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生花》 序言 作者简介 千寻 一个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过的女子。 活着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乐。 喜欢被人喜欢,讨厌受人讨厌, 努力让自己nice,不愿与人结下恶缘。 但生活中难免不平、难免挫折, 能帮助我的,唯有换个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认为上苍之于人类最好的礼物是脑子, 思考让我解月兑困境、让我豁达大度, 想像让我的心自由飞翔,幻想让我感觉幸福, 因此我喜欢写字,写心、写梦、写希望, 写下所有在现实里办不到的梦想, 包写着所有我想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的思想, 很开心能当个文字工作者, 很高兴能在文字的世界里,自在遨游。 序言坚强地战胜一切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看过《出窍情人》呢?这部电影于二零零五年上映,距今也有十几个年头了,但是每当电影台重播时,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停下遥控器,再一次观赏。 整部片中我最喜欢的莫过于当男主角发现那不请自来的“室友”居然是个阿飘时,用尽镑式各样的方法要把女主角赶走的情节,看他一下用西洋驱魔术、一下找来中国的茅山道术等等,看了实在让人喷笑,而在这次的故事中也有类似的情节──楚槿一家遭到灭门,她作为鬼魂飘飘荡荡数千年,最后到在广告公司工作的卫珩身边驻足,只因卫珩能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看不见她,所以做了许多好笑的事情,像是学电视上的歌星唱歌跳舞、展现浮夸的演技等等,直到他跟自己对话的那一刻,楚槿才晓得丑态全都被人看尽了,那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的羞愤样,连我这个看故事的人都感同身受。 苞卫珩对话后,楚瑾莫名重生回到原本的时代,还遇到了另一个卫珩──同名同姓同长相,也同样给她安心的感觉,至于这究竟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作者有目的的安排,就要靠大家自己去发现啦。 迸代的卫珩帮了楚槿许多,甚至帮她建造了新家、给了她新的家人,但楚槿并不打算永远接受别人的救济,她决定自立自强,种植花卉来赚钱。 其实这时的楚槿还只有十二岁,肩上却有了这么重的担子,若是换成我,说不定早就被现实打趴下了,她却坚强的为弟弟们撑起一片天,依靠自己当鬼魂时学到的各项知识以及能和大自然沟通的特殊技能,就像书名那样《妙手生花》,成功养活了一家子。 也就是这样不服输、不向现实低头的态度,才让卫珩逐渐关注起这个小泵娘,从一开始的同情到后来的疼惜,再到倾心恋慕,我觉得千寻老师把这样的过程描写得很好,希望大家在翻阅这本书时,能和卫珩一起感受楚槿的坚强,更期许自己往后遇到任何挫折,都能像楚槿那样──挺直腰杆,大步迈过! 楔子 一缕芳魂荡千年 “走水了!”一阵尖锐叫声响起。 楚槿猛然弹坐起身,她推开棉被、趿拉着鞋子下床狂奔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举目向外望去,发现外头一片火红,空气中传来浓浓的焦味,她赶紧拽起躺在榻边的丫头小喜。 “小姐……啊!”小喜迷迷糊糊被扯起,刚开口,就看见熊熊大火烧上窗户。 楚槿顾不得小喜还赤果着双脚,拉起她,大喊,“快跑!” 小喜吓得双腿发软,但楚槿不愿丢下她,用力将她扶起,往外跑。 拉开房门,一股热气迎面袭来,楚槿额前浏海被烫得翻卷,屋檐也开始着火了。 “小姐,我怕!” “不怕,我带你逃命。” 她小小的肩膀用力撑起小喜,牙一咬、眼睛一闭,不顾烈焰在眼前嚣张,硬是加快脚步往外跑,就在两人刚踩上院子那刻,身后轰地一声,屋檐掉了下来。 小喜的衣服着了火,吓得又叫又跳,楚槿忙用双手帮她用力拍灭,心脏狂跳、冷汗直流,她全身都在发抖,却感觉不到疼痛。 “小槿!啊……” 一声惊呼让楚槿猛然转身,只见九堂妹和四堂姊被垮下的木梁压住,她大叫着冲上前想把人拉出来,此时一阵强风吹来,火势更加旺盛,她还没跑过去,又有断梁落下。 紧急间,小喜一把将她抱住。“小姐,不要!” 楚槿挣月兑不开小喜,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堂妹和四堂姊被火吞噬,她们在火焰里面痛苦挣扎,恐惧尖叫,慢慢地失去生息。 为什么会这样?泪水扑簌簌落下。 包多的尖叫声穿透她的耳膜,几个堂姊妹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 “看!”二堂姊指着开始着火的院门。 “快逃!”三堂姊大喊,冲到门边。 几个嬷嬷冲上前想趁着火势还不大把门推开,可……门竟然推不开?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又有一幢屋子被烧得倾倒,前后烈焰夹烧,空气越来越灼热,身上像被千万根针扎着那般疼痛,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尖叫,彷佛置身地狱般。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楚槿抓起院子里的木凳狠狠朝院门砸去,一下又一下,她不管不顾地砸着,用尽全身力气,一面砸一面哭喊,“求你、求你、求你……”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见了她的求救声,门开了。 抛开手中的椅子,楚槿立刻伸手拉起身边的人,扬声高喊,“快跑!”她不知道自己拉着谁,只想着快点离开,她飞快穿过着火的木门,往前头院子跑去。 楚府分前后院,前院有办公处、待客厅,是老太爷、老爷们,以及有功名在身的少爷们经常进出的地方。 后院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院落,围着中间的慈羲堂而建,慈羲堂是老太爷、老夫人居住的院落;东边和西边的宅院,分别住着五房的老爷夫人以及五岁以下的小姐少爷们;北边三个院子是小姐的居所,南边有一个大书房和两个住着少爷的院子。 楚槿冲出火场后,直觉往慈羲堂方向跑去,可是跑没多久就听见身后有尖叫声,来不及转头,右手拉的人摔倒在地,楚槿被这股力量往下带,跟着摔倒,左手牵着的小喜也摔在她身上。 从地上爬起,楚槿才发现摔倒的是十四堂妹,之所以摔倒,是因为一枝羽箭从后背穿透了她的胸口。 她挣扎着,痛苦的大口大口吸气,眼底充满惊恐。 小喜吓坏了,松开楚槿,尖叫着往前奔跑,下一瞬,又一枝羽箭飞来射入小喜后脑,她连叫一声都没有,整个人被箭的力量带得往前扑倒在地,再无生息。 松开十四堂妹的手,楚槿怔怔转头,这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逃出院子的堂姊妹和下人们都已卧倒在地,有人没被射中要害,还在奋力爬行,有人大张着双眼,眼睛却已失去焦距。 抬起头,楚槿看见墙上一排弓箭手,全都身穿黑衣,月光下,他们长长的影子像魔鬼的羽翼笼罩着楚府上空,唯有箭头映出点点寒光。 另外两个院子也有小姐和丫鬟们陆续跑出来,却也跑不到数十步便遭到射杀,一个、三个、五个、十个……无数人像截断线头的傀儡,纷纷扑倒在地。 楚槿听见耳边传来飒飒风声,至阴至冷,彷佛是魑魅魍魉的嘲弄,让她身子泛起一阵阵寒栗。 她仰起头,只见夜瑟瑟敛月冷露,天耿耿银河阑珊,她缓缓叹口气。 看见远方一点银光朝自己飞来,楚槿转身跑开,她跑得很快,这辈子从没有这般快过,好像下一刻就要乘着风飞起来。 还不够,她必须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楚槿跑到慈羲堂,她冲进院子里,扬声大喊,“祖父、祖母!” 倏地,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无法喘息,想要呕吐的感觉在胸口翻涌——大厅里,祖父的身子断成两截,一截在门外、一截在门内,而祖母长剑横颈,鲜红的血浸湿了她最爱的虎皮毯子。 突然,内堂传来一阵阵东西落地的铿锵声。 是谁?昏乱的脑袋让楚槿失去判断力,直觉朝声源处跑去,当她掀开帘子,看清楚屋里的状况时,不禁倒抽口气,用力摀住嘴巴,不敢弄出半点声音,一步一步退出内堂。 里头有四、五个黑衣人正翻箱倒柜,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楚槿不断摇头,想控制抖个不停的身子、落个不停的泪水,却全无办法,她明白这是有人想将楚家灭门,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逃过灾祸…… 等等,爹娘呢?爹娘还好吗?小棠、小枫还好吗? 绕过祖父母的屍身,她冲出慈羲堂,往东边的院落奔去,一边跑一边不断在心底祈求,祈求她的爹娘好好的,祈求弟弟们能逃过横祸。 下一瞬,她看见爹扶着娘朝自己跑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扯开嗓子大声号哭。 倏地,两个黑衣人从后方窜出,举起大刀朝父亲砍下。 楚槿想也不想,抢在前头、伸开双手,将父亲挡在身后,她没有想过这个动作是不是叫做自不量力,只是直觉地想救下爹娘。 刀子从她月复间刺入,身后娘亲尖锐的哭声震疼了她的耳膜,她猛然转身,看见从月复部往上挑的那把刀子把爹的身子剖开,肠子瞬间流满地,爹死不瞑目,眼睛狠狠瞪着黑衣人。 娘受不了刺激,身子软软歪倒,她想去接住娘,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娘的身子,什么都碰不到。 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她懵了…… 爹、娘、三伯父、诸位堂哥堂弟……所有的楚家人都在她眼前一个个死去。 她在楚家大院来回走着,身子被无数箭矢穿过,她从恐惧变为麻木,从惊惶变得茫然,百年世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渐渐变成灰烬。 这一晚,由于一场不明原因的祸事,让楚家三代三十七人,奴仆二百一十三人皆死于非命。 楚槿才十二岁,她无法理解楚家为何会惹祸上身? 祖父是朝堂宰辅,父亲与四个伯伯均在朝中担任要职,堂哥堂弟们认真向学,伯母们、堂姊堂妹们也相处和谐,人人都晓得楚家家风严谨,子贤孙孝、家族和乐融融,从无后宅勾心斗角、手段权谋的阴私事,所以多少世家大族盯着楚家下一代,以便早早结下秦晋之好,谁晓得辉煌光耀的世家竟在一夜之间被灭族。 天际翻起一抹鱼肚白,楚槿呆呆地坐在南院里的百年老树下。 那是棵桃树,每年结果季节,堂哥和弟弟们都会攀着长梯,摘下一篮又一篮的桃子。 她最爱将熟未熟的桃子,带着微微的涩、微微的酸,因此她总是家里第一个嚐到新桃滋味的人。 曾有术士说这棵大树种在府宅中央,屋为方、木为中,形成困字,乃风水大煞,建议祖父把桃树给砍掉,可桃子这样好吃,谁都不舍得,祖父更是斥为无稽之谈,觉得不过是一棵树,能困得了谁? 也是啊,这树从楚家建府便存在,百年来楚家越过越好、子孙一代比一代荣耀,要怎么与困字搭上边儿? 娘也说过,不好生教养子孙,却让一棵老树来承担家族未来,未免笑话。 可真的是笑话吗?所有人都被困住,通通死了…… 一阵小小的啜泣声钻入耳朵,楚槿瞪大眼,猛然起身循着音源跑去,声音越来越近,听得越来越清楚…… 没错,那是小棠和小枫,他们没死?! 她跑进爹娘的临风院,这里一样被人翻遍,床柜、桌子全让大刀给劈烂,破碎的木片四散,床板坍塌在地。 楚槿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发现弟弟们的声音是从地底下传来,她身子一沉,穿过床板,就见爹娘的大床底下有个密室,小棠正把小枫紧抱在怀里。 “乖,小枫不哭,等哥哥休息一会儿就有力气了。”楚棠轻拍着弟弟的背,低声安慰。 “哥哥手痛。”楚枫吹吹哥哥的手,眼泪掉不停。 推不开暗门吗?也是,上面被倒塌的床板给压住,小棠才九岁,哪能推得动? 他们怎会在爹娘屋里,是小枫又闹着要爹娘说故事吗? 小枫刚满五岁,上个月从爹娘屋里搬到南院和小棠住在一块儿,开始接受夫子启蒙,他是五房里年纪最小的,人人都宠着他、顺着他,每回夜里哭得厉害,吵得同院子的堂哥们受不了时,小棠就会偷偷带他回爹娘屋里睡下,这回应该也是如此。 太好了!楚槿感激老天让楚家有后。 看着两颗小小的脑袋靠在一起,泪水坠地,她轻轻在他们耳边低语,“好好活着,为自己、也为楚家。” 楚棠歇过一回,继续动手推开暗门,只是他的年纪那样小,手臂那样细,即使用尽力气也推不动分毫,他不死心地一试再试,直到没力气了,气喘吁吁地,背靠在墙边。 楚枫心疼,帮着哥哥捏捏手臂,给哥哥鼓励打气。“哥哥不怕,咱们再睡一会儿,睡醒就有力气了。” 其实他很渴,渴到不断用舌头舌忝拭嘴唇,要是在平时,早就闹起来了,但这会儿他半句话也不说,强忍着,倔强的小模样看得楚槿心疼。 楚棠明知道困难,却还是点点头,安抚道:“对,哥哥睡醒就有力气了。”他圈住弟弟的肩膀,揽进怀里,一下接着一下拍着弟弟的手臂。 楚槿不舍地模模小棠再模模小枫,哑声道:“不怕,姊姊在这边陪你们。” 她轻哼娘常在床边唱的小曲儿,轻握住弟弟们的手,不怕疲累地唱过一回又一回,渐渐地,小棠、小枫睡着了,安静可爱的模样和平时一样,熟睡的他们不再委屈惊恐,只有教人舒心的安详。 突地,她听见脚步声。 楚槿钻过地面,飘出临风院,就见外头好多人……太好了,是官差! 她欣喜若狂,不断在他们中间穿梭,大喊着,“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 可他们恍若未闻,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不忍,一面收拾满地屍身,一面低声聊着。 “怎会这样?楚相爷可是公正不阿的好人啊!” “是啊,楚家乐善好施、善名在外,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谁说好人长命百岁?祸害才会遗千年!” 楚槿也有相同疑问,老天爷的眼睛被遮了吗,怎地好人得不到好报? 可眼下她没有心情质问老天,一心一意想要救出弟弟。 她不停歇地对每个人发出求救信息,但是不管使再大的力气,都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 苞着官差走到慈羲堂、走到北院,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屍体仰面躺着,羽箭穿胸,箭镞将她钉死在地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庞带着不屈的倔强。 死不瞑目啊!楚府几百条人命,他们原本有大好的未来,却在一夜之间通通没了,谁能甘心、谁肯瞑目? 一个男人在她的屍体旁边蹲下,动手拔下钉死她的那枝箭,大大的掌心盖在她的眼睛上,手一滑便将她的眼睛阖上。 楚槿蹲在他身旁,侧头看他,这人大约二十岁上下,身材颀长,俊朗无双,浑身上下透着雍容贵气,一双入鬓剑眉看得出他性格中的坚毅。 他有双漆黑的眸子,目光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神情肃然,薄唇微抿,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讯息。 楚槿对着他,有气无力地说着重复了超过一百次的话,“求求你救救我弟弟,他们在密室里,求求你去救他们……” 她本来已经不抱任何期望,觉得这个男人肯定也听不见的,没想到下一瞬,他竟然抬起了头。 他看见她了?! 抓住他的衣摆,她放大声量,反覆说着,“求求你,救我弟弟……”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可身子却定住了,左右张望,像在分辨什么似的。 是看见、听见,还是感觉到她? 楚槿一次次不停地说着,但他却闭上眼睛,仰头朝迎面而来的风深吸一口气,像在接收什么。 说不出的失望在胸口蔓延,可楚槿不死心,在他身前、耳边,用尽最大的力气喊叫。 再次张开眼睛,他扬声道:“来人!” “属下在!” “搜查清楚,每个房间都别轻易放过。” 所以……所以……谢谢老天,谢谢上苍神佛,天晓得她有多感激、多感动,他听到了,他肯定听到了! 楚槿跑回临风院,跑回弟弟身边,试图推醒他们,但她的手总是穿过去,她在他们耳边大喊,他们却依旧沉睡。 “快点醒来,快醒醒,有人要来救你们了,你们必须喊救命!” 这时,楚槿听见有人进入临风院,她心焦心急,喊得更大声。 “小棠、小枫,快醒醒,你们一出声,就会有人来救你们,快醒醒啊!” 兄弟俩还是不醒,楚槿飘回地面,看着翻箱倒柜、到处搜查的人,她也在他们耳边大叫,试图制造出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想让他们注意到地底下有人。 然而,她失望了,搜查过一阵后,官差离开了,她使尽全力也无法让他们知悉弟弟的藏身之处。 她跟在他们身后追赶,却留不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抬走一车车的屍体,看着他们在楚府大门口贴上封条。 楚家再度恢复一片死寂。 没有人可以帮她…… 楚槿颓然地回到弟弟们身边,静静坐着,一天、两天、三天,她看着他们越来越虚弱,慢慢地走向死亡,看着他们的身体腐烂、干涸,成为两具小小的骨架子,某夜天摇地动,枯骨散落一地…… “别哭。”桃树轻轻摇动枝桠,安抚她的伤心。 “我不想哭,可泪水总自作主张。”楚槿幽幽回答。 不是矫情,她真的不想哭,但泪水总是莫名其妙凝聚,就像她不愿意恨,可想起爹娘、弟弟和祖父母们的遭遇,胸口的恨意就无法平息。 “为什么不去该去的地方?”她脚边那朵黄色小花用娇憨的声音问。 这正是楚槿最大的疑问。 已经数不清经过多少年,她独自在楚府里徘徊游荡,在哀恸中度过一日又一日,她不懂自己为何没有走入冥界,她也想去寻找爹娘弟弟,也想走过奈何桥,但却找不到路,不知道该往哪里闯。 倘若老桃树种在宅子里代表“困”,那么她在宅子里游荡代表什么? 囚?是啊,她被囚禁了,囚在这个曾有满满回忆的地方五年、十年、三十年……经历了风雨吹打,宅屋逐渐倾颓,荒草漫漫。 幸好她并不寂寞,因为她学会了与花草树木对话,学会倾听风、雨带来的讯息。 闭上眼睛,楚槿闻着风带来的气息,问:“可以告诉我,我该去哪里吗?” 风轻拂她的脸颊,温柔地对她说:“对不起,我虽然走过全世界,却不晓得你究竟要去哪里。” “那个『全世界』很美吗?”张开眼睛,她问。 “很美,超乎你想像的美。”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看着她脸上的期盼,风笑了,伸手相邀。“来吧!” 楚槿高举双手,她被风吹起,身子顺着风飞上高高天际,离开楚家大宅。 无数年了,她第一次感到舒畅,郁结在心的仇恨似乎淡了,她笑着随轻风遨游,俯瞰大地,世界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乘着风,她走过一年又一年,在多到数都数不清的年头里,她看见房子从矮变高,从一层到一百层,看着人们的车子从马匹拉动到机器推动,机器从两轮到四轮,到长出翅膀在天上飞翔,看着通讯设备从信件到电话到手机……多么神奇的改变,多么神奇的文明与进步。 她坐在教室里面跟着学生们一起上课,学经济、农业、数学、历史、厨艺、美容美发、表演……她的时间超多,她爱上了学习,老是窝在不同的教室里,看着不同老师的表情,有的课她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但她依然乐此不疲。 她看着不同世代的年轻男女们用不同的方式谈恋爱,对于感情,她有些鲁钝,也许是因为她的生命停顿在童稚时期。 这些年,她坐在办公桌前,学着ol使用电脑,她趴在男人女人背上,看他们滑手机,她接收到无数资讯,奇妙的世界让她的视野变得开阔。 这天,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爱死了电视这个文明产物,她可以待在电视机前面一整天,而且这家的主人和她一样,超喜欢看电视,每次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不管看或者不看,有的时候出门甚至会忘记关电视。 所以啊,她不想挪窝了,住在这里挺好。 这一待就是五年。 这个家很小,比起楚家老宅,简直就是鸟笼,只住着一个人,他是广告公司的gad,也就是客户群总监,一个很年轻、很有能力,却也很寂寞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做卫珩。 她跟在他身边很久,半点都不想离开,因为电视,也因为他很像那个男人……那个为她拔箭,为她轻轻盖上双眼的男人。 她知道这不合逻辑,但她就是能够从他身上找到安全感,好像只要靠近他,就能够不惶恐不害怕。 她和风说谢谢、道再见,想要留在卫珩身边,也许有一天,他会结婚、不再寂寞,也许有一天,他再也提供不了安全感,那时,她或许会再度乘着风离开,但是现在她期待他回家,期待能够安静地靠在他身上看电视,期待在他入睡时趴在床边,细数他的呼吸声。 卫珩从门口走回客厅,手里拿着披萨店送来的食物,重新坐回电视机前面。 楚槿深吸一口披萨香气,趴在他的背上,圈住他的脖子,低声在他耳畔说:“真香,如果我也能嚐一口就好了。” “想吃就吃,我有阻止你吗?”卫珩说。 楚槿一愣,转头看看左右,没有人啊……难道他在跟她说话? 把头转回来,卫珩的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楚槿满肚子怀疑,再次试探,“披萨很贵吧?” “不贵,五九九,买大送小。” 听见他的回答,楚槿一惊,很不优雅地弹起来,像无头苍蝇般在屋里跑过几圈,最后冲到他面前,趴在他脚边瞠大眼睛问:“你看得见我?” “不然呢?我有精神病?”他的视线与她相对。 天呐、天呐、天呐,她待在他身边五年,都不晓得他竟然能看得见自己,如果是这样,那他一定看见她学歌星摇头摆尾大跳艳舞,一定看见她学演员在他跟前飙戏……噢,她好想死,好想挖洞把自己埋起来。 懊死的,她是天底下最迟钝的鬼! “你不是鬼。”卫珩淡声道,眼底却有一丝掩饰掩不住的笑意。 咦,她刚刚有说话吗?没有啊,他怎么晓得…… 他莞尔一笑,这回她看出来了,他的笑容里面带着调侃。“你不是鬼,只是没有去正确的地方。” “正确的地方,在哪里?”豁出去了,她正面与他对话。 “你知道的。” “错,我就是不知道,才会千百年来不断在人世间徘徊。” 他摇头,笃定回答,“你一定知道,认真想想,你最想去哪里?” “我想去……”她想起密室里的弟弟,想起他们的低声啜泣。“我想……” 话未说完,一道青光闪过,楚槿瞬间消失。 消失了?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卫珩心头印上淡淡的落寞。 明知道她已经离开,他却还是忍不住放下披萨,在每个房间找过一遍,最后喃喃自语,“还真的走了啊。” 叹口气,他厘不清自己的心情,走回客厅沙发,拿起披萨,一面咬着一面转台,上百台频道转过一圈,难看得很,干脆关掉电视。 他其实不喜欢看电视,是因为她喜欢,他才…… 卫珩笑着摇摇头,小女生一不在,还真是有点无聊。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滤一遍明天该做的事情,这时候,无预警地,没有人触碰遥控器,电视却自动打开。 他直觉地想关掉电视,再打个电话请人来修,但是萤幕里出现的女孩却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 第一章 楚家灭门有隐情(1) 黄昏将至,看守的官兵远远守着。 由于义庄无法容纳这么多屍体,因此大理寺临时搭起密闭棚子,把楚家两百多具屍体照着衣料分成主子下人,一具具铺排。 依着名册,里头还少两具童男屍,不知道是被大火烧成灰烬,抑或是逃走了,如果能够逃离……卫珩乐见其成。 皇上已经下旨,明天这些屍体将被焚烧,楚家两百余人一夕殒命。 先帝恐怕怎么都没有想到,一代名臣、至交莫逆竟与自己先后离世,教人不胜唏嘘。 卫珩走到楚家老太爷楚玉身边,他的身子被切成两段,卫珩要求太医将他的身子缝好、收拢,许多人觉得他多此一举,但这是楚玉该得的。 为官数十载,他清廉忠诚,培育出来的子孙亦是朝堂栋梁,他的严谨家风造就一股清流,令百官权贵纷纷仿效。 先帝曾道:“朕得楚玉,乃天赐鸿恩。” 老天爷给了这对君臣三十年的舞台,让他们携手共理天下,将国家治理成如今这番昌盛繁荣的模样,但愿新帝能够珍惜。 对着楚玉深深一拜后,卫珩转身走向另一边,本想离开,却在一具女屍身边停下脚步。 看一眼蓆子上的女孩,他对照过册子,她是五房的嫡长女,叫做楚槿,十二岁。 之所以记得她,不是因为她过人的美貌,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即便双眼不再有神,可是她眼底仍隐隐透露着倔强,显示是个顽强的、不向命运低头的女孩。 可惜她的未来已经随着楚家人一起断送。卫珩微蹙眉,淡淡的唏嘘在眼底升起。 他的视线落到女孩胸前,倏地瞪大眼! 衣服上被羽箭射穿的孔洞还在,但上头的血渍消失了,他上前解开女孩胸前的盘扣,更教人惊讶的是,血洞居然补起来了?!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印子,短短数息间,印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就在它消失那刻,一阵强烈咳嗽发出,楚槿清醒。 卫珩倒抽口气,她这是……死而复生? 怎么可能,他亲自检查过屍体,确定她已无呼吸脉搏,身子早已僵硬,手足处甚至开始出现屍斑,怎么会…… 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卫珩看着女孩侧翻过身子,痛苦地挣扎蜷曲着,好半晌才勉强支撑起身子坐起。 楚槿大口大口吸气,直到不喘了,才抬起头,望向身旁的人—— 卫珩?!楚槿与他相对望。 他为什么穿古人的衣服?为什么用这种眼光回望自己?他不是看得见鬼吗?不对、不对,他说她不是鬼,可他惊讶的目光分明就是见鬼了。 捶捶头,她被他弄得好糊涂,转头看看左右,太阳已经快要掉到山的那一头,光线越来越昏暗,但她还是能够看清楚身旁躺着的……天,那是她的堂姊妹们! 猛地倒抽口气,她回来了,而且没死?重新对上卫珩的视线,他不是那个寂寞的gad,而是……那个带人到相府查案的男人? 望着卫珩,她摇摇头,从小力摇到大力,摇到头都晕了。 不要啊!她不要回来,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家、她的亲人,这里除了仇恨,什么都没有留下,她宁可在二十一世纪继续当鬼,宁可留在让她安心的卫珩身边……泪水淌落,眼底透出深沉的哀恸,她弓起身子,把头埋进膝间。 看她极力压抑啜泣,一抽一抽、抖动不停的双肩,卫珩轻叹,没有打扰她的悲伤,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就这样,两人一坐一立,谁都没有移动身子。 太阳全数西沉,黑暗中,唯有升起的月亮透出淡淡微光。 终于,楚槿停下哀泣,仰起头,在微弱的光线间望着卫珩,楚楚可怜、语带哽咽地问:“楚家灭门血案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令人心寒的是,这样骇人听闻的重大惨案,大理寺竟只让他这个四品官出头,三个仵作能在一天之内把两百多具屍体验完,这样厉害的功夫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闻言,楚槿猛然倒抽口气。 昨晚?只隔了一日?那么,她的弟弟们还活着! 她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什么重新回到这里。 拉住卫珩的手臂,她急道:“求你,救救我的弟弟。” “你的弟弟?”楚家还有人幸存?莫非是消失的那两名男童? “嗯,他们……” “嘘。”他瞄一眼外头,蹲子,在她耳畔低声道:“我会救他们,轻声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在临风院主……”她话说一半,又吞回去。 听见话声戛然终止,卫珩退开身子,细细审视,她这是在怀疑他、不信任他? “怕我出卖你?” 对,她害怕!但不信任的话,她还有其他人可以求助吗?目前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是、只是……紧咬下唇,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见她像只惊惶的小兔子般紧紧摀住自己的嘴,分明茫然无助,背脊却非要挺得笔直,如此倔强、固执,才十二岁的小丫头,需要事事都硬撑? “若我想让楚家死绝,现在一刀将你结束不就成了,何必劳心费力套你的话?至于你的弟弟,说不说重要吗?我不出手相救,他们早晚会死,不是吗?” 楚槿颓然松开手,对啊,这么简单的事居然想不透,她笨得太厉害了。 “我弟弟藏在临风院的主屋内,爹娘房间的大床底下有个密室,但那张床被砍成两半,压住密室的出口,弟弟年纪小,推不开暗门。”她轻声说道。 “嗯,我会去救他们。”他看看左右,思忖半晌,问:“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她先点头,紧接着又飞快摇头,把背挺得更直,“我不怕。”他必须先去救小棠、小枫,无暇顾及自己对吧? 楚槿猜错了,卫珩不带走她,是因为清楚暗处里有人在盯着,某人很担心他把案子给破了,命人仔细看着呢。 “既然不怕,你先躺回去,子时左右会有人来救你,行不?” 听着他的话,楚槿脑袋飞快运转,倘若灭了楚家的是匪,有个目击证人没死,他应该大张旗鼓把她迎出去才对,为什么非要等到子时,让人来救? 换言之,凶手不是匪,而是……目光一凛,她心中隐约浮出答案。 “外头有人守着吗?” 卫珩笑开,真是个聪明丫头。“对。” “你的人怎么找到我?我又怎么晓得那是你的人?” 他想想,回答,“我的人会先发出夜枭鸣叫,你听到声音之后就开始号哭,哭得越凄厉越好。” 楚槿明白,这是要让她装神弄鬼。可以的,她会尽量把场子弄大,让满京城百姓都晓得楚家有冤。 “你安心跟着他走,安置妥当后,我会送令弟过去与你会合。” “我懂,可是我弟弟……密室里没水没粮,他们撑不了太久。” “放心,今晚就会去救他们,只是有不少双眼睛盯着,行事不能明目张胆。” “我懂。” 轻浅微笑,他说:“休息一会儿吧。” 点点头,她准备躺回草蓆上头,却想起一件事,“恩公,贵姓大名?” 卫珩浓眉微挑,有趣地看着楚槿,眼下连安全都谈不上便想还恩?是天性恩怨分明,还是不愿亏欠? 行啊,他还真想知道她打算如何报恩。 “卫珩。”他说。 什么?!楚槿觉得自己被雷轰上,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开不了口。 他解读不出她这表情的背后意义,索性不想了,还有人等着他去救呢,不能耽搁太久。 “快躺下,时辰不早了。” 楚槿点点头,重新躺下,任凭心头波涛汹涌,她反覆琢磨着,这是巧合还是上苍刻意安排? 卫珩将手负在身后,走出停屍棚。 走出棚子,天上月光越发明亮,沉重的心思在此刻有几分轻松,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出长长的一道。 紧握手中明黄绢布,将上头的字一读再读,卫珩深深吸口气,再用力吐出。 再确定不过了,楚家灭门惨案果然是某人的杰作! 这份遗诏是在楚家的密室里,连同两个稚儿一起找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册楚玉亲自写下的名单。 这算是善有善报吗?倘若他不出手救下楚棠、楚枫,这东西将永不见天日,那么大锦王朝……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爷。”管事马文轻敲两下房门。 卫珩将绢布收进匣内锁好。“进来。” 马文进屋,将帖子放在桌上,卫珩没接手,只淡淡看马文一眼。 会意,马文说道:“老夫人命钟管事送帖子,七日后老太爷作寿,想让爷回国公府帮忙待客。” 让他回府?卫珩将帖子拿到眼前,细细看着上头的字迹,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这次,又是为着什么? 卫家世居京城,五代均有人在朝为官,听起来似乎很厉害,但在权贵满街跑的京城,卫家不过尔尔。 直到卫珩的祖父卫楮弃文从武,十六岁起在战场上挣军功,四十岁时得到敬国公爵位,卫家才算真正在京城权贵中排上名号。 卫楮是个庶子,他姨娘不得宠,在他七、八岁上下就殁了,府里儿子七、八个,一个小小庶子谁会高看他一眼,因此他在家族中没有地位,更没有发言权。 卫楮十四岁时,父亲殁,嫡母立刻着手张罗着分家,要把五个庶子分出去单过。 出府的时候,卫楮冷眼瞧着几亩薄田的地契,冷笑道:“我还不差这点东西,既然母亲迫不及待想逐我出家门,不如做得更彻底一点,直接把我从宗祠中除名。” 卫楮嫡母一听可不高兴了,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以为我不敢?” “打杀婢妾,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您,这区区小事岂会不敢?”他这是光明正大把姨娘的死给摆在台面上。 话说到这分上,让嫡母失却面子,哪还会给他留里子,当即就道:“既然不想当卫家子孙,那我也不留你了,免得留来留去留成仇。”说完,她立刻把卫楮从卫家族谱中勾除。 卫楮脾气硬,骨头更硬,阔步从卫家大门走出,直接从军,也是他有志气、有造化,才能在战场上一战成名。 二十岁时,他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联手,打了个大胜仗,先帝龙心大悦,封他为三品大将。 班师回朝那天,卫家族人的口水差点儿把嫡母给淹了。 不少卫家人上门来认亲,卫楮就说了,除非嫡母把他姨娘升为平妻,自己由庶转嫡,才肯重返卫家大门。 卫楮的嫡母哪里肯,此事让卫家族人对她颇有非议,因此在那之后,少了族人的偏帮与支持,再加上能力不足,一代不如一代,卫楮父亲这一脉渐渐在卫氏家族中式微。 第一章 楚家灭门有隐情(2) 卫楮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元配所出的卫瀚,一个是继室姜氏所出的卫德。 元配身子本就娇弱,而当时卫楮身在战场,又无长辈照看,因此生产时伤了身子,之后一直缠绵病榻,由于卫楮不在家,她的亲妹子长住爱里,帮着照顾姊姊和侄子,元配死后,他便顺理成章娶了小姨子为继室。 在没有生儿子之前,姜氏待卫瀚还算有几分心思,直到亲生儿子呱呱坠地,加上丈夫的官越做越大、越来越有能耐,然后,一个世袭的爵位凭空出现。 到了这时候,再有良心的女人也会忍不住想为自己的亲生儿子做打算。 只是还没等到姜氏动手,卫瀚就因为和他的娘亲同样短寿,二十出头就撒手人寰,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而二房的卫德旁的本事没有,下崽子的能力却很强,就是他的孩子们也不遑多让,正妻、小妾接连生,比长房热闹了不知多少。 姜氏眼看自己虽是续弦,地位却再无人可动摇,这种情况下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把卫瀚媳妇活活折磨死算什么?逼得卫珩离家又算什么?造谣生事、抹黑卫珩又算什么? 幸而卫楮还是个明白人,虽管不了后宅,但见卫珩年幼,无爹可依恃,而自己长年驻守边关,不能亲自教养,深怕毁了好秧苗,便想方设法送他上山习艺,护得密密实实,否则长房一脉早已断绝。 照理说,卫楮有儿有孙,连曾孙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再加上前几年从边关退下来,今年初把兵权交还朝廷,他早就该立下世子、退隐朝堂,好好含饴弄孙的,但他对爵位的继承人始终不肯松口。 不能怪卫楮为难,毕竟二房子孙虽然众多,但要从里头挑一个能耐的主持国公府,着实困难。 饼去卫楮长年不在家,没有“卫府”这块大招牌,他无法从书香门第中挑选妻子,姜氏姊妹出身商户,大字认不得几个,儿子的教养自然疏忽。 儿子没本事,卫楮只能模模鼻子认下,但孙子还有机会,因此他作主长子的婚事。大儿媳妇是同袍的女儿,读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那温婉和顺的性子,颇得卫楮、卫瀚看重。 而老二的婚事是姜氏坚持作主,她挑媳妇不选贤、不挑德,而是让自家侄女来联姻,这一娶,高下立见。 卫珩从小资质聪颖,又有娘亲带着,两岁就会认字、背诗,之后上山学艺,有疼爱他的师父、师兄带领,学什么都比旁人快,卫珩十一岁考上秀才时,卫楮那个得意劲儿啊,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有多骄傲。 卫楮不偏颇,也想从二房当中挑选几个孩子送上山,可架不住人家祖母和娘亲反对,一个个哭得要死要活,好像他不是送他们学艺,而是送他们去死。 慈母多败儿,二房那群孙子……唉,不提也罢。 有了这番比较,就算姜氏枕头风吹得呼呼响,卫楮也不肯轻易定下世子之位。 姜氏吵也吵过、闹也闹过,甚至愤怒地说就算不传给孙子,世子之位也该落到卫德头上,但卫楮咬紧牙,打死不表态。 姜氏后悔莫及,想着当年就该趁丈夫不在,早点让卫瀚下去陪伴他亲娘,免得日后生出个妖孽,虎视眈眈地盯着属于二房的肥肉。 卫楮的妻子是姜氏,二房老爷卫德的妻子也是姜氏,大小姜氏联手,卫珩岂有平静日子可过? 每次卫珩回府,总有大事小事接连发生,若非他有一身武功,脑袋又够清楚,早就不知道被算计几回了。 十五岁,卫珩高中探花郎,进入翰林院,明面上他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但他在翰林院不到半年就被召进御书房,成为虎贲卫的一员。 虎贲卫是先帝亲手组织起来的谍报机关,除先帝之外,没有人可以指挥,主要从事侦查、逮捕、审问、暗杀等活动,核心人物共有十七名,名单在先帝手中,其他人只晓得虎贲卫有多大的本事、做过多少事,却不晓得由谁主持、带领。 而不管是核心人物或二、三阶的领导,虎贲卫的重要组成分子平均分布在朝堂上,官都不大,四、五、六品不等,但他们手下的探子无数。 去年初,先帝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行了,暗中加进一支五千人的军队,那并不是普通军队,而是精锐部队,原本卫珩并不晓得先帝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但现在他明白了。 卫珩足智多谋,短短数年,先帝不断破格提拔,如今在朝堂上,他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暗地里却是虎贲卫的头头。 新帝登基,始终没有拿出虎贲卫的玉牌召唤自己,卫珩心下猜疑,想着会不会是先帝来不及将名单交给新帝,又或者新帝有意思解散虎贲卫? 他猜不出答案,只能暂且按兵不动,直到先帝的遗诏从相府里找出来,他方才明白,原来先帝的棋尚未下完。 话题扯得太远,拉回来。 他进翰林院的当天,卫楮便将卫珩唤进书房,祖孙俩闭门深谈。 卫楮打心底明白,孙子的脾气和自己太相像,这让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当年他可以弃先祖不要地自立门户,造成父亲一脉式微,如今卫珩若发了狠,也可能这样做,毕竟他亲生母亲的性命是交代在大姜氏手里的。 卫楮做过的事却不乐意孙子跟进,他不希望辛苦创立的家业到最后变成一场空,因此他提出条件,挟恩求报,逼得卫珩承诺不报复二房手足之后,才让他接手母亲嫁妆,并将大房的财产分给他。 后宅虽是大姜氏掌理,但她为人蠢笨,卫楮哪敢将所有家当交给她,因此大部分产业仍握在卫楮手中,而且给予财产一事并未告知大姜氏,否则知道卫珩拿走一半家产,大姜氏能不寻死觅活,闹个鸡犬不宁? 卫珩虽没正式搬出敬国公府,但他早在外头置办屋宅,每月留在国公府里的时间也不过三、五天。 他没有成天在卫楮跟前讨好巴结让大小姜氏松口气,认定他离爵位更远,不足为患。 就这样子,几年下来,两房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眼看着卫珩的官越做越大,品级越升越高,相较二房那群只会吃喝玩乐、生孩子的堂弟们,大小姜氏感受到威胁感日渐加深,于是这段日子以来动作频频。 他没空、不想接招,并不代表畏惧他们。 “爷,这帖子……” “派人过去知会一声,祖父生辰,我会提早回去。”有什么招数他接着! 弯眉勾唇,分明是温煦笑意,却让马文头皮一阵发麻,身上浮起鸡皮疙瘩无数,他晓得,二房惨了。 “是。” 马文退出去后不久,门板再度敲响,这回进来的是卫仁。 “爷,楚家两位小鲍子到。” 进入虎贲卫之后,除接收先帝给的人外,卫珩也开始培养自己的部下,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个,是师父亲自挑选教过的,用起来得心应手。 “他们身子好些了吗?” “大夫说已经不碍事。” 从密室救出来那几日,楚棠、楚枫吓得夜不成眠,两兄弟经常紧抱着彼此不松手,他们不敢哭、不敢说话,仓皇恐惧的表情令人心疼,吃了好几帖安神药才慢慢缓过来。 “他们有没有开口问过家里人?” “没有,两位小鲍子常背着人偷偷掉泪,我想应该多少猜出几分,只不过两人半句话都没问,乖巧听话,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卫仁回答。 笔作坚强?卫珩扯扯嘴角,姊弟三人性子倒是挺像的。 卫孝说,楚槿搬到百花村后,遵照要求,除了隔三差五到孙婆婆家里取用粮食柴禾,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 偌大的宅子一个人独居,分明心里害怕,她却咬紧牙关,半句都不透露,十二岁的丫头比二十岁的少妇更沉稳,是因为家逢巨变,还是天性使然? 楚家灭门惨案在百姓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些对朝局敏感的,几句话就猜出几分意思,都说新帝秋后算帐。 楚玉为人刚毅耿直,一心对皇帝效忠,从不掺和进皇子夺嫡争权,而新帝上官谦恰恰是个器量狭小的,当年他寻求楚玉的支持,楚玉却相应不理,这仇早早在他心中记下。 新官上任都要烧上三把火,何况多年隐忍、一朝夺位的上官谦。 原本卫珩也是这样想的,直到从楚棠身上拿到遗诏,他才晓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天,谣言越传越盛,上官谦震怒,命大理寺十天内结案。 不懂门道的以为新帝对楚家上心,急着替楚家上下两百多口人讨公道,可知道内情的哪还能不晓得,新帝这是逼大理寺随便找个代罪羔羊呢。 卫珩不反对上官谦的做法,反正目前灭门凶手碰不得,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于是他花两天功夫挑挑拣拣,择定京郊附近的龙安寨。 那是个一千五百多人聚集的山寨,专门打劫路过的客商。 两年前,他们收下大笔银子,半途劫杀四皇子上官靖,让原本在夺嫡之争中最有希望的上官靖提前退下战场。 卫珩将结果呈报御前,再鼓吹几句“灭掉龙安寨不但是为楚家报仇、为百姓解困,更可为皇上立威”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上官谦眉头一皱,犹豫片刻后,允了,派兵五千,一夜之间将龙安寨剿灭。 龙安寨剿灭那日,卫珩进了靖王府,与过去的四皇子、如今的靖王共饮一杯状元红,他们总算是逼着那个人自断臂膀,报一箭之仇。 楚家灭门惨案结案后,在背后盯梢的人撤去,卫珩行动自由,接下来该筹备、该做的事不少。 卫珩扬起一抹清浅笑意,道:“把人带上,去百花村。” “是。”卫仁立到一旁,等着主子先行。 第二章 坚强面对新生活(1) 嘶,楚槿猛挥着灼热的手指,又烫着了,她舀来清水,把手指伸进去泡着,静静等待疼痛过去。 搬进百花村半个多月,她安静地等着卫珩把弟弟们送过来,心里虽然仍旧惶恐不安,但脸上半分不露,只是耐心适应新生活。 饼去身为楚家壬金,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别说阳春水了,再脏、再苦的活儿都得做,但没人在身边指导,她只能独自模索,刚来的那几天,日子过得是既狼狈又精彩。 抹个地让屋子淹大水,做个饭差点儿烧掉厨房,倒个恭桶,结果屋子整整三天泡在屎尿味里,至于炒出来的菜……在暗中盯着的卫孝几度怀疑有人对她下毒。 楚槿从不晓得,过个日子可以让人这般挫折,但她没哭,咬牙强忍,如果连区区家事都惨输,以后怎能赢得人生?不是人人能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她既然得到了,便要翻转命运、重启生机。 她向隔壁邻居孙婆婆取经,从错误中学习,慢慢地越做越好,现在的她,拧饼的抹布不再滴水,做岀来的饭菜勉强能入口,细细的臂膀变得结实有力,水桶抛井口,拉上来的不再仅仅是两杯清水,她不喊苦,也不心存怨怼,满肚子乐意着,想着等弟弟们到来,他们能少吃几分苦头。 这百花村村如其名,村子里人人种花,靠养花卖花过日子,每个月京城里的花圃会派人到这里收购花卉,生意好的时候往往供不应求。 这幢房子里也有个大暖房,但里面的植栽早被搬空,偌大的院子里只余几丛鸡冠花,楚槿刚到的时候,因为没人打理,这鸡冠花蔫蔫的,但现在长势可好啦。 说起来楚槿懂诗词、会下棋,女红也还算擅长,但莳花弄草可就是门处汉了,过去府里的花花草草有家丁整理,她只要负责赏花就好。 只是在当鬼的漫漫长日里,她学会闻风辨意、听懂花珸,而这项能力并没有随着她的重生而失去,她依然能和花花草草对话,连她自己都很意外。 因此她开始盘算,要不要试着和村里人做相同的营生? 未来的岁月长得很,她要养大两个弟弟,要平反楚家冤屈、重振楚家门庭……不管哪件事,都需要银子在背后支持。 想到这里,她将手从清水中抽出来,细细审视,还有些刺痛,但不管了,她继续添柴做饭。 没有多久,一盘品相不怎样,却能入口的青菜上桌,再加上孙婆婆给的酱菜,添一碗略糊的米饭,楚槿坐在桌前慢慢吃着。 人世间游荡千百年,阅历多,事情想得也深,她很清楚没有谁需要一辈子供养谁,卫珩救下自己和弟弟,已是他们应当涌泉相报的恩人,岂还能事事依赖?就算他钱多乐意供养,她也不允许自己当寄人篱下的米虫。 在她一人吃、全家饱,弟弟们过来之后,日子不能这般得过且过,所以她必须抛弃过往身分,彻头彻尾改变。在心态上,改变并没有她想像中困难,面实际上的困难,她正一一克服中。 只是她能变,小棠、小枫却不行,她很清楚家中长辈对小棠和小枫有多么看重,父亲更是常说:“得此佳儿,人生无憾。” 小棠的睿智,小枫的聪颖让祖父破例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这样的孩子,她不舍更不愿因为环境变迁,使得他们或为碌碌无为的庸人,更何况从今往后,楚家的门庭只能靠他们支撑。 她不介意当村妇,弟弟却不能成为农夫,但凡有一点点的可能,他们都必须继承家业,让楚家重新在朝堂上立起。 正思索间,大门传来叩叩声。 这时候会是谁?楚槿放下碗筷,跑到前院打开门,等看清楚站在门外的人,她鼻子忍不住直发酸。 卫珩依诺带楚棠、楚枫来了。 她强抑激动,但泪水不受控的淌下,她伸出双手,一路上乖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楚枫再也忍不住,冲上前用力抱住姊姊,紧紧圈住她的腰。 “姊姊,我好怕。” “姊姊知道,对不起……” 对不起,没办法早点找到你们;对不起,前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生命流逝;对不起,让你们在黑暗中独自恐惧;对不起,救不了爹娘……楚槿对他们有满肚子的对不起与罪恶感。 楚棠握住她的手,摇摇头,低声道:“没事,都过去了,以后这个家有我。”他伸长脖子,挺起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 楚枫揉揉发红的鼻头,接下话,“也有我,我可以保护姊姊。” 卫珩看着两个急着想当大人的小男孩,不禁莞尔。楚家确实是好家教,才能教养出这样有骨气的子孙。 “好,以后姊姊靠你们了。”楚槿模模小枫的头、拍拍小棠的肩膀,抬眼对卫珩说:“卫大人请里面说话。” 卫珩点点,跟在楚槿身后进屋。 厅里,还来不及收拾的饭菜看得卫珩皱眉,难怪才短短几天,她便瘦得不成人形。 楚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脸瞬间涨红,有些无地自容,她做的菜确实不忍睹。 但不过转眼功夫,她收拾起羞愧,恢复镇定,不疾不徐地收拾好碗筷,再不疾不徐地从壶里倒出茶水,往他面前摆去。 她自以为表现得很好,可卫珩有一副火眼金晴,唬得过旁人的掩饰却唬不过他的观察力,轻嗤后暗骂一声骄傲,他真搞不懂,一个小丫头干么把面子看得这么重? “卫仁。”卫珩唤。 卫仁点头明白主子的意思,转身对楚棠、楚枫说:“小鲍子,咱们倒到外头逛逛。” 楚棠却不肯离开,“我是男人,楚家的事自该由我来承担,卫大人有事可以同我说。” 这话听得楚槿满月复心酸,却也激起卫珩对楚棠的欣赏。对,身为男子就该有这般气概,只不过……还待磨练。 他扬唇道:“行,等你有本事证明白己是男人后,再来与我讨论『承担』这个问题,现在先退下吧。” 楚棠站在楚槿跟前,一动不动。 楚槿拍拍他的肩膀,楚棠转身,看见她眼底的红丝,心中微涩,垂眉。 “听姊姊一回,先出去逛逛,有事咱们回头再说。”她朝他轻轻点头。 楚棠皱眉,犹豫片刻后,他拉起楚枫的手,跟着卫仁出门。 楚槿走回桌边,在卫珩面前坐下。 看着他,她忍不住想起现代那个很寂寞的卫珩,那个她好清楚、好了解的男人,可眼前这个人毕竟不是他。 “卫大人支开小棠、小枫,是楚家惨案有眉目了?”明知道没这么容易,她还是迫不及待地问。 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户帖放在桌上,推到她跟前。 楚槿接过、打开—— 案卫忠,三十岁,京城人士,闻香楼大掌柜。 母章玉芬,二十八岁,擅女红,泉州人士。 两人膝下有卫楚槿、卫楚棠、卫楚枫,二子一女。 很简单的三行字,楚槿却一读再读,半晌,她轻轻将户帖折起,沉默。 “有意见?”卫珩本是寡言之人,但碰到比自己更不想说话的小泵娘,只好先开金口。 楚槿慢慢吐气,把胸月复间的气全吐尽了,方才开口,“凶手已经找到了?是招惹不起的人物?”用的是疑问句,但口气笃定无比。 卫珩弯弯眉头,只不过一张户帖就能看出这么多,她当真只有十二岁?眼底闪过一抹兴味,问:“谁告诉你的?” 轻摇头,她斟酌着字句,慢条斯理地道:“若非如此,卫大人不会让我们隐姓埋名,若非如此,卫大人不会绝口不提楚家灭门惨案。” 不得不说,她还真是猜对了,这丫头不简单。卫横在心中暗暗赞赏。 卫珩没回应,她却从他的表情到答案,心头忍不住抽痛,两百多条性命就这样消逝,活着的人不能声讨,不能喊[冤,只能隐姓埋名,求得一世平安吗? 手在桌子底下握紧,压到烫伤处,一抽一抽地痛得厉害,但楚槿骄傲的不让泪水淌下、不原让委屈现形。 她恨恨咬牙,哑声道:“楚槿只问大人一句,楚家惨案是永无破案之日,或尚有昭雪之时?” 这话问得……卫珩对她更感兴趣了,不过一个小小的丫头片子,竟然句句都直指中心。 垂眉睫,掩去心思,他缓言慢语道:“只要有心人想追出答案,真相早晚会大于世人。” “大人是想追出答案的有心人吗?”楚槿灼灼目光紧盯着他不放。 她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卫珩不欠他们的,甚至还是他们姊弟的救命恩人,她这般咄咄逼人太不厚道,但她别无他法,他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一线希望,不紧紧攀着他,她就会溺亡。 呵呵,从来只有他逼迫人,哪有被人逼迫的分,大概是从没碰过这么好玩的小女娃,他竟然点头,稳稳地回答,“我是。” 只有两个字,却比圣旨更动人心魄,没有道理的,楚槿心头狂喜,她就是知道、就是信任、就是晓得,他只要点头应下,楚家之冤必有大自时刻。 松了口气,她微笑回答,“我等着。” “耐心点。” “我会。”楚槿旁的东西没有,独独不缺耐心,她深深看卫珩一眼,片刻做出决定。 “大人请稍坐。”没等他回应,起身进屋。 卫珩并没有等太久,楚槿很快回到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她坐下,当着他的面打开。 比起那封信,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她那双如玉般的小手,白晳的手上满布大大小小的伤口,这让卫珩想起卫孝的回禀,心头微紧。 她过得很辛苦吗? 如今,她也将和自己一样,一点一点尝透人世间苦吗? 想到这,从没疼惜过人的他莫名地有点心疼起她,接过信封,抽出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楚槿解释道:“这是当今皇上、靖王和沐王的脾气品行、厌恶喜好,大人在朝为官,多少需要揣摩圣意,才不至于为自己招祸。而靖王虽然瘫痪、沐王尚且年幼,但两人都有治国大才,亲近他们对大人有益无害,毕竟朝堂局势诡谲多变,谁晓得会迎来怎样的局面。” 她不是只晓得索取之人,也懂得知恩图报,只是现在的自己身无分文,能给予的不过是从父亲与伯父们、祖父对话间撷取来的讯息。 楚槿不清楚自己的话透露岀什么,卫珩却是一凊二楚,他心中震惊,诧异地望向她,莫非楚玉曾经向她透漏什么? 卫珩的目光让楚槿觉得有解释的必要。“父亲从未将我当成女子对待,议论朝堂事时并未避着我。” 忖度片刻,他问:“你父亲看好靖王和沐王?” 那道遗诏原本是锁在匣子里,卫珩找到时也并未开封,家人未必晓得里面写些什么,既然如此,上官谦已经继位,楚瑾的父亲楚观又如何会把“朝堂局势诡谲多变,谁晓得会迎来怎样的局面”的想法告诉女儿? “祖父曾说,先帝走得太快,倘若晚个三、五年,当今皇上没有机会坐上宝座。” “在那之前,楚家已经决定好要站队了?” 楚槿摇头。“楚家只会坚定地站在皇帝身边。” 看来这只是楚玉与子孙辈间的谈论,楚家从未参与争储,想来先帝便是看凊楚玉的忠心耿耿,才会将这么重大的事托给楚家。 想起那份名册,卫珩面容肃然,楚玉果然不负先帝所托,在上官谦继位的短短一年内,竟能做这么多事。 只是如此隐密之事怎会外传?卫珩想不通,但他暗暗发誓,必会为楚家讨回公道!卫珩收敛神色,拿起楚槿交给自己的信,说道:“我知道了,章氏过两天会住进来,在这之前,你们尽量别外出。” “是。” “若有需要就去找孙婆婆,她会帮你们。” “我明白。” “有事也可以写信托给孙婆婆,她会想办法转交。” “多谢卫大人。” 卫珩不是唠叨的人,却对楚槿再三叮咛,听着他的叨叨絮絮,她也不认为麻烦,反倒觉得长辈不在,还有个人愿意叨念自己是莫大的幸运,因此她听得相当认真,一直点头应承。 她不确定这是否代表他不打算把自己丢给别人照顾,但她确定他的反覆叮嘱让她很是安心。 第二章 坚强面对新生活(2) 送卫珩离开,她关上门,转过身,笑着抚模墙边那丛竹子,问:“他是个很好的人,对吧?” “嗯,是很温柔的人。”竹子回答。 温柔?倘若卫珩身边的人听到这句评语,大概会笑喷,分明是再冷硬、再严肃不过的男人,竹子意会觉得他温柔。 中间的老树接话,“还是个再周到不过的男人。” “周到?怎么说?”禁槿问。 “他暗中派人保护姑娘呢。” “什么?你怎不早点对我说?” “干么说?他又没恶意,何况你知道了岂不是不自在。”老树道。 “现在就不怕我不自在了?” “方才进门前,他吩咐那个人回京了。” “哦。” 楚槿点点头,想起周到、细心、温柔这几个形容词,忍不住轻笑出声。 现代那个寂寞的卫珩也是这样呢,人人都说他严肃冷漠、不好相处,唯有靠近他的人才晓得他有多么体贴温柔。 糟糕,分明是不同的两个人,她却越来越觉得是同一个人,这样不好,会影响她的判断力,只是一想起他的唠叨,她嘴角的笑意不禁抵达眼底。 一条煎糊的鱼,一锅稀得过分的米饭,和一道看起来尚可的青菜,这是楚家的团圆餐。 说不上好吃或不好吃,饿极了,再糟糕的东西都能吞下肚,更何况这三道菜是三姊弟们合力弄出来的,当然吃得津津有味。 卫珩离开后,他们做了很多事,原本仆婢环绕的楚棠兄弟第一次为自己打扫房间,第一次晒被、烧水,而从未自己洗过澡的楚枫第一次拧了帕子,那生涩的动作让楚槿笑开,她在他们身上,看到初来乍到时的自己。 餐桌上,寡言的楚棠破天荒地寻来话题,让气氛热络起来。 “卫忠叔带我们去见孙婆婆,她暖房里的花开得很好,她的孙女说,孙婆婆靠这门手艺养大了他们兄妹。” 孙婆婆命不好,二十岁守开瓶,辛苦养大儿子,给儿子娶了媳妇,谁知当泥水匠的儿子出门盖房子,莫名其妙被砖块砸了,一命呜呼。 儿子去世后,媳妇竟连说都不说一声,夜半丢下一双儿女偷偷跑掉,生计担子重新落在孙婆婆身上,幸好孙婆婆天性乐观,稳稳地把兄妹俩带大,如今孙子十八岁,孙女十五岁,两个都孝顺乖巧、上进懂事。 几年前,哥哥孙晓进得了个机运,跟对人、考上武举,如今已是正九品的外委把总,官很小,但好歹是个官儿,在百花村里算得上头一份,人人都羡慕着呢。 妹妹孙晓蓝留在孙婆婆身妾,帮着打理暖房,有孙婆婆那手技艺,再加上孙晓进的人脉,如今孙家非但不缺吃穿,还盖起新宅院,买了两个小厮。 孙家人口简单,生活殷实,百花村里有不少小泵娘盼着能嫁给孙晓进,每回说到这个,孙婆婆就忍不住满心骄傲。 既然提到孙婆婆,楚槿停下筷子,对小棠、小枫说:“有件事,我想同你们商量。” “什么事?”楚枫咽下嘴里的青菜。 饼去半根青菜都要人哄半天才肯入口,现在不到六岁的他明白人事已非,自己再没有骄纵的本钱。 目光落在弟弟们身上,她问得认真,“你们还想继续念书吗?” 楚棠、楚枫互望彼此一眼,眼底都有着渴望,但转头看楚槿时,动作整齐地摇了摇头。 他们心知肚明,连米粮教要靠人救济,压根无权谈论学问。 楚棠细细问过卫忠了,他们知道这宅子是卫大人的,孙婆婆也是看在卫大人的脸面上才接济他们菜蔬米粮,所谓救急不救穷,这样接济十天半个月可以,怎能长年累月? 救下他们姊弟三人已是大恩,断无继续要卫珩养活他们的理儿。 而姊姊不过十二岁,比起他们,姊姊更少出门,要靠她养活一家子,再供他们念书,这根本是强人所难。 他们的“有志一同”并未让楚槿失望,只教她心疼,家逢巨变让他们变得敏感、早熟且小心翼翼。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让你们继续念书确娈是很大的负担,但昰祖父、伯父、爹爹和堂哥堂弟们都不在了,楚家门楣只能靠你们撑起来,若你们放弃仕途,楚家长辈在天之灵如何能安?” 长辈们的生死是楚棠兄弟俩一直想却不敢碰触的话题,现在却被姊姊戳破,倏地,楚枫眼眶泛红。 他抬起脸,两颗泪水顺着颊边坠落,哽咽问:“姊姊,爹娘是不是已经死了?”爹娘把他和哥哥塞进密室时那绝的表情,他看得凊凊楚楚。 娘亲吻着他的头,低声嘱咐,“答应娘,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他年纪虽小却不傻,临风院外的尖叫声、哭喊声、刀剑铿锵声那么大,他怎么会不晓得楚家正在上演着什么事,他硬抱住娘亲的腰,想她和爹爹一起进密室。 娘不断跟他说抱歉,哭着说:“对不起,娘不能陪你长大。” 爹目光微凛,逼着哥哥硬把他抱进密室,紧接着密室门关起,一阵黑暗,他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外头的情景。 他问哥哥一百次,“爹娘会不会死掉?” 扮哥梗着脖子回答,“等坏人离开,爹娘就会把我们接出去。” 扮哥不晓得自己有多气虚,可他听出来了,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安慰人心的谎话。 丙然,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爹娘打开密室,他们累又渴,恐惧像张网子,密密实实地将他们笼罩住,他不只一次为自己死了。 终于,密室打开,他很虚弱,却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喊爹、娘,可惜救下他们的不是爹娘,而是卫大人。 之后,他再也不敢问,怕问了,爹娘就真的回不来了。 楚槿拭去小枫的泪水,坐到他身边,将他搂进怀里。小枫的眼神告诉她,他早就知道一切,只是不愿意承认、不肯相信,那种感觉她懂。 就算亲眼看见爹娘被杀,她依旧口口声声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梦境,企图否认到底,相信只要否认得够用力,等明天清醒,她又会回到自己的闺房里,而窗口那株桂花依旧飘着淡淡的甜香。 搂紧小枫,她放任泪水狂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楚棠仰着头,坚持不哭,他用力揉鼻子,把鼻头揉得红通通的,并且一再告诉自己,他是男人、是这个家的梁柱,他必须比谁都更坚强。 只是,他心底存着一丝丝的希望,如果他和小枫、姊姊能够活下来,其他家人是不是也能幸免于难。 楚棠吸掉鼻水,清清微哑的喉咙,问:“除了我们,楚家都没人了吗?” 一句话把楚槿推回那个晩上——她躺在停尸棚里,闻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沉重的京恸敲击着她的心。 但最让她疼痛的不是这些,而是耳边清楚的对话。 野花重复着官兵们的话,“楚家主子三十七人,奴仆二百一十三人,无一幸免。” 小草说:“他们都死不瞑目。” 风轻轻吹拂而过,在她耳边低语,“既然活着,就好好撑下去,他们没有你的幸运。” 天晓得,她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幸运,若不是因为弟弟,若不是因为心疼与责任,她宁愿自己走过奈何桥,饮尽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也不想承担这样的悲恸。 “姊姊……”楚枫在她怀里轻唤。 用力抹去泪水,楚槿坚定地握住楚枫的肩膀,郑重地回答楚棠,“谁说楚家没有人?楚家有你、有我、有小枫,如此便有希望。我们必须好好地活着,活得光彩、活得抬头挺胸,必须让爹娘长辈为我们感到光荣。” 楚棠黯然神伤,所以真的只剩他们三人了,爹娘、所有长辈、堂兄弟、堂姊妹通通不在了……虽然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见,依旧难以忍受。 他坐到楚枫另一边,伸长手臂环住姊姊的肩膀,把楚枫圈在两人中间,目光微黯,问道:“姊姊,是谁干的?” 楚枫仰头插话,“卫忠叔说过,是龙安寨的土匪,皇帝已经派人将他们剿灭。” 这种话能骗骗年幼无知的楚枫,欺不过楚棠和楚槿。 “楚家和龙安寨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要灭我楚氏一门?”楚槿没有一口气否决楚枫的认知,而是提出问题,让他自想清楚。 “他们穷疯了,想要咱们家的钱。” “祖父为官清廉,在世家权贵中,楚家算得上清贫,若龙安寨为钱杀人,京城大户那么多,一个个都富得流油,为什么盯上楚家?就算盯上,也没必要非得灭尽两百多口人,烧房毁舍。”楚棠回答。 “……所以凶手不是龙安寨的土匪吗?”楚枫一脸似懂非懂。 楚棠拧眉道:“龙家寨不过是代罪羔羊,是为着杜绝天下姓悠悠众口的牺牲品。” “皇上知道吗?大理寺不管吗?”楚枫急问。 看看楚棠、再看看楚枫,楚槿冷静回答,“三种可能:一是管不了;二是不能管;三是不知道对象是谁,无法管。” “姊姊,卫大人知不知道凶手是谁?”楚棠问。 “连皇上都管不了、不能管、无法管的凶手,就算我们知道是谁又如何,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对抗吗?”楚槿反冋。 楚棠思索片刻,颓然道:“我懂了。”现在他们能做的是存实力、寻找时机,而不是傻傻地跳出来喊打喊杀喊报仇。 看看姊姊,再看看哥哥,楚枫也懂了,他挺起胸口,扬声道:“姊姊,再辛苦我都要念书,我要出仕,要当大官、当宰相,我要站在很高的地方,拥有很大的能力,好把凶手绳之以法。” 楚棠点点头,道:“姊姊,我也要念书。”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姊姊,那是块成色很好的羊脂白玉,三姊弟身上都有,上头刻着他们的名字。他想,拿玉佩换银子,再省吃俭用些,他们便可以念几年书。 “姊,我想进国子监。”楚棠说道,进国子监是当官最快的途径。 轻抚玉佩上头的“棠”字,犹豫片刻后摇摇头。“不能进国子监,你们把需要的书目列出来,我托孙婆婆帮忙带回来,这段时日,你们先在家中自己念书,等家里境况好一点,姊姊再托人寻先生回来指导你们。” 楚枫不知原由,追问:“为什么不能进国子监?堂哥们都进了,去年祖父也说哥哥天资聪颖,先帝有意让哥哥进宫当伴读,是不是我年纪太小,姊想让哥哥在家里陪我?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念。” 楚槿想了想,试着解释。“小枫,进国子监的条件之是家世,过去你们是相府少爷,年纪一到,进国子监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小棠这般出色,连先帝都特别点名他,小棠进国子监谁能置喙,但如今……” “祖父死了、楚家倒了,我们不再是相府少爷了?”楚枫问。 楚槿索性一次把话说清楚,“谁都改变不了你们是相府少爷的事实,但眼下,这个身分对我们有害无益,灭门真凶至今尚未归案,没人知道凶手与楚家有多大的仇恨,非得让楚家一人不留。 “为避免意外,卫大人帮我们安排了新的身分,往后我们不姓楚,姓卫,爹是卫忠,在京城当掌柜,到此地置产,安顿从乡下老家来的妻小,娘是章氏,因为长路迢迢生了病,正在京城延医治病,爹担心过了病气,先把我们送来,过几天等娘痊癒,就会搬到村里。” 听到这里,楚棠心知肚明,楚家惨案非但不能立刻平反,他们还得夹着尾巴、隐姓埋名,寻求生活顺利平安,对此他心中当然不悦。 握住小枫的手,楚棠道:“现在咱们是平头百姓的子女,无法进国子监,所以我们必须比过去更努力,因为科考是唯一的路。” 楚枫吞下哽咽,这些天下来,他早已晓得自己再不是人人捧在掌心的相府小少爷,但此时此刻,他更深刻认知到未来即将要面对什么,“我会努力。” 楚槿很感激弟弟们的懂事,隐去眉间郁色,她扬起笑鼓励弟弟们,也鼓励自己。 “我打算和孙婆婆学种花,希望能够撑起家计,我不敢保证能够让你们衣食无缺,但一定会竭尽全力,你们也要好好读书,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合力,日子绝对会越过越好。” “好。”楚枫道。 “对,日子会越过越好。”楚棠用力点头。 拍拍楚棠的肩、模模楚枫的脸,楚槿很抱歉,让他们小小年纪就必须面对这些,然而路已经摆在那里,就算艰难,他们都必须挺直腰杆走下去。 第三章 极品亲戚频陷害(1) 楚槿没卖掉羊脂白玉,她选择褪下腕间的玉镯送到孙婆婆那里,求她帮忙卖掉玉镯,买回几本书册和一些必需品。 棒天,那只玉镯放在卫珩的主案上,卫忠正在回卫珩禀报。 孙晓进是正九品的外委把总,同时也是虎贲卫的一员,编制在他底下,因这层关系,孙婆婆被选中成为联络主子和楚家姊弟的中间人,而他恰恰被指定当楚家姊弟的父亲。 这个任务说话……他不是太乐意,但谁让他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当中年纪最大的,当人家的爹不容易露馅,至于玉芬则是他们八德的同门师妹。 一开始,师父打算把玉芬达到卫珩手下,但玉芬不愿意,选择和丈夫快意江湖,没想到丈夫在一场江湖争斗中丧生,遭此打击,她月复中胎儿没能保住,从此一蹶不振。 他心疼师妹,硬将她拉到身边,和他们一起为爷办事,这次是她主动争取扮演楚家姊弟的娘,许是想一圆当母亲的梦。 卫忠脑袋在动,嘴上也没停,“……玉镯是楚姑娘的订亲信物,对象是恭王府长房的嫡少爷成绪东,今年十六岁,据说是恭王与楚相定的女圭女圭亲,为表示对楚姑娘的看重,特地选了这只在王府中传过三代的翡翠镯子作为订亲礼,但长房夫人秦氏并不赞成这门亲,只因成绪东是元配林氏所出,秦氏是续弦,育有一子一女。 “秦氏出身不高,一来,她担心娶个高门大户的媳妇会压自己一头,二来,她担心成绪东有个背景坚强的岳家,自己的儿子便没了指望,因此曾经想要搅黄这门亲事,只可惜没成功。楚家发生灭门惨案后,秦氏便积极替应绪东寻找新对象,听说已经择定人选,是秦氏的亲侄女秦丽贞,只不过恭王妃始终没松口。” 松口。” 懦弱成性?楚玉怎么挑的孙婿?卫珩笑意不达眼底,淡声道:“打听得很清楚嘛,你对你女儿倒是挺尽心的。” 女儿……卫忠额头浮出三道黑线,他愿意吗?他一个连妻子都没有的粗汉子突然冒出三个子女,往后还要不要说亲? 清清喉咙,卫忠一本正经地往下说:“属下问过,这只玉镯可以卖到一千两,不知道爷打算把玉镯留下,还是依着楚姑娘心意,拿到铺子里卖掉?” 卫珩脑子一转,说:“教你个乖,找人假扮成大理寺的人,把玉镯送到秦氏跟前晃两下,肯定能卖得更高价。” 卫忠额头黑线更浓,就算身为异姓王的恭王府本身毫无实权,又因为后继无人而逐渐没落,区区大理寺的小吏也很难晃到人家王府夫人跟前吧,爷当他是神仙?他要这么神,干脆不当侍卫,直接当皇帝去啦! 不过牢骚归牢骚,最终卫忠还是办到了。 数日后,虎贲卫探得秦氏进首饰铺子挑头面,刻意提早两步进铺子,拿着翡翠镯子对老板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货,从楚家五房的嫡姑娘手上摘下来的,半点污血都没染上,我家婆娘在楚家当过差,知道这只镯子可是楚姑娘夫家给的传家宝……” 他刻意吊着嗓子说话,秦氏又不聋,怎么会听不到?她急急往老板身前凑去,拿起镯子仔细端详,这一看,乐啦! 当初这只镯子还是她亲自送到楚家的,倘若丽贞戴上这只传家宝往王妃跟前转转,以王妃再迷信不过的个性,只要有这份“奇缘”,她再花点银子找个老和尚点拨点拨,王妃肯定会相信是姻缘天注定,既是连老天爷都看好的事儿,王妃哪还会再反对? 念头既起,她强硬地要买下这只翡翠镯子。 既是非买不可,价钱就得看卫忠的心情,他狮子大开口,要价三千两,秦氏一整个心痛难当,但想到若能把丽贞塞到成绪东身边,有亲侄女在,不怕掌控不了成绪东,因此再痛她还是掏钱买下了。 ……玉芬手边的任务快结束了,最慢五天内会到百花村,楚姑娘要的书和纸张已经备妥,玉芬会一起带过去。” “让她每隔五日写一封信过来,把楚家姊弟行事一一禀告。” 写信?还五日一封?在小小的百花村里,他们能做多大的事儿,难不成整张纸上全写着吃饭、睡觉、洗澡? 卫忠不懂爷在想什么,却还是点头应下。“孙晓进说,楚姑娘想跟孙婆婆学种花。” “种花?” 卫珩眉心微蹙,又卖玉镯又学种花的,这代表她想要独立,不肯依赖自己? 这是好事,换了其他人,他肯定觉得省心,只不过若是楚槿……一股说不上来的不爽在胸口泛滥,脸上随之一片冷然,看得卫忠心脏狂跳。 “如果爷觉得不妥,属下便让孙晓进回去转告孙婆婆,要她别多事。”卫忠小心翼翼地说。 “不必,想学便让她学。”卫珩眉头皱得更紧,不爽增生得太快压得他心情郁闷。好啊,他倒想看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可独立到什么程度! 敬国公大寿,上官谦为着笼络人心,摆出对老臣倚重的态度,要众人前去贺寿。 皇上都发话了,朝堂大臣哪敢不从,因此虽然先帝驾崩未满一年,但敬国公府寿宴上的贺客比起过去有增无减。 卫珩提早两天回到敬国公府,因为祖母和婶娘的再三催促,也因为他很想知道大小姜氏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卫珩扬起亲切温和的笑脸在厅里迎宾,几句寒暄、几声问候,不少人便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实在是卫珩的容貌太俊,女人比不上,男人更不必说,就算什么都不做,光站在那里就的引起注目。 照理说,卫珩有才有貌、性情好又受皇帝看重,前途肯定一片光明,这样的人本该是女子追逐的目标,为何直到现在仍未成亲? 实在是因为他的名声太糟,在大小姜氏的通力合作下,不利于卫珩的谣言传遍京城,像是他明明未十五,屋里就有十几个通房。 这是事实,那十几个通房全是大小姜氏送来的,来一个他收一个,来两个他收一双,卫珩没有异议,只是用与不用没人能管他。 也有传言说他好男色,跟在身的小厮样貌一个比一个佳。 这也是事实,还是卫珩刻意创造出来的,好让“忠孝仁爱、信义和平”跟在身边时,不至于引起太大的注意。 卫珩没有刻意挑人,对于部下,他看重能力力胜于外貌,只是当时师父是分批把人送来,他看也没看就收下,等八个都凑齐了,卫珩才发现他们长得未免也太好看了,不像侍卫小厮,反倒像是小倌坊出来的,他无可奈何,只好自毁名声以达到不被人怀疑的程度。 另外还有他生性残暴、虐死丫头小厮,他面甜心狠、表里不一,他不敬长辈、为人奸滑,他性格古怪,在某方面有特殊癖好……等等,几乎所有坏事他都占了一份。 但卫珩不花心思辟谣,只因这些谣言确实让他避掉了不少因为容貌带来的麻烦。 在大锦王朝,男子通常在十三、四岁上下议亲,十六、七岁左右成亲,如今他已经二十岁却连亲事都沾不上边,由此可看出谣言的威力。 小厮快步跑来,在卫珩耳边低声道:“大少爷,老太爷突然厥过去了。” “祖父晕了?”他扬声问。 小厮一惊,眼底出现异色,连忙挤眉弄眼,暗示卫珩别张扬。 主角晕厥,寿宴哪还能办下去,今日来的全是有名有权有身分的大人物,谁敢隐瞒这么大的事儿? 换句话说,这是让他入套呢。 冷冷一哂,卫珩低声道:“我马上过去,你先去请大夫。” “是。”小厮松口气,急急忙忙往府外奔。 卫珩拱手,对来道:“诸位大人,后头有点事,我过去看看,大家自便。” “卫大人请。” 卫珩加快脚步朝祖父的院子走去,行到假山处,隐身入洞,低喊一声,“卫爱。” 卫珩进了正义院,一名小厮装扮的男子迎上前,强忍惊惶道:“老太爷晕过去了,奴才……” “别急,先领我去看看。”卫珩打量对方几眼,这人挺眼生的,不过眉宇间与小姜氏有几分相似,莫非也姓姜?如果是的话,那便太有意思了。 “是,大少爷请。”小厮跑在前头,跑到屋子门口,扬声大喊,“大少爷,老太爷在里面。”说完,他停在门边,等着卫珩推进去。 卫珩失笑,这人肯定没当过奴才,不晓得当奴才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留在晕厥的老太爷身边照顾,而不是像只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绕来绕去,更不晓得把人给领来后应该先推开门,再躬身请主子进屋,而不是啥都不干,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这计策使得太粗糙,如果这样破绽百出的谋算他都能着了道,他会看不起自己的。 卫珩冲他一笑,小厮被吓着,尚未做出反应,卫珩便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朝小厮身上拍了几下,他的穴道瞬间被封住,喊不出声也无法动弹。 卫珩笑眼眯眯地朝里头喊了一声“爷爷”,推开门的同时抓起小厮后领,把他往屋里推去。 下一瞬间,一阵白粉袭上,卫珩松手,那小厮直挺挺地往前瘫倒。 屋里的人这才发现倒在地上的不是卫珩,惊呼一声,呼声未止,卫珩便伸脚往半开的门扇踢去,隔着门扳把站在后头的人给踢飞。 卫珩这才大步跨进屋里,一名女子倒地痛呼,他看也不看一眼,不疾不徐地在屋里检视一圈,没有点燃熏香,茶壶里的水没问题,显见唯一的问题便是那阵白粉。 他走到女子身前弯身俯看,勾起一个冷笑。“你姓姜?和二夫人是什么关系?”二夫人便是小姜氏。 “我、我是二夫人的侄女。”姜彩贝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答。 “他呢?!” “我哥哥。” 换言之,是姜家姑娘太多,多到得老往卫家送?他记得卫瑜身边就有一个姓姜的。 卫珩点点头,又问:“你打算怎么做?把我弄昏,月兑掉衣服躺在我身边,自坏名誉,让我娶你进门?”他口气温和,不带一丝怒气。 他怎么知道?姜彩贝吓得直打颤,急急解释,“不是我的主意,是姑姑!不信的话你问刘大生,他是徐嬷嬷的儿子。”徐嬷嬷是小姜氏的女乃娘,在敬国公府里作威作福已久。 控制不了他,便想让他娶一个能受控的侄女回来? 卫珩失笑,想起恭王府的秦氏,怎么女人脑袋里想的都是同一套,没新的法子可用吗?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是挺恶毒的方法——男人坏,坏一窝,女人坏,坏三代,娶进一个搅家精,这是打算坏他三代子孙呐。 卫珩严重怀小姜氏的脑袋是用粪做的,分明每次算让铩羽而归,却还敢一试再试,真不怕把他给惹火? 莫非是温和形象塑造得太成功,让她们觉得他逆来顺受、没脾气? “行,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姜彩贝原本畏惧的目光中泛出喜意,他瞧得上自己?他不反对姑姑策划的这场戏? 是啊,卫珩十五岁上下通房就有十几个,肯定是喜好风流事的,男人嘛,谁不是这样,她那些表哥不也是如此?如果和他成了好事,再有姑姑推一把,定能成为他的正妻,到时候再收拾后宅那些妖精,日子自然能过得风生水起。 不得不说,姜彩贝的想像力和她姑姑一样强,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已经联想到若干年以后。 她强忍身上疼痛,羞答答地扶着床铺从地上站起身,温柔地坐在床边,笑望卫珩,柔声道:“彩贝心慕珩哥哥已久,日后我定会当个好妻子,相夫教子,不负所望。” 第三章 极品亲戚频陷害(2) 卫珩笑得更亲切温柔。“我相信。” 话落手指一点,姜彩贝瞬间无法动弹。 他从怀里拿岀一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在她耳畔低声道:“既要演戏就演全套,演半套多没意思。” 他扳开她的下巴,把药丸往她嘴里丢。 是什么?姜彩贝企图把药丸往外推,无奈舌头使不上力,再加上药丸遇水则化,三两下功夫全进了肚子。 卫珩接着抓起地上的姜彩贝的哥哥,也喂给他两颗药丸。 照理说这药一颗就够用,只是谁晓得观众何时出场,这戏当然得演久一点才恰当。 这边才处理好,行动快捷的卫爱已经把二房长孙卫瑜用布袋给扛进来,抽开布袋口手一翻,像倒豆子似的把卫瑜给推倒床上。 演戏嘛,只有两个主角未免太单调,再加个第三者,肯定热闹非凡。 也给卫瑜喂过后,卫珩、卫爱双手环胸,站在窗边静候。 片刻功夫,三人的脸庞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喘促,汗水不断从额头冒出,卫爱上前解开三人的穴道,再一拳揍醒吸进迷药的姜彩贝兄长。 穴道解开,两人迫不及待朝姜彩贝扑去,只不过姜彩贝兄长身上迷药未退尽,昏昏沉沉地,相形之下卫瑜、姜彩贝那里便更热烈些。 远远地,听见门外出现脚步声,卫爱推开窗户,和卫珩一起跳出屋子。 人才刚出来呢,屋里已经响起暧昧的申吟,以及相撞的激荡声。 “爷,属下已经让人将老太爷引到四角亭了。” “嗯。”卫珩微哂,身子一窜,朝四角亭奔去。 此时卫楮正在四角亭里招待客人,卫珩见到祖父,眉间微滞,加快脚步上前,故作惊讶地问:“祖父不是晕倒了吗?孙子正要赶去正义院,怎么会……” 此话一出,卫楮还能不晓得府里又出了么蛾子? 他猛喘两口气,简直恨铁不成钢,这些人打死不消停,怎么教都教不会,莫非他们真的看不出来,若不是自己拦着,凭珩儿的手段,早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用力甩袖,卫楮快步往正义院走去,越走他越是火大,虽说贺客盈门,大部分下人被派到前头伺候,可偌大的正义院怎能不留半个人守着,万一有人擅自闯入该如何是好。 他迅速往寝屋走去,发现小姜氏正领着十几个夫人站在自己房门前,火气蹭蹭地窜上。果然是她们婆媳俩的手笔! “老太爷来了。”小姜氏的贴身丫鬟轻声提醒。 正要推开门的小姜氏深怕老太爷出面会成不了事,连头都不敢回,连忙加快动作,一把将屋门推开。 下一刻,她身后的贵夫人们一个个惊呼转身。 “天呐,大少爷,你在做什么?今儿个是老太爷寿辰,你居然……”小姜氏装模作样地尖声叫着。 她没仔细看,只看见姜彩贝骑在一个男人身上,身子激烈晃动,却没发现那男人正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卫瑜,他一边动作,一边还在和另个男人亲嘴儿,而即使惊呼声四起,姜彩贝也没有停止的意图。 见状,她还暗赞一声,好啊,这丫头有前途,做事够狠、够绝,这下子卫珩想逃都难。 “婶娘在喊我吗?”站在后头的卫珩似笑非笑问。 “是啊,你……”等等,声音怎么会从后面传来? 小姜氏转头,看见卫珩刺目的笑靥,心脏猛然紧缩,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呵,不想说话?他还不允呢。 卫珩当着所有人的面扬声问:“婶娘没看凊楚,怎就认定床上的男人是我?难不成原本该躺在床上的人……”他刻意探头朝里面看眼,“不是瑜堂弟,而是侄儿?” 这群贵夫人们哪个没历练过后宅斗争,哪个不是千锤百练打造出来的女人,这会儿能听不出其中猫腻?这是害人不成反害己啊! 目光齐聚小姜氏身上,众人浮想联翩,倘这回卫珩没逃过去,今天的事不晓得会在外头传成什么样儿? 所以那些好男风、通房、虐杀下人……不会都是大小姜氏造就出来的风声吧?念头一转,大家看小姜氏的眼光瞬间不同。 见小姜氏傻愣住,啥事都做不得,卫珩怜悯地对她摇摇头,下令道:“来人,还不快把二少爷、姜公子、姜姑娘拉开!” 下人这时候才回过神,应了一声“是”,急急上前把三人拉开。 卫珩心底分明欢乐极了,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上前拿起被子亲自帮卫瑜掩上,转头语重心长对小姜氏说:“叔父和婶娘该在瑜堂弟身上花点心思了,姜公子、姜姑娘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这事情传出去不仅敬国公府名声不好听,姜家兄妹这般到时谁还敢上姜家谈亲事?” 顿时,卫爱额顶黑线无数道,爷不说人家还不晓得另外两人是亲兄妹,这是把姜府给架在大火上烹啊,日后二夫人哪还有娘家可倚靠。 卫爱都听得出来,在场的有谁会听不出来,更证实了心底的猜测,这平日里大小姜氏不知怎生对待大房的,才会惹得卫珩如此火大,见缝插针。 卫楮寒声道:“各位夫人一直待在老夫的院子,似乎不妥吧。” 卫楮开口,贵夫人们望着小姜氏的目光更嫌恶了,竟敢用公爹的院子做下这等肮脏事,未免太大胆、太没脑子。 众夫人屈膝为礼,致歉之后纷纷离开。 卫楮怒目对小姜氏说:“还要我发话才能处理吗?” 小姜氏回过神,连忙唤人收拾。 卫珩耸肩微笑,冲着卫爱轻摇头,卫爱趁隙一个窜身消失不见,卫珩见人不在了,才跟祖父进书房。 一进书房,气不过的卫楮抓起笔洗就往他身上丢去。 卫珩不动声色地挪开一步,没砸中,笔洗掉在地上变成碎片。 “你明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阻止?!” 何必阻止,他还想多添几把柴呢,若不是担心把祖父活活气死,他怎肯轻易歇手。 “祖父的意思是,我理当被人陷害?”他和和气气地反问,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群蠢货真本事陷害你?” “总得让她们知道痛,要不我老把精力耗在后宅,哪有时间为朝廷做事?” “你就半点不考虑敬国公府的名声?明天满京城上下都会晓得今日寿宴上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好事。”卫珩收敛笑靥,认真回答。 “好事?你不气死我很难受是不?!” “今年并非祖父整寿,而先帝又刚驾崩不久,照理说,就算有婚丧喜庆也该低调行事,为何皇上在朝堂上提这么一句,让人人都往敬国公府拜寿送礼?难道真的是敬国公府深得皇上看重?” 当然不是,当初上官谦几度暗示,卫楮都坚持不站队,早就把心胸狭隘的上官谦给惹火了,上官谦一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夺走他的兵权,还逮到机会便责怪他放任子孙为害地方,种种表现都不是深得君王看重的迹象。 “皇上这是在寻机会给敬国公府添祸呢,皇上心情好时没事,心情糟的时候,一句『先帝驾崩不过一年,却聚集群臣为乐』就能把敬国公府往死里踩。” 卫楮正起神色,问道:“你的意思是狡兔死,走狗烹?” “这话说得不对,走狗还得咬到兔子、立下功劳才能被烹,当初祖父是个凡事不沾身的,任皇上释出再多善意都不动摇,皇上是个睚訾必报的,谁给与他好处,他不见得会记得还恩,可谁亏欠了他,他可是条条清清楚分明。要不,楚家怎么会有如此下场?” “难道楚家是……不会吧?!”最后三个字,卫楮说得苍白无力。 他懂的,不只他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龙安寨根本是代罪羔羊,那龙安寨为什么要代罪?又是代谁的罪?细细想过一轮,他惊起一身冷汗。 “依祖父才智,定能理解皇上这一手到底是为了给卫家鲜花着锦,还是烈火烹油?福父,现在的卫家光是韬光养晦远远不够,还得传出些许笑话、扮扮跳梁小丑方能避祸,要依我的意思来说,二房那些蠢货,要是能够再蠢得更彻底些才好。” “那你呢?”珩儿好不容易当到四品官,总不能也为着避祸,把前途给埋了。 “我自然和过去一样,倾全力效忠『皇上』。” 卫楮脑袋转两圈,想通了,珩儿能让先帝看到他的本事,定也有办法让上官谦重用,过去他年纪小,上官谦没想过拉拢他,因他在上官谦眼里无功却也无过,和自己截然不同。 目前,上官谦气恨的是自己,不是珩儿。 倘若大小姜氏陷害珩儿,珩儿与国公府不和的消息传出,让全京城都知道他敬国公看重的二房全是一群碌碌无为的笨蛋,更因此传出敬国公府后继无人、逐渐式微的言论,那么上官谦这本帐就算不到珩儿头上了。 敬国公府里能撑起大局的唯有珩儿,他在朝堂屹立不摇,敬国公府才有未来和希望。 “我知道了,我会称病不上朝,也会约束府里低调行事,你一个人在处,行事要格外小心。” “约不约束无所谓,说不准有他们在外头泼脏水,能让皇上更放心。” 卫楮苦笑,也是,那些逆子孽孙能做岀什么好事?也许继续纵容他们在外头胡作非为,更能证明敬国公府的式微。 卫珩笑得温和、笑得亲切,笑得让卫楮舒心顺意,好像自己所行所言都是为国公府着想,殊不知他压根是心存恶意。 虽然不作死就不会死,那些堂兄弟和大小姜氏就是找死的货色,但他不打算因为他们的愚蠢而心生同情,因为母亲的性命总要有人偿还。 忍耐多年,他不乐意忍了,既然他们亲自把箭送到自己手上,不射射靶心怎么行。 卫楮叹气道:“出去吧,告诉你叔父,我生病了,不能待客。” 卫珩满意笑开,祖父此举就算不推波助澜,明日京城上下定也会传得沸沸扬扬。 卑手、浅笑,卫珩道:“孙儿这就出去传话。” 第四章 和乐融融一家亲(1)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女敕童音从屋里传来,楚槿浅浅地笑着,顺手把洗菜水泼到枫树下。 章玉芬正在厨房里炒菜,自从她来了之后,楚家……呃不,是卫家的餐桌上有了重大改进,三根瘦豆芽迅速茁壮中。 这个娘比想像中更好,不知道卫珩是从哪里找来的,真把他们当成亲生孩子看待了,尤其对小枫更是呵护备至,让楚槿感激不尽。 她不只包揽所有家事,每天清晨还领着他们在院子里练武功,“不指望你们飞天遁地,至少把身子骨给练好,日后想做什么事,才有本钱。” 他们乖乖照做,半个月下来,精神气色果真变好。 楚槿走进暖房,里头大致收拾妥当,就等着卖掉镯子的钱入袋,花苗、树苗、肥料农具早已经挑选好,只是银钱未到手,她脸皮又薄,不敢赊帐。 这些天她跟在孙婆婆身边学习,孙婆婆赞她有天分,懂得举一反三,楚槿被夸得很心虚,这哪是天分,不过是她能够和花草对话,确切地知道它们需要什么。 再活一回,又多了这个天分,她不敢大肆宣扬,只能在心里暗自琢磨,会不会是上苍给予的补偿?不管是不是,她都心存感激,懂得花语,方知万事万物皆有灵。 脚边有一丛野草,当中两朵怯生生的黄色小花绽放,楚槿蹲,轻抚花瓣。“你们好。” 小花伸伸懒腰,回答,“夏天到了,真好。” “希望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收。” “可不可以给我一点儿水?渴了。” “好,等等。”楚槿起身,拿着水瓢取来清水,细细浇灌。 小花喝足水,满意地叹口气“谢啦,这里挺好的,就是有点无聊。” “再过几天会有不少花草移进来,到时你就不寂寞了。” “真的吗?太好了。” “到时再麻烦你照顾新朋友喽。” 楚槿爱上和花草风树对话,爱上闭着眼睛感受空气流动,也爱上大自然的美妙,这样的爱让她心中的疼痛减轻,让仇恨不会时刻扎心。 “小槿,快出来。”章玉芬在暖房外头唤她。 要吃午饭了?她站起身,回答道:“马上来。” 楚槿把水瓢放回缸里,快步走出暖房,还没进屋,就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皮肤黝黑的男子站在桌边,正低头和楚枫说话。 他有一双浓眉,眼神锐利表情却憨厚,很奇怪的组合但落在他身上竟是说不岀的协调。他长得相当高,往他身边一站,每个人都变成小矮人,楚槿得仰起头才能把他的脸看得清楚。 包有意思的是,他和章玉芬并肩站一起,不需解释,两人间的默契就让人觉得他们是夫妻。 “她是小槿,『咱们』的大女儿。” 章玉芬看把人推到卫忠跟前,还强调了“咱们”,口气带着两分调皮,这无心的玩笑话让卫忠的脸瞬间爆红。 与章玉芬的大方相比,卫忠尴尬极了,他很别扭,但还是伸出大手模模她的头,说:“我的闺女,长得真好。” 那话像是卡在喉咙,花大把力气硬挤出来似的,显示岀他有多么不自在,可是不成呐,爷撂下狠话,要是孩子们不接纳他这个爹,便去领五十大板、逐出虎贲卫……想到这里,他又多模楚槿两下。 “都说女儿像娘,小槿模样自然是好的。”章玉芬自吹自擂。 卫忠苦笑摇头,师妹是怎么办到的,居然能够演得令人无从挑剔。 楚枫听话,姊姊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三个孩子中,就他可以认认真真地喊声爹娘,而楚棠、楚槿年纪大,明知这样才安全,偏偏心里那关难过,只朝卫忠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卫忠和章玉芬知道他们为难,也不勉强,相信只要真心相待,就是石头也能焐热。 酉人对视一眼,卫忠从怀里掏出银票、交给楚槿。“这是卖掉镯子的钱,三千两。你点点,如果不够,我……爹这里还有。” 爷给的银票还揣在怀里,也说得很清楚,“要不要由她作主,你们别左右她。”话是这样说,可这几天跟在爷身边,卫忠怎会不晓得爷对小丫头想要独立的心思有多不爽。真矛盾,既不乐意丫头搞独立,却又帮着出主意,把镯子卖出高价……唉。 楚槿数过银飘,诧异地抬眸。楚家虽凊廉,子女却不是没见识的,东西好坏优劣多少能够看岀价值,她知道那只翡翠镯子能卖个一千两就不算亏了,哪能有三千两的高价。 “卫大人往里头添钱?” “没有。”卫忠答得笃定。东西是他亲自卖出的,只不过堂堂虎贲卫高层跑去扮小吏,这份工作还真是项挑战。 “镯子不值这个价。”楚槿也回得肯定。 卫忠揉揉鼻子、抓抓头发,不知道从何启齿,女孩子家家的,若是晓得恭王府的态度肯定要伤心,要是哭了,他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安慰。 见他半天放不出半个屁,章玉芬用力往他后背一拍。“你倒是说话呀!” 卫忠更加为难。 楚槿见状,忙搬台阶让卫忠下,“您饿吗?要不要先吃饭说?” “对对对,我饿了,先吃饭!”卫忠接话。 章玉芬横他一眼,顺着大家的意进厨房把菜端来。 饭桌上,虽然新加入的爹有些陌生,幸好章玉芬很健谈,一下子说家里缺盆缺桶缺油酱,让卫忠下次回家拉一车回来,一下子说三个小孩在练武,让他在院子里立几个木桩子,一子说后院的篱笆不太稳,回京之前抓紧时间快点修一修……叨叨絮絮说的全是家常话,却让失去家的防子们倍感温馨。 “爹,我不小把笔洗给摔破了,可不可以一个回来?”楚枫得小心翼翼,为这个事儿,他挂心好几天。 以前堂堂楚家小少爷,别说摔坏笔洗,就是摔掉官窑对瓶也没事,现在却为一点小事深感罪恶,苦难果然是促进成长的催化剂。 “行,下次爹回来给你捎上。”卫忠话接得流畅,立马问:“小枫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楚枫乖巧摇头,他现在知道家里没银子,不可以再像过去那样挥霍。 “要不,爹带个九连环给小枫解闷?”卫忠问。 “别,那个太贵。” 楚枫的直觉回答让楚槿红了眼眶。 饼去小枫有满满两箱子的九连环,怎么精致怎么买,爹常骄傲地把小枫扛在肩上,逢人便炫耀,“谁家儿子四就能解九连环?那得要多聪明呐,这么能耐的孩子,偏教我生到了。” 他们的娘亲在一旁笑着说:“没见过当爹的这样显摆。” 卫忠拍拍他的背,凑近他耳边说:“不怕,爹可会赚钱了,不只九连环,小枫想要什么,爹都你买。” 楚枫天性敏感早慧,他偷眼看楚棠,深怕哥哥不开心,气他认旁人做爹,楚棠却只对小枫点点头,眼角带着柔和。 扮哥没有生气……楚枫松口气,转头对卫忠说:“谢谢爹。” 楚棠的态度和楚枫的话一样,都让楚槿难受,明明是个再骄傲不过的孩子,竟会允许小枫向旁人伸手…… 从小,小棠就不屈居第二,和堂兄们一起念书,硬要表现出最好的样子,娘常说他太勉强自己。 他却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不努力的人,凭什么跑在别人前面?”振振有词的话,让娘无力反驳。 爹想矫正他的想法,回道:“人生处处好风景,跑这么快,得错过多少美景?” “错过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专心一志地跑到最美的那块地。” 那时候楚棠才六,竟辩得正五品的六科给事中无语,祖父听闻此事,大赞一声“孺子可教”,从那之后便让楚棠每天下午到慈羲堂,手把手亲自教导。 这事儿不知羡煞多少堂兄弟,从此小枫以哥哥为典范,把“跟着祖父念书”当做目标,一心向学。 这样的孩子若非碰到家变,肯定会前途光明,人生似锦。 “小棠,你有没有需要的?说说,下次爹一并带回来。” 瞄一眼卫忠,楚槿本以为弟弟会拒绝,没想到他说—— “我的笔不好用,可不可——” 话没说完,卫忠已经接话。“可以,下次爹给你带个百十枝回来。” 楚棠无语,卫忠巴结得太明显。 章玉芬失笑,“孩子的爹,你买百十枝做啥?小棠又不是千手观音,乱七八糟的笔买一堆,不如挑两枝好的。给你这大老粗提个醒,东大门那条街上有家兴文斋,笔墨砚台直接到那里买,也不必买最贵的,让人当傻子削,就买学子乡试专用的就行了。” 楚槿转头看向章玉芬,想着她居然知道楚家虽不像权贵世家那般纵容子弟,吃穿用度专挑贵的来,却也没让他们亏着,平常使的笔墨纸砚,等级也就是乡试专用,不楚微微感动,为了当他们的娘,她费了不少心思。 “好,我知道了。小槿呢?想要什么?”卫忠这一巴结竟然巴结上瘾,突然觉得被需要的感觉挺好的。 楚槿道:“娘煮饭、操持家务,手都粗了,您下次回来,带一瓶玉珍坊的女敕肤膏给娘吧。” 章玉芬转头看楚槿,这孩子平日寡言少珸的,没想到竟这般贴心,她一个激动,忍不住把楚槿抱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楚槿难以招架,才想把人给推开,就听见章玉芬说—— “我就说闺女好啊,闺女是娘贴心的小棉袄。” 就这两句话,楚槿歇了推开章玉芬的心思,因为她娘也曾经这样说过。 鼻头酸酸的,笑容却没消失,这一刻,她对卫珩满怀感激,遭逢巨变的他们最需要的不是钱、不是外在支援,而是亲情和完整的家庭,是卫珩帮他们补足了这一块。 一顿饭下来,卫忠、章玉芬和孩子间的陌生感消除,连日来的紧绷凝重在说笑间解除,他们又成为孩子,重拾起欢乐。 吃完饭,楚棠和楚枫被赶去午睡,这是章玉芬规定的,吃过饭要消食,消食后睡半个时辰,下午念书才有精神。 楚槿没睡,关起门,细细听着翡翠镯子的高价如何得来。 卫忠斟酌再三,加上跟章玉芬商量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玉芬说得对,不死心地抱着一丝念想对孩子不会更好,与其如此,不如断了念头,反正有爷在,总能替她觅得好去处。 听完来龙去脉,楚槿低头不发一语,她想起娘曾说过,成绪东性子软弱,日后要是护不了妻子,怕她会吃苦,可祖父定下的女圭女圭亲谁都无法置喙,幸而恭王和王妃都很喜欢自己。 为此,娘没少带她到恭王府和王爷、王妃一叙,盼着她得人缘,往后嫁过去有所倚仗,那是做娘的爱护女儿的心思。 她晓得成绪东有个不着调的后娘,也晓得秦氏不喜欢自己,若非长辈作主,定会想方设法毁掉这亲事,他自己也明白这点,常拉着她说:“别担心,祖父、祖母在呢,你别理会母亲。” 可娘听见这话却大翻白眼,“媳妇不自己护着,居然指望老人家,真是够了。何况哪个当媳妇的能不理会婆婆?别小看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女人的一辈子就埋在那里了,既然成绪东没本事,整治婆婆这事你得自己来。” 于是娘派人调查秦氏的脾气喜好,了解她讨厌啥、害怕啥,啥事可以笼络或压制她。娘还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得了解敌人如何出招,才能顺利化解,我不是要教你拿捏婆婆,而是要教你如何把她那奇怪脾气给捋顺,往后才能抬头挺胸过日子。” 娘教导她,没有人可以天生幸运,福气得靠自己经营,所以她不只学琴棋书画、中馈避家,还跟着娘学习琢磨人的心思、铺排人际关系,花了大把心思努力准备,谁晓得一夕之间……难怪都说计划永远赶不变化。 第四章 和乐融融一家亲(2) 见楚槿不语,章玉芬环住她的肩膀,一脸忿忿不平,“恭王府做事也太不地道,楚家的事才经过多久,就在寻找下一家,是有多等不及?” 楚槿突然开口,“也好。” “也好什么?” “我不负他、他不负我,既允诺不了未来,不如早点割舍。” 她的懂事让章玉芬心疼。“难受就哭哭,别憋着。” “不难受。”她摇摇头,把笑容挂上,只是这一摇,把成串泪珠给摇下来。那么多年的情谊与认定,她终归无法马上放下。 卫忠眼看闺女受委屈,顿时怒了。“不怕,爹去揍他一顿!” 楚槿失笑,眼睛一眨,又眨岀一串泪珠。“爹不厚道,已经诓人这么多银子还揍。” 卫忠脑袋轰地一声,她喊自己爹了? 今天之前,每回想到这个新任务,卫忠额头都会跑出三条线,现在……当爹的感觉挺好的。 楚槿会哭不单单因为成绪东,还因为彻底明白过去的已经过去,最后的一缕牵绊已经断了个干净。倔强地抹去泪水,她发誓一定会重新经营起另一份福气。 抽岀二百两,她把剩下的钱交给章玉芬,“娘,这钱您收着,往后家里的吃穿用度归您管,这二百两我打算用来买花苗、工具,往后咱们和村人一样,靠种花卖花过日子。” “不必这样的,爷给我不少钱……” 卫忠急忙往怀里掏银票,爷虽然说不勉强,但既是他闺女,他自然要把好处全往她跟前推。 “爹,那是您的爷,不是我的爷,我不想靠别人养,这个家我能够立起来的。”楚槿口气斩钉截铁。 卫忠无法,只能点点头,“知道了,爷的钱可以不要,但爹的钱得拿,当爹的赚钱养家,天经地义。”这会儿他竟也认真起来。 楚槿看看章玉芬,再看看卫忠,明白自己是遇上好人了,既然他们真心拿她当亲人,她便会同等待之。 棒天,看着卫忠将带去的银票放回桌前,卫珩便明白自己没猜错,楚槿傲气得很,她不想依靠别人! 这让他欣赏、佩服却也不爽,他佩一个十二岁的姑娘敢大言不惭的说要把家立起来;他欣赏她的聪慧精明,却不爽的觉得他就那么不值得倚靠吗?多少人仰仗他、依赖他,偏偏她不屑。 “爷,那个没担当的成绪东就这样放过他?”就算他已经大占便宜,讹走秦氏三千两,卫忠还是想替闺女出口气。 “当事人不是说你诓了人家不少银子,过分可就不厚道喽。”卫珩没听出自己的话有多酸。 卫珩冷笑,不就是个没肩膀的软骨头,侦得她大把大把掉眼泪?年幼无知,挑男人没眼光,活该她伤心难过。 “我家小槿不能平白被欺负。”现在他口口声声“我家小槿”,真把人家当亲生女儿了。 “难不成你想把闺女嫁进恭王府?” “那可不行,小槿是楚家姑娘时,秦氏对她的意见就多,现在没有相府这个靠山,真嫁过去哪还有好日子过?” “那不就结了。” 怎么会结了?总得帮小槿出出气吧! 见他这样抓耳挠腮,卫珩好笑地说:“蠢!” “嗄?”卫忠不解,替闺女出气怎么就蠢了。 “成绪东要真娶了秦家姑娘进门,才是灾难的开始。”秦丽贞可不是善茬。 “你想把事情炒热闹些?” 听见把“热闹”两个字加重口音,有谱! 卫忠扬起浓眉,兴奋地问:“可以吗?” 卫珩淡淡一笑,有什么不可以? 清晨,朝阳初升,炊烟袅袅升起。 楚槿、楚棠、楚枫练过武功,轮流进浴间洗漱,洗岀一身凊爽后,楚棠、楚枫进房里读书,章玉芬到厨房做早餐,楚槿则到后院把推车拉岀来,要去孙婆婆家里拉几盆菊花回来。 孙婆婆的菊花是村里种得最好的,从她暖房卖出的菊花都是花朵最大、色彩最艳、花期最长的,每年秋天,花圃老板进百花村第一站就是孙婆婆家。 这手功夫让孙婆婆顺利养大儿孙、带来财富,也让孙家暖房成为百花村里最有名的地方。 楚槿的暖房陆陆续续添上不少新盆栽,起初她只到村里人家的暖房里挑些被养坏或不想养的花草,以低廉价格带回来栽种,毕竟她的种花经验值是零,只是有幸在遥远的二十一世纪听过大半年课程,但没亲自操作过,终归是理论,因此刚开始她对自己没有太大信心。 但几个月下来,她越养越顺手,花花草草在她的巧手下长得健康茁壮、郁郁葱葱,因此虽然是新手,但贺氏花圃的老板听了孙婆婆的建议后,也来到卫家暖房。 贺老板首度光临时,楚槿不敢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他一口气挑走近五成的盆栽,这让她对自己越具信心,之后楚槿才敢放手买进大量苗栽,并且开始试着盲种。 百花村里人人养花、种花,以花的交易为生,但养的花草就是常见的那几类,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因出贺老板挑选盆的条件也就是谁家的花养得硕大、养得健康,卖到富户可以种得活、养得久,不会得罪顾客。 在这种门槛不高的要求下,人人都可以做,竞争大了赚的钱自然不会太多,虽然还是比种粮收入来得好,却也不过是小康。 楚槿无法满足于小康,因为两个弟弟要念书,这本就是把银子往外倒的事儿,而且即便考上,九成五的进士都得从七、八品的地方小辟混起,俸禄并不高还得参与官场应酬,往往入不敷出,为维持收支平衡,便有人开始收钱纳贿,图谋了小钱,却失去大前途。 这种事楚家子弟不能做,因此小康之家不是她的目标,她必须赚很多银子,为弟弟们的未来铺路。 “娘,我出门喽。”楚槿探头朝厨房望去。 章玉芬放下锅铲,转身从墙上拿下斗笠替她戴上,一面戴一面叨念着,“姑娘家皮肤要水女敕水女敕的才好看,别给晒成黑炭了。” 楚槿笑着任由她摆弄,她已经习惯章玉芬的唠叨,短短几个月下来,连卫忠都会开玩笑说:“想当初你们娘亲也是英姿飒爽的江湖侠女,这才多久呐,就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给搞成黄脸婆了。” 不过卫忠嘴巴上这样说,眼底却无半分嫌弃,就连年纪最小的楚枫也看得出来,卫忠很腼腆、很害羞,却也很喜欢章玉芬,可惜章玉芬只把卫忠当成师兄,没有多余心思。 “我会注意的。”楚槿回道。 “别太晚回来,越近中午太阳越毒辣,尽量找有树荫的地方走。” “是,娘。我很快就回来。” “你那个爹啊,嘱咐好几次了,每次都忘记给你带几瓶雪肤霜回来,下次要是再忘了带,就让他在门口跪算盘!” 楚槿摇头失笑。 “怎么,嫌弃娘唠叨?” “不嫌弃,有娘可以唠叨是件很幸福的事。”她垂下眼,眉心凝上苦涩,她想亲娘了。 见她这样,章玉芬捧起楚槿的脸,送岀一个大大的笑容。“喜欢娘唠叨吗?有什么问题,这可是娘最大的本事,往后你可别被娘叨念得想逃。” “不会的”她摇头,拉开嘴鱼:笑容抹去郁色。 “那就好,早去早回,今儿个娘做你最喜欢的地瓜饭。” “我会尽快回来!” “银子有没有带好?”章玉芬不放心地问。 “有,带好了。” “路上小心,如果碰到李家那只大黑狗……”章玉芬还真的发挥自己的大本领,一路把楚槿给念岀家门。 楚槿推着车子,乖乖从树荫底下走,推车对她而言早已驾轻就熟。 想起第一天推车时,差点儿没把两条细瘦的手臂给交代了去,也不晓得是练武略有所成,还是粗活儿做惯了,再也没有事情能够难倒自己。 缓步朝孙婆婆家走去,心里暗自盘算着,她打算试试“杂交法”,看看能不能种出新品种菊花。 物以稀为贵,不管什么时代这话都用得上,或能培植出旁人没有的花,光是一盆菊花就可叫价到比平时高三、五十倍。 其实比起杂交法,她更想进那座“诅咒之山”。 诅咒之山是晓蓝告诉她的,她说村处那座山里有品种稀少的兰花,可惜那座山被人下过诅咒,进山的人有九成都出不来,就算能够侥幸出来也会遭遇不幸,因此众人明知山有宝却不敢向宝山行。 当时说到这里,晓蓝鼻子一酸,说:“那年爹死、娘跑,女乃女乃要养活我和哥哥,不理会诅咒,硬是进山寻宝,结果人是出来了,却满身伤痕,还瘸了一条腿。” 这之后到现在每每提起那座山,孙婆婆还是会两眼放光,却再也不肯进山。 虽然受重伤,孙婆婆却是难得进山以后还存活的,因此大家都问她山里有什么,她绝口不提,只私底下告诉晓蓝那座山里有巨大的野兽、长着獠牙的山猪,还有……鬼! 晓蓝还因此吓得抓住她的手,认真说道:“再穷,都不可以打那座山的主意。” 楚槿没应声,她对那座山充满幻想,想尝试寻找稀有的兰花,不过想起唠叨的章玉芬,她不禁头皮发麻,甩甩头,加快脚步往孙婆婆家的方向走。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翠衫女孩。 她叫许香菱,十五岁了,长得粉女敕娇妍,尤其一双单凤眼,年纪轻轻就有勾人魅力,听说家里早就在帮她相看亲事,可她眼界高,看来看去都不满意。 晓蓝说,许香菱打出生就比旁的婴儿漂亮,家里把她给宠上天,虽然爹娘哥哥弟弟们也养花种草,却是半点泥土都不教她碰着。 他家爹娘打着一手好算盘,企图把女儿养成千金小姐,以便将来嫁进高门大户当少女乃女乃,若是能够嫁给当官的那就更好了,往后许家人吃香喝辣再也不愁。 不过这年代嫁娶首重门当户对,倘若许家银钱多到能用簸箕装,或许七、八品的穷小辟会愿意为了银子将就,可许家那景况……贵公子与贫家女的故事只会出现在话本上。 楚槿开始买卖花草后,再不像过去那般足不出户,进进出出的机会多,与村里上混得熟了,便发现自己经常碰到许香菱。 对于许香菱,楚槿本没有太多的好恶,只觉得她比村里的姑娘美貌,但有一点她无法轻易忽略——许香菱对她有强烈的不满。 像自从两人对上眼,许香菱便仇视起她来,楚槿想破头也想不出哪里得罪对方,只是每回见面,都得听她讲上几句尖酸的刻薄话,次数多了,她只能想着人与人之间或许真有缘分这回事,她与许香菱注定无缘。 眼看着许香菱朝自己越走越近,楚槿下意识想要掉头离开,但孙婆婆家就在前方不远处,这里是必经之路。 许香菱发现楚槿那刻起,她背脊立刻挺直、下巴抬高,全身充满战斗力,她加快脚步站到楚槿跟前,冷笑两下,道:“卫楚槿,你又出门招蜂引蝶了,怎么就学不会安分?” 推着推车出门招蜂引蝶?楚槿真想对她说,肠子不好就该蹲茅房,眼睛不好就该吃药贴膏,脑子不好就甭岀门,免得拉低人类的智商……算了,人何必浪费时间跟猪对骂,这会让猪太骄傲。 不想跟猪对话,楚槿别开脸,带着从容笑意准备离开。 许香菱哪肯轻易放过她,用力拽住楚槿衣袖,制止她的脚步。 楚槿转头,发现许香菱的状态就像蚂蚁看见糖、苍蝇遇见大便……呸呸呸,她干么把自己形容成大便? “你瞎了吗,我这么大个人也看不见?”许香菱指着楚槿身子怒骂。 楚槿松开推车,站直身子,回道:“看见了。” “既然看见怎么不喊人?好歹我年纪比你大,难不成你娘没教你礼貌?” “教了,可娘也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凤凰不能和乌鸦一起飞,自贬身价是非常不智的事。” 对许香菱来说,楚槿讲的话太深难懂,不过自贬身价这句话听得懂,楚槿在说她是乌鸦,是没人喜欢的破烂货! 这般无限延伸让许香菱愤怒不已,再加上她想起孙晓进的态度,火气猛地窜上脑袋,她弯下腰抓起一颗大石头,就往楚槿头上用力扔去! 第五章 许家姑娘得教训(1) 楚槿眼看大石就要吻上额头,身子直觉往右闪去,许是跟着章玉芬练武一段时日,身体反应灵敏几分让她险险躲了过去,只不过躲得了石,却躲不掉许香菱接下来的巴掌。 啪!清脆的声响震动耳膜。 想要和平退场的楚槿火大了,手臂揪住许香菱的头发,狠狠将她的头往后拉,她也可以耍流氓的,只是不为、非不能。 “既然许姑娘喜欢用拳头论事,我奉陪!” “你这个贱女人,放开我!”许香菱被她拉得头皮发疼,嘴巴依然不肯认输。 “想骂人,肚子里总得揣着几分道理,否则逢人就骂,莫非许姑娘神智不清?”今天她非要搞清楚,自己和许香菱是哪一世结下的夙怨。 “你给我离晓进哥哥远一点!”许时菱怒声大吼。 楚槿微怔,松手,怎么都没想到症结点竟是这个。 虽然只是区区九品,但孙晓进身为百花村里唯一做官的人,再加上他身子强壮、身量高、长相端正、年纪轻,又是个知根知底的,莫怪许香菱对他上了心。 她原本还以为是许家向孙婆婆求艺被拒,孙婆婆却愿意手把手教自己种花,才会把许香菱惹毛,没想到竟是男祸,真是本无风流事,怎奈惹来一身风流债。 可她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头,矛头怎会指向自己? 况且许香菱和孙晓进……不说孙晓进的态度,连她这个外人都知道晓蓝和孙婆婆对许家有多不待见,这桩亲事肯定难成。 她慢条斯理地问:“为什么?” “晓进哥哥讨厌你!”她更讨厌。许香怒指楚槿。 卫楚槿没来之前,她是村里最美丽的小泵娘,可她一搬来,自己就被比下去了,大伙儿赞她漂亮、赞她聪明有礼,还赞她勤劳会持家,一个个快把她绐捧到天上去。 连大哥都跟爹娘说:“卫家小娘子也种花种草,皮肤还是水女敕水女敕,人也美得招人喜欢,可见得女儿不一定要娇养。” 大哥说了几次,爹娘竟松动心思,真想让她到花圃里去做事,这一切都是卫楚槿害的,如果她不在就好了。 楚槿火气还没消,脸上还隐隐作痛呢,见许香菱这般,她忍不住挑起恶意。“不会吧,一定是你搞错了,晓进哥哥明明就挺喜欢我的。” 她学看许香菱喊晓进哥哥,因为年纪小,稚女敕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甜美,听得许香菱头顶生烟、眼底窜火,两颊冒出绯红。 许香菱越是气得跳脚,楚槿越是开心,谁说修理人非得用拳头? “不管!我警告你,以后不准进孙家,你敢进去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不行呐,晓进哥哥让我有空多去陪孙婆婆说话,我已经答应晓进哥了。” 楚槿一口一个晓进哥,听在许香菱耳里简直就是往火里浇油。 “闭嘴!晓进哥哥的名字是你这种头顶流脓、脚底生疮的破烂贱货可以喊的吗?没脸没皮的骚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模样,就敢往晓进哥哥身上贴,年纪轻轻就一副婊子样,做给谁看呐,真以为天下男人都没长眼睛,会被你这副娇滴滴的假模样给欺了去?”许香菱发挥泼妇骂街的精神,指着楚槿破口大骂。 楚槿不怕吵架,但这么糙的话她接不了口,若非在世间徘徊千百年,见识过无数场面,光是这几句话,脸皮薄的女子怕是要一头撞死,以维护名声。 歇两口气,许香菱再度开口,倒豆子似的,骂人的话一句接过一句。“下三滥的婊子,成天忙着倒贴男人,干脆去当妓女,好歹还能赚点皮肉钱,就这么让人白玩,你不觉得亏我都觉得亏了。” 楚槿冷笑道:“口口声声婊子、妓女,那是啥东西啊,爹娘没教过,许姑娘可不可以为我解惑?是某种女子吗?像许姑娘这样的吗?” “卫楚槿!”许香菱气到差点尖叫。 她无视威胁,继续说:“我不懂许姑娘嘴里说的,但有件事我却是明白的,晓进哥哥说,有种女人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做事儿只会道人长短,年轻时叫做花痴,年纪大了叫三姑六婆,最是教人痛恨。” “卫楚槿,你敢这么说我?!” “我说你了?哦……”楚槿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许姑娘就是晓进哥哥嘴里的花痴啊,难怪晓进哥哥避之唯恐不及,远远看见你就绕道跑掉。行了行了,今天算我的错,是我忘性大,忘记晓进哥哥叮咛看见花痴就掉头,是我躲得太慢,对不住啊,我马上走。” 说着,她推上推车就要离开,可许香菱哪能让她走掉,脚用力往推车一踹,楚槿重心不稳,连同推车差点儿摔倒。 还没站稳呢,就听见许香菱说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到孙家做啥,学种花?屁!是学伺候男人吧,被晓进哥哥玩个几回,就拿自己当孙家人啦?我警告你,趁村里上下还不晓得你的丑事,乖乖回去,关上门把一身狐狸骚味给洗洗,往后少往孙家凑,否则被人晓得你干的龌龊事儿,到时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准能把你淹死。” 许香菱这是咬定她和孙晓进有不可告人之事了?楚槿摇头,自己太小看乡下村姑的泼辣劲儿了,怎就没人教教她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讲? “我还真想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龌龊事,不如请许姑娘说清楚,若与事实不符……许姑娘肯定不晓得,坏人名节是要坐牢的。” “重点是不你做不做,而是我说不说,信不信我开口,就能把假话讲成喜事。”许香菱绕着楚槿上下打量,似笑非笑地道:“刚搬来时瘦得像根豆芽,如今却这般滋润,是哪家男人急巴巴地往你们家里送东西?又不是逢年过节的干么送礼,莫不是让谁尝了甜头?可这甜头是你给的,还是你那个风韵犹存的娘给的?也是啊,亲爹长年不在家,门板锁不紧呐……” 哼,敢拿坐牢吓唬她,谁怕谁啊!她旁的本事没有,抹黑人可是打出生就开始学的,有几个人的嘴皮子有她这般伶俐? 在楚槿跟前站定,许香菱勾起她的下巴。“你我听所清楚,满村子上下,多少年轻小伙子巴巴地跟在我身后,求着我多看他们两眼,你要是敢惹恼我,谣言算什么,信不信我有本事让谣言变成事实?” 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就真拿自己当娘娘看了?楚槿内心气愤难平,笑容却更深。 她缓声道:“难道编派我,让整个村子的人都拿我当荡妇看,晓进哥哥就会成为你的囊中物?许香菱,早点上床少作梦吧。” 见她都已经说到这等程度,楚槿还不低头,许香菱恼羞成怒,大喊,“卫楚槿,你好大的胆子!” 她扬手,二度往楚槿脸上搧去,楚槿吓得闭上眼—— 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楚槿张开眼,才发觉身后有个高大身影罩着,把许香菱的手腕抓高,害她得踮起脚尖才能站稳。 尚未转身,她就听见孙晓进寒声道:“小槿的胆子大不大我不知道,但许姑娘的胆子确实不小,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恐吓、毁人名誉,这件事恐怕得到里正那里分说分说。” 孙晓进回来了?楚槿得意地朝许香菱扬扬眉毛,带着两分骄傲,一个旋身,轻唤道:“晓进哥……”第二个哥字在撞见卫珩似笑非笑的脸庞后瞬间卡在喉咙。 他怎么来了?楚槿一愣。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也不怕被拳头波及。”卫珩道。 “哦。”楚槿连忙矮子,从许香菱和孙晓进中间钻出来。 孙晓进甩掉许香菱的手,转而揉揉楚槿的头发,轻声问:“小槿:没事吧?” 他对楚槿的印象很好,晓蓝说她知书达礼、温柔大方,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女乃女乃说她好学上进勤奋努力,这样一个好姑娘谁不喜欢? 女乃女乃曾悄声问他,等明年楚槿十三岁,是否上卫家问问,看他们肯不肯结亲? 哪能啊,没成过亲的老大亲自扮演她的父亲,楚槿的身分家世必定不同一般,他岂能高攀得上? 至于他对楚槿故作亲昵,不过是想给许香菱泼泼冷水,让她看凊楚,想作梦就回家往上躺着,别在马路上发花痴。 只不过他手才搁在楚槿头顶上,鸡皮疙瘩却争先恐后冒出来,明明天光明媚,太阳正中照耀,周身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不光是他,楚槿也冷,两人像被点穴似的定住身子,一口气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不知道如何接起下一个动作。 终于,孙晓进找到冷源了,卫珩扫他一眼,咻地,他的掌心飞快离开不该待的地方。 楚槿试着把胸腔的闷气给吐干净,客客气气喊一声“卫大人”权当打招呼,可是—— 卫珩笑笑地说:“怎么不喊珩哥哥?” 睡间,楚槿刚吐净的那口气又堵上了,她抬眸对望,就见他笑容中带着杀气,仿佛她不喊一句“珩哥哥”,下一刻就会有两枝箭射到她的脑袋正中央。 眼神交会后,落败的她斟酌斟酌,半晌才吐出一句。“珩哥哥怎么来了?” 很好。卫珩眼底的锐利收尽,真正的和蔼可亲现形,“不欢迎?” “没,怎么会?”房子是他的、娘是他的、爹是他的,就连发家的三千两银票也是他帮着拐来的,比起她,他更像主人。 “你爹没教你几招功夫防身?” 他模模楚槿被打得通红的脸颊,细皮女敕肉的,这么一块艳红真碍眼。 “教了。” “既然教了,怎么还挨打?肯定是教得不好。” 这时候远在京城的卫忠莫名头皮发麻,耳朵痒得厉害,连扯好几下才止住痒。 卫珩凑近她,问:“想不想爷替你出气?” 岀气?她看看卫珩再看看许香菱,还想不岀该如何回答呢,许香菱抢快一步做岀反应。她顺顺头发、拉拉裙子勾岀一张诱人笑脸,摇曳生姿地走到卫珩跟前,媚眼微挑,道:“晓进哥哥,这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吗?” 哇咧,刚才那场景,正常人不是该觉得尴尬、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吗?怎么许香菱竟是一副精神抖擞、蓄势待发的模样?楚槿心里冒出一连串感呶,果然奇葩,果然极品,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与此同时,孙晓进心头直发颤,跟高高在上的虎贲卫头头当朋友?他有那个胆、那个命吗? 没等到孙晓进的答案,许香菱声音越发娇嗲,她屈膝为礼说道:“我叫许香菱,珩哥哥可以我菱儿。” 这头的胆子不是普通肥啊……孙晓进闭起眼,静静地为她默哀。 卫珩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越发冷冽,不必吩咐,孙晓进开始在脑海里设想对付许香菱的招,楚槿也赶紧挪动脚步退到卫珩身后,低头不忍看。 其实怪不得许香菱,天底下玉树临风的男人很多,潇洒风流的男人也不少,但长得像卫珩这般能迷人心窍,害人得到暂时性失心疯的着实不多。 许香菱半点也没感受到不对,她轻扯卫珩衣袖,娇羞说道:“珩哥哥,我爹和哥哥是种花高手,你要不要到我家花圃看花?我家种的菊花可好啦,若是珩哥哥喜欢……” 话没说完,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强风往她身上一刮,吹得许香菱连退数步,一栽倒在地。 卫珩看楚槿一眼,问:“回家?” “不,得去孙婆婆那里拉花。”趁这时节得抓紧了时间把菊花种下,养得肥壮才能开出健康花朵,她打算利用这一季鲜花尝试养出新品种。 “知道了。” 卫珩转身先行,楚槿乖乖跟上,孙进晓很有自觉地推着推车走在两人后面,至于奇葩许香菱,她居然、居然还一骨碌爬起身跟上。 谁来说说,这脸皮得要有多厚,才能让人一巴、两巴掌,怎么拧都不拧透? 第五章 许家姑娘得教训(2) 众人很快来到孙家,孙晓蓝一见到楚槿,连忙把人给拉进来。 “快快快,今儿个来了个蛮横夫人,硬要把你订下的几盆菊花带走,动作快些,我你搬花。” 照理说,孙婆婆交口称赞楚槿,孙晓蓝应该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她是个粗枝大叶、万事不沾心的女孩子,反而觉得有人跑在前头让自己追是件挺过瘾的事,因此时不时跑到卫家,和楚槿往暖一钻,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许是有楚槿陪着,孙晓蓝对花花草草更有耐心了,让孙婆婆宽心不少。 “晓蓝。”孙晓进唤她。 她停下脚步,这才发现哥哥也在场。“哥,你回来啦。” 孙晓进大翻白眼,这妮子只看得见他,没发现旁人吗? 他先把卫珩请进屋里,问:“女乃女乃呢?” “一个叽叽歪歪的臭女人想抢小槿的花,女乃女乃在同她磨着呢。”孙晓蓝口气很冲,半点也不怕得罪人。 “是谁?” “说是敬囯公府的夫人,脸尖尖瘦瘦的,一双眼睛利得跟刀子似的,说什么都要搬走那几盆菊花,咱们不卖还不行。”孙晓蓝气呼呼地说。 敬囯公府?楚槿和孙晓进同时转头看向卫珩。 卫珩下摆一撩,起身离开大厅,“瞧瞧去。” 孙晓蓝上下打量卫珩,这个人……看起来比那个尖酸刻薄的贵夫人更贵,何况听见敬国公府的名号还敢出头,肯定不简单。 想到这,最喜欢踩坏人几脚的她漾出一张灿烂笑睑,领着大家往暖房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许香菱,冷哼一声,“又来?你会不会走错门啦?这里可不是你家。” 许香菱半点也不尴尬,勾起孙晓蓝的手,亲亲密密地说道:“干么火气这么大,那天的事大家都在气头上,何必计较。” “许伯伯造谣,说我们家私底下把花卖给李氏花圃,还让我们不计较?”李氏、贺氏是京城最大的花圃,占花市总营业量的三分之二,两家竞争得相当厉害,几年下来,花市里便有个规矩,但凡签下契约的农户,就不会再把花卖给对手。 孙婆婆一向与贺家花圃做交易,十几年来合作愉快,没想到许香菱的父亲造谣,谣言传到贺老板耳里,他大为光火,将近两个月都没上门,还是楚槿发现贺老板到别人家里收花,多问了两句,这才把误会解释开来。 要不是家里有余裕、孙晓进的月银颇丰,被许家这一诋毁,孙家岂不是要断粮? 这件事许香菱晓得,她爹后来被贺老板指着鼻子大骂一通,现在只能和李氏花圃打交道,李氏花圃收购的价钱虽然也算公道,不过老板娘嘴巴忒坏,老爱损人,尤其在知道这事后更是没少讽刺,为此,她爹没少让人在背后嘲笑。 “天大的冤枉呐,我爹哪有造谣,定是哪个骚蹄子在兴风作浪,妹妹可别相信。”说这话时,她有意无意地瞟楚槿一眼。 当天下人都是蠢的只有她聪明吗?懒得和她废话,孙晓蓝将她往外撵。“快走快走,我们家现在忙着呢。” “没事儿,都是一家人,我帮你们招待贵客。” 许香菱说完,尖尖的指甲往孙晓蓝手臂上揠去,划出一道红痕,孙晓蓝痛得松手,她趁机往卫珩身边凑去。 孙晓蓝大怒,叉腰痛骂,“谁跟你是一家人?!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实话告诉你,我女乃女乃、哥哥中意小槿,明年就打算给他们订亲,你甭痴心妄想,快寻个男人嫁出去,咱们孙家不受你祸害。” 卫珩目光扫过,烧得孙晓进头皮发烫,就在许香菱悄逍伸手准备拽卫珩衣袖时,卫珩眼明手快抓起许香菱的后领,使起巧劲儿把她往门外一丢。 许香菱摔个狗吃屎,才想张开嘴巴喊痛,一团泥巴准确无误地塞进她嘴里,反应过来,她才要吐泥,孙家大门当看她的面用力关上。 没人丢泥巴啊,许香菱怎会……楚槿四下张望,半晌才在卫珩的靴尖发现一些泥渍,这人真阴损。 孙晓进笑得满脸巴结,关门的速度超快算不算将功折罪?如果还不算,可以再往妹妹嘴里塞一团泥,证明她说的话全是大全是。 卫珩不疾不徐地开口了,“明年要订亲?别忘记请我喝喜酒。” 他的语气没有怒意,表情没有怒气,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温和,只是眼神锐利得不行,孙晓进感觉自己身上被戳出了千百个窟窿。 他不是个鲁钝的,两度阴阴阵阵,这会儿再傻也明白了,爷对楚槿……可楚槿才十二岁,莫非爷有那个、那个癖好? “哪有这回事?我妹妹脑子不清楚,随口胡说的。” “不是中意小槿吗?” “小槿是妹妹,爷千万别乱点鸳鸯谱。”他说得都快哭了。 “是吗?可方才你头发倒是揉得很顺。”卫珩微微勾唇,把孙晓进的心给勾上半空。 揉头发?天,他怎么忘记这事了?孙晓进急吼吼地解释,“实在是许香菱太过缠人,属下才会拿小槿当挡箭牌。”说到后头,声音微微发颤,因为主子那脸太寒碜人。 “女子的闺誉可以拿来当挡箭埤?”卫珩眯起眼。 孙晓进瞬间被冻成冰块。 楚槿虽没有孙晓进的恍然大悟,却也感受到冰刀威力,她于心不忍,帮着孙晓进说几句。“受人恩惠自当涌泉相报,能帮孙大哥一点小忙,没事的。” 卫珩弯弯眉毛,笑得让人心头发毛,“涌泉相报?” “是,涌泉相报。” 救下楚棠、楚枫的是他,把她从停尸棚救岀来的是他,给她安稳生活的是他,日后要为楚家讨回公道的还是他,孙晓讲不过是奉令行事,让家中老小照看她几分,她就要涌泉相报了,那日后要不要拿出一片海来抵他的恩? 这时候,粗线条的孙晓蓝不耐烦了,扬声道:“你们在耽搁什么?再慢坐,女乃女乃扛不住,那坐花就要被敬国公府给搬走啦!” 孙晓蓝的话让卫珩暂且放下此事,跟着她,一行人往暖房走去。 走进暖房,楚槿心脏狠狠被扭成团,疼个不停。 旁人看见的是满屋残花碎瓷,看见孙婆婆被压住两手跪倒在地,而除此之外,楚槿还看见花草痛苦地哀号申吟,无助的模样看得她拧眉。 小姜氏俯看孙婆婆,扬起尖锐嗓音说:“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几盆菊花放在什么地方?” 再过几天是诚王妃生日,诚王也是位异姓王爷,而诚王妃旁的不爱,就喜欢菊花,小姜氏的二儿子卫钰花了大把力气,探出百花村孙家的菊花一盆难求,小姜氏这才亲自出马,打算把菊花全买下。 这举动她算计的不仅是诚王妃,还想着诚王的嫡孙女连芯玫,连姑娘虽然容貌一般,才艺一般,性子又有几分骄纵,可敌不过人家岀身高贵啊,何况诚王就这么个嫡孙女,倘若钰儿能娶她为妻,往后有诚王帮衬,还怕没有出路? 人人都晓得,朝堂有亲好做官,儿子们只是不爱念书,可一个个聪明睿智、性子滑溜、懂得钻营,是当官的好苗子,若能得到岳家帮衬,前途必定比大房那个更好。 退一万步来说,有诚王这门亲戚,老太爷请封世子时总得多方考虑,不能一味偏心。 小姜氏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刻把那几盆花弄到手。 孙婆婆无奈道:“夫人,那些菊花早就卖掉了,这会儿我手中真的没有。” 做人要进诚信,她既已经把花卖给小槿,自然不会改变心意,幸好晓蓝一早就把花移往别处,否则……看着满地落共,那些全是自己的心血啊。 这话小姜氏哪肯信?昨儿个李氏花圃的老板娘才说起这几盆菊花,今儿个花就没了,唬人呐。 她冷哼一声,“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客气……” 小姜氏以眼神示意,几名家丁立马抓起铲子、圆锹、棒子,眼看就要把暖房给砸得稀巴烂,恰恰碰到孙晓蓝进来。 她冲到众人面前,扬拳抬脚,连声咆哮,“住手!咱们孙家种花、卖花那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蛮横的,买卖不成竟想毁人营生,难道敬国公府眼里没有王法吗?” 孙晓蓝恨不得把人一个个丢出去,她还以为这贵夫人就算再尖酸刻薄,总是高门大户出身,顶多嘴皮子上恶毒,不至于动手动脚,没想到她大错特错。 她不应该离开女乃女乃身边的,本想让女乃女乃拖住对方,自己跑去叫小槿偷偷把花搬走,找不到花,对方自然偃旗息鼓,谁知道上等人竟会做出流氓事,她后悔死了。 目光微凛,卫珩阔步上前,目光清冷地看着小姜氏,“婶娘好大脾气,买不成花就砸人家当,不晓得爷爷知道会怎么想?” 看见卫珩那一刻,小姜氏就被定住了,她暗自气恼今儿个出门没看黄历,竟碰上这个煞星。 饼去她没拿卫珩当回事儿,不过就是个男的,她的肚皮争气生下的儿子还少了?更别说老太爷长年把他丢在处头,谁晓得哪天会不会一个噩耗传回府,大房直接断了根,没想到他不但回京考上科举成了探花郎,又得先帝重用,官一阶阶往上升,引得老太爷看重。 这几年,婆婆想尽法子要把卫珩给办了,没想到人没办成,倒是她们婆媳一回回被办。 上回瑜儿、立邦和彩贝那件事,到现在还没完呢,瑜儿被老太爷重打三十大板,伤口反反覆覆的始终不见好,被楚足在家哪儿都去不了,或天或夜闹个不停,她都快烦死了。 彩贝被送进家庙,立邦被父亲打断两条腿,一双子女被祸害,大嫂恨她入骨,上次回娘家,大嫂气得唾她一脸口水,要不是婆婆出面,恐怕往后她就没有娘家可回了。 因此现在看到卫珩,她只有绕道走的分,哪还敢同他正面对决? “珩儿,你、你怎会来这里?”小姜氏一脸心虚。 卫珩冷笑道:“和婶娘一样,想给诚王妃寻几盆菊花做贺礼,是爷爷下的令。” 老太爷让他来寻菊花,难道是想撮合卫珩和连芯玫? 那怎么可以!和卫珩相比,钰儿会被狠狠甩出十条街,有他在,诚王肯定看不上自己的儿子。 “这里没有菊花!”她急忙道。 “何止没菊花,所有花全让婶娘给坏了,这事恐怕得让爷爷来作个主。” 卫珩心中冷笑不已,这人还真是打不怕、吓不怕,到底哪来的韧性和毅力?看来卫瑜的伤得再多烂几个月才成。 “这点小事,何必惊动老太爷。”小姜氏呐呐道。 査四欺压良民,以势谋利,怎会是小事,难道婶娘从不把敬囯公府的名声放在眼里?” 闻言,小姜氏微凛,他要给这群乡下人撑腰?为什么? 这下子怎么办?买不到花,又得罪了老太爷,倘若事情闹大……眼看情况不对,她急忙换上一张笑脸。 小姜氏弯下腰,亲自将孙婆婆扶起,婉声道:“老人家,都怪我脾气太冲,做事不周全,实在是你的花太好,远近驰名、一盆难求。要不您算算,损失多少,让人报到敬国公府里,我让帐房立马把银子给您,行不?” 报到敬国公府?楚槿皱眉,到时卫珩不在,她若不认帐,孙婆婆还能怎样? 楚槿想得到,卫珩自然也想到了,他冷冷问:“婶娘出门买花没带银子?” 小姜氏暗自咬牙,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这不是担心身上银子不够吗?” 孙晓蓝不给面子,轻哼一声,“钱带不够还敢砸人屋子,这是笃定做坏事不必赔,官府全站在您这边是呗?原来敬国公府都是如此行事。” 诛心之言啊,有卫珩这个传声筒在,这话肯定会传到老太爷耳里,要是让老太爷知道她到处破坏国公府名誉,还能有好日子过? 小姜氏苦着脸望向卫珩,盼他高抬贵手。 卫珩摇头,居然连这点银子都想赖,“孙婆婆年纪大了,婶娘体谅体谅,别让她往京城跑了。孙晓进,把损失算算,若婶娘身上银子不够,我先垫上,婶娘写张借据即可。” 这借据不如说是证据,这下她哪还有胆子让银子不够?小姜氏愁眉苦脸,对孙婆婆说:“不如您老人家算算坏了多少东西,报个价儿吧。” 卫珩递眼色给孙晓蓝,孙晓蓝没看懂,楚槿却明白了,拉过孙晓蓝,在她耳边低声道:“往高里算。” 孙晓蓝大眼圆瞠,楚槿轻点头,两人相视而笑,这是让他们把竹杠往狠里敲啊。 孙晓蓝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口气轻快道:“夫人这边请。” 卫珩头往外走,小姜氏和家丁随后,孙晓蓝、孙晓进扶着孙婆婆跟上。 第六章 冒险入山寻兰花(1) 楚槿没离开,她心疼地看着地残花,弯子,柔声道:“辛苦你们了。” 她把朱槿独进新盆里,覆上泥土,埋入肥料,再将折断的花枝一一剪除,边做边问:“告诉我,我还能帮你什么?” “我要多一些水。”朱槿软声软语道。 “明白,等等我。”她快步走到缸边,抓起水瓢装满水,缓缓倒入盆里。 朱槿满足地喝一口水,低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楚槿说完,转身收拾另一棵软枝黄蝉。 她的动作俐落迅速,和在现代看过的急诊室医生一样,从重伤的先救,其余损坏得不太严重的可以缓缓。 “我马上给你换盆。”她对软枝黄蝉说道。 “谢谢。” “别担心哦,打起精神来,我保证你们都会好好的……”她一面动手,一面动口,一句句说着安慰的话。 她并不知道卫珩正站在暖房门口,看着她的每个动作。 他发觉楚槿没有跟过来,对孙晓进交代几句后便转身返回暖房,却怎么都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他听得很仔细,那迸不是楚槿在自言自语,而是在和花草对话。 卫珩莞尔,对这种事并不感到害怕或惊讶,因为他也能听见风和雨企图传递的讯息。 这个能力始于他童稚时期,那次他差点死在大姜氏手里,在阎王殿转一圈,阎王没将他收去,从床上清醒后,他就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得懂风雨的话。 起初,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能力狠狠吓到,以为自己发疯了,夜半时数度从恶梦中惊醒,渐渐地他习惯了,学会控制能力、利用能力,学会与自己的能力相处,也从当中懂得大自然的奥妙。 她也是因为死而复生才拥有这个能力的吗?如果是的话……卫珩眼底过一抹耐人寻味的光芒。 楚槿站起身,终于把所有的花草通通抢回来,松一口气,她满足地看着架子上的新盆花,温柔道:“这段时间要更努力哦,努力成长茁壮、努力活得绿意盎然,不要被一点小挫折打败。记住,天底下没有什么能够打败自己,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放弃。你们不能放弃,我也不会放弃,我们要一起努力……” 听着她的精神训话,卫珩嘴角笑意扩大。她是在鼓励花草,还是在鼓励自己?又或者是两者有? 家逢巨变,她这一路走过来肯定相当委屈辛苦,她无法在弟弟们面前抱怨,只能在花草跟前说话,他没听漏她话里的寂寞。 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寂寞了,父亡母殁,祖父打小把他送到师父身边,师父本事高强,却是个性再清冷不过的,一天说不到三句话,连个小小的眼神都不给,小小孩童尚未明白何谓寂寞,先尝尽寂寞。 也不晓得他是心疼楚槿,抑或是心疼小时候的自己,卫珩脸上笑容隐去,眼底浮上几分怜惜。 楚槿说完一串加油的话之后转身,意外地看见卫珩,他脸上的表情很难描述,她厘不清楚,却晓得无害,她朝他走去,认为自己欠他一句感谢。 只是人未到,卫珩的手抢快一步朝她伸来。“先回去吧,卫忠在家里等你。” 爹回来了?想起他憨憨的笑意,楚槿心情飞扬。 她的笑靥化解了他的郁闷,卫珩问:“那么开心?” “什么?”她没听懂他的意思。 “听见卫忠回来,你很高兴?” 楚槿点头,回答:“他是我见过最会巴结子女的父亲。” 连小棠那样清冷的孩子,心都被他给焐热了,这样的爹,没有人会嫌弃。 “他敢不巴结?五十大板在后头等着。”卫珩又不爽了,丢下话就转身离开。 她喜欢孙晓进,想要涌泉以报,她对卫忠好,听到他回来就心情愉悦,独独对他没有思念、没有盼望、没有期待,如果今天他不出现,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将他给彻底遗忘? 楚槿把推车丢在孙家,等孙家祖孙狮子太开口,咬掉小姜氏身上一块肉之后,孙晓进就会把她要的菊花送到卫家。 楚槿和卫珩走出孙家大门,一阵风迎面吹来,两人下意识停下脚步,楚槿闭眼,卫珩仰头—— “要工雨了。”楚槿张眼。 “要下雨了。”卫珩异口同声。 “嗯?”卫珩的话让她惊讶,他也听得见? 楚槿想起楚家被灭门隔天,他进楚家大宅查案,她在他耳边求救时的情景,现在仔细想想,那时确实有阵风吹过,所以他并不是听到她说的话,而是——对,是凤!肯定是风帮的忙,他才会下令掘地三尺。 “你能听见风说话,对不对?”楚槿兴奋地问。 卫珩挑挑眉,楚槿果然也能听得见,只是他没承认,刻意问道:“风怎么会说话,你病了吗?” 说着,他把手心贴上她那小小的、滑女敕的额头,一贴上,他就不想让掌心离开了,想要一直一直贴着。 楚槿拉下他的手,认真问:“不然,你怎么晓得要下雨?” 卫珩指指前方低飞的蜻蜓,深吸口气。“没感觉吗?蜻蜒低飞,空气变得潮湿。” 她误会他了?楚槿垂肩,还以为世间有人和自己一样,原来并不是这样……她摇摇头,脸上带着掩也掩不住的失落。 卫珩轻叹。太女敕了,几句话、两个表情就泄漏秘密,若是碰上有心人利用,多危险? “你能听得见风说话?”卫珩反问。 她抬头,表情微愣,一时间无法回答。 卫珩浅笑道:“倘若有人能听得懂风说话,大概会被当成魔鬼,一把火烧了。” 楚槿正起神色,对啊,她怎能在他面前卸下心防?就是小棠、小枫和爹娘,她都没让他们晓得自己的特殊能力。 她赶紧撇清关系,“哪会有这种人,我只是随口问问。” 话一出口,她脸颊红透、耳垂红透、脖子红透……只差没在脸上刻字,昭告天下本人正在说谎中。 卫珩还是摇头,不行,得加强训练,否则三两下就被人探去心思。 楚槿愣愣望着他,摇头代表什么意思? 她两手交握、轻抠手指,紧张全落入卫珩眼里,再度诱发他的怜惜。 倏地,天边一记惊雷敲响,楚槿急道:“快走,马上要下雨了!” 卫珩拉起她的手,快步往卫家跑去,可是跑没几步,雨水便滴滴答答落下,卫珩想跑得更快些,但楚槿哪有他的一身本事,手一扯,她整个人踉跄地往前扑,幸好卫珩反应够快,旋身将她一把抱进怀里。 他没把人放下,施展轻功迅速往卫家奔去。 靶觉身边的景物飞快往后,楚槿仰头,看见他干净的下巴上有一点一点的青髭,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让她想起现代的那个卫珩。 她经常趁他睡着或看电视时,偷偷贴在他身上,仿佛他的心跳声可以安慰她什么。 在没有男女大防的现代,就算不是夫妻也可以彼此拥抱,给予安慰,她贪恋这样的安全感,于是常做逾矩的事。 但眼前的人是敬国公府的大少爷,不是那个很寂寞、没有亲人往来的上班族,何况时代也不对,这是有男女大防的时代,就算是夫妻,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逾矩行为,可她实在贪恋这样的安全感,只好允许自己逾矩。 因比,她乖乖地贴在他胸前,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好像自己还是那个不会带给人任何感觉的鬼魂。 雨在瞬间下大,两人很快淋成落汤鸡。 卫珩尴尬地停在大树下,他以为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及时回到卫家,不过事实证明,没有人可以战胜大自然。 待在树下的两人还是不时被滴落的雨水点上头顶,再顺着两人的头发、额头、眉毛、眼睛、脸颊往下滑,滑出一道道痕迹,双眼几乎要张不开,模样超级滑稽也超级狼狈。 楚槿看着他,威风凛凛的卫大人却被雨水打得张不开眼皮,那模样用现代的话讲——真萌,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容会传染,见她笑个不停,渐渐地,卫珩也弯起嘴角,噗哧一声,笑了。 他一笑,她笑得更欢,两人就这样看着彼此,从微笑到大笑,笑声久久不停歇。 连月来,压在楚槿心头的沉重消除了。 数年来,紧紧跟随卫珩的寂寞也消除了。 沉重、负担、哀愁……两人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在她眼里,只有一个狼狈到让人很安心的卫珩,在他眼底,只有一个狼狈到让人心疼的楚槿。 这样狼狈的两个人,意外地创造出了短暂的幸福。 等笑到脸颊酸了、肚子痛了、胸口喘不过气了,他才问:“要在这边等雨停,还是要一口气冲回去?” 下意识地,楚槿仰起头问雨的意见,看得卫珩又想摇头了,连半点掩都不会,这可怎么办才好?算了,总之他护着她便是。 她张开眼,对他说:“这雨恐怕一、两个时辰内都不会停。” “所以你决定……”在这里等雨停? “反正快也湿透、慢也湿透,那便慢慢走回去吧。” “好。”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卫珩失笑,他拉起她,慢慢地往回走。 这一幕让楚槿想起电视萤幕里的片段。 一个妈妈、一个小男孩,两人穿着雨鞋,撑着大伞小伞,不介意雨水湿了衣摆,手牵手,寻着地上的水洼用力踏下,水溅上那一刻,笑声远播。 那是现代的卫珩对母亲最深刻的记忆,由他的父亲录下,后来他的母亲死去,再没有人和他手牵手,他的父亲再娶后,又少了一双会拿v8拍摄家人点滴的大掌心,于是他一路走得好寂寞,心里承载着淡淡哀愁,那份抑郁,再成功的事业都无法消弥。 这个卫珩也一样呢,爹娘早逝,小小年纪就被送出家门,那位婶娘……楚槿见识过了,她肯定不会给他任何亲情,所以他也是一路走得好寂寞,也是心里承载着淡淡哀愁,也是再成功的事业都无法消除孤独吧? 那一点点舍不得,让楚槿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想握的,是这个卫珩还是那个卫珩,只要有一点点的能力,她都愿意为他们赶走寂寞。 卫珩感受到了,他没转身、没有丢给她一个奇怪的眼神,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悄悄地扬起嘴唇。 大雨中,两人慢慢走着,雨水催促不了他们,也阻止不了他们。 这样的天微凉,但卫珩掌心不断传来暖意,把塞气驱逐出境,楚槿轻咬唇,带着些许羞涩,想着要是这条路能够走不到底,多好。 吃过午饭,雨依旧下个不停。 卫忠、章玉芬在屋里议事,楚棠、楚枫在午睡,楚槿搬来两把椅子放在檐下,和卫珩各占据一张。 她调皮地伸手接雨水,待雨水在掌心聚满,双手分开,哗地雨水落下,她重复玩着,乐此不疲。 卫珩温润的声音传来,问:“为什么要买孙家的菊花?” “我想试试能不能养出新品种,如果能养得出来,价格很昂贵的。”已经说过,她不能小康,她必须大富,必须当弟弟们最坚强的助力。 “兰花。”他突然说出两个字。 “什么?” “当今太后喜欢兰花,京城每年四月都会举办兰花大赛。”不少种花人光靠几株品种稀有的兰花就致富。 这是在指点她?楚槿眨眨眼。 “太后喜欢兰花,那皇后呢?”她打算一路问,考考他对皇室人物有多少了解。 “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她转身望着他。 卫珩笑得诡异,在心中回道:因为那张凤椅,张氏坐不了太久。 楚槿看着他莫测高深的神情,发现他连这种奇怪的表情看起来都帅到令人怦然心动,真真是罪恶啊。 他不答,她便不追问,合起掌心,又玩起雨水汇聚的游戏。 第六章 冒险入山寻兰花(2) 两人沉默片刻,卫珩问:“想知道成绪东的事吗?” 楚槿微愣,笑容僵在嘴角,片刻,她泰然自若地问:“成公子还好吗?” 是成公子而不是绪东哥哥吗?卫珩很满意她的态度。 “与秦家的婚事全是秦氏的个人意愿,她和秦家四处放假消息,搞得京城上下都以为成绪东和秦丽贞的婚事必或,只差没交换庚帖了。”他将事情说得钜细靡遗。 “恭王爷和王妃定不会同意。”楚槿接话。 他们本就不满秦氏的教养,觉得秦家教出来的女儿不过尔尔,错一回就够了,可不能一错再错。 “没错,恭王爷那关没过,成绪东自己也不积极。”他点点头。 楚槿理解,成绪东虽然性格软弱,却也晓得继母不会真心待自己好,她选的媳妇自然不能抱太大期望。 “这让秦氏伤透脑舫,遂请了女先生回家说书,想转换一下心情。女先生旁的故事没说,专挑了个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男女因机缘巧合,女子终得夙愿,与男子永结同心的故事。半个月后,这位不着调的夫人便把话本内容变成了事实。”说着,他又露出神秘的微笑。 目光转到卫珩身上,她迟疑须臾,问:“那位女先生是卫大人的手笔吗?” 卫珩满意一笑,这样也能凊到,楚槿果真比成绪东聪明太多,她若嫁给他,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他的表情给足了答案,楚槿叹口气,问:“后来呢?” “秦丽贞和成绪东双双被掳,消息传出,恭王府和秦家派出大批人马寻找,十来天后,秦家在谷底找到两人,期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能为外人道之事,无人知晓,但秦家发现成绪东和秦丽贞的时候,两人衣衫不整,正相互依偎取暖。事情发展至此,恭王爷就算再不乐意,也得让秦丽贞进门。” “成公子屈服了,对吗?”楚槿猜测。 卫珩摇头,“错,这次他倒是硬了一次骨头,成绪东辩驳在谷底时,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总觉得是遭人设计,死活不肯成亲。此话一出,秦丽贞寻死活,怨恨成绪东在谷底说尽甜言蜜语,转头却说话不算话。 “秦家自然不肯吞下这个闷亏,于是带人闹上门,眼看婚事就要搅黄,没想到秦丽贞却在这时怀上了孩子,这足以证明他们什么都做了,只得草草定下日子让秦丽贞过门。婚礼当天,成绪东喝得本名酊大醉,在恭王府里又大闹一场,导致秦丽贞滑胎,还因此伤了身子,大夫说日后她若想再怀上孩子怕是困难重重。” 楚槿不语,神色黯然,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你认为他无辜?” “不无辜吗?” “对,他不无辜。” “那个说书人是你家排的。”楚槿提醒,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是他布的局。 卫珩轻嗤一声,“秦氏在替成绪东挑媳妇,恭王也在挑,成绪东不想娶秦丽贞不是想为你守身,而是恭王选的人更好。就我所知,在谷底时成绪东可是主动说要和秦丽贞在一起的,许是那时他认为自己不可能活着回来,发现能活命了,便把做过的事全盘否认。 “在我看来,成绪东是个不责任的男人,洞房花烛夜闹的那出也不是因为心气难平,而是有所算计。恭王已经和赵家说好,半年后迎娶赵侍郎的嫡女为平妻,条件是秦丽贞不能生下成绪东的孩子,所以秦丽贞小产,无法再怀孩子并非意外。” 楚槿震惊,半晌说不出话,原来事实竟是这样,那个看起来温柔和气的绪东哥哥,居然是这样薄情寡义的男人。 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卫珩叹气,模模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别难过,快点长大吧,长大了你便会了解,没有谁是无辜的,每个人都必须承担自己的选择。秦丽贞顺利嫁进恭王府,交换的条件是终生不孕,成绪东将会娶赵家姑娘,在仕途上得到助力,却必须忍受赵姑娘的霸道和掌控欲。他们都不可怜,也都各取所需。” 镑取所需……楚槿垮了肩膀,突然觉得这四个字好沉重。 上官沐扯紧缰绳,放纵胯下黑马奔驰。他必须跑得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从踏出封地那刻起,他就明白自己的项上人头随时不保,而实际情况和自己所预料的也并无太大差别,他身边原本有三百余人,可这一路上死的死、残的残,还能跟上的如今剩下不到十人。 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进京,因为他不想被蒙在鼓里,就算要死,他也必须把所有事弄得一清二楚。 “王爷,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马会累死的。”一个腰间缠着渗血棉布的男人说。 上官沐咬牙看看正前方,离京城只剩半天不到的路程,只要进了京城,那些人再怎么样也不敢明张胆的追杀。 但他也知道侍卫说得对,马会累死、人也会累死,再这样赶路下去,没有一个人能撑得到京城。 深吸口气,他指向远方那座山,说道:“我们进山。” “是。”十几名侍卫虽然各个身上带伤,但声音依旧洪亮。 这时,一枝响箭射来,直直插进上官沐手臂,后方传来一阵杀伐声。 又来了!上官沐忍着痛,拉紧缰绳大喊,“快跑!” 背着竹筐,天未大亮,楚槿便进入村后那座“诅咒之山”。 她花了好几个月做足心理建设才决定成行,并不是因为害怕才考虑这么久,而是因为忙,她必须先处理好暖房里的菊花,补上更多花种,入秋后,不少大户人家会举办花宴,这时候的百花村家家户户都摩拳擦掌,准备大赚一笔。 除此之外,她在村子里多了块新地皮,她花了大把的时间把地整好,再用竹子和干草把花圃围起来。想到这个,楚槿脸上露岀甜甜笑容。 和暖房不同的是,花圃里面不搭架子、摆花盆,而是铺上厚厚的一层肥泥。 见她把花苗直接种在泥土上,村里人惊呆了,不晓得她到底在想什么。 在百花村,除非是种在土里才能长得壮实的乔木,否则没有人会把花种在泥土里,因为搬盆移植时多少需要承担一些风险,万一伤了根,就不能卖得好价钱。 何况养一株花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先种在地上再换盆移植,根本是月兑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不如一开始就把花苗养在盆子里。 没有人理解她的想法,楚槿也不打算说服大家。 但即使什么都不理解,章玉芬还是张罗着帮她买地,消息传到卫珩耳里,他连问都没有问半句,隔几天,地契就从卫忠那里转到她手中。 从卫忠那里知道卫珩的用心,楚槿很是感动,他总是这样默默地帮她张罗大小事情,不管她需不要帮忙,他都会献岀一份力,就像新田地,就像小棠、小枫的教育,就像……许香菱。 楚槿挨了许香菱巴掌过后没几天,许香菱掉进茅坑,隔了大半个时辰才被找到,整个人臭气冲天,薰得她连胆汁都呕出来了还止不了吐。 这件事孙晓进认了,是他的手笔,但幕后指使人是卫珩。 本以为受到教训后,许香菱应该会乖点,但她不找死似乎很难过,又一次为难了楚槿,一样骂了许多难听的话,于是乎—— 某日天刚亮,许香菱在木家暖房后面被发现,和木家小伙子抱在一块儿睡得正熟。 再隔几天,她和一个外村男人抱成团,嘴亲得猛烈,激情难当时被吴婆子撞见,这下事情大条了。 吴婆子可是村里最红的媒人婆,她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当然也能说成黑的,有教人如此印象深刻的一幕,再加上某位大爷给的巨额银票,许香菱的名声在短短半个月内传遍整个百花村。 当楚槿追问许香菱怎么会如此,卫珩连解释都懒,简短回答一句,“祝由术。” 在这时代,听过“祝由术”这个词汇的人少之又少,就算听过,也只会把祝由术和鬼附身、符咒之类联想在一起,他已经预期楚槿会一脸大惊小敝,偏偏上过心理学课程的楚槿听过,催眠术古代就有,叫祝由术,很容易就接受了,原来许香菱是被催眠了。 她的不讶异倒是让卫珩很讶异,这跟她知道自己有了那五亩地时的应截然不同。 章玉芬对此的形容是这样的——小槿像喝了两升鹿血似的,整个人雀跃不已,成天往那地儿跑。 当听见卫忠转述的这句话时,卫珩脸上的笑容跟楚槿一样雀跃。 总之在忙过一大段时日后,楚槿终于腾岀时间,她下定决心,就算这座山受到诅咒,但冲着稀有兰花,她都要走一趟。 走进山林小径,不过短短几步路,楚槿疑心顿起,看着脚底下。 倘若因害怕诅咒,没人敢进山,怎会踩出这样一条平整小路?这分明是经常有人进出,要不早就杂草从生了。 掌心抚上微凉的树干,她问道:“这儿平日里有人来吗?” 大树抖抖枝叶,回答,“有啊,经常有人来巡山。” 巡一座无人敢进出、野兽遍地的诅咒山?此话不通。 她指指来时路,问:“可是我们村里很少有人敢进来。” 大树摆动枝叶、发出沙沙声,“不是从那里进出,是从另一边进来的。” “山后有路?”楚槿诧异。 “对,那条路开得又宽又直,可以让好多人一起走,比这里的好得多。” 槿脑袋一转,意思是这座山后面有村庄,那里的人经常进出山林,撷取山中宝藏,而诅咒传言只在百花村发酵?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敢肯定谣言是山后那座村庄的百姓放出来的,以便理直气壮地独享富饶山珍。 张开手掌,她一路走、一路拂过路边的齐腰野草。“你们晓不晓得山林里有一座幽兰谷?” 野草反问:“什么是幽兰谷?” “就是长满兰花的山谷,你们知道兰花吗?” 藤蔓抖抖长茎,回:“听说过,那个好像在很深的山里,你想去吗?” “是啊。” “要走好久呢,你一个娇滴滴的小泵娘走得到吗?”野花笑问。 “我才不娇滴滴呢,再远的路我都走到。” 再过几天,贺老板就会过来收购花卉,中秋节是花卉的热销期,中秋过后不久,花卉市场就会结束,直到年底。 饼年期间,为了热闹讨喜,大家喜欢在家里摆些水仙、迎春花之类的喜庆花卉,但楚槿没种,且她也不打算卖掉暖房里的菊花,那几盆菊花是用来育种用的,因此接下来几个月,她将把所有的心思放在花圃上,以及……如果今天有收获的话。 “你们知道怎么走吗?” “让风带你去。”大树诚心建议。 “好的,谢谢。”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闭上眼睛,正准备接听风的讯息时,脚底却踩上石子,一个重心不稳朝路旁倒去。 “唉唷、唉唷……”一连串的尖叫声响起,暴怒的低吼声出现,“你做什么,小心点儿,我们可是珍贵的百年人参,可别把我们给压坏了!” 闻言,楚槿眼睛发亮,低头看身子底下那一大片绿叶。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起来。” 楚槿飞快起身,弯身从竹筐里拿出小铲子,开始挖起人参。 “喂,你做啥?” “小心点,别挖断我们的根。” “没见过像你这么粗鲁!” “你是采参人吗?” 吵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却意外地没听到喊救命的声音,歇下手,她问:“我可采走你们吗?” 一个低哑声音传来,“可以,要不我们越长越多、越来越挤,也很麻烦,但你不能全部采走。” 楚槿大乐。“是,你们告诉我那株可以采、该怎么采,我全听你们的。” 于是,花上大半个时辰,楚槿在人参爷爷的指导下采走老株,留下健壮新株,让他们继续繁衍。 她没有采得太多,只采十株左右,但年分久远,足够让她发一笔横财。 楚槿连声道谢,接着随着风的引导,慢慢地走入深山。 她走了很久,一路上看见不少宝贝,每个宝贝都让她心痒手更痒,但她很清楚今天的目的,只好强忍心中,跟着风往幽兰谷走去。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终于来到那片山谷。 山谷并不深,但往下爬还是花费她大把力气,好不容易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地爬到谷底,视线接触到那一片珍贵稀少的兰花时,她想要尖叫! 鸢尾兰、大花蕙兰、寒兰、墨兰……全是卫忠从京城给她带来的书册里介绍过的珍贵品种。 她狠狠吸上几口气,带着膜拜的心情,小心翼翼、细细观赏大自然的杰作。 屏气凝神,她用最柔和的嗓音问:“你们有谁愿意离开这里,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七章 沐王返京求真相(1) 楚槿谨慎地挖出兰花,把根须细细包裹之后,轻放进竹篓子里。 她一面挖掘、一面安抚,保证会好好照顾们,会让它们的美丽在世人眼前尽情展现。她总共带走十株健壮的兰花,背起竹蒌,爬上山谷,她朝着家的方向走,没忘记和背后兰花对话。 对于新世界,它们有很多的好奇与想法,楚槿耐心地一一回答。 “小心,有血腥味。”墨兰出声提醒。 墨兰的话才说完没有多久,一阵风迎面吹来,也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快找棵大树躲起来。” 楚槿想也不想,立刻找到一棵大树,小心的把竹蒌放下,身子蜷缩成球,匍匐在大树根部。“麻烦你们了。” 语落,旁边的野草歪歪身子,将楚槿和竹篓掩在身后。 不多久,刀剑交击的铿锵声越来越近,她屏气凝神,一心盼望着他们可以越打越远,远到自己不会被危险波及。 但她失望了,他们就停在大树前对打,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是两拨黑衣人,他们快闪、快打、出拳、使剑,第一招每一式都欲置对方于死地,外人看不出谁和谁同队,但他们自有本事分得清楚。 双方越打招式使得越急,其中一边有十几个人,另一方只有五人,原本在人数悬殊的状态下,肯定是多数胜少数,毫无悬念。 可不知怎么回事,那十几个人分明也是身手俐落、武功高强,但五人小组冲进他们之中后,却像切萝卜般有多少剁多少,没多久功夫,大部分萝卜下了锅。 眼看己方人数越来越少,领头的那个扯起嗓子太喊,“杀!杀一个赚一个,黄泉路上有人相伴,美事一桩!” 还美事一桩咧……楚槿忍不住在心里月复诽,要人相伴也得人家乐意才行啊,哪有拿刀子强迫的。 不管如何,这一声确实起了相当程度的鼓舞作用,身边的同伴被他喊红了眼、举刀不惜奋力一搏,这种没有章法、不要命的打法,让对手在短时间内没机会靠近。 只不过对方的身手太逆天,他们气势再强实力还是相差悬殊,如此奋力一拼的结果也不过是多活一刻、少活一刻而已。 丙然,要不了多久,萝卜收割完成。 得胜的那方并没有大意,他们弯一一检查,确定对手全数死透之后,领头人才开囗道:“先分头找到人后,再回来把尸体埋了。” 听见这个声音,楚槿倏地全身塞毛竖起,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冷汗拼命往下滴,她用力捂住嘴巴,死命憋着。 “是。”众人领命,开始做事。 呼呼,一阵风迎面吹来,卫珩侧耳倾听,笑意浮上眼底。 天意呐,他本想等她长大一点,心理承受力强一些再将她拉进来,没想到被她撞上这幕,唉……别怪他不爱护小泵娘,是老天爷作的主。 扯下脸上黑布,他没有半点犹豫地走到楚槿躲藏的大树后头,俯看她小小的、抖得有些厉害的小。 听见脚步声越靠越近,楚槿吓得差点晕过去,她整个身子贴紧地面,恨不得够再缩小一点,却惊觉脚步声好像在她身后停住。 她……被发现了 楚槿偷偷地让额头离地两寸,再微微转动脖子,直到眼角余光能够瞧见后方为止。 她先是见到一双黑色布靴,视线往上调整一点点,是一件黑色长裤,再往上拉一咪咪,是一件黑色棉衫,再往上一分……心一惊,楚槿整个人吓得翻过去,趴姿变成仰躺,视线就这样对上了卫珩的笑靥,帅到会让人心跳暂停的那种笑。 请告诉她,这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好?微笑?打招呼?挥手? 没人告诉她,所以她只能继续以这种滑稽的姿势和他对视。 叹口满含无奈、郁卒、烦闷的气,她不是电视里说的谐星,个性还有点小沉闷,为什么每次站到他面前,她就会变搞笑艺人? “你打算在地上躺多久?”卫珩问。 她低声回答,“如果你愿意离开的话:我可以马上起来。” “我站在这里妨碍你起身了?” 认真想想后摇头,她实话实说,“不妨碍。” “既然不妨碍……” 她等着他讲出刻薄话,可卫珩竟然没有,反而伸出手来,她愣愣地握着他的手,借力起身。 听到声响的忠孝仁爱回过头,见到大树后面竟有个小丫头都吓了一大跳,他们居然没发现? 楚槿看看四人,畏畏缩缩地走到卫忠跟前,娇娇软软地喊了一声,“爹。” “你娘不是跟你说过,千万不可进到这座山里?要是让你娘知道,肯定会念上大半天。”卫忠一脸无奈。 “爹,求求你别跟娘说,我挖到人参和稀有兰花了。”她勾住卫忠的手臂,试着用撒娇蒙混过关。 看着两人的互动,孝仁爱的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她就是爷护得死紧的小丫头?卫忠接下这任务时不是满肚子不乐意吗?怎么,现在真把人家当亲生女儿啦? 卫仁忍不住插话,“野猪早被弟兄们吃光了。” “那也不行,这里太危险,以后不准再来,懂不?”卫忠逼着楚槿点头。 她噘起嘴,摇摇头。不行啊,不能言而无信,她还要来好多趟,她答应过其他人参和兰花,要再来带走它们。 卫爱笑歪了嘴巴,乐道:“不是亲生的,干么听你的话?” “别嫉妒,她就是我女儿,我就是她爹。”卫忠当爹当上瘾了,谁都不准和他抢。 眼看着就要抬杠起来,卫珩走到楚槿身边,冷声问:“很闲吗?没事干?” 主子发话了,众人立刻正起神色,笔直站好。 “我们立刻分头寻人!” “不必。”卫珩拉起楚槿,“你们把尸体处理好后,回寨子里等我。” “人不找了吗?” “这事儿交给我。” 交给爷?这座山多大啊,光靠爷一人要找到什么时候?大家都有此疑问,却没人敢多话,一声应和,忠孝仁爱分头行事。 “走。”卫珩对槿说。 “去哪里?” 他没回答,接过竹蒌,拉着她离开。 走了将近一刻钟,卫珩停下脚步,指指路边那块明显被摧残过的草地,说:“从这里开始,我再也查探不到踪迹。” 风来来去去,能够提供的消息不多,他已经问过好几阵风,都得不到答案。 话说完,他转头凝睇她。 意思是要她帮忙找?他怎会认为她找得到? 楚槿皱皱眉头,问:“所以……” “帮我找到。” 这是在开玩笑吗?找谁?什么的人?几人?他半句话都不说也不让部下帮忙,却要她一个不明就理的人来找,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没办法。”她直接拒绝。 “你有办法的。”他笃定回答。 “我哪来的办法,我既没有武功,更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我只是一个弱女……”她急急说着,话没说完,就在他了然的视线中猜出某些讯息。 天!他知道?! 卫珩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他不知道小丫头恍然大悟的表情可以这么有趣,太可爱、太美丽、太让人移不开眼睛。 卫珩冲着她点点头:是的,我知道。 楚槿回他一个用力摇头:不可能,你不会知道。 他又点头,再次确定她接收到的讯息无误。 她又摇头,用眼底的惊疑不定否认他。 卫珩笑得更耀眼,他勾勾眉、点点头,笑得欢乐无比,一双桃花目紧盯她不放。 然后楚槿想起来了,那次她在救治花儿时,他就站在孙婆婆暖房前,所以……他看见了、听见了? 猛地倒抽口气,她连忙解释,“我不会跟花草沟通,真的不会,那天你看到的只是我的喃喃自语,我经常……” 她越讲越小声,因为发现自己这种行为叫做越描越黑、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半句都没说,她却亲自把跟花草沟通的事儿告诉他。 垂下头,叹了口气,楚槿问:“你要我怎么做?” 他有说要把她千刀万剐、活活烤死吗,干么这副表情?而且明明是放弃挣扎、要死不活的无助脸,却引得他大笑不止。 卫珩发现,仿佛有她在身边,他就会想笑。 “你问问它们这附近有没有受了伤的人?都是男人,若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五个幸存者。” 上官沐尚未上山,通知有人进山的哨声已经传进寨子,他领着忠孝仁爱过来,无意间救下被人追杀的上官沐,更令他意外的是,上官谦竟用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上官沐。 上官沐是先帝遗诏中提到的八皇子,也是先帝真正属意的皇位继承人,只不过他年纪太小,心性未定,而身边虎视眈眈的人又太多,就算把帝位传给他也坐不稳,经过再三斟酌,为求得朝堂的暂时稳定,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上官谦登基。 先帝从来都不看好上官谦,他个性刻薄暴戾,行事张扬自私,这祥的人当皇帝将会是国家灾难,所以先帝肯蠢着上官谦承诺,五年后将帝位禅让给上官沐,而上官谦应该也答应了,否则他拿不到传国玉玺。 但先帝熟知上官谦的性情,为求保障,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把五千精兵交给虎贲卫,一方面将遗诏交给楚玉,里头便提到禅让一事。 楚玉不负先帝所托,在上官沐身边安排不少治国能臣,也在朝堂上联络百官,待日后举事,上官沐将会有足够的人支持他上位。 楚家灭门后,卫珩接下楚王的工作,暗中积极为上官沐布局,耐心等待大锦王朝迎来新帝,也等着为楚家翻案。 但上官沐毕竟太年轻,阅历不足,被人稍微撩拨便心急火燎的回京,他此行打乱了卫珩的布局,也打乱了先帝的计划,日后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在卫珩思考的期间,楚槿弯下腰,低声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受伤的人?” “有啊。” “他们往哪儿走?” “好像往老樟树那个方走。” “老樟树在哪儿?” 小草伸伸叶缘朝她左手边指去,在正常人眼里,肯定不会发觉这是一个动作,但梦槿看在眼里,清楚明白。 “谢谢。”她起身,转头对卫珩说:“往这边走。” 令着卫珩快步往前走去,片刻后,他们在路旁看见一具尸体,楚槿又弯身问问路边的野姜花,紧接着继卖往前,这回他们走了两刻钟,才在樟树底下找到卫珩想找的人。 此时已经筋疲力竭的上官沐看见远方又有人过来,他不顾伤口疼痛,抓起地上的剑指向卫珩,身边侍卫也摇摇晃晃跟着主子站起身。 “不要过来。”上官沐怒目望着卫珩,恨不得用目光就可以击退敌人。 他没想到自己一条性命竟要结束在这里,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进京,只要再撑一口气就可看见皇兄,为什么他就是走不到? 楚槿慢悠悠地跟着卫珩走到上官沐面前,一双明亮清丽的大眼睛望着他,眼底带着审视。 卫珩找他是为了赶尽杀绝?不,卫珩并非心狠之人,应该是另有目的。 上官沐愣了愣,明明卫珩的气势比较强,是他需要防备的人物,明明在他眼前的只是个小丫头,但他的视线就是离不开她。 他不是之人,却因为她的美丽恍惚了心神,她有双饱藏智慧的眼睛,虽然没说话,却在她眼里看见千言万语。 只是一双眼睛、一个表情,他便喜欢上她了,很奇怪吧,在这种生死交关的危险时刻,脑袋里想的却是他喜欢上了初见面的小泵娘。 上官沐嘲讽的笑了,他肯定是快死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既陌生又奇怪的感觉。 发现上官沐的眼神,卫珩上前一步挡住楚槿,“不知沐王为何要离开封地?” 视线与卫珩对上,上官沐不语。 “沐王不说适,卫珩如何帮?” 上官沐身上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成熟。“卫大人是想帮我一把,还是诓我一把?” 上官沐的话激怒了楚槿,她走出卫珩身后,不满地说:“你们都已经这个样子,卫珩若要害你们,刀起刀落、直接杀了便是,何必浪费精神诓骗你们,这年头大家都忙得很。” 这丫头在替自己说话?卫珩瞬间心情飞扬。 因为心情不错,他愿意宽宏一些对待这个年幼无知、被人设计了还不晓得的上官沐。 他拱手对上官沐说:“没猜错的话,沐王手中应该有块翡翠虎令吧?虎贲卫首领卫珩,参见新主。” 这话让上官沐吓到,楚槿吓得更凶。 他这么好看斯文的男人,竟是虎贲卫首领,那个会止小儿夜啼、令百官胆颤心惊的邪恶组织?! 第七章 沐王返京求真相(2) 阳光自窗外斜射入屋,照射着窗边那盆不知名的兰花,那是卫珩特地寻来的。 这里是卫珩在寨子里的居处,靠墙璧的大床上头躺着上官沐,大夫刚为他治好伤,正在外头熬药,药味传进屋里,让人眉心微蹙。 卫珩坐在床边,静静观察看,他对上官沐不熟,多数的看法均来自先帝。 “王爷回京,所图为何?” “我要父皇驾崩的真相。”上官沐严肃回答。 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从小被父皇带在身边养大,有人说父皇不打算赋子他重任,只想拿他当孙子呵护,他不在乎这些流言,也根本没想过要登上那个位置,比起皇位,他更在乎亲情。 “先帝年迈,身子支持不住了。” “不,父皇是被三皇兄害死的,三皇兄野心大,下毒害死父皇,我必须告诉大皇兄,让他替父皇讨回公道。” 卫珩目光微凛,凝声问:“此话是谁告诉王爷的?” 先帝有八个儿子,至今仍然存活的有老大、老三、老四、老五和老八。 老大上官谦的母妃出身不高,多年前已经过世,在上官谦登基之后被追封为太后,如今坐镇慈晖宫的元禧太后是先帝皇后,育有二皇子与四皇子,其中二皇子不幸早夭。 老三上官荣是个诸事不管的闲散王爷,生母虽身分显荣,他却因才能平庸,行事糊涂,不受先帝待见。 老四上官靖从小就能力出众,才智品行皆属上乘,颇受先帝重视,孰料上官谦买通龙安寨的头头,在他出皇差返京的路上拦劫围困,重伤了他的脊梁骨,从此瘫痪在床,只能靠轮椅代步,幸而上官靖天性开朗坚强,伤残并没有毁了他的心志,虽然蛰伏起来,却不曾放纵自己。 老五上官健苞上官谦一样母妃不显,能力也与上官谦不分上下,在上官靖退出皇位争夺战后,他渐成气候,有不少官员愿意支持他。 老八上官沐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最得圣宠,他与几个哥哥年纪相差甚远,先帝驾崩时才十二岁。 他从小便展露出令人赞叹的天赋资质,倘若先帝再多活几年,即便上官靖未瘫痪,龙椅或许也轮不到他。可惜没有如果,上官靖就是瘫痪,先帝就是病得太重,尚未有任何后盾的上官沐根本不是上官谦、上官健的对手。 先帝为保全上官沐,赐予他沐王封号,让他早早带着母妃淑太妃到封地,临行前还下旨命他未满十六之前不得回京,此举是要他在有自保能力之前远离危险,没想到他却擅作主张返京。 先帝早看岀上官谦是个心胸狭窄、性情苛刻、毫无远见之人,把国家交到他手上,不出几年必会民怨四起,若上官谦不肯遵守禅位的承诺,届时上官沐便能高举起义的大旗,一举将上官谦赶下王座。 只是上官沐怎会想要上官谦为先帝讨回公道?莫非他不知道禅让之事? 饼去虎贲卫是皇帝的刀,刀口只向别人不会朝自己,因此卫珩从未在宫里埋过棋子,但找到遗诏了解先帝心意后,他开始在宫里培养自己人。 两个月前,他在宫里的人告诉他,上官谦收到消息,直指远在封地的上官沐蠢蠢欲动。上官沐年纪小,封地偏远,加上先帝临终遗诏并未对外宣扬,楚家又满门被灭,上官谦早没把上官沐当正经对手看待,即便没找到遗诏让他有些不安,但等上官沐长大,自己早就把龙椅坐稳,因此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谁知前几天宫里又接到逍息——上官沐已知遗诏一事,正快马加鞭前往京城。 上官谦大怒,砸坏一方端砚。 但那不过是近几日的消息,就算上官谦派人劫杀,也就是这三五天的功夫,可上官沐的侍卫却说打他们一出封地,就不断有人对他们出手。 重点是,上官沐听到的消息是上官荣杀先帝,而上官谦得到的消息却是上官沐知悉遗诏内容,这代表背后必定有人在操纵,那个人是谁?目的为何? 是想要上官沐的性命,还是想借由上官沐之死将遗诏扯岀,点出上官谦的帝位名不正、言不顺? 若真是如此,最终受益的会是谁? 卫珩拧眉望住上官沐,一字一句缓声道:“王爷受人愚弄了。” “你是说……”上官沐皱眉。 “王爷安心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先把伤养好,下官会把王爷该晓得的事一一告知。”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件事让上官沐长留京城,毕竟上官沐的封地实在太过偏远,他总有顾不到的时候,倒不如让他待在京城,他好随时保护。 包重要的是,既然有人插手,上官沐就别无选择,他必须提早长大。 从屋里退出来的时候,卫珩顺手抱走旁边的兰花,把它放柜子上,转头,他看见楚槿趴在桌上睡觉。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章玉芬的来信中多次提到她不知道有多冲多拼,就没见过这么好胜的女子。 好胜?依他看是倔强吧。卫珩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推推楚槿,她睡得不深,一下就醒了。 “我可以回去了吗?”楚槿抬头,张着惺忪睡眼问。 帮忙找到人之后她就想回去了,可他不让,说是山路危险。 拜托,她不就是一个人上山的,哪来的危险,尤其在知道诅咒之山根本是子虚乌有的谎言之后。 她终于弄明白了,原来这座山后头还有另一座山,卫珩在两山中间建起寨子,藏着一支军队,和一个“非常邪恶”的组织——不能怪她有偏见,她小时候不乖,娘都是用虎贲卫吓她的。 在寨子建立、有军队驻守之后,卫珩派人化妆成鬼定时巡山,但凡有百姓敢踏进,就把人吓得屁滚尿流,从此诅咒之说便甚嚣尘上。 卫珩做事谨慎,为了把军队伪装成良民,还找来士兵的爹娘妹妹老婆同住,但毕竟人数悬殊,只要心细一点,多少能够看出破绽。 试问哪个村子里头青壮年人口能够占上九成?还一个个人高马大,看起来就是混迹江湖的? 见卫珩迟迟不回答,她又补上一句,“再不回去,娘会担心。” 卫珩噗哧笑出声,她真把章氏当成娘了?难怪卫爱几个会揶揄卫忠。 “喊娘喊得这样顺口,怎么一句珩哥哥就喊得结结巴巴,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撇撇嘴,楚槿低低道:“男女有别。” “卫忠还没成过亲呢,你不也拽着他的手臂。”好吧,他承认这话说得有些酸。 “哪能一样,他是爹。”抠着手指,她很感激有卫忠和章玉芬这对爹娘弥补了他们姊弟对家庭的渴望。 她更明白真正该谢的是卫珩,也知道不该继续麻烦他,但他对她的多方设想、纵容,让她习惯对他予取予求。 这不是良好品德,可她改不过来,总是在他身上寻求安全感、对他事事依赖,即使她早就分辨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那个卫珩。 他低低地说:“我很羡慕。” “嗄?”她听懂。 “我安排的人都成了你的自己人,只有我,还是外人。” 这话真不对味儿,听起来像深闺怨妇似的,卫珩心中暗暗叹息,好糟糕,他竟在小丫头面前失去沉稳。 “谁说你是外人,你不是,你是我最依赖的人!”一急,她把心情月兑口而出,等回过神,她害羞地低下头,想把地上看出一个洞,以便将自己埋进去? 卫珩先是一愣,然后笑容在脸上逐渐扩大,原来不对味儿的话可以钓出她的真实心意?那么就继续不对味儿吧。 “小丫头,说谎是不道德的。” 她憋红了脸,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说谎的。” “可我想不出来,你到底依赖我什么。”他故作苦恼。 抬眼看见他的恼,她也跟着苦恼起来,吸气吐气好几回才开口,“我原本想要独立,不想依靠任何人,但你老是横插一脚,我的生活里到处都有你的手笔——孙婆婆让贺老板跟我买花,是你给晓进哥哥的指示;一只玉镯能卖到三千两的法子是你告诉爹的;娘到处请托都没有人愿意卖的田地,是你出手的。 “我本以为能够做岀一点点成就、能养家活口,是因为我够勇敢、够大胆,后来才发现,不是的,我之所以大胆,之所以不怕把事情做错、做坏,是我心里明白,就算做坏也无所谓,因为你会跟在后头收拾,你是我大胆的理由,是我勇敢的凭借。” 卫珩很想为她这番话喝彩,怎么办,他心里的得意多到快要装不下了,喜悦像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来。 他终于学会了,原来和小孩子对话就该用小孩子的方法,想要挖出她的心事,不可以用他使惯的尔虞我诈、冷面惊吓法,她的真心不是诈出来的,而是哄出来的。 十五岁考上进士,他没有这么高兴,进翰林院、虎贲卫,他也没有这么得意,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很难畅心快意,没想到成为她勇敢的凭借,让他觉得自己很有成就、很伟大、很……快乐。 他非常乐意当她的后盾,被她依赖。 “不必害怕章氏骂你,我会陪你回去。” “好。” “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到这里来找我,我不在的话,会有人给你传话。” “好。” 他喜难她一句句应好,喜欢他给的好处她满心欢喜地收下,这才是“自己人”,没有客套,不必不好意思。 “我有件事想请你忙。” “什么事?” “帮我把这盆兰花养好。”他把柜子上的兰花搬到桌子上。 这种兰花她没见过呢,楚槿好奇地弯下腰问:“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猴面兰,你听过吗?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你看起来不太好,不舒服吗?” “我快热死了,那个蠢爷儿天天把我放在窗口晒太阳,你能不能给我喝点水?” 蠢爷儿?楚槿一个没忍住,噗哧笑岀声,她瞄了卫珩一眼,连忙捂住嘴巴,回答道“行。” 拿起桌上的水壶往土里浇,猴面兰满意地喝足水后,笑道:“谢啦。” 她压低声音问:“蠢爷儿想让我把你带回去养,你愿意吗?” 蠢爷儿?卫珩额头滑出三道黑线,兰花是这么说他的? “愿意愿意,跟着他,我肯定活不久。”猴面兰口气急切,惹得楚槿又想大笑三声。轻轻抚模叶片,楚槿道:“我会好好待你,绝不会把你放在窗口晒太阳。” 几句话说得卫珩头上黑云罩顶。 和兰花谈完,楚槿抬头对他说:“它愿意跟我回去:所以现在我们要回家了吗?” “嗯。”他应声,转头瞪了那兰花一眼。 猴面兰似乎也被他吓到,身子抖了抖。 卫珩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两本书塞进怀里,率先走出去。 卫珩的居处在寨子右后方,一路行来,可以大致看清梦寨子的格局。 寨子隐身在两座山中间,前面是百花村民口中的诅咒之山,后面是卧佛山,之所以名唤卧佛,是因为山形像斜倚的佛陀。 这里的房子密密麻麻地盖了几十行,每一行有二、三十间宅屋,格局都是三合院。 有一户人家的屋门敞开,楚槿从外头望进去,看见院子里有木人桩、梅花桩,还有一排兵器,以及用来练习射箭的靶子。 这样的地方,只要爬到树上往下看,就可以发现不是普通村庄,也或许是因为这样,寨子里才没有种上树吧。 寨子外头环绕着一块块的田地,秋收将至,田地里的稻子一片黄澄澄的,蔬菜长势也极好,外围靠近田地的地方养了不少鸡鸭猪牛等牲畜,若不仔细瞧,还真能唬得了人。 卫珩居处后方有个不小的暖房,听说刚盖好不久,可以在里头种上菜蔬,冬天餐桌上便不会缺少青菜。 楚槿进寨子之后,卫珩没让人拘着她,还允许她到处参观、到处问,并暗示“村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该晓得的事她全明白了。 “我以为先帝过世后,虎贲卫就解散了。” 卫珩淡淡一笑,上官谦倒是想把虎贲卫给挖出来,以利己用,问题是他连头头是谁都不晓得,上哪里找? 最近他突发奇想,想组织起自己的虎贲卫,可惜他识人不明,找了林成泰那个傻瓜来带领,想也不必想,到最后上官谦的虎贲卫只会沦为一个吃钱、唬人的机构。 “没有解散,依旧在运作,只是不为皇帝做事,行事必须更隐密些。” “没有皇帝的银子,你们能自给自足吗?” “没看见吗?我们种田、种菜、养鸡鸭,饿不死人。” “你当我是傻子?虎贲卫是什么样的组织啊,只要吃饱喝足就能喝令他们为你效命?”楚槿撇嘴。 卫珩浅笑,看来她比林成泰聪明了不只一点半点。 走到寨子前头,已经有人拉来马车,不打算直接穿过诅咒之山回到百花村,卫珩宁愿多绕点路,继续维护诅咒传说。 卫珩将楚槿扶进马车,自己再坐上去,安置好后,他接续前面的适题。 “虎贲卫这个组织比你想像的更大,早期确实需要先帝的小金库来支持,但先帝过世后为了不让虎贲卫断粮,我开设不少酒楼饭馆、客栈青楼赌坊,连茶行布庄都开。”那些开铺子的钱都是用他娘的嫁妆换来的,直到现在,他还欠属下不少月银,幸好他们够忠心,没有人打算转投他人麾下。“开这些店铺除了赚钱之外……” “更重要的是消息传递。”楚槿接话。 卫珩微诧,她居然知道? 他的眼神让楚槿很得意,这都是她从电视里看来的,天晓得她有多迷恋古装剧。 “对,有足够的消息才能做出正确判断,以利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现在虎贲卫不为皇帝做事,那是为谁?”话才刚问出口,她立马发现不对,急忙捂住耳朵低喊,“别告诉我,我不想听!” 好奇心会杀死猫,对虎贲卫好奇,说不定她都能杀了。 炳,聪明!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从他决定让她忙找上官沐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她置身事外。 握住她的肩膀,他低下头,看着楚槿快要缩进脖子里的脑袋,笑容更盛,不管她听不听,他都会回答,“现在的虎贲卫是为沐王做事。” 先帝没把手上的刀交给当今皇上,却交给沐王,这代表……倒抽口气,她猛地抬头。不对啊,她的手还捂在耳上,怎么能听得这么清楚? 松开手,她满面惊惶地看着自己掌心,微张的小嘴像被塞了包子似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笑得像只狐狸,小小声地为她解惑,“传音入密。” 楚槿气急败坏的又跺脚又捶他的胸,不满地直嚷嚷。“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又不想听,虎贲卫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弱女……” 她快发疯了,但他不给她机会疯,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这次没用传音入密,就在她的头顶上说话。 “从现在起,你就是虎贲卫的一员了。” 嗄?不、要、啊!她很善良、她很可爱、她很招人爱,她不要当大坏蛋,不要当皇帝的刀啦! 第八章 跟着卫珩办案去(1) 楚家惨案发生那段期间,大理寺的长官介把事情全推到卫珩头上,那时睁大眼睛盯着卫珩如何办案的,除了大理寺那堆不负责任的老大人之外,还有坐在龙椅上那位——卫珩身边随时随地有暗卫跟着,他的所作所为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进行。 之后卫珩如期“破案”,也入了上官谦的眼,跟在他身边的暗卫尽数撤去,卫珩明白,在上官谦眼里他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了。 这是卫珩第一件让上官谦满意的事,至于第二件……卫珩直接将重伤未愈的上官沐送到了上官谦面前。 入宫那日,上官沐抱着上官谦的腿放声大哭,哭诉他接到密报,密报中提及先帝驾崩的真相,他心急难当,想返回京城,求皇上为先帝作主,没想到却一路遭到追杀。 上官谦越听越是奇怪,他也接到密报,但内容却和上官沐说的完全搭不上,而且他派出杀手也不过是前几日的事,为什么两个月前上官沐一离开封地就被追杀? 上官沐哭得情真意切,十三岁的小男孩,眼底对他这皇兄有着满满的信赖,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表情,再再显示上官沐对父皇临终前的遗诏并不知情。 上官谦性格本就多疑,卫珩想得到的,他自然能想到。 是不是有人企图杀死上官沐,再嫁祸给自己? 诛杀手足是何等大事,稳坐朝堂的皇帝为何要杀死未及弱冠的小皇弟?待疑问开始发酵,那幕后之人便会出手,而最有可能的就是利用父皇的遗诏。 莫非他误解了,父皇并非将遗诏交给楚玉,而是给了别人? 越是推敲,上官谦越是心神不宁。 他绝不能让那人得逞,这时候,上官沐的性命分外重要。 于是短短数日,上官谦连下数道旨意,其一是命卫珩密查此事,将暗中操控此事之人逮捕归案;其二是命人再次前往楚府,掘地三尺彻底搜查,他抱持着最后一丝希望,盼能找到遗诏;其三,上官谦下旨让上官沐留在京城,决定亲自教导这位年幼的弟弟,至于是监视还是教导?他说了算;其四,他让跟随上官沐到封地的淑太妃一同回京,这个旨意自然不是因为心胸开阔,欲让上官沐享受天伦之乐,而是为着牵制。 在这件事上,上官谦觉得自己做得很正确,加上卫珩在背地里操作舆论,使得臣民对于上官谦让上官沐留京此举一片赞声。 谁都喜欢听好话,于是上官谦龙心大悦,大加封赏,救下上官沐的卫珩忠心可嘉,官位再升两级,成为正三品大理寺卿。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让卫珩升官,毕竟他和敬国公府的恩怨摆在那,不治罪就不错了,哪可能给啥封赏。 但姜彩贝那事在卫楮的放任下传得满京城皆知,等消息传进宫里,上官谦大乐,说道:“不需朕动手,敬国公府早晚要倒。” 此话,卫珩透过他人之口传到卫楮耳里,卫楮松了口气,但想想还是不太妥,干脆辞官,在卫珩的劝说下趁着腿脚还方便,带着一票人游山玩水去了。 卫楮离开京城,敬国公府瞬间变成一滩烂泥,谁都可以掐几下,上官谦更加瞧不上眼,对卫家那口气也就消了,再看卫珩,便觉得怎么看都是好的,此人不重用,要留给谁去重用?于是才有了卫珩官升两级之事。 卫楮接到孙子升官的消息,认为自已的决定再正确不过,未来卫家的担子只能落在卫珩身上。 相反的,卫珩的升官让大小姜氏倍感威胁,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刀,寝食难安。 辟场得意、行事顺遂,再加上有个愿意依赖自己的小泵娘,让卫珩心情愉悦、春风得意。 没人知道卫珩是怎么办到的,楚棠那样清冷的孩子竟会对他崇拜至此。 每次卫珩出现,楚棠就会抓着他问个不停,问朝堂、问学问……完美诠释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俗语的真谛。 楚枫倒是和卫忠处得很好,这些天,为了练卫忠教的一套拳法,他每天都逼自己提早半个时辰起床。 这两项对楚槿来说都是好事,男孩子需要一个偶像来提升上进力,她很高兴爹不在之后,小棠、小还有人可以崇拜。 这天家里很热闹,卫忠和卫珩连袂进了家门,看见两人,楚棠、楚枫立刻缠上去,章玉芬进厨房整治一桌好菜,大家都在忙着,楚槿也不例外。 经过她的悉心照料,花圃里的种子发芽率高达八成。 它们陆陆续续发芽抽茎,目前长势最好的是一品红、水仙和海棠,而茶花经过疏蕾、修剪分技,眼看冬天将至,她期待能够结出硕大的花朵。 她还在花圃里移植了两棵银柳,现在绿叶婆娑,潇洒自然,到了冬天,紫红色的枝头就会萌发岀毛茸茸、毛笔头似的芽,其色洁白、素雅凊新,怍为花材再恰当不过。 反倒是从卫珩那里搬回来的猴面兰,根本没有任何书册记录它的培植法,幸好楚槿的“沟通能力”不差,因此在问过相关讯息后,她试着把树皮、珍珠岩、泥炭和苔藓混合在盆中培养。 遮荫、防止暴晒,保持一定的湿度……她为猴面兰做了不少事,前几天,她摘心一回,促进分枝,现在已经看见小小的新枝长出来,运气好的话,冬天时便可以提早开花。 只要卫珩不开口要回去,她打算培养新株,这么特别的兰花定能够助她发家。 “加油啊,好好长,需要什么别客气,只管开口。”她对猴面兰喊话。 来寻人的卫珩见状,摇头失笑。 楚槿听见动静转头望向暖房口,诧异地想小棠怎么肯放人? “这是在讨好它吗?”这事传出去,恐怕章玉芬要急着找大夫了。 “卫……” “叫珩哥哥。”他纠正她的称呼。 “过去您是恩人,依岁论辈,喊一声珩哥哥不算过分,可如今楚槿是虎贲卫的一员,自然得注意尊卑之分。”她撇撇嘴,满睑的不乐意。 瞧,这话说得多酸,不过就是让她加入虎贲卫,有要她的命吗? “这么生气?” “不敢。”她闷闷转身,拿起毛笔刷着花蕊,把花粉带到另一株菊花的雌蕊上头。 她曾经在大学园艺系里听过课,所学不多,恰恰学到杂交配种法,刷好后,她提笔在册子上记录配种过程,动作纯熟,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摆明不理人。 这副模样都叫做不敢了,如果她敢,那会摆出什么姿态? “这些事要做到什么时候才能完?” “下辈子。”这话绝对是在赌气。 当然要赌气,想她一个好端端的小泵娘,他竟然逼她加入虎贲卫,她还要不要名声了?还要不要嫁人了?他根本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嘛,亏她那么信任他! 他不介意她使小性子,抽出她手中的毛笔,认真说:“跟我进京一趟。” “进京?” “调查沐王被追杀一事。”他为她解惑。 “我可帮什么忙?” “自有你可以帮忙的地方。先告诉我,京城里见过你的人多吗?” 她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倘若她被认出是楚家的人,只会替自己和亲弟弟招来灾祸。 “家里管教严谨,男儿满五岁就可以出门,但女孩要到十三岁上下才能出府与宴。”十三岁是准备议亲的年龄,在那之前,就是添衣置物也轮不到她们出面,而家里姊妹众多,姊妹们就是她最好的朋友,根本不需要往外结交,祖父为官清廉、行事谨慎,就怕女孩儿攀上不该攀的人,有了非分之想,替族人添祸端。 “好,那就不需要易容,直接跟我走便是。” 她要开始为虎贲卫出任务了?这一出,不就落实了她不想要的身分? “我……可以不要吗?”她问得犹豫,期待有商量的空间。 “是坚决的不要,还是疑问的不要?”卫珩望着她的俏脸。 “有差别吗?” “有。” “如果是前者呢?” “我会告诉你,不行,非去不可!” “是后者?” “我会告诉你,这一趟你不会白走,倘若事情办得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向她抛去。 楚槿直觉上前两步,接过后打开一看,里头有十二张千两银票。 “这是……”酬劳吗? “卖人参的钱。” 竟然有这么多?!她知道百年人参不好找,却没想到有这么大的价值,如果她能把山里的人参移植一些回来……楚槿双眼大放精光。 卫珩见状又想捧月复了,不懂这丫头怎会把银钱看得那么重,大家闺秀不是应该痛恨铜臭味儿,清高的才华才是重点? “如果把事情办好,我可以在百花村里再给你腾一块田,还给你一辆马车和车夫。”卫珩加码开出优渥条件。 这是她无法拒绝的诱惑,百花村地狭人稠,人人以种花为业,身为农夫,对于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只有死守的分,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肯卖田? 所以一块能够种植人参的田该是多大的诱惑啊!包别说还能免费拥有一辆马车,以后的行动就能方便许多。 她已经收到严令,绝不可以从百花村上山、不可以破除诅咒之说,在这种情况,她只能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先绕到寨子里,从那里进山才能采参、移花……心动呐! 她看着卫珩,眼里闪闪发光,犹豫片刻,又问:“那座诅咒之山是在谁的名下?” “我的。” “那卫大人可不可以允诺里头的植物权归我?”至于野猪、鹿、獐子等动物,她没本事抓,就留给寨子里的人加菜了。 卫珩扬眉,好样的,长进了啊,开始懂得讨价还价了?无妨,给她马车,就是要让她三不五时到寨子里帮自己办事。 只不过要是每回出任务他都要允诺好处……瞧她这副贼精样儿,他不晓得要失血多少。 “卫大人不会允诺,但珩哥哥可以。”说完,他笑眼望她。 谁说不为五斗米折腰是良好品行?赚钱养饱肚子才是负责任的好态度,折个腰算什么?去瞧瞧现代那些瑜珈大师,折腰折腿折膀子,折得越多、折得越好,等级越高! 因此她立刻得灿烂,“珩哥哥,可以给点允诺吗?” “可以。所以去还是不去?” “当然去,能服务天下众生是多么崇高的事情,什么时候出发?”她迫不及待的想把马车和田地要到手。 狈腿子,这丫头的尊严很廉价。“吃过饭后跟我回京,明天出门办事。” “没问题。” 楚槿转身,压抑胸口的兴奋,加快速度把手边的工作完成,她提醒自己出门前别忘记叮咛她娘,请她帮忙照顾暖房和花圃。 看着她的背影,卫珩明白,虽然她刻意表现得雀跃,内心肯定纠结不已。 他明白她的忐忑,毕竟虎贲卫恶名昭彰,但是想到那些好处,恐怕又恨不得早早行动,这种感觉……简直笔墨难以形容。 卫珩倚在门边,想了想,摘下一片吐子,轻轻地吹起乐音,音乐温柔幽远,像只温暖的大掌心,轻轻地顺过楚槿不安的心。 楚槿不知不觉地停下手边工作,她听得仔细、入神,直到一曲既毕,吐了口长气,连回胸口那股抑郁一起吐出。 卫楮离开敬国公府后,府里很快乱成一锅粥。 如今主事的是大姜氏的亲生儿子卫德,卫德四十来岁,却保养得宜,和几个儿子站在一块儿不像父子,反倒更像兄弟,光看他那张脸就会让许多女子春心萌动。 除正妻小姜氏之外,他有三个姨娘、五个通房,膝下的儿子有十几名,女儿就更多了,这么多的人口,光靠卫楮的俸禄绝对不够,幸好卫楮在外头还有些营生。 相较之下,楚家为官虽然也很清廉,但在朝堂上当官的不少,百年家族留下的产业更多,两家人的生活水准还是有些差别。 卫楮离开后,将铺子田庄交给管事扛理,可卫德再荒唐差劲,终究是主子,他一声令下,逼着管事把东西交岀来,身为下人能够不交吗? 这不,才多久时间,卫德已经卖掉了三、四个铺面,依照这种速度,府里很快就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因此当卫珩领着楚槿回府时,就发现他院子里值钱的东西已经被全数搬空,剩下床架桌子,且都是从外头拿来的便宜货。 堂堂国公府大少爷,住的地方竟如此寒酸简陋?楚槿里里外外逛过两圈后,算是开了眼界。 敝的是,他住的地方普通,但服侍的人却不少,还一个个争妍斗艳,美得很不普通。 听见大少爷回府,通房丫头们一个个梳妆打扮迎到院子门口,那闪亮的眼神……楚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狐狸遇到甜葡萄?还是老虎撞见大肥羊? “珩哥哥,她们好像很想扑上来,我要不要让让?”楚槿压低声音问。 “身为部下,不是该护着主子吗?”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逃。 “恶狼环伺,双拳难敌,这时候明哲保身才是。”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拿多少好处就得做多少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头接耳的亲密模样看得众美们牙酸。 大少爷性子温和,待谁都温柔和气,从不因为她们身分低贱而恶声恶气,光是这一点,她们就无法不心生爱慕。 是的,卫珩对她们相当有耐心,演戏嘛,入戏点才能得人心,若不是他太无害,大小姜氏的手段何止这一点。 他懒得把精神花在应付她们身上,因此选择演好人。 他笑吟昑地看着众美们,个个打招呼、问候两声,被点名的丫头瞬间亮了小脸、弯了小蛮腰,一个个往他身上贴。 卫珩正想再开口,突然发觉楚槿拧着眉,一脸的不以为然,好像他惯常用的笑脸是某种……罪恶?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闷,这股闷气促使他的脑袋转三圈,骤然做出一个冲动反应—— “谁让你们围在这里的,都没规矩了?” 众美讶异,看着卫珩的眼里写满不可思议。 大少爷在骂她们?!不可能啊,她们的大少爷最是亲切和气,待谁都好。 遇到问题寻找答案是生物本能,于是大家纷纷把视线转到和大少爷一起回来,两人很亲昵的楚槿身上。 被数道目光合力攻击,楚槿被吓到了,啥都不敢说,只能抬起什么都还没有长岀来的小胸脯,跟着卫珩进屋。 “因为她吗?” “模样长得不差,可还是个孩子啊。” “难不成大少爷有恋童癖?” “咱们没有侍寝过,是因为大少爷嫌我们太老?” 众美议论纷纷,楚槿走得慢,听到几句,一脸的无语问苍天,这关她什么事啊? 卫珩也听见了,挑挑眉,他有恋童癖吗?应该没有,但有的话……他看看楚槿,笑了,也没关系啊。 “莲香。”卫珩坐下后,喊道。 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进屋,她长相普通,皮肤略黑,但一双眼睛透着精明,让楚槿确定她不是通房丫头那一挂。 “奴婢在。” “你带槿姑娘下去休息。” 莲香还没应声,楚槿先紧张了。“今天要住在敬国公府?” “对。” “可是珩哥哥在外头不是有宅子,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她怕半夜被那群女人烹了。 “谁告诉你我在外头有宅子的?”卫珩好笑问。 “爹说过……”话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你不可以罚爹,也不可以骂他。” 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但卫珩不生气,他认为这是楚槿把他当成自己人的证明,而他非常喜欢当她的自己人。 “这次回来,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他承诺过祖父不会弄死二房的人,不过弄垮的话……应该还好。 “哦。”楚槿点点头,乖乖跟着莲香往外走。 临走前,她抱起窗边那盆花,她需要“警卫”,在关键时刻提醒自己危机将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 卫珩笑摇头,不懂她在怕什么,他岂能让她在敬国公府里遭遇危险? 第八章 跟着卫珩办案去(2) 楚槿离开后,卫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爷。” 卫珩问:“卫德卖掉的铺子……” “卫孝已经买回来了,二老爷最近还放出风声,说想卖掉卧佛山的庄子。” 卫德总算要卖掉那里了?卫珩眼睛一亮,他等老半天等的就是这个。 卧佛山的庄子有个温泉眼,是所有庄子里最有价值的一个,若非先帝赏赐,依祖父这样的出身哪买得起,而卧佛山则是连回庄子一起赏下来的。 当年先帝把那处庄子赏给祖父,是因为祖父大战归来后脚伤难愈,御医说得要经常泡温泉,脚伤才能好得快。 先帝为嘉奖祖父,便想赏下一座温泉庄子,可京城附近的温泉庄子都被占了,就是先帝手上也只有一处,当时还是皇后的元禧太后每年都要服侍那时的太后娘娘到庄子上住两、三个月,若是赏给祖父,岂非不孝? 幸好,有人指出卧佛山上有处温泉眼,离京城有段路,京城权贵没几个人肯走一趟远路、花大把功夫跑到那里泡温泉,于是先帝命人买下卧佛山、盖上庄子,赐给祖父。 饼去,卫珩并没有把那处庄子看在眼里,但先帝驾崩前给了他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军队必须隐密安置,他到处找寻合适的地方,最后找到两座山中间那块地,盖房、安家、垦田,一年下来,初具规模。 士兵们闲来无事,常跑到两座山上挖陷阱、逮猎物,这一挖,竟意外挖出了金矿! 卫珩想大量开采,问题是温泉庄子那儿有敬国公府的人看守,若有所动作定会被发现,因此过去的大半年里,他曾试图向祖父要这处庄子。 但祖父说先帝的赏赐不能卖,只能传,倘若他将庄子传给卫珩,那么便是表明态度,要让卫珩袭爵。 既然祖父不敢松口,他只好让卫德松手。 这当然得感激大小姜氏的愚蠢手段,让他有足够的筹码来说服祖父,祖父相信了他的话辞官离京,也才有接下来卫德逼迫管事、强收家业一事。 “卫德放出风声,是等着让人喊价吧?” “是,李家、金家和张家都有这个意思,最近频频和二老爷接触。” 总算还有点脑子,晓得要喊价,价高者得,要不卫德花钱如流水,卖铺子的那点小钱怎么够他花用。 “爷,要让卫孝去喊价吗?” “卫德从小在京城混大,没有本事,但哪家富、哪家贫、哪家有权又有势他倒是一凊二楚,派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去喊价,他定会起疑心。” 卫德把小聪明全用在这些地方了,文不成武不就,却是人脉广阔、朋友满天下,走到哪里就算没有祖父的面子,人家也愿意赏脸。 “那要怎∠把卧佛山拿到手?”卫爱问。 卫珩不答,笑得和煦无比,目光却转为犀利。 卫爱心头一紧,晓得有人要倒大霉了。 把事情交代妄,卫珩让卫爱先退下,刚好这时一名女子进了屋。 “大少爷,二夫人请你过去用晚膳。”紫衣婉声道。她是通房之一,也是大姜氏最得用的眼线。 卫珩回府参加科考时,紫衣就被开脸,送到他屋里,卫珩的伪装透过她的嘴,成功在大姜氏眼里塑造出温良恭俭的良善形象。 大小姜氏敢用一堆蠢手段来对仗他,便是因为他的戏演得太好。 “时辰还早,紫衣先坐下来聊聊。” 紫衣红了脸庞,羞涩地坐到卫珩身边,她身上有着淡淡的脂粉香,刻意朝卫珩身边靠去,卫珩注意到了,却没有拒绝。 “一些日子没回来,院子里好像少了不少东西?” 紫衣闻言,面色一凛,轻咬唇,眼底无限委屈。 “是三少爷,听说他在外头赌博输掉不少银子,却不敢同老夫人要,只好一次两次往咱们院子里拿东西去卖。大少爷,您要是能够常常回来就好了。”她轻声抱怨。 三少爷卫玥是二房庶子,向来不得小姜氏喜爱,只因他与小姜氏所出的卫瑜出生不过相差半个时辰,差一点点就要越过卫瑜成为二房长子。 这些年,卫玥已经帮卫瑜背下不少黑锅,现在连这事儿也要赖在卫玥身上? 卫珩轻叹,“无妨,三弟也是辛苦人,不追究。” 紫衣浅浅笑开,大少爷还是一贯的烂好人,哪有变啊?是她们小题大作。 “这次大少回来会待很久吗?” “皇上那里有差事要给我,许要住上几天。” “大少爷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是?” “是皇上要的人。” 皇上?紫衣眉眼一转,再说上几句后便借故离开。 不久,卫爱来报,说紫衣往大姜氏院里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卫珩莞尔,扯出皇上这面挡箭牌,会让她们婆媳消停几天吧。 为了上官谦吩咐的事,卫珩决定先从被封为荣王的三皇子上官荣开始查起,因此昨日刚递过拜帖,今晨卫珩便带着女扮男装的楚槿进了荣王府。 照理说,野心勃勃的是上官健,设计让上官沐不管不顾冲进京城的人有极大的可能性是他,但卫珩却不这么认为。 他早已在上官健后宅埋下几个眼线,如果是上官健所为,他不会没收到半点消息。而之所以会带着楚槿,是因为上官荣喜欢花草树木,王府一年四季花团锦簇,方便楚槿打探消息。 门房客气地把卫珩迎进府里,满京城上下谁不晓得,因为沐王那事儿让卫珩变成皇上眼中的大红人,人长得俊俏,前途又是一片光明,这会儿许多高门大户想与卫珩结亲,便是自家王爷也想攀上这门亲事。 机会难得,卫珩亲自上门,谁敢不恭敬客气? 走进大厅,楚槿四下张望,上官荣果然如处头所言对花草特别喜爱,园子里花团锦簇,都已经过了中秋,满院子的菊花依旧盛开,没猜错的话,荣王府里肯定有自己的暖房。在马车上,卫珩已经知会过楚槿,大厅前方有一棵老茄冬,是府里最高的树 为啥卫珩要提点这个?当然是因为宅站得高、看得远,王府里若有什么特别的事儿,老茄冬一定最为清楚。 等了一盏茶功夫,上官荣进了厅。 上官荣个子不高,身材略微富态,但皮肤白晳,两颊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他五官可用明媚来形容,笑起来的时候,凤眼带上几分勾引意味。 他穿着一袭浅紫长衫,身上玉佩、手钏、戒指戴了不少,三十几岁的人没有成熟男子的稳重,看起来反倒有几分女相。 “荣王爷。” “卫大人。” 两人拱手为礼后入座,上官荣客气道:“卫大人今儿个怎么有空上门?” “王爷明白的……”话说一半,他扫了眼站在屋里伺候的人,上官荣会意,让屋里头伺候的人全都下去。 待下人离开后,卫珩对楚槿说:“小槿,你不是喜欢植物?荣王府里旁的没有,花草树木多得很,出去看看呗。” 楚槿面有难色,犹豫着不肯出去。 卫珩皱起眉,口气却是异常温和。“错过这个机会,往后可没这等好事了。” 楚槿看看荣王,再看看卫珩,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大厅。 上官荣看着两人互动,再多瞄楚槿几眼,心中忖度,此人面白无须、喉间无结,莫非是宫里的太监? “卫大人,那位是……”上官荣指指楚槿。 卫珩没等他把话说完,点点头,默认。 上官荣心中微凛,脸色瞬间惨白,问:“是皇上让卫大人来的?莫非皇上怀疑本王?冤枉啊,卫大人也知道,本王从不掺和争储那种破事儿,而且这个事件里我还是受害者呢,也不知道谁跟本王有仇,泼本王脏水,竟说本王害死父皇!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本王这是招谁惹谁了?” 看他连声喊冤,卫珩语带安慰,“王爷想多了。” “不然呢?旁的人都没查,第一个就拿本王开锄,若不是皇上心存怀疑,卫大人怎会亲上荣王府。”他口气里有几分抱怨。 “沐王遇伏一事,皇上命下官彻查,既然要查,便不能厚此薄彼,否则让某人误以为我手中握有证据,行事更加谨慎小心,那要到何时才能破案?”卫珩意有所指。 这意思是打算从最不可能的人先查起,借此麻痹真凶?上官荣听到这里,心情放松,脸上重拾笑容。 上官谦命卫珩限期破案,难怪卫珩要耍这个心眼,此事确实困难重重,何况事发至今已过多日,现在才来找证据未免太迟,就算有也早就被抹去,到最后还不是和楚家惨案一样只能找人顶罪。 当时卫珩可以找到代罪羔羊,这回肯定也一样,早就选好对象,只等着张罗出证据,呈上御案。 那么谁会是那个代罪羔羊? 上官沐一事岀,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上官健身上,毕竟当年他和上官谦势同水火,而上官谦生性多疑,对上官健也有诸多不满,恐怕早已磨刀霍霍,等着上官健的颈上头颅。 至于证据嘛……上官荣暗忖,该灭口的都灭了,现在他还能送上什么证据让卫珩早早结束此事? 他在内心暗骂上官沐的运气怎就这么好,十几拨人马都灭不了他,让他平平安安回到京城,到上官谦跟前告状,如今不但可以长留京城建立人脉,还打消了上官谦的疑心,把矛头对准其他手足,害得他这段时日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被人抓了个首尾。 算了,他还是回头问问谋士,该怎么“襄助”卫珩一把。 “说到这个,本王很好奇,卫大人怎会恰好救下八皇弟?” “哪是我救下的,王爷误会了……” 大厅里,两只狐狸正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想尽办法以套话的时候,楚槿装出满脸不豫,怒气冲冲地走进园子里。 眼看有人远远跟着,却因忌惮她的身分而不敢靠得太近,楚槿微微一笑,低头捧起盛开的富贵菊,低声问:“能不能告诉我,荣王是个怎样的人?” 盎贵菊轻哼一声,口气不屑地说了句,“虚伪的人?” “虚伪?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每回有客人来,他都吹嘘自己擅长种花,还说他特别喜欢菊花,才怪,咱们在这里待上几个月了,他可从来没有多看一眼。” “不亏啦,后院的正妻、小妾通房,一整年都还得不到王爷的一个眼神呢。”旁边的万寿菊笑了声。 “你连这个都知道?”楚槿讶问。 “喏,后面那几株鹤望兰就是从后院搬过来的。” “嘻嘻……”鹤望兰低低笑着说:“那些姨娘小妾们私底下常说王爷不举呢。” 不举?太刺激了,楚槿的小脸红透。“别胡说,荣王明明育有一子一女” “那是年轻时生的,有子嗣之后王爷就恣意取乐啦,你转头瞧瞧那些高大威猛的侍卫。” 楚槿依言转头,嗯,一个个身材魁梧、鹤立鸡群。“看见了,怎样?” 鹤望兰莫测高深地说:“那些才是他的心上人。” 楚槿倒抽口气,这个消息更刺激,意思是荣王有断袖之癖? “确定?” “确定,我们可都是在暖房里待过的,荣王府的暖房盖得多富丽堂皇啊,里头的楠木大床雕刻得多繁复啊,不是我说大话,满京城要找出第二张可不容易。” “暖房里放楠木大床?我没听错吧?”楚槿掏掏耳朵,谁会把床摆在暖房里? “没听错,荣王府的暖房不是用来养花的,而是王爷怡情养『性』的地方。”万寿菊们咯咯咯笑得欢,恨不得再往精彩里说。 太劲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挖出这等秘事。 “偷偷告诉你哦,王爷最近的新欢是个深目高鼻的俊俏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大锦人。”蛇鞭菊不甘寂寞,加入八卦行列。 “什么新欢,明明是旧爱,他们两人来往至少有十年之久。”这次的重点沟通对象——老茄冬摇摇枝桠说道。 “是府里的是异国奴才?!”楚槿问。 “不是奴才,人家气势非凡、相貌堂堂,身分肯定不比荣王低。”鹤望兰插话。 蛇鞭菊接着说:“那人每年都会来一两回,总会住上一、两个月。” 气势非凡、相貌堂堂?这话引起楚槿注意。“现在……他还在府里?” 鹤望兰回答,“不晓得,我们已经离开暖房很久了。” 老茄冬轻咳两声,占着身高优势,满王府就它看得最远最清楚,它道:“在的,这回已经待了将近两个月,昨儿个说要离开,王爷硬留对方多待几天。” “他住在暖房里?” “不,后院的园林里有座高耸的假山,假山里头有间房,他就住在那里。” 楚槿很激动,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线索,但肯定是个能引起卫珩关注的大八卦,日后有需要的话,说不定还能拿来利用。 走到老茄冬跟前,楚槿背着窥探的人,低声问:“王爷经常和外面的人往来吗?” “对,经常设宴邀请朝中大臣,百官们对王爷多有好感,但两个多月前突然停了。” 两个多月前?那不就是上官沐从封地出发之前吗?楚槿拧眉。 这时有人寻来,说卫珩要离开了,请她回去。 楚槿点点头,装出一副郁闷的表情回到大厅,向上官荣告辞。 回去后,她立刻将打探来的消息告诉卫珩。 于是这夜,卫珩带人闯入荣王府,活捉了大金国的二皇子赫连纪扬,又搜出多年来他与上官荣往来的信件,以此为证,呈到上官谦面前。 这回他抓的不是代罪羔羊,而是货真价实的真凶。 此事卫珩做得极其隐密迅速,荣王府上下根本来不及反抗便被迷昏,卫忠等人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在假山里逮到正颠鸾倒凤的两人。 谁都没想到,上官荣身为皇子,竟然为了爱情,欲把祖先一手创立的大锦王朝双手奉上,更没想到大金国会让堂堂皇子来行色诱之事。 这么荒唐荒谬的事倘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在? 上官谦震怒,秘密处决上官荣和赫连纪扬,让两人到阎王殿里继当交颈鸳鸯,又命人再走一趟,把荣王府里的谋士杀尽,杜绝后患。 棒天,荣王府里的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没人晓得半夜里发生什么事,只知道住在山洞里的贵客和王爷失踪了。 就算两人行事再隐密,那点龌龊事怎瞒得过近身伺候的人,更遑论荣王妃。多年来,荣王妃早就死了心,再没妄想着能将歪苗子给扳正,只一心守着一双儿女。 两人的同时失踪让荣王妃心里有了若干猜测,果然数日后,荣王妃收到上官荣的密信,说他与爱之人比翼双飞,再不回王府了。 于是早就对上官荣心意冷的荣王妃开始着手准备,她先将荣王生病的消息往外传,请御医进岀王府,两个月后荣王病逝,此是后话。 第九章 偷鸡不着蚀把米(1) 处理好上官荣的事情后,卫珩回到敬国公府,听闻大姜氏生病,命他到跟前侍疾。祖母病、孙儿侍,天经地义,卫珩就算再不愿意也无法拒绝,于是他收拾收拾后便往正义院去。 进了大姜氏房里,卫珩发觉药材味道浓烈,他观察大姜氏,发现她脸色蜡黄,不禁有些怀疑,难道真的生病了? 卫珩是个谨慎的人,看着熟睡的大姜氏,他轻握她的手为她把脉,片刻后,确定她是真病了。 生病之人大概没什么力气使坏,换言之,大姜氏应是想支使他、给他添堵,等他表现出不耐烦,再安上一个不孝之名。 他的名声本来就不怎样,再加上一条不孝又如何?大小姜氏这是黔驴技穷了? 坐在桌边,他拿起一本书静静翻阅,半个时辰后,大姜氏醒了,向他招手。 卫珩挂起合宜的微笑走到病榻边。 大姜氏拍拍床,说道:“好孩子,来,坐下。” 卫珩依言坐下。 大姜氏先是叹口气,道:“老了,时日无多,不知道你祖父来不来得及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祖母放宽心,大夫说你只是染了风寒,养几天就会痊愈。” “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这些天我老是梦见姊姊,她怪我没好好照顾你爹,让他英年早逝,怪我你小时候没把你留在身边教养,现在又没有好好盘算你的亲事,唉……姊姊这是在怨我呐。” “没的事,祖母别多想。”卫珩笑得温柔,心底却是恶寒阵阵,如果真被留在她身边教养,恐怕他会和父亲一样英年早逝。 “过去是我太硫忽,偏你婶娘又是个眼皮子浅的,才会做下那等有辱门楣之事,珩儿,是我对不起你。” “祖母千万别这样说。” “你怪我吗?” “没,祖母该放宽心思,好好养病。”他一句句敷衍。 “好孩子,你虽不怪我,我是明白你祖父怨上我了。珩儿,你知道国公爷如今在什么地方吗?” 卫珩摇摇头,道:“祖父没与我联系。” “真希望国公爷在京城里,好歹你的婚事也有个可以作主的人。” 这回卫珩不接招,只是好脾气地听着。 大姜氏说了好半晌,见卫珩不搭腔,转身对旁边的丫头说:“屋子里气味不好,打开窗户散散味儿。” 丫鬟柔声劝道:“老夫人,大夫说您不能见风,要不,我到外头折几枝鲜花来冲冲味儿?” “这时节梅花未开、苿莉凋谢,院子里哪还有什么香花。” “要不薰点香?” 她不耐地挥挥手,“下去、下去,明知道我不喜欢那些,还说!” 丫鬟面带委屈地走出房间。 不久,倩儿走了进来,她是大姜氏的贴身丫鬟,已经二十几岁了,跟在大姜氏身边多年,对大姜氏忠心耿耿,宁可自梳也不愿意嫁到外头。 她摔着薰香炉,当着卫珩的面扳下一块苿莉薰香,还刻意把香料放在桌子上,不避着卫珩,一边软声哄着大姜氏。“老夫人,您别恼,这香极好,大夫说能安神醒脑,让您头痛得不这样厉害,就烧一小块散散味儿,也让您舒服些,行不?” 闻闻味道,卫珩再看一眼香料,没有问题。 大姜氏瞪情儿一眼,骂道:“自作主张。” 倩儿笑嘻嘻地,不在意被责备,转身退出门外。 大姜氏又拉起卫珩的手,不让他离开床边,继续说着他的婚事。 “我相中几个姑娘,余尚书家大房的嫡次女余柔儿,今年十五岁,那孩子我见过两次,是个再温柔端方不过的,只不过样貌不及李侍郎家的三姑娘,听说李三站娘……” 她叨叨絮絮地说着,说得卫珩头昏脑胀,第一次发现老女人的叨念有这么厉害的催眠作用。 昨儿个夜里,他在荣王府忙了一夜,才刚从宫里出来又被叫来侍疾,他累了,有些昏昏睡,心里想着要不要先离开…… 卫珩冷眼瞧着潘秀,那是二房堂弟卫钰的通房丫头。 她身上的衣服凌乱残破,香肩微露,跪伏在地嘤嘤哭泣,那模样楚楚可怜、引人心疼。他再看向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几个人,有人对他怒目而视、有人忿忿不平,也有人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满脸漠然,像看戏的观众似的,静待下集发展。 大姜氏也不知用了什么友法,让自己暂时产生风寒的症状,至于香料是从他的铺子买来的,还没打开过,纸上盖着铺子印章,所以没有问题,那么问题便出在薰香炉里,里头应该原本就放着迷魂香,再加上苿莉香以及药材味道,让他一时分辨不出。 卫珩承认是自己疏忽,他太大意、也太小看二房的人了。 不久前,他在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清醒时就发现自己衣衫半褪,怀里躺着一个妖娆的女子,定眼一看,竟是卫钰最疼爱的通房丫头。 他还没做出反应,像是看准了时机,屋门霍地被推开,大小姜氏和卫钰一起闯进来。 卫钰怒气冲冲、赤红着双眼,一把拽住潘秀狠狠搧了一巴,二话不说拖着她往厅里去,连衣服都不让整理。 大姜氏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他摇摇头,说道:“珩儿,你这般行事,让祖母怎么给你寻一门好亲。”说完气愤离开了。 扶着她的小姜氏也跟着走了,她怎么也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只好从头到尾低着头,深怕自己忍不住得意地冲着他哈哈大笑。 卫珩冷笑不止,这回的手法比起上回确实进步而细致多了。 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把衣服整理好,才缓步进花厅选了张椅子坐下。 他进来的时候,就见潘秀不断磕头。“老夫人、二夫人,不是我自愿的,是大少爷逼迫我,我只是一个小丫头,无力反抗啊!” “说!你们勾搭多久了?”大姜氏愤慨不已,胸口起伏不定,那表情好像真的快被他活活气死似的。 卫珩似笑非笑地望着大姜氏,她不去当戏子着实可惜,至于小姜氏……尚待磨练,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从老太爷寿辰就、就……”潘秀抽抽噎噎,哭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睛红肿不堪,看得旁边不知情的丫头们也为她掬一把同情泪。 这时候,她的突然流出鲜血,看得人悚目惊心。 大姜氏见状,怒问:“这是怎么回事?” 卫钰立刻跳出来,“祖母快去找大夫吧,秀儿肚子里已经怀上我的孩子了。” 小姜氏用力捶他几下,骂骂咧咧地道:“你傻啦,她不知廉耻和珩儿暗通款曲这么久,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还说不一定呢。” 卫钰闻言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指着潘秀沉痛地问:“看在过去我待你不薄的情分上,说清楚,孩子到底是我的还是大哥的?” 潘秀压着肚子,神情痛苦地望向卫钰,满眼的凄凉,泣声道:“四少爷,是秀儿对不起您,秀儿辜负了您的一片真心。” “孩子真是大哥的?”卫钰楚不起这个打击,向后踉跄几步。 潘秀没挑明了说,但那表情神态已经把矛头指向卫珩。“求老夫人饶命,秀儿真的是迫不得已……” 大姜氏冷哼,问道:“你肚子里那块肉果真不是钰儿的?” 小姜氏瞥了卫珩一眼。“我说过,钰儿还没订亲呢,哪会这般不懂事,就算再宠爱也不会让通房怀上,原来正主儿在这呢,你这个下作的贱蹄子,竟敢混淆真相。”说着冲上前,一巴掌狠狠甩上潘秀的脸。 潘秀受不住,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姜氏寒声道:“让大夫来,这两条命不能算在钰儿身上?” 卫珩看着唱作俱佳的一屋子人,笑得更冷了,不能算在卫钰身上,所以要赖在他头上? 握紧拳头,卫珩目光凛冽,很好,敢算计他,就要勇于承担后果。 卫珩染指卫钰通房的消息一传出,莲香立刻唤来卫爱,同是虎贲卫的楚槿二话不说拉着莲香,请她引路到潘秀的屋子。 她让莲香进屋搜查,自己则挑选一株离窗子近的小野花,低声寒暄过两句后,问道:“潘秀流产了,知道怎么回事吗?” “知道啊,她喝了打胎药,药渣埋在玫瑰花丛下。” 楚槿头一转,看着那丛玫瑰,好极了! “这段时里,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有,潘秀到处跟人说,她很快就会当上四少爷的姨娘。” 听到这里,楚槿有些明白了。 之前她还想不透呢,卫珩是府里的大少爷,就算真的和一个通房丫头有首尾,能有什么大错?了不起是名声难听些,根本不会危害到什么,大小姜氏何必费大把力气来栽赃他?到最后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原来那孩子压根不留,既然留不得,何不顺便替自己谋点小埃利? 卫钰臭名在外,尚未成亲屋里的通房丫头就不少,在这种情况下,心疼女儿的人家哪肯与之议亲,要是再有通房怀孕的消息传出,他想找到好婚事就更加困难重重。 经过姜彩贝一事,已经有疑心关于卫珩的传言十之八九是假的,是二房为打压大房的手段,再加上卫珩官升两级,得新帝青睐,愿意和卫珩结亲的人家不少。 二房这是慌了心,想利用潘秀替卫钰洗刷名声,再泼卫珩一桶脏水啊! 心中怒火熊熊燃起,楚槿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这样愤怒。“潘秀和谁走得最近?” “应该是张欣和李悦。” “她们有没有提过大少爷?”楚槿细细问道。 “提没提不知道,但她们最近经常在屋里吱吱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谢你。” 懊知道的都知道了,现在……楚槿目光微凛,不符合年龄的冷笑在她童稚的脸庞上显现。 大夫诊治过后,确定是小产,命人熬药让潘秀喝下,小姜氏作主,让她在隔壁屋子休息。 大夫提着药箱,跟在他身后的药童抱着一只木盆,准备离开,但两人前脚刚踏出门,就让卫爱拦下。 屋里气氛压抑,大姜氏望着卫珩,缓声道:“珩儿,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祖母这话太有趣,心却肚明的事儿何必多问上这一句?”他漠然的目光望着大姜氏,看得大姜氏不敢与之对视。 小姜氏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婆婆面前,指着卫珩鼻子说:“过去一家子老小都宠着你、护着你,但今天发生这等事,你不把话说清楚就不许离开。” 话出口同时,她已经在心底盘算着,要用什么管道把这件事情传出去。 “说清楚吗?行,请问祖母,为什么我在您屋里侍疾时会莫名其妙晕过去,为什么清醒时身边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女人?” 大姜氏冷哼,“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让你来侍疾?你眼里从来没我这个祖母,老是疑心你娘是我害死的,让你侍疾,我嫌自己活得太长吗?” 想撕破脸吗?也可,反正他已经失却耐心,不打算继续和他们虚与委蛇。 卫珩正打算替自己辩驳,没想到楚槿怒气冲冲地领着一票人进来,一进门谁也不看,视线只在卫珩身上转两圈。 确定他没事之后,楚槿简单而粗暴地说:“让我来回答老夫人的问题。” “你是谁?” “我是大少爷院子里的。” “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发言?”大姜氏不悦皱眉。 楚槿挑眉,“老夫人不让我在这里发言吗?没问题,我到敬国公府门,对着路人把来龙去脉说个一清二楚。” “好大的胆子,来人,把她给我打出去!”小姜氏大喊。 几个粗使婆子进门拉人,可脚步都还没站稳呢,就让莲香和卫爱,一人一脚给踹了出去。 “你、你……”小姜氏气得快要喘不过气。 楚槿没耐心等她顺过气,直接说:“我们院子里的小青、小屏有看见老夫人身边的倩儿姑娘过来,请大少爷到老夫人屋里侍疾,我想这一路行来,肯定还有不少人可证明大少爷是往老夫人院子来的,但时间紧迫,我没办法将他们全领到老夫人面前。” “没有的事,你不要胡言乱语!”大姜氏开口。 “我倒希望自己是胡言乱语,不过恐怕很难,我的人证、物证太多,老夫人想要一一反驳得先想好说词。” 大姜氏和小姜氏互望一眼,都认为应是虚张声势,这件事办得极隐密,就是她们身边的人知道实情的也没几个。 “小丫头不要乱说话,别把人摘干净,自己却沾了一身泥。”大姜氏寒声道,她的表情冷硬,目光凌厉,没有几个小丫头招架得住。 可她低估了楚槿,楚槿可是经历过千百年历史的老妖精,哪会轻易被吓住。 “老夫人这是在恐吓我?如果是的话就别浪费精力了。倘若老夫人不想看证据,我便直接把证据送到大理寺去吧,再怎么说卫大人都是大理寺的人,听说里头的老大人们最是护短,哪容得别人污蔑栽赃?” 大姜氏气得双手直发颤,小姜氏一个箭步上来就要往楚槿脸上甩巴掌,不料卫珩的动作比她更快,抓住她的手腕一个施力,捏得小姜氏骨头咯咯作响。 小姜氏痛得冷汗直流,卫钰连忙抢身过来,想救回自己的母亲。 他还没靠近呢,就听见楚槿冷笑道:“你就是那个敢做不敢当,宁可让自己戴绿帽,也不敢承认是自己下种的孬货?” 这话骂得够狠,卫珩没想到她一个大家闺秀骂起人来半点不嘴软,眼底笑意更盛,他甩开小姜氏的手腕寒声道:“乖乖坐着看戏,再敢妄动,我不敢保证你的手不会断。”语毕,他退开两步,把舞台留给楚槿,让她尽情挥洒。 小姜氏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卫珩一直在装,他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性情温和无害的男人,这么多年来,她们都看错他了。 楚槿轻哼一声,问:“老夫人决定吧,是要我把证据放到您面前,还是送到大理寺?” 大姜氏忖度了下,还是觉得这事没有出任何纰漏,于是挺起胸膛说:“我倒想看看你能有什么证据。” 楚槿点点头,把药渣放在桌上,转身请方才被拦下来的董大去上前查。 “敢问大夫,这是什么药?” 董大夫皱起眉头。“是打胎药。” “多谢大夫。”楚槿这才头对众人解释:“这些药渣是从潘秀院子里的玫瑰花丛下挖出来的。” “谁晓得是不是你埋进去的”小姜氏插话。 楚槿翻了个白眼,这话问得够蠢,从事发到现在才多久的时间,就算她要熬出这堆药渣时间也不够。 她转身拉过李悦、张欣,“两位姊姊,二夫人不相信我呢,不如你们来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李悦和张欣互推半天,谁也不肯先开口,楚槿倒是有耐心,也不催促,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人。 半晌,李悦推托不过,只得站出来说话,“禀老夫人,那药渣是潘秀交给我的,让我帮她埋掉。” 楚槿满意地点头,又看了张欣一。眼 张欣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说:“潘秀告诉我们,四少爷容不下她怀了孩子,但允诺她如果肯乖乖拿掉孩子,再泼大少爷一身脏水,等四少女乃女乃进门之后,就会许她一个姨娘的位置。” “胡说!你们这般信口雌黄,就不怕天打雷劈吗?”小姜氏忍耐不住了,破口大骂。 张欣、李悦咬牙硬撑,她们明白,事情发展到这里,断无后悔之理,老夫人等人绝对不会放过她们,更何况她们已经吞下槿姑娘的药,倘若没吃解药就会七孔流血而亡,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槿站媳允诺她们,只要肯说实话,待事情一了就会给她们解药和一百两银子,让她们离开敬国公府,既然明白待在这里一生无望,槿姑娘又给她们指出一条明路,该怎么做,她们心里明镜似的。 “药是老夫人身边的倩儿姑娘到胡记药铺买的,二夫人不信的话,大可以派人去查。” “你们这两个狗奴才,连主子都敢出卖?来人啊,把她们拖下去杖毙!”小姜氏气疯了,一心想着封住她们的口。 卫爱闻言,挡在两人前面,冷眼看着进屋的家丁。 “还等什么?”大姜氏大喝一声。 一个家丁硬着头皮上前,还没碰到人,就被卫爱一抓一丢,身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哀叫数声,完美落地。 前车之监摆在那里,这下谁还敢上前? “造反了,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敬国公府岂容你们胡闹!”大姜氏气得把拐杖敲得砰砰响。 “急什么呢?最重要的证据还没看呢,怎么就恼羞成怒了?老夫人悠着点儿,若是一不小心有什么好歹,那可是大大不妥。”楚槿嘴巴忒刻薄,一句接过一句,都是在替她的珩哥哥出气。 大姜氏闻言更加火大,胸口起伏不定、双眼暴睁,恨不得抓破楚槿那张脸。 楚槿才不理会,要是真能把这老家伙给气到中风,珩哥哥往后的日子会更好过。 她点头示意,莲香领看药童把木盆拿到桌前,小姜氏瞧了一眼木盆里已经约略成形的胎儿,一阵恶心,跑到一旁干呕。 楚槿不理她,问董大夫,“大夫,请问这个胎儿约莫几个月了。” “约两到三个月。”董大夫回答。 “大少爷自从国公爷寿辰之后没回府,距离现在已经大半年时间,我很好奇,潘秀姑娘是怎么隔空怀孕,能替大少爷怀上两、三个月大的胎儿?” 此话一出,小姜氏恨得咬牙切齿,她真的后悔了,后悔没和董大夫套好招,一步错整盘皆输。 听到这里,大姜氏再也承受不住,头一仰,晕了过去。 楚槿瞧卫珩一眼,只见他满脸满眼的笑,那个得意啊、骄傲啊,只是……他需要笑得这么妖孽吗?害得人家心脏怦怦怦直跳,要是她一口气顺不过来,变成像大姜氏那样,那可怎么办才好? 卫珩走到楚槿身边,拉起她的手,说:“走吧,我累了,既然卫国公府容不下我,咱们别待了。” 第九章 偷鸡不着蚀把米(2) 不到半个时辰,卫珩领着楚槿、卫爱、莲香、董大夫、张欣、李悦走出敬国公府。 一票人浩浩荡荡离开,又没有马车相送,自然会引起百姓注意,何况除了董大夫之外,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包袱,一群人直接前往大理寺。 两天之内,这件事情传得京城里人尽皆知,连高坐龙椅的上官谦都听到这件事。 卫珩帮上官谦悄悄割掉上官荣这颗恶瘤,上官谦正愁不能把功劳摆在面上、找不到借口封赏呢,这会儿大姜氏、姜氏自个儿撞枪头上,他能不大做文章吗? 圣旨下,上官谦封卫珩为敬国公世子,采邑封田、先帝的赏赐全转到卫珩手中,他心心念念的卧佛山顺利到手,开采金矿的事可以开始进行,而该他的爵位也没让旁人得了去。 但卫珩得了便宜还想卖乖,赚到了里子他还要赚足面子。 于是他“秉持孝道”,就算祖母、叔父、婶媳对他不义,他也没把二房一窝赶走,只拿走敬国公府的牌匾,在京城另置宅府,原本的敬国公府多大啊,现在的敬国公府多小啊,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亲耳见证过卫珩的穷,知道他的钱途、未来都要等着自己赐予,当然会认真办差、对自己忠心耿耿,就像卫褚效忠父皇那般。想到这里,上官谦就算对敬国公还有那么一点点残余的不爽,也都抛诸脑后了。 但知悉内情的人都知道,二房的穷,穷在肚子里,卫珩的穷,穷在脸面上。 没有釆邑封田,没有先帝赏赐撑场面,二房过得越发拮据,再加上人口众多,以及花钱如流水的卫德,败亡不过是早晚的事。 大姜氏怨声载道,她谋划了一辈子的东西,最后还是落入卫珩那个小杂种手里,巨大的打击让她从此缠绵病榻,再也下不了床。 卫珩言而有信,回到百花村的第三天,就将地契和马车交到楚槿手里,还附赠一个名叫于杉的车夫。 说不出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楚槿就觉得于杉好亲切,他驾的车令她觉得分外安全。等新的暖房建起后,她便一趟一趟从诅咒之山里移植更多的人参和兰花过来。 比起花卉,人参有更多的经济效益,只不过收获的时间需要更久,但楚槿不介意等待,她有得是耐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新年将至。 饼年前,家家户要祭拜祖先,楚槿也不例外,虽然没有牌位,她仍领着两个弟弟遥望楚家方向,举起三炷清香。 小年夜当天,卫珩领着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来蹭饭,餐桌上热闹非凡。 如今,楚槿和他们成为同事,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可以聊,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并不是虎贲卫里面层级最高的,却是最靠近卫珩、最受重用的八个。 他们喊卫珩爷,却叫楚槿妹子,楚槿则喊卫珩珩哥哥,喊卫忠爹……本来清楚分明的关系,在楚槿搅和进来之后就乱或一团,不过没有人介意这样的湿乱,大家都混得很开心。 私底下,章玉芬偷偷告诉楚槿姊弟,忠孝仁爱信义和平都是无父母亲人的孤儿,和她一样被卫珩的师父收留教导,最后才送到卫珩身边。 知道这事之后,楚槿姊弟有种是天涯伦落人的感慨,待他们更热情几分。 大年初一,卫珩领着姊弟三人到寨子里和大家拜年,拜过一圈,楚棠、楚枫兜里装满压岁钱,钱不多,但收下的是满满的人情味。 他们还带两兄弟上山抓野味,夜里围着篝火烤肉喝酒、唱歌跳舞,食物的香味、人情的温暖,让失去亲人的他们过了一个不思亲的新年。 大年初二,楚槿开始忙碌,花圃里的花经过三、四个月养成已经陆续盛开,夜深时分,楚槿没有上床睡觉,她燃起灯火,进花圃里剪花。 大锦王朝的花卉都以盆花方式卖岀,想买花就得到各地苗圃花市去逛,除非有特殊兴趣,否则大户人家多是派管事去替自家园子挑花,主子们很少进花市。 楚槿企图改变这种消费习惯,鲜花人人爱,但无法抱着一盆到处晃,因此她打算经营切花生意。 楚槿将桔梗、菊花、玫瑰、望鹤兰……等等花材剪下,子时刚过,就让于杉爷爷驾起马车,将她送到白马寺。 他们到达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她挑选了最接近庙口的地方,把摊子摆上。 于杉帮着将花卉分类,插进特制的柱状木桶,再朝里头注入三分水。 楚槿把剪好的各色轻玅和红线、翦刀等安置妥当,再将请匠人特地打造的剑山及瓷盆放在桌上。 待一切安置妥当,楚槿用各种花材插起盆花,插好后,她把盆花摆在桌子正中央。 这时,庙门太开,陆续有香客前来。 楚槿开始绑花束,她已经在家里练过无数遍,凭借着在二十一世纪花店里混的记忆,她将各色鲜花扎出不同形态。 饼了年,十三岁的楚槿眉形渐展,稚女敕的脸上已可看岀几分风姿娇媚。 年轻貌美的小泵娘手脚俐落地扎着花束,还将扎好的花束用各色轻纱包起,束上造型特殊的蝴蝶结,花美人更美,路过走过的香客自然而然被她吸引。 从初三到十五,每天会有不少贵人前来拜佛、祈福,期望来年好运道,有人潮就有钱潮,因此进庙的这条路上往往天刚亮就会聚集不少摊贩,卖吃的、卖用的都有,还有书生卖起字画、道士为人开运解卦。 斌人们平日鲜少到这样的场合逛逛,此时当然不能错过。 渐渐地,有人在楚槿的摊位前聚集,她流畅的手法看得众人目不转睛,更有那些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人围观,于杉谨慎,站在楚槿身边守护。 “小泵娘,你扎这个做啥?”一名贵公子开口问。 “供神啊,鲜花素果,祈求来年心愿达成。” 话说间,她把扎好的玫瑰放在桌上,再往里头洒些水,阳光下,鲜红的玫瑰中间夹杂着小小的满天星,外头包着粉色轻纱,怎么看都美得惊人。 “只听说过拜佛要备素果,倒没听说要备下鲜花。”一名妇人说道。 楚槿回答,“大姊姊,为啥都说佛争一炷香?为啥拜佛供果子却不供米粮?再说了,您几时见过神佛啃咱们供上的果子?” “当然没有,要是真有果子被啃,大伙儿不吓得四处逃窜才怪。”贵公子凑趣道。 旁边的人听见呵呵笑起,气氛顿时变得融洽。 “所以喽,不管是清香还是果子,神佛收取的不过是缕缕香气,鲜花和果子都一样,能够散发出淡淡香气,供养神佛。” 听她这么一说,围观的百姓纷纷点头。 “有道理。”问话的妇人扬起笑脸,月兑口便问:“小泵娘,你这花怎么卖?” “一束十两。” “这么贵的。” 楚槿当然晓得这价钱是贵的,但这几天进岀的贵人多,哪会把十两银子放在眼里?就算是狮子大开口,他们也乐意在神佛面前表现一回。 这个叫做……她在电视里看过的,叫做奢侈性消费。 “大姊姊,您添香油钱也是五两、十两、百两的添,供香油和供鲜花都是相同的意思啊,何况您买下这花,就是神佛跟前的头一份,能一样吗?” 闻言,妇人意动,才想掏银子呢,就听见后头传来一个声音—— “小泵娘,我要两束。” 众人转头,发现是个翠衫的年轻小泵娘,看那模样,肯定是大户人家的丫头。 “行!姊姊,就桌上这几束,您先挑。” 翠衫姑娘二话不说,放下二十两,挑走两束玫瑰满天星,转身离开,走到一位老夫人跟前,把花献上,这才有人认出是哪户人家。 “那是尚书府里的裘老夫人!” 尚书府的老夫人都买了,这会儿谁还有疑虑?很快,十几束鲜花被人抢购一空。 有人眼见买不到了,心急得跳脚,楚槿安抚大家,说道:“不急不急,稍等一会儿,姊姊嫂子、大哥大爷们,你们先告诉我喜欢什么花,我可以按照你们的喜好扎些特别的。” 听她这么说,大家兴致又来了。 就这样,不到两个时辰,她把带来的花全卖光了。 远处,卫珩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动也不动,卫爱静静站在主子身后,看看主子嘴角的笑意不歇,直到于杉开始帮着收摊,他还怔怔地站在原地。 卫爱轻声提醒。 卫珩笑道:“小丫头比我想像的更能耐,回头买几个能干的小厮、丫头给她送去。”听说她昨夜一整晚没阖眼,瞧她那副小身板,再这样操劳下去,哪能长高? 卫爱点点头,回应,“爷,听卫忠说,槿妹子一忙就得忙到十五,临时买回来的丫头怕不周到,要不要从咱们队里先派两个过去?” 让虎贲卫帮楚槿卖花?要是让先帝知道,肯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过……现在不是新年期间,各个都闲着吗?不让他们动动筋骨,怕是会变懒。 “行,你去挑两个。”卫珩应了。 “那爷还要进白马寺吗?” “当然要,裘老夫人卖咱们这个人情,总得过去道声谢,把二十两给还了。” 卫爱皱眉,真是的,槿妹子一出现,爷眼里就看不见别人,他善意提醒,“爷真要去?裘三姑娘也在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裘三姑娘对爷是什么心思,平日里爷躲都来不及,哪有亲自送上门的道理。 今儿个爷会去求裘老夫人帮忙已经够教人意外的,这会儿还要道谢,不怕麻烦一沾上,再也甩不掉? 自从爷官升两级、封了世子,立马变成香饽饽,有未嫁女的人家一个个全睁大眼睛盯着爷。 和二房分家后,爷也和过去的坏名声分了家,这会儿火红得很,谁不喜、谁不爱?行事不小心点,若被人觑了个空,到时想哭都没眼泪可掉。 卫爱叹气,他就是个婆婆命,事事都得操心,累呐! 卫珩满意地拍拍卫爱肩膀,不错,这家伙想得周到,有前途。 “说得对,你去吧,帮我向裘老夫人道声谢,说过几天我会邀裘老爷一叙。” “是。”卫爱快步进白马寺。 而卫珩想了想,转身朝于杉的马车走去。 此时的楚槿将东西全搬上车之后,很不淑女地跳上去,想着得数数今儿个赚了多少银子,可心里头这么想,手脚却不配合,一碰到软软的垫子,身子就跟着软下,来不及打开钱袋子,倒头就睡,她真的累惨了…… 卫珩拉开车帘子,看见的就是熟睡的楚槿,他淡淡笑开,吩咐于杉一声,也跟着坐上马车。 马车驶上路,卫珩低头看着她熟睡的容颜。 她姿色不差,但称不上绝丽,他碰过不少艳子,却从没有_个可以让他动心思,然而她一个未及笄的小头,却让他心动了。 她的眼睛很好看,有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她的个性很骄傲,却傲得令人激赏,她很坚定,坚定地持续朝目标前进,不是没有遇到挫折,只是再大的挫折,她都不允许自己低落太久。 她说,如果轻而易举就被压垮,怎么能为弟弟们撑起一片天? 这是最有趣的地方,她明明认了爹娘、认了他,明明相信他足以依赖、自己可以有恃无恐,却从来没有一刻放弃过坚强。 有大山可傍,她却选择用脊背撑起自己;有金山银山可以挖,她却决定双手沾泥,在田地里创造奇迹,愿意替她岀头的人很多,她却想只办法让自己鹤立鸡群,她总是不挑简单的路走,宁愿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他说她傻,可她辩驳,“不经一番寒彻骨,哪能学会迎向风雪、绽放清香?” 他想呵护她,让她成为娇艳牡丹,她却宁可傲立枝头,当那一剪白梅。 她喜欢他的呵护,却不躲在他的羽翼下,这很矛盾,但她矛盾得让他好喜欢。 她要走崎岖路?行,他陪她走。 她想试着撞墙?没关系,他会在她撞上之前跑到前头,当她的肉垫。 她热爱当一剪梅?可以,他会为她撑伞筑垒,为她挡去风霜。 卫珩轻轻地把她抱进怀里,深吸口气,闻着她身上的鲜花香气,那是她的专属气息。闭上眼,他也想睡了,但她愤怒的小脸突然撞进脑海,那是他见过的、她唯一一次动怒——二房和潘秀联手,往他身上泼脏水。 不是大事,顶多他的名声黑一点,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那时看着一窝蛇鼠作戏,卫珩不惊不慌,在心底暗自琢磨要如何回敬,他不是那种会默默承受的烂好人。 他没想到她会那样生气,没想到她反击的动作快到让人吃惊,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查出来龙去脉,揪出物证、人证,迅速替他扳回一城。 那件事让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服了她,过去他们不理解他为什么让楚槿进入虎贲卫,私底下颇有怨言,尤其是那个当爹的。 卫忠憋着一股气,虽不敢对他发火,却也咬牙说:“让一个小丫头涉险,有违虎贲卫的原则。” 而那些个原则还是他定下的。 但经过那次事件后,他们都服了她。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不妄动脾气的楚槿为了他动怒。 这昭显了她对他的在乎,而这份在乎让他的眼睛离不了她、心思离不了她,若不是还得上朝,他会直接把敬国公府搬到百花村。 他曾经自问,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初遇太特殊,特殊到让他无法不把她放在心里?问过无数次,最后他给了自己答案—— 并不是,让他入心的是她的坚毅不屈,她的奋斗上进,她不肯输给命运的固执。 笑容更深了,张眼,卫珩轻抚她的脸庞,低声道:“小丫头,快点长大吧,别让我等太久。” 等马车行到家门口,楚槿还未醒来,看着她贪睡的容颜,卫珩满脸都是笑意,抱起她,走进屋里,把人给安置好后他才离开。 楚槿醒来时,天已经全黑,她匆匆扒两口饭,又急着去花圃里剪花材。 她正忙碌时,家里多了一男一女,是卫爱领来的,说是给楚槿打下手。 就这样,从初三到十五,短短十几天她把花圃的花给收齐了,赚进四千多两银子。银子让她振奋,成就让她自信,她从早到晚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状态。 她的成功感染了楚棠、楚枫,他们没说话,却都暗暗下定决心,要和姊姊一样努力。之后,三月有兰花大赛,四月有清明祭祖,五月有百花宴,七月有七夕,八月有中秋……时节一一过去,她的盆花、切花买卖越做越好。 章玉芬是个会打算的,钱进了她的囊袋后,就开始想方设法帮儿女们买庄子、铺子。楚棠和楚枫尚未通过科考,两个女人已经在为他们日后的清官生涯铺路。 第十章 三年过去大改变(1) 岁月匆匆,转眼三年过去,不管是虎贲卫、卫珩、楚槿或上官沐,都有了显着的改变 卧佛山的金矿开挖,上官沐有足够经费可以在朝中进行交涉。 而卫珩不但把积欠属下的月银还清,也开始扩交虎贲卫组织,现在能够帮他搜集消息的铺子越来越多,在今年开春时,全国上下茶布米粮、青楼酒馆全都加起来,卫珩的铺子已经将近三千家。 之所以能够扩张得这么快,除了金矿的支持,也得感激楚槿时不时的灵机一动,让卫珩名下铺子的收益逐年大幅成长。 而卫珩有楚槿这样一个得力帮手,屡破奇案,一时名声大显。 五个月前,上官谦借重他的能力,让他下江南查私盐。 卫珩自然不会反对,一来,这事是在先帝时他就着手进行,只不过新帝上任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方打压不乖的朝臣,才会将私盐一事暂置脑后,二来,是为了让国家朝堂更稳固,魑魅魍魉越少,上官沐接手便会越轻松。 因此,短短一个月时间,私盐一案尘埃落定。 他手下的精兵有五千,人力够、财力足,这些害虫在绝对的实力前面也只有俯首称臣的分,被抓的被抓、遭逮的遭逮,一个个都被送到上官谦跟前。 上官谦看到这些贪官受到制裁还没那么兴奋,等看到抬进金銮殿上的近百箱赃银,他双眼发光、表情呆滞,好半响都发不出声音。 于是,龙心再度大悦,重赏有功人员,首功卫珩官位直接三级跳,升到从二品的察院右都御史,人人都说依照这种升官速度,或许卫珩不到三十岁就能坐上宰相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想与卫珩攀亲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几个月前卫楮回过京城,那时二房能卖的卖了,却还是寅吃卯粮,银钱永远不够用。 早就说过卫珩是里子要、面子也要的那种人,知道二房窘境,他买下国公府旧宅,却仍然让二房住在里头,每个月还给一笔生活费让叔父堂弟妹们过日子,虽然用不起奴仆,至少不会饿肚子。 他以德报怨的行径自然赢得百姓一致的赞誉,就是卫楮回来也没有立场责备他。 卫楮在二房住了大半个月,受不了他们的不思上进、成日闹腾,又提着行李、带着下人继云游四方,来个眼不见为净。 说到卫楮回京那些日子可热闹了,天天有人递拜帖,想和他谈卫珩的亲事,但谁能作得了卫珩的主? 卫楮才开口,卫珩便以一句“这件事我自有主张”给顶了回去。 这会儿,当祖父的若是还看不清楚孙子已经强大到不能被控制,那就是脑袋有问题。 为了躲拜帖、也为了不想掺和二房那些糟心事,卫楮临行前对卫珩说了一句话,“等你决定要成亲,我再回京。” 马车进到寨子,三年多来,楚槿进岀的次数多不胜数,每回看到她的马车,大伙儿就会围上前去,原因无他,就是因为马车里装的除槿妹子之处,还有一大堆好吃的。 楚槿像只招财猫,培育岀来的菊花一盆近千两,却还是有人抢着买,而从山里移植回来的兰花更是喊价到数千两。 自然,她没落旧孙婆婆,这些年孙家也赚得钵满盆满,看在村人眼中多少有些吃味,不少人与孙婆婆套交情,想套出新品种菊花的养法,却始终无果,有人甚至潜进两家试图偷盗,无奈他们防得紧,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家赚钱,自己却分不到一杯羹。 生性保守的楚槿和章玉芬有志上同,认定有土斯有财,做啥投资都有赔有赚,唯有土地,只要人口增长,就不会掉价儿,因此连着田地的庄子买过一处又一处,铺子更不用说,如今她在京城里头已经有十七家铺面。 可楚槿精力有限,因此百花村外的田全佃给农户,由庄头管理,她只亲自打理百花村里的几块地,铺子也只留下两家,用来经营花店,其他的全赁给旁人,她每年就靠着收租金来攒钱,等钱攒够,继续买地买铺子。 章玉芬很得意地说道:“将来,小棠和小枫就算走不了仕途,也可以当土财主。” 不行的呀,楚家的孩子不能被埋没。楚槿急了。 她还没反驳呢,楚枫就说:“不要,我要当和爷爷一样大的官。” 小小孩童、大大志气,楚枫如此,楚棠更是如此。 楚槿满意地笑了,也更努力赚钱,这三年下来,她的盆花生意自不必说,手艺早已声名远播,而切花生意也越做越好,她不再到处摆摊,直接把生意放在京城的那两个铺子里。 白花花的银两到手后,楚槿思考该怎么运用,兜里没钱时她都不是个抠门的,兜里有钱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她把宅子扩大一倍,建一个大厨房,买回两个厨娘,再不让章玉芬碰那些油烟锅铲。 楚槿不会做菜,但赢在见识多,二十一世的五星级厨房她没少逛过,而美食节目更是看到她眼花缭乱,厨娘们热爱也乐意配合,因此卫家的餐桌上屡有惊喜。 满足了家人的胃,她也没忘记虎贲卫的大家,每回到寨子来都不会是空手。 “槿妹子,今天带了什么?”马车刚停下,卫和掀开车帘,给楚槿递上一张大笑脸。 臂察他的笑脸,楚槿晓得自己有多受欢迎。 卫和今年二十二岁,却长着一张女圭女圭脸,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每次有需要欺敌的任务都是他出马。 “卤味。”她指指车内。 卫和探身进去,把那一大锅还冒着热气的卤味端下来,用力吸一口。“真香!”说着急急端着锅子往屋里走。 楚槿被卫和的迫不及待惹笑了,走到车前,勾起于杉的手臂,笑道:“爷爷,你可得快点儿,否则他们一下子就会吃光光。” 于杉揉揉她的头发,满脸慈祥,“都给他们吃,有小槿在,爷爷还能饿着?” “也是。”楚槿调皮地挑挑眉。“可您也别在马车上头等,进屋里坐坐吧,我今天会尽快弄好。” “每次都说尽快,你哪次上山快得了?要不,爷爷跟你一起?” “不要啦,我保证这次一定尽快下山。”要是让爷爷看见她和花草对话,肯定会吓呆。 “你的保证哪次有用,说不定还要留在这里过夜。” “爷爷,就那么几次,你要叨念多久?” 于杉摇头笑。是啊,就那么几次,偏偏那几次全是卫大人在的时候。 卫珩是个城府极深的,也不得他是怎么看待楚槿的,老是对她搂搂抱抱,半点不避违,若是年纪小也就罢了,可楚槿是十六的姑娘了,总该防着些。 罢进卫家的时候,他看着楚槿从早忙到晚,嘴上说快乐、说有成就感,可谁都看得出来她心里憋着一口不能发泄的气,只能把力气全都用来拼生计。 不只她,楚棠也是这样忧心忡忡、满肚子郁气,让他搞不懂卫忠、章玉芬这对夫妻是怎么当人家爹娘的,搞得自己的孩子面甜心苦,心事重重。 于是他不时开解姊弟俩,告诉他们生气是因为不够大度,都是因为不够豁达,焦虑是因为不够从容,悲伤是因为不够坚强……所有烦恼的根源都在自己,人生在世可以做的事那么多,为何要自寻烦恼?过去的事可以选择放下,也可以负在背上,但如果选择后者,就没有力气去负担其他。 他说过一堆又一堆的道理,即使不明白困扰他们、压抑他们的陈年往事究竟是什么。 后来于杉发现,他们有把他的话给听进去,慢慢懂得敞开心胸,学会调皮、促狭,像个真正的孩子。 他们的转变让于杉很有成就感,突然发现就算失去一切,他也有机会重拾幸福。 于杉已经不记得楚槿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喊自己爷爷的,但他没有拒绝这称呼,开心的接受了。 他们将自己当成爷爷,他必会视他们为亲孙子般疼着护着,不教他们吃亏受苦。 “我明白卫大人是好人,你们相处多年,关系像亲人似的,只不过终究不是真正的亲人,你年纪渐长,该防的还是得防,不然万一传出不好的名声,对未来姻缘不利。”于杉苦口婆心地说。 姻缘?家仇未报、弟弟尚幼,她没有权利想这些。 把头靠在于杉肩上,楚槿问:“爷爷,一定要成亲吗?留在家里不行吗?” 于杉拍拍她的手背,认真说:“你想留便留、想嫁便嫁,只不过你要选择的是怎么做对自己最好,而不是怎么做对亲人更好。” 楚槿疑睇于杉,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说出来的话却似乎什么都晓得,她觉得有这样一位有智慧的长辈在真好。 “爷爷,你待我真好。” “嗯。” “知道爷爷好,就乖乖听爷爷的话,卫大人再好,也得注意些。” “嗯。” “小棠要参加乡试,小枫也想参加童试,该准备的东西不少,趁着时辰还早,我去城里一趟,把该备下的东西买齐。” “让爹去就行。” “别提你爹,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都大半个月没进家门啦,亏得你娘性子好,若换作别人早把他给休了。” 于杉的话让楚槿咯咯笑个不停。 “等我从城里回来,再来接你。” “好。”楚槿应下,送于杉上马车。 驾地一声,马匹快跑起来。 “槿妹子,你在做什么?快点,大伙儿都等不及啦!”卫爱大声唤。 楚槿微微一笑,跑进厨房,搬出几个大盘子和砖板菜刀。 见她抱一堆东西,卫爱连忙上前接手。 “爱哥哥好。”她甜甜地喊他一声,喊得卫爱全身起鸡皮疙瘩。 他不应声,假装没听见,楚槿笑得更欢。 卫爱是“八德”里头样貌最俊俏的,这样的男人肯定很受女人青睐,可他纯情得很,每次听她喊爱哥哥,耳垂就会隐隐泛红。 加入虎贲卫三年多,她慢慢了解组织里的人并不可怕,她就不懂了,那怎会在外头传出那样的坏名声? 桌边已经围了两圈人,除卫和、卫爱之外,还有几个虎贲卫高层,楚槿目光转过,没发现卫珩,微微有些失望。 “槿妹子找老大吗?老大不在啦。”高层之一说。 八德喊卫珩“爷”,高层喊“老大”,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不同点。 八德不是先帝的人,而是卫珩师父给的,原本是用来保护卫珩的安全,后来觉得他们能耐,又想着给他们一份前程,就让他们加入虎贲卫了。 卫珩就是这样,他极护短,只要被他归类为自己人,就会想尽办法护着,楚槿想,因为她也是他认为的自己人,所以他才把她护紧紧? 楚槿很矛盾,既觉得当他的自己人是件很幸福的事,却又不喜欢因为是自己人而被他所喜。 他对她超级好,可她不晓得这种好当中掺杂了什么成分,所以爷爷担心的事,楚槿当然也会担心。 她说不清楚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主仆?朋友?兄妹?或者其他? 她也曾想过把话挑明了说,可要怎么说呢?会不会她正经八百地问了,他却满头雾水回答——“你是我的部下,我自然要对你好,不是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想,自己会一辈子不敢见他,会挖洞把自己给埋掉,会把自己多嘴的舌头割掉。 因为不愿意面对尴尬,因为不想戳破幻想,于是她选择敌不动、我不动,选择揣着糊涂装得更糊涂。 “放心,爷晚一点会到。”卫和说。 听见这话,眉头扬扬,楚槿微笑。 “瞧瞧,槿妹子一听见老大要来立马笑了,怎么,这么多哥哥叔叔还不够,非得要老大在场?” 在场的他们没把楚槿当外人看,调侃起来半点不手软。 罢开始,相府出身的楚槿哪里招架得住,往往被逗得脸红心跳,眼底冒出可疑红丝,后来次数一多,再加上长期摆摊做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识过,脸皮养粗了、胆子养肥了,几句口头玩笑话再也难不倒她。 她笑吟吟回话,“珩哥哥还欠着我月银呢。” “没良心的小财迷,这话让老大听见,该得多伤心。” “不给钱,我也伤心呐。” 楚槿一说,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拿起勺子,她先把花生捞出来盛盘,刚摆上桌,十几双筷子就争先恐后抢食。 她把猪肝、大肠、猪心、豆干捞岀来,刀起刀落,俐落切着,速度得够快,否则哪应付得了这群哥哥叔叔们的胃。 这回她摆进不少辣椒,吃得大家汗水淋漓,却舍不得放筷子,而且嘴巴明明经够忙的了,还一句接一句说个不停。 “以后不晓得哪个好命人能把咱们槿妹子娶回家。” “槿妹子,要不咱们合伙做生意,哥哥出钱、你出方子,一起赚钱去。” “哪轮得到你赚,槿妹子多少食单落到老大手里,半毛钱也没捞到。” 楚槿的食单替卫珩的酒楼饭馆挣了不少银钱,这些年,虎贲卫和五千精兵的薪水年年往上提,卫珩还接受楚槿的建议,开了一间私人钱庄,让他们把银子存在里头,眼看里头的钱一天天积攒起来,各个乐得眉开眼笑。 “槿妹子,跟着老大赚一点点月银,却丢掉这么多方子,你亏大啦。” “你得学会跟老大谈判,能抠一点是一点,挣钱不容易。” 大伙说热烈,一个个都替楚槿着想,卫和与卫爱却不插话,光顾着抢食,因为他们晓得楚槿的身家,以及爷对她的慷慨。 谈判?哼哈,有力气抠那点银子,不如同爷撒娇两句,那么每年的兰赛冠军还轮得到别人? 说说,是一盆叫价万两的兰花值钱,还是一张叫价几十两的食单珍贵? “厚,你们有没有长眼睛啊,老大待槿妹子还不够好?全天下也就槿妹子能得老大如此厚爱。” “是啊,老大对咱们差多啦。” “你要是长得像槿妹子这么漂亮,老大肯定会另眼相待。” “要不,槿妹子干脆嫁给老大,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有道理,宁可肥了咱们槿妹子,也别被那些名门闺秀占便宜。” 第十章 三年过去大改变(2) 接下来的话越来越偏,楚槿脸皮再厚都待不下去了,飞快把卤味切好妇,净过手、背起竹蒌,匆匆丢下一句“我上山去了”便飞也似的跑开,留后一屋子的讪笑。 上了山,笑靥浮上,感情这种东西,都是处着处着处久了就会生成的。 对于爱情,楚槿有些迟钝,许是年纪未到,过去的她并没有想太多,但即便这样,她也恋上被人照顾的感觉。 她一天天对他上瘾,一天天思念他,也天天对他多了想像、多了期盼、多了暧昧、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福感。 她不确定他的心意,甚至不确定两人的相处是不是叫做心有灵犀或者有默契,但她确定自己不愿意让任何状况掐断两人的关系。 章玉芬不只一次向她提及婚事,她总是说:“在小棠、小枫撑起楚家门楣之前,我不考虑婚事。” 话说得斩铁截铁,心却虚得慌,她终究是个女人,也希望有人能依靠,也期待人生旅程有人相伴,向往儿孙成群的岁月静好。 只是从重生那刻起,就注定了她再不是单纯无知的闺阁少女,没有权利过度期待爱情。 所以就这样吧,搁置、忽略,维持眼下的关系,让两人的心都能平平静静的。 深吸气,风迎面拂过,带给她一个信息——“要下雨喽,别在山上逗留太久。” “谢谢。”楚槿低声回应。 三年下来,她对这座山已经很熟悉,一草一石,一花一木,全都成为她的好友,每回来到这里,都会让她感到安乐宁静,她实在太喜欢这群朋友。 背靠着一棵老樟树,她仰头说:“要下雨了呢,可得多吸点水,把自己养得健壮。” 前阵子老樟树生病,是她帮忙拿斧头砍掉病枝,是她听取它的要求,寻来草药为它驱虫,看着它重新健康茁壮起来。 老樟树的树叶轻轻拂过她的脸,像是爱怜,也像是抚慰。“松开眉头,小泵娘家家的,别老是忧愁。” 楚槿笑开,回答道:“我没有,我很好。” “承担那么大的责任,没有人可以很好。” 楚槿从不对任何人诉苦,她习惯脸上笑得甜,苦涩留心底,只把这些说给老樟树、说给花花草草听。 爷爷说得有道理,她不豁达,如何教会小棠豁达,她不放下,如何让小棠放下,因此即使豁达不来、放下不,她也得装出一副开朗豁达相。 “放下仇恨,才能让自己过得好。”野草对她说。 “我也想遗忘,但那是我的至亲,是两百多条性命,如果我忘记了,谁来为他们争取鲍道?”楚槿还在等待,等着楚府冤屈昭雪那日。 “傻孩子,你如果活到我这个岁数,就会晓得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仇恨是假的、嫉妒是虚的,能争得一时快活才重要。”老樟树说道。 “我无法放任恶人张狂。” “他们张狂多久?三十年还是五十年?寿命终会走到尽头,到那时候恩恩怨怨一笔勾消,该还的下辈子自有讨债人。” 老樟树的话在楚槿心头发酵。 她懂的,世间飘荡千百年,看过的例子哪还少了,只是心头那关过不去。 两百多条人命呐,那个凶手颠覆她的世界、破坏她的人生,让她和小棠、小枫失怙失依,在世间无助飘零。 这样的人,她怎能容许他再活三十年? 想起爹娘,一下子,她心里所有委屈通通涌上。 “我不要。”用力摇头,她抱着树干,把脸贴在粗粗的树皮上。 “傻孩子……”老樟树轻喟。 野草看见楚槿的泪水一颗颗往下掉,没有风吹,它却弯下叶子,轻抚着她。 此时,在云端蓄存已久的雨水淅沥沥落下来。 “快回去吧,病了就不好了。”老樟树催促。 “再一下下就好。”她瓮声瓮气地说,不想现在回去,让人看见她的难受委屈。 老樟树读出她的心思,叹道:“你啊,一个小丫头片子,怎就这么要强?”它做不了其他事,只能尽力张开枝叶,为她挡去雨水。 野姜花见她这般,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轻轻地哼着曲子,耐心安抚。 一时间,山林里是说不出的平和宁静,没有半点杂音,只有雨水滴落叶面的滴答声。 半路上,卫珩看见于杉驾着马车,打过招呼,才晓得楚槿留在寨子里。 于杉五十几岁,这几年看顾楚槿,也接手教导小棠、小枫的武功,他性子有点孤立,分明武功高强却不慕荣华富贵。 卫珩第一次遇见于杉时,他正在街头乞讨,那时候不晓得,后来才知道凭他的功夫,随便当个护卫都不会把日子混成那样。 可偏偏,他就要那样过日子。 第二次遇见,他被抢地盘的乞丐联手痛殴、奄奄一息,是他救下于杉。 将养一段时后,卫珩意外发现他一身武功,有意吸收他进贲虎卫,可惜他不感兴趣,那时候的于杉对生命失去期待。 就在他身子痊愈想求去时,卫珩刚好承诺给楚槿一辆马车和车夫,于是他挟恩求报,把于杉送到楚槿身边。 原本,他和于杉约定一年为期,没想到一年接过一年,于杉没有再提过离开这件事。卫忠说,他把楚槿、楚棠和楚枫当成自己的孙子孙女,尽力保护教导。 是因为在那里能够享受亲人间的关怀吗?他想应该是的,不只于杉,连他也喜欢上那个家。 明是他一手拼凑起来的家庭,却可以发出深刻的亲情,而他那个拥有真实血缘的家庭却只存在着打压、算计、伤害。 卫珩突然想到什么,莞尔一笑,有时候他觉得冥冥之中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人们,有时候他也怀疑,人生的起承转合到底是自己创造出来的,还是早有注定? 挥鞭催马、加快速度,迎面强风吹来,卫珩比楚槿更高竿,不需要开口或仰头,便能与风心意相通。 快要下雨了吗?雨后,他种的竹子会长出不少新笋吧,楚槿特爱这一味,尤其是竹笋沙拉。 微眯眼,她那个让卫忠打到汗流浃背的沙拉酱,味道还真是不差。 他在院子前下马,还没走近,就听见屋子里一阵热闹。 众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说说笑笑,还有人引吭高歌,不必怀疑,肯定是楚槿又送来好东西。 这些人啊,尝过好的之后就开始嫌弃自家厨子的手艺,难怪厨子对楚槿老是横眉肩竖眼的,没有好口气。 卫珩快步进屋。 看见头头,大家急忙收敛神色,纷纷打招呼。 “小槿呢?” “到山上去了。” “有人陪着吗?” 陪?这会儿抢食比铰重要啊,大家苦着脸,讪讪地望向卫珩。 卫珩瞪他们一眼,怒道:“要下雨了,你们居然让她一个人上山?”甩甩袖子,他找了把伞,快步往山上走去。 吴三看着外头,自言自语,“这种天气会下雨?老大的脑袋进水啦?” 卫爱跟卫和对视一眼,一起放下筷子,往外跑。 “喂,你们去那里啊?”吴三问。 “去收衣服。” 吴三莫名其妙地看看众人,说:“他们的脑子也进水了?” “管他进不进水,快点吃才是,等他们回来肯定后悔莫及。” 当楚槿沉浸在花草树木的安慰里时,远远地传来杂草的窸窣声,一名青衫男子撑着雨伞,朝她的方向走来。 她想,卫珩一定是某帖药,因为不需要抱着她、不需要唱歌,连半个安抚的动作都没出现,她就被安抚了。 撑着伞、慢慢走近,卫珩看见她红红的眼睛,轻轻骂一声“笨蛋”,拉过她微冰的手,道:“回家。” “回哪个家?”爷爷的马车已经离开,她回不了百花村。 贝勒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他说:“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闻言,她倏地转头,她有没有听错?要不要问一次他说了什么? 楚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要吧,他是从一品都察院右都卸史、敬国公世子,京城多少名门媛张大眼睛盯着呢,她有什么资格去幻想? 低头,楚槿笑得有点苦,那苦从舌间蔓延到舌根,教人难受。 见她低头不语,卫珩道:“蒌子是空的,你的兰花呢?” “还来不及到幽兰谷,就下雨了。” “正好。” “正好?为什么?” “下雨了,明天竹林里会冒出新笋,我派人告诉章氏一声,你今天不回去了。” 又要她留下?爷爷才叨念过她呢,不过……她知道竹子是他特地为她亲手种下的。 于是虽然还没尝到新笋,她的唇舌间瞬间转苦为甜。 “就为了吃笋留下啊?”楚槿得寸进尺。 “还可做别的” “比方说?”去卧佛山泡温泉?去山溪抓鱼?她越想越快意。 “练字。”一句话,他打破她的美好想像。 楚槿皱眉,又练字啊,没别的事好做了吗?嘟起嘴,她问:“为什么非要练字?” “因为我要你练。” 什么霸道的烂答案嘛!楚槿抬头瞪他,不经意地捕捉到他带笑的神情。真好看啊,长得这么天怒人怨,连对他心生嫉妒都觉得自己好龌龊。 他是表面很温和的男人,温和到让人忘记他的獠牙很利、他的爪子很尖,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折在他的手下却不自知。 虎贲卫中,卫平善于易容,而他不需要易容,就成功地伪装了自己。 她不知道,后来渐渐明白,温和已是他的面具,真实的他精明利,偶尔露出肃希的那一面,常常让人胆颤心惊。 他就像一柄鋭利匕首,却包裹在一个浑圆球体里,唯有在他身边久待的人才会发觉,不管是温和亲切或和蔼可亲,都带着淡淡疏离,所以这个偶尔的真心笑容弥足珍贵。 雨越下越大,卫珩脸上的笑容却未歇。 她看着看着,看得痴了,不小心绊到地上枯枝,整个人往前扑去,就在她的脸快要和泥土相亲时,一个往后的力道把她拉起来,下一瞬,卫珩丢了伞,将她拉进怀里。 楚槿第一次发现,原来哦,他长得这么高,原来哦,他的胸口这样厚实,原来哦,他的肩膀这样宽,可以把全部全部的她收入怀中。 他不是老樟树,却密密实实地把她护着。 她笑了,放肆大胆地把手悄悄地伸到他的腰际,圈住,像抱着老樟树那样。 紧接着她听见他的心声、呼吸声,带绐她回样的宁静祥和。 卫珩的笑容在她的头顶扩大,感受着她柔软的身子靠在他胸口,这丫头,他终于把她给养大了。 他也想再抱久一点,只是雨越下越大,短时间内还停不下来,再这样下去肯定生病。因此虽然万分不舍,他还是板起脸孔,清冷问:“你还想抱多久?” 楚槿一个激灵,天啊!她在干什么?!她急忙松手,仰头看他。 她的脸颊红通通,有说不出的可爱与羞涩,他喜欢这样的楚槿,比那个坚强隐忍、事事都想独立的楚槿更喜欢。 “走吧,回家。”他朝她伸手,她把自己的掌心交上。 卫珩弯身捡伞,楚槿却用力把他扯回来,笑道:“我们不要撑伞好不?” “不好,会生病。”卫珩拒绝。 她和他不一样,她是女子,得好好养着,以后才能够……悄悄地,他的脸上泛起可疑潮红。 “就淋一下吧,一下下就好。”她撒娇地摇晃他的手臂。 应该再度拒绝的,卫珩却舍不得拒绝,还来不及做决定,他已经被她拉着走。 手牵手,雨中行,让楚槿想起了三年前他们同样在雨中漫步的情形。 卫珩也想起来了,他催动内力,将暖意缓缓送入她的手掌心。 他舍不得她生病,那次回去后,楚槿果真染上风寒,烧了几天才好,他舍不得她小小的身子再次承受病痛之苦。 而且刚才来的路上,风透漏了消息,楚槿曾将她中箭死去之后发生的每件事情都告诉他们,包括她飘飘荡荡千百年的事。 她说,她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孤单地待着,不时晃到已经死去多时的弟弟们身旁,她说自己总是掉泪,却有很长时间不晓得自己正在哭泣。 “她心底的恨很深刻,嘴上说没关系,说她有足够耐心,但她已经等了千百年,等到属于她的世界颓圮,等出一个个陌生世世。” 那时候的她无依无靠、有冤无处诉,整个人孤寂不已……想到这里,他心一抽,又想把她纳入怀里,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克制住冲动。 雨越下越大,转眼,两人由里到外全都湿透。 雷声隆隆,巨大声响让楚槿下意识捂住耳朵。 卫珩身子微弯,将她拦腰抱起,施展轻功,飞掠树林,身边的树木飞快往后窜去,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绿。 楚槿贪婪地汲取卫珩身上透岀来的暖意,再次傻气地想,希望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第十一章 上官沐心仪楚槿(1) “老大不是有带伞出去吗?” 虎贲卫高层们议论纷纷,他们这些不信邪的,衣服都得重洗了,那早有预备的老大怎么也会变成落汤鸡? “有这么多废话,怎么没人去烧水?”卫珩目光一凛。 异口同声说了声“是”,众人立即做鸟兽散。 没多久,楚槿泡在温热的水中,热热的水包围着她,像卫珩的怀抱,温暖、舒服、满足。 她真的不想回去了,爷爷要叨念就由他吧,顶多她哄上几句,再烧一桌子好菜,事情肯定能圆得过去。 但这么想的同时,理智清醒的提醒她现实为何。 就算楚家冤屈洗刷,就算小棠考上进士,她还是远远配不上卫珩,他是敬国公世子、朝中一品大员、国家的栋梁,这样的男人轮不到她来觊觎,只是贪念总是不小心冒出来。 她无力阻止自己的贪婪,只好把他当成糖果,在的生活中所拥有的一抹甜,不会长久、无法保留,却会在记忆中深刻。 从浴桶里爬起,换衣服,等衣服上了身,她才发现大得惊人,这是……卫珩的。 寨子里有不少小泵娘,怎就穿上他的? 疑问跳出来一点点,但她很快镇压了,拉起过长的下摆,走进厅里。 反正她喜欢他的衣服,喜欢衣服上残留的他的气味。 此时的卫珩已经打理好自己,正和众人讨论正事,楚槿的岀现令所有人都转头看她。有人指着她咳半天,有人捧月复闷笑,有人捂着嘴巴咯咯咯笑岀声,有人干脆敞开肚子大笑。 楚槿不乐意了,她爱穿卫珩的衣服不行? 抱起下摆,她快步走到卫珩面前,问:“珩哥哥,我穿这样很奇怪吗?” “不奇怪。”卫珩回答,同时间视线扫过一圈。 突地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笑得最欢的那个还打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才勉强憋住笑意。 谁不知道只要事关槿妹子,老大的亲切就会飞到九霄云处,上回老大不在京城,卫仁、卫爱和卫义领着槿妹子出去办一趟差事,结果槿妺子被对手划岀一道小小的、浅浅的伤口,根本没啥大事。 因为老大马上要回京了,三人哀求槿妹子,此事千万要瞒住老大,槿妹子也是个爽快个性,二话不说应下。 既然槿妹子好讲话,总不能让人家白疼是不?于是三人当了几天长工,把槿妹子要做的事全承担下来。 老大一回来,啥都没问,只淡声命令,“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带小槿出任务。” 然后卫仁、卫义、卫爱就下去领了三十大板。 真心酸,他们这堆傻子还为了圆谎和槿妹子套老半天话,却忘记槿妹子身边不晓得有多少老大的眼线。 老大对槿妹子的在乎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谁都不说,却也全都明白,槿妹子在老大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瞄一眼卫爱微扬的嘴鱼,她用甜甜软软的声音说:“爱哥哥,你为什么在偷笑啊?是不是我真的太奇怪?” 卫珩目光扫去,卫爱立刻眉眼收敛,一脸无辜。 这丫头肯定是故意的,她在报仇,因为他夸了“七美楼”的云香姑娘几句,说女子就该像她那样,琴棋书画样样通,哪能满脑子算计金银,太俗气! 然后,该死的是,那次爷恰好歇在七美楼里。 “我笑,是因为妹子穿这身衣裳太合适、太好看、太玉树临风。” 噗!这会儿谁还憋得住,一个个喷笑出声,法不责众,大伙儿明白这个道理,趁机前俯后仰笑个不止,笑得楚槿憋闷,大翻白眼。 没良心的,卤味全喂给猪啦! 卫珩寒声道:“很闲,都没事可做?行,那就……” 他还没说那就怎样呢,立刻有人说:“哦,我上个月的帐还没对。”帐本早就送去给卫珩过目了。 “修理王尚书的奏摺我还没拟。”其实奏摺已经呈到御案上。 “我该去追追新兵器做好没……” 就这样一个个溜出大厅,谁也不敢转头。 看他们夹着尾巴逃掉的模样,楚槿乐了,一个高兴,忘记自己穿着大号布袋型长衫,伸出腿却踩上衣角,整个人往前栽倒,幸好卫珩眼明手快,把她给捞起来——今天的第二次。她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当谐星,可每次到了他面前,谐星魂就会自动找上门。 扶着她的腰,卫珩把她抱上桌,转身取了把剪刀,先剪掉过长的下摆,再翦掉过长的衣袖,然后解开系带,重新帮她绑好。 下桌站回地面,楚槿低头看看自己,问:“好看吗?” “好看。”他的笑容里出现宠溺。 “那……给我喽,以后我要穿。”说完,又补上一句,“穿跟珩哥哥一样的。” 在二十一世纪,这叫情侣装,就算是假情侣、即便没有结局,她也想贪着这么一点点微末的幸福感。 卫珩应声,“好。” 他提醒自己,要让净绣庄给他们做几套一模一样的衣服送来,接着把楚槿按到椅子上坐好,亲自拿起玉梳一下下帮她梳头。 这场面要是让卫爱看见,肯定又要嘟囔,“爷这是把槿妹子当女儿养还是当媳妇儿养?” 卫爱的困惑大伙儿都有,爷把槿妹子宠得太过,却从没透出丝毫非分意图,着实让人猜不出爷到底把槿妹子摆在什么定位? “这两天跟我出京一趟。” “去哪里?” “信州。” “发生什么事了?” “那里的稻米染上一种病,叶子在短短几日内变得枯黄,没人晓得该怎么处理,你去和它们沟通沟通,看能不能找到解决办法。” “好,要去几日?小棠小快要下场考试了。” 楚棠坚持参加乡试,楚槿觉得实在不妥,他们还隐藏着身分,藉是考不上便罢,倘苦考上,不知道要怎么出头,这个风头哪是现在的他们承受得起的? 见楚槿的忧心全写在脸上,头梳好,卫珩放下玉梳,双手压在她的肩膀上,说:“别烦恼,不过是乡试,这点小事我担得起。” 闻言,楚槿勾起笑,一直一直都是他在为自己承担风险,他对楚家的再造之恩何其大,这样的他她只能仰望,不该奢望,心存非分之想是错误心态。 深吸口气,转过头,露出笑脸,她刻意装无事,说道:“谢啦。” “在那之前就会回来。”卫珩补上一句。 楚槿点点头,模样乖顺。 “等一喝碗姜汤祛寒。” 听见姜汤,楚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慌慌张张起身,说:“雨停了,我去外头看看,说不定爷爷已经来接我了。” 就算爷爷没来接,她也要自己回去,姜汤,这寨子里的姜汤不叫姜汤,叫老姜原汁,喝下肚会死人的,它具备强烈的催吐作用。 卫珩还没过来抓人,她一个转身往外跑,却撞上了刚好走进来的上官沐,更正确的说法是——男扮女装的上官沐。 两人定睛一看,她看着他的畸形打扮,他看着她奇怪的衣衫,然后,他们指着彼此放声大笑。 卫珩看看楚槿,再看看上官沐,摇头,一脸无奈。 “哪里来的小美人儿,转个身让爷看看。”楚槿挑衅。 “前面的公公,请问你是哪个宫里的?”上官沐也不甘示弱。 卫珩抚额,果然又要斗起来。 上官沐回到京城的第二年,乖乖待在上官谦赐下的沐王府里安分得紧,哪儿都不去,卫珩悄悄运两个人进王府,教导上官沐国家朝政。 第二年,上官谦想让他领差办事,上官沐乐着呢,英雄总算有用武之地。 但卫珩几句提点让上官沐很快醒悟,这是上官谦在试探他呢,于是好好的一个差事被他办砸到不能再砸,弹劾的摺子如雪片般飞进御书房里。 上官谦还没有斥责呢,上官沐抢先一步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周遭的人全给告过一遍。 上官谦表面上满脸无奈,心底却高兴得很,高兴自己把这八皇弟给养废了,便给他一个闲差,助他从此一路朝纨裤子弟的路上奔去。 第三年,上官沐迷恋上七美楼里的俏姑娘,乐不思蜀,成天待在七美楼里享受美人恩。 七美楼是卫珩的产业,在那里很安全,没有上官谦的眼线,他能做的事更多了,若是想到寨子来,他就让卫平扮演自己,而他化妆成七美楼的小泵娘,坐香车出门。 “小美人,肯不肯进宫伺候皇上?你长得这么倾国倾城,封妃封后是早晚的事。”她轻挑起上官沐的下巴。 “卫楚槿!” “是的,姑娘。”楚槿笑眼眯眯回答。 “够了,都闭嘴。”卫珩无奈地看着楚槿和上官沐。 “卫大哥。”上官沐求助地看向卫珩。这是他的坚持,要卫珩喊他阿沐,他则喊卫珩大哥,借以表示他对卫珩的全心信赖和尊敬。 撒娇谁不会?楚槿勾住卫珩的手。“珩哥哥。” 卫珩很头痛,这两个人碰在一起就会突然缩小十岁,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他把楚槿拉到自己身后,隔开两人,问上官沐道:“怎么来了?” “我要求救。” “什么事?” “上官谦要给我赐婚。” “谁家的女儿?” “翰林院掌院学士章科华的千金。” 楚槿从卫珩身后探出头来,“章姑娘有什么不好?嗯,有一点不好,眼光太差,居然看上你这个小屁孩。” 楚槿确实不喜欢上官沐,每次见面,他都要逗得她鸡飞狗跳,好像非要看她狼狈才满意,她严重怀疑上官沐是对卫珩怀有“特殊感情”,看不得卫珩待她特殊,才会一次次挑战自己。 “你见过章姑娘?”卫珩转身问楚槿。 “嗯,她叫章晓兰,在兰花大赛时见过一面,她长得很可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弯月,酒窝一闪一闪的,很讨人喜欢,她不矫揉造作,性子坦率大方,我与她交谈过几句,确定她是个良善的女子。” “才交谈几句就敢确定人家的性情,会不会是脑子不好、太好糊弄?”上官沐看她勾着卫珩手臂,忍不住轻哼。 看吧、看吧,就说他看不得她和卫珩亲近,不行,她的珩哥哥不能被带歪。 于是她刻意靠得卫珩更近些,挑衅道:“谁像你心机深,满肚花花肠子,连救命恩人都拿着当坏人看。”她指指自己,想当初若不是她出力,上官沐肯定会失血而亡,这会儿哪还能成天乱挑剔。 “小槿!”卫珩向她投去一眼,制止她发言。转头再问:“阿沐,你见过章晓兰?” “没有。” “没有的话,不要心存偏见,这件事我放在心上了,你不必担心。” “卫大哥,不必担心是什么意思?”那是他的终身大事啊,他要相处一辈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会派人调查清楚,看看章家是什么态度,为什么上官谦会想赐婚,若情况不是我们所想的,章晓兰又是个佳偶,结亲没什么不可以。”卫珩道。 “我不要。”上官沐反对。 “为什么不要?年纪大本就该说亲,除非你有足够的说词,可以在上官谦不起疑心的情况下说服他打消念头。”大事将成,不能在小事上上出纰漏。 “卫大哥年纪比我还大。”上官沐振振有词。 楚槿瞠大双眼,她就晓得、她就知道,上官沐果然对卫珩有非分之想,卫珩不成亲,他就不死心吗? “你很清楚,上官谦容得下你是因为你听话无害,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莫非你要因为一桩亲事而放弃?别担心,我承诺会把章家从上到下彻底调查清楚,绝不会让章晓兰坏了你的后宅。” 上官沐气得咬牙切齿,半晌才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不管章晓兰再好我都不娶。” 楚槿也咬牙切齿,问:“是谁?” 她的眼睛燃上两簇火苗,他要是敢说自己喜欢卫珩,她一定要……一定要让爷爷打掉他两排牙齿! 上官沐朝卫珩方向望去,他喜欢站在卫珩身后的楚槿,打从楚槿找到他那天,他就对她有好感。 不爱她死气沉沉的性子,他就刻意挑衅她,激岀她两分鲜活,他越招惹、她越活泼,然后他就越有成就感。 小时候不懂事,还以为是因为成就感自己才会念着她、乐意看见她,现在他已经长大,明白思念与成就感无关,纯粹是因为喜欢。 楚槿误解,卫珩却从没误解过,他很清楚上官沐的心思,但什么事都好谈,唯独这件事情他不会让上官沐心想事成。 沉下脸,卫珩失去温和,凝声问:“说清楚是哪家的千金,或许我可以在上官谦跟前讲几句好话。” “她不是大户千金,但她能干聪明,是配得上我的人。”上官沐视线直往卫珩身后飘。 楚槿大翻白眼,心底暗道:当然不是大户千金,是大户公子啊! 卫珩气笑了,还真敢讲出来?他这是养了只黄鼠狼啊,一心想偷他的小鹦鹉。 休想!谁都别想沾惹他的东西,更甭说他用尽耐心呵护大的小丫头。 “这好办,等你寺婚之后,寻个稳妥的时机再把那女子给纳进门不就得了。”眼底闪过一抹狡狯,他沉静地回望上官沐。 卫珩明白楚槿的骄傲,她是相府千金,有傲骨、有志气,就算是喜欢的男人,怕是宁可终生不嫁,也绝不让自己成为妾室。 “如果她不愿意为妾呢?”上官沐忧心地问。 “未来你的身分贵不可言,如果她真有你说的那么聪明能干,在你的偏爱与扶持之工,还怕她不能坐上最高的位置吗?” 上官沐动摇了,没错,他只喜欢她、爱护她,谁都不能越过她,他将来的身分注定没办法只和她比翼双飞,既然无法让她成为唯一,就让她变成第一。 他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说:“卫大哥,你一定要查清楚章晓兰的性子,我不想让心爱的人受委屈。” “我会的。”其实他更想说的是——阿沐,你想多了,小槿不会委屈,因为她不屑位置的高度,只在意是否与那人并肩同行。 卫珩重新露出温和笑容,可不知道为什么,上官沐总觉得他的笑容里藏着奸计得逞的惬意。 是看错了吗?他揉揉眼睛。 卫珩道:“没其他事的话你就快点回去,这阵子行事要多加小心,上官谦的性子越来越喜怒不定。” 第十一章 上官沐心仪楚槿(2) 上官谦迷上了一个女人,是在七美楼里遇见的,他听信身旁太监的鼓吹,想知道自家八弟是被什么样的女人迷了眼睛、乐不思蜀,于是亲自走了一趟七美楼。 七美楼里,美人分优、良、可三个等级,只要经七美楼教过,可级女子在外头的妓院就能当上头牌,而若想晋升优级,就必须争取前五名。 有人说优级女子的待遇不比宫里娘娘差,容貌才华更是举世无双,凡是有人愿意舍得大笔银子帮优级女子赎身,空出来的名头就可以让良级或者进入此行的雏儿竞争。 每逢这时,嬷嬷就会办场猎艳大会,将有意竞争的女子送上舞台,经评分投票之后,首名便可进入优级。 而上官谦好巧不巧就遇上了猎艳大会,且一眼便看中初过啼声的曲婉儿,他不光买下她的初夜,还把她带进宫中封了贵嫔,晋升速度让不少后宫女子眼红。 七美楼里的嬷嬷并非常人,她们的背景雄厚,还有两个是从宫里放出来的姑姑,经过她们的教,七美楼的女子在外头是贵妇,言行至止高雅端丽,堪比大家闺秀,在床上是荡妇,各种高难度的姿势都摆得出来,至于心计更是不用说,谁能为难得了她们? 因此短短数月,上官谦就被曲婉儿迷得七荤从素,香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最近更有那奸佞之臣进贡虎狼之药,助上官谦尽情享受鱼水之欢。 上行下效,朝堂风向变化,官员腐败,奸佞丛生,短短几年就把先帝留下来的局面破坏殆尽,要是再来几场旱涝,国家垂垂危矣。 “卫大哥,今天我能不能留下?” “为什么?” “有要事商讨。”上官沐说着,目光却往楚槿身上瞧去。 楚槿回他一个大白眼,要她识趣避开,让他们两人单独处?想都别想。 她下意识地往卫珩身边靠近,若不是长得不够高大,她会直接挡在前面,当卫珩的挡箭牌。 但她想保护卫珩,卫珩却不领情,“我知道了,小槿,你先进屋。” 上官沐在心底哀号:不要,我就是想和小槿多处处,能斗上几句最好! 楚槿也在心底哀号:不要,我要守护珩哥哥,上官沐居心不良啊! 上官沐心虚,话说不出口,但楚槿保护欲强烈,没有说不出口的,她立刻持反对立场,问:“进去里面没事做,不如就在这里听听。” 上官沐好想给她拍拍手,真真是深得他心啊,这样的默契只有他们才有!脸上透出一丝盼望,他望向卫珩,用眼神哀求他顺势应下。 卫珩看两人一眼,面无表情回答,“去练十张大字。” 嗄?楚槿瞬间变成战败公鸡,摇摇头,不要吧…… 卫珩点点头,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她合掌哀求。 他朝房间伸伸指头。 意志战争她从来没赢过卫珩,只能垂下头,乖乖进屋练大字。 打发掉楚槿,他转头道:“说吧,有什么事要商量?》 直到看不见楚槿的背影了,上官沐才满脸哀怨地说:“听说北边蛮夷蠢蠢欲动,或许会发动战事。” “放心,每年秋冬粮草衔接不上,蛮夷都会打草谷,至于发动战事的消息是我刻意让人传进京的。” “为什么?” “我计划让南边的赵将军往北调。” 五千精兵可以成事,但若加上三万军队,那么他就有把握将伤亡降到最低,他不希望上官沐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廷。 “能成吗?上官谦很忌惮赵将军。” “虽然忌惮却不能不倚重,只好言语威吓、挟持亲族家人,以这种方式用人,谁能不生异心?”卫珩道。 “我快失去耐心了。”上官沐喟叹。 看朝堂腐败,民心不定,父皇留下来的大好江山被搞得乌烟瘴气,他恨不得早早放手大干一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被掣肘、事事都不能动。 “你只有一次机会,你打算用耐心换取安全,还是要草率地将性命交代出去?”卫珩横他一眼。 上官沐垂下头,他知道自己太躁进了。 卫珩也知道不能怪上官沐,他才十六岁,能做到如今的光景已经相当不错,比起上官谦,至少他宅心仁厚、容得下人,眼界开阔、肯纳忠言。 “前往封地时,父王除了把虎贲卫的玉牌交给我之外,还给了我一把钥匙。” “我知道,是开启金库的钥匙。” “卫大哥既然知道,为什么从不问我?” 上官沐没在一开始时把钥匙交出去,是想替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但这些年他再清楚不过,如果连卫珩都不值得信任,世间还有谁可以相信? “因为只有你有权利作主如何利用那笔钱。” 卫珩知道那个隐藏金库,是为着养活虎贲卫和五千精兵用的,若先帝驾崩时上官沐立刻拿出这笔银子,那段时日他不至于过得那么艰困。 不过苦难虽折磨人,却也能逼人上进,穷则变、变则通,为养活那么多人,他花了大把心血在做生意上头,往后就算不当朝廷命官,交出了虎贲卫,富可敌国的他想过什么日子都不难。 “父皇让我把钥匙交给你。” “没关系,目前我还能养活虎卫贲,等你继位后,自己的人自己养”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若无先帝看重,没有今日的卫珩,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从不错算帐。” 当初拿到祖父的财产和母亲的嫁妆,就算他再有本事,也没办法扩充到如今的局面,是因为加入虎贲卫、在组织里地位节节上升,拥有足够的讯息和内幕及人力资源,他才有本事将生意经营成功。 “他日,我该如何报卫大哥之恩?”上官沐问。 卫珩一哂,拍拍他的肩膀,回答,“当个好皇帝,许大锦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上官沐笑了,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会如此看重卫珩。“我会做到的。” “盛相爷又让人誊了几份奏摺,你回去研究研究,若是你来批阅,你会怎么做?” 难负美人恩,上官谦三天两头罢朝,把奏摺交给宰相盛为桐处理,上官谦并不知道,盛为桐也是虎贲卫的一员,这几年他暗助虎贲卫十七名主事者一个个坐上重要位置。 “好。” “早点回去,别耽搁得太晚,这几天宫里会有大戏上演,你做好准备。” 上官沐看一眼微晃的帘子,他并不想回去,但身负重托,应以大业为重,他不能让儿女私情乱了心。 他起身,问:“卫大哥什么时候回京?” “看状况,等信州的事处理完毕就回去,到时我们在七美楼见。” “好。”一拱手,他往外走,临行前看一眼内室,暗道:小槿,等我。 她的字不差、她的字不差、她的字不差,重要的事必须说三遍。 虽然写字不是她的强项,但好歹也被先生称赞过,是卫珩标准太高,可她又不考状元,练字做啥?看得懂就行啦。 百般无奈,楚槿不练大字,改写笑话,都是在网路上看来的,那时看完后,她在现代卫珩的面前笑上老半天,想着反正他看不见她……不对,他是看得见的,只是装得很好。 两个卫珩都是伪装界的高手,她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相像?姓名一样,长相一样,性格、行事、反应、能力……所有组成人的基本因子通通一样。 不知不觉间,她把两个人当成一个人,这样对吗?应该不对。 可她很清楚,她在现代的卫珩身上汲取安全感,却在珩哥哥身上学会思念、学会爱情,学会即使只是偷偷地喜欢,也会倍感幸福。 “在写什么?”卫珩进来时,看见她对着一张纸笑,走近一看,纸上写着:猴死田仔,你师父咧?企挽药。企兜位?不知。 句不成句,文不成文,什么鬼东西?卫珩皱眉。 “我在写诗。”她回答认真。 “诗?你确定?” “嗯嗯。”她指着上头的字,一句句翻译:“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卫珩大笑。“如果你的先生知道你这样子作诗,会怎么想?” “会穿上他最华丽的衣服,隆重出门,找一家最大的布庄,然后……买下七尺白绫。” 噗哧,卫珩又笑了。 这会儿楚槿有点像上官沐,上官沐把她逗得跳脚会有成就感,而她逗岀他的真切笑意也会觉得成就非凡。 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将毛笔蘸饱墨汁,在纸上写下正确的诗句。 她的背靠在他胸前,她闻到专属于他的气息,感受到他的体温,心成了棉花糖,在火上烤融烤焦。 明知道不配、不成、没有结果的事,她还是想要沉沦,怎么办? 他握住她的手,写得很专心,她也转头,看他看得很专心,幻想在脑袋里重复上映,然后,她慢慢往前……亲了他一口。 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僵硬如石头,一动也不动。 而卫珩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放开她的手。 没有人握紧支撑,毛笔啪地掉在纸上,画出一道黑线,坏了一张好字。 毛笔继续滚,落地那刻,魔咒解除,楚槿反应过来,急忙辩解,“刚刚有苍蝇在你脸上!”话说完,她超想挖洞把自己埋了。 卫珩原本很兴奋,养了三、四年总算养出她的春心萌动,让对感情鲁钝的她懂得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但他的兴奋下一瞬就被她的辩驳瓦解,几乎要揍月复大笑,他逼着自己憋住笑意,于是楚槿只看见淡淡的温和,以及淡淡的目光。 “所以,你把苍蝇吃掉了?” “我、我只是把它吹掉。”她当他是傻的,吹跟亲的感觉能轻易混淆。 没同她争鏠,他只是双手环胸,静静等待她说出下一句……更可笑的话。 完了,他肯定气坏,自认反应还算快的,这会儿却肠枯思竭,手足无措,把十根手指绞成小麻花。 看她这样,卫珩舍不得折历她,正打算转移话题时,楚槿又开口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测试你。” “测试。” “我必须确定你喜欢的不是男人。” “我什么时候给你这种错觉?” “你对上官沐太好了,并且我郑重怀疑上官沐爱你。” 卫珩的眼珠子差点儿掉在地上,什么跟什么? “谁告诉你的?”要是让他晓得是谁在背后放假消息,他会……哼哼哼,卫珩在内心露出獠牙。 “谁都看得出来啊,他老对我横眉竖眼,常常激得我发怒,为什么?他嫉妒我和你亲近,摆明了要和我抢你。” 卫珩不敢置信地看着楚槿,她竟是这样解读上官沐的行为?! 此时此刻,他想替上官沐掬一把同情泪,对于感情,她确实鲁钝得厉害。 没反应?还没说服他吗?楚槿咬唇,不行,一定要敲醒他,让他往后面对上官沐时多几分戒心。 “他拒绝和章晓兰结亲,还说有喜欢的人。讲这句话的时候,他瞄了珩哥哥几眼,这还不够凊楚吗?你就是他心仪之人。”楚槿说得斩钉截铁。 上官沐的目光明是对着……糟糕,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和上官沐耍心眼,处处防范的,他着实太小人。 “如果他喜欢的是你,你愿意嫁给他吗?” 这是……反测试?测试她会不会是他的情敌?不要啊,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可以是断袖? 眼泪快掉下来了,楚槿垂头,语重心长地说:“我傻了吗?嫁给一个好男风的王鸧,他就算喜欢男人,也不敢大声昭告世人,只敢偷偷模模喜欢,这样已经很过分了,还要三妻四妾、迷惑众人,这种人心地太不磊落光明,我怎能允许自己犯傻?” “如果他喜欢的不是男人呢?” “也不嫁,男人一样不可以共用的。” “如果他允诺一辈子只喜欢你,其他女人只是摆设?” 呼……楚槿吐口太气。“用辜负别人来成全自己,这种事我不做,何况,他可对别的女人无情,谁知道当我年老色衰时,我会不会成为『别的女人』!” 得到想要的答案,卫珩开心了,倘若章晓兰是个不错的女子,就让他们就好事吧。他可以为上官沐做任何付出,独独不能把楚槿让出去。 心满意足的他模模楚槿的头发,满脸宠溺地说出一句让人很意外的话—— “下回我脸上再有苍蝇,我允许你吃了它。” 楚槿怔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允许她有吃苍蝇的癖好?不对,是允许她喜欢他、允许她亲他、允许她再过分一点点也不为过? “这句话代表……”她小心翼翼、尽最大努力察言观色,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对劲,她立马把话吞回去。 “对,就是那个意思。”他的耳朵浮上红云。 “你不反对我喜欢你?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她居然这么没信心,难道是他表现得还不明显?好吧,既然她笨得厉害,他就亲自添把柴。 “不是一点点喜欢,是很多点、很大点的喜欢。” 猛然倒抽气,楚槿的眉弯了,眼睛弯了,嘴巴巴弯了,她变成一只快乐鸟,开心地蹦得老髙,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投入他怀里。 她在笑,不停不停地笑,笑得全身在抖,心里是说不出的心情澎湃,说不出的激动激昂,他没有说爱:她却已经被满满的爱包围。 卫珩看着怀里的小丫头,轻喟,伸手环住她的身子,轻轻摇晃,让幸福在心头荡漾。 “这么开心啊?” “对,超级无敌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不喜欢上官沐,他注定要失恋了!” 卫珩无语,再次同情起上官沐了。 这晚,楚槿在寨子里留下,跟以往不同,她今日聒噪得厉害,她跟卫珩说话,卫珩忙,她便拉着卫爱、卫和说,两人受不了她的聒噪,她就跑去和其他人对话。 她没打算把卫珩喜欢她这件事公诸于世,但她必须做一点事,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雀跃。 所以她做菜,她说个不停,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殊不知她的反常众人全看在眼里。 “老大肯定给小财迷很多好处。” “她在山上肯定惹到不该惹的东两,被附身了。” “会不会沐王把她刺激得太过?” 没有人猜对,楚槿兀自乐着,好似人生从此刻展开新篇章。 第十二章 车夫变成外祖父(1) 棒天,卫珩亲自送楚瑾回去,马背上,他环着她的腰,把她圈在身前,楚槿的兴奋尚未消退,嘴巴依旧巴啦巴啦说不停。 “回去后,把包袱整理好,我们马上去信州。” “不能再等几天吗?” “早点出发、早点把事情解决,能为农民多保下几口粮,等事情处理好就可以早点回来,你不是担心小棠的乡试吗?” “知道了,我把事情交代好就走。” “铺子不必担心,凌掌柜是个稳妥人。” “是啊,花圃暖房交给阿溪,我也很放心。”不得不说卫爱的眼光很好,他挑的婢女小厮,一个比一个耐用耐操。 两人说说笑笑心情愉快、气氛轻松,眼看就要进村子了,没想到远远地一把泥巴往马砸过来,幸好卫珩反应迅速,拉起缰绳险险避开。 卫珩拉紧缰绳下马,脸色严肃。 丢泥巴的孩子看状况不对,转身就跑,身边的小孩也“啊啊啊”地叫喊几声,四下奔散。 卫珩冷眼扫过,几个箭步把那群小孩一个个抓回来,点住穴道,瞬间,一群小孩像练兵似的排成一列,有的吓哭、有的吓到尿裤子,却都动也不能动,只能任人宰割。 卫珩冷冷看着他们,“说,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块头最大的那个大声说:“卫楚槿是坏人、是妖孽,她会祸害咱们村里!” “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不必别人告诉,所有人都知道。” 楚槿叹气,明白了。她很早就听到流言,但她认为清者自清,不需要解释,因为再多的言语也比不上事实,她打算让光阴来证明自己,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珩哥哥,放开他吧,他们只是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就能被人当枪使?”卫珩上前抓住大块头小孩的衣襟,把他提起来?“说!为什么说小槿是妖孽?” 小孩吓死了,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卫珩作势把手覆在大块头脖子上,冷眼看着其他人,说:“你们若不讲,我就把他掐死。” 大块头的弟弟忙说:“如果她不是妖孽,为什么能种出别人种不出来的花?” 另一个男孩接话,“我娘说,卫家暖房的是用骨灰和鲜血养出来的,她把人杀死以后烧成灰,埋在泥土里。” “她赚很多钱,买很多土地,早晚百花村会通通变成她的,到时候我们就会被她杀死,做成花肥。” “有人看见她在跟花说话,不是妖怪怎么能听得懂花语?” 一人一句,不经思考就能说得清楚仔细,可见得这话不是一天两天生成的,那么这些日子,她该有多难堪? 卫珩心疼又生气地看着楚槿,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让他知道? “把我的话听清楚,管好你们的嘴巴,要是让我再听到一句谣言,她不会把你们做成花肥,但我会,我会把你们一个个吊在树下,让老鹰来啄你们的眼睛,让野狼来啃你们的肉,听到没?”他的口气阴狠,不要说孩子,就是楚槿也被他吓到。 孩子们吓坏了,抽抽噎噎回答,“听到了。” 掌心拍过处穴道解开,他们一个个双腿发软,瘫在地上。 卫珩重新上马,拉起缰绳,脸色不善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是嫉妒吧,自从我培养出新品种的菊花,又在兰花大赛上夺魁,就出现一些闲言闲语,再看到我不停买田、买庄子,应是眼红了才会变本加厉。” “为什么不阻止?” “嘴巴长在人家脸上,与其解释,不如用实力来证明,只要我站得够高,高到他们触不到,高到他们只能仰望,嫉妒就会变或无谓的笑话。”所以她也不让她爹他们跟他禀告此事。 “骄傲!””卫珩瞪她一眼。 女人需要这么骄傲吗?女人只需要柔柔弱弱地躲在男人身后,自有男人替她们出头。 笨丫头,轻省的事不做,专挑难的办,她不知道他这棵大树多好倚仗? “人什么都可以丢,独独不能失去自尊。” “谁说的?” “祖父。”楚槿马上回答。 这个答案让两人时同沉默下来。 片刻,卫珩轻声说道:“小槿,不会太久了,楚家的冤情将大白于天下。” “我信你。” 卫珩皱紧的眉目因她这句话变得柔软。 策马经过她的花田,她的切花生意越做越稳定,接下不少大订单,每隔几天凌掌柜就会派人把盆花送到大户人家,二十两银子对一掷千金的权贵们来说,根本不看在眼里。 若是几盆充满意境的新鲜插花就能赢得风雅赞誉,很多人愿意花这个钱。 “我打算今年卖掉暖房里的菊花后就不种菊花了。” “为什么?” “之前我和孙婆婆讨论过,不再独占这门生意,要把培植新品种的法子传给村民。” “你想妥协?”眉心压出川字形,有他在,她不需要妥协。 “不,是因为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我想在这里继续卖经营花圃,就得把好处分享出去,不能老是让别人看见我们吃鱼吃肉,他们只能吞菜渣。” 卫珩轻嗯一声,表示赞同,果然是长大了,想得很深远。 到卫家门]时,于杉正在院子里教楚棠楚枫练剑。 “珩大哥,姊姊。” “在练剑?”楚槿问。 “对。” “有没有好好念书?”这是家里长辈的愿望。 “我没落下功课,顾先生也说,练好身子骨才能熬得过考试。” 考场环境艰困,不少人考完连站都站不稳,要是在里面头昏眼花,怎能答好考题? “姊姊!”看见楚槿,楚枫跟着放下剑冲上来,一把抱住楚槿。 他已经九岁了,也许是练武的关系,身子骨结实得很。 卫珩拍拍楚棠肩膀,和他走到一旁说话。“你确定要加乡试?” 大锦王朝童试年年都有,取的名额多,就算考上也不会引人侧目,但乡试、会试三年试,能考上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经常互为同侪、彼此交流,楚棠知道他们隐姓埋名为的是什么,倘若乡试通过,一个十三岁的举子势必会引人注目,到时还能不能藏住就不确定了。 “对。”楚棠坚定点头,他能够应付的 卫珩早就知道楚棠的答案,再问一句,不过是想确定他晓不晓得自己将面对什么,见他表情凝重却依旧不改主意,他想楚棠已斟酌过。 “倘若乡试通过,可不可先别参加明年的会试?”卫珩问。 他问过顾先生,楚棠太聪明,也许年纪轻,人情世故懂得少,但考试绝对没问题。 楚棠迟疑片刻,问:“因为杀死楚家满门的凶手尚未逮捕归案?” 错过明年春闱,必须再等三年,他能等,但楚家的仇恨能等吗? “这是其一,其二是只要给我三年时间,我可以让你用楚棠这个名字正大光明参加考试。” “珩大哥的意思是三年内凶手必定伏诛?” “是,我保证。” “我能不能知道凶手是谁?珩大哥早就晓得,对不对?” “对,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知道这个对你无益,既然有安稳的日子可以过,不需要让自已置身波澜中。” “可那是楚家的仇恨,而我是楚家子孙。” “我相信楚家祖先会更希望你把时间用在有用的地方,你唯有站得够高,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楚棠摇摇头。“我不想浪费三年。” “你不会浪费三年,因为我会把你带在身边,让你学习治国、学习理政,学习如何为天下百姓做事,像你祖父、伯父、父亲做的那样。” 珩大哥要把他带在身旁?珩大哥是一品大员,是先帝和当今皇上倚重的人才,若能够跟着他……楚棠眼底满是感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楚棠不语,卫珩续道:“若你通过乡试,十三岁的人有可能传出神童名声,我虽有办法压下,但如果通过会试,那就是准进士,殿试不过是用来做一甲、二甲、三甲之分,到时你的身分想藏都藏不住。你与你父亲长相又相似,到时候若身分曝光,不但自己受害,还得连累你姊姊和小枫,你于心何忍?” “再者,顾先生说依你目前的实力,顶多进三甲,若不能进一甲、二甲前几名,是没有机会进翰林院的,难道你的野心这么小,只想从九品主簿做起?知不知道在大锦王朝,这样的芝麻小辟有多少?他们做得再好、再清廉、再有政绩,也许一辈子升到六、七品就顶头了,与其如此,何不再多花三年时间多看、多听、多学,若能考进一甲,起头就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所谓『不进翰林院不当相丞』,用三年交换未来的数十年,你觉得亏吗?” 卫珩还在苦口婆心相劝,殊不知楚棠早已经被他说动,他又不傻,怎会不晓得能跟在卫珩身边学习是莫大的幸运。 用力点头,楚棠说:“珩大哥,我知道了,下一科我再参加会试。” 卫珩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年轻气盛是好事,但被岁月历练过,你才会明白沉潜、耐力才是制胜的关键。” “多谢珩大哥教导。” 这时,于杉走到卫珩身边,“小裳,你先进屋,我和卫大人说几句。” “好。” 楚棠迫不及待想把自己的新决定告诉姊姊,之前姊姊就不赞成他太早成名,知道他改变主意,姊姊肯定会很开心。 眼看楚棠进屋,于杉才对卫珩说:“卫大人,我把小槿当成亲孙女。” “我知道。” “她现在已经十六岁,早就到了该说亲的年龄。” “嗯嗯,然后?” “卫大人与她同进同出,若传出什么闲话,于卫大人而言,是平添一段风流事,却会坏了小槿的名声。” “所以?” “我希望卫大人离小槿远一点。” “如果我说不呢?”他淡淡一笑,亲切得让人感觉很舒服,不过这么惬意的笑容里却隐含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威胁。 卫珩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点于杉很早就知道,但为了小槿,他提起勇气与之目光相对,卫珩不让,他也不肯退。 僵持半晌,于杉终是不敌,将视线移开,可心头忿忿不平,既然这男人说不通,他只好从小槿身上下手。 贝起唇角,卫珩挑眉,在他的注视下还可以坚持这么久,真不简单,果然血浓于水,亲情天性。 “放心,不会发生让你担心的事。”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笑容却慢慢浮现在于杉脸上,他知道卫珩不是轻诺之人,肯做出保证,代表他和自己一样在乎小槿。 这就好,他希望这家人都能平安幸福。 卫珩看着于杉已有皱纹的脸,他不年轻了,倘若错过这几年,会不会就是一辈子错过? 他思索片刻,缓声道:“小槿的母亲叫做于湘琴,外祖母叫穆颜。” 正准备进屋的于杉定住脚步,猛然转身,快步抢上,“怎么可能,楚家已经……” 卫珩不答反问:“你对小槿特殊,不就是因为她像极了她的外祖母?你才是她真正的外祖父,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和穆颜……” “你重伤昏迷时,经常喊这个名字。”接下来的部分,恕他不能透露,因为消息是风告诉他的。 风说,于杉老是在背后悄悄盯着小槿,还看得目不转睛,有时甚至背过身去偷偷拭泪。 当类似的讯息出现太多回,难免让人做出某些猜测与想像,他开始调查楚家五房,调查小槿的上一代、上上一代,查到穆颜这个名字,他让人去一趟荆州,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很讶异。 穆颜曾是官家千金,后来父亲犯事,连累全家,男人或抄斩或流放,女子发卖为奴。当时于家的嫡长子于彬病重,想娶个冲喜新媳,穆颜被挑中,买回府。 冲喜是否真能解厄没人敢确定,但于彬的病情确实因为穆颜的岀现而有所好转,可惜好景不长,半年后他依旧撒手人寰,幸而穆颜怀上了孩子。 照理说,大房有子嗣继承香火是件好事,可穆颜却因此被关进家庙,同时间,长房庶子于杉被逐出家门,这样的情况自然会造就外人的怀疑和联想。 后来,穆颜在家庙里生下于湘琴,在没人帮助的情况下,她亲自教养女儿长大。 楚槿的父亲楚观年少时考中进士,在前往荆州赴任的途中被匪徒抢劫重伤,幸得于湘琴所救,两人日夜相处、心生爱慕,于是等楚观回京后,楚家便上于府求亲。 于家怎么都没想到能够攀上相府,当然亲亲热热地把于湘琴母女迎回府中,高调将孙女外嫁,那段时间,母凭女贵,穆颜过上了还不差的日子,直到楚府惨案发生,穆颜再度被送进家庙。 卫爱亲自跑一趟于氏家庙,亲眼看见穆颜,回来后向卫珩禀报。“槿妹子和老太太长得很像。” 这句话把所有的事全解释了。 于杉盯着卫珩,看似平静,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他以为穆颜送进家庙不久后就死去,因此独自一人孤零零的在江湖飘泊,后来无意间得知嫁给楚家五子的于湘琴竟是自己的女儿,他才千里迢迢进京。 就算不能相认,能够远远看看女儿,和女儿住在同一个地方,他便心满意足了。从此关注楚家成为他最大的精神奇托。 可谁想楚家却惨遭灭门,他的女儿女婿、孙子孙女一夕之间全都死了,他崩溃了、一心求死,却被卫珩所救。 “小槿他们隐瞒身分是为了避祸,你暂时别和他们相认,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先见见穆颜吧,她的身子不太好,我已经将她接进京城。” 倒抽口气,于杉激动难当,“穆颜没死?!” 第十二章 车夫变成外祖父(2) 楚槿的快乐全家人都看眼里。 她不是个不庄重的孩子,这样明目张胆地透出情绪,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孩子肯定是收到了某人的承诺。 倘若如此,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于是楚槿的快乐感染家人,感染了所有在乎她的人。 苞家人说了声,她便开心的和卫珩出门了,信州还远,快马加鞭,两天功夫也就到了。去程,楚槿不愿意照卫珩安排坐马车,而是强忍胯下疼痛,咬牙和卫珩共乘一骑,沿路换马,到的时候,已近中午。 他们前脚刚进信州,后脚府衙已经派人来迎接。 “卫大人,涂大人在望风楼设……”小吏拱手说道。 卫珩没等他说完,低头问楚槿,“饿吗?” “还好,我想先去田里查看稻子的情况。”楚槿回答。 “行。”一声令下,卫珩命人带路。 当地已经组织起一队农事专家,他们用过不不少药,但始终效果不彰,只能眼睁睁看着稻米渐渐枯黄。 听见钦差大人到,专家们围上,人人都忧心忡忡,直到现在他们还拿不出有效办法,眼看着今年的稻作至少会减产五成,甭说纳税了,恐怕还要闹饥荒。 其实去年稻子就陆续出现类似症状,只不过产量只少掉两成,上位的人不在意,还以为翻了年就会变好,没想到今年的状况更严重。 “先说明情形。”卫珩道。 “大人请移步。”领头的专家带着卫珩和楚槿走进田梗间,弯下腰,细细解说,“刚发病的时候,在叶子的边缘会岀现水浸状的小斑点,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斑点越来越延长,叶子会变成黄色、枯萎。起初农户们没有太注意,直到后来发现水稻无法抽穗,或抽穗的谷粒较多,粒重下降,才晓得情况严重,今年已经是第二年了,倘若再这样下去,明年不晓得还能不能种稻。” “刚发现枯叶时为什么不将叶片拔除?”楚槿问。 脆生生的声音引起众人注意,专家们转头看回楚槿,心生怀疑,这不会是朝廷派来协助的人吧?怎么会是个娇弱的小泵娘?她种过田吗?认得出水稻早稻吗? 眼底鄙色现形,若不是身为钦差的卫珩在场,估计没人具理她。 众人的表情落入卫珩眼底,他脸上浮起嘲讽,他们想太多了,现在上官谦夜夜笙歌,哪有心情理会这等小事,比起稻谷灾害,他更乐意自己多抓几个官、抄没家产,丰富他的库房,为百姓着想的事他不会做。 “我们分辨不出那是自然枯萎的老叶,还是得病的吐地子,往往到枯叶越来越多,才晓得水稻生病。” “是因为虫害吗?”楚槿又问。 “刚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后来确定不是。” “如何患病,你们至今尚未查出原因?” 楚槿问得大家心闷,这是他们的死穴,查了那么久都查不个所以然,太守大人急得嘴角长泡,天天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就怕税收少了,难以向上头交代。 几个心高气傲的不服气地望回楚槿,有那么容易吗?说得像吃饭睡觉似的,这么简单的话他们要天天待在田里,被太阳曝晒、日日煎熬? 一名身材粗壮、面容黝黑的男子走上前,他的袖子两手都沾满泥巴,上下打量楚槿,心底忖度,这丫头就算打出生就在田里滚,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年,能懂多少?他们这票人个个都有二、三十年的经验,还看不出所以然来,她能做什么?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皇帝沉迷,多日不上朝,还以为只是谣传,没想到果真如此,这么严重的事竟派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过来,是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还是百姓的死活不重要? 他面带嘲讽,冷冷回道:“我们不就是在等朝廷派人来帮着查出原因吗?” 他的不屑楚横收到了,她没发怒,只是清浅一笑,转身之际视线投向卫珩,然后往稻田更深处走去。 卫珩目光微冷,不冷不热地说道:“大家辛苦,先散了吧,明儿个到府衙门集合,看看能不能商讨出解决办法。” 哼,当他们是傻的吗?坐在衙门里,两张嘴皮子一碰就能找岀解办法?那他们何必天天在田里除病秧?派这种光会作官样文章的钦差大臣过来,能什么用?怕只是走个过场,啥事也处理不了。 天底下当官的都一样,有几个会把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他们只在乎头顶上的乌纱帽。大伙儿心里不满,却不敢当面违反命令,只好乖乖离开。 卫珩没走到楚槿身边,他晓得她正在和水稻对话,不该被打扰,因此远远站开,替她守着四周,不教外人靠近。 吃过饭,睡上一晚,养足精神后,隔天卫珩和楚槿来到府衙。 信州太守已经候着,但昨儿个的专家们只来了四、五个,一看便晓得他们只是来应付应付,多数的人还是往田里去,摆明是没把卫珩和楚槿看在眼里。 信州太守见状急得跳脚,连忙命差役去田里把人给拉回来。 楚槿并不介意,相反的,还觉得他们宁可把时间用来寻找问题,而非巴结上官、为百姓竭尽心力的做派实属难得。 “周大人,您先请坐。” 信州太守姓周,他的视线不断朝外望,一边看着端坐在椅子上,半句话都不说的卫珩,硬是冒出一身冷汗。 他两道眉毛皱成团,狠狠瞪着来商议的几个人,心头暗恨,这票老家伙啥事不做,专给他寻麻烦,他们要真有能耐,事情会拖到这副样儿? 周太守搓起手掌心,陪着笑脸说道:“卫大人、卫姑娘,还请稍等一会,他们马上就过来。” “没关系的,我先同他们说说,行不?” “行、当然行,卫姑娘请。” 楚槿先拿岀两株稻子,开口说:“昨天你们告诉我,农人分辨不清稻叶是生病还是自然枯菱,其实很简单,你们看我做。” 她从两株瑫禾上各取出一片枯叶,剪下一定长度后,分别浸入两盆清水当中,“你们看,左边这个有长条菌泥从叶片切口流出来,就代表已经感染白叶枯病,而右边这个没有。” 她边说边把右边的稻禾递给众人查看,果然,稻禾结的穗是正常的 到了这时候,他们不敢轻视楚槿,一个个正起神色,问:“姑娘知道这个病?那么晓得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吗?” 楚槿很满意他们的态度,续道:“你们没说错,并不是虫害引发,而是病菌。这样说好了,我们的手指被割伤,如果没有涂药治疗,甚至还泡脏水,很可能会发红发肿,严重的话整只手都会废掉,同样的稻禾也是如此。我想请问,在稻禾发病之前,这里的天气是不是刮风、强雨、高湿闷热?” “对,每年六、七月的天气经常是这样的。” 楚槿点点头。“当叶片因为风吹出现伤口或自然开口,再加上气温高湿闷热,细菌就会在叶子里头分泌出菌泥,这时再出现风雨,造成潮湿闷热的环境,就会使得病叶和邻近健康的叶子摩擦,制造出更多伤品,导致病菌快速感染,造成大面积病害。” 听到这里,他们折服了,过去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查出来的事,人家一个晚上就晓得原因,不禁脸向红,心中有愧,觉得不该以貌取人。 “卫姑娘,我们应该怎么做?” 楚槿笑着说:“你们用药方向是正确的,只不过这种病预防胜于治疗。第一,你们可以用温水先稻种泡两刻钟,进行消毒。第二,不要将秧苗种得太密集,行株距离太窄的话,会造成田间过湿、过热。第三,经常清除田里的杂草。第四,一旦发现白叶枯病,尽量不要在下雨过后或晨露未干之前进入田里,减少人为传播。” 顿了下,她继续道:“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找两块田地做试验,一块用过去的方法种植,一块照我说的做,看看状况是不是如我所说的那样。” “相信,我们怎么会不相信?”早就焦头烂额了,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孩该怎么做,他们当然谢天谢地。 接下来,他们向楚槿提出若干疑问,她一边回答,一边暗中庆幸,幸好这些年读了不少农事书籍,要不光靠昨儿个和水稻的谈话,哪能答得了这么多问题。 见楚槿应付自如,卫珩放心了,领着周太守到后头讨论税赋问题。 不过楚槿也没闲着,那天过后,每天大清早都有人等在门口,把她迎到田里,请她解说病因、指导防治,到后来不只稻禾问题,连种植菜蔬果树的农人也跑来提问。 她有点心虚,只好在指点之前告诉大家,“我是种花的,只是多读了几本农事书册,其实我并非样样懂。” 即使她这说,还是有人想尽办法想请她往自家田里走一趟。 几天下来,楚槿和农民们建立良好关系,等他们要离开信州那天,有不少人呼朋引伴、热情相送。 回程时,两人不再快马加鞭,任由马儿随兴地走。 楚槿嘴边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卫珩环着她的腰,和她一样惬意,因为事情进行得比想像中更顺利。 他必须出京,但上官谦的疑心病已经严重到令人发指,在这种情况下,想到信州就必须找足原因,防治稻宓便是他找到的光明正大的理由,岀发前他就知道楚槿有本事,却没想到她能帮上这么大的忙。 她不仅找到问题、解决问题,还和当地农民建立感情,问出许多百姓的想法心声,还记录成册,让他转交给上官沐。 他醋了,问:“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心中有愧。”她回答。 “你愧对他什么?” “我抢走他喜欢的男人,想给他一点补偿。” 卫珩失笑,并不打算纠正她的胡思乱想,就让她这样认定好了。 离开前,因为楚槿表现得太好,卫珩担心她身分曝光,同周太守私下密议奏摺上把功劳全记在自己身上。 楚槿无所谓,她对名声不感兴趣,对利比较热衷,过去每帮他办一件事,她就伸手同他分利,可是这回一路上她竟然没有和他讨价还价,让他很不习惯。 眼看百花村近在眼前,卫珩问:“有话想同我说吗?” “有。”她用力点头。 “说吧。”他等着她敲竹杠。 “我不知道帮助人可以这么快乐,现在有一点点明白了,明白为什么你愿意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谁说我吃力不过好?我明明位居高位,权大势大,让多少人红了双眼。” “那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你掏金掏银,掏心掏肺,做着别人不敢做、不想做的事。何况斩贪官、除污吏、改税赋、扩商业……运气好,皇帝夸你一声朝堂栋梁、为百姓造福,运气不好就是功高震主,这还不叫吃力不讨好?”她一脸不以为然。 “你怎会认为我做那些是为着帮助别人,而不是替自己谋福?” 倘若助上官沐成就大业,他不只会富三代,还会权高位重,到达凡人不敢想像的高度。 楚槿侧过脸,转头看着坐在身后的卫珩,笑容灿烂。“我就是知道。” 卫珩笑眯了眼睛,揉揉她的头发,说:“记住,永远都要这样信任我。” 那还用说,她不信他信谁? 回到百花村后,卫珩又忙得不见人影,不过他没忘记在入试场前让卫忠送来笔墨,楚枫有,楚棠也有。 “这是卫大人考童试和乡试时用的,你要好好珍惜。”卫忠如是说。 听到是卫珩的东西,两个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加持过似的,一脸信心满满,还没下场呢,就认定自己的成绩会和卫珩一样好。 昨天于杉就把马车从头到尾打理得干净、舒服,这可是他的亲外孙要下考场,他能不尽心尽力吗? 在卫珩的安排下,于杉见过穆颜了,苦熬多年,她的身子确实不好,但有名医治疗,再加上楚槿姊弟三人没死的消息,让她心情豁然开朗。 于杉允诺她,“你快点把病养好,我接你去卫家,就算没有相认,他们也把我当成亲爷爷看待,等你来了,他们定也会把你当成亲女乃女乃。” 人活着总是要有个盼头,存着与外孙外孙女见面的期待,穆颜的身子越来越好,于杉隔三差五地去看她,话当年、说过往,他们打定主意要用剩下的岁月弥补心中遗憾。 楚槿再三检查考篮,确定没有东西落下。 卫忠早在京城备好住处,天未亮,章玉芬就在厨房里盯着厨娘,忙得热火朝天,把该备下的东西全备好,她坚持外头的吃食不干净,于是能带上的全带上,早就不管厨房的她为了儿子重新掌厨。 去年楚棠考童试时,这阵仗已经出现过一次,在这个家里,考试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明天是童试,童过结束后十天便是乡试,所以楚枫、楚棠一起进京。 原本楚槿想陪他们去,但她才刚从信州回来,花圃里的事少不了她,幸好卫忠、章玉芬、于杉和顾先生全跟去了,有他们领着,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辰时刚过,于杉已经套好车,卫忠牵着马跟在旁边,楚枫、楚棠准备上车。 楚槿模模楚枫的头、握握楚业的手,嘱咐道:“得失心不要太重,能考得上是好事,考不上也无妨,毕竟你们年纪还太小,若不是顾先生看好你们,我根本不赞成你们这么小就去面对这些。” “知道,我会以平常心去应试。”楚棠说。 “我也会。”楚枫接话。 “姊姊讲过很多次了,人生要赢在终点,不需要赢在起跑点,懂吗?” 兄弟对视,晓得彼此的好胜心、必胜决心有多重,但为了让姊姊安心,他们一致点头。“懂。” “时不早了,上车吧。” “好。” 挥别姊姊,楚枫、楚棠、顾先生和章玉芬先后上了马车,卫忠骑马在旁护着,于杉甩鞭,马车缓缓向前行。 看着车驾远离,楚槿深吸一口气,她真没想过自己能把日子过成这副光景,未来……会更好的,对不对? 马车出了百花村,楚枫促狭地看了哥哥一眼,抱起章玉芬的手臂撒娇。“娘,车子里好挤,您出去和爹一起骑马,行不?” 楚枫的话惹得章玉芬脸红,手指戳上他额头,说道:“顾先生是这样教你孝道的吗?嫌车子挤,你就该自告奋勇去和你爹共乘一骑。” 楚枫戳戳楚棠的腰际,让哥哥救场。 楚棠不疾不徐,口气一贯的淡然。“娘,先生还要帮咱们温书,车子里闷,不如您和爹一道。” 这是姊姊交代的,有机会就撮合他们,这几年下来,众人多少能看出两人之间的情意。 彼先生抚着长髯,笑而不语。两个小家伙在想什么他岂会不知?相处这么长久的时日,他们是真心拿卫忠、章玉芬当爹娘了。 于杉和卫忠都身怀武艺,听力比一般人好太多,自然把车厢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于杉不是虎贲卫,原本不晓得这一家子的关系,但知道姊弟三人的真实身分后,他哪还能不明白,这个卫家是卫珩为姊弟三人张起的保护网,夫妻虽是假,感情却是真,既然他的孙儿想促成好事,他当然要帮上一把。 扬鞭,他对着车厢里喊,“车子太重,马都拉不动了,孩子的娘,你就出来和孩子的爹一起骑马吧!” 于杉转头看卫忠一眼,见他脸红、耳朵更红,用嘴形对他说道:自助人助。 卫忠吸口大气,挠挠头,压下满肚子害羞,说道:“孩子娘,外头风凉,比车子里头舒服,你出来吧。” 一阵大笑从车厢内传出,于杉适时停车,楚棠掀开车帘,把章玉芬送出来。 章玉芬上了马,马车也继续前行,不久,尴尬过去,马背上的两个人低声聊了起来…… 第十三章 百花村民来逼迫(1) 知道卫忠领着家人出门,许香菱立刻召集村人聚在卫家门口,把门板敲得震天价响。 这时候家里除了厨娘和楚槿之处,所有人都出去做事了,有人到花圃里、有人送花进京,京城铺子的鲜花供应一天都不能断。 楚槿打开门,发现领头的是许香菱和她哥哥许文杰,眉心微蹙。 许香菱对楚槿的怨恨由来已久,两人每碰上一回,许香菱的酸言酸语就要发作一次,平日里她四处造谣,说楚槿不守妇道、与男人勾搭,这种话听得太多,楚槿连理都不想理。 每逢楚槿赛兰夺魁、鲜菊大卖,许香菱就又要岀来蹦跶几下,那些个说她是妖、用人的骨血养花的谣言也是从她嘴巴里流出来的。 楚槿不在意,这种话要是有人相信,肯定是脑袋不清楚,只是她没想到加上嫉妒在当中作祟,这话还真的有人信。 当年没嫁成孙晓进,没勾搭上卫珩,再加上吴婆子把她和男人幻勾搭搭的事传得人尽皆知,这下就算许香菱长得比花儿还艳,也没人娶她进门当媳妇儿。 她家爹娘眼看女儿一天天大了,再嫁不出去真要在家里当老姑娘,于是年初作主把她嫁给赵镇长当续弦。 赵镇长的年纪比许香菱的爹还大,能娶一个女敕妻回家自然是捧在手里怕碎、含在嘴里怕化,百般宠溺,这样的宠爱让许香菱越发不可一世。 外嫁女经常回娘家本来不是好事,偏偏许香菱隔三差五回百花村,每次回来多多少少都要挑惹些事情,平日里有卫忠和于杉在,掀不起大波浪,没想到今儿个全家人都不在,她立刻找上门来,看样子平日里没少往卫家探头探脑。 “快!大家动手,把这个妖女给绑起来烧了,要不,村里肯定会发生更多不幸的事!”许香菱指着楚槿的鼻子大声叼喝。 “说妖女就是妖女?你谁啊?圣母娘娘还是观音菩萨?省省吧,有力气在这里满口喷粪,不如回家好好念经,看能不能消灾抵过。”孙晓蓝扶着孙婆婆过来,怒气冲冲地拨开她的手指。 许香菱冷笑,“如果她不是妖女,为什么家家户户的花田里多少都有花生病,就她家的花田没事?不行,大家快点动手把她烧死,往后咱们村里才能平安无事! 楚槿无奈叹气,上次这样,这回又来,她腻不腻味啊! 去年种植海棠、苿莉、芦荟、米兰的人家发现叶片上长岀圆形的红褐色小斑点,严重时叶子会穿孔、掉落、枯死,侵害到茎部的话,往往会导致整株植物的死亡,楚槿查过书册,加上她当鬼魂时在学校上过的课,确定那是现代人所说的炭疽病。 自然,楚槿之所以能够提早发现,是因为病株向她发出求救,所以防治得及时,那时候她和人们从早到晚巡视,一旦发现发病的叶子就摘下来烧毁,防止扩散,也因为她的花圃全筑起高墙挡住,因此外头的病菌不容易传进花田里,损害并不大。 在得知是炭疽病时,她告诉过不少村民要如何处理,可大家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任由炭疽病蔓延,直到植栽死伤超过四成才开始紧张,那时看着卫家花田无事,再对比自家的花田,心里早就妒恨丛生,因此这回被许香菱一煽动就纷纷围上来了。 孙婆婆站到楚槿身边,握住她的手,问:“我家暖房也没事,莫非我们也是妖孽?” 楚槿握了握孙婆婆的手,感激她在这时候为自己岀头。 这几年她有好的,从不落下孙家,因为她记恩,她不会忘记刚进百花村时孙婆婆、孙晓蓝和孙晓进是怎么待她的,虽说背后有卫珩的指示,但他们却做到了处处周到,她很感激。 “你们肯定是帮凶,至则怎么能种出别人种不出来的菊花?”许文杰说。 “自己不努力,反要怪别人太得意,这是什么道理?”孙晓蓝怒气冲冲问。 许文杰装出一脸害怕的样子,“去年花卉得病,情况最严重的李家有三个人死掉,这次又是同样的状况,不知道要换谁家死人了……” 许香菱嫁给赵镇长之后,许文杰在妹婿的帮衬下成为百村的里正,他老早就瞧上楚槿,若是把她逼得走投无路、向自己求救,这婚事应是能谈下。 瞧瞧卫家,才短短几年功夫就买下那么多地,还开了铺子,凭楚槿那手种花功夫,要是能把她娶进门,许家还能不发达吗? 别说她那张俏脸半点不输自家妹妹,气度上更是大胜,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许文杰安插的人附和,“可不是吗?李家冤哪,年初李爷爷过世不到十天,李女乃女乃也走了,年中时连李家那个健壮的小伙子也死了,最可怜的是去年他们家种的花全死透了,要是再看不见卫楚槿有问题,咱们算是全瞎啦!” 楚槿翻白眼,李爷爷、李女乃女乃年纪大,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年了,这能算在她头上吗?炭疽病为害,李家忙着打理老人的丧事,疏忽了花田,导致病况蔓延、花草死透,也算是她的错? 至于李健,他不是因为赌博、银子还不上,被赌坊的人痛打一顿,送回家里,不到几天功夫就没的吗?那时她还好心派人送银子过去,让李健延医看病,他爹娘想着儿子身强体健,肯定没事,把银子拿去买花种才延误医治、病入膏肓,这依然是她的问题? “这次最严重的是……”胖胖的牛婶巡了一圈,粗粗的手指往张家大媳妇指去,说:“张婶子,听说你公爹身子不好?” 张婶子回过神来,一张脸吓得惨白,如果牛婶没说错,那她的宝贝儿子不就有危险了?不行不行,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往后要靠他养老的,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张家的邻居跳出来说:“没错,大夫说就是这几天的功夫了。” “还有我,我家的犯病也厉害,嫂嫂前两天碰到肚子,怕是肚里的小侄儿不保,大夫不让她下床,这厄运会不会……” 穿凿附会的事儿只要想得到便说得出来,整村人联手,脏水越泼越起劲,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胡说,这种破事怎么能赖到小槿身上,难道你们家的狗拉稀也跟小槿有关?”孙晓兰大骂。 “各位乡亲,快把她绑起来,虽说花花草草每一年都会犯点病,可若真是这个妖女在背后使坏,早晚咱们村里会死得一个不剩,到时咱们的田全都变成她的啦!”许香菱扬声道。 她一嗓子大喊,村民都蠢蠢欲动,厨娘见状,从人群中退开,打算跑到田里去把其他人给叫回来。 楚槿冷眼看着许香菱,说道:“真不晓得你在瞎折腾什么,你都已经嫁给赵镇长,难不害死我你还能嫁给孙大哥?” 几句话说得许香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精彩得很。 村人们见许香菱这副模样,想笑却不敢真笑出声,当时她是怎么腆着脸往孙家贴的,人人都心知肚明,偏偏孙晓进没有半点意思,惹出不少笑话。 确啊,打那时候起,许香菱就在背后不断说楚槿的坏话。 罢开始也没人把她的话听进耳里,只觉得她穷极无聊,可随着卫家越来越发达,楚槿的地越买越多,一个半路岀家的小泵娘居然把花种得比谁都好,大家看在眼里,心里多少吃味儿,这时再有谣言入耳,自然说啥都信了。 “你不要胡言乱语,要是破坏我的名誉,我让我们家老爷把你给抓进牢里!”许香菱被旁人讪笑的表情给激怒了。 楚槿扯唇一笑,她还当真以为镇长是了不起的大官呢。 “刚刚你也说了,这花花草草每一年都会犯点病,同样的,生老病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什么时候百花村不死人,外头才要说咱们这里是妖怪村呢。拿这种穷极无聊的说词要把我绑上,你确定自己脑子没进水?” “你——哼!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对花草说话的。”许香菱气急败坏。 楚槿不疾不徐地反驳,“我还会对着衣服抱怨怎么这样脏啊,快把我给洗死啦,抬头对天空说今儿个太阳真好、云真美,拿香求神佛庇佑我们一家子平安健康呢。对着让我发家致富的花草说几句『托你们好好长,不要生病了』、『谢谢你们把花开得这么好,让我多赚一点钱』这也叫做妖?如果是的话,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妖喽?” 短短几句噎得许香菱回不了嘴后,楚槿缓缓走下台阶,对着村民们说:“我知道你们最近因为蚧壳虫病的事,烦恼得很。” 张婶子走上前问:“你说,那白白的小虫是什么蚧、蚧壳虫?” “嗯,它们经常在植物的下半部出现,分布在茎或叶子上头,一个不仔细就会传染开来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为什么你们家的花都不出事?” “谁说不会,我们田里也有这种问题,只不过发现得早,而且我们家的花田筑了墙,不容易被外头的病虫害传染。” 村民点点头,又问:“你是怎么处理的?” 她耐心解释:“刚开始数量不多的话可以用细竹签把它们除掉,但如果发现数量越来越多,就要很强的水流把它们冲掉,而且隔离起来,不要再传染给其他花卉,除此之外也可以在水里加上酒来冲洗,达到杀虫的效果,大家可以回去试试。 “往后你们不必再怀疑我是魔是妖,我能知道这些是因为我识文懂字,看过不少农事方画的书册,至于损害很少这事,你们也晓得我们家里添了不少人,他们每天分队巡逻,一发现不对劲就会往上报,所以能够及时防范,若你们也能这么做,相信也会和我们一样。” 眼看她就要月兑身,许文杰不甘心,故意问:“既然你知道防范的法子,为什么不及早告诉大家,非要大家的花病得七七八八才肯开口?” 许香菱接道:“可不是,你根本存了私心,想让大家的花全死光,贺老板李老板买不到花,就不得不高价跟你进货。” 楚槿淡淡地扫过许香菱,视线却没停在她身上,摆明了鄙夷,“你这话我可不接,第一点,我有自己的铺子,早就不和贺老板、李老板打交道,我想这些事大家都晓得,不会轻易被糊弄?”拿这点来说事,根本是纯粹给人添堵。 看有人悄悄地点了头,她继续往下说:“第二点,里正约莫忘记了,去年炭疽病出现时,我让人去告诉你这件事,连防治的法子也说了,当时你是怎么斥责的?你说我们危言耸听,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我们不过是平头百姓,往后还怎么敢说话? “可当时我们还是存了善念,以为里正是因为舍妹的事气上楚槿,表面上把话讲得难听,私底下还是会召集村民把这事宣导下去,没想到一直都没看到动静,我派人到外头探听,这才晓得炭疽病已经传染开来。那寸候我和孙婆婆到不少人家里拜访,把法子告诉大家,多少抢救一些花卉下来,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这会儿村民的目光全落到许文杰身上。原来问题是出在他身上,要不是他不听建言,大家也不会损失得这么惨重。 许文杰肩膀一耸,暗恨自己干么提这回事,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哪、哪有这事儿?我不记得了。” 他的局促不安和楚槿的泰然自若成了极大对比,村人们这下哪还看不出谁说谎。 楚槿清冷一笑,缓声道:“我知道大家是受人煽动,也不怪你们,可是各位,请你们想想,如果村里发生传染病,我们家的花田就在杜子里,即便有高墙阻挡,我们真的能够全身而退吗?我要真是存了赵夫人、许里正说的那份心思,不是损人亦损己? “再者,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村东老王家的宅子正在整修?那是我买下来的,等修建好之后,我打算请两位秀才到村里,免费教大家认字读书。读书不一定要考功名,我希望往后碰到农事上头的问题,大家可以认得字,从书里面找到解决办法,免得两眼一抹黑,胡思乱想,栽赃到神鬼妖魔头上,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此话抛出,村人们全改了立场,读书认字可是富贵人家才能做的事啊,何况还是免费的。 这会儿他们纷纷低头,一个个面有愧色,想想自己一大把年纪,听人糊弄几句就上门欺负小泵娘,而小泵娘娘又是怎么对待自己的? 田大叔第一个站出来,说道:“卫姑娘,我们受人蛊惑来这里闹,心底着实过意不去,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接着,大伙儿一人一句,抢着同楚槿道歉。 孙晓蓝看见人群后头,许文杰和许香菱灰溜溜地正准备逃走,刻意大声说道:“往后各位叔伯嫂可别再听人胡说八道,有人巴不得咱们百花村不平静呢。” 楚槿轻扯孙晓兰手臂,不让她往下说,爽了嘴皮子却埋下不痛快,这可不划算,谁晓得什么时候那些个心眼小的会报复,平添麻烦。 她笑着说:“我明白大家不是存心的,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同住在一个村子里头,能够就近照应,彼此之间结下善缘、不存恶念才好。” 孙婆婆与楚槿对视一眼,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和小槿讨论过,今年秋菊卖出后,就打算把培育新种菊花的法子教给大家,往后能养出什么样的花,就看大家各自努力。” 竟然有这么好的事?!大家日夜想着却不好光明正大要求的事,她竟要公开教导,心里的愧顿时更深了,纷纷涌上前,感激的话一句接一句说个不停。 等厨娘领着下人回来准备大打一架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大家怔怔地看着主子,不晓得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喊打喊杀的吗? 卫珩匆匆进宫,信州稻灾一事处理完毕,得把奏摺往上送,即使上官谦根本不想看,这些奏摺最后都会送到盛相爷和自己手中,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免得落人口实。 走进御花园,上官谦身边的杨公公迎面而来,站定后,笑着同卫珩打招呼,“卫大人进宫了。” “是。”他看了领路的小太监一眼,说道:“皇上身子可好?” 扬公公用手指顺顺眉毛,道:“这些日子,皇上龙心大悦,皇后娘娘也心情大好,卫大人这趟又把差事给办得漂亮,许是会有大赏。” 看看杨公公的动作,卫珩微微皱眉。这是让他小心的意思,难道宫里有什么麻烦事在等着自己吗?再听他特意提到皇后娘娘,所以此事有张皇后的手笔? 卫珩面不改色,说道:“那我可得加快脚步,看看皇上要赏我什么好东西。” 说话间,杨公公悄悄地递了封信给他,卫珩微哂,里头肯定有不少外头探不到的后宫消息,他顺手送出一块羊脂玉牌,将信纳入怀里,随着小太监继续前行。 当他琢磨着杨公公的话时,风儿吹了过来,戏谑地在他耳边撂下一句话,“最难消受美人!” 与此同时,树上一名女子伴随着尖叫往下坠。 若不是风给了提醒,卫珩肯定会伸手接住,而这会儿他反应迅疾地把领路太监往前推去,转眼间,女子摔在小太监身上,两人痛得哀叫不停。 卫珩这才看清楚,躺在地上的是康华公主——张皇后所出的长女。 瞬间,事情串起来了,大赏赐、皇后娘娘、美人恩,看来张皇后忌惮皇贵妃,想拉自己入队呢! 也是,张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才十四岁,比皇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小两岁,更别说大皇子嘴甜面甜,虽然脑袋不佳,却懂得讨上官谦欢心。 几个月前,上官谦酒后多言,说要让大皇子入主东宫,为挑起两宫娘娘不和,卫珩让人往宫里宫外头散播谣言,说过完年后上官谦将立大皇子为东宫。 许是这个谣言让张皇后急得跳脚,才会想拉拢自己,毕竟他现在可是上官谦跟前的大红人。 冷眼看着从树后现身的宫女,卫珩冷笑。“做什么?还不把公主扶起来。” 爆女这才急急忙忙上前把公主扶起。 康华公主嗯嗯啊啊、娇弱无比地站起身,起身之际还向卫珩抛去媚眼。 康华公主上官玉十七岁,名声却糟透了,上官谦几次想为她赐婚,但被点名的臣子全都吓得脸色惨白,一个个都以“在若干年前已经定下亲事”来婉拒,几次下来,上官谦便也歇下这份心思。 康华公主是上官谦第一个孩子,宠溺疼爱自然不在话下,别人不愿娶,他还不乐意让女儿受委屈呢,了不起赐座公主府,养她一辈子便是。 饼去,卫珩认为传言不可尽信,但自从往后宫埋了眼线后,证明康华公主的婬乱不仅仅是谣言,随手一抓都有一大把证据。 她在十三、四岁上下尝过云雨之乐后便食髓知味,爱上这种事儿,她睡过的男人不会比她的皇帝爹还少,去年还因玩得太过,命太医悄悄地煮了碗打胎药,否则公主未婚生子的事情传扬出去,让皇家颜面往哪儿放。 把这样的公主嫁给他,张皇后这是想笼络他还是想给自己树敌? 第十三章 百花村民来逼迫(2) 康华公主站定,莲步款款向前移步,嗲声道:“卫大人太不懂得怜香惜玉。” 卫珩没接话,面无表情说道:“若公主无其他事,臣告退。”转身,他俐落地朝御书房走去。 没想到领路的小太监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肥胆,竟敢拦在他身前,只不过脚步微顿间,一双白晳的手伸到他面前,接着两团柔软撞上他的背…… 卫珩脸色铁青,咬牙,她非要这么做? 康华公主得逞,眉开眼笑的又用身子朝他蹭几下,制造肌肤之之亲的事实,一边数着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确定目击证人够多,这才松开手绕到卫珩面前,屈膝为礼,笑逐颜开道:“多谢卫大人救命之恩。” 卫珩愤怒异常,但脸上半分不显,只道:“公主保重。”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走远了,小爆女才开口问:“公主,现在要去哪儿?” “自然是回宫绣嫁衣啊。”掩不住的笑意浮上眼底,康华公主心想,这么一个玉树临风、相貌堂堂的男人,尝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面圣完出宫,坐上马车,卫珩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正想着呢,康华公主对他的觊觎也不是一天两天,这回怎如此大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设计他,原来张皇后的枕头风吹动上官谦的心思,原来上官谦对他也开始有功高震主的威胁感。 上官谦这是在测试他的忠心,看这门恶心亲事他会不会一心向主,硬是吞下去。 二房那些人受的教训还不够让世人警惕吗?大家还不知道他温润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性情?也好,这么想嫁给他的话他不介意,只要康华公主有足够的胆识。 至于上官谦……既然某人急着早点投胎,他又何必非帮着把人家的死期往后延? 卫珩咬牙,掌心用力,手上的杯子转眼化成碎屑。 “爷。”卫孝在车厢外头低唤。 “何事?” “张尚书拦车,想与爷一叙。”张尚书便是张皇后的父亲。 来得这么快?看来所有事都计划周全,就等他一步步入瓮,可他们凭什么认定事情会照他们要的方向发展?他看起来就这么温良恭俭让,谁都可以踩上几脚? “请张大人上车。” “是。” 卫珩抓起软垫盖住碎瓷,身子挪移、坐在上头,刚坐定,就近见车帘刷地一声拉开,张尚书那张笑吟吟的肥脸迎上来。 卑手,卫珩口气清冷,“不知张大人有何事?” “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赐婚,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张尚书细细观察卫珩表情,见他脸上隐含不快,看来他很不满意这桩亲事,也是啊,虽说是贵不可言的公主,可若这门亲事落在自家头上,他也是不乐意的。 康华公主确实被皇上宠坏了,宠得不知高地厚,随兴恣意,不必猜想便知日后定是个不安于室的,若卫珩表现出一脸乐意的模样,他才要担心防范呢。 “同喜。”卫珩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卫大人似乎……” 卫珩想也不想便抢下话,“皇后娘娘坏了我的局,我本属意玉仪公主,这下子……”他不把话说全,静静看着张尚书。 张尚书倒抽口气,他竟属意皇贵妃所出的玉仪公主,这是不是代表皇上真的要立大皇子为太子?对皇上而言,那不是醉话,而是酒后透真心? “玉仪公主今年不过十三岁。”张尚书说。 “那又如何?不过是两年功夫,我等得起。” 见卫珩口气笃定,张尚书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传言非假,过完年皇上就要立太子了。 张尚书硬起口气,道:“不管怎样,皇上赐婚,卫大人已经和张家绑在一起,往后咱们是一家人,卫大人只能为二皇子效力。” “你确定?”他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张尚书,冷冽目光刺得对方全身发冷。 “卫大人是什么意思?” “张大人难道不知皇上性情?皇上心意已定,便是九匹马也拉不回来,更甭说比才智能力,大皇子远远超过二皇子,既然情势如此,我何必屈就?” “可你和康华公主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又如何?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张大人真这样天真,以为她能够牵制本官?”他轻鄙一笑。“女人嘛,生孩子都是一脚踩在鬼门关的事,难免有个万一,到时候……” “你敢!”张尚书怒目视。是谁说卫珩亲切温和,性子顺的,他哪是这种人? “在我头上算计,皇后娘娘错了,张家更是错得离谱,之前皇上提及时,我还劝皇上多等两年,待众皇子们心性确定后再决定。可既然皇后娘娘和张家迫不及待给自己树敌,我何必当这个好人?趁着准备嫁娶,皇上让我在家里休息几日,便往大皇子府邸多跑几趟,商讨商讨,好好拟一道摺子递到御案上,东宫确是该有个正经主子了。”卫珩毫不留情地朝张尚书搧嘴巴。 张尚书无话可说服,只能祭出恐吓。“尘埃未落定,劝卫大人不要太早站队,免得日后追悔。” “信不信,只待我摺子呈上,尘埃很快就会落定?若无其他事情的话,张大人,不送。”卫珩端茶送客。 “你!”张尚书咬牙切齿,恨恨地看着他。 卫珩却一语不发,垂眉喝茶,笃定自信的模样让张尚书慌了心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恍恍惚惚地下了马车,却听见卫珩扬声道:“走,去太师府上。” 文太师……那是皇贵妃的娘家!张尚书恨恨咬牙,双眼透出一抹锐利精光。 很好,他倒要看看,最后尘埃会往哪儿落。 楚枫、楚棠回家了,问他们考得如何,两个都不开口,只是笑得怪异。 楚槿再追问两句,楚枫居然回道:“姊姊不是说,得失心不要太重,能考得上是好事,考不上也无妨,干么追问我们考得怎样?” 楚槿被他堵得说不岀话,这才发现弟弟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成天黏着自己的小家伙。他有想法、有志向,不是她几句话就可以说服影响。 没爹娘的孩子总是被迫早熟,倘若楚家没有发生惨事,九岁的他怎会早早下场考试,说不定这会儿还赖在家里,和堂兄弟们玩斗蛐蚰儿。 之后,楚槿再也问考试的事儿,她把把劝告弟弟们的话拿来劝告自己,认真反省,她把话说得冠星堂皇,不想弟们承担太大的压力,私心里却还是希望他们能够金榜题名、重振楚家荣光,她真是个言不由衷、表里不一的坏姊姊。 从信州回来月余,暖房里的菊花已经卖掉九或,孙婆婆把村人集合在孙家,手把手教导他们如何用杂交法培养新品种,村里上下一片和乐融,唯有挑事的许家不能学。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没见到卫珩,去了寨子三、四趟他都不在,也不晓得在忙什么,不过他的忙碌她在信州是亲眼所见,骗不了人。 之前,她或许无法了解,卫珩为何如此热爱朝政,一趟信州之行让她明白了,那话说得再清楚不过,能力越大者,造越多人之福。 能为百姓做事造福,是件让人感到愉快、有成就的事,难怪他如此热衷。 “小槿,要出发了吗?”于杉进屋问。 穆颜病体渐愈,他考虑着要不要趁这趟进京把穆颜接过来,让他们祖孙相聚?能和外孙们在一起,心情好,病也会好得更快,是不? “爷爷,再等等,我就快好了。” 楚槿把袋子背在背上,每个月底她都会到京城一趟,看帐本也看看经营状况,上回凌掌柜提起想把隔壁铺面买下,扩大经营,她没意见,只要对方肯月兑手便买下,若主人不肯也不勉强,另外再寻间大一点的铺面开分店便是。 前天,凌掌柜让人带消息过来,说在东街看中一间铺面,很大,原本是经营茶楼的,而隔壁铺子也愿意月兑手,只是两边都有点贵,想让她趁着收帐时顺便过去看看要选择哪一边。 “不急。”于杉回答。 女孩子家出门是该多打扮打扮,小槿什么都好,就是对这种事不感兴趣,辜负了她天生的好颜色。 于杉模模腰袋里的银票,这回进京,得给她挑几块布料,买些头面,都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不过这事儿还得让她外婆斟酌,自己一个粗汉子哪懂得这些。 楚槿从屋里岀来,看见卫忠正在院子里竖梅花桩,章玉芬在旁帮着。 她很清楚,卫忠对章玉芬有情,但章玉芬对死去的丈去有义,不愿在感情上头多想,她总觉得可惜,私底下找了章玉芬谈过。 “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却无缘终老,我会希望他活得自在快乐。娘,别让过去限制您的未来,爹真的很好,小枫已经长大,我真心希望家里能再添一个弟弟。” 楚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服她娘,但小棠、小枫考完试回家后,她和爹之间的关系有着显着不同。 看着两人之间越来越好的默契,楚槿道:“爹、娘,我岀门了。” 章玉芬拍掉掌心的泥巴,说道:“等等。”她匆忙进屋拿帷帽出来,细细地替她戴上。 楚槿不耐烦这个,她如今骨子里已经是半个农妇,她早就想透了,端着身分不会让自己过得更好,她再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楚家千金。 “娘,我又不是千金小姐,何必这等做派?”她无奈道。 “谁说你不是,我们家小槿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大家闺秀。” 卫忠走过来,帮着章玉芬说话,“听你娘的,京城里旁的不多,就是盛产纨裤子弟,我们家小槿貌美如花,要是被人看去……不怕招惹麻,却怕你吃亏,我家女儿是谁想看就能看的吗?” 卫忠话里话外全是宠溺,原本不过是演戏,可一家人全都入了戏,谁也不拿对方当外人看待。 楚槿无奈,道:“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夫妻齐心,其利断金,知道了,我会乖乖戴上的。” 她的话惹得章玉芬脸红,掐她的小脸一把,说:“牙尖嘴利的,看谁敢娶你。” 卫忠道:“人人都想娶啊,可……甭想!我这关没那么好通过。” 楚槿在心底挑眉,是吗?不知道他的爷能不能通过? “行了,早去早回,别耽搁得太晚,晚上我让厨娘炖冰糖肘子。”章玉芬道。 “好。” 夫妻俩送楚槿上马车,岀门之际,他们听见楚枫、楚棠朗朗的读书声。 罢考完过,两人却没松懈,抓紧时间增长知识。 卫忠曾说:“没见过这样好胜的孩子。” 彼先生登时不满了,反驳道:“谁说好胜,明明有企图心,这样的孩子才有前途。” 楚槿莞尔,这样的生活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心中仇恨渐渐淡了,她担心年深日久,自己会遗忘家恨。 车行辘辘,在村子时于杉还肯让她坐在身边,两人一起驾车,说说笑笑,临进京城,于杉不让了,非让她坐进车里。 楚槿弓起身子,回想和于杉的对话,她不懂,爷爷怎么会对她的亲娘那么感兴趣,不过若不是爷爷问起,她都不记得多久没想起娘了。 “我娘啊,再温柔不过了,爹爹非常疼爱娘,两人光是坐着,即使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也觉得气氛很甜。 “娘常告诉我,女人要的不多,只要一个真心疼惜自己的丈夫,一辈子便足够。爹听见就在旁边插话,说光是疼爱不够,还要把你看得比自己重,要像他那样除了娘,眼里再看不见其他女人,没了娘,生活将失去滋味。” 她没见过比爹媳更相爱的夫妻,几个伯父身边还有一、两个姨娘,可爹爹说娶姨娘是轻贱媳妇的行为,他对娘只有尊重、敬重,断无轻贱之理。 大家都说,女人的娘家很重要,娘家越是尊贵,夫家越是看得起,丈夫才不敢造次,和伯母们相比,娘的家世最低,可爹却是最疼爱妻子的那个。 结论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并非神话,重点是在对的时间,遇见正确的男人。 卫珩是她正确的男人吗?应该是的,她知道私下里他默默为她做过许多。 一对爹娘、一个武艺高强的车夫、顾先生、凌掌柜……他们全是借由卫珩的手来到她身边,后来的感情确实是相处来的,但也得经过他慎重细心地挑选。 她的兰花很好,但是他在后头使劲儿,才让她的名声扶摇直上,让她的铺子一开张就备受注目。 他为她做很多事,却从未让自己知晓,若不是她太敏锐,若不是寨子里的哥哥叔叔们太单纯,她也套不出话。 饼去她对感情鲁钝,总以为他是看在祖父的分上对他们姊弟诸多关照,直到那句“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她才……敢光明正大爱他。 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啊,直到现在她还形容不清,只觉得很高兴、很雀跃、很幸福,胸口涨得满满的,里头像是有一堆人在齐声大笑,笑得她想拉下眉头嘴角都困难。 “小槿,到了。”于杉停下马车,把楚槿扶下来,见她乖巧地戴上帷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爷爷,我今天要去看两处铺子,可能要忙得晚一点,您先寻个饭馆休息。” “别担心我,我今天有事情要办,申时左右来接你,行不?” “行。” 楚槿目送于杉离开,才进铺子里,凌掌柜没料到她会这么早到,连忙迎上前。“小姐。” 第十四章 为了大计舍弃她(1) 楚槿边看着帐本心底边琢磨,淩掌柜确实能耐,不但把生意经营得很好,连垗选的两个铺面也都不错。 今年菊花价格不差,她手边有足够的银两,能把两处铺子都买下来,但是人手呢?她得用的人都是卫珩送过来的,他现在这么忙,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凌掌柜有本事再多照管两间铺面吗?还是他有培养得用的人手吗? 念头起,她放下帐本,走到外头想把凌掌柜召进来。 淩掌柜正在招呼贵客,楚槿凑近,听见对方在商谈未来三个月的供花细节。 这是凌掌柜的本事,他从不坐在店铺里等客户上门,而是经常带着各式盆花到贵人家里,说服对方长期在家里面插盆花、在神佛面前供鲜花,只要愿意长期合作,便予以打折供货,谈得好的话,往往是半年、一年的生意,这种做法让铺子里的收入稳定成长。 起初,她只以为凌掌柜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是顾先生几句话点醒她——凌掌柜最大的能耐不是谈判,而是人脉。 可不是吗?若没这些人脉,那些个高门大户哪肯为着一盆鲜花就轻易让人进门,只是,这些人脉是来自凌掌柜还是卫珩? 铺面里,靠墙的地方钉了一排木柜,柜子前面有许多高高低低的水盆,盆里插着不同的鲜花,木柜后面站着三个年轻女子,正在绑花束。 楚槿走到正在插花的姑娘身旁,从柜子里寻出一个白瓷花器,再找出剑山,她看着花器,寻思片刻后,从柜前的木桶里拿来各色花朵,站到柜子后头,跟姑娘们一起插花。 店里还有几名客人在挑选花材或等待包装,其中有两名丫鬟打扮的姑娘正凑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说着话。 “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家小姐嫉妒我家小姐,你也嬷妒我。”穿翠衫的姑娘不满地推推正在挑选玫瑰的圆脸姑娘。 “嫉妒你做啥,我是好心提醒你不要再作春秋大梦,敬国公世子不会娶你家小姐,你也死了当敬国公府姨娘的心思吧。”圆脸姑娘大翻白眼,要不是看在同村一起长大,又起被卖给人牙子的分上,她才懒得理她。 “敬囯公世子”几个字钻进楚槿耳里,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翠衫姑娘,想着卫珩还挺受欢迎的嘛,也是,那样卓尔杰出的男子,谁见到都会存几分心思。 楚槿细审翠衫姑娘,她有一双丹凤眼,皮肤白晳柔女敕,嘴巴长得最好,鲜红的小嘴微嘟,看起来俏皮美丽。 婢女都长得这样漂亮了,小姐肯定更加美艳,最难消受美人恩,不知道卫珩会不会觉得困扰? “我们家夫人说,过完年就请媒人上敬国公府给我们家小姐说亲事。” “你家夫人消息不灵通,还请什么媒人啊,皇上已经给敬国公世子赐婚,对象是康华公主,两人二月初三就要大婚,难不成你家夫人敢跟皇上抢女婿?” 圆脸女孩的话冲进耳里,楚槿手微顿,不慎呛到口水,转身咳个不停。 见楚槿这样,在插花的小泵娘赶紧放下花器,端来茶水,让东家止咳。 翠衫女子嫌弃地瞄楚槿一眼,转身又问:“你确定?” “当然确定,听说连不名誉的事都做下了,敬国公世子哪敢不负责任,那可是皇上的女儿。要不,待会儿你禀告你家小姐,绕到敬国公府去看看,听说敬国公府正在大修,皇上还把旁边一座大宅子也赐下,准备给康华公主盖新园子呐。” “可、可是康华公主名声不是不好吗?” “要是你我名声不好,早就被几板子给打卖出去,可人家是公主啊,再不好都有皇上亲自兜着。” “敬国公世子莫不是被人算计?” “算不算计重要吗?重要的是两人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谁也改不了,你让你家小姐少往前贴,免得传出不好的风声,敢和康华公主抢男人,还要命不要?” “知道了,我马上去告诉我们家小姐。”翠衫姑娘转头看见自己要的两束花已经绑好,匆匆付过三十两,转身往外跑。 圆脸姑娘也挑好花材,交给小泵娘问:“多少钱?” “稍等。”小泵娘把花放在桌上细细数过之后,回答道:“十三两。” “行,我要相同的四束。” “四束要五十二两,算姑娘五十两就好。”说着,她倒茶,拿岀茶点摆在小几上,招待圆脸姑娘,然后俐落转身,抽岀相同的三份花材,转身到柜子后方开始绑花束。 楚槿放下手中的芘,压制跳个不停的心脏,快步走到铺子后头,她扶着桌面,硬喝掉三杯水才止住激动。 她苦笑,本还想着是不是别人,可她哪有办法欺骗自己,京城里有几个敬国公府?能够娶公主的更不会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所以……真的是他? 怎会这样?真是康华公主算计他,他无奈、无法之余,只好选择与她避不见面? 不对,他那样聪明的人,只有他算计别人的分,哪有别人算计他的可能,所以真相是他算计公主、迷惑公主,就为了替上官沐争取上位机会? 卫忠曾跟他们说过,争储之事已经浮上台面,卫珩应是想利用大皇子和二皇子来寻找见缝插针的可能,那么成亲是权宜之计?可公主娶进门就是他的妻子,是他一辈子无法卸下的责任,他却愿意为上官沐背负这样的责任,莫非两人之间真的……天,她在想什么啊,不会,他不是断袖。 那么,是他和康华公主情深意重,公主愿意为了助他完成大业,忘记自己的身分?无数的假设混乱了她的脑子,楚槿赶紧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胡思乱想。 所有的误会起因都是缺乏沟通,所以她必须找到卫珩,亲口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娶康华公主,娶她是因为爱,或是因为上官沐的龙椅?在他眼里,是不是觉得牺牲爱情来换取前途光明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对,要面对面问清楚,她不可以凭着两个陌生姑娘的对话就定他的罪。 吸气、吐气,她用力揉揉鼻子,想把鼻腔内的酸气给挤出去。 她不应该先入为主,不应该伤心,或许事情根本不是她想像的那样,如果她想错了,岂不是白白浪费泪水。 再倒一杯茶,冲掉喉间哽咽,她转身往外走。 凌掌柜见她走出来,对客人道声歉,到楚槿身边说:“东家,再一刻钟,等签好契书,我立刻进去和您谈铺面的事。” 她摇摇头,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往外走。 见她神色不对,凌掌柜忙道:“东家,你要去哪里?” “我去敬国公府。”她要和卫珩面对面把话说明白,不要因为缺乏沟通造成曲解。 凌掌柜眉心紧蹙,东家已经知道了吗?“要不东家等一下,我命人套车,送你过去。” 楚槿茫然地望向凌掌柜,突然间,好像所有声音都隔着一扇门,瓮声瓮气的、教人听不清楚,她花了大把力气,想尽办法专心,才弄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点点头,说:“好。” 她发觉自己变傻了,傻得厉害、傻得透彻,她以为自己精明能干,怎么碰到这种事就傻得这么严重? 凌掌柜给柜子后头的小站娘使眼色。 “我去让林伯套车。”高个子的拔腿往后头跑。 “东家,你先坐坐,等一下子就好。” 两个小泵娘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把楚槿往后带,想让她缓一缓。 凌掌柜和客户道声歉,连忙签下契约后,把人送到门口。 这时候林伯也套好车了,凌掌柜过来请楚槿上车,他低声向伙计吩咐几句,跟着坐上马车。 马车不快,微颠,楚槿的心也跟着上上下颠得厉害,她反覆琢磨,是不是自己听错话,其实他并没有做过任何承诺,也开始怀疑所有的感觉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对她的好、对她的体贴维护,只是可怜楚家遭逢巨变,同情她如此年幼就得承担起家庭重担。 她持续告诉自己不要胡乱猜测,必须保持清醒,在谈判桌上,糊涂的那个只会令自己陷入泥淖。 可是好难哦,怎么样才能够做到不猜、不想、不预设立场? 一旁的淩掌柜心头微紧,从没见这样的楚槿,她一向笑脸迎人,沉稳若定,对所有的事情都笃定自信,早熟得不像个孩子,从三年前就是这样。 那时爷让他到东家身边,想着三十好几的自己竟然要认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当主子,他有些不平,但真正接触后,他收起小觑之心,专心为她铺路。 他知道的,爷待她不同,他能够明白的事,东家不会不晓得,或许两人早已相知相许,可谁都没有想到,皇上会心血来潮赐婚。 他知道爷是为大局着想,才要把康华公主娶进门,但这样的话东家怎么办?他的心微微疼着,为东家不舍。 “东家、凌掌柜,敬国公府到了。”林伯的声音传进车厢。 楚槿跳下车,不料移动过猛,眼前一片黑,差点儿摔下车外,幸好凌掌柜及时拉住她,她甩掉凌掌柜的手,急着下车。 “东家,不如我先去问问,如果爷在的话,再过来请你下车。”淩掌柜又拦住她。 看他嘴巴开开阖阖,楚槿又花了大把力气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木然的点点头。 凌掌柜快步下车。 她拉开车帘往外看,敬国公府的两扇门大开,工人进进出出,忙得不得了。 林伯拦住一名工人问:“这是要拆房子?” “什么拆房子,卫大人要娶康华公主,皇上把隔璧那个宅子也赐给卫大人,我们是要把两边打通,把里头的庭台楼阁全部整修一遍,皇上可看重这门亲事了。”沐王爷娶亲都还没有闹这么大呢。 听到这些话,楚槿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上头的“敬国公府”牌匾写得这么大,不会是走错地方,工人口口声声的卫大人还能是谁? 不需要问了,事实摆在眼前,真相便是如此。 所以接下来她应该怎么做?假装没这回事去和凌掌柜讨论要买下哪间铺子,讨论经营方针,然后耐心等待,等待卫珩送来喜帖,心痛地拿出大把银子买贺礼送过去,就当是感激这些年他为他们姊弟做的。 当然,如果能够的话,她得说几声恭喜恭喜。 然后,她还是虎贲卫的一员,还是帮着他做事,还是继续接受他的帮忙,他们的相处模式和过去一模一样,他依旧是她的珩哥哥,她仍然是他的槿妹子。 脑子里已经分析出最佳解决方案,但她的心摆不平啊,她就是想走到他面前问个清楚,就是想证实自己没有错解他的话,就是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有没有过一席之地…… 很无聊?对啊,这种事很无聊,就算是非黑白弄得清凊楚楚又如何,他还是要娶康华公主。就算他嘴巴上说“我虽然娶了她,但我爱的是你”又怎样,难道她会为这样一个男人将就? 并不会,追问只会斩断两人的感情关系,只会让两人都下不了台,这种追问没有半点意义,那她为什么非要做? 不应该的,她应该转身去做该做的、正确的事,她应该…… 凌掌柜坐上马车,说:“为了整修园子,上个月爷就已经搬出去了。东家,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七美楼,走,我们去七美楼!”她急切地说。 明明知道不该做没有意义的事,明明她已经决定要维持过去的关系,可是凌掌柜一问,她还是想见他、问他,还是想要是非黑白、清清楚楚…… 对,她傻得连自己都看不起。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们跑遍京城里所有和卫珩有关的铺子,但是得到的答案通通一样,卫珩没有来过。 楚槿的精神紧绷着、肌肉紧绷着。她很害怕啊,害怕只要把这口气松开,她整个人都会垮下。 等到彩霞在天际染出美丽霓裳,凌掌柜送她回到百花村。 到了村口,她看见那座被诅咒之山,突然间想起他应该在寨子里,或许她之前去的那三、四趟他其实都在,只是不愿意见她。 他不想说清楚讲明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吗?他想拖着拖着,等事实造就,她便是有再大的委屈也只能乖乖咽下去? 不行,他不可以这样,喜欢便喜欢,讨厌便讨厌,怎么可以给她一个模糊的灰色空间,这样对他们不是好事。 她在家门前下车,说:“凌掌柜,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不差这点时间,我送东家进去。” “我想一个人走走。” “我陪东家走。”凌掌柜坚持。 “我没事的,我只是要一个人想清楚。真的没事。”抬头望着凌掌柜,折腾一下午,现在的她眼底已经没有中午时的迷茫,虽然伤心,但她已经可以隐藏得很好。 凌掌柜思忖半晌,确实该让她冷静想想,女孩子的心事,他帮不上忙。 他清楚楚槿的性子,她不是一般的女子,或许会伤心、会难过,但是不会为这种事寻死觅活、痛不欲生。 “好!” 看着马车离开,想过片刻,楚槿转往诅咒之山的方向。 她并没有发现背后有人跟着自己,那人走到山前,犹豫片刻后,离开。 第十四章 为了大计舍弃她(2) 楚槿走得飞快,她其实很累,每走一步都觉得快要虚月兑,可她咬紧牙关,硬逼着自己往前走。 “小丫头,要去哪儿?”老樟树问。 “这些天,他来过这里吗?” 扮鬼巡山的人天天有,她问的肯定不是他们,氏以……“你想问的,是在我身前抱你,和你一起淋雨的男子吗?” “是,他来过吗?” “天天来,愁眉苦脸、心事重重。” 天天来?果然,她猜对了,他一直在寨子里,只是不愿意见她。 是心中有愧吗? 傻子,他有什么好羞愧的,他为她做那么多,只有她欠他的分,哪有他欠她的理,真该愧疚的人是她,她不该往他心里增添负担。 一个下午,她越想越明白了,她很清楚他有多重视国家,加入虎贲卫三年多,她亲眼看他四处奔忙,始终把国家放在第一位。 他所有的努力,全是为着国家大业。 曾有人当面夸奖,说他升官的速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淡淡笑道:“都察院右都御史算什么?” 当然不算什么,若能扶植上官沐上位,那么从龙之功肯定归他所有,到时卫家的荣光会世世代代往下传,所以不管那个康华公主有多不检点,有多么配不上他,他都会娶。 他要麻痹上官谦,让他不对自己起疑,他要慢慢成为上官谦身边不能取代的重臣,到时推翻他是轻面易举。 事情够凊楚了,这会儿她真的可以转身走开。 只是她已经走过那么多的地方找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就只差一步距离,让她掉头说不过去啊…… 于是,她加快脚步,朝寨子狂奔。 下山的路建得很宽,但有些陡,夜色照不亮山路,她摔了几次,却依旧坚持,她手脚并用爬下去,跑到他的居处时全身沾满泥巴,鞋子掉了一只,整个人狼狈不已。 第一个看见她的,是正在守夜的卫爱。 他快步上前,问:“槿妹子,你怎么啦?谁欺负你?” 她用力摇头,说:“我要见珩哥哥。” 听见她的适,卫爱尴尬,他抓抓头说:“上次不是告诉过你,爷最近很忙,会留在京城,不会进寨子。” 楚槿仰头望向卫爱,眼底浮上泪水,原来所有人都在骗她,把她骗得团团转。 她即便忙得快死也要来,煮一堆东西当借口,只想着或许这一趟能够碰上他,没想到一群大男人竟联手骗她一个小丫头。 眼睛眨过,眼泪淌下,她摇摇头,满眼失望。 “你不要哭啊,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爷不在,爱哥哥也能替你出头。”卫爱急了,整个人惊慌失措。 突地,楚槿恍然大悟,如果他把她当成伴侣,怎么会让下属喊她槿妹子?她只是他的、是整个寨子的妹妹,而不是他要携手过一生的女人。 不对不对,他没有骗她,是她神经线太大条,没弄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说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可没说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是好心的想帮助弱小,却被她错误解读,如今怎么可以反要怨上他,她真是不晓得知恩图报的白眼狼! 咬唇,她再重申一遍,“我要见卫珩。” “爷真的不在这里。” “不要骗我,我已经问过风、问过老樟树、问过……” 话没说完,卫珩的声音从屋里头传了来。“卫爱,让她进来。” 卫珩很无奈,又是问风又是问老樟树的,她竟然就这样把自己的秘密透漏出来,怎么都几年了还没有长进? 他不见她的理由有很多,因为他忙得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因为康华公主坏了他的过划,原定后年的事必须提早进行,这意谓着他成功的机会剩下五成。 而他要进行的事不成功便成仁,不是活便是死,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愿意连累楚槿,更别说现在暗处盯着他的人可多了,张家、文家、上官谦、张皇后、大皇子、二皇子……各路人马异常活跃,每次出寨子他都得不知得摆月兑多少人才能够做事。 为了保护她,他连卫忠都断了联系,不让自己亲手建立的家面临半分风险。 因此他不想见、更不能见她,即使知道她早晚会听到消息,知道她会伤心难受。 他懂的,懂她的性子有多骄傲。知道消息后,她肯定会装作若无其事,会不允许自己被抛弃,会提早一步掉头离去,就算碎了心,她还是会硬着头皮向他说一声恭喜。 他都想好了,却没料到她竟放弃骄傲,想尽办法找到自己。 楚槿走进屋里,她的头发散乱,衣服皱得厉害,手上、身上、脸上都有泥巴,左脚只剩下袜子。 卫珩不舍,自负的她怎能允许自己这样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是心痛得太厉害,让她失却判断能力,还是眼泪淹死了她的自尊心? 这一刻,他强烈的想把她抱进怀里,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就让她误会吧,不要解释,让她生气愤怒,让她亲手割断两人的关系,倘若之后的事失败,他宁可她带着恨、淡漠地看待自己的死亡,也不要她为自己的死痛哭伤心。 因此他冷眼望她,假装没有看见她的邋遢。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他不带表情的冷漠,往楚槿本就裂开的心脏再插上一刀,顿时碎了一地。 猛然吸气,她倾尽全力阻止一波波朝她袭来的昡晕,强迫自己的双脚站稳,强迫泪水停在眼眶里,也强迫自己的口气和他一样冷静。 “我来,是想问几件事。”每个字她都咬得分外清晰,她握紧拳头,却阻止不了停不下来的颤抖。 “问吧。”看见她全身发抖,故作坚强地挺直背脊,他的心真的很痛。 “听说你要娶康华公主?” “是。” “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 “不喜欢却要娶,因为她和你要图谋的大事有关,对吗?” “对。” 到此为止,证明她的猜测百分百正确,男人永远把事业摆在爱情前面,只有女人傻傻地为爱情水里来、火里去,相信飞蛾扑火可以扑出一段凄美缠绵的爱情。 “那你还喜欢我吗?” 这话问得既大胆又无耻,楚家的家教是不允许闺阁女儿说出这种话的,但她来,求的就是一个清楚明白。 卫珩的目光平静,心底却是波涛汹涌。他应该说谎的,可是看着她泪湿的眼睛,他说不出口,深吸气,他回答道:“喜欢。” “你会因为喜欢我而放弃公主吗?” “不会。” 她想知道的事全知道了,这样很好,清清楚楚、分分明明,黑是黑、白是白,也没有模糊地带。 追出答案,她应该满足的,像无头苍蝇似的忙过大半天,终于达到目的,她应该感到快意的,可为什么胸口仿佛破掉一个大洞,里头冷风呼呼地吹着,害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为什么心脏好像被谁给硬生生扭下来,绞成碎屑? 恍惚间,她又回到楚家被灭门的那个晚上,火光四起,雨箭密布,恐惧塞满胸口,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楚槿几乎喘不过气,她的心跳时快时慢,景物在眼前摇晃、模糊。 她又要死一次吗?她要晕过去了吗? 不要!就算要死要晕,她都不要在他面前。 扬眉,她逼出一个笑容。“我明白了,你不会因为喜欢我而放弃公主,我也不会因为喜欢你放弃骄傲。” 这点卫珩早就猜到了。“那就好好抱着你的骄傲过日子。” “我会的,不需要你的帮助、你的支持、你的保护,从现在起,我会和我的骄傲过日子。”她点点头。 “很好,把玉牌交出来吧,从此刻起,你退出虎贲卫了。” 楚槿又是一阵心痛,他就这么想跟她断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即使她还有他可以借助的能力? 当初她不想加入,是他逼她,现在她不想退出,他又逼她,她就不能自己作主一次吗?他就非要泾渭分明,非要决裂割弃?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硬生生被敲掉一块,虽然看不见血,却觉得疼痛难捱。 用力甩头,楚槿试图甩掉眼前阵阵昏暗,既然想彻底断绝关系,那她就顺遂君意! “好。”话出口同时,楚槿心里那根弦断裂。 她被断掉的弦打中,一条深深的伤口痛得她无法呼吸、无法举足,无法骄傲地挺直背脊,潇洒离去。 “还有其他事?” 卫珩清冷的声音落在她耳里,像把刀子似的凌迟着她。 “没有。” “既然没有,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明白。” 最后再望他一眼,半晌,楚槿木然地转身,走出他的房门、他的大厅、他的院子、他的宅子,一路上慢慢地走着,走出有他的世界。 “槿妹子,你怎么了?”卫爱喊她,她没听见。 “槿妹子,这么晚,你要去哪里?”卫孝问她,可她怎么晓得要去哪里? 这一刻,她又回到那个时候,在空无一人的楚家大宅里头飘飘荡荡,心里空落落的,看不见未来,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她想靠在老樟树身上狠狠哭一顿,可她太骄傲,骄傲得不允许自己示弱。 她告诉自己,不过是做出选择,而结果不尽如人意罢了,有什么好伤心的? 人人都有权利选择未来的道路,她选择和他牵手一辈子,他却选择放手爱情、追求光明,选择不同,交集便成为平行,从此天涯一方、各有人生…… 这不是坏事啊,真的,没那么严重,不需要伤心更别难过,爱情没有想像中那么重要。 她重新回到山里,顾不得狼狈、管不住哀恸,一个深呼吸,她加快脚步在林子里狂奔。随着风的引领,随着花草的指示,她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体力快速消失,但她不允许自己停下脚步。 她鼓励自己,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太阳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她说服自己,与爱情无缘的女人不只有自己,她们活得精彩绝伦,凭什么她不能混个风生水起? 可以的,只要把碎成片片的心扫扫,找个坑埋起来,就能假装没事。 谁规定女人的生命里一定要有个男人?谁规定胸腔里头一定要装满爱情?谁规定一个人不能自己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她可以的,一定可以…… 她不断说着“可以”,不断抑制胸腔的哽咽,却管不住自行淌下的泪水。 不知道跑了多久,在她耗尽最后一分力气的时候,她下山了,站在百花村口静静地看看家的方向。 楚槿很想瘫坐在地上,但她深吸口气,逼着自己回家,只要回到有爹娘、爷爷、弟弟的家,一切都会好转…… “居然毫发无伤地从诅咒之山上下来,还说你不是妖魔?” 听见声音,楚槿转身,看见一张猥亵笑脸,她直觉转身往后跑,可是后脑一个重击,下一瞬,她坠入黑暗深渊。 天亮了,一整个晚上,卫珩屋里的灯始终没熄灭,卫爱、卫孝守在门口,来来回回、心神不宁地走着。 也们隐约感觉有坏事将要发生,尤其对楚槿更是放不下心,她还好吗? 卫爱摇摇头,爷下过明令,槿妹子上山的时候,谁不可以跟。 卫珩原是要保护楚槿的秘密,却没想到这回出了差错。 一匹快马进了寨子,卫忠翻身下马,问:“小槿有没有来这里?” “有,但是离开了。” “多久之前离开的?” 看一眼天色,卫爱回,“至少有三个时辰了,怎么,她还没回家?” 三个时辰?糟了! 目光微闪,卫忠看见卫珩脸色铁青地站在房门口,他急急上前一步,说道:“爷,小槿她……” “我听到了,昨晚她从哪里离开的?”卫珩问。 卫爱回答,“槿妹子上了山。” “卫孝留守,卫忠、卫爱跟上。” “是。” 卫珩施展轻功,进入山林,一阵风吹过,他停了下来,闭起眼睛与风对话。 卫忠不明白卫珩为什么停下脚步。“爷……” 他还没发问,卫珩又迈开步伐,朝百花村的方向走。 第十五章 许家兄妹下狠手(1) 后脑杓一阵阵抽痛,干涸的血渍染红楚槿的脖子。 她清醒过来,缓缓张开眼睛,想挪动身子,却发现手脚被麻绳捆绑,轻轻一动就全身疼痛,像被车轮子辗过似的。 她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让自己坐起来,转头环顾四周,这是间很久没人住饼的房间,四处结满蛛网,空气里充斥着一股霉味,窗户很小,窗纸破烂不堪。 她想起来了,这是百花村民林大山的老家,也只有林大山那种小气人,才会在盖房子的时候只留下那么小的窗户,深怕少填上几块砖头,被泥水匠赚了去。 林大山的儿子在城里做生意,做得不错,前年把住在百花村的他给接过去同住,临行前他把田地卖给楚槿,独独留下这幢房子,说是将来老了还有个地方可以住。 这里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林大山人缘不好,不爱与村人往来,把房子盖在百花村最偏远处。 只是……许文杰为什么把她绑到这里?他想做什么? 吱呀一声,门打开来,许香菱和许文杰连袂进屋。 看见她的凄惨模样,许香菱双眼发亮,脸上漾出一朵笑花。 许文杰见她醒来了,凑上前来,讨好地道:“醒啦?饿不饿,渴不渴,我给你弄点吃的好不?” 楚槿不语,冷眼看他。 “你别生气,我下手是重了点,但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马上找大夫给你医治,行不?”许文杰笑着把她的身子扶正。 真是漂亮啊,光一个眼波流转,就把他的心勾得发痒。他色迷迷地想。 “你们想做什么?”楚槿寒声问。 许文杰还杰回答,许香菱已经走到她面前,抬脚用脚背勾起她的下巴,说:“你也有今天,不是很张扬、很厉害吗?全村上下都被你收买了,很得意是不?” 楚槿压下惊惧,力图口气平稳。“说吧,你到底想怎样?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你,值得你处处针对。” 她对许家的认识还算清楚,是标准的欺善怕恶,但凡她表现岀一点点的胆怯,就会被他们踩着头往上爬,要想对付他们只能强硬不能懦弱。 “不知道哪里得罪我?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指的是卫珩和孙晓进?难道你真以为,没有我,他们就会看上你?”楚槿对她的自以为是嗤之以鼻。 没错,许香菱就是这样认为的,凭什么他们眼里只有楚槿而没有她?明明楚槿没有一样比她好,凭什么孙晓进、卫珩都绕着楚槿转,而自己只能嫁给老到可以当爹的糟老头?! 一个嘴巴子狠狠抽过去,啪地一声,楚槿左脸瞬间肿起。 许香菱恶狠狠地问:“不要扯到别的地方去,我问你,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种花,为什么可以养出那么多新品种的菊花?你的兰花是不是从诅咒之山里采的?为什么每个人进山都会出事,只有你可以平安走出来?” 当初楚槿发话,谁家都可以学习如何种岀新品种菊花,唯独许家不能,倘若有人将法子教给许家,往后她若再琢磨岀新法子便不教给村人。 这话让全村上下史无前例地拧成一股绳,即使许文杰身为里正也逼不了大家松口,眼看着家家户户就要发达,唯独许家被排除在外,他们兄妹心头那个恨怎么能消? “我能耐,我有本事!”楚槿说着气死人的话。 “进山的人都会出事,不是摔断腿就是折断膀子,人人都知晓那座山林被诅咒,你却可以平安进出,莫非你真是妖魔跗身?”许香菱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扯。 头皮一阵麻痛,脸被拉得往后抬高,楚槿不屑地斜眼看她,难道她又想旧招新用,把她活活烧死? 乡下人性情朴实,敬天畏地,说不定真会信了她,只不过她不怕,爹、娘、爷爷都在呢,会有人来救她的。 楚槿冷笑道:“怎么不说是我为人善良,受老天爷眷顾。” “够了,扯这么多做什么?”许文杰不耐烦地推开妹妹,扶着楚槿的肩膀说:“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嫁给我,把你那些花田当成陪嫁,一起送到许家。第二条,我去跟村民说,亲眼看见你在深夜化身成狐狸进山,清晨时分叼着几株兰花出来。你说,到时候大家会不会吓得想把你烧死?” “行,把我架起来烧吧,既然我是妖孽,普通柴火肯定奈何不了我,要不要请来道士,让他们燃起三味真火?”楚槿冷笑。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只要能够让爹娘找到自己,到时候谁烧死谁难说得很,他们可是止小儿夜啼的虎贲卫。 许文杰噎住,他怎么都没想到楚槿竟然不怕死,他恨得呸一声,把口水吐在地上。 软的不成,他抬掌往楚槿脸上轰过去,这一巴掌使足力气,打得楚槿头晕目昡,耳朵嗡嗡作响,一道鲜血从嘴角缓缓淌下。 许文杰怒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你点头嫁给我,三媒六聘是抬举你,要不然我立刻在这里把你给办了,到时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楚槿被打得歪倒地,但她仍不肯输了气势。“你怎么会以为我在乎名声?若我在意,就不会抛头露面、到处做营生,如果我在意,就会关在家里学琴棋书画、做女红,我是有爹娘的人,不挣钱日子也过得下去。 “名声之于我并没有那么重要,只不过,你要是真敢这么做,信不信我要踏出这里一步,你就会被挫骨扬灰、碎尸万段?至于许香菱,我敢保证,你将会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楚槿硬是抬头,瞪着两人,满眼狠戾之色。 她阴毒的表情震住许家兄妹,许香菱一肘子推向哥哥,埋怨道:“我早说过,若是没本事她能把孙晓进迷得不知东南西北?谁晓得她裙子底下睡过多少男人,叫你一刀子把她给了结,你不肯,现在搞成这样,真让她平安走出去,我们还有活路吗?” “我这不是想替咱们家多挣点良田吗?”许文杰懊恼。 “想要田还不简单?!先把她弄死,再把卫家人弄走,你是里正,没人耕种的田自然由你发落,就算不成,你还有个镇长妹夫呢,你没第一时间这样做,根本就是因为色欲薰心,想要人财两得。现在明白了吧,她哪里是好相与的,千万别偷鸡不着蚀把米,接个烫手山芋在手里,要是连命都玩没了……要田?作梦去吧!”许香菱愤慨不已,若不是哥哥犹豫不决,她早就把人给处理掉了。 “那现在怎么办?”许文杰搓着两手,眼睛不舍地盯着楚槿,但妹妹说得没错,命更重要。 “能怎么办,烧了呗!” “现在?” “不然呢,省得夜长梦多。” “现在是大白天,要是火烧起来,很快就会被发现,她要是被救出去,杀人可是要砍头的。”许文杰这会儿终于想起楚槿那个身材魁梧的爹,越想心越慌。 “你傻啦,只要照我的吩咐……” 与此同时,听看风传来的消息,卫珩的脸色难看到极致,他越走越快,方向明确地朝某个方向前进。 卫忠、卫爱不明所以,只能运起轻功,快步跟上。 很快,他们窜身到一幢旧宅子里,站定。 屋内,许文杰正拼命往楚槿身上倒油,深怕没浇透,让她留下半条命来指认他们,硬是舍了十斤菜油。 妹妹说得有道理,到时候火烧起来,等火势大到被发现引来村人时,楚槿早就被烧成灰烬,而他们也早已跑得不见人影,到时候别说不知道谁是凶手了,恐怕连死者是谁都查不出来。 “动作快一点。”许香菱连声催促。 看着楚槿蜷缩着身子,满身狼狈,想到这个贱蹄子很快就要在人间消失,她心头就有说不出的畅快。 她所有的霉运都是卫楚槿带来的,倘若卫楚槿没搬进百花村,她还是村里最美、最受吹捧的女子,一大堆人抢着娶自己进门,都是她害得自己落到这般境地,卫楚槿根本就是她天生的克星! 许文杰加快动作,嘴里叨念着,“好啦,不要催,马上……”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门被人从外头用力踹开。 许香菱猛然转身,看见脸色铁青的卫珩,还来不及反应,胸口就迎来一掌,她整个人被打飞,背脊重重地撞上墙壁,从墙上摔时,那半面墙轰然倾倒,不少砖块砸在她身上,鲜血疾喷而出。 “香菱!” 许文杰丢下油桶,抢上前,下一瞬他的身子也飞起来了,直接往门外去,头才刚飞出大门,横空岀现一条粗腿往他脑袋踹去,让他移了方向直朝木篱撞。 在昏迷的前一刻,他看清楚了,那条粗腿是楚槿那个身材魁捂的爹…… 此时屋里的楚槿眯眼看着前方,卫珩来救她了……她又欠他一份情了呢,他老是这样,她哪有办法断得干净透彻? 这可不行,她不想要心里装着他,不想要脑袋里填着他,不想要已经分开,心却还要日日夜夜为他疼痛…… 她想拒绝他的靠近,可是身子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得无法控制,那沉重感从四肢往上蔓延,躯体重了,脑袋变重了,眼皮重了……头一歪,她重重地坠入黑暗谷底。 卫珩冲上前,将全身被浇菜油的楚槿打横抱起。 他从没这样愤怒过,快步往外飞奔的同时撂下狠话,“别弄死他们,我要他们进十八层地狱!” 这话实在很矛盾,不死怎么进十八层地狱? 不过卫忠、卫爱听得懂主子的话,齐声应和,“是,爷!” 卫忠黑着脸,看着昏死在地上哀号的许文杰,想也不想抬起左脚,用只所有力气招呼上他的子孙根,这一踩,许文杰当场被痛醒,脸色惨白,痛得发不出声音。 他俩商议过后,决定一人分一个,看看谁家的炼狱更难熬。 卫爱挑选许文杰,他先折下许文杰一只手臂,再加上刚刚断掉的重点部位,这样有点惨,但还不是地狱等级,因此卫爱蹲,左右脸各帮他刻朵花。 卫爱意犹未尽,拿起一个瓷瓶,往他嘴里倒入两颗珍贵药丸,从此以后,许文杰不必怕记不牢日子,因为为每逢初一、十五,他全身的骨头就会像被千只虫子啃噬般,痛上整整十二个时辰。 偏偏这痛又痛不死人,每痛过一回他便会重获新生,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强健,如无意外,他将会在痛上九百九十九次之后,骨头瞬间化成灰。 没有骨架支撑的会是什么模样?卫爱光是想像就觉得很精彩。 许香菱的地狱使者是卫忠,卫珩那一掌已让她摔裂脊骨,待伤势痊愈之后,她大概得驼着背行走。 但只是这样未免太便宜她了,卫忠又补上一腿加一拳,那一腿踩断她的腿,一拳则是打爆她的颅骨和鼻梁,最在意貌的她从此脸歪目斜、鼻子内凹,带着一张丑脸过日子——既然她因为得不到男人而为难楚槿,那么他就让她更得不到。 他掏出一瓶药让许香菱喝下,她从此会有强烈的生理需要,无时无刻想要男人的安慰,但她的新长相大概没有哪个男人能吞得下,因此她未来的对象……光是想像,就让卫忠解气。 什么?残忍?别忘了,他们虎贲卫可是止小儿夜啼的最佳良药。 回到卫家,章玉芬看到楚槿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请来大夫,大夫诊治后表示不碍事,楚槿只是肝气郁结,喝几帖药便行。 可若是不碍事,为什么她会沉睡不醒?从清晨到黄昏,她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所有人急得跳脚,可卫珩在一旁,他们又不敢硬将她摇醒,只能干着急。 深夜,卫珩坐在床边,握住楚槿的手,轻叹。他看着她眼下的黑青,怎么会……才一天而已,她便消瘦如斯。 “……我带着东家去很多地方,本以为找过几处找不到爷,东家便会死心了,没想到……是我不对,我应该坚持把她送进家门的……”凌掌柜钜细靡遗地说出昨发生的事。 “下去吧!”卫珩挥挥手。 “是。”临走前,凌掌柜看楚槿一眼,满心愧疚。 卫珩用被子将她里紧,抱进怀中,他轻轻抚模楚槿的脸庞,你还要睡多久?是因为太伤心、不愿意清醒吗? “对不起。”他在她耳畔说,亲了亲她的额头,指尖轻轻描绘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但他还是不会改变想法,她的安全是他最重要的考量。 三年多了,他看着她成长,看着她独当一面、撑起一个家,他从没想过她小小的肩膀竟可以承担这样多,对此他佩服、他心折,也很高兴,在她最旁徨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旁的是自己。 原本他真的相信可以一直陪伴下去,所以放任她置屋买地,放任她编织美丽的愿景,他承诺为楚家报仇,扶持楚棠、楚枫重振楚家门楣,自信满满的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但现在……他失去笃定。 “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的,不要生病、不要伤心,让我能够心无旁骛做该做的事情,好吗?” 楚槿没回应。 “倘若最后,还是他赢得这局,楚家的仇就别追究了,让天道去罚他,让因果去报应他,好吗?” 她没答话。 “很抱歉对你失信了,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不可以欺负自己,懂吗?” 她依旧沉默。 “我知道你累,就趁这次好好休息一场吧,醒来之后安心过日子,不要胡思乱想,成不成亲都不要紧,但一定要让自己快活,若是想成亲,就找个比我更好、更疼爱你的男人,知道吗?因为,你值得最好的……” 他对着熟睡的楚槿不停地说着,从月出讲到月落,讲到星子西沉,带出东方那一抹鱼肚白。 他得走了,杨公公失踪,直到现在还没找到,后宫失去一枚大棋子,还有大把大把的事等着他做,容不得他停留太久。 脸颊贴上她的轻轻磨蹭,动作带着浓浓不舍,他很清楚,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聚首。把她放回床上,拢好棉被,卫珩走出楚槿房间,章玉芬和卫忠还守在门外。 “把你们和小槿的玉牌交给我。” 虎贲卫的玉牌?猛然抬头,爷这是要把他们逐出虎贲卫? 卫忠摇头,双膝跪地,“卫忠愿意跟随爷出生入死!” “帮我好好守护小槿,这是你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任务。”卫珩凝声道。 卫忠与卫珩对视,他坚持和师弟们并肩作战,坚持追随爷水里来、火里去,他坚持……他的坚持在卫珩的目光中节节败退。 卫珩道:“不愿意的话,我派卫爱过来,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 卫忠怒眼暴张,爷这是在逼他。“爷,属下没有做错事。” “违抗命令还不算做错?”卫珩冷冽的声音像冰刀子似的。 对峙片刻,卫忠终是垂头,哑声道:“属下遵命。” “记住,我要小槿好好的。” “是。” “如果我再也回不来,便说服小棠、小枫弃文从商,说服他们姊弟三人不要追究楚家灭门一事。” 卫忠霍地抬头。再也回不来是什么意思?爷行事一向自信,有十分把握才做五分事情,为什么这回会说出如此灰心之语? “回答我,有没有本事,保他们姊弟一世顺遂平安?”卫珩加重口气。 爷这是在向他托孤啊!难道情况比他所知道的更险峻? 青筋冒上额头,卫忠握紧拳头,咬牙道:“卫忠发誓,必不违爷之托。” 这样就好。卫珩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章玉芬怔怔地看着主子踟蹰的脚步,再回头望向卫忠,仿佛领悟了什么,她仓皇问道:“爷这是……” 卫忠点点头。 眼底泛泪,她不懂为什么会情况丕变,章玉芬心慌意乱,紧紧揪住卫忠的衣袖,脸上浮起惊惶。 第十五章 许家兄妹下狠手(2) 楚槿始终沉睡,大夫说,是她自己不愿意醒来。 她不吃不喝,药汤半点都喂不进去,大夫没辙了,留下一句,“心病还得心药医。” 众人都知道症结在哪里,但她的“心药”已经走了,卫珩将面临一场重大危机,无暇顾及她。 章玉芬试着把她吵醒,她不回,楚棠、楚枫对她说话,她不应,卫忠急得跳脚,知道楚槿这是同自己倔强上了。 眼见情况不乐观,于杉二话不说,套上马车飞快往京城。 章玉芬知道楚槿心事,握住她的手,在她耳畔说着—— “娘知道你伤心,但男女之间就是有这么多的不得已,也许阴错阳差,也许环境不允,有太多的状况不是我们乐意遇见的,但它就是会发生。我知道你生气又伤心,但朝局险峻,皇上亲自赐婚,就算爷不愿意也得接受,难道你希望为了你坚辞赐婚、与皇帝杠上,为此承担性命之危? “你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你在乎,就像爷在乎你那样,你希望他平安,他同样希望你顺利,你们都希望彼此能够一世顺遂,就算你不在爷身边,他依旧希望你过得快乐惬意。同样的,就算爷不在你身边,你还是会希望,他能心无旁骛地完成大业,既然如此,你就要让自己好好的,别让他挂心,让他一鼓作气,朝他想要的方向前进,你说,娘讲的有没有道理? “醒来吧、傻女儿,逃避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容易,何况除爷之外,你还有我们,还有你全心全意想要裁培的弟弟们,你没有权利倒下去。前天晚上你没回来,小枫、小棠急成热锅蚂蚁,谁也不肯去睡,你爹半夜快马进京,家里都炸开锅了。于杉也召集家里人手分头找你,大家快把百花村给翻遍了,还是不见你的踪影,你能想像当时我们的心情吗? “当爷把你抱回来时,看见你昏迷不醒,狼狈得让人心疼,老把自己当男,说要重振门楣的小棠躲在树后哭了,那么骄傲的小子为了你哭得一塌糊涂,他和小枫、爷在屋子外头守着你,寸步不离,你那么在乎他们,怎么舍得让他们这样害怕?就算再伤心,身为姊姊,你有义务安抚他们的不安,懂不?所以快醒来吧,好不好?” 相同的话,章玉芬说过一遍又一遍,说得口干舌燥,却仍不肯停下,她忘不了主子萧索的背影,更忘不了卫忠眼底的决绝。 可楚槿还是闭着眼睛,没有清醒的迹象。 卫忠进屋,替换章玉芬。 他用棉被将楚槿裹起来,抱在膝上,他拙于言词,只会轻拍着她的背,不断重复说看,“不要怕,你有爹,爹保护你,爹不会让你受伤。”想起卫珩的嘱咐,一向不知道眼泪滋味的大男人顿时红了眼眶。 楚棠、楚枫想尽办法留在姊姊边,他们不知道姊姊能不听得见,但仍固执地在姊姊耳边说着小时候的蠢事,说得自己又哭又笑,一边期待姊姊能够哭醒或笑醒。 入夜,于杉驾着马车回来,带回一个陌生的老太太。 章玉芬不知道于杉此举是什么意思,但老太太一进屋,楚棠就傻了,他张大眼睛看着缓步朝自己走近的穆颜,惊得嘴巴阖不拢。 穆颜眼里闪着泪光,朝他伸手,柔声问:“棠哥儿,还记得我吗?” 楚棠定眼看她,点点头,快步奔上前,紧紧抱住穆颜。 “外婆……”他哑声道。 楚棠的举动让卫忠、章玉芬吓一大跳,她是楚棠的外祖母,那于杉是? 见大家的视线齐齐聚在自己身上,于杉尴尬一笑,低声道:“我会解释的。” 穆颜轻拍楚棠的背,天晓得她有多抱歉。“棠哥儿,难为你了、辛苦你了,很抱歉,外婆没有早点来。” “没事,我们很好。” “我听你们外公说了,知道这段时日你们有多不容易,你们都是让人骄傲的好孩子。”楚棠拉过楚枫,楚枫一双大眼睛看着和姊姊有几分相似的外婆,心里倍感亲切。 “个婆。”他脆声喊道。 穆颜模模他的头,欣慰道:“我们枫哥儿已经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饼去,楚观疼爱于湘琴,心知妻子放不下亲娘,也知道于家薄情寡义,因此一有机会就把岳母接回家中住。 穆颜极疼爱三个孙子,楚槿的女红还是她亲手指导的。 “听说今年都下场考试了,你们爹娘在天之灵一定很高兴。” 她满足地看看楚棠、再看看楚枫,两个孩子都是人中龙凤,楚家有后,亲家老爷一定很高兴,楚家门庭有人可以撑起。 寒暄过后,穆颜迫不及待想见楚槿,于杉正是专程为此事把她给接过来的。 穆颜拍拍两人肩膀,道:“棠哥儿、枫哥儿,这几天你们肯定没睡好,听话,回房好好歇着,槿姐儿的事交给外婆,外婆保证还给你们健康的姊姊。” 她口气温柔,但眼神坚定,短短几句话就说服了楚棠、楚枫,他们相信有外婆在,姊姊一定会很快清醒过来。 随着章玉芬进了楚槿房里,穆颜心疼地看眼外孙女,转身对章玉芬说:“辛苦你了,谢谢你为他们姊弟做的,老婆子不胜感激。” 章玉芬抹泪,“我真心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以后请你也这样待他们,他们需要娘,而我需要女儿。”穆颜握住章玉芬双手,眼底充满诚挚。 章玉芬哽咽得说不岀话来,她自小无父无母,根本不晓得亲人长什么样儿,现在有儿女、有丈夫、有母亲……她感激老天,更感激爷。 穆颜模模章玉芬憔悴的脸颊,说道:“今晚有我,别担心,你好好睡一觉,把自己身子养好,棠哥儿、枫哥儿还需要你照料。” “好。” 章玉芬离开,屋里剩下祖孙俩,穆颜走近床边,细细审视楚槿,低声道:“我的槿姐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和你娘一样漂亮呢。” 像过去那样,她月兑下鞋子躺上床,将外孙女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她亲亲外孙女的头,柔声道:“外婆的乖宝贝,受委屈了是不?不怕呀,外婆在,有外婆给你靠,什么伤心事通通说给外婆听,好不?” 楚槿没张开眼睛,但眼皮微微颤动。 因为太伤心了,所以不愿意面对?没关系,不愿醒便多休息会儿,她来说故事给外孙女听,她的槿姐儿影喜欢外婆说的故事。 穆颜搂搂她,说道:“外婆以为你有爹娘、有祖父母的疼爱,他们肯定会作主,帮你挑个好丈夫,你的一辈子将会无忧无虑,不会像外婆这样凄凉,可人算不如天算,谁晓得楚家竟会遭遇无妄之灾。楚家灭门消息传来时,外婆差点儿活不下去,你娘是外婆唯一的指望啊,她好,外婆才好得了,她死了,外婆哪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于家现实,隔天就把我送进家庙,那时我满心想着,死便死了,不怕的,黄泉路上有你娘、有你们,处婆哪会害寂寞?可我终究没死成,一日日熬着,竟也让我熬到今日,熬到能与你们再见,所以啊,老天爷安排的路,哪是我们能够预测的? “现在外婆要跟你讲故事、外婆这一生的故事,槿姊儿要认真听。外婆是罪臣之后,落入人牙子之手,被于家买回做冲喜新娘,我的丈夫于彬体弱,从我嫁进去到他死去,他没下过一次床,应该说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即使我细心服侍,他的病情依旧起起伏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没事,坏的时候,我往往要遭到一番打骂。 “于杉是我的小叔子,善良有义气,每回见我受罚,便会为我出头,可他不过是庶子,替我出头改变不了结果,到最后是两个人一起受罚,于事无补。但是身边多个伴,受罚似乎就没那么痛苦了,许是因为如此,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越来越有话聊,甚至渐渐喜欢上彼此。 “有一次,天寒地冻时节,于彬病情加重,婆婆怒指我克夫,于杉抢白一句,说于彬打岀生就是个病秧子,哪能怪到我头上?然后,我们又一起被罚跪在祠堂里了。那时天气太冷,窗棂都结了霜,眼见我身子承受不住,他说性命比名节更重要,于是拥着我、彼此互相取暖,那天的月色太美,感觉太好,我们都知道不应该,却克制不了,我们成了夫妻。 “之后,于彬终究没熬过那个冬天,他死了,我却怀上你娘,于是我被送进家庙,于杉被赶出家门,于杉曾经想把我从家庙里带岀去,但他被于家人欺骗,以为我已经在家庙里自尽身亡,这一骗就是几十年。 “我在家庙里生下你娘、养大她,看她与你爹邂逅,成就一段好姻缘,我常想,若娘能够嫁给一个好丈夫一世幸福,肯定是上苍对我的补偿,谁知好景不常,楚家遭遇祸事,你和小棠、小枫流落异乡。 “现在的我,很高兴没有死成,倘若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外公、见不到你们姊弟。你外公被卫大人所救,把外公送到你们身边,查出我们之间的关系,把我从家庙救出来,还将真相透露给你外公,我感激卫大人的大恩大德,虽然我也很难过他让你受伤、让你如此哀愁,但我依旧感激他,没有他,我这辈子终将带着憾恨离去。 “卫大人是好人,槿姊儿也是好丫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促成人们相聚、分离,但我始终相信人与人之间只要结下善缘,就会出现好的际遇,槿姊儿,听明白外婆的话了吗?你永远不晓得生命的下一段会发生什么事,是好、是坏没有人可以预测,但你得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如果你在这时候因为痛而选择退缩,怎么能够在未来承接幸福喜乐。 “等睡够了就张开眼睛吧,让外婆看看我的槿姐儿、抱枹我的槿姊儿,听听我的槿姊儿,告状诉苦,好吗?慢慢来,处婆不急的,外婆已经等那么多年,等岀很好的耐心,我会在这里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离你而去……” 穆颜看见了,心酸又心疼,她拍拍楚槿的背,说:“会好起来的,外婆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棒天一早,鞭炮声响起,村民涌进卫家大门,前来报喜——楚枫考上秀才头名! 听到消息,楚枫没留在前头让众人包围、称赞,而是拉着哥哥一溜姻跑到姊姊床边。 他握住姊姊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急道:“姊姊,你听见没?我考上秀才了,他们说我是大锦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你有没有听见?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没有辜负祖父、爹爹的期望,我做到了!”说着,激动哽咽。 楚棠心疼地拍拍弟弟肩膀,眼看瘦削憔悴的姊姊,眼眶再次湿润,才短短三天姊姊就变成这样,再下去怎么得了? 他跪在床边,低声说:“姊姊,小枫这么努力,就是想得到你的肯定,你快点张开眼睛,夸夸他,告诉他他做得很好,要继保持下去。” 楚枫抓着楚槿的手,抹去眼角泪水,说:“姊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想要你夸奖我,我想要你枹抱我,告诉我我是最好的。姊姊,你不要不理我,我很害怕,害怕你和爹娘一样不要我了……” 楚槿听到了,泪水滑出眼眶,坠成一条线,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挣扎着,她觉得很抱歉,她不应该造成大家的困扰,她努力了半晌,终于张开眼睛,大大的眼珠子一眨,又是成串成串的泪水流下。 楚枫见姊姊在哭,急了,一次次抹掉泪水,但眼泪不受控,自顾自地往下流。 楚棠更急,他跳上床把楚槿扶起,用他的肩膀支撑着她。“姊姊,不哭、不害怕,有我在,我是男人,我会保护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楚槿连声说着。 “没关系,一点都没关系。” 楚枫不管不顾地投入她坏里,三姊弟抱成一团,放声大哭,三颗小小的头颅靠在一起,把这些天的委屈、焦虑全都哭出来。 于杉和穆颜站在门口,他们互视彼此。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是于杉的郑重承诺,他承诺会用最大的努力,让他的妻子、外孙们过得越来越好。 穆颜口气,说道:“槿姊儿醒了,身子得好好补补,我去煮汤,你帮我烧柴,好不?” 第十六章 事情皆尘埃落定(1) 卫家的生活恢复过去的步调,楚棠、楚枫继续跟着顾先生念书,楚槿继续忙生意。 如今家里有了外公、外婆,更像一家人了。 于杉、穆颜认章玉芬为义女,因此卫忠和章玉芬喊两人爹娘。 童试放榜后不久,乡试也放榜了,果然如顾先生所料,楚棠考上了举人,但名次不高不低居中间,可他赢在年纪小,十三岁的举人鲜少见到。 幸而此次还录取了一个十一岁的周平,虽然他的名次尚在楚棠后面,但十一岁成为举人可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此多数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相对地楚棠受到的瞩目便少了。 直到四年后楚棠参加会试,带着竞争的心情期待在考场上遇见周平再一较高下,可他没见到周平身影,四处寻访之下,楚棠才晓得周平志不在仕途,他是卫珩安排的人,之所以会参加乡试,目的只是要抢走他的风采。 包教人意料不到的是,他不叫周平,而是周苹,是户部侍郎周大人的女儿,她天生聪慧、与众不同,那次的考试让她向父亲证明白己能力不输男儿,并争取到女扮男装,参与家中经营的机会,此为后话。 紧接在放榜之后,他们迎来了冬天。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听说是十几年来都没有过的,往常的第一场雪总是薄薄地一层,还没看够呢,太阳一出来就融得不见踪影。 但今年的第一场雪整整下了一夜,厚厚的雪积了将近半尺,泛着莹莹蓝光,踩上去嗄嗄作响、一脚一个坑儿,出门要不了半刻钟就冻得眉毛结霜。 暖房里还好,但外头的花圃情况不妙,见势头不对,楚槿领着下人,连夜拿备用木片、稻草,趁着雪未下大赶紧竖起柱子加盖一层天花板,再购进大量的木炭增温。 在这样的大冬天里,想让花开得好,能应付铺面的每日买卖,可不是件省心的事儿,因此楚槿成日成夜地忙着,脚不停歇。 这样看来,楚槿的状况似乎不算太差,但即使有厚厚的棉衣毡帽,眼尖的穆颜还是发现卫珩给楚槿带来的影响。 谁也想不到爱情的杀伤力这么大、打击这样沉重,就算有穆颜想方设法开解,变着法子给楚槿进补,她脸上还是蜡黄蜡黄的,牙龈肿得厉害,连饭都咬不动,只能喝点汤汤水水。 一段时日下来,她的头发掉、体重掉、食欲掉,全身上下掉得剩不到几两肉,她的眼下发青,走路轻飘飘的,好像来一阵风就可以把她给吹上天。 卫忠想替卫珩讲几句话,还没开口,楚槿就抢在前头、连珠炮似的说着—— “婚事的基本要件是门当户对,咱们小户人家跑去攀高楼,能不摔死?” “这样最好,偶尔幻想可以舒展筋骨、愉悦心情,若长期幻想,就该找大去看看脑袋有没有病。” “别俗气,珩哥哥是恩人、是大哥,我们是很铁的那种交情,结亲不成仁义在,干么弄得像梁山伯与祝英台?” “娶公主?好啊!有个公主嫂嫂,还怕缺靠山吗?有她牵线,嫁皇子都不难。” 为了证明自己对卫珩已经毫不介意,她还当大家的面写了封信给卫珩,信里问候卫珩日子过得期不期待、愉不愉快?这么久不见,有没有天天幸福日日平安?敬国公府整修好后,别忘记请老朋友串串门子……信的最后她还慷慨大方地祝福他和康华公主早生贵子、婚事圆满、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什么好话全让她说尽,再批评她心胸狭隘,可就真的没有天理了。 收到信,卫珩苦笑,她果真和他想像的一样骄傲。 就这样,楚槿想着、忙着、瘦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结束,迎来新的年头。 这个新年有穆颜加入,增加不少年节气氛,毕竟章玉芬是江湖儿女,对于许多传统习俗理解得不那样充分。 因此今年是卫家有史以来最盛重的祭祖仪式,他们的年夜饭有模有样,每道菜都有吉祥寓意,只是餐桌上没有卫珩和七德,场面显得有些冷清。 于杉特地准备一堆烟火,却也没燃起楚槿对过年的热情,她怔怔地看着夜空,想起去年卫珩给的承诺。 他说:“喜欢烟火怎不早说?明年过年我你备下。” 结果年到了,有烟火却没有他。 她的心像被人挖去一块,偏偏那一块负责掌控她的喜悦快乐,少了它,她的笑容变得勉强。 年初二过后,楚槿又开始忙起来,京城各家寺庙的祭拜潮来临。 饼去她在白马寺前头摆摊,只能做一家庙的生意,现在她有铺子,能够同时做很多家庙的生意。重点是,百姓以鲜花供佛的习惯渐渐养成,这让铺子的营收年年上升。 现在,要前往寺庙祭拜的百姓,若不是在出门前绕到铺子里买花束,就是会事先订好鲜花,让铺子里的伙计送过去。 今年,在凌掌柜的操持下多了一家新铺面,而另一家铺面扩大两倍,新铺子成立,人手刚补上,还不熟练呢,因此楚槿这几天会进铺子里帮忙。 于是天未亮,于杉就驾起马车载着楚槿进京。 铺子里还不见客人,却已经忙得热火朝天,根据前两年的经验,今儿个大家会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因此铺子后面已经把包子给蒸上,谁饿了就去抓一个来填填肚子。 楚槿穿着伙计服饰,一进到铺面,熟门熟路地挑、扎花,她的动作飞快,扎出来的款式众多,经常是客人争着要的。 卯时未过,顾客越来越多,来来往往在外头送花的伙计也忙得足不点地,于杉见状,帮着拉车送货。 凌掌柜今天特地坐镇新铺子,收钱收到手软,还因为柜面上几盆款式别致的插花拉到不少长期合约。 午时过后,上门的客人渐渐少了,可以分出人手去整理花材、打扫铺面。 凌掌柜派人去订两个席面,晚上让大家饱餐一顿,早点回家,准备明天再接再厉,迎接另一回合挑战。 申时末,花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门口却进来个男人,一进门便往插花柜子前一站,问道:“还有没有盆花?” 这些天进门的客人大多要去拜佛,买的以花束为主,很少人会挑选盆花,因此为了年节添热闹订购的盆花早在辰时之前就送出去了,铺子里的所剩不多。 听见客人询问,楚槿直觉抬头。 那是已经成为恭王世子的成绪东,也是曾与楚槿定下女圭女圭亲的男子,两人对上眼,都怔住了。 成绪东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臂,激动问:“你是槿妹妹对不对?槿妹妹还记不记得我,我是绪东哥哥!” 楚槿从没想过两人还会见面,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她挣扎着想抽回手臂,成绪东却不允。 他是喜欢楚槿的,若没有那场灭门之祸,他会高高兴兴地期待着与楚槿成亲的日子,他的槿妹妹聪明慧黠,性子温和,笑起来漂亮的眼睛像是蓄满糖水似的。 他真的相信,如果他的妻子是槿妹妹,他们一定可以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而不是像如今…… 楚槿低声道:“对不起,您认错人了,我姓卫。” 凌掌柜也发现不对劲,赶紧放下算盘,凑过来试着隔开两人,但成绪东使劲将他推开。 凌掌柜微怒,然而没忘记此时正值多事之秋,他不能替爷惹事,强压怒气,他道:“这位爷,我们家丫头冒犯您了吗?我代她给您致歉。” 成绪东紧盯着楚槿,他确定她就是槿妹妹,她长大了、变得更美丽了,通身的气度比起他撒泼的妻子那是云泥之别。 “槿妹妹,你卖身给他们了吗?别怕,交给我,我帮你赎身,我会给你个好生活,你再也不必抛头露面。” 楚槿着急了,她跟这人有仇吗,刻意隐瞒的身分,他非要当众揭开,是想害死她不成?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群女人,以恭王世子妃赵月娘为首,后面跟着丫头、嬷嬷和姨娘秦丽贞。 在岁月的搓磨下,短短几年,秦丽贞变得又老又瘦,明明还不到二十岁,额头已经岀现几道横纹,手背青筋毕露,可见得日子过得艰难,她唯唯诺诺地跟在赵月娘身后,姿态不像姨娘,倒像个丫头。 “这是在做什么?世子爷怎么当街拉着姑娘不放?就算瞧上眼也不能这般不管不顾,脸皮子不要了吗?”赵月娘刻薄道。 她很嚣张,但她有本钱嚣张,不说成绪东在她娘家的帮助下得到京官职位,去年成绪东能够顺利请封世子,这笔功劳也得算在赵月娘头上,更何况那个乱七八糟的后宅还得她帮忙撑着呢,没有她的狠戾霸道,谁能治得了秦丽贞? 一看见她,成绪东就像老鼠见着猫,乖乖松开楚槿的手。 若是个宽厚的,见此也就歇了事,可赵月娘哪是那种人,只见她缓步走到楚槿面前,上下打量几眼,确实姿色不差,方才听成绪东喊她槿妹妹,莫非她长得很像楚家那个短命鬼?“世子爷喜欢也成啊,掌柜的,这姑娘我买下了。”她拉起楚槿的手腕,轻拍两下,说道:“跟我回恭王府吧,咱们家世子可是再温柔不过的多情男子,往后你就跟着世子爷吃香喝鋉、过好日子呗。 “我不是个会亏待人的主子,只不过我大度,你也得谨守本分,再怎么说,妾就是个下人、是男人的玩物,你可别存了什么多余的心思,否则把自己的日子给过艰难了,可别怨我器量狭小。” 她这番话句句带刺,成绪东却半句话都不敢开口,像只哈巴狗似的跟在赵月娘身后陪笑着。 楚槿将手抽回,硬声道。“夫人开什么玩笑,民女有爹有娘,不是卖身奴才,来这里不过是想学手技艺,能够挣银子奉养爹娘罢了,更何况我已经说了亲事,怎能跟夫人走?” “听听,人家是有骨气的,可不是那等成天想方设法,想往世子爷床上占位置的贱货。”赵月娘说着,她瞄了秦丽贞一眼,秦丽贞缩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给缩进老鼠洞。 冷笑一声,赵月娘改看向成绪东,柔声道:“大锦王朝是讲律法的,这等强买强卖的事咱们可不能做,万一传扬出去,对世子爷的名声可不好,是不?” 成绪东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连忙软声相哄,“好了好了,夫人别生气,不过是认错人而已:认真看看也不是那么像,咱们快点把花给买好,康华公主还在等咱们呢,再过几天康华公主就要大婚,多少人急着往她身边凑,夫人要是去得晚了,怕是会遭埋怨。” 康华公主可是要嫁给皇帝跟前的一等大红人卫珩的,要是能巴结上,日后官位还怕不能再往上升一升。 赵月娘不满地瞪他一眼,说:“既然知道不能去晚,还磨蹭半天?”她随手往柜上鲜花一指,道:“就这盆了。” 凌掌柜连忙抢上前,说道:“夫人真有眼光,这是咱们东家插的。”收下银钱,他躬着身亲自把盆花送到马车上。 一行人离开后,楚槿望着成绪东的背影,想起卫珩说过秦丽贞、成绪东在这桩婚事上是各取所需。 婚姻,只是各取所需的东西吗? 那么康华公主是他的所需,因此成为他的选择? 楚槿的心越发沉重…… 明天就是卫珩和康华公主的大婚之日 早上起床,楚槿就恍神得厉害,明明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应该尽快从泥淖里月兑身,可是理智分析很快,真实呈现很难。 她不知道遗忘一段感情需要多久的时间,也不知道光是从不甘心到甘心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来抚平。 因为不知道,总觉得前途渺茫,不知爱情会在哪里停顿,还是会一直一直在心底持续发酵,直到胸口装不下了,爆炸四散。 楚槿披着雪白的狐裘披风,走到外头看月亮,那是卫珩寻来的皮子。 她那时还说:“这是名媛贵妇赏花穿的,我不是去赏花,是下田种花,一进一出便是满身大汗,哪里用得着这个?” 他笑了,说:“收着,早晚会用到。” 她相信那是暗示,暗示他早晚会让她成为贵妇,可谁晓得计划远远快不过变化,命运并不完全掌握在人们手里。 成亲后,他也会像成绪东那样变成一个唯唯诺诺、连粗气都不敢喘的男人吗?康华公主只有比赵月娘更跋扈嚣张的分。 她摇头,这种想法很糟,有见不得别人好、心量小的嫌疑,不应该的。 寻根木桩子坐下,楚槿仰头望天。 才几天,雪就不下了,春天正式来临,树梢窜出不少绿芽儿,再过几天百花村里将会换上一副新颜色。 煎几天,妣听见楚棠悄悄问顾先生,什么时候才能跟在卫太哥身边,那是他和卫珩之间的约定,因为约定,楚棠放弃会试,耐心等待三年。 彼先生说:“你卫大哥最近很忙,他是言而有信的人,等他忙完就会来带你。” 这些对话刻意避开她,就算楚棠还是个对感情懵懂的孩子,也多少猜出她那场病和卫珩有关系。 是啊,卫珩确实很忙,忙着成亲、忙着大业,忙着取信于上官谦,以便在最恰当的时机点把上官沐推上龙椅。不管五年或十年,他都会坚持到底,这种人才是做大事业的男人,能够拥有卫珩这个盟友,是上官沐前辈子好香烧太多。 “睡不着吗?” 楚槿转头,看见穆颜站在房门口。 穆颜微微一笑,朝她招招手。 “外婆。”楚槿起身,走到廊下。 穆颜拉着楚槿在阶梯上坐下,环过她的肩膀,温声问:“在想明天?” “嗯。” “很难放下?”这孩子的性情和她娘很像,喜欢硬撑,明明想着念着痛着,却满口无所谓。 摇摇头,楚槿没有回答。心中却道:放不下也得放,不是吗? “那年,你娘从外头救回一个受伤的男子,我教她男女授受不亲,可她啊,每天往人家房里去送汤送药,又不是丫头,何必伺候得那样周到。” 她知道,那个受伤的男子就是爹,这个故事她听过很多回。“娘一见到爹,便喜欢上了?” “是啊,你爹气度好、相貌堂堂,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而你娘受我拖累,怕是寻不到好前途。门不当、户不对,那时候外婆满心烦呐,忧得吃穿不香,只是见你娘那样快活,总是心疼。” “所以放任娘自在?” “哪能呢?这世道对女子严苛,为着她好,还是得向她说说世情。” “然后?”楚槿起了兴致。 “你娘回答,『倘若这辈子我只能快活这一回,娘为什么要阻止?』这话问得我心酸难当,你娘从小苞我在家庙里长大,穿粗布衣、吃青菜豆腐,长到五岁连金簪是什么都没见过,更没有同伴朋友,只能与我说话,她确实不知道什么收做快活,她知道自己的身分,也不敢奢求长久,只愿痛快一回,我怎能阻止? “幸而你父亲像你娘说的那样好,他信守诺言,八人大轿把你娘抬进相府。在情感上头,你娘比我更勇敢,我常想,当初如果我勇敢一点,拼着一条命逼于家将我休弃,或许我不必和你外公长年分离,或许你娘的童年就有爹有娘,可以像别的女孩一般被宠爱长大,或许你们会有几个舅舅,在你们最辛苦的时候护着你们……”她叹口气,说不下去。 楚槿搂着穆颜,道:“没关系,现在都好了,外公回来,我们全家团聚在一块儿,小棠、小枫有长进,未来会好的。” “我同意,未来会好的,但是槿姊儿,外婆必须告诉你,伤口不要怕被看见,谁的人生不是坑坑疤疤,不要捂着掩着、任由它溃烂,摊开来、治好它,这不会是你人生唯一一次受伤,你必须学会不害怕。” 楚槿垂眉,她何尝不知道? 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她任由清风拂面。 吹吧、吹吧,吹干她的伤口,吹净她的心胸,她不想抱着哀伤过日子,她也想要开朗快乐…… 第十六章 事情皆尘埃落定(2) 一阵强风吹来,突地,她全身紧绷。 她快步跑到院子中央,仰头、闭眼,好半晌她再张开眼,对穆颜说:“外婆,你先睡,我有事。” 丢下话,她顾不着穆颜的反应,快步跑到卫忠和章玉芬房前,用力敲房门。 卫忠打开门,瞧见她一脸惊惶,问:“小槿,怎么了?” “爹,带我去寨子,我有很重要的事!” 卫忠喟叹,他压住她的肩膀说:“爷不在那里。” “我知道,那虎贲卫在不在?五千名精兵呢?是不是也都不在?” 小槿为什么这么问? 卫忠知道那五千精兵的存在目的,但是不对,不是现在,事情进展不会这么快,爷的布置尚未完成……等等,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让他参加会议的? “爹,我们去看看吧。”楚槿哀求。 如果风没说错,那么卫珩根本没打算迎娶公主,他是想在婚礼当天推翻上官谦,拥护上官沐上位。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宁可她伤心,也不愿意说出真相?她不是毫无能力的女子,她可以帮助他的啊。 理由只有一个——此行成功机率太低,送死的可能性过高。 他想把她彻底排除在危险之外! 难怪他要她退出虎贲卫,难怪他不准她去寨子里,难怪爹这几个月都不再出任务…… “小槿,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有很糟的预感。” 卫忠想了想,道:“好,等我一下,我们马上出门。” 必起门,他手指微抖,一面换衣服,面对自己说:不会的,没有这么快,爷从不贸然行事…… 两人风尘仆仆地赶到寨子,里头空荡荡的,五千精兵果然不在。 楚槿失魂落魄,她猜对了,卫珩此行凶多吉少。 卫忠在跳脚,问留守的人,确定自己早早就被排除在外,难怪爷要对自己托孤,他气炸了! 楚槿很慌乱,但她知道,不可以傻傻待在这里等噩耗传来,她承受不起的,她必做点事…… 她跑到院子里,展开双手、仰头望天,再也管不得什么秘密不秘密,她扬声大问:“请你们告诉我,我可以做什么?” 她闭着眼睛、伸展双臂,挺直背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维持将近两刻钟。 接着,她放下手,转身对卫忠说:“集合寨子里所有的人,我需要帮忙。” 天亮了,迎亲卧伍在敬国公府面前排成长长一列。 举牌的、乐手、喜娘、抬嫁妆的……浩浩荡荡共两百多人,全是虎贲卫及卫珩手下精兵所扮,宫里也安插将近百人,剩下的人则已经在密道附近集合,宫里宫外全都布置妥当,就等着大旗一举,进行突袭。 宰相盛为桐会联合虎贲卫的官员适时施放药物,控制百官,而楚相在世时联络的朝臣将会在卫珩控制大局之时拿岀先帝遗诏,拥护上官沐上位。 这样的布置对卫珩来说不算最好,若依他的计划,至少还要一、两年时间,他需要更多的兵,更庞大的支持者,他想等到上官谦众叛亲离,想等他的身子再掏空得更厉害些。 但是康华公主和张家让他不能再等,这两个月的情势变化也让他不能等,上官谦对他的各方测试让他嗅出危机。 吉时未到,敬国公府大厅里,卫珩、上官沐和几名虎贲卫高层围着桌子,细细讨论着该如何行事。 这时候厅门打开,卫爱快步进屋。“爷,宫卫全数出动,京畿大营也派出一万名士兵,将宫外团团包围。” 卫信跟在他身后进来,道:“禀爷,杨公公找到了。” “他死了?”卫珩凝声问。 “是,眼珠子被挖出来,十指全断,身上找不到一块好地我。” “曲婉儿呢?” “被软楚了,咱们的人无法联络上她。” 他没猜错,上官谦确实对他起了疑心,这场婚礼不是试探,而是想要他的命! 卫珩打开门,缓步走出屋子,任由风吹拂,二月春风似剪刀,刮得他脸颊隐隐生疼,他眺望远方、凝神与风对话,片刻后再度走回厅里。 “大皇子被软禁了。”他说。 “卫大哥怎么知道?”上官沐问。 他没回答上官沐的问题,却道:“上官谦怀疑我和大皇子联手,想要逼宫。” “我们行事一直很小心,怎么……不对,和大皇子联手?他怎么会这样想?” “皇后大概吹了不少枕头风,加上这段时日我频繁进出朝臣家中,便疑心上了。” 那些朝臣是楚相在先帝驾崩时便开始联络的,楚相留下名册及遗诏,让他循着名册一个个联系,因时程拉近,他必须加快动作,许是行事太匆促露了馅。 上官谦是个眼睛容不下半颗沙子的,心有怀疑,自然是要将他逮捕入狱……现在他必须赌,赌上官谦晓不晓得今天的计划,倘若上官谦知道,那么连最后的五成把握他都得双手奉上。 他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陪自己死。 思索片刻,卫珩道:“阿沐,上官谦已有布置,想必对我他势在必得。假设他不知道今日的计划,我是他唯一的目标,那么还有机会选择,我们可以暂停计划,你领着虎贲卫和五千精兵全身而退。” 届时,他只要略施小计,定能让上官谦认定他是为大皇子做事,上官沐就能保命。 上官沐缓声回答,“卫大哥,我知道计划暂停代表什么,代表我可保住性命,虎贲卫将会交到我的手上,我有钱、有人,可以另寻机会,重新来过,可代价却是将失去卫大哥你。我绝对不要!没有卫大哥就没有现在的我,我为什么要保全自己而失去你。” “你忘记先帝遗诏了?”卫珩拧眉,成大事者怎能拘泥于小节? “卫大哥真的为没有你的筹划,我有足够能力在未来两、三年内将上上官谦赶下台?何况我相信此事结束之后,必定会迎来一场秋后算帐,那些与卫大哥联络过的百官绝对会受到波及,到时又是一场浩劫。 “而且经此一事,上官谦必定疑心更重,谁晓得什么时候会怀疑到我头上,怕是等不了我做足准备就会命人暗杀我,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做过。贤官被杀、忠臣被害,朝堂千疮百孔,卫大哥认为在他治理下的大锦王朝还可以撑多久? “照原计划动手吧,再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我看好五千精兵,他们可以一对三,京畿大营算什么?宫卫算什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般人。” 听上官沐说得振振有词,卫珩拍拍他的肩膀,他长大了,变得懂事、沉稳了,尤其是待自己的一片心思,令他无法不感动…… 卫珩深吸口气。“确定不后悔?开弓没有回头箭。” “确定不后悔,开了这把弓,我就没想过要回头。我知道不成功便成仁,但是黄泉路上见着父皇,我也不赧颜。”上官沐抬头挺胸道。 话音才落,便听见外面鞭炮声震耳欲聋。 一声尖细的嗓音大喊,“吉时到!” 上官谦比卫珩想像的更迫不及待,迎亲队伍才刚进宫,他们就被宫卫团团包围。 卫珩上前一跪,问:“臣敢问皇上,这是何意?” 上官谦长期服用虎狼之药夜御数女,身子几乎掏空,他的脸色苍白,唇色黯淡,但脸上仍然带着倨傲。 天底下只有他负人,怎能让人负他,即使是他的亲生儿子,即使是自己最倚重的朝臣,只要踩到他的底线,他就不允许他们全身而退。 “卫卿心知肚明。” “臣不懂,皇上赐婚,臣依命进宫迎娶康华公主,从过去到现在,臣从未违逆过圣意,不知怎会引得皇上怀疑?” 这时,天空飘来一片乌云,迅速掩去当空皓日,短短片刻间乌云越骤越多,四周越来越暗,风一阵阵吹起,让人心生不安。 上官谦转头看一眼张皇后和张尚书,张尚书会意,问道:“这段时间卫大少没少进出朝臣家里,试问,卫大人笼络朝臣,目的是什么?” “张大人言重了,莫非你不晓得皇上想推百官清廉制,若不联络几位朝臣率先挺身当表率,谁愿意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银子?” 听到这里,上官谦看着张尚书,脸上更加不满。 看着两人的互动,卫珩冷笑。果然上官谦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便大张旗鼓圈禁大皇子,甚至调来京畿大营,行事毫无章法,只图一个痛快,他这个皇帝快当到头了。 他赌赢了!上官谦并不知道今日计划,五成胜率回笼。 张皇后见状况不对,忙道:“皇上,卫珩可是买通杨公公探听宫中之事,若无造反心思,何必在后宫安插棋子?” 安插棋子确实触犯宫中大忌,瞬间,上官谦目光变得凌厉。 卫珩冷笑,“皇后娘娘说我买通杨公公便是我买通的?皇上,臣心中无愧,愿与杨公公对质!” “你明知道人死了,还说这种话?” 卫珩倒抽口气,故作惊讶。“臣不知道杨公公死了……但臣知道杨公公是张府的远房亲戚,当年还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过。”短短几句话,他就在上官谦心头埋下种子。 丙然,上官谦眼底升起怀疑,视线落在张尚书身上。 卫珩续道:“臣还有一事,必须启禀皇上。” “说!” “张大人不满臣心悦玉仪公主,深怕臣与大皇子结党,成为二皇子的敌手,可他不晓得,臣忠心的永远是坐在龙椅上那位。” 卫珩正在拖延,京畿大营将皇宫团团围住,他的五千精兵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密道进入宫中需要时间,密道是先帝命虎贲卫筑的,上官谦并不知情。 此话说得铿锵有力,上官谦心神微震,看一眼目光闪烁的张皇后,道:“卫卿别恼,既然此事是有人从中挑拨,不如你到大理寺坐坐,把事情说清楚,里头都是你的老长官,怕也不会为难于你,如何?” “今日是臣的大婚之日,若往大理寺一坐,不晓得会生出什么谣言。” “放心,卫卿无造反之心,到时朕必定下旨,亲自为你辟谣。” 莫名其妙地风越来越大,猎猎风声吹散了上官谦的声音,吹得有人站不住脚,无来由的不安。 上官谦正要命人逮捕卫珩,突然一阵奇风吹来,把他吹个趔趄。 这时候,卫和向卫珩点点头,精兵已经入宫! 卫珩瞅准时机,一声令工,精兵迅速拥上,宫卫刚反应过来,已有数十人被斩于刀下,倏地兵器交击声不断交战,四周一片混乱。 卫珩撕掉喜袍,抽出藏在怀中的长剑,躲过几拨攻击,想抢身到上官谦跟前,不少宫卫已经上前护着上官谦往殿里退。 卫珩心知绝不能让上官谦进到殿里,他不要命地朝宫卫挥动刀剑,招招致命,七德跟在他身边,拼杀出一条血路。 刀起刀落,鲜血飞溅,转眼宫卫折损近半,这时一声呼啸,屋顶上黑压压地冒出了一圈人。 上官谦扬声怒喊,“射,把人全给我射死,一个不留!” 杯箭手听令,举弓。 “阿沐,上官谦交给你了!”卫珩喊道。 躲在乐手当中的上官沐抢身上前,施展轻功朝上官谦飞奔而去。 卫珩领着七德飞身上檐,斩杀弓箭手,说时迟那时快,几百枝前朝他们射去。 在半空中,脚下没有支撑,躲得了一躲不了百,眼见他们就要折在羽箭之下——一阵怪异狂风自下往上吹,将数百枝羽箭带到天空。 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光景,反应迟钝的弓箭手还来不及抽岀下一枝箭,就让卫珩等人砍下头颅,血花四溅,残肢断臂齐飞。 风越吹越狂,守在宫外的京畿大营士兵根本听不见宫里头的厮杀声,他们连站都站不稳,被吹得东倒西歪。 很快,夺位之争结束,上官沐胜利,所有人欢欣鼓舞之余,也讨论着刚刚的异象。 卫珩明白是怎么回事,心情是说不出的澎湃。 上官谦一死,百官拥上官沐上位,遗诏出世,尘埃落定,他把朝堂交给盛为桐,自己跳上马背,飞快奔回寨子。 寨子里,数张长桌摆中间,桌面上鲜花酒水凊茶摆齐,百炷凊香插在子里,燃起一阵阵浓烟。 穿着白衣的楚槿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双掌合十,仰头、行五体投地跪拜之礼,紧闭两眼、喃喃自语。 汗水湿透她的衣服,她却浑然不觉,重复着同样的姿势,不断念着咒语。 “够了——楚槿,够了!”卫珩跳下马背,朝高台跑去。 楚槿没听见,嘴里还是祝念着,用只所有的专注力祈求他平安。 只要他平安归返,只要他无伤无事,其他的事她通通不在乎了。 皇帝、王朝兴盛衰弱、家仇能不能报、他娶不娶公主……她通通不在乎了,只要他回来,只求他平安。 卫珩奔到高台下,大喊,“没事了,我回来了,小槿,我已经回来了!” 这次他靠得够近,风将他的声音带进她耳里,楚槿听见了,低下头,看到卫珩漂亮到天怒人怨的脸,不禁笑开。 回来了,他真的平安回来了……楚槿放下心中大石,整个人一松懈,仿佛失去支撑般脚一软,从高台上掉了下来。 卫珩心头一紧,窜身飞起,在半空中稳稳地将她抱进怀里。 只是两只手、一个胸膛,她却觉得有无数的安全感绵绵地将她圈住,无数的幸福丝丝地将她包裹,她知道、明白、清楚,这堵墙是她最想滞留的地方。 “事情解决没?” “已经解决了。” “上官沐当皇帝没?” “当了。” “你娶公主不?” 他失笑,这才是她最想问的问题吧。“如果砍了公主爹,公主还愿意下嫁的话……” “你就娶?”她的眉头皱起来。 “我也不娶。”妻子他当然要娶最称心合意的。 这个答案让她笑得开心。“我累了。” “嗯。” “我想睡觉。” “睡吧。” “我要睡很久,你会陪我吗?” 他不能陪她睡很久,但是……“我保证,你醒来的时候,我一定在。” “说话算话,我要睡了。” “可以,但你少问件事。” “什么事?” “楚家的仇,报了吗?” 此话一出,昏昏欲睡的楚槿突地瞪大眼睛,“凶手是……公主爹?” “对,凶手已经伏诛,你祖父母父母楚家两百多口人都可以瞑目了。” 闻言,楚槿长长地吐口气,憋在胸口多年的怨气终于消除,她觉得好轻松,也真的累惨了。 “等我睡醒,再从头到尾告诉我,好不好?” “好,你安心睡,睡醒后,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把头靠进他怀里,他身上有浓浓的血腥味儿,但听着他的心跳,她睡得分外安心。 尾声 继续我们的幸福 春日,和风徐徐,一阵阵地吹得人心发暖。 敬囯公府里一片祥和宁静,卫楮领着五岁和四岁的曾孙在树下练拳,稚女敕的呼喝声让坐在一旁的穆颜、于杉笑弯眉毛。 他们是特地过来和卫楮过论楚棠的聘礼要准备些什么,没想到一看到曾孙,卫楮的注意力全给拉走了,哪还有心情讨论聘礼。 卫楮常说:“当年我忙着打仗,无法亲自教导珩儿,搞得他只和师父亲不与我亲,得不偿失呐。” 这会儿机会送到他跟前,他能不抢吗?他发誓非要教出一对不亲爹、只亲曾祖父的好男儿。 楚家和敬国公府只隔一条街,连马车都不必套,用走的就可以走过来,穆颜每次都把这段路当成是在练身子。 穆颜的身子越来越好,她和于杉认章玉芬当义女,现在和卫忠夫妻、楚棠、楚枫一起住在楚府。 楚棠已经二十岁了,他在前几年参加会试、殿试,和姊夫卫珩一样也成了探花郎,传为美谈。他如愿进入翰林院,如愿进了虎贲卫,他一路追着姊夫的脚步往前跑,不肯稍停。 已经交换过庚帖,他的成亲对象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周苹,也是当年和楚棠一起考上举人,年纪却比他轻的周平。 对于这个嫂嫂,楚枫非常不满意,他坚持,“是我先喜欢周苹的。” 这话不完全错误,刚开始周苹和楚棠遇在一起只会攀比、竞争,与其说他们是朋友,不如说是竞争对手,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倒是楚枫一眼就瞧中周苹,时常同楚槿说:“姊姊,我将来要娶苹姊姊为妻。”没想到最后,喜欢的女子被哥哥捷足先登,为此他和楚棠冷战大半个月。 楚槿为调解这对兄弟,安排他们坐在屏风后面,听她和周苹私下对话。 她问周苹,“你为什么愿意嫁给小棠?你们一见面就像斗鸡似的吵个不停,以后镇日吵吵闹闹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苹竟回答,“若是瞧不上眼,怎会与他斗?” 难不成她对自己温柔细语,不是因为喜欢,而是瞧不上眼?楚枫倏地像战败的公鸡,垂了鸡冠,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郁闷好久,穆颜看不下去,这才出声开解,“你不懂女子,女子希望被保护宠爱,因此会挑选肩膀够宽、背够厚、阅历丰富,能够为自己遮风避雨,引领自己向前行的男人,小枫,你不是不够好,而是输在你比苹儿年纪小。” 楚枫若有所思,然后他开始训练自己,希望有副厚实肩膀,能为喜欢的女人遮风避雨。为了赢哥哥,他十二岁考上举人,十五岁考进士,拿到状元郎名头。 游街那天,他满眼骄傲地对周苹说:“给你个机会,重新挑我。” 周苹的反应是笑得前俯后仰,说:“你再优秀也是我弟弟,我怎么会嫁给弟弟?”唉……他果然是输在年纪。 之后楚枫也进入斡林院熬资历,意外的是,他和上官沐竟然建立起好交情,成天往宫里跑,手里有什么好的都要和上官沐分享,好像他和上官沐才是亲兄弟。 这让楚槿担心得夜不成寝,硬逼卫珩出面干预。 卫珩不解,问:“能和皇帝当朋友,为什么要反对?” 多少人羡慕楚枫走运,当姊姊的怎会把它当成祸事? 楚槿说:“虽然楚家有小棠传后,但小枫也很重要啊,怎么能够被上官沐带歪?楚家的男儿要生儿育女、繁衍家族,绝对不能染上好男风这习惯。” 这话最后传到上官沐耳里,气得他跳脚。 上官沐一路从宫里跳到敬国公府,指着楚槿的鼻子问:“你就是以为我好男风,才不喜欢我吗?” 楚槿认真回答,“不对,我是因为你爱卫珩才讨厌你的。” 谁跟她抢男人,谁就跟她有仇! 他爱卫珩?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上官沐气死了,怒道:“楚槿,你是我见过最笨的女人,我居然会喜欢上你,我后悔了!” 他怒气冲冲来、又怒气冲冲走,留下一头雾水的楚槿。 她思考好久,才苦恼地找上卫珩,“上官沐说他喜欢我耶,他是不是想挑拨我们夫妻的感情,想让我们两个都去抢他?” 卫珩傻住。 “你会为一个男人,和我生气吗?” 卫珩觉得被打败了,在感情方面,她鲁钝得太厉害,幸好唯一灵光的那次给了他。 老天待他不薄啊。 上官沐登基,追封楚玉为义囯公,传爵楚棠。 棒年卫珩和楚槿便成亲了,成亲后,那些买卖上头的事楚槿就不管了,她卯起劲来生孩子,想生出一个大家族,和过去的楚家一样。 于是第二年卫或出生,第三年卫枥岀生,卫枥头太大,楚槿伤了身子,用汤药将养着,直到今年年初,女儿卫袅出生。 这一回又是三灾九难的,差点保不下来。 在那之后,卫珩让御医给自己开药,咕噜咕噜吞了,让楚槿再也生不出小孩。 卫或、卫枥两兄弟像一个模子印岀来似的,跟卫珩长得一模一样,若不是个头有差别,看起来简直就是双胞胎。 屋里安安静静地,楚槿一面练着大字,面听卫袅和床边的茉莉对话,偶尔皱眉,偶尔露出笑意。 这是楚槿的新本事。 卫或出生时,她发觉自己竟然能够听得懂婴儿说话,知道他尿布湿了、饿了、无聊了、心情烦闷了……然后跟养花一样,她顺着他的心意行事。 就因为服侍得太好,楚槿得到儿子全心信赖,他不要听不懂人话的女乃娘,只想从早到晩都和娘亲在一起。 能听得懂婴儿的天语对楚槿来说还好,能接受,可发现小女儿也能够和花草对话,她就真的吓到了。 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她还在坐月子,应该要躺着坐着,不能洗澡下地的,但一听到卫珩下朝回府,她想也不想,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也不管天寒料峭,一个劲儿想找到自家相公告诉他这件事。 卫珩远远看见,差点没吓坏了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飞进屋子里,用条被子狠狠地把她裹成粽子,再命人煮了两大锅姜汤,逼她喝下肚。 这会儿卫珩进屋时看见妻子在练字,抿唇一笑。 饼去让她练几个字,像是要她的命似的,现在时间多了,倒是时常拿笔习字,想来修身养性这种事儿,也得是闲人才能做得来的。 偏过头,楚槿说:“我这字老练不好,你教教我。” 司马昭之心呐! 她可不是热爱练字,而是热爱在他返家时练字,她喜欢被他揽在怀里,让他握住手,一笔一笔写大字,喜欢在他怀里回忆那件让她曾经想刨地挖坑、把自己埋进去的陈年往事,想一次、甜一遍,想两回,甜得连作梦都香。 卫珩明知道她的心思,却还是依言配合,不过是练字嘛,又不是生孩子,如果是后者,他就要打了。 一横、一捺……他下笔行云流水,她却只忙着欣赏美男风姿。 “螺儿在说什么?”卫珩问。 “她跟茉莉抱怨,为什么她的脚长得这么慢,她想快点自己走到屋外。” “哦,茉莉怎么说?” “茉莉和她回病相怜,也不能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正在抱怨老天造物不公平。螺儿安慰茉莉说,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是人人能一世顺利的。” “年纪这么小就有如此见解,我家螺儿将来不是简单人物。”卫珩自豪。 “猜猜茉莉怎么回答?” “怎么说?” “她说:『对啊,就是当皇帝也不能顺心遂意,明明喜欢男人,每天下朝却只能往女人堆里钻,不幸啊、不幸!』” 倒抽口气,卫珩松开她的手,把她整个人转过来,认真说:“你不可以这样教袅儿,童言无忌,万一她跑到皇上面前说该怎么办?” “放心,我有跟袅儿说过,这种伤人自尊的话千万不能在正主儿面前说,否则有失厚道。” 卫珩额头浮上黑线无数,难道在人背后乱嚼舌根就厚道了?更何况,上官沐压根就不是那样啊! 他叹气,认真说:“小槿,皇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胡说,他每次看着你的眼神就是不一样,基于女人的直觉,我百分百肯定他爱你。” 她的直觉什么时候准过?生小枥的时候,她还坚持自己怀的是女儿。 “那是崇拜,在最辛苦的那几年,是我带他走过来的,他视我如兄长,小棠看我的目光不也是这样。” 前面那几句楚槿没听进耳里,但后面那两句……完蛋完蛋,小棠也是那样,该死的上官沐,把她弟弟带歪了。 她猛地跳起来,就要往外跑。 卫珩发现不对,勾住她的腰,把她抱回来。“你要什么?” “我要去告诉小棠,绝对不能好男风,就算真的喜欢上男人,也万万不可以抢自家姊夫……” 黑云绕顶,卫珩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家妻子听花草说话比听丈夫说话更认真、更能抓到重点,是他的沟通有问题吗? 不说了,阻止她说“乱话”最好的方法是……卫珩俯下头,封住她的嘴巴。 对于“吃苍蝇”的活动,楚槿乐此不疲,她圈住他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婴儿卫袅一面吸着自己的手指,一面发出啊呜啊呜的怪音节。 “以后,我也会和爹亲嘴吗?”一面说,卫袅一面吸着自己的脚指头,好像那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 “不会,你会和你小孩的爹亲嘴。”苿莉花挺直背脊,用满满的自信,证明白己的话可信度很高。 “如果皇帝也爱上我小孩的爹呢?”卫袅疑问很多。 大人的世界远比想像中的更复杂,那个奇怪的皇帝爱她爹、爱她大舅、爱她小舅,她家就没一个男的逃得过。 “那你把皇帝换掉不就得了。” “换成谁呢?” “换成你小孩的爹啊。” 卫袅点点头,非常认同这个好建议,你对我不仁,我若不对你不义,那简直就是在虐待自己。 丙然,卫袅做到了,在她三十岁的时候,她的老公顺利当上皇帝。 他的老公是谁?就那个好男风皇帝的大儿子啊! 因为好男风皇帝想抢她的爹爹,她生气了,只好抢他儿子,事实证明,女人抢男人的手腕比男人更强,所以她娘赢一次,她也赢一次。 岁月静好,顺利平安的人生开展,楚槿知道,有这个男人,她将会一辈子幸福。 就这样,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过去,楚槿在七十岁那年过世,卫珩在隔年也离世。 没有走过奈何桥,她日夜在桥下绕绕转转,逢人便问:“你见过我的丈夫吗,他叫卫珩,帅得天怒人怨,我们约好要在奈何桥下见面……” 这样的日子很长,长到地府所有大官小吏都晓得,有个叫做楚槿的姑娘,要找一个帅得天怒人怨的卫珩,找不到便不肯过奈何桥。 她太坚持了,五十年、一百年……坚持不离开,她的坚持让地府从上到下深深感动。对爱情不开窍的女子,唯一的一次开窍,就这样深陷沉沦。 悠悠岁月,时序轮转,二0一七到年,她想起那个卫珩,不知道现在的他过得怎么样。随着风的引领,她的魂魄再度飘到他身旁。 看见楚槿,卫珩没有太多的惊讶,勾起唇角,是她熟悉的、温和的微笑。 “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问。 “做完了。” 她回答,眼睛却盯着桌上的遥控器,她已经很久没看电视了,有些心动,怎么没打开呢?他不是很喜欢看电视吗? “没有垩碍遗憾?” “没有。” 她的丈夫很爱他,她的孩子很成材,楚槿的一辈子是人生胜利组,她闭上眼那刻,觉得心满意足。 “那么,打算继续往前走了吗?” 继续往前这话问得太有趣,她一直都在往前啊,不过她下意识点头。 楚槿不晓得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出家门、她出家门,不过他得打开门,她却是直接穿门而行,他坐进电梯里、她飘进电梯里。 她恶意地瞄一眼角落,凑近他说:“看得见吗?那个老婆婆用爱慕的眼光看着你。她想,他看得见自己却不害怕自己,是因为她不是鬼,又长得很美丽,若换成其他的鬼应该会害怕的。 可惜她失望了,她没在他脸上看见惊慌失措。 他淡淡一笑,回答道:“我知道,她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皱起眉头,她问:“你不怕鬼?” “我死后也会变成鬼,有什么好怕。” “不是逞强?” 他好笑地说:“不需要逞强。” “这是特殊能力吗?” “算得上。” “我也有特殊能力,我可以和花草雨风沟通。”她显摆得像个孩子。 他微笑,“我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还知道你听得懂刚出生的小婴儿说话,知道你很会赚钱,但有丈夫养之后就懒了,知道你卯足劲想生很多孩子,但你丈夫不配合……” 他没被鬼吓到,她这个鬼却被人吓傻了。 当!电梯响,他走出电梯,她愣住十秒钟,才飞快飘到他身旁。 哔,他用遥控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她直接飘啊飘,飘进他副驾驶座,他熟练地操控方向盘,把车子开出停车场。 她迫不及待问:“你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这次回去,是为了救两个弟弟、找出灭门血案的真凶,我知道你很努力,想为弟弟们的锦绣前程铺路,我知道你很笨,老是把爱情误解成安全感,幸好到最后爱上一个叫做卫珩的男人,我知道……” 沿路上,在“我知道”间,他把她的一辈子描绘得凊凊楚楚,这份清楚像根绳子牵着她、系着他,把他们给绑在一起。 他下车、她下车,他走进高大的建筑物里,她飘进高大的建筑物里,他进电梯、她也进电梯……她跟着他做每个动作。 然后,他在一间病房前面停下。 “现在,想起来了吗?”他突如其来一句,问得她满头雾水。 “想起什么?” “还没想起来?到底是谁说你很聪明,明明就笨得很厉害。” 看着他的眉眼,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跳出来似的,可是用力伸手却什么都抓不到。 他叹气,“这么聪慧的你,怎么老是以为阿沐喜欢的是我不是你呢?” 轰!闷雷响起,她傻在当场,他不是另一个卫珩,他就是那个卫珩? “我、我、你、你……” 他被她的傻样子弄笑,推开门,说:“小槿,你在奈何桥下无数次错过了我,我在世间轮回十九世,世世都与孤独为伴,现在,不要再错过了,好吗?” “你是我的珩哥哥……” “有疑问吗?” 他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女孩,楚槿跟着转头,然后看见了楚槿的脸、楚槿的身子,楚槿年轻的模样。 手指着床上的楚槿,半天说不出话,她的心脏好不好啊?这样吓会不会吓出毛病? “快回去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轻声催促。 “我不懂,怎么会这样?” 他试着解释,“那一世,楚家灭族,你死去,我与你失之交臂,你的魂魄在人世间游荡徘徊,而我不断轮回转世,却始终遇不见你,于是生生世世与爱情无缘。 “然后你来了,在我身边整整待了五年,我第一次晓得,原来不孤单的感觉这么美妙,明知道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还是自私地不想让你走,自私地想留你在身旁,所我假装不知道你的存在。” “可后来是你让我走的啊。” “因为不走,你将会魂飞魄散,那时候的你身影忆经越来越淡,几乎要看不见了。”天晓得,他做出那个决定有多困难。 “然后呢?” “我不喜欢看电视,每天每夜让电视开着,是因为身边有个爱看电视的灵魂,可你走了,我自然不会打开电视。但我不打开,它却自动打开,遥控器关不掉,拔掉插头也关不掉,我只能认命地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它想干什么?” “它在上映一部很长的电视剧,内容关系着一对名叫卫珩楚槿的男女,从灭门惨案演起,卫珩查案、楚槿死而复生,百花村、上官沐……一直到他们垂垂老矣。” “接下来呢?” “我开车撞到一个女孩,她没有父母手足,她的身分证上写着楚槿,那一刻我豁然明白,一世一世,无数的轮回、无数的孤单,只为着等待,等待错过的人重新回来。” “你可以用更有逻辑的说法来解释吗?” “对不起,我无法解释过去,但我可以演绎未来,给我机会,我会比过去的卫珩更爱现在的楚槿。” 说着,他把视线投向病床上的女孩。 她像被下蛊的,在他的眼光鼓励、他的声音诱惑下,她一步步朝女孩走近,越走越近,然后…… 咻地,她被给吸了进去。 卫珩淡淡一笑,坐在病床边,耐心等待。 一个小时后,女孩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皮微颤,她使了点劲儿,终于打开。 她的目光定格在卫珩的脸上,嘴边勾起浅浅笑意,渐渐地笑容加深,笑容里积满了幸福愉悦。 张开嘴,她说:“珩哥哥,我回来了。” 卫珩激动地俯将她抱起,温热的身子融进他的胸口,迅速地驱逐了他的寂寞。 全书完 后记 人死后会做什么千寻 我有个疑问——人死后会做什么? 是一直“鬼”混?还是继续学习,好在一辈子时多一些智慧、多一点脑容量,以应付越来越复杂的世界? 我想多数的人,都会认为鬼整天无所事事、东飘西荡,闲到发慌就吓唬吓唬人类,好让无聊的鬼生得到一点点的滋润。当然,不能否认极大部分的鬼都是守规矩的,会乖乖过奈何桥,乖乖接受审判,乖乖等待下一个轮回。 但我却认为后者的可能性也不低,不管是迫于无奈还是时间已到,这些鬼魂就算死了仍然用眼睛、用耳朵、用所有感官学习,否则现代的孩子怎么刚出生就一个比一个精明?想来是投胎前功课做得不错。 就是这个念头,让这本《妙手生花》有了雏形。 一个成了鬼,在人间徘徊千百年的女子学会辨风声、听花语,理解了人类与大自然之间的联系,也亲眼见证时代的改变与历史的推进。 等她重新回来、接续生命时,她再不是那个年幼无忧的闺阁千金,她用学会的新能力,在未知的生活中奋斗,也因而让男主角看见她、欣赏她,并且喜欢上她。 我一直觉得,人会被另一个人喜爱,不是因为他的身分,而是他有足够的条件被爱,或许个性好、能力强,或许他自珍自重自爱,或许他的待人处世让人眼睛一亮……不管理由为何,都不会是个乏善可陈的人。 所以渴望被爱的人们,必须先学会提升自己,让自己忍不住爱上自己,才能为人所爱,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