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娶嫣然弟弟(上)》 第1章(1) 此时正值汛期高锋。 今年终于显现出治水的功效,大川两旁的千万顷良田并未如以往那般被大水淹成灰茫茫一片。 不过水量虽经疏导,水势依旧较平时汹涌数倍,倘是奔流到几处险滩抑或崎岖不平、高低落差甚大的河段,水势被河床地势一激,顿时如万马奔腾、狂蹄横川,轰隆隆的声响便似雷霆骤聚,震耳欲聋。 若有谁不留神落了水,怕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难救下一命。 包何况此时在险恶湍流中浮沈的不仅是一条命,而是一对年轻男女。 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缚紧且往后弯,再与双手綑在一起。 两人面对面侧卧在一块大木板上,粗糙草绳一圈圈将他们的身躯与木板綑绑在一块,木板像承载着二人的小舟,在疯也似作狂的江心上跌跌撞撞,随时都有碎裂的可能。 即便未碎,亦有翻覆之危啊! 若不能在木板尚完好之时下手,欲保二人活命的活儿就难上加难了。 惠羽贤一身黑衫犹如一团墨染旋风,沿着川岸一路疾追。 她算是“后发先至”。 当碧石山庄的老庄主在武林各大门派代表的见证下,命人把这一双据说犯下通奸大罪的男女投入大川中。代表武林盟出席的她实在忍得心肝脾肺肾都快移位,可又必须得顾及武林盟在江湖上公平超然的地位,不能明目张胆干涉人家门派内的私事,因此直过了小半时辰后才被她寻到一个偷溜的好时机。 她悄悄月兑身,引以为傲的轻身功夫施展至极处,追着遭惩处的男女顺江而下。 这一双男女皆是武林世家碧石山庄的人。男的名叫樊磊,是樊老庄主的二儿子;女的名唤朱玉云,是老庄主的长媳。 一个是碧石山庄的二少爷,一个是大少夫人,两人原是叔嫂关系,却因日久生情而有了苟且。 其实放宽来说并不算通奸,毕竟碧石山庄的大少爷当初因一场江湖械斗意外身亡,让尚未正式过门的朱玉云守了个望门寡,之后樊磊代替死去的长兄迎长嫂入门,两人年龄相仿,容貌登对,樊磊对待这个年纪轻轻便注定守寡一辈子的嫂嫂又多方照看,不知不觉情根深种。 守寡女子再嫁自家小叔肯定观感不佳,但绝对称不上通奸,至少在惠羽贤的认定里,这罪不致死。 原以为江湖儿女该当不拘小节,岂知碧石山庄樊老庄主是个极重礼教之人,事情闹开,老人家自觉被大大打脸,在武林同道面前抬不起头,干脆来一场“正门风”的公开惩处,广发“请证帖”,邀请武林同道见证碧石樊氏所谓“大义灭亲”、“不容私情”的风骨。 不同于民间的“浸猪笼”一次到位地浸到断气,这种名为“放水流”的处罚更将死亡前的恐惧滋味拖得更久、更长些。 反正水势足够汹涌,就算流得再远,见之者亦没谁敢救,因大木板上稳稳钉着块板子,上头清楚写着罪状,毕竟是伤风败俗、死有余辜,绝对无人肯伸出援手。 所以遭受此刑的人最终是死路一条,端看这大川急湍何时肯“大发慈悲”将罪人们吞噬淹没,给他们一个痛快。 值得玩味的是,武艺尽得樊氏一族精华的樊磊明明能逃,估计带着朱玉云一块逃也非难事,可他见朱玉云将所有罪责往身上揽,引颈待戮就为了替他寻一条活路,他倒潇洒了,直接束手就擒,未伤碧石山庄里的一草一木。 在将他绑上大木板之前,樊老庄主亲手封了他几处要穴,还命人喂他吃下独门软筋散,他任由旁人摆布,望向朱氏的眼神是平静而温柔的。 惠羽贤就欣赏这样的汉子,真情真性,值得交往。 须知她今次率一小群好手到访碧石山庄,身后代表的可是整个武林盟,态度必须公平严谨,维护所谓的公理正义。 她出手救人之事若被碧石山庄知晓了去,必成轩然大波;但若不救,跟她所认定的侠义又背道而驰。 所以就硬着颈子冒一次险吧,此时已不容多想! 超前了木板的流速,她脚下轻功未歇,一手已拔出背上的精刚玄剑朝怒水激迸的川心振臂掷去。 精刚玄剑飞出去的路径并不是一道漂亮圆滑的弧线,却似强弩猛发,笔直疾速而去,“咄”地一声斜插入川。 也是她眼力绝佳,算计得好,这一掷,乌沈沈的刚剑没被河水完全吞没,她逮到一个河床较浅的地方插剑,在急流中还能见到大半的剑柄显露在川面之上,立时造出一个着力点。 墨色旋风一身染,她发劲扑向大川,足尖如蜻蜓点水在水波上点了一下、两下、三下……待第七下气已显弱之时,她恰能以单足歇在半截剑柄上调息蓄力。 此时大木板便在眼前—— “起!” 她祭出腰间的紫红软鞭,气势若抽刀断水,水流被鞭劲一阻,立时激扬,水花足有丈高,流向骤偏,生生将大木板横推好几尺,眼看离岸已近。 须得一鼓作气才是! 惠羽贤正要二次击鞭再造一波水流冲力,估计能连人带板地将樊二少爷和朱氏送上岸,不料五、六头体型巨大的灰鹰突然俯冲下来,强而有力的鹰喙和利爪令惠羽贤不得不先自救。 这一带虽为中原汉地,实与西北高原和西南纵谷相接,河川切进高地丘陵,在湍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冲刷切割下形成无数座峭壁天险,为大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栖息与繁衍之地。 惠羽贤追着大木板跑时,有留意到天上那几头尾随不放的猛禽,却是她思虑不周,竟小觑了它们对“食物”的执念。 被“放水流”的二人早被盯上,她这么做无异是“鹰口夺食”! 机会稍纵即逝,一旦错失,再想救人便难了。 她跌进激流当中,反应却无比迅捷,先是反手一把抓住罢剑握柄,另一手甩出长鞭,“啪!啪!啪——”连三响,那是极漂亮的一招,一鞭三打,前两下将几头欲要啄食樊二少爷和朱氏的灰鹰逼退,最后一下则将鞭子打进厚木板里,劲力运用得巧极,使软鞭紧紧缠住木板而不是将之击裂。 好想叹气…… 老实说,她算是“初到贵宝地”。 她被武林盟的盟主老大人丢到这众人口中“险山恶水多刁民”的西陲一带,担任起武林盟大西分舵的分舵主。 越想,一口气叹得越长。她被迫接下的职务是颗烫手山芋,别人推月兑得了,就她推不掉、不能推。 为了让自己尽快熟悉大西分舵的运作,来此才两个多月,她已跑遍境内各地,除了拜会与武林盟同声共气的江湖世家,更与在这片山水间生活的各部族民多有接触。这块地界于她而言再生、再硬,她梗着颈子硬闯,不管是人文抑或是地理,模都给模熟了六、七分。 此时见这情势知道要糟了。在这个河段若不能把人救起,往下地势落差更大,水势必然更险,再难寻到出手的好时机…… 她脑中急思,想得两边太阳穴突突跳,双臂大展,在强劲激流中努力稳住。 送人上岸,总得试,先不管能不能成,在体力耗尽之前必须行动。 当呜呜然的乐音传进耳中之际,她一度以为是自个儿耳朵里灌了水,才会生出错觉。 但随着乐音幽荡,迭宕奔腾的江水奇异地被安抚了。 她每一寸身躯、每一次的吐纳皆清楚察觉到,那一波波往身上冲刷的流水力道正在减缓,便似这不绝如缕的徐慢箫声,又若潜在深渊中静寂曼舞的蛟龙,一切都缓慢下来,被安抚着、平复着。 有如此惊人内力能以箫声驭江水,虽不知来者是谁,却明白是遇高人相助了。 “多谢前辈!” 她再次提气,把握时机奋力一扬,手中劲鞭带起大木板,顺利将樊二少爷和朱氏送上岸。 随即她一个挺腰跃起,原要借着半空旋身的力道顺势拔起精刚玄剑,岂料仅仅一个腾空翻转的瞬息,她那把露出江面的刚剑剑柄上竟多出一道藕色身影! 被师父“出借”给武林盟已足足过去五个年头,她在盟主老大人的“摧残”下,见过的世面当真不少,老早练得心强剽悍、胆肥流油,想把她吓到失魂根本不能够,但一跟那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高人对上眼—— 电光石火般的四目相接,她握鞭的五指陡收,指节突起,拳头硬如坚石,胸中真气顿时竟散得一干二净。 真真被惊着,吓得她魂飞魄散啊! 是他……对吧? 没有认错的,对吧? 长且细浓的眉,深幽神俊的目光,鼻直唇润,额宽而颚秀。 清美无比的容颜啊……… 那身姿,修长若竹,挺直如松,横大江兮扬灵,似入定不动,却威风到不行。 轰隆—— 明明是日晴天朗的好时节,怎会奔来这一道无形雷霆将她彻底打懵? 眼前的,真是他呀! 内劲骤泄,她再次跌入水中,还可耻地吞了好几口江水。 不过她在水中并未扑腾太久,因那人已一把提住她的后领,像往地里拔大萝卜那样将她整个人拔离水面。 待她意志回稳,发现自己正跪扑在岸边狂咳兼呕脏水,而大木板就横在她斜前方不远处,上头的两人已被松绑。 忽地一幕藕色阔袖落进她含着两泡泪的眼界里,不是真心要哭,眼中湿意全是给呕得渗出来的。 “还好吗?” 略清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与她记忆中的琳琅音色极相似,但更添沈稳。 “可能起身?” 回应那问话,她点头再点头,心头不住缩紧,两眼直勾勾盯住那幕阔袖。 上好的布料随江风翩飞,竟不是以往他惯穿的墨色,而是颇有春夏风情的淡衫,但相同的是一身素衫自藏华,没有多余的颜色,却在袖口以罕见的隐绣手艺细细绣了一圈纹样,随天光不同,绣纹时隐时现。 见那只袖子往回收,撤出她的视线,她骤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是想扶她一把,是她发懵,心思乱窜,把他的好意干晾在那儿。 眼皮猛地一跳,她本能地扑去揪住那尚未完全收回的衣袖,隔着薄衫衣料攀着他的前臂,一下子将他弄得半袖淋漓,如当年那个山洪暴涨的大雨深夜,年纪小小的她被人从灭村的那一大股洪流中打捞起来,头脸四肢尽是泥泞,瑟缩在少年公子怀里不住颤抖,那时的她也是把他的干净衫子弄得湿透。 莫哭,不怕了,会找到你爹娘的…… 那时在她耳边轻哄的嗓音温温淡淡,令她惊惧旁徨的心有了依靠。 她的手臂突然被反握,一股温热感从手脉进入,竟是隔着衣料探她脉象。 “我……我无事,能站稳了……多谢乘清公子出手相救。”尽避模样狼狈,她仍站得笔直,抽回手对眼前男子抱拳行江湖礼,一边抬睫去看,正式对上那张谪仙般出尘的俊庞,以及那双淡漠似诸事不萦怀却又极耐人寻味的目瞳。 被唤出名号,男子仅动了下眉峰,略颔首道—— “小兄弟身为武林盟大西分舵的分舵主,年岁虽小,能耐却不小,若说出手相救,倒比不上小兄弟宅心仁厚、胆大妄为。” 小……兄弟?! 惠羽贤再次懵了。 虽说穿惯了男款劲装,一直觉得这样的打扮最明快俐落,但她并未掩饰自己的女儿身,皮带勒出腰身,顺带勾勒出胸脯的弧度……唔,尽避不是十分饱满,那、那也是鼓鼓的,她不信他没这么一点眼力,瞧不出她是女子! 再有他所说的那些话,一时之间实在听不懂他是在称赞她、嘲弄她,抑或在责备她? 在这地界,她即便是强龙也不该去压地头蛇,碧石山庄就是那条地头蛇。 今日“放水流”的事被她给搅黄,不出事便罢,一旦走漏风声,碧石山庄真会跟武林盟掐起来。她是胆大妄为没错,但意随心动,救都救了也管不得许多。 “在下惠羽贤,武林盟大西分舵第五代分舵主,今次得会阁下,实感荣幸。”对方虽已知她江湖身分,她仍然持礼郑重拜会,一揖之后又道—— “他日若碧石山庄以今日之事为由为难武林盟,还请乘清公子能做个见证,证明责任只归我一人,是在下无视江湖同盟之义任性妄为,与武林盟上下毫不相干……公子届时若肯出面,在下当铭感五内,绝不忘怀。”语毕,她再次深深一揖,随即奔向被救起的樊、朱二人。 第1章(2) 乘清阁阁主凌渊然,江湖上亦称之为“乘清公子”。 若说武林盟是整个中原武林的龙头老大,入世翻腾,那位在松辽北路的乘清阁便似一名身在化外的隐士,乘清风兮御阴阳,静默地旁观天道人世,并实诚地笔录下来。 乘清阁的武艺首重本心自修,最高境界是能乘天地清气并驾驭阴阳之气。 据闻,首代乘清阁阁主是有那样的本事。 然奇才不世出,直到百年后的如今,终于又见这一代的阁主从年少时候便隐隐展露了惊世绝艳的驭气之术,到得成年,功力连上几层,已臻至炉火纯青之境。 是说武艺上的修为惊世绝艳也就罢了,厉害就厉害在这一代的阁主还生得一副好皮相,据说是遗传到母家那边多种族混血的面容,将各族的优点全突显在外貌上,令肌肤白皙透润,五官精致异常,正所谓郎艳独绝,让“江湖第一美”的封号毫无悬念地落在他头上。 只是第一美的浑称,在道上走踏的没谁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全都是背后议论,当成谈资。 而此际这位被江湖评为“第一美”的乘清阁阁主垂下阔袖,袖中拇指正悄悄搓挠着握在手中的洞箫,若有所思的目光随那名跑开的女子淡淡挪移。 女子年岁约莫双十,一身俐落的玄黑劲装,长发高高地紮作一束,未戴任何饰物,率性地露出整张面容。 他甚少会去留意姑娘的样貌。 但今日遇上的这一个,老实说,是有些挑动他的好奇心思了。 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她的轻身功夫,使得相当不错,内力是有些火候的,才能在短短两刻钟内即追上被湍流带得老远的人。 接着是她的身手,矫健异常,力气惊人。 见她掷剑为点,独据在滔滔江水上挥鞭救人,鹰群飞扑直下,意外起于肘腋之间,她一连串的处理可谓果断大胆。 放眼当今武林,与她年岁相仿的同辈之中,不知有谁还能做到同她这般的? 他脑中来回逡扫了一遍,竟想不到有谁可以。 之前隔着一段距离,便觉她身姿挺拔,男子款式的黑衣劲装令她周身透出飒爽神气,肩线俐落,腰板秀挺,加上修长的四肢,立在那儿是棱角分明的一抹风景,一旦动起便成快意流畅的线条与光影。 她较一般女子来得高,嗯……是高上很多。 当她拔背挺胸朝他抱拳时,他发现那双清湛眸光几乎快与他平视。仅比他矮半颗头的女子并不常见,那令她站在人群中亦十分显目。 当她试图不动声色地溜出碧石山庄时,其实从头到尾都做得十分隐密,可惜的是他当时恰隐身在高处,很难不去留意到她。 也许正因为能轻易对上视线,不需刻意低头或垂目去看,他对她的模样真一下子记住了,那不是简单用美丑、好看或不好看轻易评断的—— 一张晒成淡蜜色的鹅蛋脸上,她的鼻梁挺直,鼻翼纤巧,唇瓣淡若粉梅,轻抿的嘴角坚毅中透出韧度,说实话,是秀气到有些单薄了。 然,胜在长眉入鬓,那干净舒俊的两道眉令英气勃发,眉下生着一双长而不狭的丹凤眼,坦然的瞳底有着干净清亮的光,很是不错。 包不错的是,她刚刚不是求他保守秘密,而是请他见证。 这其中有两个意思—— 一是信他不是嘴碎之徒,今日救人之事不会从他口中泄漏出。 二是就算他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将事说出去,那也罢了,只求他出面将一切责任归咎于她一人。 年纪这样小,却是个在极短时间内能审时度势、将重中之重的点掌握住的人,有一套自身的行事准则,且还保有赤子之心。 也莫怪会被那位“素行不良”的盟主老大人推到这龙蛇混杂的大西分舵顶缸。 心绪起伏过剧,惠羽贤颈后一阵凉,两只耳朵却兀自发烫。 幸得樊磊神智清醒能跟她对上话,让她的注意力较能集中于眼前势态,而非被某人的气场震得七荤八素。 “……碧石山庄樊氏一族的独门点穴功夫手法甚奇,在下功力粗浅,仅能帮二少爷缓解胸闷气滞之苦,如何解穴,二少爷得待软筋散的药效过去后再行气自解。”跪蹲在落难的男女面前,惠羽贤尽可能地给予援手,只是朱氏到底是未习过武的弱女子,一番折腾下来早都晕了,手脚被绑缚的地方亦都磨出血痕,但心脉还算有力。她帮浑身湿透的她稍做整理之后,便见樊磊强忍不适,吃力地将朱氏揽在盘坐的大腿上。 她暗自叹了口气,就听樊磊哑声道—— “莫再称呼什么二少爷,我樊磊是不忠不孝、无耻无义之徒,自该被族中见弃,但云娘她……终究是我害了她……不想今日能得一线生机,至少还有弥补的机会,在负尽所有人之后,能不负云娘一个。” 惠羽贤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问:“今后之事,樊兄可有想法?” “隐姓埋名,寻个好山好水的所在平凡度日。”樊磊虚弱微笑。 惠羽贤寻思般点点头。“那么,最紧要的是得尽速找个隐密地方调息养身,樊兄如今身边带着人,不比以往孤家寡人,要顾及的事便多了,倘若愿意,在下可代为筹谋安身之所,不知樊兄意下——” 话不及道完,她背脊陡凛,只觉风的流动起了变化。 有气无力的樊二少突然打直身背,彷佛有股力道灌进他胸中,令他的血气腾冲,随即便见他既沈又重地吐出一口气;双肩一垂,宽额渗汗,似把郁结成团的无形块垒尽数吐出。 惠羽贤登时明白过来,是有谁以气驭风,隔空替樊二少解穴! 她倏地回首,见那个“谁”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离她仅两步之距。 而樊磊这一边,尽避被封住周身要穴、强灌软筋散,且抛入大川中放水流,他的神识一直是清醒的,他清楚知道是眼前这位年轻的武林盟分舵主,以及这位天人般的公子爷联手救下他与云娘。 虽说大恩不言谢,他适才在与年轻分舵主交谈时,还是开口道谢了。 尽避两人今日确实是初会,对方还是个姑娘家,谈起话来却无丝毫令人不悦,走的完全是江湖朋友相往的路子,便觉这位武林盟的年轻分舵主不论言谈、举止,甚至是气质神态……活月兑月兑是个面女敕的俊俏小兄弟。 至于天人般的公子爷…… 大名鼎鼎的乘清阁阁主,凡是江湖上走踏的,岂会不识得? 但自他和云娘被救上岸,乘清公子就不远不近地杵在那儿,让他即便想当面道谢也谢不出口。 那不是刻意拉出的距离,是自然而然令人起敬生畏的气场。 奇的是,当年轻分舵主朝落难的他们奔来,乘清公子从容姿态虽未变,目光却随着徐徐移将过来,像是对年轻分舵主的一举一动有着甚浓的兴味。 蓦然间,公子移驾而至,毫无预警地帮他解穴行气……是真心助人呢?抑或不想他与云娘借机攀附上年轻分舵主? 多处要穴一次开解,气血沛然,樊磊仍在努力调息,下首的公子爷已开口。 “取我乘清阁的信物沿着大川一路北行,不出三十里,自有人相迎。”一枚仅半个掌心大、铸铁混金打造出来的方型小牌从藕色阔袖中递出,确实是松辽北路乘清阁的阁主信物。 待铸铁混金的小方牌被樊磊微颤的粗掌小心翼翼接下,那清冷得略透低寒的嗓音又起—— “二少爷可先听从那人安排,暂且安顿下来,吃住与钱银之事无须担心,有人会照看好一切,至于往后打算,待心绪定下再慢慢斟酌不迟。” “……阁主因何相助?”樊磊悄悄握紧收入掌中的信物,心怀感激却也心存疑虑,然而再如何疑惑,要他潇洒退回那块方牌,到底是办不到的。 只要将这乘清阁阁主的信物现出,除黑白两道见之都得给上三分脸面外,乘清阁散布在各行各业、各个地方的“伙计”更会将他视作“同伙”,是“自己人”。 能得乘清阁这座大靠山做为后盾,再无后顾之忧,又哪里拒绝得了? “二少爷虽见弃于亲族,名声扫地,一身家传的武艺犹在,江湖里闯荡,也非初出茅庐之辈,人脉、经验俱在,如今落难仅是一时,我为何不助?”瞧出樊家二少为何踌躇,那张被私下誉为“第一美”的俊雅面容淡然露笑,话未点破,但说得实诚。 惠羽贤听得很懂。 意思就是说,尽得樊氏一族武艺真传的樊二少是个“好用的”,乘清阁出手是看准了这是一项好买卖,稳赚不赔,往后若要用人,自然是要挟恩索报。 ……说得真像这么一回事似的,其实……是在“攻心为上”吧? 看出樊二少的疑虑,干脆釜底抽薪使这种近似“自污”的狠招令对方心定。 好像一向保持旁观、中立、低调作风的乘清阁私下就爱如此行事,救有用之人为己所用,所以就不必再诸多猜疑……实则,根本不是那样! 别人看不穿,难道她还会不知道吗?想当年是他、他…… 她垂在身侧的手蓦地紧握成拳,抿唇静看着樊二少郑重地收起那枚方牌,后者的目光已不带质疑,一副“果然我还是看出对方意图了”、“这样很好,将话说明白很好”的放松神态。 “既是如此,在下就承了这个情,有劳……多谢。”樊磊横抱朱氏起身,朝悠然而立的公子低首作礼,待他转向一旁的惠羽贤时,虽同样颔首道谢,表情却和软好几分,严峻嘴角亦扬起淡弧。 “将来分舵主若有差遣,只要樊某身不死,定供驱策。” 世事无奇不有,身为“寓清入浊世、秉笔写江湖”的乘清阁阁主自是再清楚不过,只是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件奇事,倒罕见地令他兴起哭笑不得的意绪。 想他凌渊然出手救人,还须想方设法打消对方疑虑,让对方能够安然接受;而这位年纪轻轻的分舵主姑娘一登场却能立时掳获人心,好似侠义之士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气概打从她骨血中散发出来,与她相往,讲究的可是“肝肠如雪、意气如虹”。 这事若拿到商场上作比喻,就是他乘清阁出手为的是放长线钓大鱼,而分舵主姑娘出手却是不计较得失,只为成全心中的道。 两相比较,他立时落了下乘。 好吧,既然事已至此,将脸面抹得更黑一些又何妨? 前方几步之外,分舵主姑娘持江湖礼与樊二少互道“后会有期”,郑重别过之后,后者遂抱着自己的女人大步流星离去。 他道:“将来分舵主真有差遣,要樊二供你驱策,该是不容易。” 此话一出,那个静伫着目送人离去的玄色身影忽地旋过身来,很快稳住。 惠羽贤回想适才的一切,追人、救人、被救,跟着是目睹他解穴、听他安排后续……全因他出手,令事情能顺利底定,要不单凭她一股依心而为的冲动,即便在大川上救下樊、朱二人,该如何将他们送到安全所在、哪里才算真的安全、接下来要怎么打理生活等等,桩桩件件都是问题。 见她不语,凌渊然“好心”地继续说明—— “如同分舵主刚才所剖析的,樊二如今已非孤家寡人,行事需得顾及许多;然眼下他身败名裂、无权无势,遭众人见弃,身边还带着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两人就算大难不死也找不到一块地方安生,如此势态,我乘清阁遣人相迎,暗中安排,可令他们二人隐姓埋名过上安稳日子。” 略顿,他将洞箫轻击在另一手的掌心上,雅正面庞棱角俊漠。 “待他们二人过惯了乘清阁为他们安排的生活,想月兑离绝非易事,也许很快他们会有孩子、有一个小家,樊二不顾自己,也须为妻儿设想,所以今日这一别,要想樊二兑现什么﹃定供驱策﹄的承诺,可是难了。” 惠羽贤定定然地点了点头,舌头僵了会儿才蹭出话—— “那就不驱策、不差遣,若然有缘,坐下来喝一杯也痛快。” 他眉微扬,浅笑似带戏谑。“论救人你也有功,难道……小兄弟不觉委屈?” 又是“小兄弟”? 惠羽贤头皮微麻,忍不住垂眸瞥了自个儿胸脯一眼,是不够壮观,但很确定绝非一马平川那般不起眼啊! 还是……其实是……她太自以为是?在旁人眼里,她这模样当真难辨雄雌? “没有委屈。”她低声答道,彷佛叹息,并不确定对方是否听清。 接着她朝他一揖,转身已去拾起掉落在岸边的软鞭。 她立稳脚步,长鞭如灵蛇出洞,力道精巧地游至江心。 鞭尾“啪”地一响缠住精刚玄剑的剑柄,下一瞬,玄剑被鞭劲带出,在半空旋了大大的三圈终于落回主人手中。 将剑回鞘,轻细软鞭亦缠回腰间,她忍下想挲脸揉颊来抹掉满脸热气的冲动,努力要挤出几句像样的场面话来告辞,眼一抬,气息险些走岔。 绑主大人就等在原地,动也未动,目瞳神俊不似作怒,却威压迫人,瞬也不瞬直盯着她。 ……他是要她答得更清楚明白是吗? 他已经不认得她了啊,但不能怪他,毕竟太多年过去,她早就不是那个吓得直发抖、连话都说不全的小女娃。 只是他记不得她,她却一直将他记在心底。 一直是知道他的,因为她曾见识过他很真的那一面,在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娃心底,他明亮似阳,温柔如月光。 她暗暗叹口气,硬着头皮走回他面前,管不住此时脸蛋是红了还是僵了,沈静再答—— “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若真要提委屈,在下不觉委屈,要论谁人委屈,阁主才是真受了委屈。” 闻言,那张“江湖第一美”的俊颜微凝,目光更峻。 第2章(1) 看她甩鞭拔剑,气息徐长,力道使得奇巧。 从她拾起软鞭到那把精刚玄剑回到她手中,短短不过三息,所用上的武艺包含内家与外家的功夫,虽说在内息绵劲上的吐纳还不够老练,但已相当难得。 难得到……令他不禁要叹,竟是直至今日才得遇她这奇葩。 凌渊然止不住内心波荡,面上却未显露,然后是她那句包含一大堆“委屈”、宛如绕口令的话语,一听,不禁沉眉。 “小兄弟此话何解?”嗓声幽徐,亦有些似笑非笑。 “其实……在下不小的,都二十三岁,不能称小。”总唤她“小兄弟”,惠羽贤实是忍不住了。 “再有也非什么『兄弟』的……”要亲口跟他解释自个儿是女儿身,不知因何竟说不出口。 腼腆、羞涩之类的心绪太不似她,但来到他面前,一回沉稳冷静的性情大受考验,怎么调息都没力法适意。 ……算了,真把她当男子看待,也就这样吧。 她正了正神色,重新打起精神。“在下欲说的是,阁主把出手救人的事说得如同是一桩买卖,好像待别人好、施恩予人,皆是别有所图,只待往后挟恩索报,但明明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吗?”凌渊然将双袖负在身后,微侧俊颜。 他一副等着聆听长篇大论的姿态令惠羽贤耳根发烫,差点说不下去,但都开了头,总得作结。 “阁主出手若仅仅衡量利益得失,当年便不会救下那么多孩童,曾闻阁主年少时候游历过五湖四海,某大雨之夜留宿在一座大山中的小村,突遇溪流暴涨、山洪暴发,阁主当时以身涉险,硬是跟滚滚而下的土石洪流抢夺人命,在那当下,可还能计较什么?”更别提他之后为那些幸存下来的孩子所做的啊! 他待孩子们那么好,他待她……那么好…… 怕自己嗓声会透岀太多意绪,她唇瓣蓦地抿起,握成拳头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明显感觉到疼痛。 但痛得好,她需要让脑袋瓜清醒些,别当着他的面乱了方寸。 说实话是有些……唔,不,是挺埋怨他的,因一开始的无限依赖,当自己遭到“弃养”时,被背叛的感受油然而生,那是年幼的她所感受的。 而今她已有本事独当一面,这些年经历许多,回首看幼时,许多事是能理解的,对他的感情便复杂起来,明白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却也踌躇着、尴尬着,不知是否该对他提及当年那段缘分? 凌渊然敛了会儿,终才忆起她所说的,那是十多年前的旧事,未想会被人提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时这么答话是有些插科打译的嫌疑,可惜她一张而稚女敕清美的秀容过分端凝,完全听不出有说笑的意图。 但诡谲的是,阁主大人竟被逗笑了。 这一笑不得了,“江湖第一美”的称号不是被人在背后称赞假的,他生得已够美,忽而清朗朗绽岀笑花,再冷静自持的人看了也会瞬间屏息。 “也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凌渊然还自嘲地补上一句。 惠羽贤想学他扬唇笑开,可想归想,却是直直望着那张足能勾魂动魄的俊庞眨不了眼,双拳不禁握得更紧。 总要守住一点清明,她只是因相隔太久与他再会,一时还看不习惯,等往后一看再看、三看四看,总会看习惯的,不会被美色狠狠震慑住……是说往后他和她……他们……待今日一别,往后再晤不知何时? 江水奔流声仍不绝于耳,两人之间倒静默了几息。 “分舵主适才说自己不小,还报上年龄,却怎么看都不像已二十有三,所以说生得面女敕果然吃香。”不再追问她从何听闻当年大山小村里的事,凌渊然话锋一转,抛岀的话把表情木讷冷凝、实则看痴了男色的人说得脸肤微赭。 惠羽贤知道该有所回应,但只觉舌根莫名发僵。 当年那游侠少年的身形容貌与眼前清逸非凡的男子重迭,如今的他身长更挺拔,气质深沉,五官却仍然精致俊雅不见老。 好一会儿她才吐出窒在心间的热气—— “阁主也……也面女敕得很,怎么看都不像早过了而立之年的人。” 男子俊庞陡现骇然之色。“我年岁确实未到三十啊!” 惠羽贤英眉飞扬,头一摇。“不可能!你明明过三十了!”他大她十岁,当年他亲口说的,她绝对没记错。 “是这样吗?”阁主大人眉峰成峦。 “是!”认真颔首。 “嗯,好吧,那就这样。” 什、什么?! 惠羽贤望着他拧起的眉峰蓦然回复成原本淡然无波的模样,不禁目瞪口呆。 必于岁数,刚刚他还在意得不得了,瞵间倒变得无所谓,彷佛随旁人怎么说都成,他都接纳。 依稀有些熟悉感,好像他是曾这样逗弄过她和其它玹子的,此时忆起顿时明白过来,那时的他以赤子之心对待孩子们,最终目的是要那群在山洪肆虐中失去怙恃的玹童们能少些忧怖。 她思绪浮动,眸光轻颤,飘啊飘地落在他那只适才遭她揪抓而弄湿一大片的阔袖上,不知何时袖子变得干干净净,还平整到连丝绉褶也不见,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振衣就能涤尘? 师父和盟主老大人都过说,说她天生筋骨奇佳,最适合习武,性情够稳,耐力好且不贪速成,还她是难在得一见的的好苗子,但她想,若跟眼前这内外兼修的男人一比,自个儿怕是替他提鞋都不配。 说到鞋……欸欸,他竟然连鞋都是浅色! 不是江湖人惯穿的黑布功夫鞋或黑筒靴,而是舒爽的淡青色丝履,好似仗着有本事能“足不沾尘”,也就不怕会弄脏。 紫藕色轻衫、淡青色丝履,轻轻浅浅的柔和颜色,跟她记忆中那游侠少年的装扮是如此不同。 “据闻阁主以往行走江湖,多是一身墨色与黑靴,今日一会倒是与所闻多有出入。”她讷声道,两眼往他身上迅速梭巡了一圈。 “便如分舵主这副装扮吗?”凌渊然也礼尚往来朝她上上下下巡了一轮,略沉吟道:“成套的黑衣劲装,搭着一双耐用且保暖的黑简靴,整头乌丝扎作一大束甩在身后,可谓从头黑到底……分舵主这模样与我从前颇有些神似啊。” 她心头一跳,暗自咽了咽唾津,稳着声音。 “黑衣黑靴不易脏,即便脏了也不易看出来,便于走踏江湖,再有,黑色看着也挺大气,道上行走,互有往来,也不至于失礼于谁。”她这是务实,才不是……才没有……故意仿效谁。 凌渊然十分认同地颔首。“那是。只是人年纪大了爱花俏,我都上了岁数了,喜好随之改变也是自然,如今就爱淡些雅些、瞧着心情舒朗些的颜色。” 惠羽贤觉得阁主大人肯定在玩她。 尽避他是一脸霁月清风般的磊落光明,但目似深涧,瞅得她眼皮直颤。 “阁主年纪并不大。”她硬着头皮强调。“……不能算大。” “就在刚刚,分舵主还信誓旦旦说我已破而立,此时却说我年纪不大?” 她艰涩地解释。“年纪确实不小,但……称不上是『上了岁数』啊!”绝对称不上好不好?! 男人那张长俊到生花的玉庞忽地凝住表情,泂水般的目底宛若生寒。 两人对望了一息、二息、三息……乍然间,他嘴角软化,目中寒气散尽,竟……竟又笑了,还笑得有些前俯后仰,连气息都任之起伏,全然纵意。 惠羽贤再次愣怔。 她一方面是被阁主大人的笑迷了去,另一方面真是彻底傻掉,根本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好笑的,所以只能愣怔在原地。 她瞠着眸瞬也不瞬,被她直望着不放的男人同样回望着她。 饱含水气的天光落在她发上、脸上、身上,她那把因落水而尽湿的乌发此时仍带湿意,在日阳下闪着一层薄扁,瞧起来极是润泽柔韧。 发下的那张脸,麦色脸肤双腮淡红,此刻的表情实在憨得好笑,同时也憨得让人……嗯……莫名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凌渊然轻笑未止,落在那张麦色秀容上的目光转深,沉静探究。 如此年轻的武林盟分舵舵主,横空岀世一般,似乎该模模对方底细,究竟师从何人?与盟主老大人又是什么关系? 他对她很感兴趣,也清楚这一切完全源于自身的顽劣性情。 遇上如她这般端凝自持、一板一眼、年纪轻轻就爱走老成路子的人,不逗弄逗弄甚是难受。 无奈他毕竟担起了乘凊阁阁主的名号,即便不为自己名声着想,也得护一护乘凊阁这块招牌,令他不得不收敛本性,改以高冷淡漠的气质面世。 今日一再“破戒”,话越说越多,那是因为难得遇上一个妙人。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个妙人明明是女儿身,举手投足间却不见丝毫女气,行事作风更是果断坚毅,俊得实在是英气逼人。 看她那么认真地与他对话,被他牵着鼻子走,末了却只会红着脸憨望他。 那双清亮坦率的眸子染上迷蒙之色,真让人内心有那么一些些负疚感啊。然而内疚毕竟只有一些些,更多的是——乐趣。 他稍稍收敛笑意,顺从道:“好吧,那就不是上了岁数,我听明白了。” 惠羽贤直到这时才回过神。 僵了好一会儿的眸珠终于动了动,她微微松开拳头,握得太久太岀力,一放松,指节处一阵阵刺疼,两只掌心发麻。 她又被玩了。 但……算了。 她不介意,一点也不,甚至还有一点点开心。 深吸一口气,她双臂已举在面前做抱拳状。“嗯……那么,在下也该告——” “今日相遇确是缘分,倘使分舵主不嫌弃,你我不如撮土焚香结个义兄弟?” 她“告辞”一下子不及说完,立刻被他截断,还毫无预警地丢出这么“吓人”的提议! 惠羽贤顿时心潮起伏,好像一颗心也被湍急的川冰推着乱荡。 师父教过,当以不变应万变,这亦是她擅长的。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江湖上行走,心怀侠义者皆为兄弟。”她四两拨千斤地回答,右手作拳,左手屈拇指、亮四指为掌状,左手掌心虚贴着右拳,两只臂膀抱出一个环,这个漂亮的抱拳礼使得无比到位——右拳表示以武会友,左手屈拇指是自谦,亮四指说的是四海皆兄弟,抱岀的圈环代表武林一家亲——这与她所答的内容正好相辅相成。 她到底是女儿身,怎么可能跟他结拜成义兄弟?! 见他俊唇一勾点点头,像已理解也同意她所说的,惠羽贤乱荡的心稍稍归位,却听他悠慢道—— “也是,何况一时间也寻不到好香来焚告天地,既然如此,那你我就算结拜了,我是你的愚兄,你是我的贤弟……”笑意加深。“惠羽贤,贤弟,呵,与你的名字恰好对上,当真再好不过,你说是不是呢,贤弟?” “……”她放下抱拳的手,整个无言。 “贤弟。”阁主大人逗上瘾,换他抱拳一揖,外加诚意十足的一唤。 “……”持续无言。 “贤弟。”某位大人十足坚持。 “……兄长。”无路可退,只有认了。 “嗯。”凌渊然应声,欣慰一笑。 但笑未褪去,他忽又开门见山道—— “愚兄实有一要事相求,人命关天,还请贤弟看在金兰之义,鼎力相帮。” 他要她帮忙。 他已然这样有本事,会有什么样的事,是她帮得上忙的? 她竟能帮到他,光凭想象就热血沸腾、浑身是劲! 第2章(2) 当惠羽贤赶回碧石山庄与大西分舵的属下们会合时,刚好是午膳时候,用膳大厅满满是人,正好方便她混进。 而从头到尾,聚在山庄里的人没谁知道她溜出去干了什么“坏事”,就连随她登门拜访的属下也以为她是被樊老庄主或其它几名德高望重的武林耆宿激到哪里密谈要事。 按理,众人受樊老庄主相邀,宿在山庄内一宿,令宾主尽欢,明早再从容拜别才符合武林世家作客的礼教。 只是此次碧石山庄发的“请证帖”当场折了自家大少夫人和二少爷的命,庄子里的氛围实在诡谲得很。 结果上门作见证的宾客们一到午后便别过主人家,陆陆续续离去。 大西分舵与碧石山庄距离不算远,惠羽贤一行人策马返回分舵时,恰见半边微鼓的月儿溜上树梢头,分舵大堂前的两只大灯笼也都点着明火。 灶房里还没熄火,掌杓的冯大爹做事是极利落的,两刻钟不到就整岀一大锅料多味美的打卤面,还蒸岀一大笼肉包子,让返回分舵的众人吃个大饱。 惠羽贤简单吃过后,烧上水好好洗了一番。 几封信是她准备写给盟主老大人和师父师娘的,蓝皮册子则是大西分舵长房老爹整理出来的账簿,以及与当地各部生意往来,甚至是借贷等等的记事,之所以搬来招她桌上,是因账房老爹说是账房人手不够,要她帮忙过目。 就说这分舵主难当啊,要她出去跟人打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什么的,她绝对能干得出类拔萃,可要她看账本,简直要命。 所以那迭账本仍躺在那儿没动,而该动笔书写的信也静静搁着。 她在火舌灿明的烛光下,两手捧着白日里从阁主大人那儿得来的一根洞箫,若有所思到彻底岀了神。 “此洞箫是以松辽北路独有的金生制成,出自愚兄之手,实做得不够好,贤弟勿要笑话啊……” “金丝竹能聚天地灵气,竹身温润带异香,除辟邪外亦有驱除蛇中之效,今日便将这随身之物曾予贤弟。” 绑主大人说这是见面礼,是兄长所赠,不能推辞。 这份见面礼着实太重。松辽北路独产的金丝竹数量甚少,生长极慢,十年才能得一小段,何况是连根而起制成洞萧的这一把,更别说它岀自名家之手。 乘清阁阁主除通晓音律外,更是制丝竹之器的大家,江湖上多有耳闻。 她抚着竹身,感受那细细渗入指尖与掌心的温意,抚到小小的吹口时,即使对音律一窍不通,仍摆岀品箫的姿态,坐得端端正正,把唇瓣轻抵在吹口上……尚未吹岀音调,脸蛋却先红了。 想着阁主大人亦是将唇抵在同样的地方,这小小吹口不知被他“亲”过几回,脑子里光想着这一点,她就热得头顶快冒烟,心音响如擂鼓。 忽地,外头小厅连接内房的帘子被撩起,一道纤细人影晃进,她倏地抬头。 年约四旬的妇人被她瞠得圆亮的双眸惊了一跳,手里一迭布料险些落地。 “你这是怎么了?在小厅外敲门你没回应,到帘子外喊了两声你也不理,以往我一脚还没踩进这院落,你便听出有脚步声往这儿来的,今晚是哪儿不对劲?” “安姑姑,我好好的,没事。”惠羽贤一个激灵,连忙岀手挡住急要冲岀去喊人的分舵大管事安姑姑。 “怎么没事?!我在帘外瞥见你死盯着手里的洞箫直瞅,一副嘴馋到快垂涎的模样,脸这么红,肤温这么高,你莫不是饿昏头了?晚上回来没吃吗?” 她肤温烫手,一脸垂涎样儿,绝非肚饿。 她五感忽变迟钝,听不到来人脚步声,也绝非生病。 她、她只是太沉浸在胡思乱想里,脑中浮岀的念头又太过龌龊了些……很想探岀舌尖细细去舌忝那个小小吹口,也许能尝到某人的气味,她内心兀自天人交战中,但还没战岀一个结果,安姑姑就这么闯进来了。 意会过来自己有多龌龊后,她当真作贼心虚,如丢开烫手山芋般迅雷不及掩耳地抛开手中洞萧。 可是当她看到那把竹乐器在桌上粗鲁地滚了两圈,她又心疼得不得了。 非常之煎熬啊,为了不露馅,她得费上大把功夫才能稳住眉宇间的神情。 “我吃过的,我……我适才刚练完内功,对!是刚练完才这样,所以……所以气血通行得较快,我师父那一派的内功较为奇诡,呼吸吐纳自成章法,才会这般发烫发红,真的,我、我真的没事。” 说谎当真是一门高深学问,她学得不太好,说得她结结巴巴,颊面和耳根又再深红一层。 安姑姑端详着她,瞅得仔仔细细的,应是信了她的话,终于重重吁出一口气。 “你这小子最好是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千万别学上一个分舵主,那一位瞧着是高大威猛,气势迫人,可一来本宝地就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整整一个月,都病得月兑了人形,结果撑不到两个月就撤了,你很好啊,撑到现下都快过完一季,后续持续看俏,往后只有更好的分儿,我可不想你出局。” 若说碧石山庄是这一方的地头蛇,安姑姑便是这武林盟大西分舵的地头蛇。 入庙得先拜山门,惠羽贤深谙此理。 来到大西分舵上任时,她最先熟识的正是安姑姑这只“地头蛇”,该是彼此都是女子之因,谈起事来直来直往毫无隔阂,也才会令情谊迅速增长。 惠羽贤是很感激安姑姑平时的照料,只是她也很想对安姑姑说,尽避她作男装打扮,行事作派或许也挺男儿风,但真的不是“小子””啊! 她随意抹了把脸,尽可能从容地问:“姑姑这么晚了还来寻我是为何事?” 安姑姑收回轻捏她下巴的手指,改而拍了拍桌上那迭布料。 “得开始制冬衣过冬喽!今儿个跟咱们长久往来的老裁缝铺送来不少样品布料,我掌了眼,替你先挑了这几块,你瞧着要是好,找个空闲时候再请他们的老师傅过来量身制衣。” 一迭厚厚的冬衣布料约莫有七、八款,全是黑底墨纹,即便在灿亮烛光的照拂下,仍深沉得不行。 “瞧瞧,快瞧瞧啊!”安姑姑献宝般将布样一块块摊开,脸上挂着对自个儿眼光极满意的笑。“这些布织得当真不错,有横织的、斜织的、内外双层织的,颜色也黑得够纯,制成劲装再加个外袍或披风什么的往你身上一套,那肯定英姿飒爽,俊到没边儿,最重要的是还不怕脏,沾上土尘随意掸掸立刻黑回来,你觉如何……咦……嘿!你小子听见我说的没有?怎不答话呀?” 惠羽贤脑中浮现的是一幕浅浅淡淡的舒色—— 那男子身穿藕色夏衫,任江风吹鼓阔袖,彷佛下一瞬便要乘风飞去。 只是人年纪大了爱花俏……喜好随之改变也是自然。 ……如今就爱淡些雅些、瞧着心情舒朗些的颜色。 “没不答话,我……我仔细看着呢。”老天,她竟兴起想换颜色的念头! 弃掉深黑衣布,裁来淡雅颜色的布料制衣,这么做对她来说,很蠢。 她没有振衣涤尘的神功,大西分舵这儿外务又多,三天两头得往外跑,虽说近来已没有刚接手时那样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忙,有时在外头野宿洗不上澡,深衣还能顶个几天,不易被看到汗渍或污垢,若换成粉的、雅的、淡的……届时怕是该有的舒爽全都不舒爽,只剩显而易见的脏黑。 她还是安安分分的,不要异想天开了。 “姑姑替我选的都好,都喜欢。”她沉静道。“一切听您安排,都行的。”反正都是劲装,都是同款颜色,她早都穿惯。 他问她,要她帮。 “好。”无丝毫迟疑,应声立出,她偏沉的嗓音陡亮。 被要求相帮,按理也得问一问是为了何事、要帮什么样的忙,如此也才能尽量自身的能耐是否足以应付,给不给自己惹上麻烦、会不会赔上小命、能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等等。 结果他的这个“贤弟”想也未想,连停顿一刹都没有,直接点头应允,好似不管他所请之事有多难,甚至彻底违背道德侠义,她都愿意帮,绝无二话。 莫非被他装模作样戏称了一声“贤弟”,她当真就把“歃血为盟”的金兰情义使上,对他毫不设防?果真如此,也……太令他心痒难耐! 她的反应完全岀乎他的意料,许是因为这般,在那当下,他没有立即对她言明所请之事,下意识想吊她胃口,想知道她又将如何应对? 当知他未说清楚,她也没打算问。 几分似曾相识的眉眼,耐人寻味的作派,他的这位“好贤弟”啊…… 此一时分,乘清阁位在西疆一带的别业内,雅厅里点着松脂灯油,温润略带凊冽的自然松香弥漫四周,具安神功效,亦能助思绪之厘清。 沉思过后,凌渊然以手扶额的坐姿未变,仅徐慢唤了声。 “玄元。” 身影如鬼魅般从暗处现身,黑衣少年朝阁主大人恭敬垂首。 “武林盟大西分舵舵主惠羽贤,去查查此人底细。”凌渊然一边吩咐,一边掀开轻掩的双捷。“就从武林盟那儿下手,顺藤模瓜,且看能模岀什么?” 被唤作“玄元”的少年面无表情地颔首,一转身又没入暗处。 厅外忽地传出苍劲洪亮的念叨声。 “干么呀这孩子,当贼当上瘾啦?有门不走偏要上高梁、跳高窗,还窜还窜!喂喂玄元你这小子,使轻功就使轻功,别拿那棵百岁的老红梅树垫脚啊!那是咱的心肝宝贝啊喂——” 外头那越念越急的骂声很快转成不满的嘟囔,说明遭连珠炮般念叨的少年已然飞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同样的“戏码”他已看过无数回,也难得自家这位老总管精神烁健、毅力迫人,回回都为雷同的事件开骂,次次都骂得气冲牛斗,可回头又对那个寡言的冷面少年止不住必怀。 老总管踏进厅里与阁主大人那别具深意又带点懒洋洋神气的目光对个正着,脸皮微僵,不由得干笑两声,末了还把捧在手里的布料举得老高,恭敬呈上。 布料厚厚一大叠,五颜六色皆有,偏偏略过黑色,好几块布还花得不能再花,看久了连目力都花掉。 “老姜……”凌渊然两指捏捏眉心,有些无奈地坐直身躯。“我自认待你不薄,你选这些布料制冬衣是打算糟蹋谁?” 老姜总管喊冤了。“人老爱俏啊,阁主的装扮就得俏生生些,老人家见了才会满心欢喜不是吗?以往您总是黑鸦鸦一身,黑得不能再黑,俊是够俊了,但也冷煞人了,令人望之不敢亲近,那有什么好?再说了,再花俏的颜色您都有本事驾驭,就拿今儿个那套粉藕绣莲的夏衫来说吧,别的男子肯定穿不来,但拿来一套在您身上,欸欸,那叫如沐春风、美不胜收。” 说着叹气。“老人家也就这个要求,阁主您得坚持住啊。” 是,他得……坚持住。 凌渊然脑中浮现一道黑如墨染的俊俏身姿,乌发若流泉,秀身劲且韧。 他的“贤弟”显然将黑衣劲装的神气穿出另一层高度。 老姜说错了,即便一身玄黑,亦能守出俏生生的气味,只是他办不到罢了。所以既知自己办不到,只得认命。 “……就按老人家的喜好办了吧。”他再次捏起眉心闭目养神,语气中明显透岀自暴自弃的味儿。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若是不挨刀,只会更糟糕。 饶是堂堂松辽北路的巨璧,与中原武林盟齐名的乘清阁阁主,在外走踏一条龙,窝回老巢里,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第3章(1) 自那日在大川岸边与“愚兄”一别,惠羽贤一直静静等待。 她也没有多想什么,总之就是尽全部力气去做,只要能帮上忙,怎样都好。 她深以为等阁主大人找上门,应该就是她要为他两肋插刀、义不容辞的时候。 因为不知去帮这个忙得花上多少时日,这些天她尽可能安排好分舵里的大小事务,让人手不足的问题在经过统合和重新分配之后,得以改善。 不过关于账房老爹丢给她的那迭账册,她最后选择投降。 本来她都打算将自个儿制冬衣的银钱拿去多请一位账房伙计来上工,反正不缺衣物,凑合着也能过,是安姑姑后来笑到不行地把整迭账册抱了去,临了还轻戳她额头一记,她才明过来——她是被账房老爹“欺生”了。 以她二十有三的“大龄”坐上武林盟分舵主的位置,确实太女敕,但也庆幸大西分舵的一干好手加老手们如出门在外绝对给足她面子,所以人私下被这些前辈们小小作弄为乐,她也认了。 惠羽贤没有等太久,一别七日,阁主大人选在一个熏风舒懒的午后拜访武林盟大西分舵,还是正式递了拜帖求见。 当天临时岀外务的惠羽贤被告知此消息并匆匆赶回分舵时,谪仙一般的贵客早被迎进正堂里,奉上凉茶、瓜果好生伺候着。 只是贵客似平不愿意静候,且对分舵内按五行八卦布置的建物显出兴味,惠羽贤是一路冲到在正堂大后方的山水园深处,终才见到人。 绑主大人今日的穿着打扮好像更讲究些。 冰青缎子裁制的宽袖薄衫飘然岀尘,米粒般大小的雪珠串成细腰带,略松垮地系在腰间,顿时显得肩宽腰窄,腰际下的腿长得逆天。 他长发高高作束,套入羊脂白玉冠,一把青丝如瀑散下,衬得脸肤似白玉温润,一与她四目相接,他眉宇间的淡漠仿佛消褪了些,嘴鱼微软。 “哎呀,当真让乘清公子久候了,这位就是咱们大西分舵新到任不久的分舵主啊!”每回只要遇上分舵主出缺、等着新人上任,或是分舵主出外务不舵堂里,安姑姑这位大管事就得兼任起分舵主的差事。 今儿个惠羽贤临时外岀,她又不得不“下海”陪贵客,以为请进正堂奉好茶、说几句场面话就了事,哪里知道贵客根本不讲规矩,把分舵当自家园子逛起来,还越逛越深入,她不好开口喝斥,只好一路盯到底。 安姑姑脸上挂着太显眼的笑,尽量从容地走向迟来的惠羽贤,她完全背对着贵客,突然间开始挤眉弄眼,两手冲着惠羽贤连番比手式、做动作。 以前见过这位公子,那时有盟主老大人挡着,还是觉得冷。 今日再见,这位仁兄持续让人很“冬天”啊。 总之别他的美貌蛊惑了去,要比俊俏,你肯定不输人……啊啊,不成了不成了,咱胃疼得难受,你自个儿保重。 尽避表情和手式的变化快得教人目不暇给,惠羽贤还是很神奇地读懂了安姑姑的意思,只不过根本不及回应! 面前一阵风凉,发丝都被带动了,待她眨眨眼再眨眨眼,才意会过来——原来安姑姑的轻功也是水平之上,眨眼间已撤得不见人影! 少了安姑姑挡在面前,阁主大人俊逸岀尘的身影重新落入她的眼帘,他脸上笑意浅浅,映得长眉凊目更形色,哪里有安姑姑形容的那种冷色? “凌阁主。”惠羽贤当即抱拳。 “贤弟。”凌渊然轻柔唤了声。 好吧。她硬着头皮从善如流。“……兄长。” 那目光微带戏谑,像也费劲忍笑,毫无掩饰地往她身上溜了圈。“听说有牛群坠谷,你领着人救牛去了,武林盟共一十八分舵、八十一座堂口,瞧来应属贤弟这个分舵主最能与民为乐,忧民之所。” 惠羽贤知道自己此刻模样实在非常之狼狈,发丝从成束的马尾里散落了好几缕,略蓬松地垂在她两边的鬓边和颊侧。 她两只皮制绑手尽湿,下半身包含两只黑靴全沾上大片泥泞。 泥泞此时已干,变成龟裂开来的泥片和泥块,只要她动作稍大些,干掉的泥屑就会“啪啦、啪啦”地剥落下来。 其实刚才在急着赶回来的路上,沿途已经掉了不少泥块和碎屑,要不然状况只会更惨,根本是大泥人一尊。 她放下抱拳作礼的双臂,腰背仍挺得笔直,嗓声却透腼腆—— “这儿梯田既多又大,多靠水牛梨田耕耘,牛只对农家来说犹如性命,这会儿成群坠了谷,得庆幸那谷地不算太深,且谷底因前几天的几场暴雨积了厚厚的泥巴,几头大牛仅受惊吓,倒是没伤筋动骨。” 凌渊然微一颔首。“牛只没受伤却爬不出谷底,农家们求到分舵这儿来,你自然是仗义到底,就连为兄请你相帮,你问都不问因由,二话不说便应承,又怎会对那些农户百姓置之不理。” 惠羽贤又开始有点听不懂阁主大人话中之意。 好像有称赞她的意味,也似乎有点在埋怨她、指责她? ……可为何怨她? 是因当日她答应帮忙,应承得太过迅速,令他生了什么疑心吗? 此时四名仆婢鱼贯走进山水园里,前头三人手中各捧着一张小几,几上分别呈着香茶、茶点和几色瓜果,走在最后的那名婢子手中则端着一盆清水,小臂上挂着两、三条干净布巾。 仆婢们朝她的方向深福作礼,将几张小几端进园内的清凉台里摆放。 惠羽贤遂请贵客上清凉台。 这座四方凉台未设桌椅,底部是上好的黄梨木铺就而成,在上头或坐或眠甚是舒适,胜在冬暖夏凉。 仆婢们布置好一切后很快就退下,贵客从善如流席地而坐,姿态闲适,神情悠然,瞧着比主人家还要自在三分。 惠羽贤盯着安姑姑吩咐婢子为她端来的清水,内心不禁苦笑。 “我这模样都没收拾就跑来见兄长,实在太失礼,我看……我还是……”还是先离开把自己整理干净再来见他?但留他一个在这里也不好啊…… “贤弟这模样很好。”啜一口茶,他慢声道:“为兄瞧着挺乐。” 惠羽贤眼角猛地一抽,顿时无言。 但……要说出来的,若又闷声不吭,怕他要不开心。 扬眉,她深吸一口气道—— “今日人在外面,接到兄长到访的消息,我心中……是欢喜的……也是担心让兄长久等,所以赶回来之后完全没想到应该先整理仪容再见贵客,什么也没想就冲过来,急着想见兄长的面……” 淡蜜色的脸肤轻红,两只秀耳也红了,但她跪坐的身姿仍英气秀挺,清眸直视着喝茶喝到一半、顿住不动的阁主大人,继而又道—— “兄长要我帮手的事,不去问因由,是因为没有问的必要。没掂量自身的能耐就直接允诺,是因为没有掂量的必要。兄长欲力的事肯定不会偏离正道,即使真偏离了,那一定有兄长非力不可的原由。” 所以不管他打算干什么,偷拐抢骗也行,杀人放火也好,她都帮到底是吗?不必多问,因为他就是道,他就是理,是吗? 她这完全是“盲从”、是“护短”无误! 凌渊然微愣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此时他胸中胀胀的、绷绷的,行气却较寻常时候开畅,脸上肌筋不由自主往上拉提…… 原来这种感觉叫作“受用”。 身为武林大派乘清阁阁主,又是人称“江湖第一美”的乘清公子,旁人口中吐出的那些好听话语,他听得当是少了? 他老早就练成一双冷眼看世人,心如古井不生波,但今日他家“贤弟”这一番直白的表态,竟令他十分受用。 清凉台上有风穿来拂去,被仆婢们收卷好的细竹帘亦被吹得微微晃响,算得上是凉爽的一个午后,惠羽贤反倒热出一背细汗,也就跪坐着不动只动嘴皮,却比跳进烂泥谷底拉抬牛只更耗力气。 “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要说了,我……呃?!”饶是她再定静、再会装,席地坐在她三步外的男子忽地挪移到她跟前,近到他的衫子能触到她黏着泥块的膝头,任凭是谁都要大吃一惊,更别提对方还将她的手拉过去置在盘坐的大腿上,开始替她解下两只腕上那既湿且脏的绑手皮套子。 已明显散发泥腥味的皮制绑手立即将那漂亮的冰青缎子弄得又湿又脏,惠平贤看着那迅速晕染开的污渍,眼皮又抽。 她立时想收回手,但撤不了,似被一股无形黏劲缠住。 绑主大人掌头顶心对着她,很专注地解着那双套子,并把她湿掉的袖底往上卷啊卷,让她能凊凊爽爽地露岀两只被水气浸到微微发皱的小臂。 惠羽贤以为应该就这样了,不会更严重了,但—— 他、他竟从一旁清水盆里拧来巾子帮她擦手! 瞬时之间,她只觉脑袋瓜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挤压到炸掉,“轰——”地巨响,一片的空白,一望无际,没有边角,全都亮晃晃、白澄澄。 这似曾相识的滋味销魂蚀骨,她眸底蓦然起雾,灵台震颤。 隐约听到那渐已熟悉的成熟男嗓,像吟歌般幽柔,剖开一切浑沌,进到她的初心。 “既已没什么要说,那就随为兄来吧。” 骤然间,两手手脉徒热,她的肉身与神识遭到强而有力的劲道渗入。 气血刺麻带热在四肢百骸中流窜,伴随一波波震荡,震得她必须即抉择——是要设法抵抗那力道,抑或敞开五感与之融合? 她选择了后者。 敞开、迎入、融合,而后将层层堆栈的厚实热气流导进奇经八脉,过程毫不费力,便如凊泉之流,如月之行,表里配合,阴阳相贯,令体内犹若沟渠分布的经络通畅活化,之后将流溢的血气汇成湖泽,蓄于丹田内腑之中。 她蓦然醒悟过来,由手脉渗进体内的劲道是在引导她练气,以闻所未闻的绝妙神技领她进入全新的境地。 常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今日阁主大人这一领,千金难换。 她领悟得非常快,思绪飞掠,空白脑中开始岀现画面。 她看到阁主大人在替她擦手。 他的模样较如今女敕了些,眉宇间的威压也淡上许多,头发随意束在身后,穿着一身黑墨墨的长衫……而她,那时她才七岁吧? 他凭一己之力从挟带大量土石的洪流中救回包括她在内的八名孩童。 莫哭,不怕了,会找到你爹娘的…… 他后来真的兑现承诺帮她找到爹娘,但阿爹和娘亲已变成冰冷的尸身。 她失去双亲,其他孩子有的找到爹,有的找到娘亲,但也有两个跟她是一样的,既没爹也没有娘了。 三个没爹没娘、潜目无亲的孩子便跟着他,直到几日后,他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帮除她之外的那两个孩子寻到住在城里的亲戚,两家亲戚之前听到山洪灭村的事儿,也是急着找人打听消息,如今知道还有一线香火留存,都要高兴坏了。 然后她那两个小伙伴被送往亲戚家过活,终于,只剩下她一个。 这一晚她躲起来哭,是他找到她,带她回房里,还亲自帮她净脸擦手。 莫哭,真找不到亲戚,哥哥当你家亲戚。她以为自此之后能一直跟随他,不会流离失所。 爹娘不在了,她好想再有亲人,她喜欢他来当亲人,但…… “稳心。”徐嗓幽柔,却震入人心。 是阁主大人在跟她说话,她想应声,可好像没办法开口,体内沛然之气就要冲喉而出。 要调息,心要稳,她明白的,只是……似乎越来越难做到。 “呼——哈,哈啊……呼——啊呼——”惠羽贤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气喘如生的喘息声是从她口鼻里发出的。 是她主动结束这场内功心法的运行,她是“被结束”的。 绑主大人擅自作主将她推进那个境地,在她快要无法负荷、平衡将失之际,他又“大发善心”替她化去所有冲击,保她内息不损。 她神识渐稳,但气血仍然太过饱满,正肆意奔流,犹若洪水溃堤。 而适才“被结束”时,她骤然前倾,此刻忙着掌控呼吸吐纳的她根本没心力去想自己是否该坐好、坐直? 脑子暂且使不了了,所以就继续将额头抵在男人胸口借靠着,紧闭两眼,气喘吁吁。 心音好不容易定下,喘息声渐渐转小,直到她又一次深深吸气再徐徐叶出,那双一直闭着的眼晴终于张开。 “贤弟可是缓过来了?”询问声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惠羽贤刚定下的心陡然一凛,倏地坐直上身,一抬头就跟阁主大人近距离对上! 眼前这张俊容与当年那位少年公子重迭在一块儿。 她鼻中泛酸,眼眶突然热热痒痒的,连忙抬手用掌揉了两下,把威胁着欲要渗流岀来的东西借机揉去。 她先是点点头,又做了一个深长吐纳才讷声道—— “没事了,多谢兄长赐教。这套内功心法堪称奇绝,只是我资质太弩钝,没能掌据好要领,但确实受益匪浅。” 第3章(2) 凌渊然静望着她好一会儿,似斟酌似沉吟。 忽地,他抬指摩挲过她的脸颊,像要将她的五官端详得再仔细些,微微扳起她的秀颚。 “……兄长?”她迷惑扬眉。 “沽了块泥,得擦擦。”他一脸正经。 “啊?嗯……多谢兄长。” 他低应一声,又认真确认过终才撤手,惠羽贤跟着悄悄吁出一口气。 被他摩挲过的地方有些痒,她忍住想揉脸的冲动,凝下心神问:“兄长之所以传我这套功法,是跟你要我相帮的事有关对吗?”莫非是担心她内力太浅,因此事先加以强化? 那么,她必须习到多深,上到那内功心法第几层,才能确实帮上他的忙?无奈这套心法实无法速成啊,即便心智能理解功法要义,要在极短时间内强增内力到他所要的那个层级,她怕自己办不到,会耽误到他。 她实在太过沮丧,根本没留意到当她问出话时,阁主大人瞳底一闪而过的赞赏之色。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修习,尽全力去做,有不足之处,还请兄长多指教、多担待……”他开口请她帮忙,她却要他多担待,惠羽贤一讲出这话,脸上立出懊恼神色,唇瓣随之抿紧。 “这套内功心法名为『激浊引清诀』,是我在而立之年闭关修炼时悟出的,之后三年间,我在数名内外兼修的乘清阁好手身上试过,没有一个能如你这般,首次尝试就能将全身经络以『沟渠流通、汇聚湖泽』的意念来操纵,如此无师自通,令体内气行千里,如环无端,上下相随——”她此时烦恼些什么,他心里俱知,她以为自己不够好,能力不足,却不知他众里寻遍,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遇到她这枚奇葩。 也或许他在许久前就冯过,只是那时始料未及…… 此刻见她懊恼的表情因他的话而变得有些憨,他不禁一笑,又道,“为兄向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贤弟是自己人,所以待你当然严厉了些,对旁人,我仅催动最浅层的功法,从未再深进过,然而用在贤弟身上,自要一层一层往上攀。” 除她以外的那些人,他不是没试过领人深进、传功法予人,可惜的是每每一加深劲道,几乎将乘清阁的那几名下属逼至走火入魔的边缘。 但是她,大不同。 “你跟上来了,跟得很好,是我有意试探冲得太急,才令你末了乱了气息。” 长而不狭的双眼微瞠,惠羽贤迟疑地动了动眸珠。“……也就是说,我并非太差,还是能帮得上兄长的。” 她似乎不明白自个儿多有能耐。凌渊然心里暗叹,真想敲她一记爆栗,却仅是屈起指节刮了她脸颊一下。 “沾了泥,得擦。”他先声夺人,非常有理。 她连忙抬手跟着擦。“多谢兄长。” 她这性情,看着应是“大事精明、小事迷糊”,说好听些叫“不拘小节”,但要想占她个人的便宜就十分简单。 她小时候就这脾性吗? 竟跑来混江湖,还混得挺风生水起,没被这龙虻混杂的世道给生吞活剥,莫非靠的正是她的“不拘小节”? 凌渊然心绪有些复杂,道:“是为兄该向贤弟言谢才是,有劳贤弟了。” “不会的,不用谢。”惠羽贤背部挺得更直,很郑重地摇摇头,双颊上的红晕变得更明显。“还有许多事得请兄长指教……” 好像直到现下她才有些真实感,原来自己被阁主大人称赞了。 知道自己对那套“激浊引凊诀”的悟力还算可以,深进有望,不令他失望,堵在她胸臆间的郁闷消散大半,跟着又想到今日竟得如此机缘,可以一窥阁主大人内功修习的心法,根本是如获至宝。 他还帮她擦脸、擦手,就跟当年他对待那无依无靠的小女童是一样的。 莫哭,真找不到亲戚,哥哥当你家亲戚。 扮哥。 他说他是愚兄。 她的愚兄。 她静静品味着,忽觉心头暖热,嘴角有些失守,禁不住朝他扬唇笑开。 噢,不,不是有些失守而已,是开心到有些忘形。 她清亮长眸笑成两道弯弯小桥,笑咧开的嘴浅浅露岀两排白牙,竟然笑岀一对小酒涡,瞬间让英气凊美的五官变为俊俏可爱。 凌渊然离那张真心笑开的俏脸太近,近到被那乍现的力道扫得一度屏息,他忽地意识到,似乎从未见她这般笑过,很纯粹、很直白、很心愉的笑。 这家伙不笑便罢,一笑竟“威猛过人”! 这一边,完全不知自己这一笑杀伤力有多大的惠羽贤,双臂打直撑在膝上,问道:“兄长等会儿还是要离开吗?若不嫌弃,在分舵处这儿住几日再走吧?等会儿一起用晩膳可好?厨子冯大爹的烧菜手艺好得不得了,炖鱼汤更是大爹的拿手绝活,兄长爱吃鱼不是吗?我请冯大爹帮忙烧几道好味的,好吗?” 是吗?他跟她提过,他爱吃鱼吗? 凌渊然淡淡颔首,笑道:“即使贤弟未开口留饭,愚兄也会厚着脸皮蹭上一顿的,不过眼下你这主人家实令人盛情难却,倒成全了我的风雅,不必我亲口讨食了。” “好,那说好了,兄长留下来吃饭。” 她好欢喜啊! 眉眸间的沉静神气难得添上喜色,活泼生动,如此外显。“那……得先知会灶房那边,对,要请冯大爹帮忙拟菜单,炖鱼汤的话要文火细熬慢炖,慢工岀细活,需要给足时候的,我……我先吩咐人去灶房那儿知会一声,兄长先坐一会儿,我等等便回。”她自个儿胡念着,说是风就是雨,跟他打了声招呼后立即起身奔下清凉台。 那俊秀身影很快消失在奇石与花木之后。 清凉亭台上,阁主大人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取起搁置已久的香茶并未再饮,而是凑近鼻下嗅了嗅。 长睫淡掩下的瞳底,光点明明灭灭,已若有所知。 凌渊然当晚并未留宿在武林盟大西分舵。 用完晚膳后,宾主尽欢,他乘着自家马车返回。 离去之前,他不再“不教而杀”,终于主动向惠羽贤交代了点事—— 第一点,十日后,乘清阁的车马会前来接她上路,她将随他出西疆,目的地是西疆外的苍海连峰。 第二点,路上所需的日常物件或钱银等等,连带她那一份,他的人自会备妥,无须她再耗精神。 第三点,此趟一去少说也得大半个月方能回返,大西分舵顿时群龙无首,倘有突发状况需急增援手,乘清阁位在西疆别业的人马将全力支持。 第四点……他话收在嘴边,没再继续往下说。 原本是要提到“激浊引清诀”,叮嘱她多修习,但想了想便觉不需开口。 她都能猜出那套内功心法与他所求之事相关,以她的性情怎可能不加坚勤练?他不说,她自会做好。 多年不见,认真的本性依然,也是固执的和有些倔气的。 之前在大川边上的那一会,仅觉出她眉宇神态彷佛似曾相识,对她确实略有心疑,但并未深想其中的渊源。 直到这次他登门拜访,领她修习“激浊引清诀”,他直接探触到她内功的本家修为,那样的行气之法世间罕见。就他所知,那是南离一派的独门功法,当代的正宗传人是一对已年近古稀的夫妻,常年结庐在南离山脚下,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而他与那对夫妻还是忘年之交。 当年,他把她留给那对老前辈夫妻。 那天在大川上他岀手助她,骤见他时,她其实第一眼已认岀他了吧?要不也不会瞬间惊到气息陡泄,坠进湍急河里吞了好几口水。 她早认出他,却不肯直言相告,莫非仍在恼他当年弃她之举? 那一年他是十七少年郎,已走南闯北当了两年游侠,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她的爹娘给他行了方便,让他能有个干净地方暂歇。 只怪当时内功修为未臻化境,火候尚浅,虽觉察岀四周风林与鸟兽的骚动,却未在首要时候匣清那代表何意?待他明白过来,欲知会所有村民尽速撤离却已太迟,山洪来势汹汹,他未能掌握机先,大山小村里那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是他人生截至目前为止最大的遗憾。 当夜被他带出小村的孩童中,她跟在他身边最久,前后有大半年。 决定将她留在南离山的那一早,他与那对老前辈夫妻带她去溪边抓鱼、烤鱼。 他是在那时候告诉她,他爱食鱼。 对他的决定还不知情的她,小脸无比认真地对他说,她会抓鱼,将来会抓很多很多鱼给他吃,让他永远有吃不完的鱼。 他离开的时候,她泪涟涟望着他的眸光,令人不由得联想到被主人狠心遗弃的犬崽,如今记起,气息仍会一窒。 马车行走的速度忽缓。 他听岀动静,闭目养神的姿态未动,马夫已隔着车板低声报来—— “阁主,玄元回来了。” “嗯,让他上来。” “是。” 马车并未停下,拉车的马反倒回复原来的轻蹄,下一瞬,后头车帘子一角彷使随夜风轻荡,车厢内倏地多出一道削瘦黑影。 “回来了?”凌渊然掀起两道扇睫的同时,一手已朝跪坐在前的削瘦少年探出,掌心向上。 玄元头用力一点,从怀里掏出一迭密密麻府写满毛笔字的纸,像给学堂夫子交上功课那样,将整迭纸郑重地交进阁主大人手里。 就着马车内微亮的油灯火光,凌渊然瞟了眼纸面,淡淡道:“字有长进了,不但没糊,还能一眼认岀,甚好。” 少年不爱说话,每次出了差要他回报,总写在纸上。 一开始看少年所写的,根本不知所云,近来已有长足进步,字尽避不正,至少没歪七扭八到让人读不懂。 听见自己被夸赞,玄元黝黑的色好像更深一层,虽仍面无表情,却抬手挠挠大耳。 凌渊然道:“去吧,先回去吃饭,我出门前已吩咐过老姜总管,要他让灶房大娘给你煮三大桶米饭,就等着你回去。” 听到阁主大人的话,玄元眼晴骤亮。他使起轻功当然快过马车,且回去就有足量的米饭吃,那是他的最爱,谁都别想抢。 仅仅一息起落,车帘子乍翻乍落,马车内又独余阁主大人一个。 凌渊然此时才重拾那一迭回报差事结果的纸文,一目十行从容看尽。 虽说字不太美观,少年的这个差事倒协得极好。 结果便如他所想的那般,他家“贤弟”的岀身、师承何人、年岁性别,以及幼时的小名等等,都一一罗列在纸上,证实了他的猜想。 嫣嫣。 他记得她的小名。 也记得自己被她爹娘收留的那晩,稍早时分,她家阿爹跟他说聊时曾提到她小名的由来,说是她不笑已够招人,嫣然一笑简直要与日月同光,红扑扑的脸容,酒涡娇俏可爰,非常令人心动心喜,见她一笑,什么烦心事都能被洗涤得一干二净,所以才有那个小名。 他竟是到如今才知晓当年那个女娃儿的真实姓名—— 惠羽贤。 南离山脚下的老前辈夫妇果然十分善待她,更未辜负她这一副绝佳的习武筋骨,将南离一派的内外功法尽数传授予她,待她这个一门单传的小徒儿如同亲生。 只是有一事教他讶然无语,关于她为何会离开南离山下,毅然决然去为武林盟做事的因由。 原因竟然是—— 男老前辈比试时输给了盟主老大人。 比的是最能直接见分晓的扳腕子,还连比十五场。 无良的盟主老大人十五场八胜,硬生生把她这个南离一派的单传小徒儿赢了去,而愿贴就得服输,方不坠南离一派的名声,所以她就乖乖应了师父的赌约,需为武林盟做牛做马十年。 此事一起,闹得南离山脚一片鸡飞狗跳,男老前辈遭后来才知晓的女老前辈暴打一顿,闹到要休夫,最后还是她这个单传的小徒儿费尽心力才勉强劝住。 凌渊然搁下一迭纸文,不禁伤神地捏捏眉心。 若然是他,末了才知爱徒被当作彩金还被人赢了去,脾气肯定也要爆的。可是她如果不被嬴走,一直待在南离山脚下安稳生活,那么……他与她可还有机缘重逢。 脑海中忽地浮现她笑开的俊俏面容,他左胸猛地震缩,颈后隐隐泛麻,心绪竟是既柔且软,想去纵容怜惜。 他的“贤弟”啊,大事精明能干,私事则是认真憨傻,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真以为能瞒着他一辈子吗? 到底何时,她才原对他吐实? 这个疑虑竟让他上了心,无比在意。 第4章(1) 惠羽贤在十日内将分舵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全都理过一遍。 手上的事尽可能收尾,真没办法收尾的则将权力下放,内务自然全权交给大管事安姑姑担着,外边的活儿就请人称“老江湖”的卓义卓大叔暂时代管,他亦是武林盟八十一座堂口的堂主之一。 同时她也给身在武枺盟总舵的盟主老大人飞鸽传书,把受阁主所托、需赴苍海连峰一事约略报上,且写明此举确与大西分舵无关,纯属她个人意愿,她既然替师父还债十年,随阁主大人离开的这几天就不算在这十年里,待十年之期到了,再往后多延些时候便是。 不是她思量太多,而是不先把话说清,按总舵那位老大人无奸不成盟主的脾性,她只怕会吃更多暗亏。 乘清阁的车马按约定的这一天来接她上路。 惊愕之余她不禁想着,至少是辆双峦马车,阁主大人若真干不好马车夫的活儿,他们俩还能一人一骑直奔苍海连峰。 兄长驾车,她这个“贤弟”哪能心安理得窝在车厢内,当然是与他并肩而坐,一路往更远的西边行去。 而后证明,她的担忧根本是多余的。 绑主大人驾车控马的手段好得令人心惊,好到让她不得不疑,那两匹拉车的栗毛驹九成九被他下了符咒。让他还没用劲儿,连鞭子都没使上,两匹大马已健蹄狂撒,无比自发。 出发往苍海连峰的第一夜,马车在清月升空之际停在丘陵的背风处。 惠羽贤野宿的经验丰富,两下便用打火石和干草丝生起火,并将收集得来的干木枝和木块技巧地投入火中,叠出一个火力适中又实用的漂亮火堆。 此时火堆上烤着腌过的肉条和麦饼,火堆里烤着几条甘薯,一只小铁壸被架得略高,里面正煮着能凊热解乏的药茶,说是配着偏甜的糕点和茶果一起忺食,更能突显药茶的凊香,而他们马车内就载着一整个桐木箱的甜食,满满一整箱,种类多到令人眼花缭乱。 这辆马车简直就是……出来游玩用的吧? 不仅备满食物,连用具亦备得既齐全又讲究,就拿那只煮茶的小铁壸来说,壸身轻盈,铸纹精致罕尻,一眼便知是极品,更别说那两套雪丝薄被和软垫,还有两颗枕子和蒲团等等物件,真要她摊开来用都觉是在糟蹋东西。 此时清月夜下,那横琴在膝、对月鼓弹的男子宛若掌握这虚空一切的灵秀,非凡人所能触及,如此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边。 他指下琴音往复回旋,将荒野上的风渲染岀淡淡柔绪,连灿艳的火舌都变得温吞从容,让人都懒得动脑…… 男子似老早察觉到她的凝望,收尾的琴音犹留余韵之际,他侧目看向不远处的她,微微勾唇。“贤弟直望着为兄,表情如此专注,想什么呢?” 那好看的唇瓣掀动着,他问她什么了? 啊!是、是问她在想什么! 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天与壤的差别…… “这些……跟我原来所想的,相差甚远。”惠羽贤迅速敛下眸光,改而注视眼前的火堆。 “是吗?”凌渊然带笑回。“贤弟本以为该当何如?” 她听到他起身的声响,眉尾不禁一抬,属于他的一截银白色衫摆随即进眼底,前一刻似凌虚御风的身影已与她比肩而坐。 暗自攥了攥手,深吸口气答道。 “兄长往苍海连峰本为要事,原以为需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即便暂歇也是以干粮和清水草草果月复,甚至得在马背上边吃边赶路,将就对付,未想会有一辆满载食物和大小用具的马车,天刚擦黑就寻地宿下、生火烤食……这便也算了,还……还煮起茶来。”慢条斯理煮茶那也罢了,还对月鼓琴,一派悠然,让她都有些丈二和尚模不着脑袋瓜,此行究竟是来办正事抑或出游? 遭到“指责”的阁主大人开始料理已烤熟的肉条,用小刀切成一块块适合入口的大小,跟着将热呼呼的麦饼子撕成两片,把大的那片搁进惠羽贤的盘子里。 “贤弟多吃些,咱们兄弟俩难得出来混,总不能让你饿着。” 惠羽贤无奈,只能先接过呈满食物的盘子,道过谢后又道:“兄长实不必顾及我,赶路的事我还在行,倘是肚饿,在马背上啃块干粮、喝点清水就能应付过去,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地备食,赶个三天三夜仅须小歇一个时辰养神,便也足够恢复的。” 她对上他的眼,见他眼色似笑非笑地闪动,心不禁微颤。 “赶路的活儿首重吃苦耐劳,为兄确实不如你。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发懒,总爱贪图点享爱,也是没办法的。”他边说着一边从火堆里拔岀烤好的甘薯,一样将铰大的那一条让给她,随即吃起自己的那一份。 惠羽贤觉得近来眼角抽跳的次数好像增多了。 每每无言以对,眼角就猛跳。 说不出哪儿奇怪,只觉这一次聚首,阁主大人对她的态度似有些不同,变得更随兴了些,至于“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发挥得可说淋漓尽致。 他哪里“上了年纪”?还“贪图享受”了? 说这样的话,他两眼眨都不眨,表情诚恳中还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奈。玩得这么认真,根本与他在江湖上孤傲出尘、清逸绝伦的形象……差很大。 她端起食物黑嘿默进食,瞥见堆成小山状的烤肉和大片的麦饼子,以及好大个儿的甘薯,心里忽然暖热起来。 分这么多给她,真是怕她饿着啊。 她其实很好养的,什么都吃,岀门在外更是随便,眼前这一大份热食有肉有饼,在她眼里是极奢华的一顿,不过对他而言也许有些看不上,得勉强将就,毕竟他喜食鲜鱼,可这会儿想取到新鲜渔货不容易。 尽避弄不懂他到底是不是在“赶路”?也不懂他弄来这一辆马车的意图究竟为何?她最后端正地捧着自个儿那份分量十足的晚饭,一脸认真道:“既是如此,那就……多谢兄长备食,我会好好吃饱的。” 道完,她侧身略微避开,以半边的身背对着他,这才开始进攻盘里的食物,守礼地没在他这位江湖大前辈面前直接大刺刺地开吃。 她进食的速度很利落,大口吃着,有力地咀嚼,迅速却不相鲁,把解决盘中食物当成眼下首要大事似的,吃得好生专注。 那双望着她半边身背和一小半侧颜的男性目瞳中,映开深深浅浅的火光。 两人安静进食好一会儿,惠羽贤吞下最后一口麦饼子,想着待会儿得用干草丝将盘中的油腻刮去再来凊洗,如此才能节省凊水用量,忽然间记起什么,她倏地转正,英眉飞扬,健康的小麦脸蛋发亮。 “兄长明日会路过无名客栈,在那儿做补给是吗?” 凌渊然将膝上的盘子搁到一边,徐徐抬起漂亮的眼。“何以见得?” 她道:“马车上虽备足许多东西,但清水的备量是不够的,而西岀往莟海连峰的水源地屈指可数,离咱们最近的就在无名客栈那一带,明日早岀发,傍晩之前定能赶到那儿,补足凊水再走恰好可以。” 她下意识挲了下鼻子,面颊浮岀略红的两团,竟露岀些许腼腆之色。“无名客栈处在两座山头间的隘口,给往来的马帮商队与旅人们行了了不少方便,客栈里的酱烧羊肉做得特别好,我曾吃过一回,是一位与武林盟互有往来的马帮头子上大西分舵拜访时顺手带上的。” “当真好吃?”他的语气像困话家常。 “嗯,好吃。”她郑重点头。“分舵里的大厨冯大爹手艺已是一等一的好,也会做酱烧羊肉,也很好吃,但无名客栈的酱烧羊肉就是有那么点不同。” “那明日抵达无名客栈就宿一晚吧,让为兄也尝尝那好滋味。” 惠羽贤一愣后连忙道:“若按今日马车的速度,明儿个赶到无名客栈应该还不到酉时,还能赶一段路的。”天犹凊亮就要歇下,当真无妨?他们尚有要事在身不是吗? “既是贤弟所荐,不好好吃上一顿如何可以?” “并非非吃不可的……”惠羽贤有些讷讷不能成言,又见阁主大人端茶啜饮,一副已拍案定论的神态,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虽无舌灿莲花、字字珠玑的本事,但也不曾口拙到这般地步,觉得似遭捉弄,又好像不是,教人辩也无从辩。 ……算了,总之跟着阁主大人便是,她听他的。 她动手收拾起男人和自己的餐具,简单清理过后,一杯清茗忽地递到她眼前。 “多谢兄长。”持杯的男性手指修长白晳,美得无瑕,她心跳了下,垂下眼迅速接过那杯茶,想到这些年习武,十指和掌心生出的薄茧和硬茧子,不由得生了些自惭形秽的心。 绝非想跟他比什么,也没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是年幼时候一小段珍宝般存在的记忆,那时的她着实太小,只觉自个儿是被他弃了,伤心许久,直到几年岁月过去,她越大越能回头去看、去想,渐渐也就看得明白、想得通透。 他不是弃她不顾。 他为她找到很好很好的师父、师娘,让她很好很好的活着。 此时仍无法道明,也不是说开一切的好时机,或许等她办好他所托的活儿,大事底定了,待他们回程,她可以在某个平静而寻常的时刻,跟他提提当年大山小村里那个小女娃的事。 若与他之间所有的底细都摊开了,那她内心就更无碍,只待还完武林盟十年之约的赌债,她就回去南离山脚下那块世间净土,跟着师父、师娘一块儿过活。 想妥了,心亦稳下,她捧茶饮着,听到男人嗓音徐雅道—— “明日会在无名客栈补给清水,贤弟饮完茶后可洗漱一番,咱们的水还十分够用。”略顿。“夜已深沉,洗漱完后就进马车里歇息吧,里边载的东西虽多,但为兄早已清出空位,足够窝进你我二人。” “咳!咳咳——”她被最后一口茶呛到岔气,茶汤险些从鼻间倒流出来。 一只大手覆上她的背心,力道适中地拍抚,隐隐还渗出热力透进她的血肉里。 “是过分欢喜了是吧?为兄明白,毕竟我也十分期待与贤弟做岀秉烛共游、同榻而眠之事。今夜这荒野上尽避无烛无榻,却有小小篝火和马车,你我二人在火堆前同食共饮,风情无限,最后若再加个同车而眠,为兄心愿已成。” 什么……什么心愿已成? 她都不知道他还有这般心愿! 那辆马车不算小,但载的东西也不少,挪的空位要容他们俩躺下来不是不行,却是得肩头挨着肩头,不想碰触到对方都难。 扁想着,她全身就直发烫,真与他彼此紧挨着同,血气真要烧至沸腾。 “咳咳……兄长先歇息,我……小弟我还有事……” 天啊,竟慌乱到对他自称“小弟”?! 她从未想要女扮男装,但被他时时挂在嘴上的“愚兄贤弟”一闹再闹三闹的,闹到她都昏头,真要跟着“同流合污”了。 “贤弟还有何事欲办?”他的口气充满关怀。 她费劲儿动脑子。“……要练功。对,还要修习兄长所教的那套『激浊引清诀』,每晚都要练的,所以兄长先睡吧,我自个儿练一会儿再歇息。”她是打算练一练就直接守着火堆过夜。 “那好,为兄陪你练功,你陪我睡。” 惠羽贤眼角又重重抽跳。 一扬睫,恰与他四目交会,他目光清亮坦率,薄唇带笑,似对今夜能与“贤弟”同车共眠一事甚是期待。 可我不是什么“贤弟”啊,我是……是……话在唇齿间踌躇,却觉此际解释起这些更为尴尬。 也许正因为她是“贤弟”的身分,相处起来少了男女之防,他才能如此自在。她会亲口跟他挑明的,但还不是时候,所以……同眠就同眠吧! 她是江湖儿女,她要大而化之,她要不拘小节。 为武枺盟办事的这些年,在外行走之时遇上大雨连夜,也不是没跟一堆人挤过客栈通铺或破庙,在她旁边的人,身上虱子、跳蚤乱窜,她也能老神在在地定神养神,所以今夜的“考验”真不算什么,对,真的不算什么…… 她抿抿唇,略艰涩地吐出一口气。 “如此就有劳兄长了。” 第4章(2) 两个时辰。 夜深极,荒野上各种声音渐渐隐去,唯有风依旧大。 他以气御风,再借地形之利,在这个小小背风处无形地扫出一个圈,将车和马、他和她皆圈进此圈当中,风仍来回穿梭,却不似圈外的风那样,能吹得人眼晴生疼。 凌渊然掀开两房墨羽长睫时,与他面对面盘坐练功的男装俪人犹浸润在浩瀚武学里,她面客平和舒然,麦色肌肤上流动的微光彷佛淌开的女乃蜜。 为兄陪你练功,你陪我睡。 实没料到这样的话会从自己口中吐出。 那当下一月兑口而出,他不清楚脸是否红了,但耳根涌至脑门的热潮却能用感受,心音亦有错拍。 此次再首,待她的心境确有不同。 一而再、再而三去试探逗弄,是想知道她会不会干脆吐实了……不过眼下看来,似乎还有的等。 他晓得自己也挺恶劣,若由他直接问出,不让她闪避,事情很快便能解决。但他偏偏跟她一起这般迂回曲折,好像被她小牛般的倔脾气和憨劲莫名其妙感染了,非要她主动“认罪”不可。 当年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已长成顶天立地的彪悍姑娘,胆气过人敢在急流中断水救人,不得已深陷江湖中,又能不被世俗框架圈套住。 今日野宿荒原,见她照顾马匹动作熟练,收拾起用具迅捷利落,在外走踏以天为盖地为庐的时候肯定是多的,因此才能如此自在从容。 在南离山脚下时,他希望的,是她能够得一世安乐。 受他所托的那对老前辈夫妇确实将她养得很好,也教得很好,只是如今见她陷在冮湖这个大泥淖里,被锻炼成钢,犹能保有一颗赤子心,他内心模糊地有种厘不凊的滋味,似感到骄傲欣慰,亦觉得不是滋味。为武林盟卖命十年。 这十年啊,属于女孩儿家最美好的花期,她全要留给这片江湖。 无形圈中的气场忽然一荡,微火被吹得再次闪亮,也吹得她发丝轻扬,清美面庞上长睫似蝶翼颤颤,显露出几分无辜神气。 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她提到“酱烧羊肉”那道菜肴时的神情—— 而说到无名客栈的酱烧羊肉时,她肯定不知自个儿笑开了。 那发亮的眼睛弯弯,颊上的笑涡显将出来,红唇如菱,红菱儿一打开,露出白白的贝齿……嫣然一笑惹人心悸,她却全然未觉。 而他,却是极想看她吃着那道菜肴时的模样,定然更惹人心悸。 周围的气流在一阵轻荡后归于平静。 他唇角微微一牵,徐合双目,再次进到内功心法而复始、始末相连的行气运转中。 穹苍之下,野原之间,星月光辉已稀微,篝火仅剩余烬未尽。 盘膝对坐的两具身景宛若入定,宛若两座年代久远的石像,宛若两抹薄如蝉翼的身影。 这一夜,身为“愚兄”的某人陪伴自家“贤弟”练功至天明,呼吸吐纳容天地之惠,气行奇筋八脉融满身馥华,练得可说诚意十足、无比认真。 至于同车而眠的事,欸,他到底还是心软了,没能逼迫她到底。 一路西行,马车在第七天的午后遇上乘清阁的一队人马。 见那阵仗,驻地为营、有规有模的,连供肉供乳用的羊只都赶来一小群圈围着,根本是老早就等在那儿,准备恭迎阁主大人大驾。 随阁主大人下了车,惠羽贤与众人见礼。 乘清阁的众位好手虽待她为上宾,杰度恭敬,言语有礼,她却觉时不时有目光探觑过来,似对她有满满好奇。 然而当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回首去捕捉,那些好奇的目光“飕”一下全不见,闪得飞快,大伙儿该做什么做什么,全是忙得没空抬眼的模样,让她越想越怀疑,其实从头到尾全是自己多虑。 马车一抵达此地,立时有人上前向阁主大人汇报,那位下属声音压得虽低,说得甚快,惠羽贤仍清楚听见他道—— “昨儿个开了,谷里尽是异香,几里外都闻得到,老祖宗特意发话,说不怕死的就上,上回那群没长眼的马贼闯进谷里,都整一个年头了,连人带马尸骨无存,还道许久没拿活人喂食,这次让它饱餐一顿也好。” 什么东西“开了”?花吗?香气竟能传出几里之外?她暗暗想着,忽觉真有股淡淡香气浮动,却不知从何而来。 不过对于乘清阁下属话中提到的“老祖宗”,她确实好奇。不知这位“老祖宗”的真实身分为何?而被“老祖宗”拿活人喂食的,又是谁? 凌渊然听取属下汇报之际,她跟着一名十一、二岁模样的小泵娘到羊皮大帐内。 小泵娘是牧族人,名叫珂玛,圆圆脸蛋生得十分讨喜,似乎是个爱笑的、喜欢热闹的,还是个挺爱说话的,惠羽贤跟她相处不到两刻钟,小泵娘边伺候她净脸净手、奉上新鲜茶女乃,一边已把自个儿的出身,以及自觉有趣的事儿叽叽喳喳全吐实了—— “我阿爹对这一带很熟很熟的,蒙着眼睛都能模岀路来。我们是牧族人,一直都在苍海连峰这儿过活,但有时也得帮帮乘凊阁的人,帮他们找路、弄吃的喝的、养马等等。阿爹说,以前的老阁主对我们牧族有恩,如今是年轻阁主掌权,咱们跟乘清阁依旧得好来好去,缘分才能长久。” 清脆甜嗓忽地压低,嘻嘻一笑。“而且每回帮忙做事,阁主给的酬金挺多的,阿爹说可以多买几头小羊、小牛,可以给姆妈买些好药材补身,很好。” “咦?想知道乘清阁的马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呀?唔……我算算,昨儿个、前天、大前天……”小泵娘认真扳着手指数数儿。 “是五天前啊!他们五天前就到了!”圆圆脸蛋单纯笑开。“阿爹还问带头的那位矮大叔说阁主怎么没来?矮大叔说阁主要他们一行人先到,阿爹担心又问,怕阁主赶不来,矮大叔挥挥手要阿爹不必担心,说是阁主故意要慢慢来的,因为身边带着人呢,那人是过来助他一臂之力的,不想赶路赶得人家灰头土脸,更不能快马快车把人家颠得七荤八素。” ……也就是说,阁主大人一开始便打算用那种跟游山玩水差不多的速度“赶路”就对了? 惠羽贤理着思绪,喉咙不禁发燥,心音鼓得略急。 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三日内定能抵达此地,阁主大人偏是一拖再拖,拖到第七日才走到,她整路一直纳闷,这哪里像在赶路? 在无名客栈住下的那一晚,他不仅拉着她大啖佳肴,更让店家从老酒窖里挖出两坛子陈年美酒,就着那两坛佳酿,他们二人将一大盆酱烧羊肉吃了个底朝天。 那时从客栈二楼的窗子望出,悬在天际的玉盘儿较任何时候都要清润,又大又圆,彷佛离得好近,伸出手就能碰触得到。 这几晚,如此圆亮的月一直伴随着他们。 当他陪着她一起修习内功,在辽阔的天与地之间,她闭目令神识进到某个境地,总能感觉那落在发上、肤上的月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而就在这几晚,阁主大人一心所期望的,“愚兄与贤弟并肩而眠”这样的事,很万幸地并未被迫发生。 有人陪练功,还是这套“激独引凊诀”本家功法的刨始之人,有他这一尊“大佛”镇场,惠羽贤根本练到欲罢不能。 她独练时虽有进益,但绝不像这几晩进展得那样迅湅,她能感觉到与他之间呼吸吐纳的调和,从中寻到某种充满力道的平衡。 她的气与他的气互补互助,五感乃至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在灵虚之中相互连结,形成无形的、却丝丝缕缕再真实不过的牵连,他与她的一切融成一个巨大的圆,一个能海纳百川、沉静却也强大的气场。 每晚勤于练功,每晚皆未睡,每次功法周行圆满睁开双眼之时,天色已现鱼肚白,但她的五感却变得更敏锐灵动,彻夜练功比睡一场饱觉更觉神清气爽。 结果脑袋瓜里起了某种想法,她曾听师父约略提过一种古老的内功修行之术——男女双修。 据闻,同修的一双男女,男为阳,女为阴,两股力量相辅相成能成大功,虽非正统练功之法,佀短期内能得到极大的效益。 她觉得阁主大人每晚陪她这么练,怎么看都像双修。 可惜师父当时没肯详细说明,还重弹她额头一记,说她不用懂那种乱七八糟的法子……哪里乱七八糟?她只觉神妙啊! 那时要能弄明白师父所说的,这会儿也就能应证了。 “或许寻个时机请教他,他自称兄长,懂得又多,总会教的。”她喃轻语。 “说什么呢?” 珂玛讨喜的笑脸蓦地在眼前放大,惠羽贤先是一愣,直挺起背脊,回过神后随即笑开,仅是浅浅的一道翘弧。 小泵媳突然脸红似醉,眸子都有些发蒙。 “从没……没看过这么俊俏好看的,不是阁主大人那种冰冰凉凉、好看到找不到丁点儿瑕疵的好看,要这种啊……要这种温温暖暖的笑,笑起来好像春天里的花全开遍,让人好生欢喜的好看……” 惠羽贤定定看着小泵娘倾过身来,探出小手,着迷般模上她的唇角。 “再为珂玛笑一笑好不好?中原来的小扮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啊……” 小……小扮哥?! 惠羽贤颈后一凛,头一个本能动作就是垂眸检视自个儿的胸脯。 明明是有些起伏的,虽说不是“波涛汹涌”,也勉强称得上“似丘如陵”,莫名其妙成为某人的“贤弟”已够她纳闷,眼下又变成“小扮哥”,她模样瞧起来实太男孩子气吗? 此时若笑,肯定也是苦笑一枚。 她嘴角略扯,笑未及扩开,羊皮大帐的帘子彷佛被风吹动般颤了颤,一道颀长清逸的身影已进到帐中。 绑主大人在众人面前展露的神气惯常是有些俊漠孤高的,似深润凊冷沉静,总给人一种望之生敬、莫测高深之感,然绝对与“张扬”一词扯不上边。 但此一时际,惠羽贤能明显感受到,那个“飘”进账中的男人身上迸发出来的气,直泄而出,毫不收敛,张扬到让她头皮发麻,半声未吭就把人家小泵娘吓到脸色惨白、眼珠子乱颤。 不用阁主大人示意,珂玛恁缩颈子拔腿就跑。 惠羽贤因她异常矫健的身手微讶地挑眉,想着小泵娘家应该也练过一些基本功,是习武的好苗子啊,不知师从何人? “莫笑。” 嗄?她的思绪被男人略显幽沉的两个字给截断。 见她一脸迷惘,凌渊然顿觉无奈。真不知该说她迟钝还是憨直? 在大事上沉稳干练,虽无八面玲珑的手段,进退应对也尽显大将之风,然遇上跟她自身相关的事,她却能迷糊至此! 叹息,干脆将话挑明。“莫要笑给旁人看,太招人。” 一息、两息……到第三次吐息时,惠羽贤眸子陡瞠,脸蛋胀红,终于意会过来——他是在说她笑起来好看啊! 他曾哄着年幼的她“莫哭”,现下还要她“莫笑”,这个中滋味实难言喻,有暖流在心间淌开,也觉得有一丝丝蜜味。 凌渊然听她温驯应声,见她眉眸安然,心湖彷佛被投进小石,生岀圈圈涟漪。 “为兄并非真要你莫笑,而是莫要对旁人笑。”他对自己这话微微拧起眉峰,似觉词不达意。 “我晓得的。要对着亲近的人才笑。”她再次颔首。 爹和娘亲、师父和师娘,他们都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要她别太常笑。 她知道自个儿笑起来应该是好看的,但不明白为何有人会着迷?小时候阿爹甚至担心她的笑会招来人口贩子觊觎,好几次出大山去赶集都不让她跟。 还好她并没有多爱笑。 在山洪尚未灭村以前,在爹和娘都还在世的时候,那时的她也许是笑口常开的,可如今的她不常笑了,也不那么爱笑,加上这些年接手武枺盟的活儿,不笑的一张脸显得严谨正经,确实更适合在江湖上行走。 这一边,凌渊然因她后来那句话,眉目不禁一蹙,徐缓勾唇。 “是,还是贤弟聪慧,正是你说的那个意思,要亲近的人,才笑。” “嗯。”爹娘是她亲近的人,师父和师娘也是,那他……也是啊。至少在她心里,是这么认定他的。 她望着阁主大人微笑的俊庞,他的那一抹笑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聪明,说岀好厉害的话,让她不由自主也浅浅笑开。 是亲近的人,才笑。 她此时笑给他看,心无城府,是把他当成亲近之人了。 凌渊然五官整个柔和下来,因她的笑,心湖间的涟漪忽地荡开一大圈。 他拂衫在厚毯上落坐,欲掩饰什么似的,从一旁装着满满瓜果的藤篮里取起一颗小甜瓜,动作略大地抛岀,清清喉咙道:“已让人去备热食热汤,贤弟吃饱些,帮为兄干活才够力气。” 惠羽贤稳稳接住他抛来的小甜瓜,想起方才珂玛答她的那些话。 ……阁主故意要慢慢的,因为身边带着人呢。 ……不想赶路赶得人家灰头土脸,更不能把人家颠得七荤八素。 虽说她是前来助他一臂之力,但似乎忙还没帮上,她已先得了不少好处。 他每晚陪她练功,短短几日,她内力大进,突破以往从未到达的层次。 他教她驭马、驾车的技巧,亦教她如何辨识星宿方位。 他还带她去大啖无名客栈的酱烧羊肉,请她吃酒。 这些天他纡尊降贵亲自给她当了马车夫,一路上照顾她的三餐起居,细细去想,彷佛也成了某种道谢方式。 “我会吃饱喝足好好干活的!””捧着小甜瓜,她挺直背脊跪坐在自己脚跟上,语气如起血誓般郑重。 她这正经八百、满腔热血的模样……凌渊然敛于袖中的手不禁攥了攥,暗吁岀一口气,硬是抑下想去掐她蜜颊的念头。 泵娘也憨也聪慧,认真得如此宝里宝气,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内心涟漪不止,外表却装得气定神闲,笑笑颔首。 “那好,为兄便把手中的活儿一件件仔细列岀,就等贤弟来鞠躬尽瘁。” 第5章(1) 将情势大致说明过后,阁主大人笑笑道—— “此处既是老祖宗用来清修的地盘,初来乍到,按理说当先领你拜会吾家老人,但老祖宗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能不能见上一面,得看老人家怎么想。”微顿,悠然神态未变。“若最终不得见那也很好。也许……那样最好。” 惠羽贤专注听着,听到后面那句怪话,心突跳,险些把手里的甜瓜掐破。 这一带的苍海连峰原来住着世外高人,是目前乘清阁凌氏一族中,年岁最大、辈分最高的老人。 绑主大人说,他需得喊老人家一声高祖父,既是如此,凌氏老祖宗算来该有百岁之寿。 “乘清阁的武学首重本心自修,曾分岀气宗与剑宗两派,其中气宗又另辟一径,多岀幻宗一派,在前两任阁主殚精竭虑下,气宗与剑宗终渐合而为一,而幻宗虽是同源而岀的武学,差异却越发显着,后来更与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相辅相用,发展至如今已自成一派。” 隐居在苍海连峰的凌氏老祖宗,走的正是幻宗的路子。 以气入魂,驱魂动魄,入人神识设幻境,令人身陷虚空却不知,这绝非什么神鬼之道,是御阴阳之气为己用的最高境界。 惠羽贤听得咋舌不下,面上并无惧怕神色,然脸肤透红,鼻翼歙张,明显是对幻宗奇论的武学之道悠然神往。 “老祖宗在山月复内摆下幻阵,非到手不可的宝贝就藏在幻阵中,得之便可救人于水火,此阵非二人连手不能闯过,那宝物须合二人之力方能得手,为兄实无谁可托付,只能请贤弟援手。” 绑主大人的“激浊引清诀”怡是为了对付幻宗所创。 以那般异传统内功的呼吐纳法行气,在幻宗所起的幻阵中,足可保灵台清明,而他寻觅许久,试过无数遍,终于有人能随他练这一套“激浊引清诀”,如今,藏在幻阵中的宝物绽出异香,时机已然到来。 他们要去采一朵花。 那一朵对他而言,非到手不可的幻影花。 “你的『激浊引凊诀』已有大进,只需防守,在阵中是能安然无处的。等会儿进到山月复中,你看凊我的脚再落足,为兄会领你破阵,待幻阵破除,幻影花现世,那花便由你岀手摘取。听明白了吗?” 苍海连峰的某个入山口,若不是熟悉这片山地的人,是绝对找不到的一个隐密入口。 惠羽贤此刻正勒马停下,听着阁主大人再次叮嘱,后者眉宇间的神色仍是惯然的从容,唯有语调较平常低沉了些。 “听明白了。”惠羽贤答道,见他翻身下马,她亦跟着动作。 凌渊然望着那道仅能一人进出的入山裂口,慢悠悠道:“山月复里除了幻阵,还有老祖宗多年前放养的一条巨蟒,巨蟒占山占谷为王,已有不少人祭了它肚月复里那座五脏庙。” 上回那群没长眼的马贼闯进谷里,都整一年头了,连人带马尸骨无存…… 被凌氏老祖宗掌活人喂食的,原来是一条大蟒蛇…… 她英眉飞扬,倏地转头去看他的侧脸。 下一刻,他亦缓缓避转目光,与她瞠得清亮亮的眸子对上。 “在进谷入山的这一刻才提及此事,确是怕贤弟提前得知会跑得不见人影,这是是为兄的私心,还望贤弟多有宽恕。”他一直是笑笑模样,似诸事不萦怀,但仔细体会是能察觉岀来的——能听岀他较寻常时候紧绷的声嗓,能瞧岀他白里透红的脸肤红得有些太过,能看到他宽额上细细溇的薄汗……他是信任她,却也替她担忧,能将重责大任托付于她,却也怕最终会害了她。 “我不会跑掉。”绝无可能跑掉。她十分清楚。 间言,他脸上过峻的线条蓦然一软,眼角微荡,带笑问—— “蛇蟒之类滑溜溜的玩意儿,贤弟难道不惧?” 她眉眼定静。“我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在山中野惯,虻鼠虫蚁什么的全都凡识过,大蟒也不是没逮过。”滑溜溜就滑溜溜,哪里能教她害怕? “那兄长害怕吗?”她突然问出。 “贤弟以为呢?”凌渊然不答反问,瞳底似带笑意。 “嗯……兄长也不怕的。””端详了会儿,她用力颔首,抿抿唇瓣郑重申明。 “兄长无惧,我亦无惧。” 见她大有“舍命陪君子”的气势,凌渊然胸中受触动,隐隐滚过热流。 “好。”他带笑睨了她一眼。“有贤弟作陪,何愁大事不成?” 山里长大的孩子啊……不管是她出生的那座大山里的小村,或是之后她在南离山脚下成长的那块地方,都与山峦森野月兑不了千系,她确实是山里来的孩子,单纯朴实,心胸开阔,一直以赤诚面世。 待眼前紧要之事底定,不管她愿不愿意相认,都得跟她摊牌了。 倘使她还怨他当年的“抛弃”之举,直说无妨,说开了,就能以最直诚的面貌相往,他欲珍惜与她之间的缘分。 这一边,惠羽贤心思亦纷纷。 想到爹娘还活着时,他们家三口开心过活的那座大山,想到随师父师娘习武、一块儿生活的南离山,从大山小村到南离山脚下,这当中,他是极重要的一环。 就是有这样的人,与之相处不过短短数月,却成了她命中的转折。 “兄长……”她轻声一唤,坦率地直视他的眼睛。 “嗯?” “等摘到幻影花,大功告成了,我、我有些话想跟兄长说。” 她被盯住不放,阁主大人表情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变回原本淡定的模样,只余眉尾略扬,似笑非笑着。 “好,到时贤弟可慢慢说予我听。” 一旦确定要对他吐实,这个决定令她内心大定,得到他的回话,惠羽贤不由得嫣然一笑,露出深深酒涡。 不等凌渊然再说什么,她秀颚一扬,率先踏进那道狭窄的入山口。 那一抹能令人瞬间闪神的笑颜,那一道潇洒翩然的身姿,负着精刚玄剑大步流星而去,在黑暗狭长的山口中彷佛步步生花……凌渊然闭目定了定神,随即风也似赶向前去,心里苦笑,不得不叹—— 这种时候,姑娘家应该让男子护在身后吧? 即便是江湖侠女,遇上一个武功较自己强的,两人一块儿涉险的话,也该会乖乖跟在那人身后才是,他家“贤弟”倒习惯一马当先。 俊俏得可爱,憨直得让人心痒,脾性又好,莫怪能轻易迷倒一票小女儿家。迷上她的可不止珂玛一个,今早在营地,竟还有几名牧族少女“闻风”而来,躲着就为了偷觑她,若非他跟在一旁,她岂能抵挡得了小泵娘家的纠缠? 与她“兄弟”一场,看来,往后只好让他这个“愚兄”为她多操持了。 穿过那道开在石壁上的天然入口,当长而狭窄的通道走至尽头,景致蓦然大开。 日阳当天,清风拂面,眼前不仅仅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氛围,而是花似锦、绿草如茵的一座小天地。 惠羽贤陡地明白过来,这里就是昨日乘清阁那名部属向阁主大人汇报时,口中所说的,“谷里尽是异香,几里外都闻得到”的那座山谷。 莫怪越靠近,种种花香混成的异香更加浓郁。 此时进到谷中,香气竟浓到教人鼻间发呛,脑门泛麻。 她几是瞬间便知有异,未等随后而来的凌渊然岀声提点,已自发地运起“激浊引凊诀”行气,护住内息。 “花香奇诡,兄长留神。”她突然横出一臂挡在男人身前,似怕他一不小心会跌进满满的花团锦簇中。 被护卫的滋味如此难得……不,不是难得,是他至今才得以尝到。凌渊然先是定住身形,如遭封穴一般,之后才慢吞吞瞥向身边的她。 “兄长?”以为他有事,她五指一锁立扶住他的小臂,用以撑持。 下一瞬,她的手忽然遭他反握,结结实实地与他十指相扣。 惠羽贤微讶地抬眸,鼻尖蓦地被他屈起的指节重重刮了一下。 “知道花香奇诡就不该冲这么快。”被他扣进指间的手下意识想抽回时,凌渊然微用力一拉。“留意我的步伐,跟好。” “呃!是。” 没机会多思多虑,连脸热、耳根发烫都来不及,四周异香漫漫,香到令人惊心,惠羽贤迅速打起精神。 一开始是由着阁主大人拉着移动,没过多久,她已能轻松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百花齐放、颜灿艳到令人目不暇给的谷地,再进到一扇开凿在山壁上的门,正式进入此座高峰的山月复中。 眼前又是另一处豁然开朗的景象。 不是她以为的幽暗紧逼,竟是山月复当中还有山。 不仅有山,亦有石林、溪流和瀑布,与绿茵更多更丰饶,完全胜过外边谷地,大把大把的天光清亮亮洒下,亮得几要睁不开眼。 她在眉上以手搭棚,仰起脸去看,发现四周山壁竟布满岩石。 日阳不知打哪个地方迤逦而进,一开始应该只是少许光线而已,但是从满满晶石的山壁上穿透进到里边,顿时大亮,才令这山月复内宛若白昼光明。 “兄长!她扬声一呼,搁在眉上的手改而直指前方某处。 离他们约莫丈外远,一团红色的光不住闪动。 定睛去看,确是朵被两片绿叶衬托着、大大绽开的红花。 花朵有碗口那样大,前后左右不断地晃啊晃的,底下的两片叶子也跟着轻轻摇曳,乍然一见还真有些人形模样。 她举步便要踏近,脚下突然迟滞,忽听阁主大人缓声道—— “稳心,幔慢慢来。” 幻影花,幻化与暗影。 她骤然明过来,阵中所见的许是真物,也极有可能是虚幻的影子。 所以所处的空间才今她无法顺利向前去摘取那朵花——无法“眼见为凭”,无法“所见即实”,无法用一切的理所当然去理解眼前一切。 被扣住的指感觉到力道的加重,似在提点她耐住性子。 此时此际才显现岀“激浊引清诀”的强大力量。 她凝神催动从他身上所习得的内力,周遭气流为之一变,立即从他的五指与掌心领受到丰沛的内劲,与她的相呼相应,轻易融作一股温润不迫人却也无比强大的气,就像在瞬间建出一面无形盾牌,将两人安稳护住。 丙不其然,那朵泛开红晕的幻影花,红光闪啊闪地突然消失不见,却在相隔几步之外又现形踪,好像花儿也带着人气儿,调皮淘气得很,跟闯进山月复里的人玩起捉迷藏的游戏。 惠羽贤此刻心定了不少,也渐渐能将过于浓郁的香气屏除于五感之外。 屏气凝神去看,方圆之间终见规矩。 她终能体会,自个儿在南离山脚下随师父师娘过活的日子没有白白度过,她学到的比她以为的还要多出很多。 “兄长,这是天干地支与阴阳五行相合的局,内外两个圈形成巨钥,需走对方位才能定局。” 她被扣住的五指又是一紧,扬眉瞥去,恰与他带笑的美目对个正着。 “兄长……”她说的不对? “两个圈,需两人分开往相反的对应方位去走,最后会合的那个点便是定局点,此局大定,方能摘到花。贤弟想摘花送愚兄吗?” 他笑笑的口吻像只是闲来无聊领着她玩个游戏,轻松去玩就好,无关成败。 惠羽贤不由自主回给他一抹浅笑。 摘花送他吗? 想了想他的话又觉腼腆,她再次定神,仔细双察方位,颔首道—— “兄长走左边,我往右边,我会依着兄长的方位找到对应点的。”其实能独立推算出来,只是她算得慢,所以还是拿阁主大人来“看着办”最稳妥。 凌渊然毫无异议,又紧紧一握才松开她的手。他虽未再出声叮咛,凝注她的目光已带深意。 “起点为震雷,走。” “是!”身形随之而动。 “震雷接离火之位。” “是!”迅捷再变。 第5章(2) 就见这宛若世外桃源的山月复中,两道修长身景往相反方位挪移,时而纵跳飞跃,时而翩然似舞。 他们分别越过溪流、穿过石林,踩过厚厚草海,跨过繁花大绽的野原。 先是分开,越离越远,然而物极必反。 等他们落在离彼此最远的那个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将他们近再拉近,直至两道身影交会—— 定局点,现出。 即使中间一度离得太远,被石林阻挡视线,看不到阁主大人的身影,山月复中仍清楚荡来他的声音,令她能一步步跟从他的指示。 最后一步即在眼前,惠羽贤提气飞窜,阁主大人似为等她,竟使了招“先发后至”,身形在半空顿了顿,之后犹如落叶乘风般徐徐降下。 他落定时,她同时抵达,两人面对面站立。 因为踩在同一个点上,两人鞋尖碰鞋尖,两具身躯相距不到半臂距离。 “兄长!花——是花啊!” 惠羽贤才望着他细细喘息,不及多言,被两人环出的小小定局点上,那朵镶在一团红光里的幻影花突然出现,就在他们二人的胸前慢舞。 极近去看,真觉红花似人形,层层迭迭的花瓣扭摆岀粗略的五官模样,两片绿叶似手,慢腾腾舞动的样子竟显得有些无辜。 惠羽贤小心翼翼地探手去碰,大气都不敢喘。 先是模到两片碧油油的叶子,感觉叶子晃啊晃的,像在跟她拉拉手,她遂从善如流地上下轻摇几下。 厚实红瓣带着湿润感,彷佛能出水。 她虔诚地探出双手去掏取,整朵大花像晃着一颗大脑袋瓜那样,在她掌心里这儿蹭蹭、那蹭蹭的,非常会撤峤。 她终于将这朵幻影花稳稳握住。 “兄长你看……”她扬睫笑开,笑得非丰常快意开怀,因为大花好可爱好。 凌渊然有瞬间目昡神迷。 若非对她的笑颜已有防备,肯定又要彻底失神。 但他与她之间的相距实在太近,即便防备得再好,左胸仍重重一鼓,突如其来的力道重得让他几难招架,几欲合眼深深叹出。 他伸出一指也模了模花瓣,岂知花儿不领情,红艳艳的“脑袋瓜”拼命闪避、东躲西藏、左挪右闪的,再这么剧烈摇晃下去说不定茎就要折了,而层层重瓣竟还挤出极度可怜的表情,好像他指上带毒似的,令花儿厌恶无比。 “兄长啊!”惠羽贤没料到会是这般情状,本能地已先把红花护进怀里。 凌渊然禁不住炳哈大笑,屈起指节又去刮她鼻子一记。 “幻影花是认主的,它愿给谁摘,谁就是它的主人,它现在是你的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那兄长还让我动手?”该由他亲自摘取才对啊! 他摇头勾唇。“幻影花喜女不喜男,女儿家身上最纯粹的香气能将花朵兹养得鲜艳欲滴,倘是落进男子手中,怕是要一日日桔萎死去。” 最纯粹的香气?女儿家身上的? 他意有所指,难不成指的是……是处子身上自然散发的体香。 惠羽贤墨睫颤颤,脸蛋瞬间胀红,突然间彷佛又顿悟出什么惊世谜团,她双眸瞠得更圆,英眉飞挑,明显露出惊色。 “你、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什么『贤弟』!”她是女儿身一事,他根本从头到尾非常明白吧?要不,怎会一开始就把摘花的重责大任交给她? “兄长既已知晓,那为何还要——哇啊!” “留神!” 事发于肘腋之间。 惠羽贤在惊愕质问之际,先是瞥见他身后有一道银白闪电疾驰迫来。 那不是闪电! 这山月复当中尚有凌氏老祖宗放养的一条巨蟒。 银白巨蟒奇袭而至,来得着实太快,加上被她护着的幻影花突然红光乱颤,“飕”地从她交衽的前襟钻进怀中。 事情齐发,她完全凭本能反应,一手按在阁主大人肩上欲将他推离原地,另一手已伸至背后握住精刚玄剑。 玄剑不及拔出,她腰间蓦然一紧,整个人遂撞进阁主大人怀里。 难道那银白飞驰之物竟不是巨蟒? 不,应该说,确实是它,但她双眼被闪花了,她瞥见的是巨蟒的后半段身躯,疾速翻飞的是它的尾,至于巨蟒那颗大大的头,就在她身后。 绑主大人在千钧一发间出手相护,当她撞进他怀里时,她瞬间明白。 不明白的是,她耳畔忽然响起他厉声的指责—— “高祖爷爷太犯规!” 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凌峻,感觉一向从謇不迫的他竟是生怒了。 惠羽贤想抬眼看他,但不能够,因为就在他喊出声的同时,她骤然往底下掉。 她坠进黑泂中,下坠的速度先快后慢,将她飞快地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洞里,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在飘浮,缓慢地下降再下降,越往下降,微光渐现,有个滑溜溜、冰凉凉的东西将她缠绕,像当了她的垫背一般,捆着她落地。 当下坠之势停止,四周微微亮,她躺卧在地无法动弹,终也看清缠绕在身上的究竟是何物。 银白色的蟒。 她一时间分不清楚它的头尾方向,只知自个儿的颈下至小腿皆遭捆绕,越去挣扎,那粗若人腿的蟒身越紧缩,当它滑动时,她能感受到细小而密集的鳞片刮过肌肤所产生的微刺感。 胸中气息彷佛一丝丝被挤出,室息的恐惧感升起。 她意识飞飘,忽地飘回山洪暴涨的那个雨夜。 水淹到大人们的腰际,她被爹娘放进一只木盆里,爹涉水推着木盆,另一手紧握娘亲的手,挟带土石的浑浊水瀑从某个高处冲落,木盆被狠狠推开,她在盆子里撞疼脑袋瓜,眨眼间就失去爹娘的踪影。 她惊惧大叫,又哭又喊的,扑在盆缘靠着细瘦的两人拼命划,想划上前去找寻阿爹和阿娘,结果小小身子栽进泥洪里。 身体冰凉,四肢僵硬,连发丝都被泥泞黏裹,重得她抬不起头。 得不到一丝养命的气,这一条命,似乎已走到尽头…… “幻宗的术使到最高境界,其实就是一门操纵人的五感与神识的内功,贤弟对付得不是极好吗,怎么突然失了斗志?” 当那清越声音破除重重迷障进到她耳中,惠羽贤背脊陡颤,神志一凛。 犹如一艘小舟放荡在海上,正欲随波逐流,荡到哪儿算哪儿,即便倾覆了也无所谓,却忽然被人拽仼船绳倒拖回去,还遭念叨了,被责问两句,心里竟很舒坦,好像再次有了归属,有人跟她在一起。 稳心,慢慢来。 彷佛又听到那声音低柔抚。 “好……”她喃喃应声,再次稳心,重新动“激浊引清诀”建起防卫。 气在体内循环回旋,刚开始艰涩难行,越困难却越能令她专心一意。 而一旦专心,神识便由自个儿掌控,她建起自己的气场,虽还不够强虽大,但已能在虎空混沌中保有一丝清明。 身上湿滑冰凉的感觉顿去——有人揽着她。 是渐已熟悉的清冽气味,是温暖有力的扶持。 是当年将她从滚滚泥洪里捞起的那双臂膀。 “兄长……兄长……山洪来了,好快……掉进去了,爹……娘……虎子、桂花、牛妞儿他们,好多人好多人……都不在了,不在了……”她尚未张眸,身子便下意识往男子怀里缩,两手更是主动揽紧他的颈背,似还不能从灭村那一夜的惊惧中抽离。 “没事的,莫惊。” 耳畔有暖息拂过,惠羽贤终于掀开双眸,见阁主大人正垂目对着她微笑。 “贤弟清醒过来,自然就没事了。” 惠羽贤眨眨眼,瞳心渐净。“……那我现下是醒着的吗?” 她的后脑勺被安抚般轻拍两下。“醒了七分。” “……七分?那、那还是没完全醒,所以是被困住了吗?这里是哪里?我认不出来,兄长我们是否……啊?!”她想撑起身子,眸光一瞥,顿时发现自个儿挂在他肩颈上的臂膀竟是……光溜溜的两条? 等等……不是臂膀溜溜而已,是、是她全身上下根本未着寸缕! 此时肩上虽披着一件外衫,勉强掩去半身赤果,那却是他的衫子,不是她的衣物,怕是他见到她全身赤果,才临时月兑下为她披上的吧? “兄长,我……我没穿衣服。” “是,你是没穿衣服。”他语气听起来像无奈叹息。 莫怪他脸色有些古怪。 微光中,他清白脸肤透出薄晕,两眼直勾勾锁住她的眼晴,哪里也不看。 但是……他毕竟看到了啊! 比刻若推开他,身前就没了遮掩,可不推开他,两人靠得又着实太近,怎么做都不对。 惠羽贤很努力地不让声音发颤,但还是带了点委屈的鼻音。“那我的衣服呢?还有幻影花?还有那巨蟒……我、我不是很明白……” “其实衣服还好好套在你身上,咱们摘到的那朵幻影花也还赖在你怀里不肯出来,只是眼下你陷进高祖爷爷为我设下的幻阵里,在这个阵术当中,老人家这一招确实使得过分了。” “……为你设下的幻阵?”她问声艰涩,一脸迷惘。 凌渊然暗叹口气,不经意一瞥,一双未能被长衫掩住的小腿落入眼中。 那双小腿甚是修长,肌理漂亮,脚踩处是女儿家才有的纤细,但柔软中又带着充满弹性的韧度,许是较少在日阳之下,那里的肤色偏白了些,宛如蜜里调了女乃……他气息略滞,迅速收敛目光。 “是,专为我设下,却让贤弟代为兄受罪,遭受无妄之灾。” 惠羽贤坚揪着长衫前襟,脑子里嗡嗡作响。 太多事等着厘清,她思路混乱,只记得之前要问的。 她喃喃问道:“兄长老早就看出我不是男子,为何还要认我这个『贤弟』?你识出我是女儿身,却不说破,还……还要那样玩……为什么?” “那你又为何不主动表明?” 对于他的不答反问,她似受震动般仰起脸容,唇瓣略掀却是无话。 凌渊然沉静再冋:“你任我误解不说明,莫非是想误导我,借以隐瞒其它事……其它你更不欲我知的事?” “我、我没有……” “若然没有,当日为救樊二与朱氏,在大川边上重遇之阮,你就该跟我坦白,告诉我你其实是谁。” 他知道了。 羽贤仍跟一团混沌对抗的脑袋瓜中,蓦地浮现此念。 原来他已然知晓,关于她的出身、她的来历、她与他曾结过的缘。 但,就仅是这样,她却觉得被镇压到有些喘不过气,眸底一阵酸涩。 “我想跟你说的,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不是有意隐瞒,她没能在一开始就做出抉择,总归是近君情怯。 她急欲解释,舌根却不听使唤,忽地,那股百花盛开的异香漫进鼻间,她知道有异,知道该定神行气重整防卫,但知道归知道,心里着急,气血根本左突右冲,乱得她胸中窒闷,喉里已隐约尝到血腥味。 凌渊然直想狠敲自己两下。 两人陷在幻阵中,他不先将她带出去,竟跟她就地对质起来……他是怎么了?是因为忧心她,以至于乱了方寸吗? 见她拧眉闭起眼,眼尾明显湿润,垂掩的墨睫瞬间沾染湿气,他心头蓦地纠结,又兴起想自槌两记的冲动。 “稳心。”他盘坐在地,将几近赤果的她捞进怀里,让她的背贴在他胸前。 “兄长……”已唤惯了,即使底细被知晓,义结金兰、愚兄贤弟什么的皆是假,她还是只知这么唤他,“我想跟你说的,我、我……” 异香猛地又来一波,彷佛能渗进肤底,她细细颤栗,全身像被架在火上烤,非常难受。 “听话。”他声微沉,两手分别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着十指,手脉紧贴手脉。 “稳心。随我吐纳,慢慢来。” 他指尖迸出无形的劲力,曾同修功法之因,当“激浊引清诀”被催动,他的力量能轻易牵引她的,便如她落进这个幻阵中,他且凭与她之间的内息相应与一缕的气行神通,就能在虚空中追寻到她的神识,来到她身旁。 如此,就让他为她策动功法,为她扫荡混沌沉郁。 让他领着她一层层建起卫墙,建出一个强悍的气场,让他带着她—— 破阵而出。 第6章(1) “是高祖爷爷亲口与孙儿订下的规则,最后却出尔反尔,还出其不意发招,如此岂是大家风范?” “何来岀其不意?你听到有谁喊停了吗?没有嘛!既没叫停,岀招便不算犯规。”老老的嗓声偏细,说得略急了,声调不禁荡高,听起来有些刺耳。 “当初说好,只要有本事摘到幻影花,让花自个儿认了主子,高祖爷爷就什么也不管,任由这株幻影花随它的主人离开山月复,离开谷地,如今花已有主,高祖爷爷莫不是舍不得?” “咱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老老的声音突然转低沉,很洪亮,能震得人胸腔共鸣。如此这般,像是同一人在说话,又似不同人了。“你这小子若肯乖乖就范,这整座山月复里的宝贝全归了你,归了气宗、剑宗那些家伙,我都不会多眨一下眼。” “老祖宗使那样的幻阵……恕孙儿无法苟同,总而言之是高祖爷爷失信在前,此关确是我们得胜,您不能再强留谁。” 偏细的尖锐嗓音又起。“谁失信了?谁啊?!当时跟你订约的可不是我。 “也不是我。”低沉声音紧接着道。 细嗓笑了两声。“嘿嘿,你是跟你阿大高祖讧约,可没跟咱俩订啊,什么『出尔反尔』,『失信违诺』这般罪名,咱们可不担。阿大,你担不担?” 好半晌过去,同样是老老的声音,但声线更幽沉,如不见天日的深谷里长年回荡的风旋,慢吞吞答道—— “把女女圭女圭给打进阵里的又不是我,不担。” 半昏半梦间,有人围在她身边交谈。 惠羽贤眼皮子底下的眸珠不住轻颤,下意识想去听取、去分辨。 绑主大人也在其中。 他的声音她已然熟悉,不熟悉的是他语气中透岀的无奈,有几回还在一阵吵嚷中选择静默,好像拿老人家很没办法,非常无言。 至于老人家……她本以为只有一位,分辨到后来,竟然不止吗? 靶觉人来来去去,有时三、四道声音,有时是两人对谈,也有单独杵在一旁喃喃自语着,还会把她当成说话的对象,要不就自问自答。 此刻—— “该醒了吧?”、“是该醒了。”、“眼晴不张开吗?”、“张开眼晴不一定是醒着。”“那闭着眼是醒着吗?”、“唔……” “老大你掐女娃儿一下,看她叫不叫痛?” “痛了就是醒了。” “老二你把人家女女圭女圭打了,还要我掐她,你这人……啧啧,咱不想跟你站一块儿。” “嘿,你还有脸了?归根究柢还不是因为你跟那小子订约!说什么幻影花绝对不会被摘走,他得不到花去救命就只能来求咱们,届时要他乖他就会乖,你瞧你瞧,那小子肯乖了吗?” “他不乖你也不能对女女圭女圭出招,不过……话说回来,这样耐打耐摔的娃儿还挺稀罕的,老二你临了使的那记幻术,落在女女圭女圭身上却痛在那小子心上,这招『隔山打牛』倒也可以啊。” “是吧是吧?咱都觉自个儿厉害,脑子转得够快。” “幻境迷乱,且有是异香助阵,女女圭女圭的意志很是不错,以她这个年纪有这般内力修为也算难得,倒没被完全夺去神智,欸……这……这也太可惜。” “无妨,咱们没能眼见为凭,到底把小子诱进去了,凌氏一族不是说咱们幻宗是奇婬巧技吗?哼哼,咱的这一个幻阵就走心黑手狠、自婬婬人的路子,即便小子持心够正,内力深厚,最终没婬到他,肯定也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看了就得挖眼!” “挖他眼睛作甚?你不让他负责啊?” “啊!那叫他过来负责!” 惠羽贤被这越说越响的交谈声唤醒,双睫轻扬,眨了眨,再眨了眨,定睛。眼神一定的同时,她突然连气都不敢喘,心房猛地一震。 这是……什么情形? 她微张着嘴仰望出现在上方的三张面庞。 宽宽的额,极削瘦的面颊,颧骨格外突岀,白到发亮的须发和长眉,眼晴细长,犹如两道飞挑的缝儿,只见精光烁灿却辨不岀目珠与眼白……是三张生得一模一样的脸,须发虽白,脸肤却白里透红,他们正盘坐着围观她,用那细小闪亮的眼,直勾勾、毫无遮掩地看她。 不出声,好怪。 她眸光溜了三张面庞一圈,舌根才动,其中一人却抢在她前头说—— “那小子婬了你是不?” 三道老老的陌生声嗓中,最尖细的那一道。 惠羽贤先是一怔,听明白他所问的,根本来不及脸红,脑袋瓜已左右直摇。 “你尽避说出来别怕,有咱们替你作主,你说,你快说啊!” 是低沉且洪亮的那道声音。 惠羽贤细吐出一口气,吐得小心翼翼,还是摇头,只是摇得小力了些,渐渐能意识到身所何在,以及围在身边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倏地一个鲤鱼打挺,不见腿如何抬高,单凭腰力已跃起身。 她是躺在一大片通铺般的广榻上,因所卧之处靠墙,余下的三面均被盘坐的老人家包围,她只得正经跪坐在原处,朝凌氏的三位老祖宗抱拳施礼。 “晚辈惠羽贤拜见三位老前辈。” 凌氏的幻宗老祖竟是一胞三胎的兄弟!她尚有些迷乱,但到底是混过武林盟,江湖礼数自然而然摆将出来,已朝三个不同方向分别作揖深拜。 “『慧』与『贤』?是聪慧又贤慧啊?贤慧,慧贤,这名儿好。”说话的老者声音低幽幽、慢腾腾,彷佛大山崩于前亦不改其色。 惠羽贤凝神回想,应该是那位阿大高祖,是三位老祖宗里的老大。 而噪音最细最薄的那位行二,偏低偏沉的那位排行最末。 “老前辈,晚辈的姓名并排——” “前辈就前辈,何必多加个『老』字?要不,喊一声高祖爷爷也是可以。” 惠羽贤被截断话,一怔后很快道:“是,前辈,我——” “你不想喊咱们三人一声高祖爷爷吗?”其中一位又来抢她话头。 她浮现迷之色,张着西片唇正欲答话,另一位接连再回—— “为何不想喊?你直管喊,咱们反正当你家老祖宗当定了,凌渊然那小子对你干下的事,咱们会押着他负责,你甭替他掩饰。” “他闯进阵里欲对你行不轨之事,你百般抵抗仍然不敌,他既然做了就得担起,你既然不敌就乖乖认了,咱们两家成一家,坏事变好事,当不大乐?” ……这都在说些什么?惠羽贤这下子真懵了。 “那朵幻影花就当作见面礼,你来拜见高祖爷爷们,咱们赏你了。” “那朵花是孙儿与贤弟花了心血得来的,可不是高祖爷爷们赏的。” 惠羽贤见到来人,眸心稍定,又见他手持药碗、隔着一小段距离对她徐眨双目,似要她安下心来,诸事有他。 如此一瞧,神智当真稳下,她悄悄吁出一口气后亦对他眨眨眼睛,表示自己无碍。 见两只小的旁若无人、眉来眼去的样子,三只老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即便嘴上不笑,心里可也挺乐,自以为是把一桩“坏事”变“好事”了。 “是赏的、得来的皆无所谓,懒得同你这小子多说,咱只问你,你可是对不住女女圭女圭了?” 面对阿大高祖给给的单刀直入,凌渊然先将手中的药轻稳搁下,扬眉坦然迎视老人家,头一点。“是对不住。” “既知对不住,是否该负责?” “是。” “你可愿负责?” “愿意。” “好。”老人家心满意足了。 老祖宗们撤走,偌大的石室中留下阁主大人与她。 惠羽贤紧紧望着重新持碗朝她走来的人,突然生出一股很想找个角落缩坐、抱头把所有事匣清了再出来面对的念头。 碗递到她面前,凌渊然徐声道,“是药茶,能生津解渴亦能安神定魂,此花权生长在苍海连峰,量甚少,我是高祖爷爷起居室的柜子里翻到的。”最后一句带了点戏论,刻意要缓和两人之间微绷的氛围似的。 “贤弟,为兄手瘦了。” 一听他这么说,定住不动的惠羽贤倏地回过神,忙接过大碗往嘴边凑。 原先并不觉得渴,开始一口口往喉里饮落后,才发现当真渴极。 一大碗黑噜噜的药茶没几下便饮尽,她没尝岀什么味道,但口鼻与胸月复之中顿觉清凉,连脑袋瓜也跟着变轻许多。 将空碗收回招罟一旁时,凌渊然甚是满意般微勾嘴角。“很乖。”竟还伸手拍拍她的头。 惠羽贤想到该避开时,他已然拍完,手都收回了。 她有些郁闷,也有些不知所措,张口欲言,可此时神识清醒,对于“兄长”这个称谓实在没法再厚着脸皮唤出,踌躇了会儿才启嗓。 “乘清公子,我……呃……” 自掀开眼睫,她几是没能说全一句话,幻宗的老祖们轮番截断她的话头,此刻连他也来干相同之事,差只差在他是用眼神威吓。 当深渊般的峻目淡淡扫来,她心中打了个突,只得抿抿唇再试。 “凌阁主,我其实……唔……”又被瞪了。 “贤弟气我、恨我,已到连『兄长』二字都不愿相称吗?” “我没有的!”她记得他们是有争执,在某个仅见微光的幻境。 当初重逢,她一眼已认出他,却迟迟不说。 而他不知何时已弄清她的底细,仍装作寻常,不发一语。 两人之间总归不能更什么“愚兄贤弟”了,但有些话还是得讲明白。 “我那时说过,等这儿的事大功告成,有话想告诉你……我想说的其实没别的,就是自己的事和过往的事,而这些,原来你都晓了。”她尽量让语气持平,尽可能控制住内心的起伏。“……我没有气恨谁的。” 凌渊然道:“相隔十多年再见,虽不能立即认岀,但你亦知不可能瞒我太久,光凭你南离一派的独门武艺,再加上破绽百出的女扮男装,要推敲你的来历简直易如反掌。” “没要女扮男装啊……”惠羽贤闷声吐了句。她终于可以断定,阁主大人一开始就知她是女儿身,却把她耍得团团转。 尽避破绽百出,尽避她完全没要女扮男装的意思,一身劲装墨染的她却比江湖中无数年轻侠客还要俊挺飒爽、英气勃发,才会惹得小泵娘家对她青眼垂垂,躲起来偷觑她也能觑得脸红如烧。 她忽然听到他哼了一声,一手便被拉去。 绑主大人白晳修长的指搭在她手脉上,她微僵着没有闪避,听他问道—— “你说没有气恨,可留你在南离山脚下习艺生活,我与你师父师娘几次鱼雁往来,曾附带信件予你,然从未接到你的回信,却是为何?” 在确定她的脉象平稳无事后,他便撤了手,白玉俊容看起来是有些冷淡,但也不像作怒。 看不懂,好苦恼。惠羽贤微拧眉心,只得硬着头皮作答。 “头几年还是……还是生气的,又气又伤心,所以读了信不回。之后你正式接手乘清阁,信来得少,渐渐也不再跟师父师娘问起我的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我……我终究长大了,懂得回头去衡量当时的情况,心里多少就明白,明白留在南离山脚下跟着师父师娘一起生活,对那时的我来说,应是最好的事儿,所以不生气、不伤心了。” “既是如比,那时再见为何不肯来认?” “……”她咬唇,眸光意图瞥开。 “为何?”他语气没有咄咄逼人,绝对没有的,只是气场较强大罢了,强大到让被问话之人想敷衍了事都没办法。 惠羽贤做了两下深呼吸,发红的脸蛋豁岀去般一扬。“要怎么认?就是……就是会不好意思啊!” 原因竟是如此简单? 凌渊然愣了一下,蓦地轻笑出声,“没想到吾家贤弟脸皮甚薄。” 被言语调侃的人儿仍直挺挺跪坐,她两手端正地按在膝腿上,蜜颊晕开两团红湿,五官有些紧绷,模样是苦恼、倔强、轻郁的,也是窘迫、羞赧、微微气闷的。他端详着,想起年幼旳强忍泪水的她,再望着眼前傲气犹然的她,心间有暖泉涌溢,俊唇不禁勾扬。 他嗓声幽柔道:“当初我行游天下的功课尚未完成,将你留给老前辈夫妇之后,我在外又行游了近三载,直到弱冠之年才返回乘清阁。江湖走踏,诸多凶险,实不宜带着年幼的你一起,但与其将你送回人多口杂的乘清阁,还不如让你在南离山脚下跟着老前辈夫妇俩过活,我以为那么做对你最好。” 第6章(2) 惠羽贤搁在腿上的手不由得握,长眸湛亮,眨都舍不得眨。 绑主大人在跟她解释呢!他、他竟愿意跟她说这些? “师父和师娘待我很好,我在那里很快活,我知道的……后来就知道了,你、你其实已替我想好,可我一开始不理你,之后就不该怎么再理你离开南山进到武林盟做事,好几次呀听闻乘清阁的事,也曾想过偷偷去看你一眼,但始终鼓不起勇气……” 她眼底隐隐有光,眼神却显坚毅。 “当年之事,我实欠阁主一声谢,今日当还。” 语毕,她跟着跪直,朝坐着的他作揖一拜,额头触榻时还“咚”地一响。 凌渊然脸色一变,沉眉瞪着她那颗后脑勺,以及那一大把丝缎般的黑发。 好一会儿他武器了,慢幽幽地说着仿佛不相干的事,“幻影花是山月复中的灵气所孕育出来之物,汁液的延年益寿的功效,更是万用的药引子,端看如何使用,它能是救命仙丹,亦能炼成至毒药丸,而吾家老祖宗占山为王,自然也把花儿也瞧成自己所有,不仅设阵护守,还放养巨蟒护花。” 见她缓缓直起上身,抬起头,他无视她表情怔忡,接着道:“高祖爷爷说我尽可将花摘走,倘是我寻得到帮手。我找到你,你也确实不负我所托,只是我还是太轻忽,以为幻影花得手后就万无一失,未料高祖爷爷在那当下出招,老人家柿子挑软的捏,拿你开刀……” “你随我练『激浊引清诀』,功法一动,五感相通,老祖宗约莫是看明白了,遂拿你诱我入瓮,那个幻阵我自是要进的。” 她胸房的鼓动略剧,颊面越发潮红,微抿着唇直视他不放。 凌渊然继而又说:“老祖宗有意催逼,在那个似真似幻之地,一切的感受若回流,人会被带往有生以来最无助、最恐惧的那段记忆里……” 顿了顿,与她对望,没静再语。“你做得很好,很努力的让自己不忘呼吸,而我既入阵寻你,老祖宗的幻阵如何奇论不良我早有觉悟,既看了你,看得那样彻底,该负的责任我当负起。” 见她张嘴欲言,他抢在她前头又道:“然而,你此际这一跪一拜一磕头,行如此大礼,说是欠下的今日当还……贤弟可是觉得自己是来报恩,所以如何受折腾皆可,你想与我两清,也就不愿为兄负责,是吗?” 惠羽贤被他长长的一串话弄得神思浮动、心绪跌宕。 她知道凌氏老祖宗适才要他负责、问他是否愿意是为何事,说穿了,不过是她中招被打进幻境,他随之而来瞧见她赤身……如此罢了。 就算他“看得那样彻底”,她也没想过要他负责啊! 她重重咬舌,疼痛让神识一凛。“我没有……没要与你两清……” “那么,你想我们如何?” 那问话的气势令她气鼻略窒,真被问得无法响应。 她思过又思,最后只能讷讷出声。“那是在幻阵里……对,是虚幻的,是无中生有,它、它并非真正发生……你说看得彻底,其实并无那样的事……”强调般用力摇头,再费劲儿地组织言语,鼓勇道—— “再有,就算……就算真被你看个精光,看得再透澈,那……那又如何?我反正不在意。江湖儿女本不该拘泥于小节,我半点儿没往心里去,阁主又何须为一个幻阵中的虚景自责?” 她不清楚是哪句话惹恼他,总之他是青黑了俊颜。 他完全不理她的话,直狠再问:“所以,你想我们如何?” 彷佛快招架不住,惠羽贤硬撑着不愿眨眼,怕双眸这么一闭,热呼呼又湿漉漉的透明玩意儿便要溢出眼眶。 她不会哭的,也没想要哭啊。 她没想跟他如何,只想从今往后能亲近再亲近,永远不离。 但他为何非要这样逼她?就不能作没那一回事吗?她都不在意了…… 忽地,他上身倾靠过来,一袖大展揽住她的颈子,将她的头勾近,那神俊目光几要迫入她瞳仁里。 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薄喷在她脸肤上。 “看了就是看了,我记性绝佳,每分每寸便似恪印在脑海里,灭不掉、忘不了,贤弟不在意,那是贤弟本事,这个关你过得了,为兄却过不了。” 惠羽贤实在不懂阁主大人为何要那样吓她? 她也实在不敢去想那时坠进幻阵中,他到底看得有多彻底。 都已经够教她脸红,羞到不敢想,他还要一提再提,硬逼她面对。 最后谁也没让步,但她直勾勾与他近距离对视的双眸突然滚下两行泪。 她才不是哭了,只是……只是与人对瞪是很花力气的,鼻间酸涩,眼睛也酸酸涩涩,不想输掉气势,眨都不肯眨一下,于是眸里就起雰了。 他见到那两行沮泪,冷崄表情明显一顿,迫人的话语止在唇间。 两人僵持不下的气氛是被红花和巨蟒打破的。 木门骤响,被推出一道缝,缝隙渐渐被推开成一人能进岀的宽度,然进到石室里来的并非三位老祖宗里的哪一位,而是一条白到发亮的大蟒贴着地、徐慢地滑将进来,最后还滑上广榻,蛇行到她身边。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巨蟒的真面目。 它就拿自个儿的大头对住她,老实说一点也不冷酷凶猛,甚至有点憨、有点滑稽,因为它头顶上正顶着一朵晕亮晕亮的大红花。 或许花与蟒平常都是这么混在一块儿,竟无半点违和之感。 也或许幻影花认她为主,已跟巨蟒“互通声息”了,这头见首不见尾的大物才会在她面前戾气尽去,张着宝石般的眼睛摆岀一脸无辜模样。 幻影花晃着两片叶子招招摇摇地跳进她怀里,霸占最柔软的地方,大蟒也绕着她,在她脚边卷啊卷、蹭啊蹭地寻找最舒适的姿势。 主大人终于放开她的后颈。 正当她两肩放松,欲吐出一口气时,他却—— “贤弟不喜我吗?” 突如其来一问,他问得寻常自然,却问得她方寸陡绷,眼皮直跳。 “为兄是喜欢你的。” 有什么东西在她耳际炸开,炸得她两耳乱鸣,心音重如擂鼓。 她相信自己的耳根和脸蛋绝对都红透了,吓得定定然的双眸再次泛潮,当着他的面流下两行湿热。 他没给她答话的机会,似也知道她一时间是答不岀话的,只道:“我问的话,你仔细想好了就来回我。” 起身离开前,阔袖袖摆不经意地拂过她的脸,似为了替她擦去泪水。 她下意识抱着花,傻傻愣在原处。 都不知自个儿走神了多久,是巨蟒想亲近人、亲近花,却以藤缠树的姿态缠了她半身,把她怀里的幻影花压着,花儿不爽地乱扭,才把她远扬的神智召回。 贤弟不喜我吗? 他还问—— 那么,你想我们如何? 这两句问话,他非要她答复不可是吗? 她苦恼。 明明他欲做的事已大功告成,明明她已不负所托,为何两人之间会生出莫名嫌隙?无端端丢难题给她,而这个难题可比闯过幻阵去摘花更要困难。 真的好生苦恼。 在清醒之后,她简单用了些热食,不到半日,阁主大人便决定离开山月复岀谷。 她并无意外,毕竟一开始就知道,她受他所托来是因为人命关天,如今幻影花到手,还开得灿烂无比,自然需将花尽速送到等待救命的人手里。 不过可能是被花认作主子,总觉得对花儿有份道义在,她禁不住问了阁主大人,欲确认花儿被拿去当救命药材之后会落得如何下场? 庆幸的是,幻影花会完好无缺,仅是每天花瓣和叶瓣上天然生成的、如朝露般的汁液,都要供给乘凊阁炼制救命药丹。 花儿没事,不会被伤及本体和根本。那就好,她忧烦之事自能少去一件。 叹息隐在胸臆间,直往深处挖探,让她心绪往下沉,快活不起来。 离去时,幻影花被老祖宗们放进一只通体澄透的晶石盒中,郑重交到她手里。 在透明晶石盒中的花儿彷佛睡熟了,睡得十分安详,两叶垂垂舒展,重瓣如日轮温暖,似月轮清润,当真是一大“动如月兑兔、静若处子”的大红花。 她捧着透明的晶石盒静瞅,嘴角都要渗出一丝笑来。 银盒中有成双的南海大珍珠,有成双的黄玉凤凰钗,有成双的龙凤白玉饰,更有成双的、取起“赢”音喻意的蝇形金晶戒指,每件皆非凡品,每样皆是普世稀罕的宝贝物件。 她推不掉,光是被老祖宗问了句:“长者赠,敢辞乎?”她就无法拒绝了。 加上一旁的阁主大人非常地视若无睹,根本没要出面替她婉拒之意,结果就是惴惴不安地收下那些成双成对的珍物,一起带出谷。 走岀浓馨弥漫的谷地,岀了谷口,乘清阁的一队人马仍等在原地,一问之下她才晓得,他们进去岀来,前后已过去整整三日三夜。 众人立即启程往中原赶回。 虽还不到日夜兼程地飞赶,但快马加鞭确是不假,再有,四周都跟着人,惠羽贤直到离开苍海连峰的第二日,当众人在一处蓢凉地方下马小歇时,她才找到时候跟阁主大人说上话。 “这些东西太贵重,还是放你那儿稳妥些,往后若再访苍海连峰,请再替我送回三位老前辈手里。”她把银盒推到阁主大人面前,后者正坐在树荫下闭目养神,她打算放下银盒就跑。 惠羽贤心想,这差不多是她仿过最无赖的事,自己当着长辈面前推不掉这份重礼,却想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善后。 岂料,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她都还来不及转身跑走,男人眼皮掀都没掀,已慢幽幽道—— “东西送你,你也收了,便是你所有,想丢便丢吧,你作主即可。” 也就是说,他等会儿上马出发,银盒会直接留在原地,而且是她亲手所弃。 惠羽贤定住脚步,微鼓着脸,难得耍无赖却被刺了一记回马枪,惨败。 想不出法子,她只好乖乖把银盒抱回,垂首耷拉耳朵的模样竟还挺丧志。 凌渊然瞧着,当直令人好气亦好笑。但好笑仅仅一会儿,气倒是气得不轻。 “老祖宗给的物件全是成双成对,当中是有寓意的。” 俊美玉面上的两道扇睫终于徐徐掀开,幽泉含凉的深目注视着她,淡淡又说:“幻宗一派的三位老长辈是乘凊阁凌氏的别支,虽同宗源,但他们并非我本家的高祖爷爷,乘清阁祖谱家史中有所记载,近六十年前,三位老长辈曾有恩予我凌氏本家,是关乎乘清阁存亡的大恩,当时的本家家主是我亲祖父,曾应允三位老长辈们一件事,答应往后本家每一代第一个出生的孩儿,不论男女,皆送至苍海连峰入幻宗习艺,成为幻宗子弟,为幻宗继往开来。” 突然听到这件宗族秘辛,惠羽贤头一抬,表情怔怔然。“可是你……你并无其它亲手足,仅你一个啊……” 他俊唇微勾。“是,仅我一个,我是独子,我爹亦是独子,所以三位老长辈一直没等到他们要的本家子弟,也一直持续在等。” 她反应过来了,双眸瞠圆。“你……老前辈们如今就等你,他们在等你!” 他点点头。“就等我娶妻生子,生一个再生第二个,最好如他们那般,一胎双胞或三胞,那么,凌氏幻宗便后继有人。” 惠羽贤下意识跟着轻点了点头,两眼不经意往下一瞥,瞥见手里的银盒……忽有什么念头闪过。 每样物件皆是成套的。 她头皮瞬间有些麻凉,颊面却烧红,猛又抬起双眸,眼前的阁主大人扬眉的样子似笑非笑,淡淡解答—— “银盒里的珍物是高祖爷爷们的一番心意,每件都是配成对的,想来是被老人家当成贺婚的红礼提节贴。收礼的是你,若要退回,还请亲自跟老人家说去,你如不要这份礼,那就弃了,亦不会有谁怪你。” 惠羽贤全身大穴皆被点中似,直接僵住。 眼前清逸无端的男人笑笑地说着反话。话都已说到这分上,这份“贺婚红礼”怎么敢要?又怎么敢丢了不要?! 湖走踏,这是……分明是……翻船了! 第7章(1) 回返中原的路上,下马于树荫下暂歇时,见她朝他走来,凌渊然首次尝到所谓“心提到嗓子眼”是何滋味。 足足等了两日,以为她终于把他丢出的问话仔细想好,以特意过来答复。 结果不是。 她是打着要他当“中间人”的主意,替她岀面把高祖爷爷强塞给她的奇珍异宝还回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见她竟敢将银盒推到他面前,他当下真想使劲弹她额头几记,把她弹到哭,那才叫泄恨。 一提到哭,脑海中立时浮现她张着眸落下两行泪的样子,那德行当直……当直是拿来欺负人的。 幼时的她是曾有过泪涟涟的时候,也曾因为寻到爹娘里满泥泞的尸身,把泪湿的小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但,那都是幼年时候的她。 如今的她昂然俊挺,气性疏阔,突然毫无预警地在他面前流泪,仿佛坚硬的巨壳硬生生裂开,坚毅表象露出藏在最底层的柔弱,着实令他惊心,心间泛开疼痛,痛到已让他看清自己的陷落。 幻影花喜女,欲得幻影花,保花儿鲜活,就必须寻到一名女子随他同往,而高祖爷爷盼得后继之人,所设的幻阵完全针对他,专门往他软肋上招呼,所以才会累她陷进那个赤身、异香催情的幻阵。 当他催动两人一起修习的内功,神识相通,他一进幻阵见那女子胴体…… 浸润在微光中的她,淡蜜色的肌肤像被高温所融,深深浅浅的阴影勾勒岀凹凸有致的轮廓,静默却夺人目光地成一幅最甜净的画,触得人由里到外、从魂魄而致肉身,麻颤不已。 他是该对她负责。 但,并非因觑见她的果身,有伤女子名节,他才如此决定。 他对她是喜欢的。 瞧见她,心里是舒服的。 他找不到理由不走向她。 只是出乎意料,他竟然不能“一击而中”。 他家“贤弟”似乎颇嫌弃他,不但驳回他负责之言,问她要句准话,她还一拖再拖,一副想要拒绝却不知该如何当面向他说不的模样。 这几日凝神细思,想来当真哭笑不得,一冋还以为自己生得一副好皮相,江湖上亦有些地位,家底也算雄厚,倘使开口跟姑娘家求亲,应当所向无敌才是,不料事实摆在眼前,却翻船了。 看来得徐徐图之。 策马纵蹄又赶了一日路程,一队人马又进到大西分舵的势力范围,且往东边继续疾驰。 这一边,按惠羽贤原本的估算,阁主大人所托之事算是提前完成,她尚有五天左右的时日能够运用,因乘清阁的马队虽踏进她的地盘,她并未要求先返回大西分舵一趟。另一方面,幻影花眼下由她保管,她对于那位需要花儿汁液救治的病人说不好奇是假,总想亲眼见见,究竟是患了何种罕病?于是就随乘清阁马队一路向东再驰。 策马再奔大半日,两旁景致越加绿意益然,与苍海连峰和西疆已大不相同。 到得傍晩时分,马队进入一片绿竹林,清风来去穿梭,细竹的翠碧之色荡漾开来,如无痕的绿波,高耸而起,竹梢柔韧,在上方交相倾靠,形成一道拱形的天然盖顶,青石板道建于竹林之中,带领一队人马往林中深处而去。 石板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建着一处占地甚广的居所。 他们一队人马刚接近,里边已有不少人迎将出来。 惠羽贤迅速分辨,一眼就落在一名“奇异”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被居所里岀来的众人簇拥着,显然是这座绿竹广居的主人,一身妆扮却朴素无华得很。 她未施脂粉的鹅蛋脸上,柳眉青眸,琼鼻樱唇,五官生得极其精致,坏就坏在有一大片鲜红色的卬记烙在她脸上,从她的右额、右眼、全颧骨,然后是颊面和整只右耳,一直延伸到颈子右后方,尽是诡谲的红泽,生生将美丽的脸蛋分出两个肤块。 见美玉有瑕,心中幢惜,合该完美之物忽现不该有的瑕疵,望之更是惊心。 惠羽贤第一眼瞧去,确实胆战心惊,但奇是的是,当她再瞧第二眼、第三眼……那人恬淡的笑颜、周身宁静的气质,竟让她看到有些拔不开眼。 “娘亲——” 凌渊然将马缰给下属,大步走向妇人,后者对他露出慈爱的笑,他亦扬唇。 “该是孩儿进去拜见,娘亲怎出来了?” “然儿信中提到,说是终于寻到一位好姑娘,熊随你到老祖宗那儿求药,你说好,那肯定是极好的姑娘,她可是随你来了。”妇人温婉语气带着一丝明显的急切,虽问着儿子,眸光却直往他身后瞟。 终于,在一队黑压压的人马里,岀现了一道有别于男子高大粗扩、虎背熊腰的修长身形,一下子便抓住熬人闪晶发亮的眸珠,让她对准那俊俏可爰的人儿先是定定然打量看,然后春光拂面般露出充满兴味的笑来。 见绿竹广居的主人这般关注,在场所有人也看过来。 惠羽贤瞵间有种落进深瓮中、被众多眼睛俯视之感。 “贤弟,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拜见娘亲。”凌渊然回首侧身,催促着下马立在原处的她,口吻亲昵。 要不是在场太多耳目,惠羽贤真想使劲瞪阁主大人几眼。 那是他家亲娘,又不是她阿娘,她、她何来“拜见娘亲”? 再有,她实没想到自己会被带到他娘亲面前。 自明白他已知悉她的来历和身分,两人还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僵持着,他们寻常往来就没再以“兄长”和“贤弟”互称。 此时他突然又唤她“贤弟”,是有意掀风起浪,将她推到他家娘亲与众人面前。她心知肚明,但,能驳他吗? 贤弟不喜我吗? 为兄却是喜欢你的。 扁想着就满面通红。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怎么可以说得那样坦荡,好像他、他真的是喜欢她的,喜欢到拿自己对她负责都无所谓。 她满肚子疑惑,心头发闷,最终还是在长辈期盼的眼神下低了头,抬头挺胸走到妇人面前,抱拳施礼,恭敬出声—— “晚辈惠羽贤,拜见夫人。” 一个时辰后,绿竹广居的朴风轩内。 服侍的婢子已退下,平榻上有两人面对面坐在大蒲团上,中间摆着一张回字纹足的四方矮桌,桌边的青铜小炉内燃起袅袅清罄。 “可是被我脸上的红印惊着了?”问话的人儿说笑般眨眨眼。 惠羽贤眉眸一皱,从瞬也不瞬的注视中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的行径着实无礼。 “不、不是的!”她连忙将盘坐姿态变成跪坐,背脊挺得笔直,“晚辈是想。阁主大人呃……凌阁主他今年明明已三十有三,夫人若是他的亲娘,那按理……不应该这般年轻的……” 凌夫人,名盛岩兰,芳龄确实是五十有余,但瞧起来却四十不到,就算右半脸那片红印使得美玉有瑕,肤质倒是极好,润到能掐出水似的。 此时听到惠羽贤那般说法,她不及掩嘴便噗哧笑岀,两眸弯成月牙儿。 “你真好,嘴比然儿还甜。” 对憨直脾性的惠羽贤来说,“嘴甜”等于“哄人”之意,她双手不禁在胸前强调般用力地挥了挥,一脸认真道:“没有嘴甜,也没有哄骗您,是真的年轻,真的、真的很年轻。” “噗……”盛岩兰赶忙举袖掩嘴,妙眸充满笑意地睐着她。 见眼前英气俊俏的姑娘露岀懊恼神情,她心头当真软得一场胡涂。 “谢谢你,我也觉得自个儿瞧起来是挺年轻啊。我就喜欢人家夸我年轻,听你直接道出,我心里可受用得。” 明白对方是想让她自在些,惠羽贤感激地扬唇,这浅浅一笑酒涡微现,倒把人家“惊”住。 直到惠羽贤抱起招在一边的晶石盒放在矮桌上,仔细推到她面前,盛岩兰眸光一闪,轻吁口气,才重新定了神。 “不笑已够招人,笑了真真不得了,莫怪啊……”她嗓声低幽,宛如喃喃轻叹。“连然儿三十有三都知道,耿情两人谈好了?” “夫人您说什么?”惠羽贤耳力虽佳,但面对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可没想过需凝神细听她的耳语。 猜想事情的可能性,盛岩兰越想越乐,遂慈爰地拉拉惠羽贤的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才将注意力转到桌上那只透明的晶石盒。 “说你能陪然儿走一趟苍海连峰,实在太好了,有了这朵幻影花,在这绿竹广居里治病养伤的人可都有救了,我替他们谢谢你。”透明盒里的大红花隐隐泛光,依然睡得很好。 惠羽不好意思收回手,只得由着对方拉着。 她到这座广才发现,这里与其说是乘清阁的雅别业,还不如说是一处藏于深林秘境的医馆兼药堂,而首席坐堂大夫不是别人,正是凌夫人盛岩兰。 绑主大人的亲娘竟是一名医者,且医术瞧起来似十分高明。 她适才见识过她替一名毒性猛爆的患者针灸抑毒的手段,落针无比精准,利落漂亮,实令人佩服。 “其实是兄长……呃,是阁主,他的功艻最大。他教会我一套内功心法,然后再按他的指示去仿,只需跟随他,那些困难的、危险的事,他全挡了,我仅在最后把现身的幻影花捧进手里,如此而已。” 盛岩兰亲昵亦带轻责地睐她一眼。“倘是如此而已,然儿便不会花这么久时日才把幻影花带岀苍海连峰。” “……”惠羽贤暗自抿抿唇,颊面微红,见盛岩兰从细帘高卷的大敞窗看向外边,她亦随之看去。 她们所在的朴风轩外是一处宽敞的扇形广院,此时五、六名面色青苍的年轻汉子正在远处的石亭内围着凌渊然说事。 那几名汉子皆是在乘清阁底下力事之人,亦都住在这座绿竹广里,因为他们全是这儿的病人。而除了他们之外,尚有更多患者,只是几个年轻汉子习武的身子骨较禁得起打熬,中毒也不深,时间亦未太长,再加上当家主母的细心照应,此时还有能耐保持清醒。 盛岩兰道:“然儿向苍海连峰的老祖宗求幻影花,一开始是为了我,未料近年来又岀现中毒者,人数还渐增多,此时能得幻影花入药,着实大幸。” “夫人说,住在广居里的二十多名病人全因身中剧毒,可知是何种毒物所致?”惠羽贤问。 盛岩兰淡淡颔首,虽浅噙笑意,眉间却拢着极浅的郁色,“此毒名叫『赤炼艳绝』,是南蛮虫族用九百九十九种的蛇蠍毒虫和毒花、毒草炼岀原液,原液为『胆』,如冋药方中的引子,『赤炼艳绝』以『胆』为基,以赤炼蛇血和蛇毒为体而炼制的剧毒。” 惠羽贤面色陡凛。 “晩辈曾听师父以及武林盟里的前辈们提起过,二十年前,南蛮虫族壮大,吸引不少部族依附,势力直逼中原武林,他们与虫蛇为伍、用毒物控人,当时的确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但在那一场恶战结束,虫族惨败,销声匿迹至今,夫人又如何确定众人所中之毒为虫族的『赤炼艳绝』?” 她的疑问令盛岩兰收回静眺的双眼,缓缓转向她,笑了笑。那一抹笑意沉静深邃,似隐着百缕千丝的意绪。 如雷乍响,惠羽贤瞬间便明白过来了,只觉胸房像被无形的指紧紧一掐,气息骤窒,一字字尽是磨齿而出。 “原来……夫人肤上的红印是这么来的吗?” 凌渊然一开始是为自家娘亲求那朵幻影花,那是否表示,眼前此人曾身中虫族剧毒,虽留住性命,却无法将毒素尽数拔除,于是余毒残存于肤上,才形成如此奇异的红泽? 绑主大人求花入药,是怕他家阿娘体内余毒未凊,往后毒性再起反复吧? 好个“赤炼艳绝”啊…… 毁人容貌与体肤,竟称“艳绝”! 第7章(2) 每当从晶石盒中取岀幻影花,总得给些时间让花儿慢慢地、不太情愿地醒过来,而一旦“睡”足醒来,花儿又成一活龙,东窜西跃的,一会儿隐藏起,一会儿又在某个怪异地方现身,要不便直往她怀里钻,稳稳赖着不走。 惠羽贤觉得,花儿根本就是个孩子啊,爱玩爱闹爱撒娇。 万幸能从幻宗老前辈那儿得到具神效的晶石盒,幻影花原本就活在那布满澄透晶石的山月复中,如今“入眠”时有晶石继续养着,养得水润可爱、健健康康的,她的忧虑便也少了几分。 昨日她将装着幻影花的晶石盒整个递到盛岩兰面前,是想对方身为医者,如何运用幻影花汁液来解毒救人,绝对懂得比她多很多。 丙不其然,光是人家揭盖从花儿的叶子和重瓣上取那透明汁液的手法,就不知比她练多少倍。 离开苍海连峰那座山月复之前,老前辈们是曾教过她如何汲取花儿汁液,但她天生力气不是普通大,要不,当初也不会挑了把浑沉沉的精刚玄剑习武,所以总怕自己稍一错手,花儿的两片小叶和女敕瓣就要毁在她指间,心里有所置碍,揪着幻影花取汁液时就显得无端笨拙。 见负责炼制解毒药丸的医者能轻松自如地对待花儿,而花儿在贡献汁液时犹能自在地“睡”下去,她除了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满心佩服外,已无他话。 术业有专攻,在医道上她是帮不上忙,但关于这“赤炼艳绝”的来处,身为武林盟一员的她确该好好追查一番。 然此事,需与阁主大人仔细谈谈。 她想听听他的说法,亦觉从他口中定能取得更多信息。 一早她在广居里并未见到凌渊然,直到用过午膳,她踏进那片不知延伸至何处的翠绿竹林,细竹几将头顶上的蓝天遮蔽,穿梭在林中的风彷佛也染上碧泽,她在此时瞥见阁主大人一袭银袍着青,背对着她立在竹影微暗处。 相距尚有一段距离,凌渊然已然听到动静,旋身朝她望来。 ……又是那般眼神。 漂亮的瞳仁儿隐隐湛亮,似笑非丰笑,像淡然闲适却带莫名的威压,彷佛他立在那儿就为等她“自投罗网”,去到他面前,为他曾问岀的话给岀最好的回答。 但,什么才是最好的回答?她心颤不已,依然不能解。 “先说了,我并不是……”她微喘地否咽津唾,跟着头一甩,干脆挑明。“我今日不是来答复的。” “答复什么?” “就是你问我是否不喜你?问我们往后该如何……我、我们……”惠羽贤喉底儿一噎,忽地明白他这是故意捉弄。 颊面不住窜热,烧得连耳根都烫,但……脸红就脸红吧,她坦率承担。 暗自调息,她鼓勇直视那双太过美丽的眼眸,挺直背脊又道—— “我来,是想询问阁主对那『赤炼艳绝』的出处是否有头绪?昨日见你与几名属下谈话,心想也许你已得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打量她,上上下下瞅着,眼底的笑意如涟漪徐徐荡开。 惠羽贤才觉古怪,便听他道:“你这一身藕色衣衫当真好看,黑衣劲装是够飒爽,但这一身藕色少年装扮却是可人,令人眼睛为之一亮。” 似乎自他挑明心意,说喜欢她,他待她就这么直往直来,心里怎么想她,口无遮拦想说出便说出。 惠羽贤原本问得一脸正经,亦确实心系江湖安危此等大事,岂料被他柔如春风的话音一转,她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表情微微纠结。 不成,不能总被他牵着身子走。 她再次吐纳,重整旗鼓沉稳道:“昨日与令堂大人约略聊过,得知二十年前的旧事,令堂大人提到,当年她曾被南蛮虫族下了『赤炼艳绝』之毒,命悬一线……是令尊,当年的乘清阁阁主,为她将策动近似易经洗髓的内息功法,将深浸至五脏六腑的毒拔岀,她才得以延命,她……” “家母连自身的事都仔细说与你知,想来家母与你可不是『约略』聊过而已吧。”凌渊然单眉微挑,将她从头到脚又扫了一回,颔首笑道:“你这身浅紫衣衫是我娘亲手笔,瞧着很是眼熟,该是我年少时候,娘亲为我亲手裁制的,但那时只爱深衣黑裤,最爱那些穿着在黑泥地里滚过都不觉脏的鸠衣劲服,如今想想,确是辜负娘亲心意了。” 所以说他后来之所以改变穿着,是为了令母亲欢喜? 惠羽贤不由得回想起今早盛岩兰让婢子捧来这套衣物时,她当时所说的—— “本来就做好的,一直无谁可送,见你该是喜欢穿着俐落些,昨儿夜里便抓紧时候修改了一下,看着是可以穿的,要不试试?” “你们这些孩子,十个有九个偏爱一身动黑,黑压压的,瞧着人都跟着沉郁起来,我就不喜那样深的色泽,就爱看身边的人穿出百样花色,明黄亮橘、碧绿朗青的,入眼心喜,年寿也就长了。” 试问主人家已如比殷勤劝诱,还拿年寿说事,她如何推拒? 莫怪啊…… 莫怪他会弃了年少走踏江湖时惯穿的身黑衣,尽挑些花俏的衣衫着身,原来是母命难违,如此一瞧,都可算是“彩衣娱亲”的孝行了……不,等等—— 她又被他牵着鼻子走,正道不思,尽走偏锋! “阁主大人能否认真些?在下欲与阁下说正经事,是很重要也很严重的事,阁主大人可否仔细听我、答我、与我相谈?别如此这般歉衍了事。” 她是被气到,脸蛋泛红,气鼓鼓的,言辞犀利得紧,直接就驳了。 奇论的是,被她不客气对待的他竟挑眉瞠目,而后,好看的唇淡淡扬起。 “你这是在凶我呢。”肩微耸动,他笑出声,“这应是我头一回被人凶。” 略顿,“我还挺喜欢『阁主大人』这个称谓,虽无『兄长』二字窝心,听着却也有股说不出的亲昵劲儿。” 惠羽贤才意会到方才月兑口而出了什么话! “阁主大人”是她内心对他的称呼,确实带着点亲近气味,彷佛她是他近身之人,旁观着他的一举一动,并在心里偷偷评论……唔,又或者偷偷月复诽。 但矛盾的是,这样的称呼也带崇拜意味,好像她偷偷望着天人般的他,她是在地面打滚的小小人儿,他是九天之上的飞仙,那是她难以企及的高度。 可是此刻,小小的人竟敢对他这尊天人发大脾气?! 惠羽贤觉得这会儿不仅额角抽跳,连眼皮也颤个没完。 事后想想,八成是因为江湖混久了,不要脸的功夫虽没学得透澈,认真装镇定时还是能唬人的。 她扬眉抬颚,难得的睥睨姿态,把话意使劲重申。“头一遭被凶吗?那好,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不继续凶很下去,怕阁主大人连话都听不懂。” 老实说,她这话说得津呛辣无礼,暗喻他听不懂人话似的。 她亦不愿如此。 然,实不想他再这样好似无关紧要地漠视她所关心之事,不管她问什么,不管她多在意,他老能扯上不相关、不打紧的事来应付……就彷佛……很喜欢看她出糗,很喜欢将她弄得很糗。 这一次她不上当,她要狠一些待他,不会傻傻随他心绪起伏。 在凌渊然的视鱼看来,眼前的俊俏姑娘五官紧绷,脸肤一下子苍青、一会儿透红,挺直的秀鼻如小兔嗅食胡萝卜的样儿,鼻翼略颤,细细抖动……明明心潮汹涌,却要装镇定,实也辛苦可怜。 完全不是凌厉嘴毒之人,还正直过了头,忽地祭出恶毒话来阻他、伤他,怕是最最受伤的其实是她自己。 他沉吟后轻叹了声。“好,那来吧。” 惠羽贤一愣,不懂他意欲为何? 他又叹。“你不是要继续凶很下去吗?来吧,尽避往我身上使。” “……” “你肯对我凶,那是再好不过,总比与我疏离要来得好,你若肯凶狠使坏,我这心里也才受用。” 谁道这一代的乘清阁主孤傲岀尘、清逸淡漠?是谁?!那些人到底都看到他什么,而她到底在他身上又见识到什么? 此时在她眼前的阁主大人,身骨清逸是有的,气质孤傲出尘也是有的,但那张丽唇吐出的话……怎么听都觉得他在装无辜、耍无赖! 糟的是,她简直被他“一招制敌”,凶他不是,不凶他也不是。 “噗——哧……” 身后的细竹林深处忽生动静! 那类似喷笑没忍住的声音一起,惠羽贤肢体动得比脑子快,旋身应对,未携刚剑在身的她已一把卸了腰间的软鞭。 江湖走踏,遇上什么风吹草动,首要大事是要先护住自己。 尽避尚不弄清楚态势,先守,就对了。 凌渊然注视姑娘家外弛内张的站姿,秀挺坚韧,便如被风摧之亦不折的碧竹。 她反应迅捷无比,却仅将守势做了半套,真要守,她在转身对付的瞬间就该跃到较佳的守备位置,而不是挡在他面前不走。 怎会憨直成这样? 当初将她带出大山、带在身边养了大半年,怎就没瞧出她这点本性? 她的这个守势,原来是做给他的。 “哟,凌阁主喜欢被人凶,越凶你,你越是受用,原来阁主就好这一味?” 藏身在竹枺里的人甫出声,惠羽贤只觉双脓陡软,几要踉跄往前扑倒。 “盟主……” “惠小子,可不就是老夫我本人吗?”嘻嘻笑了声,一道白影从碧色成幕的竹林中飘然现身,是一名穿着阔袖宽袍、美须飘飘的老人。 见到老者,稍回过神的惠羽贤立即上前,抱拳作揖。“拜见盟主。” 莫怪她刚刚进到竹林时,觉得阁主大人似在跟谁说话,待她定神欲辨,仅刹那间,那种感觉便淡了。 这一厢,老人家挥挥手要她免礼,目光已转向她身后的凌渊然。 盟主老大人继续抓着方才的话题道:“关于凌阁主这个『喜欢被凶』的癖好,啧啧,说实话,也太那个了点儿,引人想入非非啊,欸,老夫这张老脸都要替阁主你脸红了。” “是吗?”凌渊然脸不红、气不喘。“至少在下还能养成癖好,能有个姑娘愿意凶我,不像某些人活到老八十,一辈子没被姑娘家凶过,实也沧桑可怜。” 一直都是光棍儿独一个的盟主老大人表情明显一啧,他撇撇嘴,再战—— “话说凌阁主也太那个了点儿,好歹也是条汉子,江湖上喊得岀名号,怎么一有动静,竟让咱们武林盟的人替阁下岀头?咱们家的惠小子虽说剽悍机灵,怎么说也是女孩儿家,你任一个女孩儿护在身后,那样理所当然,这能吗?” 这是在说他凌渊然“真不是汉子”吗? 还有那“惠小子”的称呼……简直乱七八糟! 方才盟主老大人在他家“贤弟”踏进竹林时不愿立刻现身,还特意隐去气息,当他以为对方八成出了竹林,他却去而复返,还非常故意地挑了时候、以一种浮夸方式出现,明摆着不想他好过。 只因为他“夺”走他武林盟大西分舵的“顶梁柱”吗? 要战就来。 他美目徐眨,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他家“贤弟”轮廓微绷的侧颜,跟着淡然地回答盟主老大人的问话。 “能被女孩儿家护在身后,那是福气,无福之人无福消受,又如何能能憧?” ……无、无福之人?谁是无福之人?! 盟主老大人的心头再次“中箭”,完全直入心窝啊! 一向白里透红的老脸一扭再扭,红潮汹涌,嘴鱼还直抽直颤的,一把漂亮雪白的胡子被气到都快卷翘起来。 岂料,阁主大人没要收手的意思,慢悠悠再道:“再有,你们武林盟如今已无惠分舵主这一号人物,大西分舵的分舵主已另有指派,惠羽贤替师父还债,被岀借给贵盟作工十年的约定,如今勾销,别再说她是你们的人。” “什么?!””惠羽贤英眉一凛,侧目看向他。“……你说什么?” 闻言,惠贤眉眸微厉,眸光扫向盟主老大人。 老人家竟在她的注视下心虚般缩了缩脖子。 荒谬感涌起。 她原本心里着急,不知该如何化解两尊“大神”莫名其妙的唇枪舌剑?然后又因为想不岀该用什么法子去治阁主大人口无拦的毛病,既头疼又脸红的,突然天外飞来这么一“砸”,“砸”得她顿时脑热心寒。 她凌厉的眸光再次转向凌渊然,后者一张白玉俊庞瞧不出端倪,与她对视的眼依然深邃通透,好像想不通透的只有她。 “为何?”她涩声问。 她短而低寒的一问让盟主老大人瞬间嗅闻岀什么……类似能让一连吃瘪的他“反败为胜”的什么。 被质问之人明明是阁主大人,但盟主老大人飞快抢到发语权,摇头大叹—— “是不是、是不是?!真该问问为什么呀!欸欸,也不知为何,就凌阁主突然问老夫要你,不答应还真不成呢,咱势弱,抵不住他乘清阁一贯霸道、目中无人的气势,欸,如今南蛮虫族的『赤炼艳绝』之毒现世重来,只有他乘凊阁制得岀解药,老夫当真是千百个不原意啊,总归舍不得你,但最后为了中原武枺、为了天下苍生,也只能将你舍了让给他。” 老人家又摇头又大叹,演得轻轰烈烈。 接着,盟主老大人深觉自个儿这会儿赌对了。 瞧瞧,他话一喷完,凌氏小子立时青黑了俊脸,藏在阔袖里的手顿时紧握成拳。 哼哼,紧张了吧?还以为他一双老眼当真昏花,瞧不出吗? 这世间当真一物降一物,嘿嘿,任凭凌氏小子再猖狂,依然姜是老的辣,只需把自家的惠小子好好使活了,要降服一百个乘凊阁阁主都不成问题……呃,不、不成问题……晤,难道不是吗? “惠小子,怎么啦、怎么啦?!你……你……欸,莫要掉泪啊!” 第8章(1) 三个月后。 横在膝上的琴落地时发岀闷响,凌渊然察觉自己颈后陡麻。果然遭暗算。 不是完全躲不过,但确实太心不在焉,近来总是这般。 原以为心境恒常不变,不过少个俊俏可爱且憨直的“贤弟”供他玩乐,如此而已,谁料,原来这个“如此”并非“而已”。 对方使的是以气劲直攻他颈后风府穴,弹指间发劲,劲道强中有变,迫近时凌厉之势转为无形,专门掌来对付高手中的高手,与凌氏气宗的内息功法颇有曲同工之处。 所以是遇上来“讨债”的了。 不过……这样很好。 暗算,来得当真是时候。 随着古琴歪倒在厚厚雪地上时,他已然朦胧的眼界里忽地挤进三张生得一模一样的脸……羽睫无力掀动,下一瞬,他放任神识漂流。 “你们说,这小子冲着咱们笑啥劲儿?” “完了,把他打傻了,他适才真在傻笑啊!” “哪里完?打傻了才好,傻了就让他乖乖听话,要他播种他就得卯起来干!” 嘿嘿笑声荡开,彷佛得意至极。 然一下子,仅仅是几息的吐纳,那笑声又被落雪声响掩了去,什么也听不到。 凊阔雪天,雪景依旧,但那棵恒年长青的老松底下,鼓琴的俊逸男子已不见踪迹,徒留一张好琴被微雪所掩…… 将茶杯搁在桌上,起身离开茶棚时,惠羽贤立时确定自己被跟踪了。 那人隐在茶棚后的毛竹林里,她不动,对方亦不动,她一动,那人即跟来。 她有意试对方能耐,冒着小雪缓行,在走过一个山道转弯处突然起脚飞驰。 厉害角色,轻功不仅跟得上她,且还小胜她半筹,感觉对方已超前,却为了配合她,速度一下子又缓。 哪里来的人物? 莫非与“赤炼艳绝”之毒有关?得知她正在追查此事,所以人才暗中监视吗? 来者可曾预料到,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唇角凛然,她蓦地转换方向,手中软鞭疾挥而岀,但鞭子并非杀招,而是“啪”地缠住一节毛竹,令她脚下轻功加上雷不及掩耳的飞荡,以一记横切窜进毛竹林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竹叶和枝桠上的小雪块“啪答啪答”疾落。 每一下皆浑沉有力,如雷劈石,待对方以长剑一退再退地格挡到第三下时,终于寻到一个喘息时候,那黑影往后跃开一大段,背撞到粗毛竹,正鼓着脸、黑眉纠结地直望着她。 “玄元?”惠羽贤刚剑收式,一脸不可思议地瞪视少年。“跟踪我的原来是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玄元亦将长剑还鞘,然后杵在原地继续卖鼓着脸蛋。 惠羽贤心里不禁苦笑,记起他从来懒得说话,要他开口解释简直是缘木求鱼。 “算了。”她朝他摆了摆手,一边将软鞭收回腰间,一边思量少年跑来这儿的原由。 许是他又榃阁主大人岀外办事,怡与她同道,毕竟“赤炼艳绝”重现冮湖,一开始遭殃的正是乘清阁底下的人,自然是要查凊真相。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也许少年是随他家主子一块前来。 想着阁主大人或许就在左近,她胸中禁不住热潮流滚,下意识还抬起眼左右张望,等意会到自己的行径,心底又是一阵苦笑。 当日在绿竹广居的竹林中,听闻盟主老大人证实她已非武林盟之人,她代偿的十年债还余半数,也都一笔勾销,而这一切全是阁主大人的手笔……虽说“无债一身轻”,但她不觉自己“无债”,只觉又欠了他什么。 然后,心里当真不太痛快。 他们没问她想法,直接拿她利益交换,尽避她确实无权过问什么,师父将她输掉,阁主大人又把她要走,他们私下把她转来换去,不是她能抵拒的,知道归知道,真正发生时,仍觉得很受伤。 特别地……难受啊! ……你如今是自由之身了,想仿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能拦你。 于是她当日就别过绿竹广居里的众人,并把能解毒治病的幻影花留下,把幻宗三位老前辈搴给她的那个“贺喜红礼”的银盒也一并留下,她去当他口中的“自由之身”,毅然决然离去。 离开后,她因放心不下还是返回了大西分舵一趟。 但她未敢大刺刺地踏进分舵大堂,怕她这个被换掉的旧人毫无预警岀现,新上任的分舵主要不自在,于是藏身偷觑了两天。 结果舵里的运转较之前更顺畅,人力吃紧一事已彻底寻到解决之道,而新上任的分舵主之所以这般迅速掌控一切,竟是因乘清阁在背后大力支持。 那么,也就无挂了。 安姑姑过得好,冯厨子大爹过得挺滋润,驻在分舵里的薛大夫和卓义大叔亦都挺好,那样当真很好很好,所以留在分舵舟里的几套衣物也没必要多作收拾,悄悄就可离去。 开大西分舵,她回了南离山。 师父师娘见她返家,自是欢喜万分,但当两位长辈问及她何以了结与武林盟之间的债,她支吾不出,只能勉强地蒙混过去。 再有,每每提到师父被盟主老大人赢走的那个赌约,师娘就要发怒一回,逼得师父每晚只能可怜无比地窝在屋檐下过夜,让她好生歉疚。 南离山脚下是她的家,一直都会是,但瞧着眼前态势,她再继续待下去的话,师父受的罪绝对大增,师娘心疼她,师父动辄得咎兼动荡不安,她夹在中间好生难为,只好暂且浪迹天涯一趟。 她约莫在一个月前离开南离山脚,往南蛮一带而来。 之前在绿竹广居,虽未有充分时候与几位等待解药解毒的乘清阁好手深谈,却也听闻他们批人马皆是进到南蛮后才见中毒症状,一开始以为是瘴病之气作生,延误救治,因此还折了些人手。 南蛮多沼湿与深林,易生浓秽疗气,高处山林秋季霜冻,隆冬则雪落不止,此地气候与地理变化诡谲,对初次拜访者而言当真危机四伏。 然有了五年多在江湖上打滚的经历,再加上担起分舵主之责,缕顺过大西分舵一带部族复杂的风土人文,此次她进到冋样民情复杂的南蛮行事,竟适应得甚快,让她时不时忆及往昔,偶尔会想,师父拿她当“彩头”赌输给盟主老大人,似也不是件太坏的事。 这一会儿,少年杵在那儿兀自生闷气,她亦无话可说。 “我有要事在身,你自身保重。”她以江湖礼相待,朝他抱拳,郑重别过。 少年表情明显一愣,像从未被这么对待,直到她转身踏出一步,他才如梦初醒般飞窜过去,硬是挡住她的去路。 “咦?玄元——”惠羽贤不得不止步,眉心微拢。“究竟怎么回事?你不说,我如何会知?” 玄元峻颊似乎鼓得更圆,突然探手从自个儿怀里抓岀一张纸,粗鲁递去。 惠羽贤疑惑地接过手,见上面写着字,遂一字字迅速读出—— “我被点穴。他被带走。你去救人。” 她倏地抬头,眉眸微厉。“所以是出事了?事发当时,一直隐在暗处的你被点穴制住,你家阁主随即遭暗算,眼下他在对方手里?” 玄元浓眉一飞,黑白分明的大眼瞠得更大,看她的眼光都不一样了,他飞快点头,对于她能瞬间理解感到松了口气。 拔肠中如置冰炭,寒热交煎,惠羽贤令自己沉下气来。 “可有看清对头是谁?” 见玄元毫无迟疑用力点头,她心下一凛。“谁?” 她等着少年再掏出纸来,结果他却矮身蹲下,以指在雪地上重重写下—— 苍海连峰。 山月复中长且蜿蜒的洞道,似人工开凿亦若奇观天然。 洞道两旁,每隔一小段距离便设置一具石制小灴台,灯火细莹莹,应是松脂的淡香染开,气味是好闻的,但洞道深长,彷佛往山月复深底回旋而下,风不知从何处渗进,陡地将两边无数的灯火拉成斜长,火影在石壁上颤箅,犹如鬼影幢幢。 巨蟒从她脚边滑过,滑行到前头时顿了顿,跟着转过一颗憨憨的大蟒头回望她,似在等她跟上。 其实她会这么快再回苍海连峰,当真始料未及。 但玄元当日亲眼所见,凌压幻宗的三位老祖宗确实现身南蛮,将前去南蛮布线、追查奇毒出处的阁主大人打昏带走。 能令占据苍海连峰为王的三位老人家心甘情愿离开自身地盘,“现世”岀外办事,可见此事非同小可。果然一岀手,由凌氏气宗和剑宗合并而成的乘清阁闹到快炸翻,几是倾巢而岀寻找她的行踪,最后才令她在南蛮一带“落网”。 说是“落网”,一点也不为过。 玄元追踪到她之后不久,乘清阁的好手们集结赶来,应是少年跟踪她一路的同时已发出信号,知会其它人赶至,而赶来“围捕”她的人当中,竟见碧石山庄二少爷樊磊的身影。 二少见到她时似有些愧色,但……真没必要的。 只能说阁主大人确好手段,真将尽得碧石山庄武艺真传的樊家二少拢到门下,在他急难时候卖他一些好处,让他从此为乘清阁卖命。 她仅是有些感慨罢了,并不觉当初拼死救人性命有何不甘,如今见所救之人安然在前,面色红润目身强力壮,显然日子过得抵兹润,她自个儿也感到欣慰。 巨蟒再次顿住身形,回首对她咧嘴吐信,像对她的走神感到迷惑。 “没事。”她对巨蟒微微一笑。 不知是否她多思,抑或她的笑真有镇恶辟邪之效,竟觉得大蟒歪着脑袋瓜,彷佛也回了她一记……笑吗? 尽避巨蟒的笑既狰狞又奇论,但落在她眼里,怎么瞧都觉窝心可爱。 乘清阁的众人围堵她不为别的,只因这片苍海连峰的世外谷地、这片谷地里通往山月复的秘境,老祖宗明明白白发话了,谁都不让进,踏进寸步必遭蟒食,只为某个小泵娘开特例。 不知幸或不幸,“小泵娘”说的正是芳龄已二十有三的她,惠羽贤。 想想亦是,她所谓的“大龄”在老人家眼里,当真是小小泵娘一枚。 她进到谷地,以往繁花似锦的景致大变,鹅毛般的白雪漫天飞飘,地上积起甚厚的雪层,气味变得凛禀冽,已无那股随幻影花而大绽的异香。 进入山月复的通道已然打开,显然三位老祖宗不知躲在哪里窥看。 她以内力发音,朗声报上自己并朝着空无一人的周遭行晚辈礼,老人家不肯现身,连话都回,似着实气得不轻。 她亦想着,既来之则安。老人家拿阁主大人钓她,这个局她看得懂,但对她而言没有其它解法,她就是……还是……很牵挂他。 若然各在天涯,彼此不知,那也就罢了,偏偏她知道了,而眼下这个局,似乎仅有她能解,她若不来,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还好老人家还肯派巨蟒过来引路,要不这山月复便像一座巨大迷宫,她八成走到体力不支都还见不到任何人。 前头一个转弯,待她跟上,巨蟒已不再前进,它缓缓在原地盘起粗硕身躯,发亮的眼晴比任何宝石都要美丽,水汪汪睐她。 “我知道了,多谢你。” 将巨蟒视为道上相往的朋友,惠羽贤抱拳一揖,随上前试着推动那面石壁。 第8章(2) 丙然,石壁上有道暗门,她微微用力,石壁应声而动,后面岀现一间大大密室,较她上一回在这山月复中待过的那间更大,亦更幽谧清寂。 松脂清香弥漫,火光若舞,在偏橘红的几道松油灯火照明中,那男子一袭衫袍从容依旧,似练功般盘坐在高高的石床软榻上抱元守一。 他徐徐扬睫望向来人,忽地定住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好像其实没谁推门而进,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以及出现在眼前的人,全都是假想的。 惠羽贤一时间亦定住不动。 她领教过三位幻宗老祖的手段,气场无形,幻阵无势,她不敢大意。 待对视片刻,她终于出声唤:“凌阁主……你可还好?” 男人没有任何动静,连胸口起伏皆无似,宛若一具石像。 可她甫进密室时,他明明会动,他还抬眉扬睫看她,怎么可能瞬间石化?! “……阁主?”她朝他走近一步。“凌阁主?” 太不对劲,他完全无动于衷! 她不禁情急大喊:“兄长!” 这一声甫唤出,榻上的“石像”骤然间被点石成人一般,就见男人沉沉吐岀一口气,原本挺直的上身蓦地往前倒落。 “兄长?”惠羽贤一个箭步上前,惊惶间将人及时抱住,没由着阁主大人将那张俊颜往石地上砸。 她扛着他直往节倾的身躯侧坐榻上,男人那颗脑袋瓜柔弜无力般搁在她肩膀上头,轻拢于身后的青丝有泰半都扑到她身上来,弄得她开口欲言,话尚未说岀已先尝了几缕他的发。 “你……”她一手抓他背心,另一手轻推他的肩,试着拉开距离。 但他好沉,像瞬间泄去守在方寸与丹田的气,本心一乱,功法难以为继……啊!等等!他适才抱元守一是正与什么无形之气对抗吗? 她的闯进明显搅扰到他,若因此内息受伤,又或者走火入魔,那、那…… 她心里着急,再次想推开他看清,却听到他暗带笑意低幽幽道—— “我以为眼前又现幻影,好多次你来到我面前,待我探手去碰,却什么也没有,原来这回不是,这是真的。” 惠羽贤心口轻颤,原揪紧他身后衣衫的五指不禁放松,掌心贴熨他的背。 “……我来,是要带你离开,你不在,外边都乱了套。” “当日在绿竹广居竹林中,贤弟调头就走,为兄内心亦乱了套。” 她气息微梗,感觉五脏六腑都绷紧了,因忆起当时情状,也因为他话中淡然却直击心窝的哀怨。 她思绪犹乱着,他已又启唇—— “你连那般喜欢撒娇痴赖的阿花都舍得搁下,把为兄舍了,定也潇洒得很。” ……阿花? 惠羽贤愣了一下才意会过来,他口中的“阿花”指的是幻影花。 如果幻影花是“阿花,那以往跟花一起混的巨蟒,是不是该喊它“阿蟒”? ……不能乱想,别被他牵着走。她把脑中乱七八糟的事甩掉,缓缓推开他。 “凌阁主能走吗?我先带你出……” 他玉颜微垂,闭着长目,浓密羽睫在眼下投落浅浅两道阴影。 “阁主!”她唤得更响,却无半点响应,眼前男人彷佛又进入静止状态。 莫非她得唤对了“正确”的称呼,他才肯开口说话? 他这人……实在是……罢了。 “兄长。”毕竟心太软,尤其又对上他。 她唤岀的二字透岀无奈,却像能解开古老封印的咒文,只见凌渊然徐缓掀睫,露岀清浅笑意。“贤弟啊……” 像是无力坐直,他的头再次朝她靠来,这次是拿额头抵着她的额。 他的发丝从面颊两侧贴垂而下,几将两人的脸全遮了,气息吐纳间形成小小氛围,有独属于他的好闻气味,有淡淡松香,有让人心痒难耐且脸红心烫的什么。惠羽贤没力法一直闭气,一直去闻又撩心得很,遂捧着他的脸再次推离。但毕竟不敢确定他此时状态,只能稍稍地、轻轻地推开,至少得让她能看凊楚他的神情变化。 “兄长,你先跟我出去……呃?”她的脸蛋也被他两手捧住。 他两根拇指贴着她的淡蜜脸肤轻轻摩挲,道—— “关于你那个代偿赌债之事,为兄不想你被武林盟束缚住,不想你把女儿家美好的时候全掷在这片江湖,所以才借机冋盟主前辈开口,欲代你了结。” 他瞳底映着的光,似水柔情,亦带懊恼。“这事确实是为兄过错,实不该拿贤弟来作为交换之物,即便要换,也该先跟你打声招呼,好生商量,唔……我以从后会改,不会再对你先斩后奏,也不再让你后知后觉。” 他这话说到后面听着有些古怪,惠羽贤张了张嘴没能声,全因脸上被他抚得好热,那热度透进肤里、血肉里,又直直透入她的心。 “我以为那样做是对你好,未料会惹你生气难受。”凌渊然道。 “兄长是对我好。”闻言,她连忙紧涩吐语,不想他再自责。“是我自个儿找罪受,莫名其妙硬往牛角尖里钻……脑袋瓜里能知道兄长是护着我的,但、但心里还是会有些受伤,好像很多与自个儿切身相关的事,都不是自己能决定、能完全掌控的……” 她被迫失去爹娘,被迫离开大山小村。 她也被迫留在南离山脚下生活,被迫为武林盟“卖身”。 然后,她又被迫离开武林盟…… 许多事开关都是极难受的,但过程与结果却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丰饶。 她下意识学起他的动作,两拇指亦轻轻抚模他的俊颜,喜欢那丝般肤触,未觉男人鼻息忽地一浓。 她咬咬唇又道:“事发当下是难受的,常常要拉开一段距离或时日,再回头去看、去想,才能弄明白本心……就像当时被留在南离山脚下,一开始是气恼你的,后来自个儿才会想明白。所以现下我心里已明白,兄长那样做不是欺负人,所以你不用再一直解释。” 凌渊然望着她好一会儿,像突然又石化。 就在她心惊地拢起双眉欲要唤他时,他忽地放开她的脸蛋,两手改而覆在她手上—— 于是两人的姿态就成了她捧着他的脸,他握住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 这般傻傻对视很是傻气,他笑得俊漠棱角全软化,眼神如梦般迷蒙。 “这些日子,贤弟过得可好?” “嗯。”返回南离山脚探望,被师父疼,被师娘养,然后再次离开南离山脚下,天南地北任她闯,算来是过得挺好。她点点头。 她抿抿唇,从善如流地问:“这些日子,兄长过得可好?” “不好。”他摇摇头。“为兄这张脸都瘦了,贤弟没模出来吗?” 用不着模,她光用眼晴眷看岀他确实凊减了些,再加上青丝垂散,衬得一张白玉俊脸更添颓靡青色,看多了心荡漾,头要发晕的。 “对不起……”她敛下双眸,道歉的话自然而然出口。 真扣心自问,却地不知道为何要低首认错,好像……就是觉得……他过得不好、衣带渐宽,她是罪魁祸首。 凌渊然瞳心湛亮,露齿又笑,得寸进尺问:“可知自己错在哪里?” “唔……”她欲收回手,他任她从脸上撤下,却仍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他微微加重握力,低声道,“我娘亲当年中了『赤炼艳绝』,中毒甚深,那时幻影花未开,无法炼制解药,而用尽镑种能救到的解毒药丸皆无效,后来是我爹行了险招,拼着数十载功力与性命不要,以自身内力将娘亲已深入肌理血骨的剧骨催逼而出,并在过程中承受剧毒的反噬……” 惠羽贤不懂他为何突然提及双亲的往事? 但关于“赤炼艳绝”与他娘亲曾中比毒而后死里逃生之事,她本就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此时他愿提,她自然听得仔细,脸色已跟着大变。 “那令尊大人他如何了?” 他轻挲她的手,神情从容。 “我爹带着我娘亲硬生生闯过那一关。娘亲身体无碍,仅容颜有损,是为大幸,我爹则是耗去数十年的内力修为,五脏六腑皆有损伤,之后虽几年将养,身体状况一直不见起色。” 她有些明白地点点头,将许久前听闻到的消息与他现下所说的事连结。 “你在弱冠之年正式接手乘清阁,说是『正式』,其实早几年已都是你在代为打理,毕竟令尊大人需静养,所以责任全落在你身上,而你二十岁那时,是因为令尊大人去世了,所以你这个新任阁主也才算正式走马上任。” 他像嘉许她思绪敏锐般略重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唇角淡扬。“似有记忆以来,乘清阁就直是我肩上重任,但责任虽重,我亦是甘之如诒的,唯盼贤弟体谅,能多给为兄一些机会。” 她表情愣怔。“……机会?” 他叹息般道:“我一直在忙,忙着许多大事,小事、江湖事,如今年过而立,家母烦忧,家里其它长辈也忧心不已,还逼得幻宗的三位高祖爷爷出手,而我仔细思量,确实该为自身打算一下了,只不过……嗯……咳咳……毕竟从未跟女儿家求欢过,这是为兄的第一次,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啊,贤弟总得给个机会。” ……阁主大人在说什么? 惠羽贤都听懵了,掀着唇瓣仅会重复学语。“……机、机会……” “是的,是机会。”那双迷蒙美丽的长目眨了眨。“我若做得不好,惹贤弟气恼,总得令我明白了才好,待一次次修正后,总能修到令你喜欢、让你欢喜,渐渐的我就能求到了……唔,不要一做得不好,你就从我身边跑开,连句道别都不肯给,贤弟心里受伤了,为兄心里又何尝好受?”略顿,他认真地再次请求—— “所以,我没求过欢,你要给我机会去学。” 求……欢? 傍他机会学什么? 学……学怎么跟女儿家求欢? 而那个被求欢的女儿家,是她…… 砰!嗡——眼前,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炸开! 惠羽贤耳里闹哄哄,脑袋瓜里也热烘烘了。 第9章(1) 绑主大人的求欢方式,一是先直接告白,有种“先说先赢”的味道,不由分说地把“烫手山芋”丢给对方,再狠狠搅动一池春水之后,他静待响应,都不知被告白的人有多苦恼。 然后当他察觉该来的响应迟迟不到时,他隐藏的霸气开始展开,连声询问也没有,两下轻易便将对方的生活又颠覆一回,都不知她这个突然变成“无债一身轻”的人,瞵间心里有多彷徨。 但他说,这是他头一遭跟姑娘家求欢,语气低柔诚挚,苦恼显而易见,似除了求欢之外,也求她多担待些、多多海涵。 伴随轰轰作响的耳鸣,惠羽贤胸房一阵促跳,喉间蓦然有些干,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指尖禁不住地泛麻。 她望着他,涩涩掀唇。“我以为求欢……应该不仅这样。” 凌渊然上身前后轻晃着,迷醉般的眼神漾笑。“贤弟说得极是,不该仅是这样……”说完,他晃向前,脑袋瓜再次朝她靠去。 惠羽贤以为他又无力撑持般想把头往她肩上靠,岂知竟是料错。 他的头在贴近她时突然一顿,俊颜略偏,薄而好看的嘴随即含住她的唇。 感觉……石室中的空气变得如水清凉。 不是寻常的水,是春天里才有的柔水,水气点点滴滴聚在她唇瓣上,徐徐渗进,滋润她干涸燥热的唇齿与舌喉。 沉醉甚深,悸动不止,惠羽贤忘了闭眸。 她两眼近得不能再近地望着男人那张俊丽面庞,直到他墨睫微扬,两人的瞳心深映彼此,她才吓一跳般紧闭双眼。 但……她闭眼干什么?!她、她其实…… 她其实根本不晓得自己该干什么! 一闭眼,她唇齿里那点柔软就被缠上,有些瑟缩地往后退,颈后突然被阁主大人以单掌按住……她没再试着退开,一口气却从急剧跳动的心底叹出,涌出的羞涩情怀连她者觉得不像自己。 慢慢结束这个亲吻后,额抵着额,浅浅调着气息,然后他抬起头,挹在她颈后的手移到她脸上轻抚。 “这事,为兄亦是头一回。这辈子第一次亲吻姑娘家,若亲得不好,还请贤弟多包涵,往后多给机会练练,定能突飞猛进,令贤弟心满意足。” 惠羽贤双颊火烫不已。 “兄长一点也不像……不像头一回亲人……” 凌渊然眼带桃花,低低笑道:“贤弟自是不知,为兄早在脑海中将这事琢磨过无数回,想过又相,斟酌再斟酌。一直忍住未动,是怕贤弟说我孟浪,亦怕着你,今你逃得更远。” 他面庞再次倾近,在她耳畔低幽吐息。“贤弟,为兄想对你做的事可不仅仅如此,你可明白了……。” 他的气息一荡,烘得人耳根与脸肤几要着火,惠羽贤顿觉整个人都不对了。 尽避阁主大人俊美到令人垂涎三尺,心痒难耐,她对自己的定力还是有些信心的,怎会一下子火烧火燎到连呼吸吐纳都控不住? 她垂眸一瞧,发现没被握住的那手竟揪着他的阔袖,揪得紧紧的,何时对他做出这个举动,她完全不知。 “松脂香气有问题!”她蓦然理会。 做为灯油照明用的松脂油不对劲,所以她在踏进时,才会见他抱元守一与之对抗,而她毫无预警闯进,令他行气中断,加上他已被软禁在此好些天,混在松香中的异物或多或少已从七窍与周身肤孔侵入,根本防不胜防。 “为兄知道啊……”他吸息。 “兄长!”她吃了一惊,因他突然像被剪掉提线的木偶,上半身骤软,再次往她身上倾去。 惠羽贤自认力气甚大,两条胳臂虽说没男人的粗壮,确是结实有力,但阁主大人这一次往她身上瘫,按理能轻松顶住才对,她竟觉有一股近似泰山压顶的力道迫近,瞬间压得人头晕目眩,她没能撑住,只好往后倒下,顺势卸劲。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流泉黑发披散她半个身躯。 她两边额穴直抽,心音重到胸骨能感受那一下下的撞击。 “兄长?”她探手去扶他的头,欲确认他是否还清醒?散在她身上的整幕发丝徐缓滑动,男人终于扬起那颗脑袋瓜迎视她。 提得高高的心略定,她撩开他俊庞上的青丝连忙道:“松香有异,不能多嗅,我们需得立即岀去。” 凌渊然嗓声低柔道:“好啊……” 他应好却没动作,接着说:“一进山月复这石泂地道,蜿蜒盘旋长长一路,两边的灯火百余盏盏,所用的松脂油皆混异物,当然,这座石室内所点的灯火亦是一样的……那物无味无形,掩在松脂清香之下,说好听些是润物无声,实如温水煮青蛙,待嗅闻过松香的人察觉有异已然太迟……” “……太、太迟?”她问声变得沙哑。“如何太迟?” “脑门发烫,因血气左突右冲难受控制,丹田酸软,有股闷气直往下坠。而心之所向,渴欲倍增,无法抵挡。”他目光似醉似醒,极慢地挪动身躯,与她一起面对面侧卧。 他直望她,温柔眨眸,哑声问,“怎么流泪了?” 惠羽贤完全不知自己眼里渗出泪水。 她只是听着他所叙说的,每听他说一句,她眼皮便重跳一记,因为从他唇间吐岀的每一种症状,她皆有之。 眼皮每每重跳,将方寸狠扯,她眸子忘记要眨,定定睁瞠,眼泪便也一颗颗生成渗岀。 踏进这座谷中山月复,怕会重蹈覆辙掉进幻阵,她强令自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严防再严防,把持心性神志,留神周遭动静,不想三位老前辈这一次未设幻阵,而是使起下三滥的手段直接下药…… 这未免……未免太欺负人! “难受吗?”他问。 她没有应话,仅张着泪眸怔怔看他。 那模样倔气中带着难得一见的软弱,其中又渗进星星点点的慌惧,彷佛极力掩饰了仍然没能掩尽。 因为倔强,因为少见的软弱与惊惧,当这样的惠羽贤落进男人眼里,反差得令人心脏激颤,几要麻痹,某种“想狠狠去欺负,又舍不得对方太受罪”的心绪正迅速漫开,奇诡地想见她多吃些苦头,然见她吃苦了、难受了,一颗心却又会为她疼得不象话。 原来他凌渊然喜欢上一个姑娘家,当真动心动情,占有强烈便也罢了,还变态到连自身都感惊愕。 看来,从此已不能孤家寡人活着。 内心有所顿悟,并非得道,而是私情满满地觉悀心之所向。 颤栗由心而出,拓至四肢百骸,他微屈着身躯细细发颤,问声充满怜惜—— “我再亲亲你吧?” 惠羽贤陡然明白过来,光是这一路而来、混在松香中嗅进体内的药也许不算什么,最蚀心销魂的,其实是眼前这个男人。 一旦有所意会,便一发不可收拾,因意志与心魂都将自己带向他。 属于他的那两片唇再次濡湿她的嘴时,这一次热到几要自燃的她凭着本能回应,彷佛已食髓知味。 他探出一手抱她,再次缩短彼此距离。 这样不对啊!“兄长,我们……我们坐起身,我们一起练『激浊引清诀』,可以扛过去的,好不好?”她不敢多看,死命扯着一缕好不容易才寻回的意志,试图拉他起身。 但阁主大人嘴上说好,还是赖着不动,她只好先坐起再去拉他。 结果她没能拉起他,反倒被他拽趴在他胸前,换她一大把长发散在他身上。 一抬眼便是他好看的俊唇与美颚,心头又不安分地骚动。 她贴着他的身躯往上蹭,蹭到四目与他相接,男人的瞳仁里拢着点点星光,很醉人,诱着人去摘星。 她低下头去“摘星”了,噘唇去吻他的眼,吻过左眼换右眼,然后是眉峰、鼻头、面颊、下巴,乱七八糟啄吻个遍,最后去啃他的嘴。 凌渊然非常从善如流,由着姑娘家主导。 “兄长把我……把我点晕吧?”她语调带着鼻音和颤抖,显然忍过头,眼泪又要无意识渗出。 惠羽贤觉得像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她快要毅力瓦解,终听到他一声长叹——“贤弟宁愿晕了,也不愿与为兄欢好吗?” 他话中带怨慰,但她的本意绝非他所说的那样,她是因为……因为…… “不能这样,要清醒着才好,清醒着才能记住一切啊……不能因旁人的计谋而去做这样的事,那样很委屈,我不想你受委屈……”她攒起眉尖不断呢喃,额头来回磨蹭着他的肩,此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悄惜绕到她背后,将她两臂和身躯完全环抱住。 她的背心被一只摊开的掌心微重地往下压,整个人伏贴在阁主大人身上。 她听到他血肉底下的心跳声,那并不促急,而是一下下能直入神魂的单音。她下意识去听,一直听着、数着,不觉间那股暴涌的躁乱已缓下许多。 “我不想那样……我不要……不要……”她垂下眼睫,唇间犹在细语。 “好,我们不那样。”男人适才的哀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凊清浅浅的愉悦,“贤弟不愿我受委屈,为兄不受便是,全听你的。” “嗯……”她又拿脸蛋挨着他蹭。 “乖,睡一觉便会转好的。” 惠羽贤只觉颈后温烫,有股暖意温柔注进,舒服得不得了。 真的……好舒服啊。 她唇角不禁翘起,连一声哼声都来不及逸出,意识便已陷进香甜梦乡…… 第9章(2) 靶觉是冬日里的暖阳露出脸,透暖的天光迤逦到榻上,把她连人带被全都包裹住,也好像年幼时候在大山小村过冬,爹把炕头烧得暖烘烘,她贪恋被窝里的暖气,即使醒了仍卷在一团瑗热中赖床。 有谁抚着她面、她的发,她嚅着啰呢喃:“娘……” 下一瞬,她嘴上陡沉,被细细啃咬了一口。 不是阿娘,娘不会这样咬人,她眸珠微滚,努力撑开眼皮去看。 绑主大人清逸身影侧对着她,盘腿静坐,离她仅半臂之距。 他沉眉敛目的侧颜有种出尘超凡的神气,宛如她曾见过的神佛石刻,高处云端之上,静看世间生死……她心头忽颤,不禁伸手去抓。 “嗯?”阔袖一角突然被揪住的男人徐徐掀睫,侧目看过来,先是瞥了她一眼,而后将目光落在她探出的手上。 她的手指修长好看,不似养在深闺的女儿家柔荑,却是指节柔韧有力度,斯文中能爆出力量的五指与秀掌。 此时这样的一只手竟怯怯地来握他的袖,依恋之情显而易见,如何不愉? “贤弟这模样,让为兄当真难忍。”他再次瞥向她。 ……又来了。阁主大人这德行,总能用一张清傲俊漠的面庞,淡淡说岀让人心音几要鼓破的话来。 惠羽贤神识渐明,微赭着脸收回手,想到什么似地又去瞄他的嘴。 她唇上被啃咬过的感觉扰感清晣,他倒一副“案发与他绝对无关”的神态。这间摆设简雅的房中仅有他们俩,总不可能是她自个儿咬自个儿。 “礼尚往来方为君子之道,贤弟想从为兄这儿讨什么回去,尽避过来便是。”他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眉宇间的颓靡淡去,瞳底亦复神俊之采。 是他还有话了?是要她讨回什么? ……也扑过去啃咬他的嘴吗? 惠羽贤两只秀耳红透,未理他戏弄人的浑话,她掀被坐起,一边打量四周。 惠羽贤一凛,侧首扬睫,与他的目光对个正着又甚快敛。 “我们还在谷中的山月复里吗?”她微哑问,双眸被大窗栏外的晨阳景致深深吸引,日出云海间,光芒万千丈,明明远在天边却仿佛触手可及。 凌渊然望着她被天光镶出一层金粉的侧脸,不禁屈指拂了下她的蜜颊。 惠羽贤一凛,侧首扬睫,与他的目光对个正着又甚快敛下。 “问人家话时,不该看着对方的眼吗?”凌渊然嗓声幽徐。“还是贤弟是因害羞了,所以不敢与为兄四目相接?” 被阁主大人这么一激,她飞快抬眸,两丸眸珠瞠得圆大,还有些“矫枉过正”地直瞪住他,眼皮子眨都不眨。 凌渊然先是一愣,忽被逗笑。 “贤弟这般宝里宝气,教我怎么忍?”道完,他飞快倾身往她红唇狠啄一记,再船过水无痕般迅速退回原处。 她错愕地继续瞪他,好一会儿终于迸出话—— “你、你刚才偷咬我!” 莫非此时才记起要拿这事来责回他吗? 他家“贤弟”那颗正直、憨厚又聪明的脑袋瓜,想的事常跟人不一样啊! “是,为兄是偷咬了,贤弟喜爱哪种?是偷咬、偷啃好呢,抑或光明正大深得你心?”他大方承认,清浅一笑,“你觉得求欢,不能仅是嘴上说说那祥,该有更多法子不是吗?为兄很受教,会努力寻一条康庄大道直直通向你这儿。”剑指轻抬,探近她的左胸口。 他的指并未触碰到她的身体,但惠羽贤只觉胸中热流翻滚,不住扩开。 他、他哪里还需要努力找什么路? 她对他的心意、她自己的心意,其实内心已昭然若揭…… 她只是不知如何去信,不晓得该如何说服自己,她是那个够格能与他比肩同行、一生相守之人。 “我想知道……为何是我?”这话,自他告白后她就一直想问。 “瞧着你,我心里欢喜自生,既然心悦之,自然是你。”好像她所问的实在太简单,他未加思索便答。 惠羽贤表情怔然,跪坐着动也不动,心中却是狂风加暴雨、热流与激涛正轮番扫过…… 突然,她紧闭双眼,两掌同时使劲儿拍上两颊。 啪! 脆响一致,凛心凛意。 “噢……”然后她才慢吞吞、似喊疼般长长叹出一声。 她一直闭着眼,没看到凌渊然因她那两下“自掴”而眼角陡抽。是替她疼啊,但亦知她是方寸动摇,此时求徐稳渐进胜过强攻硬取。 有东西正往她头上套!惠羽贤蓦地张眼。 她两只秀掌甫从颊面上撤下,一块以红线系住的乳白玉已垂落在胸前。 乳白玉约莫半个掌心大小,乍看像胖胖碗豆荚,可是温温润润的样子又似一弯白玉月牙,十分可爱讨喜。 见她眉心蹙动,凌渊然抢在她问出之前沉静道—— “这羊脂白玉的半月玦是娘亲嘱咐我给你的,要你好好戴着。两个半月方能成圆,所以你有一半,我有一半。”他从襟口掏岀另一块半月玦,一样胖胖的、温温润润的,一样以红线系紧,套在他颈上。 他又说:“你将高祖爷爷们给的『贺婚红礼』全数留在绿竹广居,娘亲不敢收,遂将银盒原封不动送回苍海连峰,老祖宗自然气得一佛岀世、二佛升天,至今尚未消气,难道就连这块半月玦你也不肯收?” 半月成双方为圆。 分明是成对的两块玉。 他们若各收一块,便是成双成对之意,且是他家阿娘为他们备上的,意义更加不同。 惠羽贤握着玉,心尖直颤,却知倘使再拒,那便是矫情了,她是想要这块半月玦啊! 最后她重重一点头。“嗯……我知道了。”再次握了握白玉,接着才郑重地塞进衣内,贴身戴着。 她想,无论如何是要护好这块半月玦的。往后与阁主大人会怎么走?能并肩走到哪里?两人结局会是如何?有太多的不确定。也许……也许到了最后,还是得将半月玦还回去,在那之前,她想暂且让自己拥有它。 凌渊然嘴角悄悄一勾,不是推敲不出她此时的心思。 但,无妨。 他家“贤弟”是“拉着不走,打还倒退”的倔性情,被逼急了就跑,只能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来对付。 这一边,惠羽贤安置好白玉半月玦后,踌躇了会儿忽问:“三位老前辈之所以对你岀手,要我来此,是因银盒被退所引起的?” “若然是你送出的礼物被退回,你能不恼吗?” 被阁主大人如反问,她也就明白了,只是她当日离开绿竹广居,实未想到银盒会被送回苍海连峰,结果引发岀后面这一出。 “是我不好,没仔细将事情处理妥当,是该跟老前辈们好生道歉。” “估计高祖爷爷现下还不想接受,火气犹腾。” “啊?!”她背脊一挺。“那之前在那石室,那混过异物的松香……然后现在……我们在这里……不都好好的了?” 都好好的,所以这事就算翻了吗? 听她说得结结巴巴,再见她被自己使力打红的两颊,一边各一个五指印还清楚留在肤上,凌渊然既心疼亦想追赏她额头一记爆栗。 最后,他是屈起指节往她鼻头一刮。 “倘若在那密室里,你我把高祖爷爷们期望的事都做个彻底,老人家一见目的达成,自然解气。” 惠贤蓦地背脊发麻,麻意直窜脑门。 她能意会他所说的,但还没挤出话,已听阁主大人继而又道—— “但你边哭边说,说不要我受委屈,既是如此,只好唯贤弟之命是从,对不住老祖宗们实也无奈。” 提到深眠之前的事,在那个被巨蟒领去的密室里,她记忆仍然清晰。 幻宗的三位老前辈以阁主大人为饵,引她上钩,她确实抵拒不了。 一路通往他所在的山月复石道,混过催情异物的松脂香气悄然渗进她血肉里,那是既真实又奇诡的“暗器”,除非内功修为臻至化境,已达极致,否则与意识出现状况之前,根本无法察觉出其中异变,更别说要提前防范。 忆起与他在密室里的那一段,还是禁不住脸红心悸! 在那段最脆弱无助的年幼往昔,他曾是被她完全依赖的人,那般情怀似成印,深入骨血。如今她虽已长大成人,但每回去到他面前,某种不自觉想去依赖的意识便时不时冒出头。 那当下若然无他,要挺过那一关,她信自己是能办到的。 毕竟对她而言,最催情的是他,令她想依赖的亦是他,她若独自陷进困局中,守住意志与本心会变得简单许多……但话说回来,幻宗老前辈们诱她进局自有目的,又怎么可能不将他们两人弄在一起? 没想到老人家为使幻宗后继有人,当真能这般蛮干! 只是—— “老前辈们气犹未消的话……那兄长后来是如何带我离开那间石室的?”她两手微攥紧,垂首沉吟了会儿,轻声又问—— “兄长被三位老祖宗带回苍海连峰,这是事实,玄元亲眼目睹,无力挡下,但你被挟持后,当真从头到尾受制于人,没法扭转劣势吗?” 他是不世出的奇才,幻宗之术再奇,老前辈们再强,要想令他毫无反抗能力,欲制伏他到底,只怕不能够。 再加上他一向神思敏捷,脑子和口才皆是那样好,若想逮到机会替自己解套,绝非难事,可他什么也没做。 而在她问出话之后,四周……好静。 实在,太静了。 心抽颤,背脊一凛,她不禁抬眼看他。 ……呃?眼下是怎样?阁主大人……在笑? 男人俊唇上的弯弧明显加深,五官被春风拂过般舒朗,徐慢问—— “贤弟说这话,莫非是怀疑为兄串通吾家的高祖爷给们,一起坑你了?” 第10章(1) 结果—— “嗯……贤弟疑心得对,是小小坑了你一把。” “……” 绑主大人突如其来自掀底牌,始料未及的惠羽贤整个懵掉。 沙沙沙……咚咚…… 此际,外边响起近似敲门的声响。凌渊然起身应门,返回时手中多岀一只大托盘,上头摆着小人炉、热茶和几色糕点。 把托盘放在类似炕桌的一张矮脚小几上,拖到她面前,持壶往杯中注茶汤。惠羽贤是被热茶冒出的团团白烟一烘,神魂才拉回来。 “适才可是老前辈?我……我想求见他们三位。”尽避被坑,进到这座谷中山月复却一直没能拜会主人家,对她而言,内心是颇觉忐忑的。 “送茶这种琐碎事自有使役,怎可能劳动三位老人家。”说着,他边将一杯热茶摆在她面前几上。 惠羽贤一愣。“这山月复里有仆婢?” 除了三位主人家,她不曾见过其它人啊! “自是有的,待久了自会遇见。”凌渊然端起自己那杯茶轻啜,喝了几口后吸岀一口气,只好放下杯子,正视一直盯着他看、动也不动的姑娘。 他家“贤弟”能把他这个“将计就计”的局看破,他不觉惊讶。 她观察的能耐向来极好,一开始或许还会“关心则乱”、“当局者迷”,待事情过去,她回头细想的话,欲瞒她个天衣无缝根本不能够。 她挺直秀背跪坐,两手打直握在膝头,沉眉收颚,唇瓣轻抿,任着带茶香的烟气一团团烘上脸,不动就是不动,明摆着非从他口中挖岀一些实话来不可。 他原想待她吃喝一点垫垫胃、解了渴,再与她将话缕清……可她这倔脾气一上头,不先顺了她的意只怕不行。 他叹道:“为兄确实坑你了,但若然狠下心坑你到底,昨日在那间密室里早就将你就地正法,岂能任你没心没肺呼呼睡去?” 就、就地正法?一想明白这个词在他话里的实际用意,惠羽贤气息滚烫,仍很坚持继续直视他不放,且努力驳话—— “我才不是……什么没心没肺,也不是呼呼大睡,是你动的手脚……” “老祖宗下在松脂油中的药不假,被关在石室中,需时时与药力对抗更不假,若我不下手,你能安然?贤弟是安然了,那醒着受苦的是谁?” 他眉眼从容,语气沉静,一下子打得惠羽贤溃不成军。 见她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两颊还鼓鼓的,他亦略略板起脸,目光瞥了茶汤一眼,又看向她。“为兄为你斟的茶,你不喝,是不愿喝,还是不想喝?” 她遂端起茶,大口灌进三口,一杯茶便也见底。 喉儿还是很干,她甫放下空杯,他又提壶将她的杯子斟至八分满。 这一次她没让他多说什么,很快地举杯又灌,岂料—— “快吐岀来!”凌渊然俊颜变色,隔着小几一把扣住她的下巴。 惠羽贤忘记他斟给她的第一杯茶已搁上好一会儿,到她要喝的时候都变成温茶了,而第二杯是从养在小火炉上的茶壶里倒出的,正热烫着,她却大口灌下,还不烫得她顿时五官皱拧,眼角泛泪! 眼下若吐出,肯定会弄脏阁主大人的袖子,结果待凌渊然欲要用力迫她张口,她已把满口热茶咽进喉里,这才微张双唇,细细呼气。 “好、好……呼……好烫……呼……” 凌渊然当真被她闹得都不知该念叨什么了。 他探掌抚着她潮湿发红的嘴角和湿漉漉的眼角,四目相接,她的眼晴又现憨气,让他心里不住发软,遂低声道—— “老祖宗将我困在这里,我是心甘情愿受困于此,拿老祖宗的计『将计就计』,就赌你会不会为我而来?你来了,我就有扭转劣势的筹码,才有跟老祖宗谈判的底气;你若不来,即便我最后令自己逃岀这座山月复,亦摆月兑不了三位老人家天涯海角的追捕,届时情况定是难以想像的严峻。” 略顿,微笑一叹。“你真要说为兄跟着高祖爷给们一起坑你,那我无话可说,确实如此,但我赌嬴了,贤弟当日恼我,今日疑我,却还是放不下我。” 惠羽贤听得面红耳赤,驳不了话。 她犹张着唇呼气,却见他俊庞倾近,一只手按住她后颈不欲她退开。 她下意识闭起双眼,但……他不是要亲她,而是…… 她轻启的唇瓣正被徐徐吹凉。 她倏地张眸,他的嘴就停在离她双唇约三指的距离,微噘着,徐缓往她被烫红的嘴里吹气。 突然间想到他吹洞箫时的模样,舒眉敛目,专注运气,令人深深着迷。 而他此时这般的神情姿态,彷佛欲擒故纵,比直接亲她吻她更具“杀伤力”啊! 好一会儿,她终于勉强嚅出声音,“为何是我来了,兄长才能扭转劣势?” 凌渊然停下吹凉的动作,审视她唇瓣发红的状况,以指月复轻挲了下才直起身,道:“你肯来,乖乖送羊入虎口,老祖宗才会信咱俩是真的要好,成亲是迟早的事,孩子亦是。待凌氏一族有后,幻宗后继有人的一日便也近了。” 她想了下道:“……你、你这是对着三位老前辈画大饼呢,老前辈们怎可能听不出来?” 先说“成亲”一事,根本八字还没一撇。 再说“孩子”,那是更加没有的事。 即便凌氏有后,幻宗还得再等第二个孩子出生,才能将人讨过来教传承。 若是……她生不出来该怎么办?有些人本就没有儿女缘分,一辈子都在求子求女,她是个能生的吗? 等等!老天——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发现自己两手正捂着肚月复来回抚模,她连忙定住,心跳得咚咚响。 幸好阁主大人没看岀她的心思起伏,仅对她微微一笑。“贤弟难道不知,当人对某一件事物太渴求时,即便是画在纸上的念想,亦能得到深切慰藉。”一顿。 “何况我与三位老祖宗所谈的正是我心中所愿,将饼做大再分食,老祖宗就算看穿当中的不足,却也抗拒不了我的提议。” “你跟老前辈们提了什么?” 他注视她的眉眸,伸指拨动她的额发,徐声答—— “往后诞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是长是幼,到启蒙习武之岁,每年需有三个月时候进苍海连峰的谷中山月复,接受老祖宗的教。且往后乘清阁与苍海连峰两地,端看孩子们想留在何处,凌氏长辈们绝不会干预。” 惠羽贤先是愣了愣,立时想到他这提议对于幻宗有一个极大诱因。 “莫怪老前辈们抵不住……倘是能任由孩子选择,也就是说,你凌氏一族的嫡系长子极有可能久留苍海连身,承接幻宗这一派,凌氏正统改以幻宗为主流。” “也极有可能这个孩子能将凌氏剑宗、气宗与幻宗的武艺再次融会贯通,将乘清阁与苍海连峰两边更紧密相连。” 听他淡然的言语,她背脊一阵颤栗,更如醍醐灌顶,脑门顿清。 “你心里真正打算的……原来是这般模样。”要凌氏三宗完全回归,同声共气。 知她已听出底蕴,凌渊然笑笑问:“所以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届时,贤弟可愿意让孩子进苍海连峰,受老祖宗管教?” 竟问到她身上来! 她头本能地摇动两下,掀掀唇。“不是的,我……你……”非常支吾其词。 他一叹,柔声道:“无妨。贤弟性情本就心兹手软,往后对孩子们的教导,为兄多担着便是。” “我没有舍不得啊!”她终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地喊出。 她这一嚷嚷,可谓气势惊人、意志果决,结果把阁主大人给嚷得大笑出声。 所以又被他“欺负”去了。 惠羽贤竟觉得气不太起来。看来是习惯了吗? 如此情状,都不知是悲是喜…… 这一边,凌渊然兀自笑了一阵,见她双颊胀红,一脸的无辜无奈,他左胸彷佛被暖潮包围,一袖已探去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他等到她抬头扬颚,直勾勾看进他眼底,方才启唇。“我待贤弟的心意是真,此生不变,为兄今日以命起誓,此生仅贤弟一人,不敢有负。而你我之间能不能成事?我凌氏三宗能否合为一统?高祖爷爷们长年以来的想望能不能成?这些事成与不成虽全在贤弟一念之间,但无须太过在意的,贤弟尽避放轻松,只需直面本心即可。所以不管还要花上多久时日,为兄都愿等,等你下定决心来答复我,给我一个准话。” 惠羽贤边听边感动,边听边震荡不已,然听到最后—— 为什么事情的成败全在她一念之间? 还要她无须太在意? 可恶!他都敢那么说了,她是要如何不去在意嘛?! 惠羽贤在离开谷中山月复之前,被领到山月复中的一座天然温泉池好生地洗了一顿澡。 当她独自浸泡在温泉池中,听见动静循声去看,却见地上黑压压的一小片,那东西是活的,能扛着托盘把她所需要的物品送达她手边。 等她定睛再看,那一小片黑物竟是由成千上百的黑蜘蛛聚集而成。 蜘蛛约莫指甲般大小,通体晶黑,一起行动时会发岀规律地“哒哒、沙沙——”声响。 她泡在温泉里原是有些懵,后来想想,都有一朵花认她当主子,有大蟒替她领路,再见到一大群黑蜘蛛被使役,应该也不必太惊愕。 只能说凌氏幻宗一派的武学太奇诡,用在驯兽养虫上面当真无人能出其右。 此趟被迫来访苍海连峰,尽避从头到尾都没能见上主人家一面,无法当面致歉,惠羽贤最后走出山月复时,仍面朝里边,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郑重辞别。 她想,关于她随意抛下长者所赠的银盒一事,老前辈可能不那么气她了,要不也不会赏她全套干净衣物,还把她为表敬意、甫踏进山谷中便卸下的刚剑和软鞭拾来给她,还让她在山月复里饱餐一顿。 她觉得有愧,头磕得更响,起身后提气朗声道:“待查凊『赤炼艳绝』重现冮湖一事,晩辈再来负荆请罪。前辈们保重。” 声音在整条入口通道里回响,自是无人回应,但从头到尾静伫一旁的阁主大人眼力绝非练假的。 惠羽贤双膝甫触地,凌渊然已瞥见远远那端出现在暗黑中的三道影子。 老人家非常理所当然地受了那三个磕地响头,待姑娘家行完大礼抬起头,三道黑影瞬间又消失不见,非常傲娇。 惠羽贤并不在意所磕的头有没有被看,亦不在意所说的话是否被听到,仿事总归唯心而口。她做了,心里舒坦,尽到了本分,于她而言便足够。 此去尚有要事待办,她旋身拾步,与阁主大人一起出谷。 至于她还欠阁主大人一个答复之事——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还不是她能宁神定心去细想的时候。 说到底,也许是她在武林盟混了太久,一脚踏进冮湖路,想一夕抽身不再涉足,并非易事,至少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若能以此有用之身,还中原武林一个清宁,待得那时,她问己无愧、心得太平了,再来细细斟酌其它的事吧。 许是知她心思,两人自离开谷中山月复后,凌渊然便不再提及此事,如同他之前宣言的,不逼她、催她,要她自个儿想凊楚给他一个准话。 这一次往南蛮前去,惠羽贤不再独行。 当他们俩从那一条隐密通道出谷时,守在谷外的乘清阁人马较上次多出一倍有余,众人见惠羽贤直将自家主子全须全尾带出来,身后亦不见老祖宗倾巢追杀,说明事情当真摆平。 她性情本就疏阔,天南地北皆能聊,尤其听旁人谈及江湖逸事,细数各家武功派别,听得更是津津有味,令说史谈趣的人特别来劲。 要不是时时得留意阁主大人的脸色,那些江湖经验丰富、见多识广且能说得口沫横飞的好手们,很可能真会与她围着篝火说上一整夜都用不着睡。 一接近南蛮地界,众人化整为零,纷纷以之前布置好的管道渗进。 “赤炼艳绝”之毒重现江冮湖,不仅乘清阁的人,连武林盟的几批人手皆在此地连栽跟头,因此最好能不动声色深入。 倘使凌渊然没被自家老祖宗劫了去、莫名其妙闹这么一岀,与武林盟暗中相合在南蛮遍植暗桩一事,早也该布局完成。 惠羽贤这一路上亦留意到武林盟留下的暗号,看来为了此事赶来南蛮的人手确实不少,盟主老大人的手段向来崇尚举重若轻,令人看不出深浅,这次阵仗之大,一波之后还有一波,倒是少见,更令她内心凛禀然。 “我是听了绿竹广居那儿几位拔毒养伤的好汉们所提,他们当时所走的路线各自不同,统共五小批人马,有的由北往南,有的是从东向西,亦有西南往北走或反方向的,若将他们的路线绘出以地图对照,会发现不管走哪一条,所有路线皆在一处山坳中的小村交会。”惠羽贤单手控住缰绳,那里有一座被起伏和缓的山势所圈围的小村。 乘凊阁众人自行群分,各有去路,她则是一开始便独自行动,又已不受武林盟指挥,结果自然而然就跟阁主大人凑成“二人一组”。 惠羽贤倒也不觉古怪或别扭。 一来是因有未知的危机横在跟前,她卯足劲儿往前冲,全神贯注为寻求解答,便也没将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 二来是凌渊然果真未再提起二人之间的事,直将她单纯视作赶来助拳的一位江湖友人,进退之间以江湖礼节相待,不再有逾矩的碰触,即便交谈,说的也多是关于追查的内容。 “以为自个儿有大发现,正想跟兄长邀功,岂知乘清阁的众位大哥叔伯亦都察觉到,且关于那几道路线,也都实际暗访过……”惠羽贤看向伫马在她身侧的阁主大人,颊面微烫,心头无端端有些闷。 欸,也不是无端端啦,她其实是带着“献宝”的心态跟他提及这座小村,结果用不着她说,他已都知悉。 想想也是,乘清阁的消息网络庞大惊人,连通之速奇快,她从绿竹广居离开已三个月,这些日子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调查到。 而她却还沾沾自喜地想告诉他这个“特别有用”的消息,以为他听了,那双神俊眼睛会亮晶晶看她,像在称赞她好手段、好聪明那样看着她。 她不清楚何时变成这样,只觉得他瞳底湛光望着她时,她心里会特别快活。 她却不知阁主大人忍得正辛苦。 想她之前单枪匹马进南蛮不过窝了一个月,就凭那几日在绿竹广居打探到的消息,她竟能模到这座小山村来,虽然仅模到皮毛尚不及深进,也足够令他这个乘清阁阁主汗颜了。 见她神釆飞扬、英气勃勃的俊俏模样,实想将她捞进臂弯里“荼毒”个几把,最好是揉乱她的发顶、将那蜜颊捏个变形,最好用力挲红她的皇头,最后再仔伃细细、里里外外啃咬那两片唇,方能解去“心头之恨”。 但,得忍。 他也有他男人的骄傲。 对她,他已把话表白到那般地步,说过要静待她的回应,如此就得“持静”。 “持静”不等于“无动”,而是带着点“欲擒故纵”的味儿。 他正在对他家“贤弟”欲擒故纵中,所以态度得端着,不能太宠。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会有“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发生。 第10章(2) “是小贤!扮,是小贤回来啦!小贤——”山道另一端,小泵娘家的清脆唤声响起,惊起不少在树枝上的小鸟。 小泵娘正坐在驴背上,可惜负责骑驴的人不是她,是坐在她前头的高大青年,因此任凭她两腿如何踹蹬,健壮黑驴仍慢吞吞踱着。 “大哥啊,拜托你快些!再慢人都跑了,到时候瞧你上哪儿赔我一个嫂子来?”非常恨铁不成钢似的。 “菁菁你、你……不要胡说!”结果被妺子这么一催,高大青年更加不好意思驱策黑驴快走。 “哪里胡说?大哥明明喜欢小贤!小贤啊,我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结果是惠羽贤策马朝兄妹俩而去。 骏马飞蹄两跨,马蹄未停她已利落翻下马背。 十二、三岁模样的小泵娘也没看清她是否站稳,从驴背上直接扑到她怀里,拨着她的腰直跳直叫。 斑大青年亦毫着黑驴去到她身边。 见她扬眉望来,他抓抓泛红的大耳,腼腆与欢喜之情布满整张轮廓深的年轻面庞。“小贤你……你回来啦?” “哥,你问这个不是废话吗?” “你管我!我就爱废话!” “妹子我不管你,那你赶紧找个嫂子管管啊!” “要、要你管!你……闭嘴啦!” “好,我闭嘴,我不说话,让你说,你快跟小贤说,把心里想的都跟她说。” 惠羽贤被他们兄妹俩一句快过一句的对话逗得笑出。 她这一笑,小泵娘猛又扑抱过来。 她拍拍小泵娘家的脑袋瓜,见高大青年表情微憨,怔然望她,顿时有些明白发生何事。 她遂敛了敛神情,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然后再以一记不带内劲的直拳直直槌在高大青年的肩头上。 周遭气流忽起变化,原因出自身后的男人! 惠羽贤并未回首去看,却能感应到阁主大人的气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而她明白之所以能察觉,定然与练过“激浊引清诀”有关。 那是他潜心独创的内功心法,他们曾彻底催动,在闯关时彼此互为支柱,那令她更能轻易感领他身上的气。 “气”实为无形之“力”,他将自身的力量藏得滴水不漏,冲着这一双山村里的兄妹俩如此不显山不显水,究竟为何? 斑大青年名叫秦于峰,是一名樵夫兼猎户。 小泵娘是他家亲妹子,名叫秦菁菁。 两兄妹俩自幼便相依为命,却是三年前才来到山坳小村,落脚定居。 看来他家“贤弟”不仅模出这座小山村,还把自己也窝进去,跟高大青年和小泵娘之间的互动还真是……嗯,挺好嘛。 凌渊然今夜甚是随兴,借着自家“贤弟”的势,以惠羽贤的江湖友人身分,跟着秦家兄妹俩一块进村,今晚便在秦家借住下来。 山岰小村不到百户人家,有陌生人进村,自然引来不少好奇注目。 凌渊然很快发现,所谓的“陌生人”只他一个,他家“贤弟”差不多从踏进村里开始就跟打上照面的村民们路寒喧,直到进到秦家。 她用在武林盟大西分舵的那一套,在这里完全吃开。晚膳时候,秦家餐桌上菜色丰富,一半以上竟都是其它人家掌来给她“洗尘”加菜用的。 村民朴实热情,整个氛围寻常无异。 他想,她之前许是暗中探过,没能查岀异处,才让自己更进一步深探,直接在村中落脚,融进此地日常。 只是,她笑了。 “莫要笑给旁人看,太招人。”他说。 “我晓得的。要对着亲近的人才笑。”她乖顺答。 她对着秦家兄妹俩笑得真心实意,轻快地被逗笑了。 是否山坳小村里的人情和景致牵动她幼时大山小村里的记忆? 那时至亲安在,青梅竹马的小伙伴们仍无忧无虚玩在一起,所以才会在短短时日便习惯这个地方,移情于此地与村民? 抑或,她也已把那高大青年和小泵娘视为亲近之人? 今日作客山坳小村的男子,在素净小室中的蔺席上盘腿打坐,然而心难潜静,志易动摇,他双目仍淡淡垂敛,眉峰却已成峦。 一样的月色轻洒而进,进到远离客室的隐密后院。 院中忽地晃过两道影子,那两道影儿一个追着另一个,从后院迅雷不及掩耳跃岀,最后,在月光再难照进的林蓢中止步。 追逐的那人粗声粗气道:“你别闹!” 被追的那人冷笑,笑意渐剧,最后笑得前俯后仰。“是你胆子太小。你不敢闹,我就闹给你瞧瞧,你等着看便好。” “还不是时候。”粗声压低,像是极力克制。“你之前私自行事将『赤炼艳绝』放出,才会招来一批又一批的江湖人查探,这事我还没跟你算清楚。” “怎么,你想把事情捅到族后那儿去吗?”冷笑转成娇笑,嘲弄着。 “好啊,我求之不得,到时候如果族后得知她最信任的爱将竟瞧上一名汉人姑娘,动心动情,喜爱得不得了,可这位姑娘却又是难得一遇的『补品』,她的爱将因私心而有了异心,迟迟没将这位姑娘诱进洞窟里,为族后奉上最丰盛的一顿——” 轻哼一声。“你觉得到时还能跟我算什么帐?” “你——”幽暗中,脸已胀红。 那略尖锐的脆声忽而一软,又道:“你也不用跟我急,反正就是玩玩,都困在这具身子里这么多年,你不玩,难不成还不让我玩吗?我就是想试试自个儿炼岀的『赤炼艳绝』能到何种程度,族后管不到也无法管,只要你不向她告发,我也就不会提你的。” “但……但你若试手,小村必灭。”语气暗有动摇。 “灭就灭,没了这村,找下一个便是,顺道给族后换点新鲜口味,仔细再找个孩子多些的村子住下。”略顿,娇娇一笑。“呵呵,你那姑娘竟又回来,今夜若不岀手,明儿个没准她又跑了。随她进村的那名男子虽说是她的『江湖友人』,但看着可不像,倒像关系极亲密的。欸,是说一男一女让人看着亲密,那肯定不单纯,这么多年难得遇上一个心伩的,你真能忍?” 粗声喘息渐剧,非常煎熬。 脆声又道,“那男子被我抓住手脉试过了,说什么『江湖友人』呢!真是个无丝毫功底的,根本没习过武,还谈什么江湖?他脚步虚浮不稳,身板纤秀,较寻常男子还弱呢,但呀,就是那张脸生得特别好看、特别招人,瞧来姑娘家都喜欢那模样的俊俏小生,你这浓眉大眼的粗只能躲一旁哭。” “谁哭还不知道!”被激到,忍已难忍。 “好!那就鱼帮水、水帮鱼,那男子归我,我替你收拾了,那姑娘归你,你高兴怎么玩就怎么玩,把她弄残了每日入她几番,抑或拿她养蛊,令她一生听话,你想怎办,我不管,你也别来管我,如何?” 没听到回应,脆声陡厉,又问:“如何?” 粗喘由剧烈渐转平稳,沉声一应。“成交。” 叩、叩—— 两声短而明确的敲门声响起,伴随微沉的女声,问:“兄长,是我。” “嗯。”凌渊然徐徐张目,客室木门已被推开一小道,惠羽贤利落闪进。 此时烛火已吹熄,幽暗中犹见她一双丹凤眸黑白分明。 她目力亦是极好的,同样能在暗中直勾勾对准他的面庞和双目。 “兄长可无事?”她蹲跪在他面前。 他眉峰略动。“为兄能有什么事?” “兄长隐下内力,改变呼吸吐纳,我察觉到了……还有菁菁她……”她抿抿唇抑住心绪波动。“菁菁不小心撞进你怀里,她握你腕部的手法我觑见了……是有些门道的,她在探你,而在这之前,我却丝毫未疑她许是识武的。”秦菁菁年纪甚小,成天嘻嘻哈哈,天真烂漫,她便忽略了。 “秦菁菁若没露那一手,为兄亦丝毫察觉不出。” “啊?!”惠羽贤惊愕地挑眉。“竟连兄长都无法在第一眼识出吗?” “为兄模不出对方底细,值得你这么讶异?” 幽暗中,一颗脑袋瓜轻轻一点,低喃道:“毕竟兄长那么厉害,无所不能啊……” 她苦恼了,咬咬唇沉吟,没发现当她吐出那句真心本音时,面前的阁主大人嘴角微微翘起,原本因为“她笑了”之事而纠结的眉峰,此时也舒坦了几分。 惠羽贤又道:“这一带,包括这座小村以及另一边山头的村子,三年来已有四个孩童和两名年轻姑娘不见踪影,村民们遍寻不着,有人说他们是被拐带走的,也有人说是被山里猛兽吞食精光……我觉得不对劲,想着此事也许与虫族有关,但进一步再探却是无果,接着就传来你被劫回苍海连峰的事……”她赶着回头“救他”,这里的事便都搁下了。 凌渊然低应一声,淡淡道—— “嗅岀不对劲,却无法辨岀分毫,你察觉不岀,为兄亦然。瞧来秦氏兄妺身上的真气完全被隐薇住,极可能体内已被种了毒。” 惠贤呼吸略沉,一时间无话,却听阁主大人问:“贤弟可是喜欢秦氏兄妹?” 她先是一愣,答道,“与人相往贵在诚,当初来访此地,得他们二人之助甚多,自是以朋友之礼相待。” “可秦氏兄妹并非视你为友,秦菁菁一个劲地喊你嫂子、说她家大哥喜爱你,秦于峰听了只会搔头抓耳并不否认……此事,贤弟怎么说?” 男人平淡的口吻,徐缓的语调,惠贤听进耳里,只觉心头猛跳。 ……是要她说什么呢? “我……我没什么要说的啊阿……”她都想搔头抓耳了。“菁菁总那样口无遮拦,就爱闹人,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也从没想过要回应……” 秦氏兄妺如谜团般的底细让她陷进困惑中,心绪正乱,又被阁主大人丢岀的问话砸得头晕,她都有些搞不清楚深夜过来寻他是为了什么? 然后,她见他微微首,徐慢语气未变—— “原来是这样吗?根本没放在心上、从未想过回应。贤弟待我亦是这般吗?迟迟不回应,原来是没将为兄的心意放在心上了?” “嘎?”突然来这么一记,惠羽贤当场惊呆。 她双眸瞠圆,瞬也不瞬直望看幽暗中的那张俊庞,张唇忘言。 蓦然间他下颚一扬,长身立起。 在他挪步欲往外走时,惠羽贤犹如瞬间被解除封印般窜得老高,跳到他面前展臂一挡,大有拦路抢劫的气势。 “兄长误会我了,我其实——呃……”月光渗进,此时他的脸恰在月光中,沉肃表情一览无遗。 她脑门一凛,亦有感应。“兄长?” 凌渊然五感大开,侧耳再听,沈静道—— “有变。” 上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