惑男人的本事高超无比。”所以他很讨厌她,认定她是上天生下来专门毁灭男人的祸害。 可不论他再厌恶她,也不会将蒙面恶徒的罪归到她身上;她太娇弱了,一阵风吹来恐怕都保不住,又哪儿来的力量打人? 但他怀疑,犯人是“大风寨”的人,因为他想捉他们大小姐问罪,他们就打他做为报复。 “不过,他们若以为这样就能使我屈服,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我许仲言是绝不受威胁的。”况且,“大风寨”里的强盗越逞凶,越代表他们与女子失踪案月兑不了干系。 “我一定要想办法提讯沐紫鸳。”他深信,只要一点点刑罚,便能让沐紫鸳招出案件内幕。 只是要如何捉她?以前只有商子任为她撑腰已够难应付,如今连知府都为她所迷,派人送了口信给他,不准他妄动沐紫鸳。 自己的力量不够、官府的力量又不能用,真是气死许仲言了。 “相公,喝药了。”适时,许夫人端着一碗汤药来到他床前。 “先放着吧!”案件不破,他实在没心情养伤。 “相公,大夫交代,你一定要准时喝药,否则伤口不会好的。”她语含忧虑。 “你到底懂不懂?现在是我能不能立功回京的关键时机,我若把握不住,任机会溜走,恐怕今生再无回京的一日。” “可是你的身体……” “妇道人家,见识浅薄,都跟你解释得如此清楚了,你还是不懂。”他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我只是关心你啊,相公。”许夫人含泪哽咽。 “算我怕了你啦!”许仲言没好气地接过汤药、一口喝荆“药喝完了,你出去吧!别来烦我。” “那个……相公,我有件事情想问你,不知道……” “妇道人家不要这么多嘴,出去。”他瞪眼。 许夫人登时变为惊弓鸟一只。“是的,相公。”她端着药碗,正想离去,才到房门口。“唉呀——”一道莽撞的身影突然冲进来,将她给撞得一跌倒在地。 “对不起,夫人。”来人是府衙里的官差。 许夫人扶着椅子,颤巍巍地起身。“没事。” “王六,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跑得这么急?”许仲言勉强移下床铺。 “这……”王六为难地望了许夫人一眼。 “夫人,你出去吧!”许仲言命令道。 “是的,相公。”许夫人扶着墙壁,一拐一拐地走了出去。 待许夫人一走,许仲言迫不及待地问道:“府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小姐失踪了。”王六喊道。 “失踪?” “就像栖凤镇那些姑娘一样,说要出门买花粉,却一转眼就不见了。现在整个府行里乱成一团。” “大人可有说些什么?”许仲言眼睛一亮,他立功的机会终于来了。 “没有。”王六摇头。“大人只急得到处骂人。” “你回去告诉大人,我知道是谁绑架了大小姐。” “犯人是谁?” “沐紫鸳——” 商子任以为自己的手脚已经够快了,想不到许仲言比他还快,在他打点妥一切、收拾好包袱、准备离去的前一刻,许仲言带兵包围了盛气楼。 “仲言兄,你这是干什么?”商子任边问,边用力拉紧沐紫鸳。 她一双拳头悄然握紧于衣袖下,接二连三被找碴,已磨光了她的耐性,她快伪装不住了。 商子任就怕她当场爆发、落人话柄,不仅于解决事情无益,反而称了许仲言诬陷她的心。 “不要。”他低言,对她摇摇头。 “唔!”她只得咬牙,忍下一口气。 许仲言坐在一张由两名官兵交抬着的竹椅上,居高临下睨着商子任与沐紫鸳。“奉大人之命,逮捕沐紫鸳归案。” “不知内子,所犯何罪?” “绑架知府千金。” “证据呢?”一天到晚空口白话,商子任真快受不了他了。“无凭无据,岂可任意入人于罪?” “单凭她出身山寨,便是最好的证明。”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商子任侃侃直言。“大宋律法,可没哪一条是以人的出生为戒律的。” 许仲言一时语塞,胀红了一张俊脸。 “仲言兄若无真凭实据,光论出身,便要抓人,恕我夫妻二人无法心服。”商子任挽着沐紫鸳的手,转身就想离开。 “慢着。”许仲言怒吼。“有『大风寨』的人在的地方,便有绑架案发生,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胡说八道。”沐紫鸳再也忍受不住了。“栖凤镇发生女子失踪案,还有知府千金被绑时,你也都在当地,怎不说你自己也有嫌疑?” 完了!商子任暗叫一声糟,许仲言一直对“大风寨”心存怨恨,不择手段想要报复山寨里的人。 但他在山下重遇沐紫鸳,却不曾对她使强,顶多只是想抓她,逼出入寨方法。那是因为她外表过于柔弱,如许仲言这般硬气男子,不忍伤她分毫。 可如今,她露出了泼辣本性,许仲言还能不乘机打压她? “大胆刁妇,竟敢出言诬蔑本官,来人啊!速将刁妇拿下。” 沐紫鸳功运全身,十来名官兵她还不放在眼里,必要时,她就带着商子任杀出去,绝不受许仲言侮辱。 “慢着!”商子任急喊。 “你想拒捕?”许仲言怒道。 “我只是想跟我娘子说几句话。”他说。蓦地贴近沐紫鸳,手中金针,准确无误插入她的穴道里,定住了她的行动。“对不住了,娘子。” 她大惊,想不到他竟谙武。 他俯近她耳畔低言。“这是针灸术,不是武术。娘子暂且冷静一下,所谓民不与官斗,惹了官府,对我们并无好处。” “你怕我打不过他们吗?”她喃道。 “我担心的是商家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一百零八家商行,我们可以逃,他们呢?” 她愤怒地红了眼眶,却不得不低头;若是因为她的拒捕,引得官府对商家商行出手,她难辞其疚。 “商子任,你若能说服你家娘子,招出『大风寨』的入寨方法,待我剿灭山寨,救出大小姐后,或可向大人求情,饶她一条生路。”讨厌归讨厌,但沐紫鸳的娇媚,还是让人不忍伤其分毫。 “呵呵呵……”商子任摇头,发出一阵轻笑。 “你笑什么笑?”许仲言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商子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从容。 “我笑你搞错了,在『大风寨』外下阵式,阻碍官兵攻山的人不是别人,正正是我,商子任。 “是你!”许仲言两眼喷火。“商子任,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勾结强盗,助纣为虐,你该当何罪?” “借朝廷之力,屈杀无辜、以报私仇,难道就没罪?”商子任冷笑。 “你在说谁?!” “你以为呢?”他双眼阴冷如冰。 许仲言这才发现商子任潜藏于心的厉害,他过去的迟钝表现根本是在耍人。 火从心起,许仲言一声令下。“来人啊!将商子任押下,待大人升堂发落。” “遵命。”两名官差走过来欲扣商子任。 “住手!”沐紫鸳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们谁敢铐他,我对他不客气。”她怒喝。 两名官差没料到一名娇娇女竟有勇气反抗,一时给喝得失了主意。 “娘子!”商子任好笑地走近她,与她耳语道。“别在这里逞能,你真想救我,就去找许夫人。” “许夫人!”她不懂。 他却没再解释,反主动走向官差。“不必铐了,我跟你们走。”话落,他还领先朝府衙方向走去。 却把许仲言给气得牙痒痒的。“竟敢要弄我,商子任,我绝不放过你——” 第10章(1) 当雷风鸣接到消息赶回盛气楼,就见偌大的酒楼里,只馀沐紫鸳一人。“大嫂,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哥呢?” “被许仲言捉走了。”沐紫鸳急道。“你快帮我把背后的金针拔起来。” “许仲言为什么要捉大哥?”雷风鸣边问,边绕到沐紫鸳背后,细察了半晌,终于在她背心附近,发现一根亮晃晃的金针。“大嫂,你怎会被人以金针定住身子?” “还不是你大哥的杰作。”当雷风鸣拔起金针的那瞬间,沐紫鸳只觉窒碍的内力又开始运转自如了。 “太好了!”她弯腰踢腿,略略地练了遍六合拳。 雷风鸣瞧得目瞪口呆,怎么沐紫鸳不是个纤细文弱的娇娇女吗?可现在……她居然在练拳! 确定身手无碍,沐紫鸳转身就想往外跑。 “大嫂。”雷风鸣阻止她冲动的身影。“你要去哪里?” “找许夫人救子任。”她说。 “许夫人?那又是谁啊?还有,大哥为何会被捉?” “我怎么知道?你要想明白个中原因,就自己问子任去。”拨开雷风鸣挡路的手,沐紫鸳飞也似跑了出去。 商子任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很聪明的,所以他说找许夫人便可救他;沐紫鸳百分之百相信。 但,怎么救呢?拜托许夫人向许仲言求情?“别作梦了,想要许仲言那混帐听女人的话,等下辈子看有没有可能?”判断此路不通,沐紫鸳焦急地动着脑子。 “难道许夫人知道失踪案的秘密?”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对了!”她用力一击掌。“子任要我找许夫人,一定是要我从许夫人口中探出机密,再以此救他。” 可要怎么探呢?她又不能光明正大现身,万一被许仲言发现就惨了。 “只好暗地里跟踪了。”打定主意,她执行任务去了。 黑夜和白雾交织成一片天罗地网,完整覆盖住这窄小的地牢。 一盏油灯在夜风中飘摇,却照出不人们心中想望的温暖与光明。 “大哥。”自认闯过大江南北,也算颇有见识的雷风鸣头一遭感到如此无助。“为什么会这样?”许仲言居然对他用刑,而且还是……“呵!”即便掉落地狱,商子任恐怕也很难将笑容忘却。“这不是很好吗?” “有什么好的?”许仲言把他们大哥打得半死耶! “你想想,大宋气数将尽,我商家准备北移避祸,但商家在中原好歹也算一方豪富,无故撤走,岂不引人怀疑?”他兴奋一击掌。“如今可好,许仲言给了我一个绝佳籍口。商府大少爷遭逢意外,商家内乱、一朝垮荆我们尽可走得光明正大,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原来商子任打的是这主意—雷风鸣也承认这办法很好,但……“太委屈大哥了。” “我不觉得啊!”轻快一耸肩,商子任唇角带笑。“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快告诉我,紫鸳还好吧?” 雷风鸣明显打了个寒颤。 “噢哦!看来你吃了一些苦头。” “大哥!”雷风鸣跳脚抗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大嫂的柔弱根本是装出来的?”害他赤手空拳去捅马蜂窝,结果被叮得满头包。 “她外表确实很柔弱。”至于内在嘛!炳哈,见人见智。起码在商子任眼里,那是一种可爱、绝非泼辣。 “那是骗人的,她其实既凶悍,又不讲理,仗着一身好武艺,一天到晚举着拳头威胁人,而且……” 商子任笑着等他发泄完毕,才缓缓开口。“她人在外头吧?” 雷风鸣愣了下,颓然垂下脑袋。“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哥。” “我只是耳朵比较利,听到几声叫骂罢了。” “许仲言刻意刁难大嫂,不让她进来探监,所以大嫂很生气。” “你进来前,她一定警告过你,要把看到的事情一丝不漏地告诉她吧?”商子任笑睇了他一眼。 雷风鸣懊恼地抓着一头黑发。“我死定了,大嫂要知道你被整成这副德行,非罪连九族、把我一起宰了不可。” “那就不要告诉她啊!”商子任说得轻松。 “你要我撒谎?大嫂会将我凌迟处死的!” “她要拆穿你的谎言,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许仲言放她进来探我;而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商子任笑道。“第二,我被放出去,秘密泄漏。但到时我就在你身边了,你还怕什么?” “对喔!”雷风鸣松下一口气。 “现在把你大嫂交代你告诉我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吧!”他猜,沐紫鸳会在外头骂得这么厉害,八成是找出失踪女子的下落,想进来与他商量解决之道,却被许仲言阻止,她才会气得忘了伪装。 “大嫂只说了一句话——一切正如你所料。”雷风鸣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商子任却坐了下来,回忆前尘,许仲言到盛气楼捉人时曾说过,有沐紫鸳在的地方,就有女子失踪。但这是否也可以解做,当他、沐紫鸳、许仲言,还有许夫人一起出现时,失踪案便会发生? 想想,栖凤镇开始有女子失踪,确是自他与许仲言上任之后,这其中的关系很难撇得清。 但他肯定自己、沐紫鸳,还有许仲言绝对与案子无关,那剩下唯一的嫌犯只有许夫人了;而且沐紫鸳也说过,看见许夫人跟踪知府千金,不多时,知府千金便失踪了。 因此他才会要沐紫鸳盯着许夫人,结果她传来消息,一切正如他所料,这么说来,女子失踪案的犯人真是许夫人喽?那样一名娇弱女子为何会犯下恁多罪案? 想起许夫人脸上长久累积下来的无力与哀伤,他眉头一皱,又自沉吟片刻。 “风呜,你告诉紫鸳——将心比心。” “就这样?”他们夫妻是在打什么哑谜?弄得他头都昏了。 商子任用力一颔首。“没错,就那四个字。现在你快出去,我怕紫鸳等久了、捉起狂来,许仲言会小命不保,届时,一条杀官罪扣上,就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知道了。”雷风鸣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大哥,你保重,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先想办法救你自己吧!商子任暗忖,以沐紫鸳此时此刻的火爆,雷风鸣想安然身退,大概很难。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念在亲戚一场,他好心地替他多念两声佛,看能不能保得他安然度过此劫到百年。 夜半三更,两条人影形如苍鹰扑兔,飞快住城郊方向掠去。 “放我下来。”被人扛在肩头的许仲言边吼、边作呕。天哪,怎么有人可以跑得比马还快?颠得他五脏六腑快移位了。 “少罗嗉!”沐紫鸳随手捶了他脑袋一下。她是故意把他当成布袋那样扛的,一方面要让他难受、二方面要让他难堪,谁教他要冤枉商子任? 本来她还想给他更难堪的一击,但商子任要她“将心比心”……那日,她因查出失踪女子的线索,便伙同雷风鸣,欲入地牢找商子任商量。 谁知却遇到许仲言横加阻拦,说什么也不让她入牢一探商子任。 她又急又怒,却别无他法,唯有拜托让雷风鸣为她传话,然后得来他要求她“将心比心”的建议。 见鬼了,姓许的会懂得什么叫“将心比心”吗?若非看在许夫人分上,她绝对先扁许仲言一顿,再把他绑在马后,拖呀拖的,直拖到城郊土地庙。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许仲言低咆,因被颠得实在太难过,音量不觉弱了三分。 “少废话。”看着许仲言一张嚣张的脸由红转青、再转白,沐紫鸳心里真有说不出的痛快。 “杀官是诛九族的大罪,你……” “这个问题,你留着自个儿用吧!”终于来到土地庙,沐紫鸳把人硬架到窗边。“从现在起,你给我安静地看好戏,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割了你的舌头。” 许仲言怒火心中烧。“许某绝不受威胁,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杀了你,岂不太便宜你了。”她冷笑。“我要看着你身败名裂,否则难消我心头大恨。” “妖女!”他真是太单纯了,早该知道强盗窝里养不出凤凰来;而他却被她娇柔的美貌所惑,始终未下重手对付她,才会落得今日凄惨的下常“你最好立刻杀了我,要……” “罗嗦!”沐紫鸳一指点了他的哑穴。“好戏上场了,你不看,可是会后悔终生的喔!”她冷笑。 一股战栗攫住了他,瞬间,他竟以为自己撞上了阎王,而非妖女。 “这样就吓到啦?”她双眸迸射出阴寒的光芒。“那待会儿的好戏岂非要吓破你的胆?” 他本来是害怕的,可她的耻笑让他读书人的骨气再度窜上心头,不觉奋起精神,恨恨地瞪着她。 “你该看的不是我,是那个……”她将他的头硬扳向官道另一头,乍然出现一摇一晃的灯火。 那是有人手提灯笼、赶夜路所制造出来的景象。 依灯火摇晃的程度判断,对方一定赶得很仓皇。 而这本来是很普通的画面,但随着灯火靠近,许仲言脸上的愤怒一点一滴为惊慌所取代。 来人是许夫人,温柔的娇颜上抹着一丝苍白与类似兴奋的诡异。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许仲言百思不得其解。 不多时,许夫人经过他们躲避的窗户进入土地庙,笔直往神桌方向行去。 她点燃神桌上的油灯后,弯腰掀起了桌巾。 “我给你带吃的来了。”她的声音尖尖、细细的,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让许仲言几乎昏倒的是,神桌下藏了一个姑娘,正是失踪多时的——知府千金。 他屏住呼吸,看着妻子将全身五花大绑的知府千金拖出神桌,”匙一匙喂着她带来的白粥。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他的妻子会与失踪的知府千金在一起?知府千金应该是被“大风寨”的人捉去的啊!怎会……天哪、天哪!他脑中一片混乱,莫非他的妻子才是这连续数起女子失踪案的犯人?! 不会的,他一定是在作梦,只要醒过来……对,他闭上眼,告诉自己,他正在睡觉,眼前的一切全是梦……“不准逃避!”沐紫鸳突然用力一扯他的头发,逼他面对现实。“你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这所有的悲剧都是你的刚愎自用造成的,你才是罪人。” 许仲言浑身发颤,看着他的妻子在喂完知府千金后,温柔地掏出手绢,为她拭去嘴边的食物残渣。 然后,许夫人忽然在知府千金面前跪下。“大小姐,这已经是第六天了,我每天晚上都来求你,请你不要抢走相公,前几夜你都不答应,今晚,你可以答应我吗?” “你这个疯婆子。”知府千金怒啐了她一口。“你快放了我,否则一旦我爹找来,我一定叫他将你满门处斩。” “你想杀我、砍我……或做什么都没关系,我只求你别抢走相公,拜托,求求你!”许夫人对着知府千金拼命地磕起头来。 窗外,许仲言几乎晕厥,莫非他娘子绑架知府千金就为了求她别抢走他? “你这个疯婆子,快放了我——”知府千金尖叫。 许夫人还在磕头。“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又没有好出身,只是个普通村姑,但我喜欢相公啊!求你别抢走她,求求你……” 许仲言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吼,声音出来了,不知何时,沐紫鸳竟解了他的穴。 他迫不及待地爬进窗户,奔入庙内,两手捉住许夫人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 “我……”乍见许仲言,许夫人好像呆了。“相公,我做了什么吗?” “你竟然绑架知府千金,这是杀头大罪,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绑架啊!大小姐来找我,要我识相点儿离开相公,我不想,所以才把她请来这里,求她别跟我抢相公。”许夫人一脸呆滞。“相公,你为何生气?” 看看地上的知府千金,再瞧瞧怀里茫然失神的妻子。许仲言岂止生气,他根本是气爆了。“你求她做什么?你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是那种贪慕富贵、会负心再娶的人吗?成亲时我已对你发过誓,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人,你为什么不信?” 第10章(2) “是你让她失去信心的吧!”一阵凉讽自后头传来,是沐紫鸳。“你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自你高中,生活变迁,你拖着她南来北走,可曾问过她适应没有?你年少英俊,爱慕你的姑娘不知凡几,她们间接逼害你的夫人,你关心过吗?” “那种事……” “你是要说那种争风吃醋的小事,岂能与你的国家大业相比?”沐紫鸳厉言打断他的辩驳。“许仲言,你真是我见过最自私的男人。” “许某从未有负娘子。” “对,你没有负她;但你却把她教成你专有的附属物,在你面前,她不能有意见、不能有想法,只能以你为天。她的生命里只有你,有关你的一切就是她毕生努力的大业,而当这块天地遇到风雨,你却说那只是件小事,放她独自面对一切困难;许仲言,你有没有良心?” “只要她肯信任我,就不会遇到你所谓的风雨。” “要她信任你,也得你给她足够的信心啊!你给了吗?” “无论威胁、利诱,许某始终坚守誓一言,这不就是给她最大的信心?” “她知道吗?你告诉过她吗?”沐紫鸳愤怒地瞪着他。“你只会说,妇道人家没权管男人的事、或者妇道人家少插嘴,你从来也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为她想一想。” 所以他的娘子才会干下这些蠢事?一切都是他的错?许仲言目光下移,定在许夫人懵懂迷茫的娇颜上,显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更不了解他和沐紫鸳在争执些什么;她太天真,也太顺从了。 可恶!他早知道的,不是吗?自幼一起长大,他对娇柔可人的邻家妹妹日久生情,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娶她为妻。 然后他得到她了,她正如他所想的温婉顺从,以他为天。他们婚后的每一天他都很幸福,可是她呢?他是不是一直都忽略她了? “许仲言,知府千金我帮你找回来了。至于其他因爱慕你而去寻你夫人晦气,因而失踪的姑娘,如今落在何方,你自己问你娘子吧!事实证明了,我家相公是冤枉的,我要你立刻放了他,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沐紫鸳转身往外走,该做的她都做了,至于其他……“这件案子要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或许你可将你家娘子送上刑场,换来大功一件及美好前程!” 闻言,许仲言如坠入了地狱。 喧腾一时的女子失踪案终于破了,但犯人却被最急于破案立功的许仲言带走,两人就此行踪不明。 为替女儿报仇,知府贴出告示悬赏,可惜一无所获。 但幸运的是,官府也找出了栖凤镇内数名失踪者,她们全被囚于镇内一幢荒废许久的大宅密室内;因为许夫人离去时,曾为她们留下了大量的干粮与清水,所以姑娘们被救出后,除了备受惊吓外,并无生命之危。 这一天,连商子任都获得了释放,一切看似太平无忧。 等在地牢外,准备接夫出狱的沐紫鸳脸上写满焦急。“为什么这么慢?”她转身,瞪了雷风鸣一眼。“要不是你阻止我劫狱,我早把子任救出来了。”居然在破案后又让她多等了五天,真可恶——“大嫂,阻止你劫狱的不是我,是大哥啊!”雷风鸣唉叹。 “是你一天到晚跟我保证子任在牢里过得很好,未受任何伤害,我才捺下性子等待,可待会儿若让我发现子任少了根头发,我唯你是问。”不知为何,她一直好不安,一颗心仿佛被热油煎着。 “怎么这样?”雷风鸣大叫。“我做的一切全是大哥叫……啊!” 不必辩驳了,因为商子任已经出来,披头散发、一身的血污,但这还不算什么,真正让沐紫鸳发狂的是——他额上被黥刺了一个“盗”字。 “呀!”她发出一声直入云霄的尖叫。 商子任急吼。“风呜快逃。” “砰”地一声巨响,雷风鸣方才站立的地方给沐紫鸳激烈的掌风轰出一个大洞。 “不关我的事啊!”雷风鸣边跑边求饶。 “紫鸳,够了!”商子任冲过去,紧紧抱住沐紫鸳。“我没事,我出来了,这就够了不是吗?” 雷风鸣乘机逃命去也。 沐紫鸳在商子任的怀里又跳又叫。“不够、不够,怎么可能够?他们对你用黥刑,他们怎么可以对你做出这种事?既没有定案,也没有证据,他们冤枉你,可恶,我要报仇——” 商子任不得不使出吃女乃的力气将她拖离府衙。“别这样紫鸳,只是一点小伤,很快就会好的。” “怎么可能好得了?那是一辈子的烙印啊!”她的父亲是这样、她的相公也是这样,上天怎能如此待她?“你骗我,你明明要雷风鸣告诉我你没事的,你骗我……”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担心啊!”他死命拖着她走,怕再不离开,她会失去理智将府衙给掀了,那可就麻烦啦! “你不要我担心,所以就让我伤心,商子任,你这个混蛋、你大混蛋——”她可以震开他的,可她舍不得,满腔怒火只能寄托在尖叫里发泄。 她的尖叫声吸引了路人围过来观看,他们的目光从纠缠不清的两人身上、逐渐移到商子任额上的刺字。 “那是个强盗耶!” “好可怕!” “官府怎么把如此危险的人放出来,应该杀了他才是。” 耳语四起,让本已火冒三丈的沐紫鸳更加气炸心肺。“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他才不是什么强盗,他是鼎鼎有名的『活菩萨』,他救过很多人,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善良的人了,你们这些白痴。” “强盗就是强盗,他额上都刻得清清楚楚了,还敢狡辩。”一个路人讽道。 “我说他是被冤枉的,他根本没有罪,是官府冤枉了他。” “每个犯罪者都嘛这么说,但他额上的字已经把他的罪表示得一清二楚了,任你们再否认,也摆月兑不了。” 怒火烧红了她双眼,沐紫鸳全身发抖,一生一世的刻英注定再也无法生活于阳光下的悲伤、被白眼追逐终生的命运……不!她不接受这种事。 “把你的话给我吞回去。”她暴吼,震开商子任,眼看着就要朝围观的路人扑过去。 “大哥、大嫂,快上车。”适时,逃命去也的雷风鸣驾了马车赶到。 “紫鸳。”商子任急忙追上她,和雷风鸣二人之力,死拖活拉地将她推上了马车。 “驾!”雷风鸣赶着马车,飞快地往前奔去。 “放我下去,我要找那些家伙算帐!”她还在吼。 “清醒点儿,紫鸳!”商子任大叫,却震不回她的神智。 “我要他把话吞回去,我不能一让他诬蔑你,我不能……”她的疯狂几乎把车子给震翻过去。 “对不起了,紫鸳!”为了让她清醒,他倏然吻上她的唇,粗暴的、狂猛的,毫不留情地啃咬、掠夺。 她在他怀里拼命挣扎。 他死抱她不放。 不知过了多久,她扭动的力量变弱;他的蛮吻不仅夺去了她的呼吸,更清除了她满月复火气,只馀下浓浓的悲伤。 他听见一阵细微的啜泣声在车厢里漾开。“紫鸳……”他伤了她吗?他微慌。 她纤手抚上他额头的字,心痛欲裂。“是我害了你,没有我,你不会这样。” “不是的,一切都是天意。”他把她拥进怀里。 “不,是我的错,是我……”她螓首埋在他的胸膛里,放声痛哭。“我害你后半辈子都得受人白眼,对不起,子任,对不起……”他们没有相遇就好了,他不娶她,又岂会落得今日这步田地? “不会受人白眼的。”他抬起她的下巴,瞧见她泪痕满布的娇颜、凄惨无比。自相识以来,他头一回看她哭得这么丑,涕泗纵横,什么形象都没了。 但他却满心感动,因为她是真心爱他,才会为他流出这样涌自灵魂深处的眼泪。 “你又骗我。”她扯着他的前襟,泪流不止。“打协…我就看爹……爹明明什么也没做,只因他额上被刺了个字,所有人就鄙视他、唾弃他……我不要你像爹一样,子任,我不要……” “不会的。”他捧起她的颊,细细地吻着她滚落不停的泪。“我们又不在中土生活,管他们的眼光做什么?” “不在中土生活?”她一愣,泪就这么悬在眼睫处、要掉不掉的。 他的心狠狠一蹦。天啊!她为什么这么可爱?他忍不住低下头,对着她又亲又吻。“我判断天下将乱,便在天山置了份基业,以供商氏一族避祸。紫鸳,你跟我一起归隐天山吧!” “你都计划好了?”却没有告诉她,让她像呆子一样又哭又叫?! “紫鸳,那是个世外桃源,没有争执、没有战乱、没有白眼,更不会有歧视。我把岳父大人他们也一起送过去了。我们在那里会很快乐的。”他没发现她的异样,一味地沉醉在她难得的真情中。 “当然,我们会很快乐。”等她宰了他之后,她绝对会更开心。 “紫鸳!”他意乱情迷地月兑着她的衣衫。 “我自己来。”她好温柔地压下他。“你受伤了,别太累。” 他用力咽下一大口唾沫,看着她卸去全身衣衫。“紫鸳,我……” “嘘!”她媚眼如丝,勾住了他的魂。“我要吻你。” 他的心差点儿停摆,眼看着她俯,芳郁的樱唇贴上他的。 她小巧的丁香勾卷着他的舌,为他火热的身子带来一阵愉悦的战栗。 “呼呼呼……”他粗喘着,发现她的小手正往他的裤子探去。 当她捉住了他的男性,他整个身子绷成了一把拉满的弓。 “紫鸳!”天,他快爆炸了。 “别急,让我先帮你月兑下衣服。”她一手着他,”手急冲冲地撕扯着他的衣衫。 他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突然—— “噢,天哪!”沐紫鸳发出一声哀嚎。“那些混蛋居然把你打成这样。” “只是些皮肉伤,不碍事的。”自许夫人犯案的消息爆发后,他就再没受过刑,加上雷风鸣每日偷渡伤药人牢给他,抹了五天,他的伤早就结疤,只剩下难看的痕迹吓人。 “不行,在你的伤痕消失前,我不能再增加你的负担了。”她抽回他的手,完全不顾他已在爆发边缘。 “紫鸳!”他起身,想要捉她。 她回头,一指点了他的穴道。“我不想伤害你,这是为你好,请你体谅。”话落,她凉凉地离开他身边,坐到马车另一头,穿起自己的衣裳。 他恍然忆起前回的惩罚。“噢,不!紫鸳,我错了,我道歉,我不该什么都没告诉你就自做主张地安排好一切,还自以为那是体贴、逼你接受,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原谅你?”她冷笑,小手轻轻地画过他的胸膛。“当然没问题,只要你身上的伤痕全部消失了,不会让我见了就内疚,我自会原谅你。” “真的?”那他可得勤快点儿抹药了。 “当然。”她用力一颔首,再拿指点了点他的额。“包括这个,全消失了,我就原谅你。” “这怎么可能?”他尖叫得像天要塌下来似。 “谁理你啊?”爱自作聪明嘛,活该! “不要——”他吼声凄厉,依然是一身的赤果。 前头,雷风鸣不停念着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希望到达天山时,他们大哥还活着。 尾声 商子任偕妻归隐天山后一年,大宋连蒙灭金。 又一年,蒙古侵宋。 天下乱势遂成,从此烽火连天,永无宁日。 是时,商氏一族建“迷宫”于天山,战乱不侵、灾祸不至,俨然成一人间乐土。 “哇!”当然,那是指他们的少夫人沐紫鸳不发火的时候;一旦她发火……不好意思,烦请自求多福、逃命去吧! “他为什么在这里?”沐紫鸳一手揪着商子任的前襟、一手指着许仲言,气得浑身发抖。 “外头情势越来越差,所以我就把他们接进来避祸喽!”他讨好地说。 “接进来?”她咬牙。“易言之,你一直跟他们有联络?” “仲言兄是难得的治国奇才,我认为他对迷宫的管理与维持会很有帮助。”他缩着肩说。“而事实上,这几年来,他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怕你生气嘛!” “自以为是的体贴,嗯?”看来,他是太平日子过久了,皮又在痒了。 他悚然一惊。“不是的,我没有……” 沐紫鸳转身,经过许夫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好好住下,别客气。”然后,她又给了许仲言恶狠狠的一记白眼,再快步入内室。 “紫鸳,娘子……”商子任追在她身后,苦苦哀求。“我又错了吗?唉,我道歉,你别再生气好吗?” “我不是生气,我是内疚;看到姓许的,我就想起你额上的字、想起你受过的苦。” “那又不关你的事,你内疚什么呢?” “我高兴行不行?”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别让我看到你额上的字。” “咦?” 自此而后,迷宫兴起了一阵新流行——男人额上贴花钿,由商子任领头,据说他发明的花钿图样多达千种,可惜史上已不可考。 *注:关于迷宫相关的故事,请看《绯樱》。 全书完 后记 上次《绯樱》出版后,很多人提出指正,为什么提出迷宫,却完全没将它发挥出来? 这个嘛……因为当初完全没想过要写它,所以喽!迷宫就变威一个单纯的名辞了! 不过既然大家对迷宫有兴趣,这次我就将它再解释一回。(不过这次好像也只是提到而已,呵——)这个故事的年代背景是发生在南宋理宗时候。 宋朝——高宗迁都,便称为南宋,之前则为北宋。 宋宁宗在位多年没有子嗣,遂选养太子十世系贵和、贵诚。 其中,贵和为皇子,封济国公,那时史弥远专政,贵和深表不满,被史弥远知道后,就趁宁宗病殁,矫诏贵诚为皇子,是为理宗。 理宗,改名昀。定联蒙夹金之政策,与蒙古会师,共灭金国。 不过那时候朝廷里有史而远、丁大全、贾似道弄权,加上皇帝又昏庸,所以国势仍然不振。 敖注:这时候,贾似道还不是宰相,妮子在故事里把贾似道写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奸臣,其实是为增加故事性,我窜改史实,我招了。 理宗绍定五年(一二三二),蒙古派使者至宋商议夹攻金人,朝中群臣多主张乘机联蒙灭企,独赵范力持异议,他说:“宣和海上之盟,厥初甚坚,迄以取祸,不可不鉴!”。但理宗不听,应允助兵夹攻。蒙古也答应事成后,以河南之地归宋,次年理宗派孟珙率兵与蒙古会师。 金主守绪于日暮途穷,退据蔡州(今河南汝南)时,曾派人到宋乞粮说:“蒙古灭国四十,以及西夏,夏亡及我,我亡必及宋,唇亡齿寒,自然之势,宋若与我联合,所以为我者亦为彼也。” 可惜理宗不予理会,并由孟珙督军急急攻城,金主乃传位承麟,宋兵以次云梯攻入城内,守绪自杀,永麟为乱兵所杀,金亡。 敖注:这就是故事里头,商子任说宋将亡,要避祸的缘由。 宋蒙在联盟之际曾有约定,事成河市之地归宋,当时,金国都城在开封,西元一二三三年全国迁都于蔡州(今河南汝南),接近宋境,汴京并非联合攻陷,蒙古振振有调,不肯以所得与人,只允蔡州以东归宋,陈、蔡之西北马蒙古。灭金后,宋命孟珙、赵范等分屯京西以备。是时,赵范与其弟赵葵见蒙古退归河北,主张乘机抚定中原,建“守河据关,收复三京”之议,虽遭群臣之反对,但宰相郑清之却力赞其说,于是宋兵尽出。 初期虽能攻据汴京进入洛阳,惟因缺乏兵粮,士无斗志,且蒙古大军云集,决黄河寸金淀(今河南开封县以北)灌宋营,未遂败退。蒙古遣使者责宋败盟,宋急遣使者报谢,以求缓和,但蒙古终感不满,从此以后,宋蒙之战再起,河、淮、川、杨之间,迄无宁日了。 敖注:值此时,商子任于天山建迷宫,避战祸,遂成一人间乐土。迷官的由来大概就是这样了。 另外,宋朝的府、州县长官,通称“权知某府事”、“知某州事”,简称为知府、知州,另设通判,几民兵财赋户口讼狱之事皆可参与,文书非由通判副署不得行下。其局称为幕职官。县设知县成县令,佐以县丞,另有主簿和尉,合称四厅。地方长贰皆为临时派遣而非本职,故职责不尊,任期不久,很难有所作为。这对宋代的整个国力的培养极有关系。 敖注:故事里商子任和许仲言职任县丞,那其实是非常小的官,连品级都称不上。 在科举制度方面,唐代进士及第后要大会于“曲江亭”,举行杏园“探花宴”,宋代亦模仿。开宝六年(西元九七三年)宋太祖赐及第者二十万钱,以举行盛大宴会,并立即授官。太平兴国二年(西元九七七年)对录取者五十馀人,皆赐绿抱靴芴赐宴于开宝寺,宋大宗还亲赐诗以表税贸,也分别授官“监丞”“大理评事”、“诸州通判”、“知县”等等,进士高第授予高官者不乏其人。名卿巨公,皆由此举。有人统计过,仅宋仁宗时期十三举中,每次甲第三人,共三十九人,其后未成公卿显贵者,仅只五人。 敖注:所以商子任和许仲言名列甲第前三名,却只封了个县丞的情形,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我又窜改史实了。 最后要谈到有关黥刺之刑。 宋代黥刺刑罚适用很广。宋真宗时关于刺配的法律规定有四十六条,仁宗庆历时有一百七十馀条,南宋竟多达五百七十条。宋律规定,流,徒、杖刑都可以同时黥刺。一般作为附加刑使用,特别流刑和充军、一定要附加黥刑,而且黥刺的方法多种多样。初犯剌于耳后,再犯、三犯刺于面部。流刑,徒刑犯刺方形,杖刑犯刺圆形,直径不过五分,也有刺字的。《水浒传》中的武松,刺的是两行金樱强盗犯、窃盗犯在额上刺“盗”、“劫”等字样,脸颊上还往往刺有发配的地点。这一来,一人之身,一事之犯,要兼受杖其脊、配其人、刺其面三种刑罚,宋朝的刑法其实非常严苛,因此到南宋孝宗时,到处充斥被刺配的人,全国各郡牢狱达几十万人。宋朝的刺配法对后世有直接影响,元明清均沿袭未改。 敖注:再招认一件事,像商子任那样一开始就被刺于脸部也是我窜改的,为了增加故事性。 另外再说一件妮子查了资料,却好想吐的事。 宋仁宗天圣二年(西元一o二八年),对死刑的处决方法,除绞、斩之外,增加凌迟刑。“凌迟”上俗称“剐”,执行时先斩犯人的肢体,再出其脏腑,支分节解,体无完肤,最后毕其命。 被恶吧?看完那些后,突然对宋朝的印象差到极点。尽避那已经是n久以前的事了,我还是把那个叫仁宗的骂了一顿。(没办法,我是只任性的鱼,理智可以了解是一回事,情感上我受不了就是受不了。)其实以上那些本来都是拆散写在内文里的,但写到一半,我重新检查的时候,突然觉得,天哪!怎么这么问? 也许是我脑袋突然爬带了吧?在写这个故事时,我一直有一种想法,读者到底想从小说里得到什么?知识?发泄?还是其他? 饼去,我查资料只有一个念头,少犯错,虽然我还是常常在犯错。 而这回,我试着把一些历史融进去,但毕竟不合本性,我写着、写着,就觉得好想睡,我还是喜欢轻松地写(读)故事,所以这个故事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有一些该解释的还是得解释,所以就放到后记来了,希望那些被我窜改的史实不会误导大家,祝阅读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