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妻自重》 第1章(1) 初夏的夜晚,月明星稀,空气中带了几分绿叶和油桐花的清香味儿,让人有种微醺的感觉。 沐修尘躺在窗台前的美人榻上,从窗外送进来的徐徐轻风,扫去了溽暑的黏腻与不适。 她轻闭着双眼,呼吸轻缓,彷佛睡着了,两个伺候的丫鬟瞧见了,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置眼下的状况。 若是不理会,只怕明日主子便要着凉,饶是大姑娘在凤家再不受宠,可到底是个主子,若是主子有什么不妥,只怕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落不着好。 想到这里,轻笑那丰润的唇嘟了起来,一抹不满就这么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她到底是倒了几辈子的霉,竟会被派来伺候这个不受重视的主子。 明明她娘塞了许多银子,帮她打点好了是要去伺候二小姐的,可也不知怎地竟然被分派来服侍大小姐,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朝主子横去一眼。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沐修尘的眼睛蓦地睁开来,轻笑那一瞪眼,正好对上了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锐利的眸光让她的心蓦地一突,双膝差点儿一软就要跪到地上为自己的不敬求饶,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沐修尘好似毫不在意她那轻慢的眼神,把目光移了开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的话,刚过了亥时,小姐明日还要早起上族学,是不是让奴婢伺候你休息了?” 不同于轻笑的轻慢,红殊向来是个实心眼的,总是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她,压根不会计较什么权势前程。 望着红殊眸中那抹打自内心散发出来的关切,沐修尘觉得心窝泛起一阵的暖意。 “不用了,我再看会儿书。” 现在躺下,若是那梦境为真,只怕也躺不了多久,就要被人叫醒了。 这几天她琢磨了许久,却始终分不清那是她因为伤重昏迷之下的南柯一梦,还是她真的曾经有过那样的经历,因为那些经历太过真实,所以她更倾向那是老天爷怜惜她日子过得太苦,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有重新再来的机会时,她便在心头发誓,这辈子再不愿像前生那样浑浑噩噩的度过悲哀的一生。 她明明是嫡女,却活得像是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庶女,这样处处折腰的日子,她是不想再过的了,她要改变! 听了主子的话,轻笑暗地里又撇了撇嘴,那浑身的不满就像是再也掩不住似的,倒是红殊虽然心里有些不赞同,却仍尽责地挑亮了灯,又张罗着茶点,好让主子可以舒舒服服地看书。 可是她都还没忙完,门外便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惊得红殊与轻笑面面相觑,毕竟以沐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规矩向来是最严谨的,如今早已过了落锁的时间,若不是后院出了什么大事,必不会有这样大的动静。 轻笑的性子向来轻浮,遇到这种事,想也没想的就走向门边,想要开门探看。 望着轻笑急躁的行止,沐修尘微微摇了摇头,以前的她到底要有多愚蠢,才会认为轻笑是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人? 她在轻笑的手放在帘子上时,打破了沉默,“在这种深宅大院里,有时知道得太多可是一道催命符啊!” 这不是警告,若今日只有轻笑在场,她倒是不介意让人为她除去轻笑这个旁人放在她身边的钉子,可惜红殊也在,若是由着轻笑开了门,见证了这向来礼仪传家的沐家的耻辱,红殊只怕也活不了了,所以她才会开口阻止。 闻言,轻笑霍地回过头来,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小姐,你不好奇吗?” 深夜出了这样的动静,府里只怕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小姐这个主子竟然愚蠢到不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要知在这深宅大院里,知道得愈多,才能好好的为自己谋划出一条好的出路,可偏偏她这个主子最近不知怎地,竟对窗外事一律不管不顾,自然更让她觉得自家主子是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好奇心其实是最要不得的,若是因为好奇,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只怕就要交代自己的一条命了。”沐修尘语气冷凉,却很是平静的说道。 这样的大小姐,让轻笑的背脊突生一股莫名的凉意。 这段日子以来,她总觉得大小姐有些变了,以往总是天真好哄的大小姐,如今压根哄不了,一双眸子幽幽的,总让人瞧不清她的喜怒哀乐。 虽然心头有些害怕,但是想起了二夫人的交代和许诺,轻笑还是大着胆子调唆道:“大小姐可不能总是这么静静的待在自个儿的院子,对外头万事不理,您可是孤身一人待在沐家,到时若是被人算计去了,又有谁能为您出头呢?” “我倒不晓得不去打探外头的事还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还以为我一个闺阁姑娘,就该本本分分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管好自己的言行举止。”沐修尘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诮。 但外头的响动就像是猫爪一般不断挠着轻笑的心,让她没有听出言下之意,只急切的想着要赶快弄清楚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沐修尘含笑瞧着她那模样,却是不作声,而后悄悄向红殊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去休息。 红殊向来是个忠心的,见着了轻笑那轻浮的模样自然也是眉头紧皱,正想开口说几句,却瞥见主子的眼色,顿时不语,但脸上尽是未褪的愤怒。 见了她的气怒,沐修尘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朝她摆了摆手。 若是一个人上赶着要往死路走,她又何必拉着呢? 从方才那毫不遮掩的喧闹到现在,也有不少时间了,若是她料得没错,只怕该有人上门来了。 就在轻笑不知道第几次转过头来瞧她的时候,她那在手背上轻敲的纤指停了,然后朝着她颔了颔首。 也就是这么巧,轻笑才踏向院子门想偷听外头的响动没一会儿,几个管事嬷嬷便毫无预警的从园子的另一头走了进来。 几个嬷嬷一见在园子里头探头探脑的轻笑,朝着身后那些五大三粗的仆妇们点点头,原本还在云里雾里的轻笑便被那些仆妇们扯住,拉着就要带走。 “嬷嬷……婢子做错了什么?” “都已经落锁了,不好好的在自个儿的屋里歇着,竟然还在外头游荡打探,想来你手头上必然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身为管事嬷嬷,自然要将你带下去问清楚。” 也不知道这丫头打探到了什么,反正照着老夫人的意思,今夜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得想法子让她们闭上嘴,所以她是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 “我可是大小姐的大丫鬟。”见管事嬷嬷板着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轻笑暗叫声不好,连忙抬出自家主子,虽说此举只怕也无法让她全身而退,但不管怎样她总得试上一试,兴许能镇住这个老嬷嬷。 “大姑娘那儿,老奴自会去解释,不劳你这个丫头提醒。” 避事嬷嬷说完,朝着那些婆子一颔首,几个人便捂住了轻笑的嘴,连拖带拉的将她给带走了。 瞧着自己离芳菲院愈来愈远,轻笑心急万分,希冀自己那脾性软和的主子能出来救自己一命,所以她拼了命地挣扎、大喊,试图将动静闹得大些,可是芳菲院主屋的门还是紧紧的关着,彷佛压根没有人发现院子里少了一个她。 就算旁人不知,可是她方才出门明明是主子允许的,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呢?莫非…… 突然间,轻笑停止了挣扎,难怪方才小姐一直不让自己出门察看,直到红殊退下去睡了,小姐这才让自己出门。 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只怕自己和二夫人私下做的好事,主子早就一清二楚,她不好自己出面处置,就借着自己那要命的好奇心将自己推上了绝路。 可是那个傻傻笨笨、心软得跟水似的主子,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样的心计和手段? 是因为那一回受伤濒临死亡之后吗? 若是她记得没错,打自那一回主子伤了头,差点命丧黄泉之后,性子便有些变了,再想起方才她那毫无情绪、让人害怕的眼神,轻笑的心如坠冰窖一般,她很清楚,以老夫人和二夫人的心狠,自己只怕没有活路了。 前厅里,气氛很诡异,沐家那些除了逢年过节才能聚得齐全的老爷、夫人们,难得齐聚一堂。 原本态度强势,几乎是在沐府里说一不二的二夫人方氏,如今正满脸是泪的哭倒在沐二爷的怀里,哪里还有半点高门主母的气势。 “老爷……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突然间,趴擦一声的脆裂声响起,一个景德镇的青花磁碗便成了地上的碎片,热烫的茶水也泼上了方氏的鞋面。 方氏的哭声顿时止住,她有些愕然地瞧着自己脚边的那些碎片,再顺着往前一看,便见老夫人正眸光幽幽的瞪着她,她吓得脖子一缩,用红肿的双眸怯怯地瞧着老夫人。 “你倒是还有脸哭!” “老夫人,我……” “你什么你?好端端一个大家闺秀竟然敢逃婚,逃的还是皇上指的婚,这就是你平素千娇百宠的掌上明珠?你还好意思在这儿哭?!” “老夫人,娟丫头只是吓坏了,她素来就是个单纯的,突然被皇上的指婚吓着了,才会做出逃婚这样的傻事,老夫人,媳妇求你了,娟丫头如今只带着两个贴身的丫鬟就离了府,指不定会遇着什么样的事情,咱们……” 方氏不但能拢着沐老夫人的心,也将沐家的后院打理得井然有序,整治通房小妾的手段更是十足十,持家有道这四个字放在她身上,绝对是适合的,然而她对一双儿女却是溺爱至极,只要他们开口,任何想要的东西都能到手,纵使做错了事,也不曾真正得到惩罚,两人都被养得十分娇贵。 尤其是女儿,更是在沐府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连沐家那个被皇上纳为贵妃的姑女乃女乃,都是极疼爱这对儿女的。 “跑……跑就有用吗?这是圣旨,圣旨既然已经下了,就万万没有转圜的余地,你以为贵妃舍得将娟丫头嫁给那个王爷吗?可皇上都开了口,她又能如何?现在娟丫头跑了,咱们沐家人人都是欺君之罪,你以为她真能逃得了吗?”沐老夫人一边说,一边气得用手中的拐杖用力敲击地面。 那重重的撞击声,声声敲进了沐家众人的心窝里。 原本还乐得看戏的沐三爷和沐四爷,连同他们的夫人听到这里,不免也都开始发慌了。 “娘……其实也未必有这般严重,娟丫头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小泵娘,跑不远,只要咱们多派点人手,悄悄的找着,应该是能找着人的。”沐三爷见老夫人生气,连忙出言缓颊,虽然他与兄长之间总有些利益之争,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袖手旁观看笑话的时候。 谁都知道沐家的老夫人就是沐家的定海神针,她年轻时足智多谋,屡屡献计助自己的夫君一路从小辟一步步地入了阁,还让自己的女儿进了宫,为自己的夫君和儿孙铺路。 所以在沐家,老夫人的话宛若圣旨,从来没人敢拂逆。 “找着了以后呢?若是娟丫头还是不愿意嫁,不一样是欺君吗?”轻轻地撂下这句话,沐老夫人便半眯着眼抿着唇不再说话,若不仔细看着,还以为她老人家走了神。 原本微微松了口气的方氏,听到这话,才稍稍放下去的心又吊了起来。 做为沐家的媳妇那么久了,她很清楚,别瞧着老夫人总是乐呵呵的像尊弥勒佛,可其实是个心最硬的人,任何人,只要危及沐家的利益,便是平日再得老夫人的宠爱,那宠爱也会在片刻之间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方氏的心一紧,连忙凤眼儿微挑,看向伺候在一旁的贵姨娘。 斌姨娘轻轻颔首,却是沉吟了一会儿后,才怯生生地朝着老夫人说道:“老夫人,卑妾其实觉得这件事倒也不难。” 听到那娇弱的嗓音,沐老夫人原本半阖的眼倏地瞪大,浑身更是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显然对于一个姨娘能出现在她的厅里,很是不悦。 知道沐老夫人向来最重视规矩,贵姨娘自然也知道以自己的身分不该在这个当口出现在这儿,可她却不能不来承受这样的怒气,她双膝一跪,连忙开口请罪,“卑妾自知身分低微,可是一听姑娘不见了,心里着急,又想着多一个人许能多一分头绪,这才悄悄跟着二夫人来了,请老夫人恕罪。” 沐老夫人其实也没多大心思在这种时候去为难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只是瞧着她好一会儿,说道:“你方才说这事不难,你倒是给我说说,怎么个不难法?” “其实皇上的圣旨只说了将沐家的姑娘嫁给穆王,可又没说是哪一位姑娘。” 此话一出,几个爷们顿时面露喜色,果真女人的心思就是比男人细腻许多,男人又怎会注意到圣旨上竟有这样细微的漏洞。 其实这一点沐老夫人早就注意到了,可偏偏目前沐家嫡出的小姐也就只有一位,她本还以为贵姨娘能说出什么好主意,谁知这主意竟是个馊的,她冷笑道:“还以为你真有什么法子,可你就没想到圣旨上就算没有指明是谁,可谁不知道沐家的嫡出小姐只有一位,难不成你还想让那些庶出的姑娘去嫁给堂堂一个王爷?这样倒是没有抗旨,却是大大地打了皇上的脸,你觉得皇上会同意吗?” 第1章(2) “老夫人,你莫非忘了,其实在咱们沐家的家谱上,嫡出的姑娘可不是只有一位,还有一位大姑娘,就住在芳菲院里头。” 沐老夫人闻言,更是阴沉着脸,直瞪着贵姨娘,芳菲院里头的那个是她心头上的一根刺。 爱里头的人大都知道,虽然沐家在吃穿用度上并没有苛待芳菲院里头的那位姑娘,可对她向来不闻不问,也不曾允她出过院门,更别说出去交友上门之类的事,就连她前阵子磕伤了头,也是那院子的丫鬟再三请求,才能请得了大夫,保住了一条命。 那个院子里的人,在沐家就是一个尴尬的存在,尤其是在沐老夫人面前,少有人会提到那个姑娘,因为只要提到,沐老夫人就会发怒。 可如今事态紧急,尽避知道提起那人会让沐老夫人不喜,可费尽心机筹谋了这一切的方氏,又怎么可能放弃这能转圜一切的机会,连忙朝着贵姨娘又使了个眼色。 斌姨娘见状,连忙又大起胆子,假装没有看见沐老夫人的怒意,急忙说道:“要说起来,这圣旨上所指的姑娘可不就是指芳菲院里头那位吗?” “是啊是啊!”贵姨娘一开口,方氏也跟着附和道:“老夫人,娟丫头是绝对不能嫁给穆王的,先不说前程,就说穆王暴虐的名声,娟丫头这样细致的人儿嫁过去,又能活多久? “再说,明年便是宫里三年一度的选秀,明面上是为皇上充盈后宫,但其实贵妃娘娘也说了,怕是要不动声色地替大皇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寻一个家世相当的大皇子妃。 “以咱们家婉娟的人品,再加上贵妃娘娘在皇上耳边吹吹风,咱们府里眼看着就要出一位太子妃了,若是当真被穆王横插一脚,皇上对穆王可是又爱又恨,要是一个不慎,那咱们家不是也要被牵连了吗?娟丫头的未来事小,沐家的家道才是大事啊!” 其实人人心里皆有这样的盘算,却没有人那么直白且不顾一切地说出来,这话彷佛一记丧钟,重重地朝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一撞,尤其是沐老夫人听了,心口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嫡亲的孙女和沐家的未来,同过往的那些恩怨究竟孰轻孰重? 沐老夫人抿唇不语地略略想了想,便已经有了选择。 这不单单是选择了婉娟丫头的前程,也是选择了沐家的前程,要妥协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至于沐修尘那个丫头配给了穆王,瞧起来似是高嫁了,可谁都知道穆王的性子最是浪荡与残酷,只怕不用等她想法子收拾沐修尘,她就已经先一步死在穆王的手中了。 想她的娟丫头从小便是天姿国色,在琴棋书画方面更是得到沐家上上下下的全力栽培,如此娇贵的姑娘,又怎能许配给一个毁了容貌与名声,随时有可能触怒皇上的边塞王爷,那不活月兑月兑是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而且还会让向来为世家之首的沐家承受其他世家背地里的耻笑。 再说了,她的亲儿子沐二爷现在还是个毫无轻重的四品闲官,虽然身在户部,却不得重用,若是能成为未来太子的岳丈,官途应该也能一日千里。 只是……唯一让她犹豫的是那座先帝因为感念身为帝师的老太爷为他出谋划策,让他能够夺嫡成功,所以登基时便密赐沐老太爷一座金矿,如今却还没有半点的消息,当初老太爷得了这样大的赏赐,却没同她说,她还是老太爷死了之后,才在一次进宫时听皇太后隐晦的提了两句。 既然她不知道,老太爷自然也不可能将这秘密带进坟里,唯一的可能就是老太爷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沐远之,也就是沐修尘的亲爹,她名义上的嫡长子,而沐远之又曾亲口告诉过她,若是他的女儿活不到嫁人的那天,那么那座金矿的消息将永不见天日。 所以这些年,她虽厌恶沐修尘,却还是养着她,就是为了得知关于那座金矿的下落。 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她的亲儿子,沐二爷之所以顶着沐家的身分,却还只是一个四品官,不就是欠缺大笔的银两打点吗?如果她能找着那金矿,到时富贵有了,权势也就来了,可是这么多年了,若是沐修尘若是真的怀揣着那滔天的富贵,又怎么可能这么认分的待在芳菲院里受尽冷落? 或许,其实沐远之也不知道这事,只不过是为了诈她,好让女儿活至嫁出门时? 心中不停地闪过各种可能,但沐老夫人面上却不显,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才又问道:“尘丫头吗?她上回的伤好了吗?” 尘丫头这个称呼一出口,不仅几个爷们松了一口气,就连方氏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尘丫头的病早就好了,只不过她向来喜静,总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媳妇明日就让她来给您请安。” 方氏一扫方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恢复了平素那精明干练的当家媳妇模样,变脸的速度之快,教人叹为观止,但众人却似习以为常。 倒是被烦扰了一夜,在这曙光乍现之际,沐老夫人的头也隐隐的痛了起来,于是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请安就不必了!” 想到那是沐远之的女儿,她心中就忍不住起了一阵憎恶,并不想见到她,倒是瞧见方氏脸上不自觉显露出来的喜悦,暗恼她沉不住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地嘲讽道:“怎么,这会儿倒不担心娟丫头的下落了?” 方氏本想解释,可是看到沐老夫人锐利的眸光,马上低下头,不敢说话。 沐老夫人这样的人精,到了这会儿又怎会想不明白,娟丫头哪是私自出府,只怕是被方氏这个娘给送出府藏着,方氏搞了那么大的一出戏,不过是要让自己答应把长房的嫡女给推出去。 思绪到了这里,沐老夫人心头窜起一阵不悦,但她却没有多说什么。 想到那个卑贱的婢生子竟然占了她儿子的位置,成为沐府里的嫡长子,她就恨不得将已逝的老爷从坟头里挖出来。 好不容易熬死了老太爷,再加上她得知了那座金矿的存在,她这才下了黑手,谁知道直到那婢生子死了都不肯说出那座金矿的位置,只留下一个女儿被送回了京城,若非顾忌如今只有那丫头才知道那座金矿的下落,她早就把人给处理了。 谁能想到,留来留去,那丫头竟被方氏给算计上了。 这样也好,好歹沐家养了她十几年,倒也不能白养,如今正好拿着她的姻缘去当问路石,也可以顺道向皇上表忠心。 她记得没错的话,当初那个小崽子要死的时候,她还找了个由头出了趟远门,就是为了逼问出矿场的所在和先帝手书的密旨,那个小崽子却是笑笑的告诉她,那些东西他都托交给了友人,唯有沐修尘嫁人之时,那个东西才会转交到她的手上。 沐老夫人哪里不知道这是那小崽子为人父亲的一片拳拳之心,用那座金矿吊着她,让她不会对自己的女儿下狠手。 由于年轻时所受的屈辱,让她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但凡她觉得什么东西是属于她的,便会想方设法的夺回来,所以即便清楚这是那小崽子的伎俩,她也由着沐修尘住在芳菲院里,没有下手谋害她的性命。 如今倒好,拿沐修尘去喂狼,她倒要看看那小崽子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的爱女被指婚给了性子残暴的穆王时,还能不能心安。 至于她想要的那些东西,在沐修尘嫁人时,无论沐修尘交不交得出来,总得带走吧,到时她有的是法子可以将它据为己有。 桃酥、百合糕、山渣糕、四喜素饼……各式糕点将一个大大的攒盒摆得满满堂堂的,看得人眼花撩乱。 这样精致的吃食,自从爹娘和祖父走了之后,便不曾再出现在芳菲院中了,平日里能吃饱喝足已经不错了,哪里还能奢求这些小点心。 沐修尘望着眼前的攒盒,双手微微的握紧,因为这东西的存在,让她更加相信那似梦似真的梦境只怕是真的发生过,因为过往的一切也是由这个既富贵又喜气的攒盒送到芳菲院中开始的。 对于沐家人再一次的算计,其实她的喜悦是大过于愤怒的,因为这代表着自己距离能见到他更进一步了。 她伸出纤手,轻抚着那个攒盒,攒盒做工细致,勾得她的心漏跳了几拍。 从她半年前清醒过来之后,她便揣着满怀的心思与怀疑,静静的等待与筹划着,她等着这个攒盒是否会再次出现在几乎早已无人闻问的芳菲院里头,也需要一些时间做安排。 如今,它当真再次被送到了她眼前,如同当时那般,只不过那时的欣喜若狂,早已被如今的冷淡所取代。 倏地,一股热意袭上了沐修尘的双眸,她闭了闭眼,得费尽全身力气才能抑下心头的激动。 而她那颗曾经空洞苍老到几乎无法跳动的心,竟缓缓地跳动了起来,平静无波的心湖也渐渐起了涟漪。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愈跳愈急……愈跳愈急…… 原来,当真有苍天吗? 她在被迫饮下那杯毒酒之时,恨极的她曾经向苍天许愿,希望苍天能够再给愚蠢的她一次机会,这一回她再不会因为怯懦,连累他身首异处。 打从成亲到离世,她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看,总想着反正是替嫁,自个儿也非他真心求娶的女子,再加上他恶名在外,和沐婉娟时不时的恐吓,她对他总是能躲则躲,若是真的躲不过,便闭着眼咬牙承受。 其实那时候包括她自己,人人都以为像她这样怯懦的女人,可能活不过一个月,可是他护了她三年,只是她一直不愿正视他对自己的好,直到…… 红殊冷不防喊道:“大小姐!大小姐……” 沐修尘的思绪正沉浸在往事之中,闻声,她一个激灵回了神,便见红殊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沐修尘有些好笑的要开口安抚她几句,就见沐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仆妇阮嬷嬷正垂手立于边上,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见她的视线扫过,阮嬷嬷却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见礼,那倨傲的模样,彷佛她才是这间屋子的主子。 对于阮嬷嬷的无礼,沐修尘倒也不介意,沐家下人拜高踩低的姿态她早已娴熟于心,再去计较,平白失了自己的身分。 她只是坐着,微微昂高纤细的下巴,不语地望着阮嬷嬷,平静的脸庞不见一丝不安,反倒透着一股傲气。 她这般姿态,瞧在阮嬷嬷的眼中,只觉得刺眼,不过是一个毫无所靠的孤女,在沐家,连她这个仆妇的脸面都及不上,她凭什么用这种瞧着下人的眼光瞧着自己? 要知道,她在沐老夫人面前颇为得脸,便连当家的二夫人瞧着她,也要给她几分脸面,而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大小姐见了她竟然还端坐着,一点儿规矩也不懂。 重活一世,沐修尘只消一眼,便将阮嬷嬷的心思给看得透澈,要是前辈子的她,只怕早就诚惶诚恐地礼敬着阮嬷嬷,可如今,她早已知道无论是她那些所谓的亲人,或是这些仆妇,全都是落井下石之辈,不来害她已是心善,谁又会在困苦之时伸手拉她一把?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费心思讨好这些人呢? 原本理直气壮的阮嬷嬷被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瞧得渐渐有些心虚,终于微微低头开口说道:“老奴是奉了老夫人的话,来请大小姐到春晖院的。” “嗯,我知道了,我换件衣裳就过去,你先回去回了老夫人吧。”沐修尘淡淡地回道。 虽然难得被召见,她也不着急,搭着红殊的手站起身来,缓缓地往内室踱去,似真的打算进去换一身衣裳。 什么时候一个无人闻问的孤女也敢给她脸色看了?心中的怒火让阮嬷嬷一时没忍住,冲着沐修尘那纤细的身影咕哝道:“当真是穷讲究,还换什么衣裳,若不是皇上下了圣旨,你以为凭你也能进主屋吗?老夫人愿意见你,还不巴巴的过去,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呢!”她刻意扬起音调,摆明要让沐修尘听到。 昔日这些酸言酸语沐修尘就没少听,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她向来是不予理会的,可今非昔比,既然已经决定这一次要自己做主,又怎么可能还怯懦的让一个仆妇欺到她的头上。 于是她的脚步蓦地一顿,缓缓回身,一双灿亮的杏眸冷冷地瞧着阮嬷嬷。 阮嬷乐被她那幽幽的双眼一瞪,却也不愿示弱,反而昂着头回视,明显不把她当成主子。 她就不信向来唯唯诺诺的大姑娘能对她怎么样,就算真怎么样了,老夫人那儿也不会眼睁睁的瞧着她受委屈,所以她很有底气。 当她看到沐修尘迈步朝她走过来,她还是没有半点认错的念头,她以为那不过是这丫头在虚张声势罢了,毕竟谁都知道大姑娘就是一个没胆子的人,就算被人欺负到头上,也只会忍气吞声,这些年来都是这样的,不可能转眼就变了。 可就在阮嬷嬷这样笃定的时候,沐修尘纤细却昂然的身影已然逼近,毫无迟疑地抬手,接着重重的一巴掌落在阮嬷嬷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不只阮嬷嬷被打傻了,就连红殊也惊得倒抽了口气,急忙劝道:“姑娘,阮嬷嬷是老夫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压根来不及反应,否则她定然拼死也要阻止的,可是她话才说了一半,便又吞了回去,因为她看到主子脸上那种决然。 红殊并不清楚,为何大姑娘从磕着了那一回,醒来之后个性就全变了,虽然以往她总觉得大姑娘的性子太过胆怯与不争,并不是好事,可如今这样强悍的大姑娘,也常常让她胆颤心惊,总觉得模不透主子的想法。 “眼中没有主子的奴才,难不成本小姐还教训不得?即便她是老夫人眼前得力的人,可在我的面前,她也不过是个奴才,我倒是想要去问问老夫人,这样欺主的奴才,我教训得了还是教训不了。”沐修尘淡淡的说完话,懒得再多看仍旧一脸震惊的阮嬷嬷一眼,便迳自走了出去。 她方才说要换身衣裳,不过是要给自己找个由头教训阮嬷嬷一回,倒不是为了报复以往这些人对她的欺压,而是她很想知道,如今的沐家上下对她能有多少的容忍。 第2章(1) 春晖院内,由于沐老夫人心绪不佳,丫鬟婆子们皆是小心翼翼的,连走路都没有声音,非常的安静。 沐老夫人靠在青缎靠背迎枕上,静静地听着珠翠说着芳菲院最近一段日子发生的大小事情。 珠翠向来是个能干的,几句话便把一直被人轻忽遗忘的芳菲院里这两年发生过的事情说了一遍。 其实内容乏善可陈,毕竟大姑娘向来是个胆小的,从不敢惹事生非,就算有些下人们欺到了头上,也都忍气吞声。 对于这样的主子,珠翠其实是看不上的,语气间自然带着点轻蔑,可在场的众主子,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她这样的态度不对,便连向来重规矩的沐老夫人也没有加以指责,只是一边转动着佛珠,一边听着。 她心里还在琢磨着皇上赐婚的用意,他们沐家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但朝廷内外皆知穆王个性不羁,这样的人掌着几十万大军,皇上怎么也不会对他安心,如今这样的安排,多少带着点安插眼线的意思。 既然是个随时可弃的棋子,沐家当然不可能舍了有可能跃上高位的沐婉娟。 那么沐家嫡女自然就只能是沐修尘了,就算明知皇上其实属意沐婉娟,但只要她进了宫见了当今太后,仗着幼时的闺中姊妹之情,还有老太爷的余荫,应能求得了太后发话安抚皇上,皇上看在沐家旧时的情分上,应该也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等到明年选秀,沐婉娟凭着沐贵妃的关系,应是能入得了大皇子的眼,一旦大皇子娶了沐婉娟,她相信皇上定然不会在这些细微末节上为难沐家。 沐老夫人心中的算盘拨得响亮,却难免还是有些犹豫,只觉得手头上没啥可以拿捏住沐修尘那丫头,若是让她嫁给了穆王,一旦她的身分高了,会不会回过头来拿捏他们呢? 可是除了这个法子,又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娟丫头远嫁西北,又不让沐修尘那个丫头成为穆王妃呢? 心中正纠结着,守门的丫鬟翠心便扬声道:“大姑娘来了,先稍待一会儿,容奴婢去瞧瞧老夫人是否念完经了。” 沐修尘虽然明知道要是换作府里的其他主子,翠心就不会让他们等着,而是直接掀帘将人迎进去的同时,向沐老夫人禀报,她仍是落落大方的点头。 以前的她总不懂,就算她不得宠,可她到底也是沐家的血脉,怎么他们一个个都能如此狠心,把她当成仇人看待?那时的她也傻得以为,只要自己听话不争,便能如她爹所希冀的顺利成亲生子,可直至王爷死的那一天,她才终于知道了真相,原来穆王府会惨遭横祸,王爷会死于非命,这一切的一切竟都有着沐家作祟的影子,他们这是要用穆王府的血,替沐婉娟铺路。 她与沐家人虽有血缘,却非至亲,所以他们算计起他来,丁点也不亏心。 前尘往事快速的在沐修尘的心里兜了一圈,但她面上却平静非常,进屋后,照着礼数向祖母行礼,起身后,她垂首而立,一副乖顺的模样。 “啊,是尘丫头来了,来,快到祖母身边坐。”虽然还没下定决心,但沐老夫人面上却是笑得慈蔼,还朝着沐修尘招了招手。 沐修尘并未真的一往沐老夫人的身旁坐下去,而是恭敬地上前几步,微微垂首,等着老人家说话。 “尘丫头的爹娘不在了,眼瞅着你慢慢地大了,如今也到了该论及婚嫁的时候了。”沐老夫人慈爱的感叹着,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拉过沐修尘那春葱般的纤手,彷佛眼前的人儿是她打心底疼着的孙女。 在梦里,沐修尘曾经因为沐老夫人这样的态度热泪盈眶,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笆来,可到头来才知道这不过是沐老夫人哄骗人的手段罢了,如今她已不再天真,但她低头不作声,彷佛还透着几分羞涩。 沐老夫人知晓她的性子向来胆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倒是一旁的阮嬷嬷瞧了,心里头的火气便蹭蹭地直往上冒。 “只不过你这个性子,祖母还真担心你若嫁了出去会受委屈,怎么说你都是咱们家的长女,万万不能被人欺负了去。”沐老夫人一边轻拍着沐修尘的手,一边语含忧心地说道,只是那份怜爱未达眼底,眼中蕴着一片冰冷。 沐修尘没有应声,倒是阮嬷嬷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愤怒,怪声怪气的说道:“关于这点,老夫人倒是可以安心了,如今大小姐的脾气可是见长了,方才老奴不过一句话不顺大小姐的耳,这脸上可就热辣辣的一片,大小姐有这样的脾气,又有谁能给她委屈受呢?” 攒了一肚子的气,凭借着自己在沐老夫人面前的体面,觑着了告状机会的阮嬷嬷,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还顺便大方地展现了脸上的红痕,她就不信沐老夫人真会让她被这个在府里无依无靠、不得人心的大小姐给欺了去。 “咦,这是怎么回事?” 见阮嬷嬷要告状,沐修尘也没有出声阻止,依旧温顺地低垂着头,不急不躁的模样反而让沐老夫人有些模不着头绪。 阮嬷嬷能在沐老夫人这样的人精面前成为红人,倒也不是真莽撞,以退为进这一招她更是驾轻就熟,她双膝一跪,重重地向沐老夫人磕了个头,哑声说道:“是老奴不会说话,不注意冲撞了大小姐,惹得大小姐不高兴,这才、这才……” 她很清楚沐老夫人的个性,最是护短,只要她扮可怜,沐老夫人又不喜沐修尘,这把火气就会往沐修尘的身上烧去。 沐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顿了顿,发出沉沉的撞击声,她的一双厉眸扫向低着头的沐修尘,本就是捺着性子周旋,如今心上起了怒气,自然再也扮不来和蔼祖母的模样。 沐修尘见矛头指向了自己,她不紧不慢地跪了下去,语气平静的说道:“是孙女不好,方才火气是旺了些,只是、只是……阮嬷嬷竟开口说出了一番混话,孙女一时气不过才动手教训了。” “她说了什么?”沐老夫人咬着牙问道,语气夹杂着怒火,若非一丝理智尚存,只怕她就要扬手替阮嬷嬷讨回那一巴掌了。 “阮嬷嬷说……说孙女以为自己当真是沐家的大小姐,来见祖母还要费时间换衣裳,孙女儿一时情急就动了手,还请祖母原谅。” 沐修尘认错认得大大方方,态度更是诚恳,再加上那句“以为自己真是沐家的大小姐”,刚好戳中了沐老夫人的软肋,倒教沐老夫人满心的怒火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撒了。 现在的她可不就要告诉她,因她的身分,这回得远嫁的消息吗? 闭上眼,沐老夫人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怒气,可总是有些压不住,又见沐修尘那恭谨的模样,再想着还得她替娟丫头挡灾,于是心一狠,便扬声朝着外头喊道:“来人!” 屋外立时有人应诺,来的是大丫鬟珠翠,她一见老夫人那铁青的神色,又见大姑娘和阮嬷嬷都跪在地上,顿时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敛容肃立,就怕这一把无名火会烧到自个儿身上。 “将阮嬷嬷带去管事嬷嬷那儿,杖责十,好好消消她的性气,竟敢对主子不敬,我看你是愈活愈回去了,这种行为便是打死都不为过,但念你只是初犯,小惩大戒,往后莫要再胡言乱语,尘丫头自是咱们沐家的大姑娘,懂吗?”沐老夫人训斥完,在阮嬷嬷那不敢置信的眼光中,示意让珠翠将人发落下去,不让阮嬷嬷再有说话的机会。 彬在一旁的沐修尘那清亮的眸心滑过一片精光,果真如她所料,如今的她有了利用价值,就连沐老夫人都愿意对她温言软语了。 沐老夫人的性子向来是冷的,莫说只是伺候她几十年的仆妇,就算当真是自己嫡亲的孙女惹怒了她,也是说罚就罚。 如今沐老夫人为了沐家的前程,为了沐婉娟的未来,只能咽下心头那股恶气,认下她,心里只怕正难受着,偏生阮嬷嬷还自以为会被保下,殊不知这一切全在沐修尘的算计之中。 “祖母,阮嬷嬷毕竟是伺候你多年的老人,这样的重罚是不是不合适啊?”沐修尘怯怯的劝道,看似求情,其实是火上添油。 丙不其然,沐老夫人听了她的话,也没免了阮嬷嬷的罚,只是朝着她说道:“她人老糊涂了,你莫要理会她,快起来……来同祖母说说话。” 说着,沐老夫人竟站起身来,彷佛要亲自去扶沐修尘起来一般,好在一旁伺候的婆子眼尖,赶忙一个箭步上来扶起了沐修尘,沐老夫人这才又重新坐定。 “瞧瞧,这都该怪祖母不好,前些年看你身子不好,原想让你好好在芳菲院里头养着,谁知那些下人们眼皮子这么浅,以为我这是轻忽了你,竟敢怠慢了你,你来同祖母说说,这些年还有哪些人欺负你了?” “祖母,没有人欺负孙女,孙女会罚阮嬷嬷,只是怕她这样的言词传了出去会辱及沐家的名声,这才……” “你做得对,要知道皇上赐婚的旨意才下来,咱们沐家正在风口浪尖上,要是闹出事来,那些言官还不知道要在皇上面前怎么编排咱们沐家呢!” “多谢祖母,若是孙女有哪里做得不对的,祖母可别恼我,我日日待在院子里,对礼数当真不是这么熟悉。” 沐修尘话说得软绵绵的,可是听到沐老夫人耳里着实不是滋味,心中起了厌烦,懒得再与沐修尘装什么亲厚,便开门见山的说道:“祖母今儿个喊你过来,就是要跟你说,皇上前几天已经下了圣旨,要把沐家大小姐许给穆王爷为正妃,因为路途远,几日后就要离京,虽说时间上有些急,但圣命不可违,你也不必准备些什么,祖母自会为你打点好一切,等到了吉时,穆王府的人会先来迎你,等到了北疆再拜堂成亲。” 初时她本来还有些犹豫的,但方才心中那一股气,便让她什么都顾不得,只想将这个惹她心烦的人给打发得远远的。 沐修尘状似惊诧地先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急切地说道:“祖母,这……孙女不敢嫁!” “既是皇上指婚,哪里由得你说不敢嫁?”沐老夫人沉声说道,对于沐修尘竟敢拂逆她的意思,心中极度不悦。 “京城谁人不知,咱们家的嫡长女是婉娟姑娘,孙女若是嫁了,这可是诛九族的欺君大罪啊!” 望着她那诚惶诚恐的表情,沐老夫人强压下心头那股恶气,咬着牙说道:“你是上了族谱的长房长女,自是咱们沐家的嫡长女,哪里来的欺君抗旨之事?” “可是家中下人都知道婉娟姑娘才是嫡长女,这样欺瞒皇上,只怕于沐家无益,再说了,那穆王的性子……” 沐老夫人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幽幽地望着她说道:“你管那些下人说什么,你只要记住你就是咱们沐家的嫡长女,族谱上就是这么说,你倒也别嫌弃这门亲事,虽说穆王的名声不佳,因战事毁了容貌,你嫁过去又是续弦,可那是皇上指的婚,咱们沐家几代人都是忠君,不可能为了你抗旨。 “再说,以你克父克母的命格,穆王不计较就已经是邀天之幸了,难不成你还有胆子抗旨逃婚吗?你也别太害怕,你是咱们沐家的姑娘,只要你对沐家忠心耿耿,沐家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沐老夫人厉声敲打,这是提醒她,就算飞上了枝头,也还得靠着沐家这个娘家,千万别有什么不妥当的想法。 沐修尘在沐老夫人的怒气及逼视之下,纤细的身子颤了颤,怯生生地抬头与沐老夫人对视,语气有些怯懦地说道:“既然祖母这么说,孙女当然不敢抗旨,只是嫁给了皇室,孙女怕被人看轻,这嫁妆……” 当年她爹早亡,可到底做过江南的知府,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些银钱都跟着她回到了沐家,以沐老夫人对她的厌恶,只怕会一副薄薄的陪嫁就将她打发出去,她可不想自己亲爹积攒下来的银钱尽是花在这些毫无羞耻之心的人身上。 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事,沐老夫人呼吸一窒,眸光深沉的瞪着她。 亏她还琢磨了老半天,原来这丫头眼皮子这么浅,用些银钱就能打发。 若是按照她原本的意思,压根就没替沐修尘准备嫁妆的打算,可是转念一想,沐修尘怎么说也是嫁给了王爷,虽是继室,倒也真不好让她空着手嫁进穆王府,他们沐家丢不起那个脸。 想到这里,沐老夫人又想到那个不知所踪的传家宝,既然前一任那名门贵女出身的王妃能够死得那么不清不楚,像沐修尘这个见钱眼开、没啥见识的,嫁过去恐怕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到时,她的嫁妆便是沐家再抬了回来,也没人会多嚼什么舌根,说到底,那些嫁妆不过是出去兜了一圈罢了。 “放心吧,只要你好好听话待嫁,咱们沐家不会亏待你的,你既是沐家嫡女,嫁妆自然也是十里红妆。”沐老夫人牙一咬,大方许诺。 沐修尘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也懒得再多做纠缠。 既然无论如何她都会嫁进穆王府,再想到穆王楚元辰的境况,自然是能在沐家刮走多少东西就刮走多少东西,虽然她一点也不穷,前世的她与人为善,傻傻地守着这些财富不知利用,重活一次,她是不可能再做这种利人损己的事儿了,更何况,谁又会嫌自己的钱多呢? “祖母,您放心,孙女一定会好好听话,孙女自是知道您会为我打算好一切的,孙女也不会忘记沐家的养育之恩。” “嗯,那就好,等到正日子定下来,我会让人知会你的,你就安心绣你的嫁衣吧,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用晨昏定省了。” 被关在芳菲院几年,好不容易放了出来,就这么几句话被打发,沐修尘却没有半点的不悦,只是恭顺地退了下去。 身后的帘子才放下,她那丰润的红唇便悄悄地往上勾了勾,一抹浅笑拂去了她脸上那刻意为之的呆板。 真好,她离她的王爷又进了一步呢! 她知道沐老夫人这话的意思是不想让她出芳菲院,她也不是很想出芳菲院的门,况且芳菲院与沐府的后围墙靠得近,只要小心一些,溜出去办点事儿其实是很方便的。 圣旨下得急,日期也定得紧,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需要安排的事情也很多,至少得先弄清楚西北与边关的事儿,以免像在梦里的她,两眼一抹黑,傻傻嫁过去只能任人欺瞒。 一步,一步,又一步,在回芳菲院的路上,沐修尘的步伐难得的有些跳跃,不复平素的沉稳。 虽然没有言语,可伺候了她几年的红殊却能感受到她那种打心底且毫不遮掩的喜悦,可是她的心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如今她真的有种感觉,这沐家果真如小姐平常所叨念的,虽然看起来是个豪门大户,实际上却是个能吃人的地儿。 皇上明明是下旨赐了二姑娘婚配予穆王爷,可他们都能生生地找出不知尘封多久的族谱,将姑娘又说成了嫡长女,照理说,以他们这样官位不大不小的官家,配个王爷算是高攀了,换成当今任何一个王爷,她一定会替主子高兴得跳起来,可偏偏是穆王啊! 那个主在边关是出了名的阎罗,虽然在与外族的争战中,穆王骁勇善战,立下了无数的战功,可其脾性不好,做事狠辣,对待女人更是毫不怜香惜玉。 传言,有个小厮不小心冒犯了他,他二话不说,立时便抽刀砍了那个人的头,那颗头还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前任穆王妃面前。 前穆王妃好歹也是京城里矜贵人家养出的嫡女,被这么一吓,三魂七魄便被吓飞了,病病歪歪地在榻上躺了好些日子,偏不巧又在这时怀了身孕,原本好好的姑娘家,就这么生生地被人折腾着成了皮包骨,好不容易拼着最后一股劲生下了个女儿,便死在了产房。 自此以后,即便楚元辰贵为王爷,可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再没有人肯把女儿嫁给他,就怕被说成不顾女儿死活,卖女求荣。 若非这回皇上见他已是近三十岁的人,身旁却没有一个好女人照顾,就算平日里有侍寝的通房小妾,但是每隔几个月,王府的后园里就会因为穆王发怒而少了几个伺候的人,然后关于弹劾穆王的奏摺便如雪片般飞来,眼见每日朝堂上议论的皆非国政,而是关于穆王的荒唐,皇上这才起了心思为他指门亲事,好让他收敛收敛那暴烈的性子,若是换作旁人,皇上哪肯花这样的心思,可谁让如今强敌环伺的西北压根就少不了穆王的存在。 但是随着他暴戾残忍的传闻愈来愈沸沸扬扬,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廷大臣,只要一提起穆王楚元辰,大家就面色惨白,除了摇头,就只剩下害怕了。 皇亲国戚里头找不着愿意嫁的,也只能往臣子们家中的闺女儿打算,偏巧这时沐家的二爷往宫里使了些银钱,就巴望着能为心爱的娇女劈开一条明路。 谁知被贿赂的那人是个完全不长心眼的,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在皇上跟前提了几次沐婉娟的温良恭俭让,这才让皇上起了将沐婉娟指给楚元辰的心思。 以穆王的身分,又加上皇上赐婚,沐婉娟就算不想嫁都不能,所以沐家这些不要脸的掌事者才会将主意打到了自家小姐的身上。 第2章(2) 望着前头脚步轻快的主子,红殊红着眼儿,几经犹豫,还是忍不住小跑步上前,大着胆子侧身挡住了主子的去路,急切的问道:“姑娘……你当真要嫁吗?” “嫁啊!”沐修尘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不但要嫁,还要在临走之时狠狠刮去沐家一层皮。 不过瞧着红殊那急红了眼的模样,她难得起了逗弄之心,于是她语气一沉,故作幽怨地道:“再说,我能不嫁吗?不说那是圣旨,就说我若不嫁,这沐家的一大家子还能给我活路吗?爹娘在世时就说过,活着比啥都重要,我可不想这么不声不响地就让他们给弄死了。” “可就算嫁到了穆王府,那也是条死路啊!”红殊急得不自觉扬高了音调,一张小脸白惨惨的,泪珠儿再也克制不住地直往下掉。 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又想到主子平时对她的好,她深吸了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手狠狠地抹去了脸上的泪,很有义气地道:“姑娘还是逃吧,反正咱们院子平素也少人来,前阵子你不是给了奴婢银子,和守着后门的嬷嬷套交情吗?如今她待奴婢挺好的,咱们再给她点银子,让她放姑娘出门,我便留在院子里头挡挡,为姑娘多争取些时间,奴婢相信,只要能出了沐家大门,以姑娘的聪慧,一定能替自己寻条活路。” 这是一个既简单又粗暴的法子,大概也只有像红殊这样简单的丫头才会觉得能成,莫说现在沐家众人都紧盯着芳菲院,就说以沐老夫人的城府,只怕现在就已经派了无数人在监视着了。 但不可否认的,沐修尘被这蠢笨的法子逗得乐极,菱儿似的唇角蓦地往上勾,就像在平静的湖里掷入了一颗石子,幻化出勾人心魄的娇美笑颜。 她瞧着红殊那壮士断腕的模样,心中汩汩地窜过一丝暖意,不由得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安抚道:“红殊,别担心,我是真的很乐意嫁给他的。” 红殊愕然抬头,小小的脸蛋上满是不敢置信与不解。“姑娘……你骗人的,奴婢才不相信你是真心乐意嫁的。”打死她,她也不信主子的这个说法,主子一定是刻意这么说,要安慰她的。 沐修尘有些哭笑不得,她望着红殊好一会儿,很认真地道:“姑娘我啥时骗过你?我当真是乐意嫁的,而且恨不得立即就嫁过去,只可惜还得等黄道吉日。”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穆王,人人都说他残暴,若非西北还要靠他镇着,他的品行压根配不上小姐,小姐可别被老夫人给糊弄了,若是穆王真那么好,怎么他们就死活不愿二小姐嫁呢?”红殊实在太过惊愕,听来的那些诋毁穆王的言论就这么溜出了口。 但沐修尘一点也不在意,笑笑地又道:“傻丫头,旁人说的你就信,你连穆王的面都没见过呢,也许他是被冤枉的呢?又或许他做的事都是被逼的呢?人在江湖,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的。”因为知道,所以她说起这话肯定万分。 闻言,红殊很不服气的反问:“姑娘这么说,难不成姑娘见过穆王吗?” “我……”沐修尘轻咬着下唇,抬眼似无限眷恋地朝着西北方望了一会儿,最后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转身进了院子。 芳菲院一如它那不受宠爱的主子一般,既僻静又简陋,除了基本该有的床榻、桌椅和柜子,其余一样都没有,多宝柜也是空荡荡的。 这哪里像个大家姑娘的闺阁,寒碜得比沐府里头那些庶出的姑娘还不如,但望着眼前的一切,沐修尘没有半点的在意,她随意的躺上摆在窗边的卧榻,由着窗外吹进来轻风徐拂,阖上了眼皮。 她自然是见过穆王的,还被他护着过了好一段时间,只可惜那时的她,并不懂得珍惜。 但这一回,再也不会了! 噼哩啪啦的珠子撞击声此起彼落的响起,好不容易停了一会儿,不消眨眼的时间又再次响起。 只见有些粗短却异常灵巧的手指在算盘上不断拔动着,若是认真一瞧,不用片刻准会眼花。 而坐在一旁的了无就真的眼花了,不但眼花了,脑袋也被那算盘声弄得嗡嗡作响,让他受不了地扬声道,“我说了言,你能不能就歇会,一直这么拨着算盘,难不能拨出几千两银子来吗?你拨得我的头都疼了。” “歇不得!”了言嘴里箮道,拨着算盘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这笔帐他要是算不清楚,明年大家都要喝西北风了。 “怎么就歇不得了,就算王爷再娶一回要花银子,难不成咱们王府的库房里头真没半两银子了吗?” 这话说出去谁会相信呢?堂堂穆王竟然是个穷的! 莫说西北各省每年必须上缴的,就是皇上年年赏赐的应该也够王府几代人花不完。 “银子倒是有,可那也得咱们构得着啊!”手指拨弄个不停,了言一心二用的回道。 “这府里的银子老掌在老夫人的手里,出了那些月例银子,老夫人何曾拨过一分银两给爷了?” 其实了无原本也就天热烦躁,才会嘀咕一句,可听到了言的话后,这股烦闷不减反增。 他的爷啊……很穷、很穷! 说出去都没人能相信,堂堂一个王爷,竟然能穷到他家爷这分上,若不是爷早年有着先见之明,在外头打点了一些产业,只怕这几年会过得更加辛苦。 “这老夫人的心也真够黑的了,就算有心要让自己的嫡亲儿子坐上爷的王位,但像我们这些人家,哪有人会这么小里小气的在银钱上为难别人,偏就那位老夫人不但做了,还做得理直气壮,丝毫不怕人说闲话。”了无不说不气,愈说愈气,原本的咕哝变成了成串的抱怨。 这可把了言给逗笑了,他打趣地道:“老夫人克扣得理直气壮,说是府里生计艰难,若不将一两银子拆成十两银子用,到时哪来的银钱再给爷办喜事,所以她做的可是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爷好。” “我呸!这些话说给谁听谁都不信,以穆王府的家底,咱们爷就算再娶上十次媳妇,也花不到九牛一毛。” “你不信又有什么打紧的,谁又在乎你信不信,只要一个不孝的大帽子盖下来,便连爷也要让上三分。”了言话落的同时,也终于算好了那堆积如山的帐。 好不容易让他找出了一部分的银钱可以购买江南的生丝,供京里的铺子使用,要是这回银子真的转不开,可得耽搁明年的生意了,真是这样的话以爷那种爆脾气绝对会将他的头给拧下来当球踢。 “你小子倒是瞧得上我,真觉得爷能娶十次?”低沉而温润的嗓音带着浓浓的不羁,手里甩着根镶着红宝石的皮鞭,脚下踏着一双皮靴子,楚元辰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眉若剑、眸若星,一张有棱有角的脸庞本该俊逸非常,可偏偏有一道疤斜斜地从他的左脸颊划过,生生地坏了那张俊脸,再加上他总是带着一抹似笑非笑、让人模不着头绪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有些冷酷,不好亲近。 “爷!”了无和了言见楚元辰进来,初时一愣,既而有些紧张的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接着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显然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惩罚了。 “怎么,背后说爷的坏话时,一个比一个伶牙俐齿,现在装这什么样。”楚元辰没好气的给了两人一人一拳后,自顾自的往那张铺着黑灿灿皮毛的软榻躺了下去,完全一副没有骨头的模样,与方才那英挺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跷着脚,把玩着手里那根短鞭,再抬头,又见了无和了言还缩头缩脑的,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相对,心中一阵火气又忍不住窜了上来。“没瞧见外头热得能冒烟,爷的嗓子眼也干得冒火吗?” 苞着楚元辰唇的脚步进来花厅的是镇囯公府的三少爷蒋又连,他一看到了无和了言还愣愣地站在那里等领罚,忍不住提点了一声,“你们的机灵劲儿都上哪儿去了?你们要是再不去替他倒杯茶水来,真要等着他发落你们上校场吗?” 楚元辰素来脾气就不好,难得一次被冒犯了不发脾气,这等事简直就比天下红雨还难得,偏偏了无和了言竟然还傻愣着,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将他们一脚给踹出去。 好在了无和了言虽然吓傻了,机灵劲儿还是残存一些,被这么一提醒,马上提脚一溜烟的跑了。 “你倒是好心”楚元辰斜斜地睨了蒋又连一眼,有些没好气地道。 蒋又连丝毫不在意,迳自找个了位置坐下,与楚元辰遥遥相对,有些玩味地说道:“倒没想到你这个王爷竟然还有听墙根的习惯。” “兴之所至罢了。” 他上次回京述职时已经告诉过皇上,他已经成过亲,也有了一个女儿。 当时皇上龙眸一瞪,气呼呼地说道:“没有妻子算什么成家,就算嫡妻死了,也该续弦,毕竟你还没有嫡子。” 那时虽然他脸上一派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是他哪里不知道皇上在担心什么,皇上这是怕他没有子嗣,若是他有个什么万一,西北边塞要交给谁镇守?谁教他会打仗,才能让这位九五之尊又爱又恨,就算行事出格些,皇上也拿他没办法。 楚元辰是个聪明的,闻弦歌而知雅意,那时他就知道皇上这是准备赐婚了,他心思快速转着,表面上却气定神闲,反正以他的名声,愿意把嫡女嫁给他的高门大户也不多,再说了,娶妻不过是在王府里辟一个园子养着。 直到这回悄然进京,他才知道被指给他的姑娘是谁。 本以为是沐家在京中颇有才名的嫡岀姑娘沐婉娟,谁知道最后却偷龙转凤地成了听都没听过的沐修尘。 其实娶的是谁他倒也无所谓,反正只是供着,可听说皇上为此不满的叨念了几句,但因下旨赐婚说是沐家嫡女,说起来沐家也算不上抗旨,无法降罪。 想来那沐家是舍不得把才名在外的嫡女嫁给他这个声名狼藉的王爷,这官场上谁都知道沐家的心很大,时时刻刻都想着要重夺圣宠,靠着沐贵妃在宫里向皇上讨怜爱,好不容易养出了个好苗子,就想着把沐婉娟留到明年的选秀时能被指为大皇子妃,将来或许有机会执掌后宫。 所以皇上圣旨到了沐家,他们就不知打哪儿弄岀了一个嫡女,偏偏那名字也不是新添的,还是十几年前沐修尘刚出生时就添上的,这让皇上就算有一肚子气,也不知道怎么发了。 他不禁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沐家姑娘有些好奇,便趁着潜行进京,办完了该办的事儿,他一时兴起拉了蒋又连,两人左闪右躲,贼儿似的翻进了沐家后院,还真是不巧被他瞧见了那个指给他的沐修尘。 一样两个眼儿、一个鼻子,远远瞧着长相不俗、颇有姿色,身后只跟着一个傻里傻气的丫鬟,练功之人听力自然好,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个姑娘压抑不住雀跃的语气说她乐意嫁给他。 那女人是个傻的吗?竟然乐意嫁给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是贪恋王爷的尊贵吗? 楚元辰很是不解,这让向来对女人没啥兴趣的他,竟起了在回西北之前再见她一面的想法。 “这还真是稀奇了,你竟会对女人觉得好奇,女人在你心中不都是个样吗?只怕你现在连头一回的妻子长得什么模样都忘得差不多了吧!” 旁人不凊楚,可他对楚元辰的脾性可是了解得很,因为楚元辰的继祖母是个没脸没皮的,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龌龊的手段都使得岀来,便是连楚元辰元配的亡故也有他继祖母的手笔,所以楚元辰对那些外表柔弱高雅,内心却黑暗无比的贵胄千金,着实没什么好感。 “不也听说你娘急着帮你相看媳妇儿,难道你就不好奇吗?”显然挺不满意蒋又连这般打趣自己,楚元辰一记眼刀飞过去,森冷地反问。 “自然是好奇的,可你与我不同,任何姑娘在你眼中不就跟青菜萝卜差不多,若非这样,怎么什么人往你院子塞姑娘,你都只当多添了颗石头?” 仿佛完全没有瞧见对面刀疤男的森冷眼神,蒋又连自顾自的说得极乐,然而楚元辰的下句话,简简单单便让他有了乐极生悲之感。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家妹子似乎再过几天便会行及笄礼,对吧?”楚元辰冷幽幽的说道,语气之中满满都是恶意。 蒋又连闻声大骇,脸色在短短的时间内变了又变。 早该知道楚元辰这个男人小气又爱记恨,他怎地就忘了自己每回惹了他的下场,还兀自说得开心呢? “你、你……你可别把主意打到又玫的身上,要是我娘知道,她马上就能提刀砍了你。”蒋又连心惊肉跳的说道,就怕好友不按牌理出牌,对妹妹出手,若真是这样,他这辈子就不用回镇国公府去见他娘了。 “瞧你那点出息!”见自己只不过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吓得蒋又连魂飞魄散,楚元辰没好气地啐道。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娘那护犊子的模样,又玖可是我娘的心尖尖儿,在咱们家谁都不敢让她少一根头发,否则我娘立刻翻脸,你若是想动她的脑筋,没门!” “谁不知道你家姑娘矜贵,我不过是想要借她的及笄之日,由她出面帮我邀请一个人。” 闻言,蒋又连那高悬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但好奇心被提了起来,一时忘了方才的惊吓又吊儿郎当地道:“哟,这么大费周章的是要请谁呢,莫非要请你未来的娘子?” “正是。”楚元辰蓦地正襟危坐,回得一脸认真。 蒋又连惊得目瞪口呆,他发誓,他真的只是开玩笑,没想到楚元辰竟然就是这么个打算。 不过短短不到两个时辰,他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楚元辰。 打从认识元辰到现在,哪见过他想着哪位姑娘,就连那时他那短命的妻子呜呼哀哉的时候,他的脸色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可如今才远远的见了沐修尘一面,他又立刻想方设法的想见她第二面? 一见钟情这种事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也不可能发生在穆王的身上! 没理会蒋又连那见了鬼似的神情,决定离京前要再见沐修尘一面之后,楚元辰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往上弯,便是连他颊上的那道疤仿佛都柔和了不少,眸底的冰寒,好似也因此融化了。 由于是秘密潜入京城,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好在了无或了言都是能干的,在他进京前就以富商的身分买下这个庄子,让他不用别别扭扭的躲在京城。 要怎么样才能见到沐修尘这个问题,既然已经扔给了蒋又连,他便可以悠哉悠哉的去跑马了。 第3章(1) 处理完一天的庶务,方氏回到自己的院子,守门的丫鬟连忙打起了水红色门帘,屋子里四角都用青花铜盆盛放了冰块,贴身伺候的丫鬟也连忙取饼扇子赶紧过来给方氏搧风。 方氏才坐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抹纤细的身影在婢女的簇拥之下进了院子,还不等守门的丫鬟通传,直接进了花厅。“娘!” 沐婉娟身材高挑,窈窕婀娜,上身穿着一件湘妃色百花对襟褙子,下着十二幅的月华裙,梳着双飞髻,髻上别无他物,只简单插着一支翠玉长簪,虽然衣着素静,却透着一股优雅。 罢才从府外归家,她赶紧打理好自己,连喘口气喝杯茶都没有,便急匆匆地来到她娘的院子。 一见女儿,方氏原本因为暑气而有些窒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她连忙起身将女儿给搂进了怀里,仔仔细细地瞧着,就怕她出去的这一天一夜哪里磕着、碰着了。 “有朱嬷嬷陪着,倒是没怎么吓着,只是一直担忧着圣旨一事,夜里睡不着。”沐婉娟倚着娘亲撒娇,声音娇滴滴的,宛若黄莺出谷。 即便明知娘亲能接自己回来,事情应该是解决了,可是没有得到一个确实的答案,她仍旧忧心忡忡。 轻柔地来回抚着女儿的背脊,方氏自是知道女儿在忧心什么,连忙安抚道:“女儿啊,你就别再担心了,这些日子你就安心的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准备明年的选秀,其他的事自然由母亲处理。” 听到娘亲肯定的语气,沐婉娟知晓自己逃过了一劫,心下欢悦之际,免不了又想到那一桩隐忧,连忙又问道:“娘,我一回来便听说了,沐修尘那丫头成了咱们府里的嫡长女,还要依着圣旨嫁到西北的穆王府成为王妃,老夫人还答应照着我的分例替她准备嫁妆,娘就不怕她到时翅膀硬了……” 有些话没说透,但方氏自是懂得女儿的意思,打从祖谱上的大爷夫妻走了之后,沐府虽然接回了沐修尘,却夺了她沐家嫡长女的尊荣,将她圈在芳菲院,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之外,便放任她不管,这回推了她出去替嫁,但凡是人,面对这种状况,没有人心中会没有怨气的。 这一点方氏自然也考虑过,她淡淡一笑道:“以你的分例准备嫁妆那是给皇家的脸面,更何况这几年关于穆王残暴的消息可没消停过,要知道前穆王妃可是没撑过一年,那可也是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针黹中馈,哪一样不是好手,如此出色的姑娘,还不是就这样死在了穆王府,你觉得就沐修尘那样不知进退、怯怯懦懦的小白花真成了王妃,又能活多久?”她的语气带着森森的凉意,仿佛在她的心里,沐修尘就是一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人,没有半丝的血脉亲情。 面对娘亲这样的态度,沐婉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因为她打心底讨厌沐修尘。 不说她的存在占据了沐家嫡长女的位置,就说她那张精致的五官、清淡的气质,还有对任何事都好似不在意的眼神,无一不教她嫉妒愤恨,尤其是那回她受伤醒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对她惟命是从,让她更加憎恨。 所以当她得知圣上竟然下旨将她赐婚给穆王,她便想出了李代桃僵的方法,让娘亲和姨娘帮着她完成。 她不仅要逃离皇上的赐婚,还要看着沐修尘陷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沐修尘不是很喜欢抢她的东西吗?这一回,她就让她抢个彻底。 “但凡事总也有意外,若是她真的使出什么狐媚之术,勾得那穆王的心,又该怎么办呢?” 见女儿考处事情周详,连这种细微处都想到了,方氏很欣慰地拍了拍她那又白又女敕的手背,说道:“放心吧,母亲怎会漏了这一节,她这一嫁出去,许是说不上是刀光剑影,但是总有不大不小的坎儿在等着她。” 话没有说得很仔细,但方氏能在沐家这种名门望族里坐稳掌中馈的位置,她的心思和手段自然是缜密的,反正那个孤女本就是无人护着的,就算她远在千里之遥,若是她敢生出任何心思,她都有把握能置她于地,再说了,穆王府的老王妃可也不是好惹的人啊! “娘,若她真敢生了旁的心思,就要毫不留情地掐死她,若不是她那不要脸的爹娘,她也不能占了女儿嫡长女的身分。”沐婉娟原本清丽的面容,蓦地添了几许阴狠。 但凡是她的东西,从来不容许旁人染指,沐修尘既然想做沐家嫡长女,她就要她因沐家嫡长女这个身分而死。 夜半。 一声闷雷在黑漆的夜空响起,沐修尘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入耳的是潇潇雨声,她久久不能回神。 守夜的红殊也醒了,她手脚麻利地披了外衣,跋了鞋子,把微启的窗给关上了。 沐修尘从幔帐中探出头去,问道:“什么时辰了?” 红殊闻声,赶忙几步走到了榻旁,笑道:“姑娘,奴婢也是听着落雨了才起来关窗,现在还迷迷糊糊的不知时辰,不过瞧着这天色,应是快到寅时了吧!” 心里头有事,再加上方才已经歇了一觉,沐修尘现在觉得思绪清明,倒是半点儿睡意都没有。 打从在那个梦境中醒来之后,她便很少有睡不着的时候,今日的失眠应该与昨日镇国公府的长女蒋又玫下帖给她有关吧。 皇上赐婚的消息传开了,她的存在在豪门贵胄之间引起了一阵波澜,也因为她从来不曾出门和其他千金贵女交际,所以总有好事才会好奇她的模样,又或者想知道这个即将在西北穆王府香消玉殒的可怜姑娘到底是何模样,所以这两日递来指名给她的帖子总共有一整摞。 当然,这些帖子最后都到了沐老夫人的手里,在他们眼中,她还是那个任由他们捏圆捏扁的受气包,不过沐家的一切对她来说早已不再重要,她既不视他们为血亲,自然不在乎他们对她的种种冷遇。 捏着手中那张沐老夫人已经应下的请帖,沐修尘原本百思不得其解,她与镇国公府的人素来不相识,蒋家小姐及笄这种盛事又怎么可能给她下帖子呢?但后来她脑中精光一闪,心头不由得泛起了一阵希冀。 是他吗? 若是她记得没错,蒋家大小姐的兄长蒋家三郎向来与楚元辰有着好交情,莫非这张帖子是她的王爷借着楚家送到她手里的?他想见她吗? 想到这里,沐修尘的心跳蓦地乱了节奏。 自从在那场梦境之中转醒过来,沐修尘虽然外表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其实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她都忍不住扳着手指数着日子。 她很想很想见他! 所以,当她发现这张镇国公府的帖子送到她的手上可能有他的手笔之后,她原本平静的心就再也平静不下来,不仅无法再安然入睡,反而捏着帖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边看着,一边想着那让她眷恋不已的过往—— 以前的她个性胆小怯懦,再加上沐婉娟几次找来,说着穆王有多么的残暴,做了多少人神共愤、令人发指的坏事,让她更是宛若惊弓之鸟,等她千里远嫁,才进了穆王府,王府中的老王妃步步进逼,而那毁了颜面的楚元辰虽有心相帮,可她一瞧见他那带疤的脸,就想起沐婉娟所说的话,心生惊惧又无法收拾情绪,一来二去,夫妻感情便渐渐清淡如水了。 若非最后他拼着力,期望为她求得一条生路,她也不看出那个表面上凶恶不羁的男人,其实有一番最柔软的心思。 所以,她在被逼死的最后一刻,脑袋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若能够重来一次,她必不再辜负他的一片真心,结果老天爷当真开眼,让她重生回到出嫁前。 想着想着,沐修尘眼眶一热,距离她可以到他身边的日子愈来愈近了,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他那张带着狰狞疤痕的脸庞,只要一想起他,她的心窝便是一阵阵的热,她眷恋地抚着亲手绣的鸳意锦被套,仿佛温柔地描绘着他的眉、他的唇……若那真是他的意思,那么她便不必带着愈发深浓的期盼数着日子了。 她傻愣愣的想着,直到红殊起身的动静惊醒了她,她这才发现从乍醒到现在,自己竟然已经发愣了两个多时辰,她不由得苦笑,倒还真是傻了,竟然魔怔似的想着他。 但…魔怔又如何,她乐意! 任由红殊伺候梳洗,更衣梳头,这才妆点好自己,耳边已经响起了阵阵的脚步声。 红殊也是个机灵的,连忙几步抢至门帘外,扬声朝着沐婉娟一福请安。 来得倒是快,沐修尘再次转向镜子,瞧着了眸底还来不及褪去的乌青,也不急着掩饰,只是微微抬头,看向让丫鬟婆子簇拥着进门的沐婉娟。 望着那浑身上下散发出雍容华贵气势的沐婉娟,虽然那赛天仙的脸上闪着殷切的笑容,可沐修尘却没有丝毫被蛊惑。 当年,沐娩娟的笑容比如今的更盛百倍、千倍,但笑容后头的刀子可没少往她的身上刺。 “姊姊,瞧你脸色怎么不太好呢?” 她独居在芳菲院这几年,沐婉娟肯纡尊降贵地踏进芳菲院的次数,只怕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如个,她看着沐婉娟眸中扬起的兴奋,就知道她是一心来给自己添堵的,过去的自己就是在她那名为关心的恐吓给吓得六神无主。 面上不动声色,沐修尘急急地起身迎上前去,嘴里还细声细气地说道:“大小姐怎么来了,快请坐吧!”宛若没听到沐婉娟那声细细的姊姊两字,沐修尘对沐婉娟的称呼一如既往。 沐婉娟也不觉得尴尬,假装热情地步上前去,曲膝就朝沐修尘一福。“姊姊大恩,以后莫要喊妹妹什么大小姐的,姊姊可是沐家嫡长女,如今喊我这一声大小姐,若是传了出去,没得惹人笑话。” “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沐修尘像是被她的举动吓着了,结结巴巴地嗫嚅道,双手还不忘连忙扶起沐婉娟。 “姊姊,说了别喊我大小姐了,要是让人听了传出去,只怕会为沐家惹来灭顶之灾。”脸上依然带着笑,但沐婉娟的语气已经带了点不耐烦。 若不是她娘让她在沐修尘岀嫁前,稍微改善一下关系,她真的很不想来芳菲院,也不知怎地,沐修尘的性子变了,总是这样清清淡淡的,让人抓不住心绪,她一瞧着她那大大方方的模样,就觉得心里一阵烦躁。 她只能靠着想像沐修尘在成为穆王妃后要吃的苦头,像沐修尘这种没有强而有力的娘家支持的女人家,一旦嫁进王府,只怕不出一年就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她才能够继续维持笑容,与沐修尘做岀一副姊妹情深的模样。 “这……”沐修尘露出一抹有些不知所措的尴尬笑容,一双手仿佛不知该任由沐婉娟握着,还是该收回来。 瞧着她那局促的模样,沐婉娟长叹了一口气,状似忧心万分的说道:“瞧瞧你那绵软的性子,这样我又怎么放心让你只身一人嫁到穆王底呢?”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眸心快速闪过一丝嫌恶。 若非主沐修尘对沐婉娟有着很深刻的了解,只怕也会被她脸上那暖暖的笑容和关心的言词给糊弄过去。 但她不动声色地随着沐婉娟的拉扯,两人坐到了暖炕上,由于中间隔着一张小几,所以交握的手也随之松开。 等到红殊上了茶,沐婉娟只是一个眼神,就让那些垂手侍立在下的丫鬟仆妇们退得一干二净,只剩红殊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等着听自家主子吩咐。 本来就有些不耐的沐婉娟见沐修尘迟迟没有把红殊遣离,她闭了闭眼,试了半晌,好不空易稍微平复对沐修尘的不耐烦,才温柔地开口道:“姊姊,妹妹今天来是想和你说些掏心话呢,你看……” 当沐婉娟的眼神落在红殊的身上,沐修尘这才如梦初醒般,挥手将红殊遣了下去。 “瞧瞧,又生分了不是,你该喊我妹妹的。” “是……妹妹。”既然人家坚持,沐修尘又怎么好意思不遵从呢?更何况,她知道自己一声妹妹,能让沐婉娟恶心个半天,既然她自个儿送上门来,她不恶心恶心她,实在对不起自己。 丙真,听到了那声妹妹,沐婉娟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还得深吸了口气,这才能稳下心情,继续假装情深意切地说道:“姊姊,这回也是难为你了,那穆王虽然位居高位,可个性一向残暴瀑,如今又是续弦,若不是祖母执意,妹妹又怕祖母太过忧心于我伤了岁寿,这才只能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祖母和爹娘已经答应我了,这次给你陪嫁的嫁妆一定丰厚,必不至于委屈了你。” “嗯,多谢妹妹。”低下头,沐修尘轻应了一声,便又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什么都没说。 “姊姊若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尽避告诉妹妹,妹妹一定会为你完成的。” 沐修尘心中嗤笑,但仍是低着头,嗫嚅地说道:“姊姊只怕去了穆王府丢了咱们沐家的脸,祖母不总说我只是占了嫡长女的名分,却没有丝毫做大姊的风范吗?” “怎么会,那是祖母气糊涂时说的话,姊姊莫要放在心上,若是姊姊真的忧心,不如妹妹将芳连给姊姊……”说到这儿,沐婉娟将芳连唤了进来,接着又道:“芳连向来是个知事的,若是由她陪着姊姊去王府,定能帮助姊姊在王府站稳脚跟的。” 此话一出,原本垂手恭立的芳连蓦地一僵,但随即又释然,想起昨日沐婉娟交代她的话,芳连对这个前主子再也没有半丝的依恋。 “这怎么能行,芳连可是妹妹用惯了的,这么给了我,祖母和二婶母只怕要不高兴的。”沐修尘有些受宠若惊地急急推却。 沐婉娟在沐家素来集万千宠受于一身,说一不二,少有人敢拂逆她的意思,父母、祖母也多疼宠她,也少有不依着她的时候,所以听到沐修尘不识相拒绝,她的语气不免变得有些生硬,“怎么就不能行了,这事我自会禀告祖母和母亲的,你瞧,我这都将芳连的卖身契给姊姊带来了,妹妹当真是一心希望姊姊能在王府里过得好些,一笔总写不出两个沐字,咱们是姊妹,自该互相帮衬的。” 沐修尘状似因为沐婉娟这番情深意切的话而有些愣住,呐呐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状,沐婉娟在心中嗤笑,不愿再与她多做纠缠,便将那身契一股脑的塞进她的手中,嘴里还急急的说道:“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姊姊若是再推辞,就是没有真心将妹妹当做至亲了,又或者你这是担心芳连只对我忠心?” “姊姊哪能这么想,既然拒绝会惹得妹妹这样不快,那……好吧!”沐修尘很是盛情难却地收下了身契,既然人家这么迫不及待的送个人来给她使唤,她若不收,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沐婉媚笑得意味深长,眼见自己终于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她也不欲在这个简陋的院子多留,便借口等会儿沐修尘还要出门、不多打扰的体贴话话,便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而望着眼前的芳连,沐修尘并未多说什么,迳自步入了里间,芳连乖觉地跟了上去。 让红殊和芳连伺候着自己换了身衣裳,沐修尘便去了沐老夫人的院子请安,毕竟今儿个是她头一回出府参加别府的宴会,而且镇国公府只邀了她,并没有邀请沐婉娟,所以她相信沐老夫人应该有很话想要敲打敲打她。 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祖母,沐修尘淡淡的一笑,一点也没有以往那种惶惶不安,心头是一片平静。 现在起,她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看似残暴不仁,但其实最是温柔的他。 这一回,她要抬头挺胸,骄傲的与他并肩,任何想为难他的人就是她的敌人,而过去的经验告诉她,对付敌人,从来不需要手软。 第3章(2) 一辆马车缓缓地从沐府的大门驶了岀来,原本懒洋洋斜倚在软垫上的沐修尘一等马车到了大街上,就迫不及待地撩开了帘子的一角,兴味盎然地瞧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和两边热闹的商铺。 随侍在侧的芳连对于她这种完全不符合大家闺秀的举动皱了皱眉头,几经思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大小姐这样的举措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于名声有碍,不如……” “我要名声做啥?”沐修尘看向她,眉头微微一挑。 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知道沐婉娟为何将芳连这个左右手送到她身边,那是为了随时想要拿捏住她,而她收下芳连,也不过是为了不想在这个关头惹出事情来,到时为了一个丫鬟让她的亲事再兴波澜,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只是她没有想到,芳连从刚刚到现在,竟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甘愿,甚至还和红殊一样尽心尽力的服侍她,现在居然还愿意冒着惹她不高兴的可能纠正她的行为,她还以为芳连会巴不得多找些她的错处,等到回府后好回沐婉娟加油添醋说上一番,讨讨功劳什么的。 想到这里,沐修尘心中顿时起了一阵的好奇,她放下帘子,一双水灿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芳连,却不说话。 芳连那原本忙着泡茶的双手蓦地顿在半空中,垂眸不语的静默了好一会儿,再睁眼时,突然朝着沐修尘跪了下去。 沐府的马车自然也是讲究的,位置宽敞不说,还铺着一层厚厚的软垫,跪着膝盖不痛,可芳连这一跪,不只是沐修尘有些吃惊,就连红殊也手足无措。 虽说红殊拿的是沐修尘院子里大丫鬟的分例,可其实以前主子在府里日子过得艰难,连带着她也是被人踩着的,养成了她有些怯懦的个性,对于芳连这种主子身爱得宠的大丫鬟,自然是仰望着的。 “这是怎么了?”惊诧过后,沐修尘镇定的问道,仿佛没看到芳连这突如其来的一跪。 “芳连这么做其实是想向大小姐表忠心的,奴婢既是个奴婢,自然知道只有主子好了,奴婢才会好的道理,奴婢向来是个知本分的,既然二小姐将奴婢给了大小姐,奴婢就是大小姐的人了,但凡有所差遣,莫敢不从,断不会人在曹营心在汉,算计着大小姐。” 沐修尘说不惊讶是骗人的,芳连若是个有算计的,压根就不该在这个时候表忠心,因为她应该心知肚明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信任她,可她却这么毫无芥蒂的说了这番话,为什么? “若你真是守本分的自不需要用言语来表示忠心,你向来聪明,该知道这样的道理,却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在等待芳连回答的同时,沐修尘端起了方才芳连奉上的茶,轻轻的用盖撇去茶沫,转瞬间茶香在她的唇舌之间兜转着,她微闭着眼,享受着那香茗的滋味。 “因为奴婢不想折腾一辈子,而且奴婢心里,其实是恨着二夫人和二小姐的。” 若说前一段话让沐修尘惊讶,后面这一段话就是让沐修尘极为好奇了,她抿唇不语,只是了挑眉,用眼神示意芳连继续说下去。 “奴婢的娘前一阵子过世了,在她病着的时候,二小姐不只一次告诉奴婢,只要奴婢好好替她办事,她必会使人好好照顾我母亲。” “医药难救无命之人,你因此心中愤恨,并无道理。” “若是二小姐或二大人当真为我娘延请过大大,奴婢心里自是不敢怨尤,可是二夫人和二小姐却连那点儿银子都舍不得,欺瞒奴婢为她效力……我娘最后死的时候瘦得像把柴,说是贫病交迫也不过分……”芳连话未竟,泪先流。 只要一想到她傻傻地相信二小姐会替娘亲延医,便一心待在二小姐的院子里努力做着差事,就连轮她放假时,她也不敢回家瞧瞧娘亲,怎晓得到头来,她娘孤苦一人生生地熬死在病榻。 她原是不敢恨,可就在昨夜听了二小姐要将她送到大小姐的身边替她打探消息时,心里头的恨意如同雨后春笋般疯长着,直到今日二小姐全然不顾念她忠心耿耿伺候了十年的情分,转手就将她送给了大小姐,那恨终于排山倒海而来。 像二小姐这样,先是不遵守诺言,后又随手便能将她送给他人的主子,又怎还能妄想要她的忠心呢? 闻言,沐修尘不禁愕然,虽然厌烦于沐婉娟那种蛮横塞人的举动,但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在乎,反正她想谋划的已经成功,以宅子里几个受过她娘亲恩惠的下人为例,让沐婉娟心中恐惧地逃出了沐家,也让沐老夫人定下她为代嫁人选。 原本,她以为目前能做到这些便已足够,却没想到竟然意外得来了芳连这颗棋子。 芳连是否得用,目前她还无法确定,但若是芳连这颗棋子用得好,应能减少一些沐家对她的戒心。 想到远嫁到西北后自己要面对的困境,若是芳连真的可用,或许她能少些月复背受敌的险境。 虽然曾经历过被亲人背叛的痛,可沐修尘并不想时时以猜忌之心待人,既然芳连愿意如实以对,她不介意先试着用她,只要用时多点心眼,倒也不必忧心会被一个丫鬟陷害。 “你先起来吧,对你,我只有一句话说在前头,你们这些丫鬟,但凡忠心于我,我必许你们一个好的未来,可若是不忠,就别怪我心狠了,轻笑的下场你们可要记清楚了。” 她的话,让红殊的脸色一僵,在这一刻,她再单纯也能觉出自家主子的行事作风与往昔完全不同。 想到前阵子主子磕破了头,昏迷了许久,便连大夫也说只怕熬不过,没想到主子不但醒了过来,个性还从原本的胆小怕事,变成了如今这种万事成竹在胸,便连面对沐老夫人也不会微微发颤的模样。 眼前这个人,还是原本怯懦不争的大小姐吗? “姑娘,奴婢还有一事要说。” “嗯,你说吧。” “奴婢觉得大爷和大夫人的死因只怕并不单纯……” 在马车的摇晃中,芳连缓缓地述说着她觉得可疑的地方,比如伺候大爷的女乃娘在她们扶灵回京后,沐老夫人就赏了她一笔厚赐,便连儿子也去了奴籍,还考上了功名,又借着沐家的势力谋得一个小县官的官位。 闻言,沐修尘眼神一眯,久久无法言语,若芳连的怀疑是真,只怕沐家欠她的就不只是一生的孤苦而已了。 在皇上赐婚以前,沐修尘这个名字其实不曾出现在任何的宴会场合之中。 这是头一回,沐修尘以沐家嫡长女的身分受邀参加镇国公府嫡长女蒋又玫的及笄礼,既是镇国公的掌上明珠,来参加的自然也都是身分地位贵重的夫人小姐们。 这群贵夫人或是世家小姐,沐修尘一个也不认得,所以在被接进了未嫁小姐们待的花庭之后,也没有人过来理会她,但是那些细细碎碎的指指点点却是少不了的。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的议论,一双水眸悄悄地环顾着四周。 虽然心里明知道就算楚元辰的性子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如此大剌剌地来到这左一撮、右一堆,众多云英未嫁的姑娘们待的花庭,她仍无法控制有着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有没有错,但她真心希望能看看他,就算一眼也好,所以坐了没多久她便有些坐不住了,借口更衣,径自出了花庭。 不过这镇国公府的规矩森然,她才一走出花庭,便有守在四周的小丫鬟上前来询问她是否有什么需要。 沐修尘只好说她想要四处逛逛,请小丫鬟带路,跟着小鬟绕了一圈,她又以想要清静清静为由,将人给打发了。 等到身边只剩对她言听计从的红殊后,沐修尘这才左右瞧了瞧,等见到花庭后面不远处种了一片墨绿的竹林,她便缓缓地踱了过去。 她心里盘算着,若这镇国公府的请柬是依着楚元辰的要求发的,他若想见她,最好的地方就是这片竹林了。 离着待客之处不远,而且那片竹林茂密幽深,一般世家小姐敢进去的只怕凤毛麟角,的确是幽会的好地方。 来到竹林口,红殊见她毫不迟疑的就要逛到竹林里去,胆小的她不免有些挣扎,犹豫着想要开口阻止,但此时的沐修尘哪有心情理会她,仍旧直直地往前走去,红殊没有办法,跺了跺脚后连忙跟上。 随着主仆两人愈深入竹林,沐修尘的心也跟着往下沉去,她都已经置身在竹林的深处,却还是没有看到她想见的那个身影。 浓浓的失望笼罩着她,让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猜错了。 幽幽一声长叹,心知自己不能离开花庭太久,否则会引来他人的注意,现在的她除了揣着满心的失望离去,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做。 可就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沐修尘愕然地顿住了步伐,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来时路上,那个用着不羁的姿态斜倚在竹丛旁的他。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她分明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 思绪一片紊乱,但她仍贪婪地瞧着他,夏日碧染的天空上,艳阳金色的光辉穿过竹叶洒落,如同一层金色的轻纱披在他身上,那颀长的身子如同一抹生长在林中的松柏,劲拔而挺直,一袭浅紫色的长袍裹在身上,流水般的线条勾勒出他那极好的身姿,就算他的左脸颊被一道粗粗的疤痕划过,宛如美玉之上有了瑕疵,可是在她眼中,那疤痕完全掩饰不了他浑身所散发出来的傲气与贵气。 望着这样的他,沐修尘的眼眶泛起了一股酸涩,但她却连眨眼都不敢,就怕一错眼,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其实楚元辰让蒋又玫下帖,本意也是想要见见她,所以他早就看好了位置,刚刚才想着要遣个小丫鬟去把她引来,谁知道她自己就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而且她闯进来不打紧,可这么直勾勾地瞪着他看,是怎么回事? 虽说他本身就是个混不吝的,万事不怕,就连在当今皇上的面前,也能嬉皮笑脸,偏偏在她那种目光下,他有种坐立难安的不适,为了掩去古怪的感觉,他只好将张牙舞瓜、冷情冷面的一面表现出来。 “我说你这姑娘也太不知羞,怎么这样大剌剌地盯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看呢?你知不知道一旦这事传了出去,你的名声便毁了!” 那粗声粗气的斥喝并没有吓着沐修尘,她姿态优美地朝他一福,用清亮的嗓音说道:“王爷安好!” “你知道我是谁?”楚元辰不免有些惊奇,他们可是头一回见面。 打从在沐家听到她那句真心实意的“我乐意嫁给他”开始,他就对她产生了那么丁点的兴趣,毕竟以他的恶名昭彰,沐婉娟那种逃婚的表现才是正常的,他今天特意把沐修尘邀请来镇国公府,不过是想确认她的乐意究竟是真乐意,还是假乐意。 “自是知道的,王爷英气勃发,脸上还带着一道疤,只要听过您的事迹,应该就会认出您的身分。” 幽深的双眸蓦地一眯,无声地疾射出一股煞气,楚元辰冷冷地瞪着她,显然对她当着他的面提起那道伤疤很是不悦。 “王爷可别生气,要说你这道疤还真好看,一点儿也没啥值得自卑的。”沐修尘真心实意地赞美着,一边款步轻移朝着他走了过去,手一拍,在他不及应之际,抚上了那道像是蜈蚣一般蜿蜒在他左颊上的疤。 “你、你……做啥这样毛手毛脚的,是不是个女人啊!” 从没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女人,楚元辰生平头一回有些狼狈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才避开了她那又软又白的手,他这是被调戏了吗? “王爷堂堂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我毛手毛脚的吗?”沐修尘含笑说道,心中微微喟叹。 真好,刚刚那触手的温度,证明他的确是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虽然他仍似梦境中的那样,看似是个粗鲁不堪的痞子,但她知道实际上的他,是个心软得不可思议的男人,无论是对她,还是对王府里那些如狼似虎的血亲们。 “怎么可能是怕,那是厌恶,你懂吗?就你这张娇媚轻狂的脸蛋,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安于室的模样,你对别的男人是不是也这么毛手毛脚的?”虽然明知道打沐修尘因为双亲俱丧,被送回京城的沐家后,就一直被扔在一个偏僻破败的院子里头自生自灭,压根连门都没有出过,不可能有见外男的机会,但她这么自来熟的一模,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不免有些口不择言。 “王爷若是不喜欢,那妾身以后不做了便是。”沐修尘连忙微笑保证道。 “你……”她从容的态度更是教楚元辰愕然,不免语塞。 这沐修尘是被关傻了吗?怎么从刚刚到现在,她的所有表现都这么出人意料?可偏偏她脸上端着那理所当然的表情让他顿时来了火气,他恶狠狠地瞪着她,努力摆出他自以为最的恶的模样。 见状,向来胆小的红殊惊喘一声,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往后倒去,若非沐修尘连忙扶住了她,只怕这一撞可不轻。 沐修尘扶着红殊让她躺下,嘴里没气的娇嗔道:“您就别摆出这种张牙舞爪的模样,是想吓唬谁?” “就是想吓唬你,你现在不是该吓得花容失色转身逃跑,然后想尽办法逃婚吗?” 这话,楚元辰说得很认真,可沐修尘却毫不客气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靥拂去了她脸上那种波澜不兴的神色,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原来你都是用这法子吓走老王妃替你选的妻子吗?”她笑着打趣道,瞧着他那拿自己完全没有办法的模样,她的心头蓦地划过了千丝万缕的甜。 以前他也总是这样拿她没辙,然后便是无止境的包容,只是她不懂,如今她终于明白了他那气急败坏的张扬,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你到底是谁?”楚元辰冷声喝问。她这样子哪里像朵小白花了? “如假包换的沐修尘,圣上御赐给你的妻子。” 望着她那张扬而不知收敛的神情,楚元辰此刻除了捏死她之外,再无其他想法,而他也真的这样做了,他霍地一步上前朝她逼近,可就在他要伸出手时,她毫不畏憔地从袖中拿出了几张东西拍上他厚实的胸膛。 “拿着,这是给你的。” 他不相信她没有感受到他的杀意,但她却不闪不避,还自动迎上前来,他惊愕的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三十万两的银票,京城里各大钱庄都可兑换,记得,聘礼千万别太扎实,虚虚的三十六抬,看着好看就行了。”她可不想拿自己的银子便宜了沐家那群贪婪成性的人。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找你?”楚元辰心里头那种迷离感又加重了。 “若不是你,堂堂镇国公府大小姐的及笄礼,会下帖子给名不见经传的我吗?”沐修尘笑着为他解惑,见他迟迟不拿自己手中的银票,便很自动地将那几张银票塞进了他手中。“让得,聘礼能看就行了,反正就凭你那狼藉的名声,也没人敢找你的晦气,知道吗?”她再一次认真而郑重的交代完,便急急的催促道:“你快走吧,再晚点,只怕镇国公府的人就要发现我不见,四处找我了。” “我……”楚元辰什么都还没问,没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嫁给自己,也没问她到底为何对自己这么熟悉,他大费周章的来此一见,却毫无所获,他当真呕得可以。 “别我啊你的,快走吧,反正咱们就要应亲了,有什么问题大可拜堂之后再问,不是吗?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望着她那笃定的模样,楚元辰只觉得双手更痒了,更想捏死她了。 但见她话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迳自蹲身拍了拍她那昏过去的丫鬟的脸颊,努力却不粗鲁地想要唤醒她,间或还抬头用催促的眼神瞧着他。 然后,他竟又鬼使神差的听了她的话,足尖一点地,颀长的身影顿时化作一只苍鹰拔地而去,不到眨眼的时间,他就成了一个黑点,再不见踪迹。 仰首,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沐修尘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炸开一般,但她很快的收敛情猪,将好不容易醒过来的红殊给搀了起来,慢慢地走出了竹林。 直到踏出竹林的那一刻,原本还呆愣愣的红殊终于回过神来,一脸惊悸地抓着自家主子的手说道:“大小姐,流言果然有几分真实,您还是快逃吧,这个王爷当真太恐怖了,您若真的嫁过去,只怕不出半年就被折腾死了。” “表相再恐怖也恐怖不过人心,再说,我若是想逃,又何必重来一次呢?”沐修尘淡淡回道。 她本想着等她嫁去西北穆王府,与沐家再没有瓜葛,不过今日听了芳连的一番话,她与沐家只怕没完呢! 红殊搔搔头,不明白主子说的重来一次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被主子轻轻一拉,往花庭走回去了。 第4章(1) 瞠着那三张各十万两的银票,就像瞪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楚元辰抓心挠肺的想把那几张银票给撕得稀巴烂。 可偏偏他不能,因为那是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有了这三十万两的银子,莫说他能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给皇上看,就连底下那一大批人也不用吃白粥配白馒头了。 皇帝不差饿兵,他不能总让那些跟着他的人过苦日子,可当真是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他的银钱被老王妃把得紧紧的,想要不引起老王妃的注意而动用王府里头的银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想方设法的在外头捞钱,可是为了替三皇子争储,花的银两简直就跟流水没有两样,所以他很穷,真的很穷,穷到他连将这几张银票扔回沐修尘的脸上都做不到。 而最教他纠结的还不是这些银票,而是他不懂为何沐修尘仿佛对他很是了解似的,她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举手投足之间,又自然得不像是演戏,好像她对自己真的很熟悉,甚至知道自己很缺钱。 世上除了他贴身伺候的人,还有蒋又连这个兄弟和三皇子之外,哪里还有人会想到张扬如他竟会缺钱。 毕竟从表面上看来,如今的穆王府正是圣眷极浓的时候,皇上每每多有赏赐,再加上西北每年的税收有大半都归于穆王底,在外人看来,穆王府理应富得流油,就算他娶个十几、二十次,都不至于伤筋动骨。 只不过穆王府是有钱,可他的继祖母兜钱的本事可是一等一,为了她自个儿的亲儿子谋夺爵位,更是花钱如流水。 所以他很穷很穷,穷到这次成亲,继祖母两手一摊说拿不出银子,他就得自己想方设法的去筹。 可惜的是,就算了打坏了几把算盘也只能筹出个三万两的现银,他正想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再去向皇上讨些赏赐,没想到就被兜头砸了三十万两的银票。 望着那些银票,他原该欣喜若狂,可偏偏他就是一肚子的郁气,那女人当她是在买个王妃的位置坐坐吗,竟敢用钱砸他?! “王爷,你可千万别撕啊!” 到底是伺候了楚元辰十几个年头,了无一向清楚主子的个性,别看爷现在好似面容平静,只是盯着那几张银票发呆,可他却是瞧得心惊肉跳的,就怕爷一怒之下就把那几张银票给撕了。 要真是这样,他才真的有苦无处诉去,所以他宁愿冒着被主子踹出去的风险,也得硬着头皮开口相劝。 “怎么就不能撕了?”楚元辰不悦的瞪向他。 “王爷,这是三十万两啊!马上就要入秋了,咱们花银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就光说爷成亲,这可是皇上金口玉言指的亲事,难道咱们还能两手空空,办一场寒寒碜碜的婚礼吗?” “怎么不行了?反正场面也只是做给人看的,我就是不想给那无耻的沐家脸面又怎么了?” “王爷若是真这么做了,打的可不是沐家的脸面,而是皇上的脸面啊!” “反正我本来就顶着嚣张跋扈、残暴无仁的名声,再多一样出格的,又有什么要紧?” 就知道自己会听到这种万分任性的话,可这种事哪里是能任性的呢?偏偏他们做人家下属的无法直言主子的不是,这真是教人怎么活啊! “王爷,你当然不在乎,可是三皇子也不在乎吗?这做大事花的就是流水般的银子,虽说王爷能赚,可终究是缓不济急啊!” “可恶,若不是老王妃存心拿捏我,把我外书房的帐扣着不给,我哪里会这样被一个女人用银票生生的打脸?” “老王妃的确是扣了王爷的钱,但最重要的还是王爷你怕咱们西北诸省因为江南的粮荒而起了乱子,把所有铺子里的现银都拿去买粮了,咱们才会捉襟见肘的。” 了无向来是个实事求是的,即便明知此话必会惹怒楚元辰,他还是直言不讳,这点傻劲儿在了言看来,那就是个笨到了极点的。 “要你来提醒我?给我滚出城外的校场找王督军好好练练身手。” “王爷,小的去领罚不要紧,但您好歹把您手中那几张银票给小的,若是真的打了皇上的脸,那可不是好瞧的。” 瞧着了无虎视眈眈地望着那几张银票,楚元辰更是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可就算再气再怒,他也很清楚了无说的是事实。 蓦地,他的脑海中浮现了那女人今天将银票拍在他胸膛的霸气,他顿时有了一个念头,若是这样霸气的女人碰上了王府里头镇着的那个不要脸皮的女人,会是怎样的场景? 登时,楚元辰原本欲撕破银票的手放了下来,很是大方的将银票递给了望眼欲穿的了无,接着他扬起一抹笑说道:“这三十万两,你只能拿五万两给爷办一场体面的婚礼,且千万记得,给沐家的聘礼只要大面上瞧得过去就得了。” “啊?”了无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相信爷竟然这么狠,只给五万两,这好歹也得给个一半,这样才能办出场表面上好看的婚礼嘛,五万两能顶什么用?光是给沐家的聘礼,就不只这个数儿了。 见了无怔愣的傻模样,原本满心郁闷的楚元辰顿时乐了,得意洋洋的说道:“这可是你未来的王妃交代的,她不准我把银子多花一分在沐家,要不然她可不会放我罢休。” 这个沐家的姑娘当真彻彻底底勾起了他的兴趣,虽说他一向对成亲没啥兴趣,但或许,只是或许,这个出人意表的女人能替他和他那个祖母好好的斗上一斗。 想到那两个女人掐起来的画面,楚元辰的心情更好了,说起来,他倒还得感谢沐家不肯让沐婉娟这个金娇玉贵的姑娘嫁给他,别说沐婉姐瞧不上他,他还真是瞧不上装模作样、虚伪矫情的她,反倒是沐家想要硬塞给他的这个姑娘有趣多了。 最最有趣的是,她有很多很多的银子,三十万两说砸就砸,这要是没点底的应该是做不到的吧! 若是他记得没错的话,她那短命的爹应该是曾经做过江南知府的沐远之,那么她出手如此大方,也就不值得讶异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想来他这个未过门的娘子,应该很有钱吧! 一道黑影悄悄地潜入内室,黑衣黑发,几乎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若非那人脸上戴的银面具精光一闪,沐修尘也不会注意到,而她会有所察觉,是因为白日见了楚元辰心绪不稳,辗转难眠。 就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她瞧着床帐之处那影影绰绰的身影,双眸一眯,手已经朝着枕下探去,将一把银匕首紧握在手中。 她不动声色地想着那是什么人,也准备着那人若是掀了帐,她就会毫不犹豫的将匕首送进那人的身体。 就在这时,院外隐隐传来喧闹声,朝着芳菲院的方向而来,原本寂静无声的院子外头响起了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兼之看家护院喳喳呼呼的搜查声。 当那些步声愈来愈靠近,沐修尘知道这是自己月兑困的最好机会,她张嘴就要喊救命,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人却一把扯开了纱帐。 四目相对,虽然只是一瞬间,她却已认出了来人是楚元辰,于是原本张开的嘴蓦地闭了起来,静静的瞧着他。 冷不防对上一双不惊不惧的清亮眼眸,楚元辰也是一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扬手为刀,准备一招就将她给劈昏,但她却在这个时候低声说道—— “要真劈昏了我,你有把握不露行踪吗?我的王爷。” 随着她的话落,楚元辰已经敏锐的感受到那抵在自己腰间的坚硬,往下一看,果真见到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搭在她的细腰上头,只要略略往前送上一丈,便能见血。 而她原本清亮的嗓音也因为辗转难眠显得有些干哑低沉,可她的话却让楚元辰的心一缩。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句话一问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句话摆明就是承认了她的猜测无误。 幽暗的眼眸冷冷地凝着她,眸心竟起了一丝杀意,这个女人有趣是一回事,但若是她的存在危害到他的计划,那便是再有趣也不能留。 沐修尘对他的专注,又哪里会错看他眸中那一而逝的杀意,但她毫不在意地扬唇而笑,语气淡然却坚定的说道:“你放心,我是怎么也不可能害你的,至于为何知道你的身分,你可以想成是我神机妙算、聪明伶俐。” 即使外头的情势愈发紧张,可她却还能这样神态轻松的同他打趣,那似真似假的态度,弄得原就有些不悦的楚元辰更加恼火,他咬牙切齿的狠声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了你吗?” 明明高高在上的人应该是他,毕竟眼下的情况,自己只要手劲一收,就能掐断她那纤细的颈,可偏偏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总是狼狈得很。 随着那杂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沐修尘又轻缓的开口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杀了我,然后惊动那些人,或许还会曝露你的身分,坏了你的大计,若是你舍不得杀了我,那么就放开我,乖乖地躲进被窝去。” 楚元辰再一次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你……”他发誓,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像她这般胆大妄为的女人,那股匪气就连他都自叹不如。 即使隔着那副银面具,她似乎也能瞧见他咬牙切齿的神情,她着实觉得好笑,但她更清楚自己若是此时笑了,便会惹来他的恼羞成怒,这位爷要是一旦真气起来,那可是六亲不认的主。 她只好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而严肃的同他商量,“王爷,我不知道你夜探沐府所为何来,但只要你饶我一命,待将外头那些人打发了之后,我愿意助你臂之一力。现在,你可不可以先放下你尊贵的手,让我去打发了来人,咱们再好好说话?” 说来也巧,她话声方落,便传来急切的拍门声,她用眼神询问他的决定。 楚元辰瞪着她好一会儿,但见在黑暗之中,她的眸光灼灼,不含一丝的狡诈与虚伪,再说他是脾气不好,可不是个真笨的,自是知道以现在的境况,用她的方式更加稳妥。 “嗯。”终于,他轻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她的话,然后他瞪着她的双目张大再张大,里面逐渐写满了震惊,却又恨恨地别开了头,不再看她一眼。 就没见过那么不知避讳的女人,就算他们已被下旨赐婚,可终究还没拜堂成亲,她用得着这么毫不避讳的下床吗?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只穿着贴身的中衣而已。 虽然屋内暗得只有朦胧月光,但中衣贴身,让那凹凸有致的玲珑身形全都一览无遗,惹得楚元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心头的纷乱让他正想不管不顾的吼人,还好这女人还知道要遮丑,下了榻之后,随手扯了一件挂在屏风上的滚毛边披风披上,系好了衣带子后,这才转过身,不疼不徐地放床帘,遮去了他那炯炯的目光。 一如沐修尘所预料的,她才放下了床帘,急切的敲门声就响起,紧接着是红殊和芳连忧心忡忡的喊声—— “小姐……小姐……” 两人被外头的动静闹醒,生怕主子出事,火急火燎的来确认。 打从梦中醒来,她便不再喜欢丫鬟们在她的屋里头值夜,就怕夜里睡糊涂了说胡话,所以总打发丫鬟们去旁边的耳房安歇。 沐修尘伸手,拉开了门扉,刚好,领着家奴在园子里头搜查的嬷嬷也进了芳菲院。 家奴手中的熊熊火把将芳菲院的院子照得有如白昼一般,几乎闪花了沐修尘的眼。 她眯了眯眼,身形不动,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嬷嬷,依稀记得她是二房里颇有脸面的管事嬷嬷。 二房的人?! 沐修尘的思绪飞快翻转,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等待着那嬷嬷上前来禀事。 陆嬷嬷本是沐家的经年老仆,在主子面前也有些脸面,所以初见沐修尘这个不受待见的姑娘就有些轻忽,正准备指挥着人将芳菲院搜个热火朝天,偏偏这时她身后的另一个嬷嬷几步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话,陆嬷嬷原本淡然的神色顿时一整,几个箭步匆匆朝着沐修尘而来。 “大姑娘恕罪,实不愿半夜惊扰大姑娘,只不过前头大爷的书房遭了贼,有家丁说那人被发现后乘乱逃进了后院,奴婢也是忧心大人、小姐的安全,万不得已只能惊扰了,只有找出了贼人,大伙才能安心不是?” 听着陆嬷嬷有条有理的禀事,沐修尘也不愿在这当口徒生风波,便淡淡地说道:“嬷嬷做的既是本分之事,自不敢阻止,只不过那些家丁粗手粗脚的,嬷嬷还得好生看着些,若是打坏了什么,我可不依的。” 想来方才那位嬷嬷在陆嬷嬷耳边说的应该是上回得罪她的阮嬷嬷被打了板子的事,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杀鸡儆猴。 既然她还得在沐家待上一段时间,有件事能震慑那些不将她放在眼中的人,是很重要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二爷吩咐了,四处都要搜查仔细,大姑娘能否让奴婢进屋子里头瞧瞧?” 第4章(2) 闻言,沐修尘眉头一蹙,一股不悦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 陆嬷嬷瞧着,顿时心里一惊,难怪都说大姑娘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大姑娘唯唯诺诺的任人欺负,哪里可能有着这通身慑人的气势。 “你想搜我的屋子?那是怀疑我窝藏了贼儿吗?” 沐修尘的语气不咸不淡,甚至不带一丝火气,可偏就让陆嬷嬷的心一抽,她揉着双手,有些尴尬的说道:“哪能这么想呢,只是来的时候,二夫人交代了,后院里任何一寸地方都不能错过。” “旁的夫人和姑娘们的院子也是这样搜的?” “这……”二大人和二姑娘的院子有谁敢搜啊,至于她会提出要搜沐修尘的院子,不过也是隐隐想要立个威,好让人知道她比阮嬷嬷有能耐罢了。 其实不用等陆嬷嬷回答,沐修尘也知道她哪有这个胆去惊扰诸位夫人和小姐,只怕就是针对她来的。 “我也不为难你,你要搜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若是搜不出什么,那么明儿个一早就随我去见见老夫人吧。”沐修尘淡淡的说定,不等陆嬷嬷反应过来,脚跟一旋,披风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自顾自地往屋子里走去,一进了花厅,她便端坐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陆嬷嬷。 陆嬷嬷被瞧得背脊发寒,犹豫了好半晌,终于还是打消了立威的念头,只是跟在沐修尘的身后走到了门口,站在门外朝着屋子里瞧了瞧,看似没有什么异样,便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哗啦啦的一阵响动之后,芳菲院里终于又回复了往昔的平静。 见陆嬷嬷领着一伙人离开了,吓着了的红殊立刻要去关门门,却被沐修尘制止,交代道:“被闹了这么一出,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这怎么能行,贼人还没捉着,我们还是留在这儿守夜,这夜里不平静,怎能独留您一个人在房里呢?”芳连一边说着,便一边朝着桌子走去,将桌上的油灯给点着了。 她是个有主意的,又被沐修尘那通身的气度所折服,再想到前主子的无情,便已决定一心一意要跟着沐修尘,万事都替沐修尘打算着。 “不打紧的,就算真的有偷儿,那么大阵仗的搜园,要不被捉,要不早就乘隙逃了,谁还会傻傻的留下来等人抓呢?” “可是………”别说是芳连不放心,便连向来少根筋的红殊都觉得有些不安,也想留下来守着沐修尘。 瞧着两个丫鬟的模样,沐修尘也没时间再劝,若换作平时,她自然会随了她们的心意,可偏偏现在床帐后头还有一个难缠的,她要不赶紧打发了两人,等会儿不知到道会再闹什么事儿来,她只好板起脸来说道:“怎么,如今竟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你们知道我不习惯睡觉时身旁有人,你们这是打算让我一夜不睡吗?” 她那轻飘飘的语气对红殊和芳连来说重若万钧,红殊一急还要开口,芳连却先一步扯住了她,不让她说话,自己却开口说道—— “这么晚了还多嘴什么,小姐既不习惯咱们在屋子里守夜,那咱们就在门外守着,总之也是一样能守着小姐,不让人惊扰小姐。” 说话间,她的眼眸往那被遮得密实的床纱帐扫了一眼,方才屋内没燃灯,自不会有人注意,现在屋子里头一点了灯,她便眼尖的发现纱帐之中似乎有道人影。 她本来想要点破,但见主子这般急急的赶她们出门,只怕这其中还有些隐情,想到这里她也不问出口,便连拖带拉的将红殊给弄出门去,还不忘暗示自家主子她会在外头守着,绝对不会让人发现动静。 苞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种好处,对于芳连的机灵,沐修尘满意地点了点头,要是沐婉娟知道自己将一个这么聪明的丫头送到她的身边,还对她忠心耿耿,只怕气得都能头顶生烟了吧! 等两个丫鬟都出去了,并将门板严严实实地关上,沐修尘这才款步上前,纤手一伸,就将那纱帘给掀了起来,就见楚元辰毫无形象地跷着二郎腿,一手枕在脑后,颇为自得其乐的模样。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竟无人开口,任由时间在无言的凝视中溜走。 倒还是沐修尘眼尖,瞧见了他身上的黑色行衣在胸前的部分濡湿了一片,她倏地伸手一模,果然入手一片湿润黏腻,再加之帐幔内早已盈满了浓浓的血腥气,她已经肯定他受了伤。 “你又受伤了!”她语似呢喃,动作却没有停顿,伸手就想解开他腰间的黑玉腰扣。 她的动作自然熟稔得让楚元辰不由得皱眉,但又有些好笑的想着,对于她这样出人意表的行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麻痹了,应以这一回他没有急急闪开,依旧好整以暇地躺着,任由着她为所欲为。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的他,嘴里自然吐不出什么好话,一张口便是数落和质问,“你都是这么主动剥着男人的衣服吗?难怪沐家要将你藏得这样深,免得你败坏了沐家的名声,没得害得沐家所有的姑娘都嫁不出去。” 这话只差直指沐修尘不守妇道了,要是寻常女子被他这么冷冷一嘲讽,定会羞恼的转身离去,可偏偏她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贬意,自顾自的拉开了他的衣襟,瞧那斜斜划过他整个胸膛的刀伤,她狠狠地倒抽了口凉气,眸中转瞬之间就泛起了水光,但她死命忍住。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泪,她蓦地转身走到一个五斗柜前,葱白的手颤颤地拉开了抽屉,精准地抽出了一个乳白色的细颈瓷瓶,又踅了回来。 重活一世,她没忘了该善用自已以前迷迷糊糊做人时偶然知道的消息,或是曾经经历过的事情,那时的她虽然不清楚他在外头究意在忙些什么,明明该是纨裤,可偏偏总是带着令人怵目惊心的伤口回来,现在她知道了,所以自打她醒来后,她便悄悄地安排了人手在外头搜罗名医医并搜罗好的金疮药,不惜千金,只为在关键时刻能为他续命,手中的这瓶药就是为他准备的,只不过她没想到竟会这么早就用上了。 拔开了那密密塞着瓶口的红绸,一股药香登时弥漫在两人之间,拂去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楚元辰外表看似大而化之,其实最是心细不过,光是闻着那药味,便知这个药乃是极品,他着实不解为何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的闺房里,竟会藏着这样的好东西,但仍是不作声的任她将那应为价值千金的伤药不吝惜地倒在他的伤口上。 那药见血即封,原还渗着血的伤口立时收了些,见状,沐修尘暗暗吁了口气,不敢停歇地找出了干净的白巾,细细地替他将伤口缠了起来。 做好了这一切,她再回到柜子前拿出另一个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递到他面前。 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瞧着那颗药好一会儿,终究还是伸手接过,然后毫不迟疑地将那颗药扔到了口中。 见他对自己这般不设防,沐修尘的菱唇情不自禁的往上勾了勾,她知道除了对自己亲近信任的人之外,楚元辰真实的性子便是一匹孤狼,对谁都时时保持着戒性。 如果前一世,他没有遇到她,又或者他将最后一丝生机留给自己,也不愁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只是他倒霉的遇着了愚蠢又胆小的她,才会害得他命丧黄泉。 “笑什么?”见她迅速地褪去了脸上原忧心的神色,笑了起来,楚元辰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堂堂一个王爷这回却成了梁上君子,你到沐家究竟是想偷什么?” “关你什么事?” “自是关我的事,王爷您可是小女子未来的夫君,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若是在前世,就算打死她她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别说有失闺阁女子的矜持,便连稍稍犯了些忌讳的话,她也说得小心翼翼,哪会像现在这样信手拈来,说得自然无比。 “你到底知不知道矜持两字怎么写?”面对这样的沐修尘,楚元辰竟有一种想要抚额长叹的冲动。 虽说他知道既是皇上赐婚,现在的他并没有本钱说不,可能不能给他找个正常点的妻子啊! “若是矜持的结果便是错过,那要矜持何用?我以为王爷的个性应是洒月兑不羁的,何时竟也学那些酸腐的文人一般,觉得女子该要傻不隆咚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我还以为王爷想要的是一个能与你并肩之人。”沐修尘居高临下的睨着他,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之意,仿佛对他说出如此话语感到极度的失望。 楚元辰原是气怒,可怒到了极致反而笑了,那笑拂去了他脸上的冷意,更显得他那刀雕斧凿似的俊颜愈发出色,即便那道疤,亦不能掩去他所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 瞧着这样的他,沐修尘觉得自己又有些发傻了,一时之间竟收不回目光,心里不禁想着:是能这样瞧着他一辈子,那该是件多么让人开心的事啊! “你倒是自认为与众不同,瞧不出你亦是个自视甚高的,不过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与我并肩?” 螓首微偏,沐修尘美丽得让人眩目的容颜漾着一抹认真。“我想王爷既然夜探沐府,应该是来找东西的吧?” “你怎么不说我是因为你呢?”楚元辰故意嘲讽道,两次相处下来,他以为她能够更不要脸一点。 “这种事王爷以后或许会做,但现在不会做。” 她知道无论她对他如何眷恋,可是对他来说,她不过是皇上下旨赐给他的妻子罢了,她自然不可能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什么叫以后或许会,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明明楚元辰自诩很有自制力,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遇见了她,他总能被她气得找不着北,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真该遵照皇上的旨意将她娶回家了。 对于他的气急败坏和那句句都在贬低人的话语,沐修尘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对她来说,他看似霸道无比,其实内心里最是心软,就算以前的她一无是处,遇事只知哭哭啼啼,但他嘴里嫌着,可无论任何事,总是想着要替她挡在前头,就只因为她是他的结发妻,她是他的责任。 那时候她笨得不懂他的心思,只能看到他那面无表情的冷漠模样,如今想来,才知自己大错特错,所以她早就练就了一番厚脸皮,无论他说的话有多不好听,在她听来都是天籁。 既然他不相信自己可以与他并行,沐修尘并不介意向他证明自己,于是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聪慧,回道:“若是我猜得没错,王爷刚刚应该是在书房找什么东西,却不巧被人发现了吧?” “是又如何?” “若是我能带着王爷找到王爷想找之物,王爷是不是就会相信我有与王爷比肩的能力?”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楚元辰一惊,自榻上蹦了起来,瞪着她问道。 沐修尘耸了耸肩,很实诚的说道:“不知道,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让王爷不惜以身涉险。” “废话!”他没好气地啐了一声,正想再次躺下时,她那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我知道二爷藏重要东西的地方,二爷向来会把东西藏在那儿,因为他总认为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王爷若要找东西,去那儿找应该能找得着。” 虽然沐家二爷看来只是个小小的户部官员,可因为他早早便投靠了大皇子,又常常经办赈灾等事宜,时常与朝中官员打交道,几乎等于是大皇子在朝中众臣中的一只手,所以她相信楚元辰一定是为了沐二爷而来,她便毫无犹豫地将他卖了个彻底。 “你知道你家二叔将东西摆在哪儿?”她那浑然不在意沐家的模样,不知怎地让楚元辰瞧着舒心极了,虽然她的诚恳来得莫名其妙,但他能够清楚戚受到她那张狂底下的善意。 “是不是真的,王爷到时就知道了。” 她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俯身在他耳际说了几句话,随着她的气息宛若轻蝶般拂在他的颈项上,他脸上的狐疑已被一抹惊愕所取代。 第5章(1) 雪片般的奏章堆叠在孝庆帝的案上,只不过这次被弹劾的不再是楚元辰这个玩世不恭又行事张狂的穆王,而是投靠大皇子的第一能臣工部侍郎顾德。 因为他的贪渎,导致文德县的河堤偷工减料,大河溃堤,灾民死伤无数,皇上虽然心底暗恨,可偏偏手头并无证据,所以也只是当廷斥责顾德,责令他同户部共同负责赈灾事宜。 大皇子与顾德本以为就此逃过一劫,谁知道才事隔一日,关于顾德贪渎的证据就明晃晃地摆在了皇上的案上。 那些证据搜集得齐齐的,不但直指顾德,还暗指大皇子有一手,这回皇上连斥责也不斥责了,直接将顾德打了天牢,命大皇子禁足思过。 一场风暴在楚元辰的暗中主导下揭开了序幕,又以顾德被抄家画上完美的句点。 大皇子虽然没有受到什么责罚,但一时之间大皇子的党羽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便栽了大跟头,可三皇子却因为这事难得的得了皇上的青睐,不但被任命监理顾德贪渎一案,还连连被皇上夸赞了好几回,一时之间朝廷的风向朝着原毫无胜算的三皇子。 虽然只是一点,但足以教楚元辰心满意足,虽说他秘密入京,不可以大摇大摆的岀现在大街的酒楼之中,可谁教了无的本领不错,早已将这间客栈变成了王府的产业,还兼之经营成了探听情报的所在,所以他让人将马车直接驶进客栈的后门,再到了三楼的议事厅,竟当真没有遇着一人。 坐在窗边,他饶富兴致地瞧着那些官兵不断的进出顾德的家,抬出一箱又一箱的金钱财宝,几乎闪花了众人的眼。 想着大皇子党的人最近的气急败坏,楚元辰不由得乐上心头,突然间他的笑容顿住,想到了这回能如此顺利,到底还要归功于沐家姑娘才是。 若非她直言告知,谁又能想到沐二爷竟会把这般重要的东西放在祠堂大厅挂着的一幅普通山水画之后呢? 正常人都会将这种东西藏在书房里头的暗室或暗格之中吧,毕竟书房总是有着小厮把守,偏偏那沐二爷就是一个异想天开的。 他会夜探沐家,不过是因为发现沐二爷和大皇子手下的官员过从甚密,深入探查之后才知道,原来沐二爷因为无子的沐贵妃和大皇子在宫中联手,早已成了大皇子伸向朝臣的一只黑手。 虽然夜探的过程惊险,但好歹真让他找到了些证据,正是沐二爷为大皇子办事之后,留下来自保的。 若非沐修尘指点,他能不能找着那些东西只怕难说,为此,他倒真心对那个怪怪的沐修尘有着深深的感谢。 就凭那与众不同的一身匪气,便对了他的胃口,更何况她总是神奇地能够猜着他缺着或想着什么东西,那种仿佛对他很熟悉的感觉也让他饶富兴致,不过他并不急,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能够弄清楚一切。 话说回来,今日刚好是沐家送妆的日子,偏偏也遇着了顾德抄家的日子,一边是沐家送妆人龙的唢呐鼓锣和爆竹声音此起彼落,另一边则是顾家那哀哀求、哭天抢地的悲泣声不绝于耳,两件热闹的事一撞,登时让京城的大街上热闹非凡。 想来这是沐家为了暗暗报复他在那六十六抬的聘礼中装了很多看起来好,但其实大多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听蒋又连说沐家二夫人一瞧见那聘礼的礼单和东西,脸色就扛不住地了下来,若不是沐老夫人在边上嚷着,只怕二夫人当场就能撕了那礼单。 可偏偏这婚是圣上赐的,沐家人再有胆子也不敢悔婚,而且女方的妆单子也早就交给了礼部的老尚书,就算想要在嫁妆上偷斤减两也是不能。 这两日,沐家大姑娘在沐家的日子只怕不好过吧! 虽然她总是一副什么世俗礼教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应该也不会在乎沐家的刁难,可是…… 心中地飘过一个念头,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为何就不能为她长长脸,替她向沐家出一口气? 不如马上行动,楚元辰想也没想的扬声喊道:“了无,立刻给我滚出来!” 话声才落,也不知道了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总之,他已经躬身立在楚元辰的面前。“王爷!” “你立即去庄子上把我的剑弦给弄进京来。” 本是偷偷进京,楚元辰将那匹同他一样张扬的西域宝马给藏在庄子里,免得一眼就教人认了出来。 “这……”了无的心里顿时涌上了很不好的预感。 事情不是都办完了吗?他们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只待今夜便要骏马疾驰回西北边塞去,一旦沐家发嫁,他们就得在西北的王府里头拜堂成亲,若是现在他家主子突然出现在京城,那不摆明了他擅离边关吗?驻守边关无诏得回京,否则便是杀头的死罪,主子就算任性,也该有个边吧! 了无的眉头皱得死紧,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劝自家这任性的主子改变心意,可话方到舌尖还没出口,雅间的门便被人推开来,只见那镇国公三少爷蒋又连潇洒地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倒瞧不出你竟对这桩婚事这般上心,想来那沐家大姑娘到底有着与众不同之处,可就算再不同,这个时候也不该这般冲动吧。”蒋又连的言语之中透着毫不遮掩的不赞同。 他是京城贵胄之后,自然比楚元辰更加了解皇上,当今圣上生性多疑,厌恶任何不在他掌握之中的人事物,如今三皇子夺嫡刚刚稍现曙光,又怎能因为楚元辰的任性再添变数呢? “正该是任性的时候。”楚元辰的语气很轻浮,态度却很坚定。 他自然了解蒋又连在顾虑什么,但他却没有丝毫的担心,对他来说,任何事都是计算之下的结果,况且他早在叫唤了无的同时,就想好了周全的计策。 那样的坚定,让了无和蒋又连看了都感到头皮发麻。 楚元辰不怎么在乎地摇了摇头,他本不是冲动之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一个完美而听话的臣子并非最能让那九五之尊放心,而一个有弱点而任性的武将,却是能够为皇上所接受的。 因为掌着兵权,太过完美的形象很容易功高震主,而他的恣意妄为,自也是算计出来的形象,当然这也要感谢老王妃因为私心而推波助澜。 “你确定要这样剑走偏锋吗?我一直以为女人对你来说丁点也不重要,如今你却告诉我你宁愿冒着让皇上生疑的风险,也要去沐家迎亲?” “寻常的女人当然不重要,但……”话说了一半,楚元辰就住了口,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女人对他来说真的不重要,就算是他的元配离世的时候,他也不曾动容,他从来不觉得那些女人对他是有意义的,他可以接受她们存在在自己的周遭,顶着王妃的名头,可是他对她们却从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在乎。 他也不觉得此刻的自己在乎沐修尘分毫,只是他真的很难相信,天底竟然有一个女人会用那么轻快及隐隐带着雀跃的语气说着乐意嫁给他的话,毕竟他不但曾经死过一任妻子,还有着残酷狼藉的名声,再加上以前的他或许还有张好皮相可以骗骗女人的芳心,可如今那一道长长的疤不吓到人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有可能会有女人对他倾心。 她却总是有意无意散发出一种对他知之甚详的态度,而她也仿佛真的知道他要的是什么,甚至对于要嫁给他这件事是雀跃的,压根不怕他。 从初初的那几张价值颇为可观的银票子,到后来她引领着他在那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了他所需要的证据,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每一回都让他感觉到迷惑,每一个面相的她,都勾着他想要去探究。 包何况,她也算是帮了他不小的忙,做人要懂得有来有往,他从来便对沐家那种假清高的模样看不上眼,能将一个姑娘藏了七、八年不让人知道,而且那还是个嫡长女,这样的人家能是什么好人家。 所以他得去为她长长脸,好教沐家知道,从今而后,沐修尘是他的王妃,除了他,旁人轻易欺负不得。 “但是什么?”蒋又连久等不到管案,好奇的追问。“这个沐修尘有点儿意思,所以本王爷乐意去为她做个脸,不行吗?” “还说没上心。”蒋又连轻嗤了一二声,心知楚元辰的确不是那种行事没有算计的人,既然他胸有成竹,他也懒得再多劝,反正砸不了事,就算真砸了,该要跳脚的也是三皇子,而不是他。 见蒋又连如此上道,楚元辰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又落在还杵在一旁的了无,交代道:“了无,我看你也别去牵马了,没得委屈了我的剑弦,派个人找匹骏的马,从现在开始不停的绕着京城周围跑,便连今夜也不能让马儿休息,得跑到只剩下半口气,明晨再交给我。” 既然是兴之所至的跑马进京,自然不能骑着一匹精神抖擞的马吧,所以这个伟大的任务自然是要交给了无了。 尽避心里有着无数的疑问,可到底不敢拂了楚元辰的命令,了无只好认命的一步三回头的下去安排。 “果真,还未被所迷,挺好的!”蒋又连的反应则与了无大不同,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这样的法子也能想得出来,真不愧是楚元辰。 原本冷清、无人闻问的芳菲院,随着沐修尘发嫁的日子愈发近了,终于有了些人气。 虽说沐修尘依旧是沐家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但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尤其这是皇上金口赐的婚,沐家众人就算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公然跟皇上叫板,所以该有的礼俗皆不能免。 早上,方氏将六十六抬满满当兰的嫁妆给送出了,抬去穆王府在京城的别院,但她心里恨得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 要不是沐老大人发了话,沐修尘的嫁妆要与沐婉娟齐平抬数,而为了皇家的脸面,那六十六抬的嫁妆还不能是滥竽充数的。 即使明知沐老大人的算盘拨得响亮,打从圣旨下来后,沐考夫人就秘密派人前往西北的穆王府与老王妃接触,一同谋算,老王妃也亲口答应,只等沐修尘被穆王给折腾死了,那些嫁妆终究还是会回到沐家。 可饶是如此,方氏还是觉得肉疼啊,要知道那些嫁妆好些是她替婉娟攒的,有的更是再多银两也买不着的,可就这么生生的被扛去了那种荒烟蔓草的地方,更别说那穆王府抬过来的聘礼,那可是虚得不能再虚了,全都是些大而无用、只是摆着好看的东西,压根就不值钱。 这一来二往的差距怎能不教方氏气得眼前起了一阵阵的黑,若不是一再告诉自己,不过就是过过手而已,她哪里还能挤出半丝的笑容。 嫁妆抬走了,这事也还没完,她匆匆来到女儿住的慕水斋,准备催着女儿去陪陪沐修尘,本以为以女儿的心高气傲,只怕还得她三催四请才肯去,谁知道她才进了慕水斋,就见女儿在丫鬟们的族拥下准备出门。 “娘亲!”沐婉娟朝着娘亲一福,这才说道:“娘亲,天色已不早了,我得去芳菲院陪陪姊姊。” 方氏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诧没有逃过沐婉娟的利眼,她不等娘亲开口询问,便弯唇而笑,有些不怀好意的说道:“姊姊一向胆子小,我可得好好去陪她说说话,要不然她明儿个要是吓破了胆,那丢的可是咱们家的脸。” 方氏一听就懂了女儿的言下之意,抬手轻点着女儿那光洁饱满的额际,交代道:“可别太调皮,若是真吓得她上不了花轿,难不成你代她上吗?” 闻言,沐婉娟立即不悦的皱起眉头,她可是花了大心思才让沐修尘代嫁的,便连原本属于她的嫁妆都少了许多,怎可能由得沐修尘不嫁!她只不过是心中聚着一股恶气,这才想要去找沐修尘出出气。 见母亲殷殷叮咛,她也只得按捺下心头的不耐烦,低应一声知道了,便领着丫鬟往芳菲院去了。 第5章(2) 进了芳菲院,便见原破败不堪的院子被修整得焕然一新,沐婉娟心头再次涌起了一阵不悦。 这还真是托了她的福啊,否则就凭沐修尘那种出身尘埃的身分,又怎么配得上这些东西呢? 撇了撇嘴,沐婉娟在脸上勾岀了一抹笑,正要抬脚进屋时,外头忽然电闪雷鸣,随即落下的豆大雨珠将檐下的花都打碎了。 被那闷雷给吓白了一张脸,沐婉娟心情更是不佳,笑容险险就要不起来,当她见到沐修尘那平静得仿佛不像明日要出嫁的人似的,她的心情便更坏了,心头恶意一起,突然又能勾起亲热的笑,朝着沐修尘迎了过去。 “姊姊,你明儿个便要岀嫁,妹妺特地来陪你聊聊,知道你害怕,想到那穆王的名声,妹妹也是替你担心呢!”她说着说着,眼眶竟真的红了,好像与沐修尘有多姊妺情深似的。 可若论作戏,沐修尘这阵子的功力自然也是大有长进,她连忙跟着说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快别这样,你这模样让我瞧着也是心疼,我的眼泪倒也让你招来。” “这不是心疼姊姊吗?想到姊姊明日发榢,孤身一个人嫁到这么远的地方,若穆王是个好的,便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先前折腾死了一个,还留了个嫡长女,妹妹这是怕咱们两姊妹这一别,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相见的一日。” 这番话沐修尘自不是头一回听了,但听入耳中却是两相心情,前世她听了这话,只觉得字字刺心,让原本怯懦的她更加忐忑不安,如今再听,却能听出了沐婉娟那隐藏在话里的恶意,面上她从善如流的流露出惊惧不已的神色,可是心里却波澜不兴,丝毫没有被她的话语给影响。 “不过,姊姊也别害怕,怎么说我爹也是朝中的四品官,平素也有清流之名,再加上们祖父为皇朝立下的功,若是你在西北的日子当真不好过,只消让人捎信回来,你可记得,你也是有娘家的人,咱们说什么也不会放任你不管的。” 沐修尘微微额首,并没有多说什么。 但沐婉娟没有瞧着沐修尘露出吓得发抖的模样,不肯干休,便又再道:“王爷虽然性子残暴,下手又没个轻重,你平素便多陪些小心,尽量不要拂逆他就是了,还有,那嫡长女你可记得,千万别真当自己是她的娘,总是隔层肚皮的,可别掏心掏肺的养出个白眼狼,知道吗?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了。” “听了妹妹一席话……那穆王府当真是吃人之地,妹妹待姊姊一向亲厚,不如妹妹帮帮我,我不愿嫁了……呜呜呜……你帮我去跟老夫人说说,别让我嫁去那么远的地方……”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儿就落了下来,沐修尘哭得哀切,好不伤心。 沐婉娟原本心下正是得意,可再听到她的话,吓得整个人一抖,立刻尖锐地说道:“西北那么荒僻的地方,还是个破了相的王爷,倒也不知哪一日就战死在边关,老夫人怎么可能同意让我嫁过去呢?” 此话一出,刚才的那些细声安慰仿佛都成了笑话,沐修尘一脸瞠目结舌的瞧着沐婉娟。 她从前并不觉得自己蠢,可现在却觉得自己当真是蠢透了,要不怎会被这种极品蠢货给牵着鼻子走呢。 “妹妹,你这话是何意?难道你对我的姊妹之情都是假的吗?”沐修尘露岀一副似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就连望着沐婉娟的眼神都含着满满的指控。 沐婉娟暗骂自己一声,马上好言安抚道:“怎么可能,姊姊可别胡思乱。” 沐修尘明天才上花轿,若是现在惹恼了她,她抵死不上花轿,那么他们沐家只怕真要倒大霉了,为了转移沐修尘的注意力,她连忙拿下自己腕上戴着的那个通透碧绿的玉镯子递了过去。 “姊姊不要多心,你瞧,若非真心将你当成姊姊,妹妹又怎么舍得将这个有钱也难得的好东西给你添妆呢?” “这……”沐修尘状似犹豫地望着那只镯子,心里却笑开了花,似乎有些懂得这样扮猪吃老虎的乐趣了,难怪那楚元辰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却总是冷着一张脸唬人。 “拿着拿着,明儿个你就要出阁了,娘还忙得脚打后脑杓呢,我得去帮帮她,你若觉得心不安,便让芳连多陪你聊聊吧!”匆匆忙忙交代完话,沐婉娟便一溜烟的跑了个没影,平素那大家闺秀的做派也顾不得了。 望着那身影,沐修尘没好气的摇摇头,正想进屋子里休息,芳连附在她耳际说了什么,一时之间她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那沐家的人还真是没脸没皮,沐老夫人以为她会将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塞进嫁妆里,为了要找到关于那座金矿的线索,竟然暗暗派人将她的嫁妆全都翻了个遍。 在她瞧来,这些人无耻又愚蠢,却又有着那样大的野心,只怕沐家离覆灭也不远了。 天才微微的发亮,鸡也才刚刚啼了几声,可京城里穆王府别院的总管、小厮和仆妇们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为什么? 本来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喜庆热闹一番的去沐家接人,再将人往西北边塞一送,所有的事儿就都完了,谁知道简单的事突然之间就变得复杂了起来。 因为他们家王爷竟然远从西北跑死了好几匹马,回到了京城,只为亲迎沐家姑娘,便连今日他骑回来的坐骑也在他刚到时,粗喘了声之后便颓然倒地不起。 冒着抗旨被满门抄斩的风险,只为了亲自迎娶,若说这新王妃是他的心头宝那也就罢了,可明明这个王妃是皇上乱点鸳鸯谱不成之后才搭上线的,外头压根没几个知道沐家除了沐婉娟之外,还有一个沐修尘。 所以从来也没有人相信楚元辰竟然会为了这样的事冲回京城来,无论是沐家或穆王府的众人,想的都是只要把表面的事儿办风光了,其他的能省也就省了。 可如今……王爷回来了,还一副跃跃欲试绝对要亲迎的模样,更别说他才进了王府事梳洗之后,就匆匆进宫去向皇上请罪了。 这……天都还没大亮呢,怎地穆王就不怕会被还在呼呼大睡的皇上给端出去吗? 结果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敌穆王的赖皮劲儿,还是真的觉得指了这桩乌龙婚事有愧于他,皇上当真早早地从龙床上爬起来,见了楚元辰一面。 两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只知道进宫时楚元辰双眼发红,一副累极了的模样,可是出宫时却是精气神十足,手里还晃着一张染着明黄的布,晃着晃着几乎晃瞎了送他出宫的内侍的眼,也让内侍们对于穆王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有了再次的认识。 这楚元辰就是个祖宗,便连皇上也拿他完全没有办法,无召入京的守将,他是唯一一个能够大摇大摆的进宫,再大摇大摆的出宫来的。 手拿着那道圣旨,楚元辰一出宫,就看到了言牵着剑弦在外头候着,楚元辰俐落的飞身上马,然后放开缰绳让剑弦撒欢地跑着。 好在大清早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没这么多,倒也没有伤人的疑虑,只见浑身黑得发亮的剑弦仿佛心知主人心中所想,四蹄快速奔腾,不消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沐府。 到了沐府才卯时,沐家的主子们也刚刚梳洗完,正齐齐地往沐老夫人的院子里请安,还没来得及用早膳,那总管便边跑边打跌的奔了进来,然后就换沐家乱成了一锅粥。 虽说今日发嫁,可原本想着就是燃些爆竹,再奏些锣鼓,直接把人给送上花轿也就完事了,毕竟正主儿不在,一切都是做做样子。 进知道穆王竟自己上门来了,手里还转着明黄的圣旨,转得人心惊胆颤的,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就将圣旨给砸在了地上。 楚元辰大剌剌地进了沐家,当然也不耐烦在正厅里久坐,不过片刻的时间已经沿着园子往二门走去。 一时之间,穆王亲迎的消息在沐家炸了开来。 无旨回京只为迎娶! 皇上是怪罪,那便是大罪一桩,但皇上若是由着穆王胡闹,那就是美事一桩,沐家的丫鬟们在得知这个逍息时,无不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代嫁也能代嫁出这样的脸面。 甚至还有人说,或许穆王原本要娶的便是大小姐,所以圣旨上说的便是沐家嫡长女,根本没有代嫁一说。 自然,这样的议论也传回了沐婉娟的慕水斋,听完了丫鬟的回禀,原本还意兴阑珊地摆弄着棋局的沐婉娟,登时气得将棋子扫了一地。“他们怎敢这样议论主子!”再想到自己竟然因为沐修尘而被议论,她恨不得立即冲到芳菲院去,抓花沐修尘那张出落得愈发美艳的脸。 她气得浑身颤抖,又想到穆王那个莽夫竟然不顾脸面地闯进沐家,还直冲着芳菲院而去,忽而,她又笑了。 那个胆子比蚂蚁大不了多少的女人,如果瞧见了气势汹汹又破相毁容的穆王,只怕会吓得惊声尖叫,放声大哭吧,而在成亲当日就被还没入门的妻子这样嫌弃,以穆王那样的脾气,将来还能给沐修尘好果子吃吗? 或许她的嫁妆可能很快就可以回到她的手上了,这么一想,原本腾腾的怒气突然消了些,脸上甚至还能见着笑容,更有了出门的兴致。 她倒要去看看,沐修尘究竟会怎样惹恼穆王,然后将自己的一生埋葬在那荒僻的西北。 第6章(1) 没有全福大人,没有梳头或上妆的嬷嬷,便连身上的嫁衣都寒碜得不似大户人家要嫁女儿,整个芳菲院更是冷冷清清的完全没有半丝的喜气,就连红绸都挂得零零落落。 红殊和芳连倒是想挂:,可偏偏芳菲院本就不受人待见,那些二等丫鬟和粗使仆妇也是看人下菜碟的,沐修尘懒得发话,红殊和芳连就是说破了嘴,也没有人愿意听她们的。 还好,嫁衣倒是有的,只不过也就是普通的料子,由着沐修尘与她的丫鬟一起绣出来的。 至于昨日送出的嫁妆,看着倒是准备得挺齐全,但真正能够生息的铺子或农庄全都没有,看起来好看,但真真实用却少得可怜。 对此,沐修尘也毫不在乎,该要有的东西其实她那早逝的爹娘早已为她准备好了,若非如此,她也没有能力可以在初见楚元辰时就给了他三十万两银子。 她爹在富庶的江南做了两任的知府,自然富得流油,就算她爹娘亡故,大部分的银钱都被收回公中,可她爹在未过世之前,为她留下不少傍身的银子和那座秘密的金矿。 之前她傻乎乎地守着那些银子,不敢动用分毫,就怕惹怒了沐老夫人,可最后却全都被沐家给哄了去,这一回她可不再傻了。 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她便细细的安排了一切,至于沐老夫人心心念念的那座金矿,也早已被她不动声色地掌在了手中。 只是,活了两世的她却没想到,沐老夫人竟然会心狠至此,原来他爹娘的亡故根本不是寿终,虽然如今她还找不到确实的证据,但是从芳连打探回来的消息看来,一切只怕都是沐老夫人阴狠的手段。 沐老夫人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若是没有缘由,又怎可能为了一个不是心月复的下人这样尽心尽力? 无论如何,这笔帐她已经算在沐老夫人的头上了。 在红殊为她梳头时,她的思绪飞快的翻转着,盘算着这阵子打听来的一切,试图找出更多关于她爹娘身亡的线索,却被一道粗鲁但熟悉的声音打乱了心绪。 “怎地一点都没有喜庆味儿?没挂红绸也就罢了,难不成沐家穷得连梳头妇人也请不起?整个院子冷冷清清的……” 沐修尘闻声一愕,明明是偷偷进京不能现身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大摇大摆的出现?她是知道他任性,可也不能这般任性吧? 因为一早起来就没踏出过芳菲院一步,连带的红殊和芳连也都因为没有人手而忙得团团转,所以她压根就不知道楚元辰跑死了几匹马也要亲迎的事情已经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心里一急,才走了几步正要出门瞧瞧时,芳连已经从外头匆匆步入,附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脸上的焦急顿时敛去,不动声色的又回身坐回妆台前示意红殊继续。 要说他当真是为了她抗旨回京,她是一万个不相信,可她却相信他之所以会这么做,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她,哪怕只是占了万分之一,那也足够暖她的心了。 她相信他不是一个没成算的人,既然敢这这么做,必然已经盘算好了一切,她该相信他的本领。 “啧,原本外头传说沐家人瞧不起本王倒也不是随便说说的不行,本王得进宫去同皇上说道说道。”楚元辰才迈进芳菲院的脚,又旋了个方向,俐索的要迈出门去。 沐修尘一直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当然没有错过紧接着在他这番话之后,呼啦啦响起的一连串告饶声。 听得消息急匆匆奔来的沐二爷,一边喘着气,一边同楚元辰解释道:“王爷可千万别误会,这不是想着尘姐儿出了门之后,到了穆王府,才能正式拜堂,等到上了花轿便要匆匆去西北,为了不折腾尘姐儿病弱的身子,今儿个才会一切从简。” 沐二爷张口就是一通他们这是不计毁誉,真心为沐修尘好的话语,听得房里头的沐修尘忍不住笑了。 楚元辰则是很粗鲁的骂道:“放屁!” 许是在军中待得久了,他粗鲁惯了,再配上脸上的刀疤,那气质哪里像个王爷,说是个土匪也是有人信的。 “王爷明监啊,那尘姐儿是我大哥留的独苗,如今大哥大嫂已经离世,咱们这些做祖母和叔父的,自然也会想着多看顾一些。” “真的是疼她?”楚元辰语气微扬,原本瞪大的眼倏地眯成了一条缝,直直盯着沐二爷,似是想要分辨他话语的真假。 饼了一会儿,楚元辰微微点头,就在沐二爷以为他信了自己的话,一颗心正要放回原住时,楚元辰冷不防的又发难了。 “疼她?!你们也好意思说疼她!可别打量着我不知道,虽然本王不在乎爷的女人带多少的嫁妆嫁给我,就算一两也没有,只要本王乐意,也会捧着她,但你们沐家也忒缺德了,一个你们家的嫡出姑娘出嫁,还是嫁给我这个堂堂王爷,你们就让她带着那么寒碜的嫁妆,是想让我王府里的那些人一口一唾沫的淹死她,还是存心想教我看轻她?” 楚元辰的这番数落,把沐家人心里头的打算给说了个七七八八,就见沐二爷的脸顿时红得像猴子,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穆王究竟是来迎亲的,还是来结仇的?那样的嫁妆还寒酸?都已经让他的妻子心痛得咬牙切齿了,还能说是寒酸吗? 沐二爷在心中咒了楚元辰的祖宗十八代,可偏偏这件事本来就是自家理亏,若真让眼前这这个浑的给拖到了皇上面前说公道,便是贵妃从中斡旋,只怕沐家也讨不了好,更槽糕的是,要是真惹了皇上生厌,只怕婉娟那太子妃的位置便连构都构不着。 万般无态之下,沐二爷只好又道:“瞧瞧,王爷这不又误会咱们了吗?” “怎么又误会上啦?”楚元辰斜睨着他,双手环胸,一副地痞流氓的模样,再加上那脸上蜿蜒的疤,看起来着实吓人。 “这不今日儿发嫁往西北去,路途遥远,咱们家老夫人不放心在嫁妆里头放太多的现银,怕招人嫉恨,要是半路遭劫,咱们家姑娘能找谁哭去?所以都替她换成了银票,等会儿就会交给她了。” “交给她?那多费事,不如直接交拾我,我替她保管着,等到了王府,我就还给她,这样保证万无一失。” “这……”沐二爷犹豫了,瞧着楚元辰的眼神带着一丝怀疑。 “莫非之前都是糊弄我的?就我所知,我媳妇的爹可是待过江南一带的,那儿有多富庶在朝的谁不知道,他骤然离世,财富也都尽遍你们沐家公中,你们沐家拿那副破烂嫁妆就想打发人出去,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咱们沐家怎么样也不可能亏待了尘姐儿,王爷若是再血口喷人,那就上万岁爷面前说道。”沐二爷虚张声势地恫吓,但心中已盘算着月兑身之道。 “若说我是血口喷人,那也得拿岀证据来,就凭那副破烂的嫁妆,就连皇上也会赞同我说的话。” 见谁他也不怕啊,要说这沐家没亏待过沐修尘,谁能相信?就凭这座位置偏僻荒凉的院子,再加上那副看着丰富,却不甚值钱的嫁妆,就可以知道沐家有多冷待沐修尘。 “你……”沐二爷被他的话堵得满脸通红,但他深知这事儿万万不能真的闹到金銮殿上,只能把心一横说道:“老夫人私下里替尘姐儿准备了二十万两的银票。” “那好,银票拿来!”楚元辰也不说废话,直接手一伸,没有半丝不好意思地讨要。 沐二爷顿时觉得浑身的血直直地往脑门冲去,但碰上了流氓似的楚元辰,连皇上都拿他没撤,他除了认输还能怎样? 沐二爷头一偏,朝着随他来的大管家吩咐道:“去找老夫人拿银票给我,我再亲手交给王爷,免得王爷对里们沐家的误会愈来愈深。”交代完,他转过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楚元辰压根不理会他,背着手缓缓地往芒菲院的正房踱去,他又大惊,连忙问道:“王爷这是干什么?” “反正等总管拿来银票也需要时间,一来二去瞧瞧本王的王妃准备得如何了。” “王爷,这于礼不合!” 薄薄的唇微微扬起,楚元辰笑着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楚元辰真的要进门,沐二爷那种文人的身子又怎么可能能拦得住他,再加上他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总能在无形之中散发出一股戾气,又哪里是沐二爷能抵挡得了的。 他不理会沐二爷的阻拦,一步步地往前走去,那默然无声的气势压得沐二爷忍不住让了身子,顿时他更是如入无人之境,笔直地步进芳菲院正房的廊下,而沐二爷却只能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那挺拔的身影。 这到底是哪来的土匪啊?难道,这就是她们以后的姑爷? 听得外头的动静,红殊和芳连都吓得花容失色,想到自家主子要嫁的是这种人,她都极为主子感到忧心。 只有沐修尘愈听唇角儿翘得愈高,他今儿个亲自前来已经够教她心暖和惊讶的,再加上他这般不顾脸面的为她讨要嫁妆,更是让她的心间泛起了一阵的甜。 旁人都说他残酷无情,唯有她知道那不过是他刻意佯装出来欺骗世人的样貌罢了,对她来说,他就是一个护短之人,是一个愿意舍命对她好的男人。 所以她才不在乎旁人会怎么评论他今日所为之事,从今而后,但凡说他坏话的人便是她的敌人,她要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门扉被重重地扣响,红殊和芳连慌得不知所措,不敢也不想去开门。 唯有沐修尘很是镇定她朝着两个丫鬟颔首,芳连只好一步三回头的朝着门口走过去,深吸了口气后才敢拉开门闩。 脸上有道疤,看起来有些凶狠,就算没有受伤的那半边俊美无俦,但芳连还是忍不住暗暗倒抽了口凉气。 但狂放的楚元辰眼中哪看得到这么一个小丫鬟,他直接略过了她,入了屋,大步走向站在妆台前的沐修尘。 沐修尘抿了抿唇,双水眸直勾勾地瞅着他,用眼光瞄绘着他的五官之后,她的视线便直直撞入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他的双眸宛若一片无波的镜湖,倒映出身喜服的她,满满都是她。 见了身着红色蟒袍的他,她的杏眸蓦地又是一变,笑容更加灿烂。 她的笑容从来都是毫不矜持的,楚元辰初时怔了怔,竟觉自己的脑海里空白一片,过了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 原来,她穿嫁衣是这个样子,比他想像的还要好看得多,好看到他根本舍不得挪开目光。 那一身的红衬得她肤白胜雪,即便没有特地请来擅画新娘妆的妇人为她上妆,但她脸上那比平素浓艳几分的妆容,仍是教他不禁失了神。 这是他第三回见她,可却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在他的心里荡漾,倒真没想到那个老迈昏庸的皇上竟能为他指上这么一个娇妇。 想着她之前大胆的用二十万两银票砸他,又毫不犹豫的出卖了沐家人,这样既有胆识又有美貌的女人,的确勾动了他的心弦。 他深邃的眸光定定地凝视着她,仿佛想要借此瞧清楚她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她的神情和眼神没有半丝寻常姑娘见到他时会有的惧怕,甚至那清亮的眸子里还能见到她对自己满满的信任。 她相信他?! 迎着她的目光,楚元辰满心疑惑,但不可否认的,不被人惧怕的感觉真不错,尤其那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妻子。 有了比较之后,他冷不防的想起当初他的元配在他掀起盖头的那一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还有那种几乎无法收敛的惧怕让他冷了一颗原本对未来还有些期望的心,从此便再也没有女人可以勾动他的心弦,两人之间有的只是义务和责任,即便她后来难产离世,他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心伤不舍。 而如今,沐修尘那充满信任、毫无惧怕的眼神,仿佛一抹朝阳,在他猝不及防间照进他的心窝,让他冷硬的表情不自觉柔软了许多。 “你准备好了??终于,他开口了,语气多了点温度,并且向她伸出了手。 “嗯!”迎着他的眸光,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准备了那么久,自然准备好。 就在她伸手想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他的掌心时,门外突然急急步入了许多人,其中二话不说就冲到她面前的自然是沐婉娟。 她刚刚才知道,那可恶的穆王竟然又从她爹那里要走了二十万两要让沐修尘当做她的体己银子。 昨儿个抬走的嫁妆已经让她满心嫉恨,如今再加上这二十万两,那丰厚的嫁妆就要盖过她了,她怎能不气极? 但她可没傻得真把这样的怒火表现出来,而是以护卫者的姿态护在沐修尘的身前,不客气的说道:“姊姊,这个男人还没成亲便觊觎你的嫁妆,这样的男人你怎么能嫁?” “她不嫁,你嫁?”楚元辰好笑的问道。 “谁要嫁给你这个………”话说到一半,沐婉娟蓦地顿仼,她深吸了口气,试着平稳内心的愤怒,一改尖锐的嗓音,平静地垂眸说道:“妹妹的意思是,王爷这样大剌剌地跑到沐家来讨要姊姊的嫁妆,未免有失您的尊贵,我们沐家也不可能亏待姊姊,王爷此举未免将沐家瞧得太过下流了些,更何况王爷此举更将姊姊置于悠悠众口的议论之中,似乎也不是大丈夫所为。” 此刻的沐嬷娟已无方才的气急败坏,她那变脸的功夫,就是沐修尘也自叹不如,可惜的是,她的辩才无碍对楚元辰来说,没有丝毫的影响力,他完全一副懒得理会她的模样,让气氛顿时陷入一片窒人的寂静之中。 沐修尘淡然一笑,正想要开口缓颊之际,就见楚元辰以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她立时抿唇而笑,从善如流的静立在一旁,就让她瞧瞧楚元辰要如何用他的混不吝和蛮横治治沐婉娟。 第6章(2) 楚元辰对于沐修尘的听话微微颔首表示满意,然后才开口说道:“这位是传言中那位聪慧又绝色的沐家二姑娘吧?”他的嗓音低醇,仿佛能蛊惑人心。 听到那宛着陈酒一般吸引人的声音,沐婉娟终于收摄了心神,将眼皮悄悄地往上抬了抬,由于她站在楚元辰的右侧,所以初初映入眼帘的,是他那没有受伤的半张脸,望着那出色的五官,她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 不是说毁了容吗,怎么看起来依然那样贵气俊逸?或许是被初初那一眼所震撼,所以即使后来楚元辰转过头来,让她瞧着了脸上那道惊人的伤疤,她也不觉得有那么恐怖了。 虽说终究是白玉染瑕,可却瑕不掩瑜,让她当下对于沐修尘的妒恨又增加了几分,不过她面上不显,反倒漾着得体的浅笑,姿态优雅地朝着楚元辰一福,说道:“王爷万福,小女正是沐家二娘。” 有些讶异于沐婉娟这样快速变脸的绝技,他微微颔首,却冷声问道:“方才你质疑我是为了你长姊的嫁妆,所以才娶她的吗?” “这……”沐婉娟早就听闻楚元辰的个性很直接,却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让她顿时无言,思绪不停翻飞着,想要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怎么,敢情你是觉得本王爷很穷,觉得本王养不起你的长姊?” 听到这话,原本微微压下去的怒火又忍不住的上扬,穆王穷不穷她是不知道,可她却知道,他这回送来的聘礼除了一部分是皇上添上去的,其他的东西大多都是不值钱的。 原本对于他的做法,她还暗暗有有高兴,毕竟这样轻忽的态度代表着沐修尘嫁过去之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所以虽然沐家昨儿个抢去穆王府的嫁妆不少,她也只是暗恼在心,哪里晓得他今日又多要了二十万两。 “妾身怎会这样以为,只是王爷这样的人物,若非受人哄骗又怎会做出这样失了体面的事情,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外头只怕都会以为王爷竟然不顾顔面,想要染指姊姊的嫁妆。” “啧,这话听起来,你倒是在为本王着想了?”楚元辰微微笑着,又问道:“那你又觉得该如何?” “其实老夫人拨给姊姊的嫁妆着实已经不少,不如王爷先至前厅等候,妾身这就服侍姊姊等待吉时上轿。” 就在沐婉娟以为楚元辰被她的话给唬住了,以为他为了面子,绝不会再血沐家索要体己银子时,他的嗓音又冷幽幽地响了起来—— “你这是威胁本王若不就此离去,你就要将本王上来讨要体己银子的事传出去吗?” 那冷意渗人心骨,让人直打心底发颤,就连向来高傲的沐婉娟都免不了有些害怕,但她不愿在沐修尘的面前示弱,便又说道:“妾身没有那个意思,只不过这沐家来来往往的下人这么多,沐家就算御下再严,只怕也难免疏漏。” 楚元辰蓦地往沐婉娟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睨着她,眼神中的轻蔑毫无遮掩。“如此说来,我倒真庆幸你不愿嫁给我,还好皇上指的是大小姐,因为你的手腕当真比不上大小姐啊!” “你凭什么这么说?”沐婉娟恨极,咬牙质问,心中漾着浓浓的不服气。 她最讨厌人家拿她和沐修尘比,沐修尘的爹不过就是个庶出的,若不是寄在老夫人名下凭借着沐家,哪有可能成为一方大员,至于沐修尘这个孤女在她眼里更是连渣都称不上,她凭什么跟自己比? 斜睨了她一眼,楚元辰压根不打算回答她,迳自朝着沐修尘走去,按着她在妆台前坐下,接着向芳连和红殊交代道:“把盖头拿来。” 芳连也被楚元辰浑身散发着的冷意吓着了,但为了主子,她还是鼓起勇气挺身说道:“王爷,这于礼不合啊!” 丙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沐修尘的胆子大到没了边,就连她的丫鬟胆子也肥得很,竟然敢纠正他,但他从没习惯跟下人过论事情,他透着铜镜凝视着沐修尘那微微上挑的凤眼,无声的询问。 两人的视线在铜镜中交缠的那一刻,沐修尘已经识相地对芳连交代道:“把盖头给王爷吧。” 他张狂得不顾世俗礼法,那她又何必拘泥呢? 闻言,楚元辰笑了,不同于平常那种吓人的冷笑,而是打自心里漫出来的喜悦。 接过了盖头,他轻轻巧的往空中一撒,转瞬间沐修尘的眼前已尽是一片艳红,然后她任由着他扶起站起身,刚好,这时他让了无他们领来的喜乐班已经奏起了喜乐,原本冷清的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靶受着那样的热闹喧腾,沐修尘的心里是满满的感动与爱意,还好他没有变,虽然外表一样的冷傲,性情一样的狂放不羁,但他心里那份让她眷恋的柔软始终没有变。 以前她不懂,可现在她懂了,既然他要张狂,她便陪他张狂。 她静静地由着他替她盖上了盖头,也任由他不用红彩直接牵着她的手走,更由着他中途停下来向沐二爷索要银票。 但他左手接过银子,转手就塞进了她的手心,握着那叠犹带有他掌心余温的银票,沐家下人们的窃窃私语虽然入了她的耳,却没有入她的心。 早已诀定跟着他,旁人的毁誉又与她何干? 正这世上除了他之外,她已经孑然一身,沐家的众人于她而言,只是仇人! 轿夫缓缓地抬起了花轿,微微一晃,呼吸之间,爆仗的味道浓烈。 沐修尘并不讨厌这股味道,她坐直了身子,平静的看着前方,虽然除了喜帕的艳红,她什么也看不到,可她知道,在不远的前方,楚元辰就在那儿,她仿佛可以透过轿帘瞧见他正潇洒地骑着骏马,迎她过门。 花轿里的她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迎亲的队伍似乎很张扬地在京城里绕了两圈,才来到穆王府的别院,耳旁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虽然瞧不着,但她觉得此时的热闹更胜于在沐府。 花轿四平八稳地落了地,原本是要等到了西北的穆王府才正式拜堂,不过被楚元辰这么一搅和,两人在京城里的别院简单行礼之后,就被送进了新房。 端坐在榻上,沐修尘突然觉得身旁一陷,一股熟悉的气息顿时盈绕她的鼻尖。 虽然成亲这档子事已是第二回,但他的亲近却仍教她失了原本的平静,难得慌乱的她,双手几乎绞成了麻花。 她的紧张,坐在她身侧的楚元辰当然感受得到,所以他大手一扬,就朝着等着热闹的人交代道:“你们都下去吧。” 这让围在喜榻前的嬷嬷和丫鬟都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还是喜娘大着胆子提醒道:“王爷,今儿个可是大喜之日,还是有些礼俗上的仪式要做完,总要图个吉利,也不至于委屈了王妃。” “她才不会觉得委屈,我叫你们下去你们就下去,还是说,在这别院里,我的话不管用了?”平素他最讨厌这样的闹腾,能忍到如今,也算是给足沐修尘和皇上面子了,他着实不想再忍了,脸色也跟着铁青着。 听岀了楚元辰语气里的不耐烦,本该静默娇羞的沐修尘无奈地说道:“王爷既不在乎这些俗仪,你们又何必拘泥呢?” 没有半点新嫁娘的羞怯,她的语气虽柔,却也带着不容他人拂逆的坚持,既然王爷和王妃都这么说了,喜娘、丫鬟们只能听令离开,而且不忘把门带上。 耳边终于清静了,楚元辰重重地吐了口烦郁之气后,什么话都没说地起了身,亲自走到桌前端起了合卺酒,又踱了回来,他一手豪迈地掀去了她的红盖头,接着将手中的其中一杯酒递给她。 即便在这个时候,他说起话来还是和文雅沾不上边,但沐修尘却完全不在意,更是毫不扭捏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仰首饮尽,那酒热辣辣的窜过了喉头,让她冷不防地咳了起来。 “这么大的人了,喝个酒也能噎着?”见她咳得厉害,楚元辰没好气的道,但却伸出了厚实的大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直到她终于舒服些,不再咳了之后,他这才停止。 她骤然抬眼望着他,原在清亮的眸子顿时多了几分的水润,迷迷蒙蒙的仿佛那水气随时都能凝聚成珠。 那眸里交缠的有喜悦、有庆幸,还有一抹淡淡的哀伤。 一见她眼角的泪珠儿,楚元辰顿时像只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从那绣了鸳鸯戏水图案的锦被上一跳而起,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说道:“你哭什么哭啊?若是真不想嫁给我,你可以早说啊,就冲着你给的那三十万两,我自可去皇上面前撒泼卖浑,让他老人家收回圣旨,你……” 仿佛对于这种状况很有经验似的,一见她眸中那隐隐的泪,他立刻联想到上一回成亲时,新嫁娘那种满月复的不甘和惊惧的模样,两回的情景重叠,更是让他的心宛若坠入冰窖之中。 还以为她是个不一样的,亏得他还巴巴的编了个那么大的谎言,只为回京来亲迎她,谁知道她却…… 他都还没月复诽完,突然间他的腰间一紧,他倏地低头,就见两只雪白的纤手在他的腰间紧紧交缠,牢牢地将他抱住。 “谁说我不想嫁,我才没有不想嫁,我很想嫁你……很想嫁你……”沐修尘微带着哽咽说道。 奇怪的是,楚元辰本来很是不悦的心情,在听到她那叠声的想嫁之后,在转瞬之间烟消云散。 他伸手,试着想要将她拉开,可是她却死命的抱着,若是真要发力挣开,他又怕伤了她,只好继续由她抱着。 因为腰侧有着湿意,所以楚元辰知道她哭了,他可以在战场上豁出去的杀敌,也可以在剿匪时毫不留情地取人性命,可他却不知道该拿一个哭得正伤心的女人怎么办? 虽然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哭什么,但因为能感受到她那打从心底漫出来的哀伤,所以最厌烦女人哭哭啼啼的他,竟然容忍。 随着她哭个不停,外头的天色也渐渐黑了,屋子里有那一对龙凤烛燃着,照亮了屋子一角。 终于,沐修尘哭够了,她抬起头来瞧着他,那被泪水洗过的双眼愈发明亮,教人心思一动,脑海中的杂念霎时散了,楚元辰本能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她那粉女敕的丰颊上,用指月复轻柔地为她拭去了泪水。 却犹嫌不够似的,他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一如前一回他与她在芳菲院床帐里头一般。 楚元辰突然又想起了方才她说的话,心中一阵的激动,指月复擦过她水润的樱唇,她那丰唇上的胭脂已经褪去了许多,他俯首在她的唇畔落下一记轻吻。 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喉结滚动,他弯腰,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问道:“真的那么想嫁?” 他的呼吸喷吐在她小巧秀气的鼻尖上,让她一阵发痒,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她柔声回道:“真的想嫁!” 随着她的话落,一记轻吻,落在了她的眉心,一点而过,然后又落在了眼角、嘴角,仿佛无所不在。 楚元辰的每一个吻都很缓很柔,与他那张扬的性格全然不同,但在沐修尘瞧来,却又一点儿也不违和。 从来,他待她,就仿佛他捧着的是那一碰就碎的瓷女圭女圭。 被他吻得有些痒,她伸手想挠,小手却被他抢先一步握紧了,她咯咯笑了起来,才想扬声抗议,刚一张嘴,就被他趁虚而入。 轻浅的试探渐渐变得激狂,她的呼吸之间全是独属于楚元辰的独特气息,熟悉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本能地朝他靠近,她想再靠近一些,更近一些,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他真实的存在。 她不知道自己环着他的手是什么时候松开的,一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褪去了沉重的嫁衣,甚至还被他压在了身下。 楚元辰原本的啄吻也变得愈发深浓了,唇齿虽然依旧能够感受到他那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温柔,但随后他猛烈的攻热却宛若铺天盖地一般向她袭来,教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好在在她窒息之前,他终于松开了她。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如波浪,却还是由着他月兑了她的锦鞋,把她整个人又往床铺里侧挪了挪,而他亦是蹬了鞋子,落了床幔,翻身靠了过来。 他低头去寻她的唇,细细密密的吻,缠绵得教他片刻不舍得离开。 沐修尘半垂着眼睑,双手主动环住了他厚实的肩膀,饶是身子使不出什么劲儿来,但她就是觉得踏实,一种言语无法形的踏实。 他就在她的身边,只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无所畏惧。 使坏一般的,她突然抬起头,贝齿轻咬着他的下唇,他吃痛,惊讶地瞪大眼瞅着她,却见她眉眼弯弯,笑得娇俏可人,在这一瞬间,他心中的欲火轰然炸开了。 楚元辰手脚麻利的解她腰上那缠得紧实的腰带,不到眨眼的时间,便将两人的中衣扔到了床尾。 他再一把将沐修尘拉至身下,又欺身上前吻了上去,就在她又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同时,那堵住她呼吸的双唇已经放开了,改在她胸口流连,带着薄茧的手指拂过起伏的山峰,揉捏挑拨,引得她情不自禁扭着腰。 她很想成为他的女人,很想很想,所以她由着他在自己雪白的身躯上恣意地点着火,一簇一簇……又一簇……她只觉得浑身烫得要烧起来了。 但楚元辰却比她更烫,他将她紧紧地箍在怀中,想听清楚她抑制不住时的轻声低喃,就像刚才那样,那突如其来的轻吟简直教他发狂。 但他又念着她的身子太过单薄,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敢太过放肆,他可不想手上不知轻重地弄痛了她,又惹得好不容易不哭的她又掉泪。 虽然这个轻重很难把握,他觉得自己大概也快失控了,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间她的身子竟主动地迎了上来。 这样的诱惑教他如何能够抵挡,于是所有的理智顿时四散飞去,他沉下了腰身,与她的紧窒合而为一。 随着那被紧紧裹住的感觉袭来,楚元辰的动作渐渐变得狂野,他怀里的这个女人热情得让他难以抗拒。 初经人事的疼痛让沐修尘恨不得把身子蜷缩起来,但她还是勇敢地伸出手,死死抱紧了他,主动吻上他的薄唇,随着他的激狂而起伏,这一生……她都要这般缠着他。 交缠的两人神智都逐渐变得迷离,就在攀上高峰的那一刻,迷迷蒙蒙之间,楚元辰仿佛听到了她的喃喃低吟。 “我的王爷,我真的好想你……” 一种怪异的感觉地窜上心头,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以为沐修尘是猫在他的怀里想着旁的男人,他就是知道她所想的就是他,因为这种她对他很熟悉的感觉并不是头一回了。 低头,望着怀中几乎被他折腾得昏死过去的女人,良久良久,他吐出了一口气,又将她拥入怀里。 呵,她的确是个谜一般的女人,但……那又何妨,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倾心告诉他,她所有的秘密。 第7章(1) 在深沉的夜色笼罩下,沐修尘觉得一颗心仿佛就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 穆王府所在滇城几乎在望,但她知道愈靠近滇城,他们所要面对的狙杀就愈多,且手段愈狠厉。 从京城出发到现在,他们几乎每隔几日便会遇到一次狙杀,一波一波的刺客像是潮水一般向他们涌来,而且宛若蝼蚁一般,怎么杀也杀不完。 原来数量颇多的护卫亲兵一个一个的减少,她知道那些亲兵的离去对于楚元辰来说,滋味并不好受,但他却没有说什么,她只能从他那愈发冷厉的面容感受到回荡在他胸臆之中的愤怒。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静谧维持不了多久,愈靠近滇城,那些刺客就会愈发不要命的涌来。 仿佛呼应他的思绪,在一阵风拂过之际,原本乘夜行走的马车外突然传来了刀剑的搏击之声。 沐修尘的心一冷,她毫不迟疑地掀开了帘子,就见外头已经厮杀成一片。 他们的人早已人疲马惫,而刺客却是精力十足,所以一阵厮杀下来,王府的亲卫已经有了大量的死伤。 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沐修尘顾不得替那些伤亡的亲卫哀悼,只是急切的在黑暗中找寻着楚元辰的身影,他仿佛杀红了眼似的,一刀放倒一个刺客,可她感受得到他渐生的疲惫。 于是她想也没想的下了马车,无论是生是死,她都想在他身边,但她不忘回头阻止要跟着下车的芳连和红殊。 两个丫鬟回来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就算焦急万分,却也只能听话地待在马车上,她们眼睁睁瞧着柔弱的主子随手从地上拾起了一把剑,轻巧地靠近正在搏杀的两方人马,而后扬手,挥刀! 艳红的鲜血喷洒出来,一朵艳丽的血花在沐修尘的眼前绽开。 她虽是初次手刃人命,可她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固执地追逐着楚元辰的身影,然后朝着他一步一步的靠近。 许是夜色的遮掩,或许是她的运气真的很好,她悄然无声隐昵在黑暗之中,并成功地刺杀了好几个刺客。 终于,他的身影近在眼前,只要再几步,她就能走到他身边,坚定的与他站在一起,可就在这一刻,她清楚的看到有个刺客像那牛头马面一般举着大刀正准备收割他的性命。 她愤怒、她害怕,种种的情绪让她忘了冷静,再也顾不得隐藏自己的行迹,她笔直而快速的跑向他。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能救下他的性命,就算她死了也无妨,只要能为他多做一点…… 靠着这样的信念,她狂若风,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她瞧着了他眸中的震惊与愤怒,她伸手想要推开他,就算明知道自己一旦这么做了,那把亮晃晃的大刀就会落在她身上,她却丝毫无惧。 虽然其实她心底希冀得更多,可只要他能活着,她便是死了,也没有关系。 仿佛察觉了她的意图,楚元辰眸中的愤怒更盛,他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他怎会允许?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伸手扯住了她,将她护在自己身下。 虽然大开了自己的后背,却也技巧地避开了刺客那致命的一击,受伤在所难免,却不至于送命,他只要再撑一会儿,了无和了言就会发现自己的处境,并且拼死相护。 然后……背后传来了热辣辣的痛! 那伤、那疼,其实对他这个久历战场的人其实并不算什么,可随着那疼痛传来的昏眩感,却让他心头一凛。 那刀上有毒! 当这个念头传入他的脑际,他的眼眸便直勾勾地看着被他护在怀中的她,然后听着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的心,蓦地疼了起来! 他真的很想向她保证自己不会有事,可转瞬间便被一股黑暗所吞噬,在失去意识前,他的耳际仿佛还能听到她的呐喊,久久不散。 哒哒的马蹄声划破了宁静的夜,除了缓缓前进的马车之外,前后左右包围着许多的亲兵。 那些身着戎装的护卫每个人的手都搭在腰间的剑上,无言地散发出一种凝肃的气氛。 清亮的嗓音划破了这片宁静—— “了无,到了吗?” “启禀王妃,已经能瞧见王府就在前头了。” 一手环抱眷昏迷不醒的楚元辰,沐修尘一张脸也苍白得厉害,但她心里头的惊惧和害怕却没有半点表现在她的声音里,她沉稳的交代道:“嗯,王爷伤重,你先去前头通传一声,让人立刻卸了王府的门槛,好让马车直入王爷的院子,以免再伤着王爷。” “属下遵命。” 在经过了那场暗夜的刺杀之后,了无对这个新任的王妃简真就是打心底佩服着,若不是她舍命要救王爷,只怕王爷早就要变成一具尸骨了,再加上这几天,若不是她的指挥若定,灵巧的心思带着他们躲避追杀,他们更不可能进得了滇城。 所以现在了无和了言对她那是完全的言听计从,但凡她交代的事,总是尽力达成。 了无毫无迟疑地策马上前,可不一会又策马回来,满脸的晦涩。“启禀王妃,王府已经挂上了白幡,小的敲了半天的,说是王爷回府,却没人应门。” 瞧着那漫天的白幔,了无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从他们遇险到月兑困,不过是十几天的时间,他们完全没瞧见任何王府的驰援,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老王妃竟然这样迫不及待的直接将王爷和王妃当成了死人,还治起丧来了。 闻言,沐修尘抬手撩开了马车的车帘,看向窗外那飘荡在夜空的白幡,她那清亮的瞳眸一缩,散发出来的是深深的恼怒。 虽然他们是刻意隐着踪迹,也为了顾及楚元辰的伤势,硬是躲了许多天,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又哪里会这么急切的为了夺位而办丧事呢? 面对老王妃的无耻,沐修尘淡淡的一笑,说道:“她挂她的白幡,我们自当没见着就是了,她既想要丢人,也没人能阻着她。” “可是守门的似乎得了命令,就是不肯开门。” 了无还是觉得事情棘手,不知该怎么敲开王府大门,但随即便听到马车里又传来了沐修尘冷然的声音—— “他们既不肯开门,那便破门而入,我就不相信,咱们王爷回府,还有人敢阻着了。” 她很清楚,楚元辰之所以会受那么重的伤,是为了要护着她,若非如此,在他发现有偷袭时,以他的身手,自然可以躲得开,他这般待她,她又怎么可能丢下他不管,再说了,对她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楚元辰还要重要,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兄弟们,都听到王妃的话,咱们王爷要回府了,若是王府的人不许,咱们就掀翻了王府。” 沐修尘的交代,光听着便解气,于是了无振臂而呼,一呼百诺。 本来有些人疲马惫的亲兵们,眸心中都漾起了激动,堂堂穆王府的亲兵,竟然被几百余名的刺客迫得东流西窜已经够呕的了,如今好不容易到了王府门口,却不得其门而入,他们血液中的骄傲再也容不下这样的轻慢。 听着外头的热血沸腾,沐修尘只是紧紧地握着楚元辰无力的手,淡淡的交代道:“去吧。” 不过眨眼的功夫,马车处响起了砸门之声,再一会儿便是刀剑交击之声,听着那些声响,同在马车里的芳连和红殊吓得心惊胆颤,但沐修尘却是面不改色。 从今而后,谁敢对他们夫妻伸爪,她便要剁了谁的爪子。 江山究竟是谁为主,她是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唯一在乎的只有眼前这个还在鬼门关前徘徊的男人。 “匪气!” 突然间,调侃的话声在马车内响起,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要一阵轻风就能吹散了似的。 沐修尘初时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因为太渴望了,所以想像出来的,这种事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早已不只发生过一次,可是她又忍不住有所希冀,她缓缓地低下头,然后便撞进了他那双含着笑意和暖意的深邃眼眸。 再也不是那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她闭了闭眼,忍不住傻气地朝着自己的手用力的捏去,她拧得大力,所以当痛觉袭来,她的柳眉顿时皱了起来,但也因为那椎心的痛,让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在梦中,他终于醒过来的喜悦顿时铺天盖地的朝她席卷而来。 将她这种傻气的行为和她苍白脸上那种喜极的神情全都瞧进了眼底,楚元辰只觉得心暖暖的,以往那种孤身一人为自己筹算的冷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自打他爹娘离去,所有曾经有过的温暖就被屡屡的算计和狙杀给拂得涓滴不剩,前头娶的那个又是个没有眼光见识,胆小如鼠,见了他就只会颤颤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的。 那个女人自然是他那继祖母替他找的,说是书香世家的嫡出小姐,可成了亲之后他才知道,她哪里是什么嫡出小姐,不过是个姨娘养着的庶女,直到快要出嫁了才过到了嫡母的名下,难怪行事说话都带着一股小家子气。 偏偏他那个时时想要算计他的继祖母,要的就是这样的姑娘,愈是不受娘家待见,还有着小里小气的性子,正好由着她拿捏。 在她的拿捏下,他的元配早亡,只不过那些脏水却都被有技巧地泼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也懒得去辩解。 在确认楚元辰真的清醒后,想到他方才数落的那声匪气,沐修尘牵唇而笑,语气软软地说道:“我就是匪气又怎么了?有人不让咱们好过,咱们又何必让他们好过。”她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紧,察觉到他的手终于有点温度。 “是啊,便是匪气些又如何!”他略带着叹息,轻声说道。 “下次不准再这么吓我了。”与他在一起,她从来没有太多的小心翼翼,想到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她脸上的笑容敛去,正色地警告道。 “你还敢说我……”楚元辰喘着气说道,一双虎目直直地瞪着她,就连胆子忒大的她,也忍不住移开了目光。“我还是个爷儿们呢,若是当真靠你来挡剑救命,那我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你下回要是还这么砸爷的面子,看我不把你按在腿上打一顿。” 他虽然语气虚弱,可是气怒的表情却不含糊,甚至让他脸上的那条伤疤都挤得狰狞了起来。 那股怒气笔直的传达给了沐修尘,可她丝毫不怕,清亮的双眸重新直视着他的眸子,然后字字坚定地说道:“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我绝对不要一个人在这世上独活!” 这话似是宣告,也似誓言,但她眼底的哀戚又引起了楚元辰的疑惑,就跟两人洞房花烛夜时,他听到她在睡梦中咕哝着“王爷,我想你”的感觉一样,不那么排斥,可却又觉得似乎哪里怪怪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他迫切的要得到她的保证,那天夜里那种蚀心的惊恐,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都说他是为了救她而伤,可其实他心里知道,那一夜,刺客的那一刀本来就是要刺向她的,因为与好几个刺客缠斗,他几乎闪避不了那一刀,就在那危急的当时,是她附在了他的身上,想要替他挡去那一刀,也因为她那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刺客愣了会儿神,而他则又将她压回了身下,虽然他背后的门户大开,却也给了他一瞬间的机会,避开了致命的要害。 所以到底也分不凊是谁救了谁,可他却清楚的知道,当他发现她竟不要命的想要替他挡刀时,心中所受到的震撼和惊惧。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我是个男人,保护你本就应当的。” “你是我的夫君,我保护你不也是应当应分吗?” “女人就该躲在男人的身后!”对于她的冥顽不灵,他气得几咬崩了一口牙,一字一字坚硬得像是从牙缝里头蹦出来的。 “咱们既是夫妻,就不该在大难来时各自飞,无论多艰难,我都要时时刻刻和你守在一起,一起生、一起死!所以下一次,我一样还是会这么做,这次我不会再自己一个人先走。” “你……”她的话字字铿锵有力地撞进了他的心窝,然后牢牢地刻在他的心间。 他不能说她的想法是错的,因为他确实被她的话所撼动,但……女人不是该矜持吗?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会像她一样,把这些话放在嘴上说的,而且还说得那样顺溜? 面对她的伶牙俐齿,他因为找不到话反驳,只能赌气地别地脸去。 谁知她却伸手扳正了他的脸,双眸直锁着他的,正色警告道:“所以,你记清楚了,若是你当真不想看到我为你殒命,那么无论你在盘算谋划什么,你最好都能保证会成功,否则你若死了,我亦不会独活。” 原来张扬不羁的男人,此时就像个木偶人一般的愣住了。 就算他平日再无赖、再舌粲莲花,可是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愣愣的看着她,然后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的话,该死的拔动了他的心弦。 第7章(2) 暗夜的杀戮再一次无情的展开,幽黑的夜空中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 但许是王妃方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唤起了这群亲兵的战魂,这些亲兵每个人都带着悍勇之姿,以一挡十。 所以尽避王府早有布置,但终是让那些亲兵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撞破了大门,人人身上都见了血,但却无一人怯战。 就在大门被破的那一刻,忽然有大批的人簇拥着一名老夫人走到了前庭。 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往地面敲了几下,试图停止眼前的这场紊乱。“都给我住手!” 当那已染沧桑的低沉声音破空响起,所有人都如她所愿的停了手。 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无数伤口的了无和了言对视一眼,仿佛无言的在说着,终于逼出这个老东西了,然后两人很有默契的一同上前,单膝跪地,朝着一脸气怒的老王妃拱手请安,“老夫人万福金安!” “安什么安?就你们这样打砸烧杀的,我还能安生吗?我看你们和你们的主子是巴不得我早死吧!” 环视着一地的黑衣人尸体,老王妃的心忍不住抽了抽,她很清楚既然了无和了言回来了,楚元辰必定也在近前,而他的归来,代表她那折损了无数银子和人力的计划,又再一次失败了,这满院子迎风飘扬的白幡就像一记记的巴掌,毫不留情的打在她脸上。 她就不懂,为何这几十年来的苦心谋划总是屡屡失败,明明她都弄死了老的,可偏偏小的就像九命怪猫一般,怎么样都弄不死。 楚元辰一日不死,她的儿子便一日无法名正言顺的袭爵,若是有朝一日她死了,她相信楚元辰要做的头一件事,只怕就是将她的儿子从穆王府给踹出去。 她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就算她是继室,可她的儿子也是嫡出,凭什么所有好处都让楚元辰父子给占去了。 “你们这是打算掀了这穆王府,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老王妃气得将拐杖直直的戳向跪着的两人。 两人不闪不避,嘴里恭敬的答道:“王妃有令,王爷回府,任何人不得阻拦,阻拦者杀无赦。” 听到这么肃杀的命令竟是出自楚元辰新娶的妻子,老王妃眉间的一字痕便更加深刻地拢了起来。不说是一个胆小如、懦弱怕事的丫头吗? 昔日当皇上的旨意到了穆王府,她便曾经极其不愿,毕竟沐家自从送了一个女儿入宫成了贵妃之后,在皇上面前的地位便扶摇直上,若是真让那沐二爷嫡出的沐婉娟成了穆王妃,那么楚元辰在朝中除了三皇子之外,便有了其他的依仗,这对他们楚家其他想要扶持大皇子的人来说,是极度不利的。 孰料,那沐家也不舍得让自己的姑娘嫁过来穆王府,于是当下遣人快马回京打听沐家嫡长女的性子,当她得到了沐家回覆的信时,她再也不反对这门亲事。 她以为像那样性子的姑娘,只怕见了楚元辰那种凶恶的模样,再加上外头种种关于他不好的传言,她必然会极度排斥这桩亲事,再加上性子软糯,等她进了穆王府,也只能由着她这个当家祖母拿捏了。 可谁知楚元辰竟然一声不吭的亲赴京城迎娶,还大阵仗弄得人尽皆知,就连皇上都惊动了,还在没有成亲之际,据闻在迎娶当天,生生地啃下了沐家的一块肉,这不惹得沐家人气急败坏,便与她谋划着要将这小俩口一起送上黄泉路。 届时她的儿子得了爵位,沐家则能拿回所有的嫁妆,据闻沐家的老夫人特别强调是所有的嫁妆,一样东西都不能少,要紧的程度仿佛那里头有什么东西是对她特别重要似的。 可惜的是,饶是他们两家联手,再加上大皇子的暗卫,都没能立时要了那对新婚夫妻的性命,反倒让他们失了他们的踪迹。 只是那回来报信的刺客信誓旦旦的说亲眼见到楚元辰被喂了毒的刀所伤,肯定命不久矣,所以她才盘算着将灵堂布置起来,供人悼念之余,顺便也坐实了楚元辰夫妻已亡的事实。 可小心的她还是在穆王府的周围布了天罗地网,就是怕楚元辰一旦没死,又会让王位的传承有了变数,却没想到楚元辰当真没死,甚至还有余力能与安排在王府周围的死士拼杀。 她早在听到门口打起来的动静时便已经醒来,本想着可以第一时间听到喜讯,但听到的却是楚元辰即将破门而入的坏消息,再加上如今天色已泛白,最佳诛杀时机已失,就算此时能斩杀了他的亲兵,却也不能在众目睽暌之下刺杀楚元辰,否则那满门抄斩的圣旨只怕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穆王府。 所以她匆匆而来,没见到楚元辰,却听了无说出挡者杀无赦的命令竟是出自沐修尘的口中,哪能不教她惊讶与愕然? “那王爷和王妃此刻在何处?”老王妃拄着拐杖急急问回道,再也没有以往那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气定神闲。 “王爷和王妃在街头的马车上,王妃有令,王爷身体有恙,当即拆了门槛,让马车直入王爷的掩月院。” “我都还没死呢,还轮不到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发号施令,就算王爷身上有伤,除非昏迷不醒,否则难道归家也不用来见一见我吗?”知道那些刺客不是一无所获,老王妃心中的不满稍稍平息了些许,言语之中也跟着添上了以往的霸气。 “王妃有令……”倒没想到老王妃竟会在这个时候连面子情都不顾,了无惊诧之余,只能再次抬出沐修尘来。 老王妃冷哼一声,厉声打断道:“这个家还不是她当家做主,没见一见王爷,我又怎么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们这些狐假虎威之人蓄意而为,想要趁着王爷濒死之际屠了穆王府,搬空王府家财,好落草为寇,甚至通敌卖国!” 面对这样的指控,了无冷硬地回道:“老大人慎言,我等对王爷的忠心可表,绝不是那种背主之辈,只是王爷……”他想到还在昏迷之中的王爷,顿时有些语塞。 老王妃本就处心积虑要杀了王爷替自己的亲生子夺了王位,如果让她知道王爷昏迷,只怕于他们相当不利,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突然间一阵跶跶的马蹄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了无和了言抬头,便见是载着王爷的那辆马车。 “祖母万福,孙儿归家了!” 撩起了车帘,楚元辰那张苍白却明显清醒的脸庞岀现在老王妃的面前,那张脸上极为愉悦的笑容,更令老王妃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然后,沐修尘下了车仪态雍容地朝着老王妃一福。“祖母万福,孙媳随着王爷归家,本应先向祖母敬一杯茶,以全孝道,可如今王爷为歹人所伤,所以孙媳无暇他顾,还请祖母见谅,孙媳这还得伺候王爷回院子里安置,至于这漫天的白幡,如今王爷既已归家,也就用不着了,了无和了言就替府里的小厮搭把手,拆了吧!”说完,她也不理会脸色铁青的老王妃,在芳连的搀扶下又上了车。 “你给我站住!”老王妃厉声喝道,握着拐杖的手气得发颤。 从老王爷在的时候,老王妃就是王府里头说一不二的主,就连楚元辰的亲爹都得让她三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刚入门的新妇这样无视于她的存在,她今儿个要是不好好治治她,将来这王府哪里还有她和亲儿子的立足之地。 “祖母若是还有什么要教诲的,且容孙媳家置好王爷后再去听训。” 即使在她的喝斥之下,马车并无半丝减缓的迹象,还是按着原有的速度,笔直地朝着内院驶去。 似是不经意的,一封信从马车的窗户落了下来,刚巧就落到老王妃的脚旁。 低头,她那苍白的眸子瞪着那封信,然后示意随侍的大丫鬟捡了起来,大丫鬟双手恭敬地呈上拾起的信,老王妃先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这才接过信来慢条斯理地拆开瞧着,随即她面色大骇,胡乱的将手中的信揉成了一团,塞进了衣袖中。 虽然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做完之后,却已大汗淋漓,浑身虚月兑,再抬头时,她惊惧地望着马车隐在了墙角之后,直到再也瞧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 那头明明不过十七岁,又远在京城,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事? 她将这封信这样抛出,怕也是一种警告吧! 老王妃闭了闭眼,努力平息纷乱的心绪,然而即便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用害怕,可一股骇人的冷意还是从她的脚底快速的蔓延至全身。 懊死的!这小丫头竟敢威胁她! 本来王爷就算不在府里,王爷的院子也从没断过打扫清理的下人,可马车才驶进了院子刚停妥,沐修尘便交代着要下车的芳连和红殊,“屋子里的家具、摆饰一件不留,全都清了,被褥全换上咱们们带来的,安置好了之后,再来请我和王爷下车。” 芳连和红殊早就习惯沐修尘这种有些奇怪的命令,眉头也没皱一下就进了屋子,开始忙碌起来。 沐修尘仍旧陪着楚元辰待在马车里头,仔细地伺候着他,正当她替他拭汗的时候,他突然问道:“你方才扔了什么?” 若是依照老王妃的个性,哪里能让她一个新进门的孙媳妇这样轻慢的对待,那老东西心中的怒火只怕早就掀翻了这座王府,可就在她将东西扔出去不久,老王妃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甚至让他们离开,再联想到打从见面以来,她种种怪异的举动,他的好奇再也克制不住了。 闻言,她的动作一顿,身子一僵,望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慌乱,但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如果她想要助他避过灾难,光靠她一个人并不足够,可是若就这么大剌刺的说出来,她真怕他会被自己吓着。 闭着眼,任由心中的矛盾纠缠挣扎,直到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当那股热意透过掌心窜入她的身躯,她的心里终于有了决断。 她深吸了口气,仿佛吸进去的气愈多,她便愈发有勇气。 楚元辰见她这模样,也不催促,静静等着她开口,只是用另一只大掌一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脊背。 他的抚触渐渐平复了她的心情,也给了她力量,梦境中无数片段一股脑儿地全涌入了脑海,如决堤的潮水,如纠缠的藤蔓,她再深吸了一口气,微哑着嗓音道:“我的王爷,让我再与你说一个故事吧,还记得头一回我见你时,便给了你三十万银票,全天下只怕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知道你缺银两,还是很缺很缺的那种。” 听到这里,楚元辰的眸子倏然一紧,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初见的那一天,她匪气十足的将三十万两的银票拍上他的胸膛,言语中还尽是熟稔,可他却很肯定,那时是他们头一回见面。 还有,以后的每一回见面,她都一副很熟悉他的模样,再想到洞房花烛夜,她那句叹息似的话语—— 王爷,我真的很想你…… 本要开口的他静默了,不语地听着她诉说她与他在梦境中的所有一切,包括她新婚之夜也被他给吓得昏了过去,但他却三番两次的暗暗助她能在王府里那个诡谲的环境中生存,更包括了他与三皇子谋划失败,他将最后的生机让给了她,将她送上了马车,可她却被尾随而来的沐婉娟的一杯毒酒给毒死…… 她毫无停顿的说着,他则细细的将所听到的全都兜进了心间,握着她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她一股脑的将自己的遭遇全都说了出来,等故事说完了,她也力竭了,歪歪地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微微喘息。 语气缥渺的她说尽了她的一生,也含糊的说出了他的结局,但他却似乎对自己的结局满不在乎,唯一在意的是她现在流露出来的哀伤。 他的确怀疑过,却没想到一切竟然源于一场似真似幻的梦境,但她的哀伤那样的真切,这种蚀心之痛是没有经历过人无法想像的。 所以就算他不记得,可望着她眸中那毫无遮掩的感情,便连最厌恶怪力乱神的他竟然没来由的相信了。 也罢,是真的重新再来一回也好,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如今还能有机会做夫妻,还有机会弥补那些遗憾。 若是照她所说,从她作了那个梦醒来到现在,不过一年的时间,她一个深闺女子必然是时时警惕,殚精竭虑,才能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只消这样一想,他的心便疼得一塌糊涂,他咬着牙,艰难地撑起了重伤后虚弱无力的身子,缓慢而坚定地移向她,当他好不容易忍痛将自己移到她的身边,他长臂一伸,就将她纳入了自己的怀中。 “我想,在你的梦里,我的结局并不太好吧?”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沐修尘的心一震,再听到他沙哑的嗓音,泪水顿时如决堤一般涌出。 “我不知道你最后到底怎么了,我只知道……沐婉娟在我临死前告诉我,你万箭穿心而亡……我梦过那样的梦,有时你当真被箭穿心……有时却是跌下了山崖,尸骨不全,还有的时候……”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放声大哭。 她那模样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般,惹人心怜。 见过她的匪气、见过她的勇气、见过她即便是死也要护着自己的模样,可他就是没见过她这般委屈无助。 楚元辰冷硬的心霎时被她的泪水给浇软了,他紧紧地拥着她,任由时间的流逝,直到感受到她渐渐冷静下来,他才又问道:“那方才扔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是你叔叔通敌的证据拓本!”重来一回的事都说了,沐修尘自然也没有隐瞒他的必要,于是老实交代。 虽然她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可是既然身在王府之中,自然能够得知很多外人所不能知道的秘辛,所以醒来后,她利用手边所有的资源打探,并准备着一切,搜罗了天于楚家二老爷的一切。 他竟然……”楚元辰一直以为楚家的男人不论在利益上如何竞争,终究是铮铮铁骨的血性男儿,应为天下百姓而生,应为皇朝的安定而死,却没想到他的继祖母和叔叔竟然为了权势地位,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往昔他对于他们母子的行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与叔父终究是一脉相承,可如今他却做下这样的事来,为了穆王府,他不能再姑息了。 “世人都不知道你外表看似凶恶,但心却软得一塌糊涂,我相信前世,你并非无法可以治他们,只不过是念在同出一脉的分上,但是与其让他们玷污了祖宗名声,倒不如先一步剁了他们的爪,让他们再无悬念。” 深深的看了沐修尘一眼,楚元辰更加收紧拥着她的双臂,说道:“这回有我,相信我,我不会再扔下你的。” “嗯!”对于他的承诺,她轻应了一声,然后便不再开口相劝,因为相信他,所以选择将一切告诉他,让他与她之间再无隔阂,至于他要怎么做,她相信他心中自会有所决断。 再说了,若是他当真忍不下心,不还有她吗?她会为他看护好后院这片天地,让他心无旁骛的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第8章(1) 若是照着那个梦境,只怕他与三皇子所谋不久便要失败,三皇子被赐鸩酒而亡,他则万箭穿心而死。 虽说在决定助三皇子一臂之力时,楚元辰便已经有了事败身死的决心,为了兄弟情义,他义无反顾,不是为了高官王爵之位,而是因为大皇子心胸狭窄,又颇为自私,再加上个性昏庸易怒,若是让这样的人上位,于天下万民,绝非福气,所以就算明知前世事败,他仍不能就此放弃,人定胜天,是他的信条。 他们楚家世代镇守西北,就是为了给中原百姓一片能够生生不息的净土,他不能放弃,一旦放弃了,百姓又该如何? 可他与三皇子明明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究竟为什么会败? 瞧着身旁人儿倚着自己睡得香甜,即便满月复沉重的心事,辗转难眠,可是只要一转头瞧见她那酣然的睡颜,楚元辰便又有了力量。 或许,前世的他拼到了最后,竟发现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所以便放弃了。 这一世不同,他有了她的倾心相伴,饶是霸业不成,却也不能累得她再经一世的伤心。 所以他必须胜! 为了她,他不能再自私的顾念血缘亲情,但该如何做呢? 以他今生的谋划,不可能一败涂地,若要将他和三皇子连锅端了,是万无可能的事,除非……有人熟知他的计划。 想到这里,楚元辰瞬间弹坐而起,随即又想到自己可能惊扰了正熟睡的沐修尘,他赶紧又拍了拍正含糊抗议的人儿,一边继续梳理着可能出卖他与三皇子的人。 愈想,他的心愈惊,想要立时否决心中刚刚窜出的念头,但若非是他和他,其他人又怎可能接触到他们计划的最核心呢? “怎么了?” 夜半幽幽转醒,就见楚元辰坐在身侧,目光似乎在看着她,却又透着一股冷然。 他本还怔怔的恍若没有听到,于是她柔声再问一次,“发生了什么事,怎地脸色那么难看,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就着月光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和额间冒出的虚汗,沐修尘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坐起身,伸手探向他的额际,就担心经过一日的折腾,他的伤势又恶化,想起他昏迷不醒时,自己的六神无主,她当下不敢轻忽,匆匆地就要叫人去唤大夫来。 可才要下榻的身子被人一按,她再抬头,满眼的惊惶来不及收摄,便全数落入楚元辰的眼中。 他心头一软,连忙安抚道:“我没事,只不过想到了谁有可能是奸细,所以……” 一个是打小伺候他的经年老仆,一个是从小与他起成长、几乎过命的兄弟,无论是他们其中的哪一个,都让他难堪与心痛。 似是感受到他内心的纠缠,她倾身将自己柔软的身躯覆在他的身后,双手在他的腰间交缠。 “事情不是还没确认吗?更何况就算真的是他们,那又如何?这世上让一个人背叛另一个人的理由多得是,那本就不是你的错。” 她的话总能楚元辰原本紧绷的心情放软些,原来这就是有没有一个贴心人在身边的差别。 打小到大孤身一人的他,无论喜怒哀乐都不曾有人分享,可如今身旁多了一个倾心相待的她,仿佛什么话都能同她说,这样的感觉让他心里的难受好了些,他抬头望着她,忍不住打趣道:“你说你前辈子胆小如鼠,可如今怎么瞧丰却不像啊?”那一身的匪气跟胆小如鼠这四个字可是完全搭不上边的。 “若不坚强些,我怕你又会把我撇在一边,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让自己变得坚强。” “真是个傻瓜!”闻言,楚元辰原本有些发寒的心,顿时像是被暖暖的冬阳拂过一般,再不复往昔的孤冷。 他想……梦中的一切是沐修尘的不幸与恶梦,却是他的幸运,若非有那梦中的遭遇,她又怎会这般坚定的朝他走来? “你不更傻吗?”感受着他的温暖,她喟叹道。 若是他不傻,以他的聪明才智,前世又怎可能因为眷恋亲情而输得一败涂地? “好吧,那咱们谁也别嫌谁傻,这辈子就一起傻到底吧!”他打趣的说道,幽深的眸子写满了认真,他这是在偿还她前世的遗憾,也是在对她许诺今生的誓言。“嗯,就一起傻吧,到时咱们再生两个傻小子,那不,一家都是傻货!” 暗夜寂静,楚元辰却被沐修尘那句全家皆是傻货解开了所有的纠结,他倒是想清楚了,谁是内贼也不重要了。 前世,沐家既然伤她这般深,这世犹仍不放过,这次的追杀里有着满满沐家和大皇子的影子,既是如此,那就别怪他出手狠辣了。 “嗯,你……想要教沐家尝尝被人打得措手不及的滋味吗?” 既然沐家急着攀上大皇子,他就让他们攀个够,让他们飞得愈高将来跌下来时才会跌得愈重。 “嗯,我很想。”沐修尘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随着沐家对她的行事愈加狠辣而无顾忌,她便愈发相信自己的爹娘并非因病而亡,沐家人会对她爹娘下手,想来一是觊觎她爹积累下来的家产,二是怕她爹挡了沐老夫人亲生儿子的官路,所以即使江南离京城千里迢迢,她也买通了下人,不动声色的取了她爹娘的命。 沐家,不但与她有血海深仇,与她爹娘也有着索命之恨,所以她不会对沐家有任何的心慈手软。 “好的,那咱们就让那个沐婉娟成为大皇子妃吧,爬得更高才能跌得愈重。” 楚元辰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要他这样轻巧的一句,沐婉娟就真能嫁进皇家似的。 沐修尘狐疑的望着他,只见他露出胸有成竹的神情。 虽然身上的余毒未清,不能教他恣意撷取,但偷个香不成问题,所以他倾身而下,攫住了她的红唇,辗转缠吻,直到两人气喘吁吁,方肯罢休。 沐家当真要出一位皇子妃了! 当消息传到了穆王府,原正在理事的沐修尘连忙挥退了正准备回事的众管事,来到理事厅旁的耳房,愣愣的看着来传消息的了言,完全没想到她以为的一句戏言,竟然这么快就成真了。 原来,在楚元辰恣意不羁的外表下,他所埋下的势力竟然是这么深、这么广,他要让谁成为皇子妃,谁就会成为皇子妃,前世他的安排是不是也是这么的细密而周详? 她这般想着,手中原本握着的茶杯突然砰然落地,发岀一阵巨响,划破了耳房里头的一片宁静。 如果他的势力真的既深又广,那么前世为何失败?为何落得壮志未酬身先死的下场?当真是因为有细作,才让人探知了他的一举一动? 从听到消息开始,沐修尘就一直想、一直想,想得脸上的血色突地尽褪,原本许多被遗忘的细节全都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或许……压根就没有什么细作,那害得他计划失败的人,只怕就是当年那个怯懦无能、分不清善恶的她。 她记得那时的沐婉娟因故并没有成为大皇子妃,反而辗转被送到了西北,以陪伴她的名义住进了穆王府。 那时候的她孤身一人嫁进王府,又不受老王妃待见,沐婉娟便时时都会来陪伴她,两人说着说着,也总会说到楚元辰的身上。 因为是唯一的血亲,她对沐婉娟总是有什么说什么,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若那些话落在了有心人的耳里呢?或许……他们便能借此琢磨出关于楚元辰的一切。 想到这里,那从心底漫出来的冷意迫得她瑟瑟发抖,宛若筛糠。 “王妃……王妃……”见她这不对劲的模样,在一旁伺候的芳连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嘴里不断焦急地想要将她喊回神。 沐修尘却听而不闻,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是她害死了他! 在惊觉这个事实的这一刻,她没了往昔的那种气定神闲,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女圭女圭,惊慌失措。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沐修尘喃喃不休,魔怔似的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句话。 对于这样的状况,芳连也是吓坏了,却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虽然她们归来的第二天,老王妃便遣人将王府后院里的对牌和钥匙都送了过来,然后和二老爷他们全都避居,不再随意出现。 看似老王妃认输了,但芳连很清楚,就像沐老夫人一样,像老王妃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认输的,他们的避居只怕是为了松懈她们的心神,一旦有了机会,必定会像毒蛇一般狠噬她家主子一口。 她急得团团转,而进来送茶水的红殊也跟着吓坏了,两人商议了一番之后,芳连咬咬牙冲了出去,她得尽快找王爷回来,否则若是王妃有个什么闪失,她只怕难逃王爷的雷霆之怒。 芳连快步往前头的书房跑去,尽避她极力压抑,但她惊慌的模样依然入了一些有心人的眼中,再加上王爷在她进了书房之后便立即跟着出来直奔主院而去,一时之间,王府里头的下人皆议论纷纷。 这样的议论当然也传进了避居的老王妃耳里。 这两个月,她当真是憋屈极了,可偏偏有着把柄捏在人家的手中,她不敢轻举妄动,就怕沐修尘会来个鱼死网破,不顾一切地将她的亲生儿子给送上绝路。 她等着等着,等来的全是他们小俩口恩爱逾恒的消息,而那沐修尘更是将她的院子经营成了铁板一块,让她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好不容易瞧着点不对劲,老王妃自然上了心,连忙交代道:“再去探探,有任何消息都来回我。” 芳连会这么惊慌失措,楚元辰会这么急切的回房,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最怕的就是平静无波,只要有波动,就能有行事的机会。 “是!”贴身的丫鬟应声退下。 老王妃又兀自琢磨着,她拿到的东西是那些证据的拓本,正本一定还在他们的身上,只要找到之后销毁,她便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食指敲着刻着福寿团花的黄花梨木小几,她的脸上忽尔现出了一记狰狞神色,那两个小辈难不成以为将后院牢牢掌在手里,她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 若是她这回能毒死了楚元辰再嫁祸给沐修尘,那所有的问题也就全都解决了,既不用面对皇上的雷霆之怒,又能同时解决两个麻烦人物,想到这里,她顿时浮现一抹阴沉的厉笑。 原来……害死楚元辰的不是旁人,而是自己! 这样的认知像一道巨雷,狠狠地劈进沐修尘的脑海里,让她久久无法回神,从醒过来后那抹不顾一切想要保护他的信念,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他! 以她今日见识到他的能力,他想要将三皇子推上皇位只怕并非难事,可却因为她的不设防,所以他的让划失败了,连命也赔上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彻底的慌了,她不能再见他! 想清楚之后,沐修尘从掎子上跳了起来,急慌慌地喊着红殊和芳连,可芳连已经去找王爷了,唯一应声的只有傻气却忠心的红殊。 一见红殊,沐修尘的眼眶就蓦地红了,红殊当时也是因为她的愚蠢而受伤害的人。 她以后会弥补他的,可是现在的她必须离去,如今的她就像受了伤的小动物,惊慌失措的想要四处逃窜,哪里还有半丝镇定可言。 “快去收拾东西,我要立刻出府。”才交代了一句,便又想到方才已经去找楚元辰的芳连,若是让她找着了他,他一定会立刻回来,她哪里还有时间能收东西,于是她又连忙改口道:“不用了,我们这就离开!” 现在的她很怕很怕……很怕他知道一切后,会用那种嫌恶怨恨的眼神看着她。 在好不容易两心相交的现在,她宁愿与他死生不复相见,也不要看到他对她有所嫌恶,那会让她的心碎成片。 所以不等红殊再开口,她埋首就往门口处走去,她走得很急很急,急到没有发现迎面走来二人,她迎头撞进了他坚实的怀里,愕然一抬头,就见楚元辰满眼忧心地望着她,见到他眸中那毫不遮掩的关心,她立即回身想要躲开,可他却不允,伸手扯住了她。 “你这又是怎么了?” 听到芳连急急传来的消息,说她在听完沐婉娟被赐婚的消息后,便整个人魔怔似的怎么叫也不回神,他自是忧心不已,连忙抛下成堆的幕僚急匆匆的往这里来。 可心急如焚的他才进了院子,就听她说要走,还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的撞了过来,他虽然不解她为何会变成这样,但光是听到她说要离开,他的心就疼得像是被人活生生的剜了一块似的。 随着心疼而来的是漫天的愤怒,明明就是她这么努力的接近他、招惹他,好不容易他习惯了这种有温情,又时时有人陪伴的日子,她却又想要躲开。 这是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楚元辰不怒火中烧,哪里容得沐修尘再退却,他毫不温柔地箍着她那纤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折断的手腕。 急了慌了的沐修尘拼了命的挣扎,在意识到自己抵不过他的力气之后,她索性张口朝着他的手臂咬去。 她有多想逃离,就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咬,可就算痛极,楚元辰也不肯松手,经过了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很清楚这个女人有多爱他,她对他的爱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不可能会轻易放手。 所以他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的想要逃离,既然她能狠得下心咬,他自然也能忍得了疼。 两人对峙,瞧得芳连和红殊心惊肉跳的,可两人却都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下,也不敢离去,只能焦急的守在一旁。 沐修尘是下了狠劲去咬,偏偏直到她嘴里都漾满了浓浓的血味,他还是没有放开她,他究竟要她怎么样?她这是没有脸可以见他啊! “放开我吧,我不想再害死你一回。”她强不过他,她认输了,哑着嗓音低低哀求。 “不放,你说过我们要同生共死的,放开了便是毁诺,我不是一个会毁诺的人。” “哪里来的什么诺言?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知不知道前世就是我害死你的,没有什么奸细,你的兄弟蒋又连不是奸细,你那忠心耿耿的下属们也不是奸细,是我!是我总是傻傻地告诉沐婉娟你在做什么,才会导致你失败的。”她几近崩溃地嘶吼道。 第8章(2) “所以呢?”对于她的激动,楚元辰初时有些模不着头绪,可后来就懂得了她的心思,她这是以为自己害死了他,才会紊乱了心绪。 可是她要为了这种芝麻大的事而离开他吗?值得吗? 他简直气坏了,他怒眸一瞪,二话不说扛起她往房里走去,沐修尘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他横放在他的大腿上,而且他厚实的大掌毫不留情地往她丰润的臀重重打去。 沐修尘吃痛,原本四散的理智也跟着一缕缕的回笼,一股羞赧顿时将她包围住。 懊死的! 她以为重生一次的她,时时刻刻都能冷静以待,运筹帷幄,仿佛一切尽在掌中,却没有想到,原来愈是在意一个人,愈是不能平常心以对。 即使明知无论前世有没有做错,那已是过去,她的确不该沉浸在往事之中,可真临到了头,仍难免自责。 疼痛让她终于能找回冷静,重新思考,然后发现了自己的错处,既然是自己错了,对于他的惩罚,她也只是默默承受着,咬着牙不敢吭一声。 她的确是错了,可那时的她性格怯懦、容易被人朦骗,但她努力在改了,不是吗? 正房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外头伺候的丫鬟婆子不可能不知道,那动静后的静默更教人心里徒生许多的臆想。 被翻身面对他的同时,她再次恢复到平常的镇静,眸中再无方才的慌乱。 不可否认的,她的转变让楚元辰很是不解,直到她附耳对他说道:“对不起,是我钻了牛角尖,但……” 在这刻,他心里的喜悦是无以复加的,可是接下来她说的话,让他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方才的一切不会都是你刻意算计的吧?” 虽然她方才的慌乱是那么的真实,但如今她眸中闪过的狡黠却让他忍不住有了这样的想法。 “自然不是,我是真的害怕自己会再害死你一次,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尽避回复理智之后,她对他竟动手打她,虽然下手不重,可她还是有些怨念,但既然明知错的是自己,她也不会无理取闹,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相信我,你不会害死我的。”楚元辰凝视着她,很认真的说道:“就算前世你真的有错,那也不过是错在为人朦骗,有心算无心,又有多少人能够躲得过呢?” 若非是她,或许他直到死的那一天,还不知道他的叔父和祖母竟然这般胆大妄为,光是这一点,他就对她感激不已。 至于她觉得自己害死了他这一点,他完全不想深究,就算她胆小懦弱的个性是一切悲剧的起点,他一点也不怨她,因为这一次她给他的比什么都多。 “只是你心急了,为什么?”他低头让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一股无声的缱绻弥漫在两人之间。 沐修尘却没有回答他,因为一旦他知道了,方才的计划只怕都会被他全部推翻,而她不喜欢功败垂成的感觉。 “因为,我想好好的跟你过日子,平淡无奇的日子。” 简单的一个念想,几乎是立刻让楚元辰下定了决心,对于他的祖母和叔叔也再无半分的怜悯之意。 原本恩爱逾恒的王爷和王妃不知何故,竟然闹翻了! 不过是大妻间的小打小闹,但是随着一日日过去两人之间的冰却没有丝毫回温的迹象。 便连王爷病了,王妃都没有到外院的书房探过一回,倒是原本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小妾通房们,竟都被有心人煽动得蹦跶了起来,只要去溜个一圈,准能遇着一、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这些事情,自是日日有人为了表示忠心而将话传到了沐修尘的耳中,但她却只是冷着脸不置一词。 再然后,有些妾室被召进了书房里头,每一回总是待了许久才出来。 其中最常被王爷召入书房的是个叫作迎欢的妾室,迎欢是老王妃身边的丫鬟,后来由老王妃做主给了楚元辰,但因为她身分的关系,一向不得楚元辰的待见,进也没想到这麻雀也有飞上枝头成为凤凰的一天。 然后因为身体本就不适,又夜夜贪欢,渐渐的楚元辰倒是愈发难得见到人了,终于一日在用膳之时,迎欢亲眼见到楚元辰生生地呕出了一大口的鲜血,然后便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本来,人人都觉得那应是楚元辰不顾病体,纵欲贪欢的下场,可谁知道在延请了大夫之后,那大夫想又言之凿凿的说王爷是中了种世间罕见的奇毒,只怕命不久矣。 然后很快的,老王妃的几案上就堆满了证据,全都指向是王妃因嫉成恨,逼着厨房的婆子暗地里给王爷下毒。 老王妃倍感震怒,当下便不由分说的派人将沐修尘所住的主院给围了起来,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给她,就让人在屋子的四周浇上了桐油,只等一声令下,沐修尘便要香消玉殒在大火之中。 这是私刑! 可这是在西北,穆王府就是盘踞西北的王者,就算是当地的巡抚大员,也是要看他们脸色办案的。 如今王爷中毒昏迷,一个是镇守王府多年的老王妃,一个是进门不过一年的王妃,孰重孰轻,那巡抚心中自有定论,所以巡抚也避居府衙,由着老王妃自个儿折腾。 再说,老王妃又怎么可能让沐修尘被捉到衙门去,毕竟她身上还怀揣着足以让她和亲儿殒命的证据,她费尽心思布置了这一切,为的就是想让她百口莫辩的死在这里,只有这样,她儿子所做的错事才不会传到皇上的耳中。 被围在了自己的院子,沐修尘倒也不慌,她只是隔着门板,淡淡的问道:“老王妃这是要杀人灭口?” 她本就是给老王妃机会使手段,自然早已有了万全的准备,就连原本该昏迷在外书房的楚元辰,此刻也伴在她身边,让她更有底气。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倒是还有脸先倒打老婆子一耙,明明是你毒害王爷在前,又怎能说我是杀人灭口呢?” “你这是以为只要王爷和我死了,这穆王府便会由着你们一手遮天,我手中的证据也送不到皇上的案前吧?” “贱妇还敢胡言乱语,谁不知道是你因妒生恨,竟然想要毒杀王爷,我若不拿你的命去祭王爷,将来又有何脸面可以面对老王爷他们父子!” “你当真以为凭着大皇子真能一手遮天吗?”沐修尘直言不讳。 王爷之病本来就是为了要争取时间让楚元辰将楚二老爷与大皇子勾连外族的证据亲呈给皇上,并亲自请罪,好免除他的连坐之罪。 至于那个迎欢,本就是个极具眼色的,她早已看出了老王妃在府中再无半点权力,又被沐修尘以万两白银买通,自是极为配合的和王爷夫妻演戏,好让老王妃深信王爷每日只躲在书房与她寻欢作乐,甚至中了毒,不日便要毒发。 但其实一直与她待在书房的是了无,而楚元辰早就暗暗回京,将所有的证据面呈皇上。 正因为老王妃以为自己的计划不日就要得手,楚二老爷与大皇子和外族的连系便愈发热络了起来。 大皇子早已眼热皇位已久,又因屡屡无法将三皇子逼到绝境,让皇上义无反顾的封他为太子,便胆大妄为的盘算着透过宫变篡位为皇,然后再引得外族攻打边关,让臣子们无暇对他口诛笔伐,只能承认他这个皇上,并且全力御敌,等到战事一了,他已经坐稳了皇位。 这本是一个精算过后的声东击西之计,成功的机率不可谓不低。 可惜的是大皇子除了身分高贵之外,才智并不出色,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还是在楚元辰潜伏在他身边之人的提点之后才谋划出来的。 楚元辰诱着他一步一步走入死亡的陷阱,直到宫变未成,皇上对于大皇子的大逆不道深恶痛绝,虽不忍杀之,却也已禁锢在皇陵之中,终生不得踏出皇陵一步。 这计谋一步步的逼出了心怀不轨之人的罪恶,如今跟随楚元辰回来的大内高手早已经将王府四周围得滴水不漏,就等着捉拿朝廷钦犯楚二老爷和老王妃。 也只有老王妃还傻傻的以为只要能除了他们夫妻,便能高枕无忧,并且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和楚家所有的荣耀。 想起前世自己总被他们这些人耍着玩,如今好不容易能将这样的谋算还回去,更将楚元辰从勾连外族这种诛九族的罪名里摘出去,沐修尘就觉得终于替自己和楚元辰出了口恶气,也有了打趣的心情。 “瞧瞧,你的祖母多心疼你,迫不及待要送我下黄泉陪着你呢!” 沐修尘笑容灿灿,倒是楚元辰黑着一张脸。 就不知道这女人为何总是这样没心没肺,他担忧不已的千里迢迢从京城跑死了几匹马赶回来,就见她自立于危城之下,只要一想到他若是赶不及回来,她很有可能会受到伤害,他忍不住有一股冲动想要将她按在腿上,再好好的痛打一顿。 明明她是可以先离开的,他留下了了无,甚至还让蒋又连匆匆的赶到西北来,就是为了护她周全。 可谁知道无论他们怎么苦劝,她就是铁了心不走,就怕她一走会让老王妃母子心生警戒,又使出什么么蛾子对他不利,她这是拿自己的命在护他周全啊! 瞪了她半晌,但见她一脸皮皮的笑容,让他完全拿她没有办法,再加上想通了她的用心,他更是不忍加以苛责。 谁能苛责一个用生命在对待他的女人呢! 最后,他长手一捞,将她揽进怀里,切切实实感受着她的柔软温热,然后他手一抬,埋伏四周的大内高手便一拥而上,原气定神闲的老王妃吓得脸色发白,不一会儿这些有罪之人,便全数被制伏,等着押送京城。 他相信,以沐修尘交给他的证据,这一回这对母子进京,只怕有生之年再难回归故里。 并非他心狠,不顾念血缘亲情,若是他定下这个计策时,他们能够惦念血缘之亲,那么万事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就算让他保他们余年的安康,也未尝不可。 可偏偏他们竟妄想活活烧死沐修尘,这着实犯了他的大忌,从今而后,这世上便是连他也不能够伤害于她,任何人想伤她,还得先问问他肯不肯! 怎么办…… 向来总能以一副大家闺秀的面貌见人的沐婉娟,如今吓得浑身发颤,再无一丝以往的雍容华贵。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生怕被人瞧见似的。 大皇子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沐家出的贵妃也因为沐家与大皇子勾结,派人追杀穆王而遭到牵连。 沐家祖宅被查封,所有男丁被流放三千里,女眷则流落市井,同时被翻出来的还有谋害沐家大爷沐远之一案。 原本像是参天的大树一夕之间倒塌,沐老大人在遽变之下中风,口歪嘴斜的,说不出话来。 而一向雍容的二夫人方氏也成了个只能身着布衣的寻常夫人,带着仅存的一点偷藏起来的首饰,领着一干女眷租了一间破旧的小屋栖身。 沐婉娟身为大皇子未过门的妻子,虽然免去了同样被圈禁的命运,可是往后皇朝里的任何一个高官勋贵之家,都不可能考虑让自家子孙娶她为妻。 谋逆向来是要杀头的,谁也不会愿意因为一桩亲事惹来皇上的不悦,所以沐婉娟除了进寺庙里成为姑子一途,顶多只能成为商贾的妻子。 她躺在简陋的床板上,怎么也想不透为何祖上显耀的沐家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大皇子明明就是皇上最属意的太子人选,而在沐贵妃的支持下,她几乎就离太子妃的身分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她却成了过街的老鼠,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日子,向来唯我独尊的她,愤怒的瞪着卧病的祖母和笨手笨脚服侍着祖母的娘亲,一股深深的恨意从她的心中窜起。 若是不能做到,为何允诺? 是她们贪婪得想要利用她攀上皇家,现在事败却独独只有她未来茫茫,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她便依着圣旨嫁到西北的穆王府,如今好歹也是堂堂的穆王妃。 突然间,一股念头窜入她的脑海中,是沐修尘夺去了她的身分和尊贵,若非是她,自己又怎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沐婉娟怒瞪着自家娘亲头上那支还泛着金光的簦子,她知道那是沐家如今唯一剩下足以安身立命的东西,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身上没有银子,她就无法去西北过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紧捉着心中的那股怨恨,她冲上前去,一把抽走了亲娘头上的黄金簪子,任由她亲娘的长发披散。 方氏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得懵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回道:“娟丫头,你这是要什么?” “我要去西北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需要盘缠!” 方氏闻言大骇,先不说西北路途遥远,现在的沐家压根没有能力能找镖师护送女儿去西北,就说那穆王楚元辰哪里是什么好惹的人,依她之前谋算楚元辰和沐修尘时所听到的消息来看,楚元辰可是真心护着那个死丫头的,若是见到了女儿,只怕女儿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心惊之余,连忙劝道:“你一个姑娘家哪里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莫说你到不了,就是咱们沐家如今的境况也没有能力让你去,娘知道你是被吓着了,你再缓个两天,至少也得等你爹的消息啊!” “怎么不能去?只要有了这支簪子,我就能找到人护送我去西北,只要我能让穆王认下我,我便会回来接你和爹一起去西北享福。” “这怎么行,这支簪子是咱们家现在活命的最后希望了,你不能拿走它。”方氏怎么也没想到向来觉得贴心可人的女儿会变成这等自私自利的性子,她急急的想要劝醒女儿。 可铁了心的沐婉娟哪里肯理会她,对此时此刻的她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只有那几乎已经消逝的荣华富贵,而西北的穆王府对她来说就是最后的浮木。 她是大梁功臣之后的沐家嫡女,她相信只要她愿意下嫁,楚元辰也一定愿意拨乱反正。 “傻姑娘,那时的穆王对你这般不假辞色,他不会接受你的,更何况还有沐修尘那个小贱人在,你在西北又怎能讨得了好?” “那是因为我当初不肯嫁他,他才会生气,只要他现在知道我愿意嫁她了,以我的的家世和人品,他一定会立刻休了那个小贱人的。”沐婉娟说说得信暂旦旦,接着毫不犹傻地转过头,头也不回的握着沐家那根救命稻草扬长而去。 望着女儿逐渐远去的身影,方氏瘫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不住的低喃道:“报应……报应啊!当初若非咱们嫌大伯挡了我们的道,也算计着他手中的银钱和公公留给他的那座金矿,如今的沐家只怕也不会落败成这个样子……报应啊……报应啊……” 尾声 昏沉沉的脑袋、软绵绵的身子,沐修尘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环顾着四周,陌生的环境让她的心一紧,她完全没有料到老王妃都被关押了,竟然还有人敢对她下手。 也是她轻忽了,本以为大事抵定,不肯让太多的人跟着,总想着只不过是去庙里上个香而已,能遇着什么危险? 如今三皇子的太子之路已渐渐浮上台面,当今圣上在经历了大皇子的阴谋之后,对于三皇子终于有了更多的重视,整个西北谁不知道穆王和三皇子交好,所以对于楚元辰又更多了几分的看重,轻易不会有人捋虎须。 谁知道当真会有人不知死活! 深吸了口气,沐修尘试图撑起身子,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现在的她连抬手都觉得吃力万分,但她仍使尽了全力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肚皮之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教她稍稍的安心。 其实,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因为她知道就算掘地三尺,楚元辰也会找到她,可她却不知道肚子里这个刚刚到来的小生命能不能够撑到那个时候。 她苦笑了下,若是楚元辰知道她明知有了身孕,还坚持来寺里烧香,只怕又要暴跳如雷了。 “酲了吗?” 门被推了开来,望着来人的那张脸,沐修尘不中得心惊。 本来养得吹弹可破的肌肤,早已被西北的风沙吹得泛起了皱纹,而原本高傲的气质,如今更是涓滴不剩,沐婉娟就像个市井丫头,哪里还有半分的尊贵可言。 必于沐家的惨况,她早就听到外头的传言,若非方氏的娘家时有周济,方氏等人只怕早就饿死街头,就连昔日锦衣玉食的沐老夫人,现在不过就是一个缠绵病榻的将死之人。 虽然种种迹象显示她的爹媳都是让沐老大人给害死的,但沐家已然落魄至此,她已没有落井下石的心思,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便罢。 她现在有了新的生活,在一同携手走过艰难之后,楚元辰对她的好较之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后院那些小妾通房也都让他打发了个精光,他的独宠让她的心中再没有一丝怨恨。 可她却没有想到,沐婉娟竟贼心不死,偷偷下药迷昏了她。“你想做什么?”沐修尘直勾勾的望着她,镇定的问道。 “我想要你的命!” 夺回自己的地位是支撑着沐婉娟来到西北的唯一信念,就算那日她因为出现在楚元辰的面前,已经被他狠狠地踹过一脚,但她仍不愿放弃。 “你要不起我的命!” 瞧着沐婉娟那闪烁飘忽的目光,沐修尘猜想她的神智只怕已经不清,许是因为这样才无所畏惧吧! “只要没了你,我就还会是穆王妃,沐修尘,你只不过是个代嫁的冒牌货,你没有资格做穆王妃,只要你乖乖的离开,我可以不杀你。” 闻言,沐修尘只想笑,瞧着窗外那闪动的身影,她知道现在不是她杀不杀她的问题,而是楚元辰会不会砍了她的问题。 就算从来不曾亲近,也曾经视为仇敌,但见沐婉娟落得如今的下场,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同情,她淡淡的说道:“王爷很快就会到了,我劝你快快放了我,我可以让人送你回京城。” “哼!你以为能哄我离开,就可以改变你是代嫁的事实吗?我告诉你,你作梦,现在王爷只是还没想清楚,一旦他想清楚了……” 沐婉娟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门板已经被人撞开来,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向沐修尘,将她护在了身后。 直到确定她没有危险,楚元辰这才有心情打量着眼前这个并不陌生的女人。 他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这么不屈不挠,让人瞧着便觉得嫌恶不已。 他的手猛地一抬,身后自然有人上前用一记俐落的手刀将她给打晕了拖走。 解决了麻烦,楚元辰回过身,仔仔细细打量着心爱的女人,确定她一切安好,他的火气便迅速的往上窜升。 “你怎么就这么能惹事,每回让我这么担心,你真的觉得很好玩吗?”他气恼的说完,便紧抿着唇瞪着她。 沐修尘被他那带着控诉的眼神瞧得心里直发毛,她早就习惯他那暴跳如雷的模样,可最怕的就是他这样一声不吭,用幽然的眼光望着她,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罪无可恕一般。 她暗地叹了气,发现原来哄人也是个技术活儿,她现在浑身软软的没力气,就连说话也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味道,“王爷,妾身这回真的是不小心的,谁也没料到沐婉娟这样的闺阁弱女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说完,她还拉着他的手,撒娇的摇了摇。 没想到她的话却像是一壶油生生地倒在他那熊熊的怒火之上,只见他挑着眉,冷冷地说道:“这世上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但你若肯多让些人跟着,这样的意外会发生吗?” 被她哄的次数多了,这回他当真是忍无可忍,她不会知道当他听到属下来报,说她不见踪影时,他有多么焦虑心急,所以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这么轻轻的放下,总要给她一点教训。 他走了出去,冲着门口喊道:“来人,好好仔细服侍王妃回府!” 见他仍然火气不消,沐修尘心里终于有了点这火不好灭的自觉,但她仍是气定神闲的问道:“让她们服侍,那你呢?” “本王气坏了身子,得去城外的庄子养身子,你就好好待在府里吧!” 就不该那么纵着她,就该冷着她,给她一点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做出这样鲁莽的事来。 楚元辰一边走,心中一边盘算着,可偏偏他才刚踏出了门槛,后面就传来了她的嘟囔—— “儿子,看来你爹好像真的不太待见你耶,竟然要撇下你去庄子住。” 她话才说完,唇畔那狡狯的笑容都还来不及收起,门外已经再次旋进来一阵风。 “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不理我了吗?我跟儿子说话,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就像火药似的,将楚元辰炸了个七荤八素,傻傻地回不了神。 她有身孕了?既然有了身孕,她又怎么敢一个护卫都不带,只带着完全不懂武功的红殊和芳连就来寺里上香? 她简直就是胆大妄为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无数的愤怒在他的心里环绕着,可瞧着她那笑咪咪的模样,所有的怒气又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罢了,这辈子就摊上了这么个匪气的姑娘,他还能如何? 于是,他对她坚持要有的教训,维持了不到三步的时间。 他认命的弯下腰,亲自将她小心翼翼的抱起,护在怀里走了出去。 这回,他倒是连马都不敢骑了,只是在马车里头镇着,就怕她怀了身孕还出什么么蛾子! 哼哼! 火冒三丈的王爷,便连皇上也要忍让三分的穆王爷,再次毫无节操地投降在王妃的恶势力之下…… 半梦半醒之间,传来了女圭女圭女乃声女乃气喊娘的声音。 楚元辰微微睁眼,还有些朦胧的目光便见沐修尘大着肚子、牵着一个女女圭女圭朝着他的榻旁走来。 望着这情景,他满心都是甜蜜。 对于元配留下来的女儿,她半点都不嫌弃,每日细心照顾着,再加上肚子里即将临盆的那个。 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了自己被两个孩子团团围住的景象,带着刀疤的脸蓦地浮现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赖在榻上不肯起身,而她则是朝着他绽出一抹粲笑,然后她弯身,抱起了那个正在摇摇晃学走路的小女娃儿,轻柔地将她塞进他的怀里。 楚元辰抱住了女儿,长手又一捞将她给揽进了怀里,懒洋洋的说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昨夜我又作梦了。” “梦着什么了?” “梦到我生了个儿子,然后三皇子登基,咱们搬回了京里……” 她叨叨的话着家常,而他则静静的听着,两两相望,岁月静好。 可就在楚元辰听得出神的时候,沐修尘忽地痛呼一声,他惊得一跃而起,焦急的问道:“怎么了?”随即他低头一瞧,便见她的已经濡湿一片。 这是要生了? 向来不着调的楚元辰顿时像中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沐修尘推了推他,他这才恍若大梦初醒,急急地朝着外头吼道:“快来人……王妃要生了……” 瞧着他那急惊风的模样,沐修尘被逗得乐极,可很快的她便乐极生悲。 在经了三个时辰的前熬之后,她终于生下了穆王府的嫡长子。 全书完 后记 最大的希望叶双 很忙很忙、家里很忙很忙,生活中充塞了一堆待办的事情,该做的事情怎么样也做不完——小说写不完,连累了编编活在进度赶不及的恶梦之中、年货办不完,双娘常常跳脚的说这没买那没买到、公司的货出不完,每天都有客户在追货。 但还好这一片的紊乱随着小双双的手忙脚乱,终于一点一滴的处理完毕,然后放年假了,这回小双双特地给自己放了一个长长的年假……至少有十天吧!让自己废十天去弥补一年的辛劳,有时想想,小双双还真是个有自虐倾向的女人。 其实小双双对物欲的要求不高,衣服不买名牌,吃饭不吃大餐厅,每年唯一要花的大钱,大概就数旅游了吧,一年带娘出国走一趟,全家在国内走一趟,虽说花费并不便宜,倒也不是什么顶级豪华行程。 小双双何苦那么爱赚钱呢?白天要上班,晩上要爬格子的结果,堆积出来的就是年底那可怕的忙碌,即使现在已经休完了十天的连假,还是觉得累累的,只不过当小双双在哀嚎时,双姊就会毫不犹豫地泼下一桶冷水,她的至理名言就是:不趁现在还动得了的时候多赚些钱,老的时候要吃什么? 嗯,这话听起来倒也有些道理,可是对小双双来说,有些事情虽然该准备的要准备,可也不能走火入魔吧。所以对于今年的新年新希望,小双双第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今年小双双可以让自己放松一些,并与那睽违已久的米虫生活稍稍来个浪漫的爱恋,今年小双双要偷懒! 啊,愿望一出口,小双双仿佛就看到新月那些可爱的编编正在对小双双磨刀霍霍了! 呃……诸位美丽可爱的编编彻底地误会啦,小女子只是说今年希望公司可以不要那么忙,小说……小说还是会尽量照进度给啦! 此外,小双双的另一个心愿就是今年可以多带双娘出门走走,双娘已经有点老了,腿脚也不好了,不知道还能和双一起到处趴趴走几年,所以得趁她能走时多带她出去走走,希望小双双规划的新疆之旅,今年能成行。 希望……希望……好多的希望,其实最大的希望小双双还没说呢! 小双双最大的希望,就是所有的读者包括所有小双双认识的所有人,都能在今年平安旺旺来,幸福旺旺来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护妻联盟:拥妻自重 护妻联盟:养妻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