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粉美人》 序言 作者简介 阳光晴子 阿q射手,也许无心,也许有意, 以幽默eq、感恩的心,温暖加值, 密缕勾勒一个lovestory,期许,在翻开书页的刹那—— 即能撞进随身版的快乐氛围,烘焙爱情,拥抱短暂的喜乐人生。 如是,晴子谢天谢地,谢谢每一个与晴子的文字相遇的你(你)。 序言纯纯的初恋 饼年期间亲戚碰面,免不了会被问说什么时候要结婚之类的问题,我弟弟也被问说有没有女朋友。 今年比较特殊的是,小编那个读幼稚园的外甥也来小编家,听到这话题,就得意洋洋的说他有女朋友了。 当然引来在座大人的调侃,他的妈妈还很不客气的吐槽说,之前才说喜欢的是另外一个小女生。 相较于这位小小年纪就谈起恋爱的男生,本书男主角季睿麟可能该说很晚熟吧,他虽然有着京城第一美男的外貌,又有着不错的官职,还是太子的左右手,可谓人生胜利组。 但他的恋爱经验值却是零,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根本就不开窍,连他的好朋友们都觉得就是块木头,而这样的他追起妻来……可辛苦了(笑)。 季睿麟会的招数就一种:默默对你好。 女主角倪芳菲从江南庄子要回到京城,他一路护送她,把食宿等等问题打点得妥妥当当;等女主角回到家,他担心她过得不好,派暗卫守着她,更不让反派女配害她;女主角要开铺子,他把铺面找好,还每天到铺子去帮她吸引人潮,可明明工作还挺忙…… 虽然小编在看的时候好想对男主角说“你到底要磨蹭多久才求亲”,但转个念头想想,这样始终如一的温柔关怀其实颇让人感动。 毕竟有太多人都是话说得很漂亮,却不实践的人,笨拙却又全心全意的追求,似乎也有点可爱,也无怪乎女主角会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爱情。 当然,我们男主角怎么说也是个武将,还是有着霸道的一面,而也是这一面彻底让女主角投降了,具体做了什么,小编在这里不剧透。 这个故事里,两人可爱的互动格外治癒,两人为彼此的付出却又让人感动,希望大家在翻开这本书时,也能感受到这段纯粹初恋的深情。 第一章 波折重重回京路(1) 江南一处宁静山庄,有座院落被竹林环绕,颇为隐密,初春的空气中,透着一股清香,一名粉衣少女手持一个锦盒,俏生生的走进院落屋内,随即,两名丫鬟面色恭敬的退出屋外。 屋内,一名贵气的五旬妇女姿态慵懒闲适的坐在窗旁,微笑的看着粉衣少女,“要走了?” “是,云姨,这是芳菲为你特别调制的新香料,共有六款。”倪芳菲将手上六款调配好的香摆放在一旁的圆桌上。 薄云大长公主看着眼前的故人之女,拍拍身旁的软榻,示意她坐下后,握住她的手,“本宫孀居多年,对于红尘俗物都看淡了,早没什么喜好之物,唯独你调的香料,至今戒不了瘾。” “承蒙云姨不嫌弃,不过,芳菲出身香粉世家,身上流着大金皇朝第一调香师倪馨的血液,可不能是个庸才。”倪芳菲带着骄傲的神态,衬得那张粉妆玉琢的脸蛋更为亮眼。 只是薄云大长公主听了,沉寂多年的心火却冒了上来,“你娘亲不就『娶』了一个庸才,活生生将自己害死了,庆幸的是,你没承袭到那庸才的一丝一毫。”这口气说有多嫌弃就有多嫌弃。 倪芳菲语塞,亲爹是入赘,她娘的确娶了丈夫,也的确把她自己害死了。 薄云大长公主见少女脸色忽青忽白,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太快,但她不能不恼火,倪馨年轻时调出的香,成就她和驸马的婚姻,她也念着这份情谊,双方一直私下来往,在倪馨谈及婚事时,她还特意去偷看倪馨的意中人董育博。 她出身宫中,见多形形色色的人,觉得此人太过柔弱并非良人,于是诚心劝阻倪馨别结这桩婚事,只是倪馨不认同她的话,两人反而有了隔阂,渐渐少了往来。 思索至此,她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转换话题,“如果有必要,闻名天下的『沐芳轩』亦可以让世人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 闻言,倪芳菲暗暗吐一口气,两人相处十余载,薄云大长公主于她亦母亦师,她不希望她离开庄子前,听的是她批评父母的话,“芳菲明白。” 薄云大长公主一想到这丫头离开后再回来也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不免惆怅。 她膝下无儿女,视倪芳菲为亲闺女般尽心栽培着,一想到她返京后将面对的丑陋人心,心里的担忧更盛,虽然两人有共同经营的产业,但她终究不管事,也不想离开这座让她远离伤心地的沉静庄园,无法陪倪芳菲回京城。 薄云大长公主轻叹一声,轻拍她的手,“你拳脚功夫不行,但轻功过人,你的安危我不担心,只是人心难测……” “云姨放心,芳菲有你给的消息,不致没有防备,只是觉得有些可悲,我必须防备的人中包括自己的亲爹、亲爹的续弦,还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妹妹。” “本宫懂这个感觉,宫里争斗的不也是有血缘的亲族,孰念亲情?”薄云大长公主苦笑,再看看丫头,“如果觉得累,就回来。” “芳菲一定要回来的,但会是在夺回属于娘亲的一切后,才有脸回来见云姨。”倪芳菲说得坚定。 薄云大长公主怜惜的凝睇眼前十八岁的姑娘,亭亭玉立,看来自信又从容,可心里的痛苦可不少,亲眼目睹母亲被人害死,母亲身边伺候的人也被清洗一空,唯独一个嬷嬷成功逃离了,同一年,父亲续弦,继母随即替她添了双胞妹妹,时日愈久,对她愈不待见,小女孩被迫一夕长大。 她为自保,只能装病祈求父亲让她来到母亲位于江南的这处偏远庄子养病,就此被遗忘十余载,无人闻问。 思绪间,倪芳菲下跪,正正经经的朝她磕了三个响头,“芳菲要离开了,云姨对芳菲的恩情……”说到这里,她喉咙哽住了。 “行了,快起来,你这大家闺秀的模样,让你那续弦黑心的继母跟无良的爹看着就好,我还是喜欢原来的你。” 薄云大长公主不喜离别,更受不了丫头此刻的伤感,刻意用嫌弃的语气说着,但她一直都知道她有多么优秀,可以温柔婉约、可以慧黠俏皮、可以娴静沉稳,她的丫头是个多变的小妖怪。 倪芳菲也明白她是不舍,眼眶微微一红,她眨眨眼,极力忍住想哭的感觉,这才起身,真挚开口,“云姨说过你是老妖,我则是让你教到青出于蓝的小妖,日后,不管小妖在哪里,心里都念着老妖,请老妖一定要保重自己,切莫太过思念小妖。” 薄云大长公主暗暗的吸了一口长气,压下喉间的酸涩,拿了一旁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 怎么可能不想念? 在她心灰意冷对人生无望,浑浑噩噩的在这处庄子度日时,芳菲这个昔日好友之女突然出现在邻庄,被她发现,让她重新振作起来,她手把手的教导芳菲贵女该懂的一切,暗中聘来名师教导她调香,甚至命暗卫教她武功,让她多点自保能力。 芳菲生性聪慧,在香料上也承袭母亲过人的天分,有着天生的妙鼻子,她私下为她找来的教授师傅都相当惊艳,但她没有透露芳菲的真实身分,也不准他们对外透露,不许任何人破坏芳菲的报仇大计。 及长后,芳菲想要做香料生意,她便资助芳菲开设了“沐芳轩”,让她以“夕颜娘子”的身分出外经商,一步步的压制倪家“元香斋”的香料生意,没想到,倪家百年香料生意渐走下坡,倒让倪家惦记起被他们遗弃多年的嫡长女。 “我雇了江南第一大镖局的人护送你,你此次回京的阵仗浩浩荡荡的,外人会猜是哪个皇亲贵胄,倒也不敢乱来,反而会避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我已交代海棠,若真出什么事,有什么困难,还是可以私下找地方官,拿出我的令牌,那些官吏知道你背后有我这座靠山,定会出手帮忙。”薄云大长公主见她眼眶红了,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海棠与小莲在你身边伺候,你千万别让自己孤身一人,倪家是龙潭虎穴,你定要小心再小心。” 殷殷叮咛令倪芳菲眼中浮现泪光,她知道薄云大长公主仍然担心,因为她不愿接受薄云大长公主派遣到她身边的十名暗卫。 可是她不想永远躲在云姨的羽翼下,她得学着自己处理事情,学着自己应付阴谋诡计,毕竟云姨不可能护她一辈子,而且她还要报杀母之仇,她必须强大起来。 薄云大长公主见她泪光闪闪,心更酸了,“真是的,人老就唠叨,快走,送走你这个麻烦,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她随即阖上眼睛。 倪芳菲把香丸放进桌上的紫金香炉点燃,香炉立刻散出淡淡的栀子花香,她再看薄云大长公主一眼,恭敬的行个礼后,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 当长长车队进入合知县后,时间已是傍晚,乌云厚重,一副山雨欲来之貌,倪芳菲立即下了指示,先进一间饭馆用晚膳,让领头镖师外出寻下榻处,毕竟他们有七辆马车十一个人,找住处不容易,有时得租用民宅。 待一行人用完膳,领头的叶镖师也回来了,领着一行人来到饭馆右边两条巷子远的一座民宅。 “辛苦了,快去用膳吧。”小莲开口道谢。 叶镖师连忙口称不敢,目光则看向在海棠随侍下,往另一处院子走去的倪芳菲。 他们是江南第一大镖局的人,护送这主仆三人已有半个月,但他们一行人没人见过那位倪姑娘的真面目,她进出总带着遮脸的薄纱帷帽,但曾有几回薄纱被风掀起,他们听到不少惊艳的赞叹声,只可惜他们这一群镖师不是走在她之前就在她之后,根本没见到,只觉得听她的声音相当年轻。 难得的是,她极有主见,待人也好,谁外出办事误餐,她一定吩咐丫头包上热食,有时天候不佳或路况不佳,误了用餐时辰或得赶路到另一城镇入住,也不曾听她有任何抱怨。 “还看啊?下大雨了,叶镖师,你还不走。” 小莲早撑起伞,撇撇嘴儿,见年轻的叶镖师尴尬的匆匆跑到对面屋檐下,她摇摇头,真是的,没看到主子的脸就这样了,若瞧见了,还能干活吗? 大雨倾盆落下,一行人各自在屋内洗浴休息,约莫一个时辰后,大雨停歇,星月也露脸。 倪芳菲与两个贴身丫鬟住的屋子不大,但摆饰都很精致,此刻,她靠坐在窗旁,沉静的凝望格窗外,春风料峭,从窗子吹进来,屋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床边圆桌上,放着一只白瓷香炉,香烟袅袅,散发着舒服的淡淡馨香。 “姑娘,天冷呢,头发才刚绞干,别着凉了。”小莲就像个婆子边念边拿了手炉递给倪芳菲。 倪芳菲接过,朝小莲微微一笑,静静的看向星空。 沐浴完后的她,长长的乌亮发丝随意披散在身上,衬得那张出色的巴掌脸更为精致,一双澄澈明眸透着慧黠灵动,微翘秀气的鼻子,不点而红的樱唇,一身白色中衣,再披着银白披风,美得如梦似幻。 “姑娘看来就像仙女下凡,我能天天看着仙女,实在是太幸福了。”小莲有张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脸上有雀斑,爱笑又嘴甜,伺候倪芳菲已有七年,只是以前倪芳菲外出做生意时,她不能跟去,薄云大长公主说她太碎嘴。 相貌清秀的海棠端了杯热茶走过来,面无表情的说了句话,“姑娘喜静。” 这是在示意她太聒噪,小莲马上吐吐舌头,不敢多话。 她和海棠虽然都是大长公主赐给姑娘的,但自己除了一手好厨艺、女红,什么也不会,海棠就不一样了,她是大长公主身边女官许嬷嬷的孙女,练有一身好功夫,主子外出都少不得她,而她性格严谨,所以,自己对她可不敢像对姑娘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倪芳菲看着放下茶杯的海棠,微微一笑,“小莲活泼好动,你别太管着她,她懂分寸的。” “姑娘太宠小莲了,姑娘待我与小莲如姊妹,是我们两人的福气,但身为奴婢要有自觉,更要谨守分际。”海棠今年二十岁,由许嬷嬷带大,言行规矩全照着宫中规矩来,尊卑分得清楚,已在倪芳菲的身边五年。 “我又没有不守分际,姑娘美得像仙女是实话,今儿午时进客栈用餐时,姑娘的帷帽薄纱被风吹了起来,你也听到了有多少人发出惊叹声。”小莲嘟着嘴,小小声的替自己平反。 提到这事,倪芳菲蹙眉,拿起茶杯静静的啜了口茶,回京这一路上,阵仗不小已引人注意,虽然她小心的戴着帷帽,但总有几次意外的露了脸,引起的麻烦都不小,曾有财大势大的纨裤子弟一路跟随,上前搭讪,言行看似有礼,一双闪动婬欲的眼睛令人作呕,直到海棠露了一手功夫,才将人打跑,这回京路迢迢,或许该考虑可以遮住全身的幂篱,就像她以夕颜娘子之名在外经商时一样,用幂篱把自己遮得密密实实,让人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思索着,她再喝一口茶,看向两人,“你们去休息吧。” 小莲知道自己又多嘴了,姑娘不爱听这种话,她不敢看海棠,连忙屈膝行礼退下,海棠则毕恭毕敬的行个礼,这才退出屋子。 倪芳菲凝睇着夜空,依他们行进的速度,还得走上一个月,但也没必要赶路,她离家十余年,若真有人惦记,早就寻来。 倪芳菲放下杯子,自行洗漱后,仍无睡意,拿起小莲放在床前圆桌的一只锦盒到床上,盒内共有十二种用琉璃瓶子装的香粉,是她这些年来调制的各类香粉中最喜欢的,其中有六样是沐芳轩卖得最好的,有两样有特殊功效,她一一拿出看了后,再放回锦盒,将锦盒摆到床边的小桌上,吹熄了烛火,上床睡了。 睡得正酣时—— “谁!”屋外突然传来海棠严厉的喝斥声。 倪芳菲立即惊醒过来,接着听见刀剑相击的打斗声,她连忙下床,绕过小桌,这时房门突然被急急推开,小莲仓皇的提了灯笼冲进来,还没开口,身后一个黑影乍现,她后颈一痛,闷哼一声的昏厥倒地,灯笼也落地烧了起来。 倪芳菲脸色丕变,目光掠过一旁的锦盒,迅速打开抓了一瓶香粉在手心,盖上锦盒,快步的退回床上。 火光之中,三名高大的蒙面黑衣人走进来看着她。 她勇敢直视,见其中一名先点亮桌上的烛火后,再回身将地上灯笼残火踩熄了,另一名则缓步朝她走过来。 屋外的打斗声愈来愈远,却没听见男子说话的声音,叶镖师等人难道没有听到动静? 倪芳菲心里不安,她将手伸入被褥中,单手打开香粉瓶口,再看向三名黑衣人后方的窗子,只要能到那里,她就能逃,手中的香粉必要时也能谎称是毒粉……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倪芳菲冷静地看着三人,瞧他们的眼睛闪动着婬邪光芒,猜想是来劫色的婬贼。 其中一人朝另一名黑衣蒙面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退出了房间,不打扰主子的好事,该名黑衣人则立即开口,“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家爷看上姑娘,只要姑娘好好伺候我家爷一晚,姑娘的丫鬟和你自己都会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清白对一个女子可是无价的! 她的目光扫过他腰上的长刀,深吸口气,“你家爷是哑巴?不能开口说话?”她那双流转着星光的明眸转到没开口的黑衣人身上。 身为主子的黑衣人见半掩在被里的美人儿容貌精致,身段窈窕,更兴奋了,猛地吞咽口口水,忍不住开口了,“姑娘引诱爷开口,是想拖延时间?让你那名武功最好的丫鬟进来救你?” 虽然开了口,但倪芳菲听得出来他刻意压低声音,显然是要避免日后声音被认出来,看来不是笨蛋,而且,显然已盯了他们一行人好些时候,才知道海棠武功是这一行人中最好的。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显然她被你的人缠住了,而且,民宅里的其他人也都被你的人压制了,才会半点动静都没有。”她边说边挪往大床一隅。 蒙面黑衣人眼中露出笑意,以眼示意手下出去后,他随即走上前,坐到床边,看着紧紧贴靠床角的大美人儿,“你长得美,脑袋也好,但春宵一刻值千金,爷不想跟你再聊下去,乖乖的把自己月兑光了,爷怜香惜玉,让你嚐嚐翻云覆雨的好滋味,绝不伤害你。” 倪芳菲适时的让自己的表情从惊慌转为无助再到害怕,楚楚可怜的问:“爷真的不会伤害我?” 黑衣人笑着靠近眼眶泛泪的美人儿,“只要你乖,绝不伤你,但你若不乖,爷会点穴,霸王硬上弓,那就不能怪爷下手粗暴了。” 她泫然欲泣的哽咽道:“那爷可以把灯火灭了吗?我——我——” “害羞是吗?好。”他也有这种打算,不然,蒙着蒙面巾怎么办事?他可不想这张脸被美人儿看见,日后遇见认出他来。 他转回头,大手一挥,烛火便被掌风打熄了,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 倪芳菲心陡地一沉,这家伙武功不差,她要洒粉逃跑仍有风险。 她拉起被褥盖住自己,一边低头假装在解开中衣带子,一边刻意以颤抖的口气哀求,“请……请爷也将衣服月兑了,为了小女子的闺誉,可以速战速决,迅速离去。” “好,当然好。” 男人眼力颇佳,在黑暗中能视物,看着她颤抖着解衣,再想到马上就可以将美人儿压在身下恣意狎玩,他迅速的站在床边,扯掉面巾,褪去身上衣物,却见她还在解衣襟的扣子,“罢了,爷撕了快些。” 倪芳菲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也能看到男子的动作,在他光溜溜的上床扑向她时,她就把抓在掌心里的香粉往他身上及脸上撒去,“毒瞎你!” 男子猝不及防的被不明粉末撒到,眼睛顿时不舒服起来,以为真是什么有毒粉未,他惊慌的大吼,“来人,快拿水来,快!” 在他惊怒喊人时,倪芳菲早已越过他跳下床,穿了绣鞋,抓了银白披风罩身,迅速的施展轻功从窗口飞掠出去。 同时,房门被撞开,两名黑衣人冲了进来,其中一人还拿了桶水,另一名迅速点燃烛火,就见到自家主子全身光溜溜的,双手还摀着眼睛,两人正要上前查看,外头突然传来几声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失火了,失火了!” 两人回头一看,还真的看到熊熊火光。 “我的眼睛,快,我的眼睛被那该死的女人洒了毒粉啊!”男子惊恐的叫声再起。 而进来的两名黑衣人中,其中一名显然懂医术,他快步上前,察看主子脸上有不少白色的粉末,但脸上并无中毒迹象,他伸手沾了些凑近鼻子闻,“少爷,这没毒,只是香粉。” “你说什么?”被称做少爷的男子顿时怒了。 然而,外头的吵嚷声愈来愈大,懂医术的黑衣人迅速帮主子处理眼睛跟脸上的粉末,另一名则替他穿上衣物并戴上黑色面巾,只是被称做少爷的男子还不肯走,忿忿的道:“我一定要抓到那个美人儿才走。” “少爷,外头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再不离开就走不了了。” 两名黑衣人正在劝说,又有两名黑衣人跑进来,“少爷,得赶紧走,原本那些中了迷香的镖师,都被刚才的惊叫声惊醒了。” 男子只能恨恨的带着手下们迅速离开,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倪芳菲就贴靠在屋外的窗子下方,她刚刚掠出房间,就到院子的柴房放了一把火,引起附近居民看到火后惊醒下,又急忙提水往这边过来救火。 在确定屋内的人都离开后,她迅速回到屋内,将昏迷的小莲搀扶到床上。 第一章 波折重重回京路(2) “姑娘?姑娘?” 此时,叶镖师急急的带着人冲了进来,脸上尽是焦急懊恼,他平常警戒心很重,怎么可能院内起火还睡得死死的?在闻到他屋内残余的香味后,他就知道是有人在作怪!急急的带人往这里来,果真见到小莲意识不清的躺在床上,而姑娘…… 甭说他突然止步,就连他身后两个手下也突然呆愣的急停住脚步。 他们不是没见过美人儿,可还真的没见过这么透着贵气与灵秀的美人。 “你们去找海棠,她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倪芳菲冷静的说,她可没空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三人脸色一红,还没说话,门口已传来海棠急切的询问—— “姑娘有没有事?受到惊吓了吧?是我没用……”她边说边快步进来。 一见到她,倪芳菲脸色一变,“你受伤了!”她快步越过三人,看着一脸疲惫又自责的海棠,她左肩中了一剑正汨汨流着血,而她身后还躺着一名血人。 “我与他缠斗一番,幸而将他逮了,至少要给姑娘一个交代。”海棠眼眶泛泪,又看到小莲躺在床上,她倒抽口凉气,“小莲她……” “她没事,我也没事,你的伤先去上药,叶镖师,请你将那人送到衙门—” “不用了,姑娘,我自己带他去,我这伤没事。” 倪芳菲见海棠一脸坚持,知道她要使用薄云大长公主的令牌,要严格惩治那些蒙面采花贼,但她还是让她将伤口上了药并包紮后,才准许她跟着叶镖师押着那名奄奄一息的黑衣人,在大半夜敲开县衙大门。 叶镖师还真不懂海棠这丫头哪来的胆子?硬是要守夜衙役将县令杜大人从暖暖的被窝里起来,衙役当然不肯,没想到丫头抓了衙役腰间的刀就杀气腾腾的冲了进去,凶神恶煞的抓了一名小厮强逼着带她到杜大人房内,逼走侍寝的小妾,也将陪同的他赶出门外。 不过半个时辰,杜县令就脸色青白的起来夜审那名伤重的黑衣人,还向要离开的海棠保证五天内一定逮到贼人。 于是,他们一行人便继续住在民宅之中,海棠跟小莲的伤都不重,接下来的几日,倪芳菲主仆都待在屋里,也没外出,也不知道杜县令为了抓婬贼已经忙到人仰马翻,甚至百般扰民,让敢怒不敢言的老百姓们私下议论纷纷,猜测差点遭难的受害者肯定是什么皇亲国戚。 五天后,婬贼抓到了,而且身分还很高,一得知这消息,合知县不少老百姓呼朋引伴的涌向县衙公堂外,一时之间,还得靠衙役出来维持秩序。 就在公堂外人潮涌动时,离县衙仅有一条街远的一座二进小院,两名衙役正踏出院门,两人互看一眼,眸中带着不忍,但还是快步的走到马车旁等待。 院内一亭台,一名青袍青年与一名黑衣青年正在对弈,青服青年显然已心不在焉。 “你还是别去了,也没说什么事,突然就要你去一趟衙门,还派了车来,这不是逼你去吗?”青袍青年一脸恶心,手上的黑子也索性放回木盒里。 黑衣青年眉宇微蹙,“不去也没有理由。”他将手上白子也放回木盒,正在思索杜县令这几天火烧的在抓婬贼,今天就是最后期限,却把他找过去,意欲为何? 百姓们不知,但杜县令可清楚他这一趟是奉太子命令出京秘密调查江南官商勾结图利的事,他一路查到合知县,秘密抓了些人,问了案子也得到一些证据,这两日就等着江南暗卫将另一名重要证人押解过来,他们即将返回京城。 只是,在合知县查缉的期间,他间接破坏一名地方士绅逼良为妾的好事,而那名地方士绅与杜县令关系极佳…… “我们不是要回京了?要知道合知县这里就是个藏污纳垢之地,那些地方士绅、官员互通有无、利益勾结,这次秘密查案虽没有惊动老百姓,但这些相关的人肯定连成一线,视你为眼中钉,突然要你上衙门,恐怕是来意不善。”叶闳仁忧心忡忡的说,他是太子的御前侍卫,奉命跟着金吾校尉季睿麟下江南秘密查案。 “我们手中的证据及证人虽足以惩治这些贪婪的官商,但还得回京请太子下指示。”季睿麟顿了一下又道,“再者,我们来之前,太子也交代,水清则无鱼,可见,有些人会没事,在惩处下来之前,我们自然不能与他们交恶。” “呿!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查出那些帐册,可以让那些贪官恶商全下狱,但信鸽过去,回来的指示却是要我们先返京,该不会太子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他可不依,他们查得那么累啊。 “京城的状况不明,我相信太子这么做一定有太子的用意。”季睿麟索性起身,“我们走一趟吧。” 他们步出院落,上了马车,绕了一条街来到衙门前,就见到人潮,两人下车,在围观百姓好奇的惊艳目光及议论纷纷声中走进衙门。 “那是谁啊?长得真俊。” “我知道,他是金吾校尉,是京城第一美男子,更是咱们大金皇朝的武状元,我去年到京城时,在街上见到他策马而过,我这辈子就没看到那么好看的男人,记忆可深了。” “我前阵子就看过他了,他来咱们合知县应该有月余了。” “真的吗?我怎么都没遇见过啊。” 老百姓们吱吱喳喳的,季睿麟跟叶闳仁已经在衙役的引领下进到公堂,发现大堂四周竟然也挤进不少旁观的百姓。 杜县令高坐堂上,多名衙役执水火棍而立,一副要开堂的样子,而与县令交好的地方士绅曾裕达竟然也在座,叶闳仁随即也被请到曾裕达旁的空位坐下,那显然是旁听的位置。 老百姓这一看也看出门道来,曾裕达是他们合知县最大的富商,五天前出事的民宅就是他的房产之一,而甫坐下的青衣青年肯定也有来头,才能入座旁听。 季睿麟看向高坐堂上的杜县令,再环顾四周,看向笑得不怀好意的曾裕达,心想冤家路窄啊,这个曾裕达就是被他搅和了纳妾之事的富商,他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即将被当个罪人来审判。 叶闳仁能在朝为官自然也不是笨蛋,他跟季睿麟的差别待遇令他确信这是个陷阱,顿时不悦的起身,指着杜县令质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让季校尉站在公堂,他犯罪了?” 杜县令干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叶闳仁,论官阶,他这七品县令还真的输叶闳仁及季睿麟,但他背后那个人身分可就比这两人大多了,不然,他哪有胆动太子的手下? “叶大人,金吾卫的季校尉还真犯了大案,你别生气,我让师爷把事情好好的说上一遍。”他连忙挥手要一旁的师爷宣告罪状。 留着八字胡的师爷连忙走上前,开口道来叶镖师等一行人包下锦二街的民宅,却在第一晚就让人迷昏,同行的姑娘房里闯进多名蒙面黑衣人,其中一名欲行采花之事…… 八字胡师爷劈哩啪啦的说着,季睿麟原本还漫不经心的听着,听到后来,说院子起火,有多人亲眼看到他仓皇的从屋内飞掠离开,眼睛差点要瞪凸了。 “胡说八道!” 季睿麟还没出声,大为光火的叶闳仁已经握着拳头冲到公堂中央怒道:“当今太子跟季校尉情如兄弟,太子在选妃那日,还有意替季校尉选一贤妻,那些可都是精挑细选后的金枝玉叶,季校尉都看不上了,会来这里采花?” 此话一出,围观的老百姓忍不住点头赞同,的确,瞧瞧那黑衣青年身材挺拔,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明亮如黑宝石,鼻梁高挺,容貌俊俏至极,负手而立时全身散发着一抹威势及凛然气质,哪需要采花? “叶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咳咳咳,身为男子,难免会有欲念,就本人所知,季校尉在这里也有一个月,身边并无人伺候。”杜县令发觉自己发言不当,连忙咳嗽掩饰,但他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是临时需要发泄才犯下的糊涂事。 “你这些话简直狗屁不通,季校尉一身武艺过人,相貌俊美,这些日子在知合县走动,多少女子看似含羞带怯,实则希望接近他,不少青楼女子还频频制造偶遇,令人烦不胜烦,真要发泄,上青楼去就好,你根本是睁眼说瞎话!”叶闳仁也是武人,说起话来不像文官文诌诌的拐弯抹角。 杜县令皱紧眉头,“公堂之上,容不得叶大人如此咆哮,咳,再说了,叶大人这一番话只是基于你跟季校尉的交情而说的,并无证据,可本官却有人证物证!” 杜县令又说了案发现场的人证物证,还真的让人押了人证进来。 那是一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黑衣人,他看着季睿麟就大喊主子救命,像唱戏的说起他们如何用迷香迷昏人,如何与那位姑娘的贴身丫头缠斗等等。 接着杜县令又宣了五名老百姓上堂,几个人也一一指着他,说亲眼目睹看到他从屋里飞掠而出。 季睿麟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但也觉得荒谬可笑,叶闳仁几度要打断这些证人的说词,都让他制止了,他就要看看这荒腔走板的闹剧可以演到什么地步? 在八字胡师爷拿着罪状及毛笔走过来要他认罪画押时,他嗤笑出声,大手一挥,掌风就将师爷整个人打飞出去,唉叫一声的落了地,痛苦的申吟起来。 众人见他露这一手,先是寂静无声,随时又议论纷纷起来。 “杜县令这样就要本官画押认罪?大金皇朝是没规矩王法了?你就这么办案?”季睿麟边说边走到那几名跪地指证他的老百姓前,“大半夜黑漆漆的,你们一个个没有功夫的平民百姓,竟然看得到我这名武状元从该名姑娘的房里飞身离开?还把我的脸看得一清二楚?我从不知道我的功夫这么差!” 几个被点名的证人头是低得不能再低,身子无法不颤抖,别人不知,他们可是心知肚明,他们是被逼着当证人的,若不从,下大牢的就是自己了。 百姓们闻言纷纷觉得有理,低声议论起来,一时之间,肃穆公堂变得吵嚷不已。 杜县令没想到他这么难缠,火大的一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人证物证齐全,季校尉还冥顽不灵不肯认罪,反以武状元的身分来压迫这些老百姓,未免太难看了吧?”旁听的曾裕达终于忍不住的开了口。 “曾老爷是因我坏了你纳妾的好事,刻意弄个采花贼的愚蠢罪名栽赃到我身上,想出口怨气?”季睿麟直接挑明的说,俊脸上的神情充满不屑。 “简直胡扯,季校尉,你别信口雌黄胡乱栽赃。” 两鬓斑白的曾裕达话说得忿然却是心虚,尤其这会儿百姓们又嗡嗡的说起半个月前他强要那一店家的闺女为妾,后来却突然不纳之事,当时还不明原因,这会儿听季睿麟一说,顿时恍然大悟的议论起来。 曾裕达气得咬牙,先看向杜县令,再似有若无的看向站在看热闹的老百姓中的嫡长子,杜县令惊觉的轻咳一声,曾裕达立即收回目光,又迅速的看了杜县令一眼,即避开目光。 然而,两人目光的迅速来回,全落入季睿麟的眼里。 江南盐道使掌管的是江南多省的盐业,而商行贩盐需要盐引,盐引上盖的就是盐道使的大印,此次查官商勾结案,就是有人大量取得盐引,贩卖私盐,牵连的人甚广,杜县令也在其中,只是牵涉较浅,不过,曾裕达此生大半财富都是贩售私盐而来,关连很深,然而曾裕达身后有三皇子,他还得返京与太子商议,不能贸然处置。 曾裕达心中有鬼,早害怕他查到什么,他又坏了他纳妾好事……看来曾裕达跟杜县令官商勾结,找来不少人对他指证历历,将一盆脏水硬是往他身上泼,是想凭着悠悠众口,把他的小命留下了? 思索至此,季睿麟俊美的脸上露出慑人的冷意。 季睿麟的推测没有错,围观的百姓里面,杜县令安排了适时要配合叫嚣定罪的“自己人”,此刻,正和赞同季睿麟的一方激烈辩论,声音也愈来愈激动高昂。 杜县令强装着一脸的肃穆威严,手上的惊堂木拍了一下又一下,“安静!安静!” 但现场仍是吵杂不歇,杜县令头疼不已,没想到季睿麟这般难缠。 其实从夜审黑衣人那天,杜县令跟曾裕达就知道是谁闯下的祸,这几日扰民抓贼不过是要制造努力擒凶的假象,怪就怪曾家的花心大少哪朵花不采?竟然将歪脑筋打到倪芳菲身上,她背后有大长公主当靠山,杜县令不得不郑重以待,只能想方设法的找个替罪羔羊。 所以,他跟曾裕达可是紧急密会,想来想去,就想到了现成的! 他们细细推敲,设定以串供的假证词直接将季睿麟拿下定罪,在太子得到消息替他周旋之前,他们就在这儿直接将人砍了,想翻案都难。 毕竟大金皇朝对于奸婬这等罪行一向严惩,何况季睿麟有官职在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砍了也不为过。 如此,既给倪芳菲一个交代,她身后的大长公主一个交代,也能让季睿麟身后的太子痛失左右手,而且私盐这桩生意他们不可能就此不干,季睿麟这种能人的存在就是大大的阻碍,除了他,三皇子更会记他们一笔大功。 但算盘打得美好,现实却不然,明明在人证外,还有夹杂在百姓中的暗桩鼓噪着要他认罪,还是压不倒他! 此时,季睿麟朗声开口,百姓们立即嘘声四起的要大家安静。 “我五天前根本不曾见过什么姑娘,也未到过那栋民宅,说我采花,根本是胡言乱语,既然要办案子,就让那名姑娘过来与我对质。” “该名姑娘惊吓过度,不能上公堂。”杜县令马上否决了。 “是吗?还是根本就没那位姑娘?那位姑娘若是不来,那大人就是明晃晃的栽赃。”季睿麟冷冷的反问。 这话说得在理,事情闹得这么大却根本没有苦主,这苦主要现身,才有说服力啊,老百姓们纷纷点头附和,“这应该的,空口说白话,令人难以信服。” “那女子才遭了大罪,却还要她与歹人面对面,这根本就是在那姑娘的伤口上洒盐,而且歹人这么凶悍,她感到害怕又怎可能说真话?再者她来到公堂之上,伤了女子闺誉,她日后还要不要嫁人啊!”杜县令“埋伏”的自己人也跟着叫嚣。 两方又吵起来,眼看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杜县令只能硬着头皮派人去将苦主请来,衙役离去前,他低声交代几句,才让人走了。 锦二街民宅离这里并不远,看戏的众人也不舍散去,就等着苦主过来。 第二章 闻香找yin贼(1) 约莫半炷香时间,衙门外就有了动静,两名骑马的衙役护送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随即有围观百姓喊着,“来了,来了呢。” 车内,海棠拧眉看着主子,“小姐真的不疵础帽下车?” 倪芳菲摇头,“这场审判,县令开放让老百姓旁听,我进入公堂后势必得要将帷帽拿下,衙役说那名疑似采花贼的金吾校尉相貌出色,想来百姓们都等着看我的相貌足不足以让他冒险采花。” 海棠想到衙役转告说那名嫌犯恶劣的要求对质就气了,真的太欺负人了,“对,主子不必遮脸下车,又不是长得见不得人。” 海棠先行掀帘下车,再拿了凳子扶主子下车。 驾车的是叶镖师,他原想陪同倪芳菲上公堂,但被她婉拒了,只麻烦他驾车在衙门外等着,他只能照办。 粉妆玉琢的倪芳菲一下车,立即引来一声声的赞叹。 “哇,是个大美人!” “是个天仙美人啊,难怪校尉大人也动了心思。” “别胡说,都还没对质,怎么能乱定罪呢。” 老百姓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落,公堂里的众人全往门口看去,就见一名衙役示意那对相貌出色的主仆往另一边长廊走,而在公堂一隅,已经架设一个大型屏风,显然是要让她隔着屏风说话,不必直接面对采花贼,但倪芳菲不愿意。 “既然要当面指认,何必多此一举?” 清润嗓音一起,百姓们又是惊呼连连,因为这声音带着股无畏的勇气。 另一名跟随的衙役已快步进到公堂,向杜县令报告,屏风很快的被撤下,而倪芳菲也在海棠的陪同下,不疾不徐的走进公堂。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着百花飞蝶的绸缎衣裙,乌润黑亮的发上斜插一根珍珠发钗,再无其他饰物,让她看来出尘月兑俗,一出场就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再看看同站公堂的季睿麟,这一对简直就是观音前的金童玉女。 叶闳仁也没想到苦主是如此绝色,但这一点也没有动摇他对季睿麟的信心,季睿麟对女人没兴趣是出名的,他对姑娘也算谦和有礼,但男欢女爱?他从不懂那是啥玩意儿。 季睿麟在京城看多了各色美人,倒没有太惊艳,只觉得眼下这女子双眼灵动,胆子不小,但若是跟杜县令一样敢污蔑他,他可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而轻饶她。 在他打量她时,倪芳菲也直勾勾的看着他,看他目光清正,没有半点飘移闪躲,心中暗暗有了些想法。 她的视线随即移到公堂上方,头戴官帽,一身藏青色袍服的县令,他相貌平庸,眯着眼的样子给人不那么正派的感觉,再想想衙役交代她的话,更加深了这样的想法。 紧接着她的目光移到坐在下方听审,一位方面大耳,两鬟斑白的中年男子,一身昂贵的绸缎袍服,眼神精明锐利,又色迷迷的看她,一看也不是多好的人。 另外,还有一个看来凶巴巴的青衣青年,双手环胸的瞪着她。 一一打量后,她向杜县令行礼,“民女参见大人。” 杜县令碍于她身后的大长公主,不敢受她的礼,他还记得她身边那丫头拿着大长公主的令牌闯进后衙时还丢了一句,大长公主有令,要以见大长公主的规矩来招待她的主子。 所以,眼下这位貌美天仙的姑娘姓啥叫啥,他也不敢多问,略微侧身避开这个礼后,才笑容满面的开口,“这位姑娘,请你看看是不是站在你身旁的校尉夜闯你的房间?” 对着一个被采花贼夜袭的女子笑嘻嘻的问话,这样对吗?倪芳菲看杜县令笑露白牙,她好无言,但她还是依言看向季睿麟。 季睿麟也直勾勾的看着她,黑眸神色凝重慑人,但她毫无惧色,抬头看向高坐堂上的杜县令,“民女想问大人,一旦抓到采花贼后,依大金律例该如何判处?” “毁女子贞节与杀人无异,虽然姑娘得天佑,幸运躲过一劫,但婬贼其心可诛,在本官治理的县城里,断不容许此等败类存在!”杜县令说得慷慨激昂,“本官明白一旦罚太轻,就是纵容,那些婬贼便觉无所谓,所以,要一次就让人印象深刻,在违法必究下,敬畏律法,不敢再犯。” 一席话教人热血沸腾,围观百姓中有几个激奋地拍手大喊,“就是个青天大老爷啊!” 就连坐在旁座的曾裕达也大声附和,“好啊,真是青天大老爷,有杜大人如此的父母官,是我合知县百姓之福啊!” 倪芳菲蹙眉,好奇曾裕达到底是什么身分?显然她的眼神让杜县令回了神,连忙介绍他是合知县第一大富商,她所居民宅也是他的。 她明白的点点头,视线不经意的一扫,竟见在公堂内看热闹的老百姓中,有一名年轻男子脸上正带着不甘的怒火看着她,但见她看过来时,他又连忙低下头。 而杜县令被称赞到一脸的得意自满,闪动着精光的眼眸定视着季睿麟,话却是对着倪芳菲说的,“所以,本官会判——斩立决!” 啧啧啧,俊朗的校尉跟县令结的梁子还真大,倪芳菲心想。 斩立决!围观百姓们议论纷纷。 “可惜了,那么俊帅的校尉啊。” “但那女子的确有倾城之貌,难怪校尉会起坏心思,只能说是红颜祸水。” “人家姑娘长得美也不成?分明该怪那校尉人面兽心!” 叶闳仁的表情变得难看,若到这个时候,他还听不出里面的问题,他就是白痴了! 避他什么公堂,叶闳仁急急走到季睿麟身边,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说:“这两个家伙分明是要公报私仇,可里里外外这么多张口,你哪说得清?我看我们要做好随时杀出重围的打算。”说完,他又瞪向倪芳菲,恶狠狠的说:“这位姑娘,你一定要张大眼睛看清楚,你若敢乱指证,老子直接砍了你。” 倪芳菲看着眼前态度不善的青衣男子,心中了然,刚到公堂就见他凶巴巴的看着自己,配上那高大的身形、粗犷的面容,倒是颇骇人,看来是这位校尉的朋友,他眼中的关怀很明显,看向她的眼神也夹带怒火。 “你再敢这样跟我家姑娘说话,我先拔你的舌头!” 叶闳仁才一眨眼,一个清秀丫头挡在倪芳菲跟前,冷冷的看着他。 叶闳仁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叫嚣过,而且还是个小丫头,一下子竟呆住了。 杜县令烦躁的要非相关人等退到一旁,但叶闳仁不动,海棠也不退,还是倪芳菲向海棠示意,她才退下去,季睿麟也向叶闳仁使个眼色,他才忿忿的站到一旁。 倪芳菲也注意到季睿麟看过来的眼神,但她没理会,迳自仰头直视县令,“大人,民女确定罪犯不是这位大人。” 闻言,季睿麟跟叶闳仁都大大的松了口气,围观的老百姓也有不少跟着吐了口长气,不得不说人长得俊也是有好处的,容易取信于人。 但这不是杜县令要听的答案,他蹙着眉,“姑娘莫要忌惮这两人的官阶身分,你只要说真话。” “民女说的就是真话。”她强调。 杜县令眼睛闪过一丝不满,月兑口质问道:“你家丫头过来报案时不是说蒙面黑衣人吗?你又没看见脸,怎么就确定不是他?” “既然大人知道当夜闯进我房里的是蒙面黑衣人,我并未见到歹徒的脸,又为何要民女认人?您既是青天大老爷,就更不能冤枉人,还有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心虚又害怕,是有人逼他们诬陷校尉大人吗?”她机智反问。 杜县令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再看着那几个跪在堂前脸色惨白的死老百姓,他脸都要黑了,他怒看另一边他先前叫来交代一些话的衙役,该名衙役却是一脸无奈。 他已经转述大人的话给那位姑娘,说人证物证俱在,但犯人狡狯硬要她出面指认,所以请她务必配合大人让婬贼伏法,怎么知道她不照着做? 杜县令这下骑虎难下,恨恨的看着堂下的倪芳菲,她背后有大长公主,就一定是什么大家闺秀,此等名门女子不该是为了闺誉着想,想尽快将事情平息,而会选择配合他的吗? 倪芳菲勇敢直视,她可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子,她以夕颜娘子的身分在外经商,把沐芳轩经营得天下闻名,胆色并不逊于男子。 然而,她这话一出,老百姓们简直炸开锅了,人家受害者没看见脸,县令硬要她指认,这不是活生生的栽赃吗? 季睿麟看着眼露狡黠的她,也忍俊不住的笑了。 “肃静,肃静!” 杜县令火冒三丈,一下下惊棠木拍下,但根本制止不了议论声,还是倪芳菲突然转身面对观看的百姓,嗓音清脆的说“我有办法找到采花贼,让他伏法”,顿时让众人安静下来。 倪芳菲语调清晰的道来她随身带有一种特殊的香粉,那种香粉一旦沾上,身体发热就会散发出香味,即使沐浴包衣后,那股香味仍然会因为皮肤温热隐隐散发而出,且七天不散,而那一晚,她就在采花贼身上撒了一把这种香粉。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甭说杜县令不信,老百姓们也觉得不可思议。 季睿麟、叶闳仁倒是半信半疑,他们在外办事也见过不少奇人异事。 “大人若不信,民女就抓真凶给大人看,实不相瞒,刚刚民女从外头走进公堂时,就闻到那个味道,也就是说当日的采花贼就在现场,所以,为了慎重起见,也请公堂外围观的百姓们看看前后左右,别让任何人离开。”倪芳菲侃侃说着。 此言一出,四周譁然,众人也真的前后左右的看人。 杜县令瞧她信心十足的样子,突然有点不安,目光先是迅速的落在老百姓中的一张熟悉脸孔上,再掠过坐在堂下的曾裕达,就见他迅速眨了下眼,杜县令明白的轻咳一声,看着倪芳菲道:“这等奇妙的香粉本官前所未闻,不可采信,与其让姑娘胡乱指认,不如依照本官手中有的证据判案,姑娘就请回吧,这公堂之上,岂能容许不公不义……” 她脸色一变,“大人此言差矣,公堂就是求真相的地方,一旦胡乱嫁祸诬陷,好人受罪,坏人逃了,日后合知县极可能还有女子与我遭受同罪,清白一失,一生尽毁,县令大人不求真相,莫非要这县城百姓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这一席话带着威胁,公堂内外个个听得脸色丕变,杜县令更是被说得脸色发黑。 季睿麟看着她,倒是愈看愈顺眼,黑眸浮现笑意,再看向杜县令时,也忍不住语带挑衅,“大人这是畏惧了?不敢追查下去?” 杜县令听着老百姓们亦在朝堂外嚷叫,他后悔了,根本不该放任这些人观看,但如今若硬关门内审,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咬咬牙,勉强压住胸臆间的怒火,看着倪芳菲道:“好吧,你要怎么做就做吧。” 她优雅行礼,再看向季睿麟,“请校尉大人站着别动。” 季睿麟点头,看着她走近自己,两人距离一步时,她轻轻的嗅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青草味,随即摇摇头,往一旁的叶闳仁走去,却不知她身上那抹淡淡的幽兰香气反让季睿麟被吸引,目光不由自主的随她而动。 叶闳仁脸儿微红,这位姑娘长得太吸引人,这动作可真让人想入非非,不过,一对上她身旁那名丫头冷峻的眼神,他马上就老实了。 海棠狠狠的瞪他一眼,还得忍住要将主子拉回来的冲动,只能绷着脸,目光仔细的看着四周,谁要敢露出半点轻蔑或轻佻的神情,她就狠狠的瞪回去。 倪芳菲慢慢的走,慢慢的轻嗅公堂上男子的味道,慢慢的深入人群,当先前曾与她目光对视又急着避开的年轻男子要转身快走时,她立即向海棠使个眼色。 海棠立即掠上前,迅速点住懊人的穴道,让他顿时动弹不得也不能说话,但那张俊秀的脸上已充满惊慌。 “我家姑娘找到犯人了,就是他!”海棠将男子推向公堂中央,抬头看向杜县令。 “那是曾家大少爷!” “不可能,曾大少爷妻妾通房丫头可多了,怎么需要当采花贼?” “……妻妾通房多就表示他啊,搞不好真的会见色起意呢,别忘了他爹也想强纳别人家的女儿当妾。” 老百姓激动的议论起来,曾家是合知县大富豪,曾裕达是江湖中人,认识三教九流,武功极高,曾大少是嫡长子,相貌俊逸,功夫也不弱,要当采花贼也不是不可能的。 杜县令跟曾裕达的心皆一凉,一时之间,竟怔住了。 季睿麟跟叶闳仁迅速交换目光,叶闳仁不屑的撇撇嘴,“看来是曾老爷把自家儿子夜闯民宅采花的劣迹栽赃到季校尉身上啊,上梁不正,下梁就歪!” 曾裕达被点了名,脸色一沉,立即起身上前,飞快的解了儿子身上的穴道,再怒不可遏的指着倪芳菲控诉,“姑娘莫非是看上季校尉的外貌,想令其月兑罪,才刻意指证犬子。” 海棠想也没想的就怒道:“我家姑娘才不是肤浅之人!” 倪芳菲握着她的手,示意她退下,海棠忿忿不平的退下,倪芳菲才看着曾裕达说:“曾老爷说笑了,小女子不认识你,又怎么识得你的儿子,还来个刻意指证?” 曾大少大声喊冤,“你就是刻意指证,要不,公堂里外人数如此多,我根本连自己身上衣服的薰香味都闻不到,你却硬指我身上有婬贼的味?”语毕,他还刻意拉了站在一旁的衙役,要他们上前闻闻他身上有什么香味,接着,又拉来几个老百姓要他们闻闻。 而曾家在合知县财大势大,众人不管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全都摇头。 杜县令跟曾裕达飞快交换一个含笑的目光,刻意不制止。 鲍堂上一片吵嚷声,倪芳菲跟海棠却是气定神闲。 “姑娘肯定是早就闻到香味了吧?而前面刻意问杜县令如何判决,是怕节外生枝,先说出来,会让采花贼逃了。”海棠跟着主子四处经商,两人极有默契,她更清楚主子的思维,低声说着。 倪芳菲微笑,“对,一进来就闻到了,刚刚一个一个闻,也只是装装样子。”她也悄声说着。 季睿麟的耳力好,两人的悄悄话全落入他耳中,他一双深邃黑眸含笑,有十足把握,今日这场闹剧,杜县令无法得逞,只是,这位姑娘的鼻子也太厉害,这么多人混杂在一起,她竟然能分辨各人身上的气味? 不过……她与他仅有一步距离时,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兰香,恍若清晨时分走在林间嗅到的清新花香,让他印象深刻。 曾裕达见儿子拉到身边闻香的每个人都摇头后,他站在公堂,一拱手,“众人皆知这位姑娘指犬子是采花贼,然而,论相貌家世,我儿有必要做这偷鸡模狗之事?再说了,大金皇室爱香,百姓跟风,只要不是贫乏之民,男女老少身上多有配戴香包,更甚者衣服都有薰香,犬子身上的味道是家中惯用的香料,一日进出,香味稀薄到无人能闻出,姑娘却指证历历,恕本人不服。”他理直气壮的大声辩解。 “这话也没错。”藏在老百姓中的暗桩又纷纷出声附和。 令众人意外的,倪芳菲竟然也点头,“曾老爷说得有道理。”曾裕达一听可得意了,不过,他还没说话,她又说了,“但民女的这款香粉很特别,它可以引蝶。”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倪芳菲则出言解释那款香只要遇热,就会散发出香气,就可以如花蜜引蝶,为了证明这一点,还请县令准备些道具。 她说得神奇,好奇心人皆有之,在众百姓的催促下,杜县令只得僵着一张脸派人去办了,曾裕达父子却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片刻之后,衙役已捕来一竹笼共三十多只蝴蝶,并拿了一只烧热的炭炉进来。 倪芳菲先请季睿麟到炭炉边,再撩起袍服一角烘烤,等了好一会儿,装着蝴蝶的长方形竹笼的开口已拉开,但蝴蝶大多仍停在竹笼内,仅只有几只出去,在空中飞舞,并未停在季睿麟的衣摆上。 接着,就是曾大少上场了。 他忐忑不安的走上前,外人看不出来他已全身冒汗,也不知是否心虚?他竟闻到身上散发一股甜腻的香气……只是众目睽睽,他也只能咽口口水,同样拉起衣摆一角放到炭炉上方烘烤。 他原就汗如雨下,再靠近炭炉,他全身更是热烫,只觉得那股甜如花蜜的香味愈来愈浓,就在他想仓皇退开时,数十只蝴蝶竟像说好似的全部往他身上飞来。 他脸色瞬间煞白,急急的挥手驱赶,然而,蝴蝶虽然飞走了,却又立即停到他胸前,甚至他的脸上,不管他怎么转圈想甩掉那些蝴蝶就是甩不开。 鲍堂所有人目瞪口呆,但有人的脸上已无血色。 倪芳菲一双清亮灵动的眸子看着这景象,她神情从容含笑,站立的姿态优雅,彷佛她不是身在公堂,而是置身在某处花海中,一旁的季睿麟发现他的视线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第二章 闻香找yin贼(2) 曾裕达在万般惊惧之下,再也忍不住的上前挥赶蝶儿,在数次挥赶不走后,他索性将蝶儿全数抓入手中捏死,再忿怒甩地,不一会儿,地上都是蝴蝶残尸。 鲍堂上,一片静悄悄。 曾大少爷害怕的看着父亲,无声的要他救他。 曾裕达绷紧一张老脸,他毕竟是看了太多风浪的老江湖,很快的收敛怒火,直勾勾的看向季睿麟跟叶闳仁,再看向倪芳菲,明知她身后有薄云大长公主,但为了儿子,他也不得不跟她对上。 “老夫有疑问,姑娘是情急之下,将香粉抹在我儿身上?即使沐浴包衣,仍香味持续七天不散,也就是说姑娘是涂在他的身体,而非衣服上?不然,衣服早已换了几套,又怎么能在五日后,仍有香味?请姑娘回答。”他是想作垂死挣扎,这话也确实恶毒。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这回话也太狠了,若是抹在身体上,这女子碰到男人身体,也是失节,日后谈亲事总是不好,但若说抹在衣服上,这衣服五天前肯定换了,这一身衣服又怎么有香味?这就变成她在骗人了。 季睿麟也难掩担心的看着她,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对,事关女子闺誉。 海棠更怒也更自责,她双手紧紧握拳,就是她没保护好主子,才引来今天的祸事,“姑娘……” 倪芳菲直视着曾裕达恶劣的目光,哼,她才不在平那些世俗的想法,闺誉损了又如何? 她得当姑子长伴孤灯?还是以死明志?做错事的又不是她,她干么惩罚自己。 她掷地有声的开了口,“没错,曾大少当时全身赤果,我的确是将香粉撒在他身上跟脸上的。 曾裕达目光就像利刃一样的在她身上,“那么姑娘也是赤果的了?” 而四周早已响起一片哗然声。 “找死!” 海棠大为光火,扬起的拳头就要往他身上招呼,但倪芳菲立即制止,再笑看着他,“让曾老爷失望了,你养出来的色胚儿子在伤了我的丫鬟后,要我乖,要我自己把衣服月兑了,他就不伤害我,没想到,我尚未有动作,他就迫不及待的把自己月兑光,还要我看看连他自己低下头都找不着的子孙根。” 此言一出,公掌内外皆是静悄悄,不过一瞬间,就有人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接着是更多的憋笑声,也有人开始悄声议论,目光直往曾大少的胯下瞧,没想到他长得人高马大,那话儿尺寸那么小? 曾大少是个骄傲的人,从小养尊处优,让父母长辈捧在手里,再加上家境、相貌在合知县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何曾让人如此嘲笑轻视? 再者,任何一名男子都无法忍受被当念嫌弃自己那话儿的太小,于是,曾大少想也没想的就狂吼而出,“她胡说!当时灯都灭了,少爷怎么可能叫她看我的子孙根。” “孽障!”曾裕达狂吼而出,他这儿子怎么如此愚蠢,这不是直接把自己定罪了! 曾大少脸色丕变,在意识到自己说出什么时全身虚软的跌坐在地。 四周一阵静悄悄,曾裕达屏息瞪向倪芳菲,脸色阴沉近黑,也是这种眼神,让四周没人敢轻妄动,也不敢出声,只在心里讥笑曾大少原来是个傻子,竟然当堂承认自己就是货真价实的采花贼! 季睿麟看倪芳菲的神情就更为钦佩,多么慧黠的女子,冷静的找出了真相,而且像她敢这么当众大胆的谈论男子子孙根的女子恐也只有她一个。 气氖紧绷,倪芳菲却缓缓的开口,“当时,我谎称香粉为毒粉撒向曾大少爷,他吓得喊人进屋,我则趁势逃出尾外躲了起来,逃过一劫,事情便是如此。”她简略的将所有的事交代完,除了自己以轻功逃月兑一事。 杜县令对上她那双好似在问“你要怎么判”的沉静明眸,猛吞咽口水,他稍早前说的话……真该死,公堂上的话,他能不认帐吗?若是因犯案人不同判决就不同,这不是明晃晃的说他就是跟季睿麟有仇,存心坑他来着?还有,曾大少的罪若轻判,这不是说明他跟曾家有交情? 这事要传出去,肯定弄得满城风雨,若是还远远的传到京城去,他这顶乌纱帽也不用戴了! 思绪百转,他只能颤抖着声音,拍了一下惊堂木,要公堂上的几人后退,仅留倪芳菲跟季睿麟,还有坐在地上的曾大少后,看也不敢看曾裕达一眼,“既然犯人认罪了,当然要判——斩斩……斩……立决,以儆效尤!” 空气凝滞,四周仍是静悄悄,没人敢多说一句话,曾大少瘫软在地,而曾裕达冰刀似的恶毒眼神射向倪芳菲,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就在众人屏气凝神中,怒火万丈的曾裕达也真的这么做了,他一掌推出,朝倪芳菲击去,“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旁听的老百姓吓得惊呼出声,他可是武林中人,现在又是在盛怒下劈出这一掌,那位姑娘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了。 靶觉气势磅礴的掌风扑而来,倪芳菲心一惊,她虽然有不弱的轻功,可是她这一闪,后方还一堆看热闹的百姓,那些人避无可避,又该怎么办?瞬间迟疑,掌风已扑面而来,她猛地闭上眼。 “姑娘!”海棠惊慌的急着闪身过来,但她知道,来不及了。 然而眨眼间一条有力臂膀突然扣住倪芳菲的纤腰往后一揽,一声闷哼陡起,她倏地张开眼睛,错愕的看着曾裕达踉跄倒退,噗地一声,口中吐岀一道血后,跌坐在地。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着她腰间多出的一只厚实的大手,身后靠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他身上的味道,她稍早才闻过,是一种好闻的潋青草味,她吐了口气,回头看他。 “冒犯姑娘了。”季睿麟放开她,再退后一步。 海棠已急急过来,上下打量她,“姑娘有没有事?” 倪芳菲心有悸犹存的摇摇头,海棠松了口气,脸色一正,立即恭恭敬敬的向季睿麟行礼,“多谢大人,若非大人施援手,曾老爷那一掌肯定会伤及小姐的五脏六腑。” 倪芳菲也苍白着脸致谢,捱了那一掌她是不死也会去了半条命。 “该道谢的人是季某,若非姑娘,季某今日也许就交代在这里了。”季睿麟向她点个头,随即看向倒地不起的曾裕达,再声道,“曾老爷是想杀人灭口?只是,公堂外有多少老百姓都听到你的儿子亲口承认他做了婬贼,你杀得光他们?” 曾裕达苍白的脸阴鸷得可怕。 “杜县令,此事我会上呈给太子,毕竟他最得意的左臂右膀差点就折在你的公堂上,连告官的人都要被杀,下手的还是杜县令准许坐在下首的第一富商。”叶闳仁一肚子火。 杜县令脸色也忽白忽红,虽然恨自己的算盘都被破坏了,但也只能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求饶的眼神转向季睿麟。 “有些人就是本官想饶上一命,但自己还是找死,我又何必枉作小人?” 杜县令一整个灰头土脸啊,他清楚叶闳仁在明白的告诉他,他明知季睿麟的身分,却心怀不轨、有意为之的要陷害他,这就是明晃晃的在打太子的脸,这梁子,大家是结了。 但此时又能如何?他总不能再失民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处理,先将几个做伪证的老百姓各打十大板子,再将脸色狰狞扭曲的曾裕达关入牢里,等候发落。 接着,将委顿呆愣的曾大少判个斩立决,但考虑曾裕达对合知县的诸多贡献,什么建庙造桥、施粥穷人等善举,多留三日再行刑,让父子在牢里相聚,这是法外情。 老百姓们满意他的判决,倪芳菲主仆对此也无异议,先行离开。 季睿麟无罪,也要跟着倪芳菲主仆离去,但杜县令却急急上上前额冒冷汪的频频向他抱拳作揖,再三致歉,等他跟叶闳仁步出公堂时,早已不见那对主仆。 季睿麟跟叶闳仁甫回到小院,留守在院里的暗卫即上前拱手禀报,另一批暗卫已将重要证人押送过来。 两人在厅堂坐下,带队的暗卫何进来,拱手行礼,“季大人、叶大人。” “何平,这里没别人,轻松说话就好,我跟睿麟刚刚才经历一场……” 叶闳仁兴致高昂的要说在公堂上的惊心动魄,但季睿麟马上伸手打住他的话,看着同在太子手下做事的何平,“这一路过来没出什么事吧?” 何平虽然也很好奇叶闳仁口中的事,但事有轻重,他正色道,“启禀大人,没什么事,只是铁若谦知道在劫难逃,多次逮着机会要自尽,为免出事,一路命人喂了蒙汗药。” “没人发现他是被你们带走的?”他又问。 “手下们按着大人交代,留人在铁府盯着,尚无人发现三殿下在江南的这个大掌柜已经被我们秘密带走了。”何平可骄傲了。 季睿麟点头,铁若谦这好鱼之徒,外室太多,藏娇的金星太多,等到铁府发觉不对时,可能都得几个月后,届时,铁若谦已经被送到京城,严刑拷打问出他牵线贩卖盐引的名单。 “好,你们这一路过来也罢了,通知其它人,今天就好吃好睡,明日一早出发。” “是。”何平拱手点头,先行退出去。 季睿麟起身,就见叶闳仁蹙眉看着他,“有事?”” “明天就走?你不等个三天?” “没必要等。”季睿麟明白好友在想什么,杜县令跟曾裕达本想害他,没想到反折了曾家父子,而杜县令又突然来个法外情,这分明是要给曾裕达时间想方设法的抢救儿子,极可能会找人入狱顶斩刑,或是在狱内搞个自尽做做样子,不过无论如何,曾大少爷是无法在合知县生活了。 “你就这样放过杜县令跟曾家父子?”叶闳仁不赞同,今天是有那位脑袋及嗅觉都出色的姑娘相助,不然,他搞不好要替他收尸呢。 “曾裕达跟杜县令原本就得看太子要如何处置,我认为也极有可能按兵不动,太子深知吃几个要棋不见得就能赢整盘棋。至于曾大少爷,若是懂得反省,饶他一命又如何?若是不知改过,老天爷仍会收了他。” 他话声突然顿了一下,拍拍好友的肩膀,“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儿?” “我还没郑重的向那位姑娘致谢。”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叶闳仁眼睛一亮,“等等,我也要去。” 两人策马前去倪芳菲等人所租赁的宅院,只是一阵奔驰来到院子前,大门已是大开,一名花白头发的老丈正弯着腰在门口扫地。 两人同时翻身下了马背,季睿麟先走上前,“老丈,我想见见住在里面的一位姑娘……” “啊,你是校尉大人嘛,我有去衙门旁听,那位姑娘聪慧至极,还有那嗅觉,那引蝶的香粉,我啊住在合知县一辈子,没看过那么神奇的事,这可比说书的还要精采。” 老丈兴奋的拉着季睿麟的手说个没完,季睿麟能耐着性子听,走过来的叶闳仁可没有这份耐心,“老丈,你说的我们都知道,你先帮我们去通知那位姑娘,我们要见见她。” 他摇摇头,“见不到了,走了,不走也不行,官司一结束,这里挤满想见她的人,回她那种引蝶的香粉哪儿买的?还有几家衣料行的掌柜也都过来,吵吵闹闹,折腾好一会儿,差点还走不了呢。” “走去哪儿?”季睿麟追问。 “没说,哪能说啊,万一有人追去怎么办?可是马车就有六、七辆,还有穿着黑色劲装的八名护卫,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了。”老丈如实说着,四下看了看,见没其它人,又低声的说了句,“我好像有听到那些护卫说了要到京城几个字。” 季睿麟眼前一亮,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给老丈,“多谢。”再回身走向马匹,翻身又上了马背。 叶闳仁愣了会儿,快步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缰绳,瞪大眼问,“你干什么?真去追啊。” 季睿麟勾起嘴角一笑,“我是要投桃报李,她要回京,我们也要回京,我打算护送她。” 叶闳仁呆住,突地又想到那名呛辣的丫头,那飒爽姿态,在京城中可不多见,他立即爽快点头,“好,就这么说定,回去收拾。” 叶闳仁松开缰绳,走到自己的马匹旁,翻身上了马背。 两人策马再回到小院子,叶闳仁脚步未歇就要去自己的屋子收抬行囊,没想到,季睿麟竟喊住他。 “铁若谦跟罪证的押送就交由你负责,在接近京城时,我们再会合,还有,你们抵达的时间可能比我早,届时,你派暗卫立即捎消息给我,我快马加鞭的追上你们。” 叶闳仁傻眼,指着自己,“我也想去护送,而且,大群人一起走不更好?” “怎么会好?若是有心人想中间拦劫铁若谦,岂不波及那位姑娘了?我这就不叫报恩,叫恩将仇报了。”季睿麟说得振振有词。 叶闳仁被这话绕得头都晕了,但他很清楚这家伙纯粹想报恩,要说他看上人家姑娘,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铁树开花可是很难的。 季睿麟随即又交代何平等暗卫一些事后,便回到房内简单收拾行囊,另外又挑了古天、司马宽这两名原本就与他更为熟悉的侍卫随行。 季睿麟与古天骑马,司马宽则驾车载行囊物资一起离开合知县,三人速度极快,一个多时后,就看到官道上老丈所提到的长长车队。 叶镖师在听到杂沓的马蹄声渐行渐近时,与几名护卫周抟马头戒备,示意车队继续前行,只是,出乎叶镖师意外的,如风一般策马而至的竟然是一名高大俊美的青年,他身后还有另一名骑士,再后方还有一辆急驶而来的马车。 季睿麟已拉了缰绳停下马儿,看着几名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再看着继续前行的七辆马车,确定就是该名老丈所说的车队。 “这位公子有事?”叶镖师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则握着腰间的长剑,目光看过季睿麟,再看着他身后另一名骑士及驾着马车的车夫。 季睿麟拱手,“在下季睿麟,为金吾校尉,贸然打扰,是想请问你家姑娘……”他目视前方,就见一弯道的坡地上有一座可眺远方的四鱼凉亭,“可愿意在那凉亨小叙,季某想就公堂之事亲自向姑娘致谢。” 季睿麟?不就是大金皇朝的武状元?叶镖师眼睛瞪大,立即面色恭敬的拱手,“校尉大人请稍待,叶元立即去问。” 他飞快的调转马头,策马追上车队,示意车队停下,再策马靠近中间一辆马车,对着车窗说了些话,即回身,策马奔向季睿麟。 一会儿后,季睿麟跟倪芳菲坐在凉亭内,凉亭外约五步远之处,海棠跟小莲好奇的看着两人,但这个距离听不到两人说话的内容。 凉亭内,季睿麟月兑上挂着温文的笑容,“季某冒昧,打扰了姑娘的路程,只是在下尚未好好跟姑娘道谢。” “校尉大人太客气了,因为民女,差点就让您蒙受不白之冤,民女已感内疚,而且,大人也救了民女一命,认真说来,我们该是互不相欠。”她笑说。 季睿麟唇角一扬,“听来似乎有理,只是若无姑娘的聪慧,季某也没有救姑娘的机会,说来姑娘于我的恩情要大一些,还有,姑娘叫我校尉就好,但就不知该怎么称呼姑娘?” “小女子姓倪,名芳菲。”她浅浅一笑,进一步认识,才觉得他实在直接耿介。 “倪姑娘,我也要回京,我身边只有两个人,武功都高,既是顺路,不如结伴而行,有我们在也可以保护你,算是我对姑娘的谢礼。” 倪芳菲迟疑一下即点头答应,她不敢再赌自己的运气,何况,多了三个免费又有本事的护卫一路相送,何乐而不为? 她请海棠将叶镖师请过来,向他介绍季睿麟及两位侍卫,分别是面容俊秀的古天及肤色较黑五官粗犷的司马宽,他们将跟着车队一起返京。 虽然倪芳菲没有明说,但季睿麟等三人皆是武功高手,叶镖师再想到在合知县出的意外,若不是倪芳菲机智,他们江南第一镖局的招牌也许就被他们弄臭了,所以,他也不敢有意见,笑容满面的欢迎三人加入。 于是,原本就长长的车队,再加入一辆马车,两名骑士。 第三章 小倪氏的算计(1) 时间一日日经过,大多时候,长长车队只是安静行进着,只有休息用餐时,季睿麟跟倪芳菲才会同坐一桌,小莲、海棠、司马宽及古天则同桌,四人倒是很快就熟悉起来。 如此,又前行十日后,叶闳仁迳自策马加入车队。 他脸皮特厚,直接跟倪芳菲说,他是在合知县处理一些事,才会晚几天跟他们会合,一副他早就要跟她同行的样子,不过他随即大方的看向海棠,让众人明白他的目标不是倪芳菲,而是一看到他就皱眉的海棠。 不得不说,倪芳菲很欣赏这种干脆又大方的男子,因此,就算海棠的眉头都快打结了,她也只是含笑不语。 这就是默许啊!叶闳仁笑咪咪的看着话不多,身材窈窕,眼睛清亮的海棠,开心的在她身边打转,完全忽略一旁的季睿麟正皱着浓眉死死的瞪着他。 后来,两人策马月兑队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叶闳仁信誓旦旦的对季睿麟说他将一切安排好才敢追上来,还直言他要不放心,就换他去,他留下来护送倪芳菲行人。 对此,季睿麟丢了句,“君子怎能失信?” 结果就是司马宽被踢回去押送罪犯的队伍。 叶闳仁就是个话多的,没几日,就将自己跟季睿麟的祖宗五代还有连京城住处都交代给倪芳菲了,还强调为了公平起见,倪芳菲也得交代。 所以,她把自己是百年香坊元香斋倪府大房的大姑娘,孩提时因身体欠佳到庄子长住,今年才返京一事简略说了,毕竟日后同在京城,大家可以继续来往。 叶闳仁更不时赞颂两方有患难之谊,倪芳菲跟海棠更是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公堂上的表现实在是太出色了。 他每回提这件事都让海棠狠狠瞪上几回,因为他这是一遍遍的在提醒她的失职,但叶闳仁偏生很享受,不然大多时候海棠连正眼也不看他一回。 倒是倪芳菲很大方,只是笑笑的听着,季睿麟也会适时的说上几句,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她身上。 他真的觉得她很不同,不像一些千金娇气矫情,在北上这一路上,她直言不需要戴上帷帽,她说过去戴是不想招惹麻烦,但戴了还是有麻烦,倒不如大方点,何况,还有他们在。 面对惊艳目光,她笑称身旁有京城第一美男在侧,她自然可以退居第二,这种机会并不多,怎能不把握。 他总爱看着她,听她说对自己的美感到骄傲但又推崇他外貌的言词。 他觉得她很可爱,酒月兑的性情,让人相处起来特别自在,还有她身上总有一股淡如兰的馨香,闻之神清气爽。 她棋艺也是顶好,两人棋逢对手,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每日总得下盘才各自回房。 这晚落脚的是一家客栈,住的是上房。 海棠跟小莲在伺候倪芳菲洗浴后,小莲一边拿着巾帕替主子绞干头发,一边说着,“校尉大人容貌俊俏,无人能及,跟姑娘的魅力平分秋色呢。” 小莲单纯,只要看到两个人在一起,都说是最美的一幅风景画。 “季校尉容貌俊朗,透着几分勃勃英气,难得的是他耿直有责任感,这一路他大部分都是策马保护咱们,不是坐在马车内,可见他的认真。”倪芳菲对他也相当欣赏。 “是吧,是吧,姑娘,我问过古天,他说校尉还没娶妻。”小莲笑得眼儿咪咪。 海裳冷冷看她一眼,“你觉得姑娘嫁不出去?” “不是,就是觉得校尉性格很好,长得又好,跟姑娘很配。”她很认真的说。 “他是官,姑娘是商家之女。” 小莲的笑容马上就冷了,对喔,还有什么门当户对,“可是姑娘有大长公主……” “这话一到京城就不许再说。”原本还面带笑容的倪芳菲听到这里马上变了脸色。 小莲吐了吐舌头,这趟进京主子特别交代过不能提大长公主的,“下次不敢,不对,不对,没有下次。” “别再犯就好,还有,一入京,校尉他们就跟我们分道扬镳,我欣赏他,但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你跟古天别找不到话题聊,就拿你家姑娘我当谈资。”倪芳菲这后半段话是半开玩笑的调侃了。 小莲粉脸涨红,急急否认,又摇头又摇手,差点都要跪了,“我没有啊,姑媳,我哪有拿你当谈资啊。” 但她还是狠狠的让海棠又糗了一顿,屋里一片和乐笑声。 接下来的日子,小莲再也不敢乱点鸳鸯谱,妄想扮红娘。 这一天,一行人来到一处繁华的城镇,由于前面稍微赶了点路,叶闳仁就策马到倪芳菲的马车旁,隔着车窗向她建议休息两日,立刻引来季睿麟的一记白眼,他们其实还有正事。 出乎意料的,倪芳菲竟然开口附和,“我也有同样的打算,觉得一路到这里真有点累了,校尉,能不能多歇两日?” 季睿麟凝睇她略带疲惫的脸庞,心里突然揪疼一下,让他想也没想的就道:“那就休息三日,横坚离京也不过半个月的路程了。” 倪芳菲微笑点头,车队继续前行,让叶镖师找落脚处。 叶闳仁慢慢策马走在好友身旁,一脸狐疑的看着他,再放慢速度,与后方驾着马车的古天并行,往前指着前方的季睿麟,“你刚刚可有听出什么来?” “嗯,倪姑娘只要两日休息,校尉却多给了一天。”古天直白的道。 叶闳仁瞪着古天,“重点是这个吗?” 看他那张俊秀脸上尽是困惑,叶闳仁受不了的挥挥手,又向前策马到好友身边,“你开窍了?” “开什么窍?”季睿麟也是一脸的茫然。 叶闳仁努力的挤眉弄眼,往倪芳菲的马车使眼色。 “你眼睛受伤了?”他问。 “你眼睛才受伤——不是,我是要说你懂得怜香情玉了啊。”叶闳仁笑得嘴巴开开的。 “你在说什么?队伍都走远了,快跟上吧。”他策马前行。 叶闳仁见他那张俊脸上没半点扭捏不自在或一点点红,不禁叹一口气,好吧,是他脑袋有洞,想太多了 街道上熙来攘往的,有着沸腾的喧闹人声,一行人终究还是没选择客栈,找了一处清静宽敞的民宅落脚。 镑自回房休息一个多时辰,倪芳菲主仆就来跟季睿麟说要外出逛逛,叶闳仁正无聊呢,也不管海棠用美眸瞪着他,立即要作陪,还聪明的拉上季睿麟,因为这一路过来,只要季睿麟跟着一起走,俊男美女被视为一对,再也没有不长眼的敢靠过来搭讪,他也能顺理成章的走在海棠身边,小莲就跟古天一起,没有人落单。 于是,留下叶镖师等人留守,一行六人往街上转转去,到处走走逛逛,看看一些商店摊贩等,不知不觉就来到大街上的两家香坊门口,两家铺子还是隔街面对面,一家是沐芳轩,一家就是元香斋。 倪芳菲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季睿麟,“我想看看这两家的香粉,两位大人就……” “我也想看香粉。”叶闳仁马上兴致勃勃的接话。 季睿麟闻言摇摇头,真是个没眼色的,没看到她们主仆想自己逛?倪姑娘在庄子长住,如今看到自家香坊想进去走走也是应该的,他凑什么热闹?莫怪乎海棠马上翻了个大白眼,手倏地握成拳了。 不过……季睿麟目光回到倪芳菲的脸上,她那张脸实在太吸引人注意,真让她们自己逛他也无法放心……他立下决定,看了看街上,指着离这两家香坊门口间隔三家店的茶楼,“我们们三个就在那里坐坐喝茶,倪姑娘就慢慢逛。” “这样太劳烦你们了,校尉你们若是想逛什么就先走,或是累了想回院子也成,总之,我们出来后,若没看到你们,我们主仆直接回租赁的宝子去。”倪芳菲建议。 她不想让他们苦等,但甭说季睿麟,就连叶闳仁也不愿意,反正他们没什么想逛,也不想回院子,所以季睿麟嘴上应了,但心里打定主意要等到她们逛完两家店。 倪芳菲主仆很快就进了元香斋,三人都知道这是倪家百年香坊的分铺,只是,店内的笔事及伙计没人知道一进就让他们惊艳的倪芳菲便是这家店真正的店主。 倪芳菲看着店里贵气十足的装饰,琳琅满目的各式查品,甚至手炉及各种相工具,心里莫名有些沉重。 这几年以夕颜娘子的名义在处走动,她也曾到过几处元香斋分铺,总会想着究章要等到何时,她才能拿回属于母亲及倪家大房的产业? “姑娘看看这一款香,香味独特,姑娘容貌倾城,这根本是为了姑娘所调配出的香。”掌柜约莫五十开外,一直想邀请她到二楼雅房,那是专为贵客所辟的单独品香室,但倪芳菲根本兴趣缺缺,只打算在一楼绕绕,他只能卯足劲来介绍。 只是听他油嘴滑舌的,她心中益发不喜,顿时也没兴致了,转身就要步出店家,没想到,掌柜开口说的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若老朽没记错,姑娘身上的香味不是元香斋的,而是对面沐芳轩极少且贵重的『玉露』,目前已经不再贩售,说真的,与玉露有类似香味的香品,元香斋早有,在香材上用的可是真材实料,不似沐芳轩以劣质香料充数,仿制我元香斋香品,还卖得比较贵。” “掌柜这番话有证据吗?不然这可是污蔑毁谤。”她直勾勾的看着他他,“本姑娘虽然不会调香但爱香,没有忘记去年一月,以劣质香材充数,仿造别人铺子香品,还厚颜无耻的说是新品,最终闹上公堂的是元香斋而非沐芳轩。” “这……这……”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不就是从那这起,生意就往下走,直到现在,还居于沐芳轩之后。 倪芳菲转过身步出元香斋,回头再看匾额上的三个字,心不由得一阵痛,再忍一阵子她一定会让元香斋恢复声名,虽然,将它打下来的也是自己。 海棠跟小莲跟在她身边太多年,虽然她脸上仍有笑意,但她们都从那双眼睛看到她的低落,京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们真的担心倪芳菲一人能不能打得住? 倪芳菲一行人甫到沐芳轩的门口,接待的伙计早已笑呵呵的迎上来。 不似元香斋门面的华贵气派,沐芳轩走的是雅致舒服的格调,共有二层楼,一楼有让人随心试闻的香粉、香霞跟香丸等,二楼则是厢房,供身分尊贵或注重隐私的客人所用,另外,后院更是别有洞天,有晒香材的空地,调香的屋子,摆放香材的仓库外,还辟有一规模不小的花田,种植各种用在调香上的花材,这是让买香品的人可以亲眼看看花材的原样,所以每一种都只有几株,但每一种都种得极好,再后方则是管事、制香师傅及伙让们所住的院子。 当倪芳轩三人进来后,店内不少客人都将目光投向她们,但海棠却是走到柜台前,看着掌柜道:“我家姑娘想看看贵店最有名的花田。”她一手不经意的放在台上,亮出一面古朴木刻牌子。 “好的,请稍待,我让人过来领姑娘过去。”掌柜眸光一闪回身交代一名在后方写字的少年说了些话,该名少年立即起身往后方走去。 不一会儿,一名中年男子过来,先向倪芳菲行个礼,“请姑娘随我来。” 倪芳菲点头,一行人就往后院走未,看似去看花田,其实走到另一边花厅前就转个弯,中年男子恭敬的一揖,即先行离开,倪芳菲主仆却往花厅旁的长廊走去,一名灰发的老妇早在那里等着她。 “小小姐,呜呜呜……” 老妇人哭出声后就要跪下,还是她身边三十多岁的儿子连忙拉住她,他知倪芳菲也不愿让母亲行这礼。 接着,他向倪芳菲恭敬行礼,“姑娘,各地管事在昨日都已经到了,此刻,都在春晖图等姑媳。” 她点点头,“谢谢程大哥,你先过去,我跟嬷嬷说些话就过去。” 程烨拱手离开,倪芳菲即上前亲密的扶着嬷嬷到一边的房间内,小莲跟海棠跟在后方,而这间看似简朴的房间,里面用的家饰用具却都是好的,这几年来,姑娘以夕颜娘子的身分造访这里也有数十回了,每来一次,就会为嬷嬷添些用品。 小莲没来过这里,但她是倪芳菲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所以这些事倪芳菲都有交代海棠要跟她说,她也知道这个嬷嬷就是姑娘的女乃娘,也是除了姑娘外,唯一知道某些人做了肮脏事的人。 小莲跟海棠为两人倒了茶,就退出屋外,将门轻轻关上。 老嬷嬷握着倪芳菲的手,嘘寒问暖一番后,脸上的泪水才停止,在倪芳菲柔声劝慰下,她喝了口茶又含泪开口,“小姐愈大愈像小姐,但眉宇间却……”一想到没有好好保护小姐的姑爷,老嬷嬷的泪水又要落下。 倪芳菲笑着以手指点点眉眼间,“我知道这儿特别像父亲,大长公主见到我倒是刻意当做没看到,只提我像娘亲的地方。”对于这一点,她自己都觉得大长公主是难为了。 老嬷嬷哽声道:“幸好有大长公主,小小姐才能长成,嬷嬷就算走了,也甘心了。” “不行,嬷嬷还要好好活着,你还没看到小倪氏伏法,还没看到我将倪家产业,尤其是元香斋要回来。”她语气顿时转为严肃。 “对对,嬷嬷糊途了,我要看到这些才闭上眼,也不枉那年小姐撑着最后几口气要小小姐把真相告诉我,不然,老太婆可能直到被发卖岀府仍什么也不知道。”提到那一年的事,嬷嬷又低头落泪。 倪芳菲也静默下来。 倪家是皇商,是京城知名的香粉世家,三代做着香料生意,嫡系人丁却是一代比一代稀薄,当年的倪家只有两房,也因长辈离世,早已分家。 大房只有母亲一个嫡女,二房有三男一女,大房却是继承大半的倪家家产,只得为母亲这独生女招赘夫婿,婚后生下她。 不料,祖父祖母在一次出游时,马车坠崖,双双离世,母亲伤痛欲绝,突然就病了,病情愈来愈严重,清醒的时间愈来愈少。 小小年纪的她好怕母亲会死掉,执拗的要在房里陪母亲,一刻也不想走,但父亲要她走,每个人都要她走,说怕她也病了,硬要将她带离母亲的屋子,她怎么哭闹也没有用,然后,就在某一天的夜晚,她偷偷爬窗爬出了房间,再用同样方式进到母亲的房间,看着熟睡的母亲掉泪,后来,怕人找来,她就躲在床底下,天真的想着,只要母亲醒了,她就可以求母亲跟父亲说让她留在她身边,没想到,她躲着躲着竟睡着了,再清醒过来,却是听到母亲跟另一个女子的交谈声,那个声音很熟悉—— “你就不怕——不怕遭天谴?嬷嬷还有这院里的人,都知道——我熬过来了,呼呼呼……” 母亲的声音很喘带着怒气,若非她躲在床底下,她应该听不清楚,她困惑的看着床下那双在粉裙下绣着金线的绣鞋,是谁呢? 女子轻笑一声,“我会说堂姊只是回光返照,当然,这院里的人我将处理得一个不剩,我不会给他们太多机会在府里嚼舌根。” “你、你到底……你是我的亲堂妹,你下毒害我,呼呼呼——你究竟为什么?” 亲堂妹?倪芳菲只听到前几个字,三岁多的小脑袋努力的回忆,倪家旁支亲戚很多,她一时想不到是谁,却没想“下毒害我”那几个字的意思。 “那又怎样?倪馨,我讨厌你,我恨你,同样都是倪家人,你生在大房,受尽宠受,面容姣好,有大房的所有家产,还有日进斗金的元香斋,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但只要你走了,那些都会是我的,包括堂姊夫!”女子咬牙低吼。 “你——倪湘茵,你你你你——我要杀了你!” 倪湘茵,这名字她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倪芳菲皱着眉头苦思。 “杀我?你没有这个机会!倪馨,你以为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对你下手?今晚就要送你上路了,堂妹我就让你死得明白点。” 愿望即将实现,倪湘茵用愉悦噪音,娓娓道来当年倪家分家产时,她的爹娘,也就是二房早就积了满肚子的不满,即使事隔多年,想并吞大房家产的心思也不曾停歇,再加上她这个独生女长大后,情窦初开倾心堂姊夫,于是,在全家人设计下,以毒药慢慢毒害倪馨,待大房只剩下入赘的董育博及倪芳菲这个孤女时,就是她爬到堂姊夫床上的时候。 而百无一用是书生,倪家百年的香粉事业,董育博从不曾经手,却要人继承,还有幼女也需要一个母亲照顾,再加上生米已煮成熟饭,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她就会取代她,成为倪家大房的当家主母。 “噗——” 什么声音?倪芳菲看不到,心里更怕,捂住嘴巴的小手更紧了。 “吐血了?啧,还喷到我身上来。”倪湘茵的声音尽是嫌弃。 母亲吐血了?倪芳菲正慌张时,倪湘茵又冷飕飕的开口—— “算了,反正你要死了,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你没有遗憾,可以安心上路了,对了,菲儿那丫头我也一定会好好对待她,让她像你一样,消失在我的视线内。” 母亲吐血了,所以,她也要自己吐血? 第三章 小倪氏的算计(2) 倪芳菲吓得浑身发抖,那些复杂的话,她都记下来了,虽然不是很清楚其中的涵意,却明白对方是坏人,她想出去看母亲,可是她太害怕了,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音。 直到门被关上很久很久,她一直听到母亲低低哭泣的声音,才鼓起勇气从床底下爬出来,看到母亲满口的鲜血,她吓得哭了出来,就要伸手去擦。 倪馨从乍见女儿的诧异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声音也不再是虚强的问:“你听到了?” 倪芳菲吓得猛点头,哭着道:“我去找爹,请爹找大去……” “不,别去,也别哭!菲儿,你别惊动任何人的离开这里,先去找到梁嬷嬷,将刚刚你听到的话尽可能的全告诉她,然后叫她赶快走,走得远远的,不要让任何人找到她,如果有机会再替娘亲报仇,而你什么也别管,只要好好活下来,尽可能的黏着你爹,绝对不要落单,要离倪湘茵远远的——” “她是坏人!”她想起叫这个名字的人是谁了。 “没错,可是除梁嬷嬷外,对其它人都不许说,你爹也不行,他不会相信——连我都不相堂妹会对我出手……所以,向娘发誓,直到你有能力替娘报仇才去报仇,不然,好好的过自己的一生,好好的活着,娘也会开心的。” 看母亲泪水直落,倪芳菲只能乖乖的听从母亲的话,去找梁嬷嬷说这些事,第二天,昏迷的倪馨就离世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极黏父亲,倪湘茵跟二房的人则将他们的家当自己的宅院来去自如,帮忙办身后事也处理香坊的事,但离世不过一个月,董育博突然就娶了倪湘茵,婚事办得低调,毕竟没为亡妻守个一年就娶新人,更离谱的是,九个月后,她就多了一对双生妹妹,对外,说是早产,但明眼人都知道真相。 这几年大长公主派了暗卫调查这些事,只想知道董育博究竟知不知情?她要报仇的人包不包括他这个亲爹在内? 事实是,可怜的董育博并不知其中丑恶,还以为二房一家人是真心为了他跟倪芳菲打算,对自己难敌温柔诱惑曾深深自责过,还觉得委屈了倪湘茵,毕竟他是个带着女儿的鳏夫。 梁嬷嬷无声拭泪,而屋内久久没有声音响起,她这才抬头看着倪芳菲,发现她面无表情,知道自己又让她想到那一年的事了。 “小姐,我这老太婆不会说话,又引起你的伤心事了。”梁嬷嬷哽咽的道。 “没有,我只是在想其它的事。”倪芳菲不想要粱嬷嬷担心,那一年粱嬷嬷逃了,但放心不下自己,要她的儿子程烨到京城,找了份活计,一边做事一边注意她的情况,才在她被送到庄子后不久就找上她。 “你这一趟回去会看到你这辈子最恨的人,你可不能让她察觉你知道当年的事,露出破绽,那个女人会杀了你的。”粱嬷嬷忧心的抓着她的手。 那个恶毒的女人,害了她的母亲,夺走父亲,坐上正妻之位,享受荣华富贵,还在家中生意一落千丈,昔日皇商派头不再后,为了挽救家中生意,将脑筋动到她身上。 这黑心继母的确打了一手好算盘,将遗弃在江南庄子的她接回家,只为了让她下嫁一家大商户的浪荡子。 “嬷嬷,你不用担心,有大长公主当我靠山呢,若不是当年的事,他们做得太隐密,找不到任何罪证,大长公主早灭了他们!” 她知道梁嬷嬷很担心她,也跟她说过和母亲遗言相仿的话,要她好好的在江南找个好人家嫁了,过着幸福平静的日子,不去管那些风风雨恵,然而,这些年来,倪湘茵如何败坏倪家香坊的百年商誉她都知道,到现在还想插手她的婚事,她再不管,如何能过平静幸福的日子? 梁嬷嬷心疼的握着她的手,诉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她的不舍,她的担心,她的害怕。 当倪芳菲出现在后院春晖阁内的厅堂时,她身上多了一个幂篱,就连陪在身旁的海棠也是一样。 程烨带着众管事向仼芳菲行礼,他身为总管事,又是粱嬷嬷唯一的儿子,只有他知道倪芳菲的身分,对她,程烨有许多的感激。 她是他母亲的救命恩人,若母亲当年没来得及逃,定会死于非命,大长公主后来查到,当年被发卖的那奴仆其实都被害死了。再者,她还从大长公主那要人来栽培他掌管香坊等事宜,对他们一家帮助很大。 这些年来,他从不敢因她年纪小而看轻她,在场的其余管事亦然,对化身夕颜娘子的她都是心悦诚服,虽是女子,却极具魄力,奖惩分明,手下人各司其职,无人敢怠情。 他们也都清楚沐芳轩还有一个不得对外人说的金主,那便是先帝的妹妹薄云大长公主。 先帝的个性太过温软,不够果决,幸有薄云大长公主在旁鞭策,每一次决断的大事都为百姓图谋了更多福祉,因而赢得文武百官的敬佩及老百姓的爱戴。 大长公主与驸马爷鹣情深,可惜夫妻缘薄,驸马爷落马丧命,大长公主也因伤心远走他方,两年后,先帝退位新皇上位,而新皇宽容大度,国运更见昌隆,百姓安居乐业,沐芳轩的生意愈来愈好,而他们也是在三年前,才得知沐芳轩竟也有大长公主的手笔在,对夕颜娘子的身分虽然益发好奇,却不敢打探。 此时,倪芳菲已让众管事坐下,她坐首位,海棠坐在她右侧,程烨则坐在左侧,她沉静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在一个多月前,她指示程烨发出信件,从各地沐芳轩分铺聚集到此的管事。 简略寒暄后,她就对着两排端坐的管事开门见山的下了指示,包括他们必须在三个月内,从各分铺协调相关人员,由上到下,做好足以开设一家分铺的准备,分铺的地点设在京城,而这些人将长驻京城,至于铺面则由她来选定。 众管事恭敬称是,他们已有这样的经验,但夕颜娘子通会让他们有半年到一年的准备期,对这次只有三个月时间筹备,地点还是在繁华的京城,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倪芳菲将众人神态看在眼底,接着吩咐后续的相关事宜都交由程烨来主导,由他统送消息给她,两方保持联系等等,她与海棠就先行离开了。 两人熟门熟路的回到隐密小院,这才月兑下幂篱,小莲正陪着粱嬷嬷说话。 倪芳菲跟梁嬷嬷道别并要她好好保重身体,又在先前引路的那名中年男子带领下,她们主仆三人左转右拐的回到花田,再转回店内,主仆俩选了两样香品,这才离开店铺。 如此兜兜转转也花了一个时辰,倪芳菲以为季睿麟应该已经离开,没想到他们一行人还在等她们,由于到了用晚腾的时间,一行六人就转进一家生意颇好的酒楼。 一行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季睿麟跟倪芳菲可让伙计的眼睛为之一亮,他殷勤的迎上去,笑咪咪的领着他们上二楼厢房。 叶闳仁不忘叮咛,“我们一间厢房内要有两张桌子。” “是,客官。”伙计眉开眼笑的带他们进到一间雅致宽敞的厢房。 这一路上,他们这一行六人大多是分成两桌吃饭,虽然应该是季睿麟、叶闳仁跟倪芳菲一桌,古天、海棠、小莲一桌,但叶闳仁偏要跟海棠挤一桌,支天又不敢去坐主子桌,于是常常是季睿麟跟倪芳菲一桌,另一桌则坐四人。 伙计眼利,一眼也看出谁是主子,他笑嘻嘻的站在季睿麟的桌旁,甩了白巾子,再用力往桌上抹了几下,拿出菜单,“请问客官要用点什么?” 季睿麟看了看,点了姜丝鱼汤、炒时蔬,这是倪芳菲爱吃的菜色,其它的就由她点,她亦礼尚往来,点了炖生肉、虾仁蛋,这是他爱吃的。 叶闳仁往他们那里一瞥,笑了笑,勾勾手指把伙计叫过来,也叫了海棠爱吃的菜色,小莲看着脸儿一红、眼睛却冒火花的海棠,眨眨眼,再瞧向古天,古天皱眉,不解的看向叶闳仁。 这又是一根木头!叶闳仁懒得理,“小二,快去备菜。” 伙计应了一声,利落的出了厢房,不一会儿,香味四溢的好菜上了桌。 季睿麟与倪芳菲同时动了筷子,两人的用餐习惯都极好,以公筷母匙把菜夹入自己的碗盘,再慢慢的咀嚼。 季睿麟吃着吃着,嘴角一直都是上扬的,他也曾跟一些千金用过餐,那些千金身后都有丫鬟布菜,吃得都少,但倪芳菲不同,她不需要人伺候,不管是简单菜色或精致佳肴,她都吃得津津有味,见她吃得满足,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另一桌因为有叶闳仁一向都很吵,他正在游说小莲跟古天在接下来的日子,再去外面开一桌,不出乎意料的,引来海棠能冻死人的冷瞪。 “我有说错什么吗?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吃不是很好?倪姑娘人很好,知道我在意你,才让你跟我一桌。”叶闳仁其实也是另一根木头,很不会看脸色。 “叶大人,食不语。”海棠脸燥热的厉害,但眼神可冷厉得能杀人了。 但有些话叶闳仁一向自动略过,“不然,就你跟我去另一间厢房吃,你说你是奴,我算主子辈,我们在一间房吃,主可以命奴……” “你不是我的主子。”海棠的声音已是咬牙切齿。 “我向倪姑娘讨你,她说看你的意思,你说好就好。” “我说不好,不好、不好。”海棠脸儿涨红,火冒三丈的咬牙低吼。 没想到叶闳仁竟然皱着眉头,看向古天,“你刚刚有听到有人说话吗?” 有人的脸黑了,小莲却极不仗义,噗嗤的笑出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时间一日日推进,一行人走了近月,季睿麟与倪芳菲愈来愈熟悉,不少时候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也能隔着车窗聊些风土民情,一些民间铁事,一个出尘清丽,一个容颜俊朗,看来赏心悦目,而在马车的另一边车窗,也有粗犷挺拔的叶闳仁叭啦叭啦的单向说话,因而,这一车队不管走到哪里都引人目光。 此时,宽大的马车内,铺着柔软毛毯,几个软垫,有一张小桌,放置茶具,还有一个小香炉,车里也有暗格,放置一些零嘴及杂书,倪芳菲主仆三人坐着,仍然宽敞,小莲目光飘向车外的季睿麟,再移到主子身上。 倪菲正看着车外的季睿麟,他高坐马背上的样子真的英姿勃发,虽然说她对千古赞叹的男女之情没啥兴趣,但那一点也不妨碍她欣赏俊男。 小莲顺着主子的目光看出去,见季睿麟高大挺拔的身姿,还有主子的美丽侧脸,她觉得太棒了,大饱眼福啊,而且,她还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姑娘,我觉得校尉跟你愈来愈有默契,你看向外面时,他的目光也会刚好看进来,他一定喜欢上姑娘了。”她不得不压低声音,怕被车外的季睿麟听见,海棠告诉她了,他的武功比海棠不知高出多少倍呢。 “他是正人君子,哪会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你这小脑袋瓜子别胡思乱想了。”倪芳菲笑答,不是她对自己没信心,而是季睿麟的外貌出众,又在太子身边做事,见过的金枝玉叶还会少? 何况,他看自己的目光一直都清朗正直,与那些带着爱慕或欲念的目光不同。 “这不是到了年纪,就会想的事吗?”小莲不解。 原来小莲思春了?倪芳菲忍不住打趣。 她闹了个大红脸,急急的道:“不是,只是觉得你们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璧人。” “你还胡说,若被人听到了,岂不是要笑话姑娘?”海棠瞪着她道。 小莲一被数落,立刻老实了,头低不敢再多嘴,这又让倪芳菲不忍。 “海棠,只是车内闲聊,别太严厉了。”她想了想又说:“你家姑娘我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你还不清楚?哪有谈情说爱的心思。” 闻言,海棠的眉头一蹙,季睿麟这一路表现的实在太好,再加上她也知道倪家为倪芳菲议亲的事,这让她不免多了些心思,若是姑娘为了解决小倪氏安排的亲事,不得不找个人嫁,季睿麟倒是配得上姑娘,也因此,她还特别向叶闳仁旁敲侧击,探听到季睿麟在京城不近是出了名的,但他不是冷漠疏离,只是不识男女之情,也无成家打算,才打碎不少少女芳心。 思索至此,海棠没向倪芳菲隐瞒这些事,如数说出。 小莲心里嘀咕,海棠明明也认同她的话嘛,还老念她。 倪芳菲听出海棠话中的可惜,也仔细的想了想嫁人这件事。 倪湘茵找的纨绔子弟,她是绝不会要的,倘若真要嫁人,比较一番她见过的男子,季睿麟无疑是最佳的。 她不得不承认季睿麟相貌,润泽如墨的眼眸,清澈又暖和,整个人如阳光般,走到哪里就能照亮每个人,尤其他骑乘马背上,衣袂飘飘,整个人清俊飘逸,有着谪仙之姿。 他会是个良人,这一路上,在他护送下,样样周全,连气候影响,他也顾及到了,做最好的家排,在吃食上更不曾延误,一切都是妥当而舒适的。 但他没成家打算,难不成自己贴上去? 想到这里,她笑了,找个人成亲是下下策,非到不得已她是不会这么做的,再者,她都还没开始打仗,怎能不战而逃? 思绪翻飞中,马车停下,窗处随即传来季睿麟温润的嗓音,“下来走一走,咱们行进都快三个时辰了。” 他们来到一处山中小村落,众人可以借个地方休整也动动筋骨。 前方一座小山坡,开满了小黄花,季睿麟看着主仆三人就往那个地方走去。 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的看向倪芳菲,有时,她温婉沉静,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木槿花,有时,像个娇俏少女,与丫鬟们追逐,美丽却不张扬的笑容,让他看了也忍不住苞着笑。 “我们也过去。”叶闳仁总不忘拉上好友跟古天,好跟海棠走一块儿。 一行三人朝她们走去。 璀亮刺目的阳光下,倪芳菲往季睿麟看过来,嫣然一笑,这一笑有如春风,让他心里荡起涟漪,觉得这日的暖阳特别宜人舒服。 叶闳仁见状莞尔一笑,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古天看季睿麟,但古天也是根木头,看了眼季睿麟后又不解的看着他。 他真想狠咬古天一口,又指指眼睛,没看到吗?那眼里的温柔都快要溢出来了。 迸天还是困惑摇头,气得他抬头看天,无声骂几句脏话。 在京城,男女大防虽有,但大金皇朝对女子并不苛刻,邀宴一堆,男女见面同游也是有的,但季睿麟对男女之事不太开窍,从来没多注意别的女子,不过瞧瞧,这阵子他的眼神可没少往倪姑娘的身上去。 只是……叶闳仁眉头陡地一皱,他到底知不知道自个儿已对某人动了心? 第四章 开口拒婚(1) 暮春三月,微凉风中,长长的车队进到京城,熙来攘往的街道上各式商店林立,一副安定繁华景象马车内,窗帘被微微拉珏个缝陈,倪芳菲望着窗外,这是她离京后第一次回来,即使述芳轩已闻名天下,她也不曾踏入一步,这或许是近乡情怯吧。 大金皇朝律法严明,在当今皇上的治理,是太平盛世,也因皇帝爱香,宫里有制香宜坊,各地也有不少香坊,但京城是她所见过街上最多香坊的地方,有专为宫廷制造香品,或为个人调制的,毕意这里住的多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要,沐芳轩虽没有在这里开设店铺,但有钱有势的人从来不缺好货。 时下风气对女子并不严苛,街上不时可以看到女子,勋贵府第的千金闺秀也在小厮丫鬟随侍下进出绸缎坊或珠宝店。 长长的车队徐徐而行,季睿麟高坐黑色骏马上,他一身黑色锦袍,面容俊朗,这一路已吸引不少且光,更有不少老百姓认出他来,热情的朝他喊着,“校尉大人!” 季睿麟微笑回应,但看着熟悉的街景,又想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心里就有些不舍,一种陌生的患得患失揪得他胸口愈来愈闷。 虽然之后他跟倪姑娘同在京城,但他接下来会很忙,押送重要证人的队伍在叶闳仁强势的命令,以及他的默许下,会晚他们一个时辰进城,等人到了,他也就不能跟在她身边了。 叶闳仁早已经策马到海棠坐的那一边车窗外,缠着她一定要她点头答应什么事。 季睿麟亦来到另一边的马车窗旁,“倪姑娘,我还有一些事要办,就此别过。” 车内窗帘掀起,倪芳菲礼貌的朝他点个头,“这一路多谢校尉护送,校尉珍重。” 金色阳光洒落,让她那张脸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而那双时而慧黠时而沉静的眼眸,引人凝睇,令他想深陷其中,他的心脏更突然怦怦狂跳起来,话语不由自主的流泄而出—— “姑娘客气了,只是……”他的声音蓦然停止,有点尴尬,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心里有点失落、有点惆怅,想再多留她一会儿、多看她一会儿。 “校尉有事但说无妨。”她仍是一脸笑容。 他暗暗吸了口气,想潇酒的说再见,他一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一阵轻风拂来,一股欲淡幽兰馨香充盈鼻间,想到这种属于她的香味可能再也闻不到,他月兑口就道:“姑娘身上的香味很好闻,不知可否给在下一些?” 话一出口,他更尴尬了,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鬼迷心窍向一个大姑娘讨一品香做为念想,这太轻浮,根本是登徒子的作为。 他神色困窘的急急又道:“倪姑娘抱歉,在下唐突了,我绝没有轻浮的意思,请倪姑娘当我没说过吧。” 瞧他紧张愧疚、不知所措的模样,倪芳菲实然很想笑,而她也真的笑了,这一笑让季睿麟心跳速度更快,只觉得天地间彷佛从剩下她这一抹色彩。 “这一路北上,我知道校尉是个谦谦君子,我不觉得也不认为校尉轻浮,每个人都有喜欢的香气,有时香气代表了不同的意义,我很荣幸,我喜欢的香味是校尉喜欢的,只是……”她顿了一下,再朝他微微一笑,“长途旅程,我身上这种香已经所剩无几。”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他脸上有着明显窘迫,染上淡淡的红潮。 她心中微动,“我可以赠校尉另一种香,请稍等。” 另一种?季睿麟俊脸一僵,不是她身上的香,他就没兴趣啊……但季睿麟没敢再开口,他已失礼一回。 倪芳菲放下帘子,让小莲从随身行囊里拿出一只金楠木盒,里面摆着各种她收集的特殊香料。 把自己习惯使用的香料赠予男子,这事她是做不出来的,但他这么一说,她顿时想送他一品香。 她目光掠过一款款香料,最后看中一款线香,她拿出另一个小木盒,将那款线香以镊子夹出几根放入小木盒。 小莲错愕的看着她,再看向也愣住的海棠,但倪芳菲没注意到两人的神色,专注的将线香放妥,再次掀开窗帘交给季睿麟。 “多谢姑娘。”季睿麟红红的接过手,不好再打扰,一踢马月复向前,向叶镖师等人微微点头,即策马离去。 车内海棠见叶闳仁仍缠着她说话,直言,“校尉都走了,叶大人还不走?” 他管谁走不走?他所有心思都在这车厢内,那张冷冰冰的容颜上。 虽然叶闳仁这方向看不到倪芳菲给了好友线香,但可是竖耳在听呢,此刻被驱赶,便顺势说:“再见面不知何时,海棠不给个东西给我当念想,我给你,你得想着我。” 叶闳仁眼巴巴的摘下腰间一块玉佩往窗户里送。 她绷着张俏脸瞪着他。 “收下吧,难得叶大人这么热情又执着。”倪芳菲这会儿心里有事,并不想听叶闳仁在旁吵闹,海棠收下,就能让锲而不舍的叶闳仁走人。 海棠也听出来了,勉强道谢收下,叶闳仁这才开心的策马离开,而古天驾的马车早已离得很远了。 马车内,小莲呆了好一会儿,这才看着主子道,“姑娘,你刚刚给校尉的是『梦浮桥』啊,那不是一名云游方士赠送给你的,姑娘还说那香味直到现在,姑娘也仿不出来,怎么舍得送人?” 海裳也跟着点头,“若不是叶大人话说个没完,我也想问呢。” 倪芳菲叹了一声,看着两双不解的眼睛,“如果我说我刚送出手就后悔了,你们相信吗?” 两个丫鬟眼神古怪的互看一眼,主子从没做过冲动的事。 见两人不信,她也不多解释,有些懊恼。 那名云游方士送她时,曾说那香有神奇功效,若是有两人同时燃香,在香燃尽前就能在梦中相见,她从未试过,但终究对这段话有点在意,所以这个香连她最敬重的大长公主都没送,怎么心里莫名的冒出个声音,要她把这香送给他,她是哪根筋不对了? 阳光普照的午后,长长的车队来到静巷里的倪府。 倪芳菲在小莲的搀扶下车后,看着石阶上方紧闭的两扇铜环大门,她眼微眯,在前一日,她就派人先来通报今日午后会抵达,可看这情况,里面的人连装个热烈欢迎的样子都懒了。 她冷笑一声,仰头一看,上方写着“倪府”的匾额早已不复晶亮,一如现今在香料版图中被逐渐吞噬的情况,而其中,大半原因都来自于她。 叶镖师已前去敲门,不一会儿,一名中年劲装男子快步开门出来,见到车队并无太大惊讶,不过,那双精明的眸子在倪芳菲身上后,着实愣了一愣。 他其实知道她是谁,但不是说是个乡下土包子?看这气质穿戴压根就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啊。 海棠走上前,不悦的轻咳一声道:“这是我家姑娘,也是倪家大姑娘。” “是!老爷跟夫人有交代,大姑娘,失礼了。”男子脸色尴尬的上前拱手,“奴才是倪府管家何肴,这就带大姑娘到里面厅堂,老爷跟夫人已经在等候大姑娘了。” 倪芳菲微微点头,口气也极为淡然,“找个人带叶镖师将我的东西送到映月斋,再备些热食热茶给他们用。” 当年,对母亲忠诚的奴仆已一概被发卖出去,包括老管家,她对这名管家只觉陌生,口气自然也不热络。 见她吩咐得如此自然,隐隐还有股慑人气势,何肴在惊愕中从善如流的回头找个人就吩咐下去,但开口就知道错了,映月斋现在住的是可是大姑娘——不对,是二姑娘,倪芳菲回来,夫人的双生女儿都得改称谓。 但此时不容他多想,他赶紧喊住人,快步追上已在两名丫鬟的陪伴下迳自往前走的倪芳菲,再一脸陪笑道:“启禀大姑娘……夫人安排大姑娘住的是玉华院,映月斋是二姑娘住的。” “既是如此,那就玉华院吧。”倪芳菲对倪府现况了若指掌,当然知道她原来住的院子早被小倪氏的大女儿占了,她是故意提的。 何肴暗暗松了一气,又不禁想,怎么她一个长住庄子的姑娘家会有这么强的气势? 爱中奴仆不少,乍见倪芳菲时,先为她出色的容貌呆了呆,回神后才连忙低头行礼,由此可见,府里上下都知道她这个被遗忘十余年的嫡长女要回来,那无人出来迎接,显然是故意的。 她们主仆跟着何肴一路进到厅堂,厅堂仍维持的不错,富丽堂皇的,而坐在椅上的两人——也维持得挺好。 小倪氏倪湘茵,现在三十六岁,保养得极好,看来才二十几,仍是个美人,仅仅坐着,也流露着风情,一袭粉紫绸裙服,珠钗首饰,还真有倪家当家主母的样子。 案亲董育博,才高没八斗,容貌倒是俊美,岁月待他也极好,一别十余年,他那张脸透些成熟外,并无太大改变。 两人乍见她的表情同样震惊,倪芳菲却是上前一步,大方行礼,没有喊人。 小倪氏确实讶异,她本以为回到京城的会是一个空有美貌却毫无气质的美人,虽然多年未见,但从小的模样也可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气质仪态稍微教导打扮,能让男方看中了就好,但没想到,她比他们预期的还要出色。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尤其那双灵动的美眸,这哪是个可以任他们摆布的主儿?小倪氏忍不住掐掐自己的掌心。 在小倪氏打量她时,倪芳菲仍是一脸沉静,把心里的波涛汹涌掩藏得极好,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蛇蝎女人,让她失去母亲,也将这个家变成龙潭虎穴,她不不会让她好过的。 “呃——真是,瞧我看得都傻了,老爷,你看看,真是个大姑娘了,菲儿,你别怨我们,这些年家里太多事了,才无暇顾及你,你一个人住在江南,真是辛苦你了,可怜的孩子。”小倪氏走到她前面,握着她的手假惺惺的说着。 可怜的孩子?倪湘茵以为她几岁,还会被她一两句温言软语所骗?倪芳菲的嘲讽完全没有显现在脸上,仍是挂着温婉的笑容。 董育博也走向她,“真的……真的不一样了,菲儿,你很像你母亲,但也有像我的部分,你看起来真的很好……很好,就像京城贵女。”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没想到当年被送到庄子的小女孩,如今静静站立,温面沉静,出落得比她母亲更要出色。 董育博说到后来,不禁有点哽咽,而见他眼眶都红了,小倪氏有点不是滋味。 他的话没错,倪芳菲的确很像堂姊,眉宇间却又像他,也因为这样,她的容貌比堂姊当年还要更美,而且她的站姿,更是非常的好,举手投足间,真如贵女。 倪芳菲仍是浅浅的笑着,薄云大长公主与母亲间的友谊,父亲并不清楚,当然不明白有人为了她的礼仪气度,特别找了宫中的教养嬷嬷教授。 她庄重的向两人行礼,这才开口,“菲儿这次返京,随行有几辆车,载着大大小小不一的箱笼,里面有些饰品、衣料、金银珠宝,我已交代总管将那些搬到我的院子。” 小倪氏一听,眼睛都亮了,家里这阵子吃穿用度都有些吃紧,等一切安置好了,她可要好好看看是些什么好东西。 她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倪芳菲身后的两名丫头,姿色也挺好的,看来倪芳菲在庄子过得很好啊,她这么多年来刻意忽略她,想来还真是错了。 海棠跟小莲都注意到这个目光,心里隐隐不安,主子这么大阵仗回京,就是不想让这个继母瞧不起,也刻意要让某些人眼红,但看来却让人起了坏心思了。 “父亲,菲儿不是该住在映月斋?虽然离家多年,但我仍记得娘亲说过,那是倪家嫡长女的院落。” 见父亲一脸的无措,还看向继室讨主意,倪芳菲忍下心中的叹息,装出一脸无害。 案亲不是坏人,但他懦弱却是事实,至于母亲的眼光。 当年母亲遭恶人调戏,父亲虽懦弱但不失侠义的数下母亲,让母亲添了几分好感,后又倾心其才华,资助他念科考,招他入赘,只是后来几年,父亲日日准备科考,得了举人的身分便没办法再进一步,反倒添了一身酸腐书生气,而这样的人竟然还让人给惦记上了。 思绪翻飞的倪芳菲将目光移向正努力挤出笑容的小倪氏。 “菲儿,映月斋那院子一直都空着,本来惠雯、惠芳姊妹住一起,后来渐大了,就想自己住一个院子,这才让惠雯去住,这住了多年,东西也添购不少,要搬到其它院落恐也放不下,所以……” “既然已被占了多年,那就算了,菲儿就住玉华院。”倪芳菲边说边以幽怨的眼神看了父亲一眼,他尴尬的低头。 大长公主将倪家这几年的事查出了大半,明明是董惠雯一而再的耍赖要求,父亲才勉强点头,倪湘茵倒是很会打圆场,倪芳菲心里笑。 “菲儿身上的香气还真是好闻。”小倪氏连忙赞美她身上清雅的味道,转移话题。 倪芳菲也闻到两人身上的香味,父亲身上的檀香,倪湘茵身上混合近十种花香的调香,都不是凡品,不得不说,同是倪家人,倪湘茵对香料的品味极好,很适合她。 但她虽然深谙调香之道,重返倪家的她却得伪装成一个不懂香的人。 “菲儿久住庄子,极少处出,这是我的丫鬟到城里的述芳轩买的,名为『晨露』,我也觉得很好闻,便长期用这款香品。”她微微一笑,这的确是沐芳轩卖的,还是她亲手调的。 小倪氏脸色一变,月兑口就出,“你是倪家人怎么可以买沐芳轩的香品!” “买别的铺子的香品怎么了?我不识香,也没人送我倪家的香品。”她回的也直接。 小倪氏顿时被堵得语塞,眸光变得更为复杂,顿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你身边的丫头也太不伶俐,离庄子最近的砚城就有倪家的元香斋啊。” 倪芳菲澄澈的明眸直视她,话也挑得更明,“我在庄子十余年,她们仅是庄子里的丫头,倪家没人去探视我,告知二娘说时这些事,我们又怎么知道倪家在何处有香坊?” 小倪氏努力保持的完美笑容顿时扭曲,“二——二娘?” “你是父亲的继室,是我第二个娘,喊你一声『二娘』有何错?”倪芳菲说得理直气壮。 董育博蹙眉看着她。 小倪氏脸色一变再变,以艰涩的声音道:“你喊一声母亲就行,何必……” “我喊不出来,在庄子这么多年,孤单时,我常常在心里与母亲对话若是对你喊母亲,我会混淆,也觉得对死去的母亲不敬,毕竟,这么多年来陪着我的就是住在心里的母亲……倪芳菲双明眸慢慢的蓄满泪水,要落不落的,看来分外的楚楚可怜。 “她才刚回来,慢慢来,别勉强她了。”董育博听到都哽咽了,他的愧疚浓烈到让他都不敢直视女儿几近控诉又伤心的眼神。 小倪氏眼光一闪,指尖嵌入掌心,恨死这个死丫头,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董育博有多么忽略她,只能靠着她那死去的娘亲才能撑过这么多个让人不闻不问的岁月。 罢了,反正这丫头很快就要嫁出去,见不了多少次面了,她就忍着点。 第四章 开口拒婚(2) 此时,董惠雯、董惠芳这对双胞胎姗姗来迟,身后各跟了两名小丫鬟。 她们已到了说亲的年纪,两人容貌同样肖母,一双风眼特别明显,姿容艳丽,虽是双生,样貌倒不尽相同,董惠雯头戴琉璃珠花,一袭粉紫裙装,如一朵牡丹,董惠芳一袭银白裙装,娇媚雅致。 两姊妹看着倪芳菲,心里颇不是滋味,倪芳菲不是无人教养的乡下人吗?怎么一看竟令她们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杏眼桃腮,举手投足间,还有一抹优雅从容及逼人的贵气。 听闻江南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那里的姑娘长得极美,倪芳菲住在那里的庄子,就能养成这样? “惠雯、惠芳还不快过来喊人,这是你们大姊。”小倪氏唤着。 董惠雯、董惠芳互看一眼,她们一直知道。 她们不同母也不同姓氏的姊姊,但在她们一岁多时,她就被送走了,根本就没有半分感情,只不过母亲将对她的打算都告诉她们了,说只有这个姊姊出嫁,她们才能继续过好日子。 但女人天生就讨厌比自己貌美的女人,她们的神态仍难掩不耐及不喜,充喊了声“大姊”极为敷衍。 从云姨那里得到的讯息说,这两个娇娇女早被宠到眼高于顶,性情骄纵,现在看果然如此……倪芳菲于是也淡漠的喊了声,“大妹妹,二妹妹。” 虽是姊妹,但三人无心交好,一时之间,气氛就沉了下来。 董育博在想让她们相互认识一下,但看气氛不好,也尴尬的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小倪氏八面玲珑,亲切的笑道:“菲儿舟车劳顿,就先回院里休息,晚膳设宴为你接风,到时候再好好聊聊。” “菲儿想先拜拜祖先及母亲。”倪芳菲沉静的说着。 小倪氏愣,随即僵硬点头,“一是应该的,是母亲没想到,派人去准备。” “我们陪你一起去。”董育博想都没想的就道。 “谢谢爹。”她屈膝行礼。 小倪氏注意到从倪芳菲进门至今,对自己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说话虽然不到话里带刺,却也明显的有她的主张,觉得那桩婚事恐怕有点棘手了。 倪芳菲跟董育博没看见小倪氏的神色,往厅堂外走去。 倪府的祠堂就位在府里东侧,因家底丰厚,祠堂修筑得十分大气,气氛庄严肃穆。 因为董育博的话,小倪氏母女三人也得跟着去,一行人进到祠堂,倪芳菲跪在蒲团上磕了几个头后,再头看着母亲牌位,献上一炷清香,枭袅香烟中,她泪眼朦胧。 母亲,菲儿回来了……她在心里说道,泪水一颗颗滚落脸颊。 小倪氏一向不喜欢踏进祠掌,或许是因为曾经做了亏心事,进来都头低低的,她两个女儿的心态就更微妙,她们的身分一直都很尴尬,父亲是入赘倪家,他再娶母亲,所以她们姓董,那倪家祠堂,她们拜什么?虽然她们也是倪家子孙。 董育博心中有深浓的愧疚,看着妻子的牌位,沉默不语。 倪芳菲跪拜好一会儿,才在小莲及海棠的搀扶下起身,一行人离开祠堂,董育博就先回自己的书房,倒是小倪氏母女三人陪着倪芳菲主仆回到玉华院。 春日和暖,曲径花亭,满院的秀色,看来还算舒爽惬意,倪芳菲对这个个院子有隐约的印象,不过,她对映月斋更有感情。 董惠雯当然知道自己占了她的院落,但映月斋的景致最优,朝向也最好,占地只比主院小一些,她可不想还给她,只是在小倪氏眼神频频示意下,她还是虚伪的走到她身边,语带歉然的说:“大姊姊,映月斋妹妹住了多年,可是如果大姊姊不喜欢这里……” “无妨,我住这里就好。”她淡淡的说着。 她缓步进到房间,觉得房内摆设倒也雅致舒适,楠木桌面上,放置了珐琅香炉,燃着薰香,一张檀香木雕花太床,垂坠床帘,她仅随意看了一会儿,便又转回外室。 而在她打量屋子时,小倪氏也叫了一个管事嬷嬷,两名丫鬟进屋,命三人日后得好好伺候倪芳菲,不许疏忽怠慢,又亲切的叮咛倪芳菲,若缺什么再添,在自己家里别客气。 她只是点头,在小倪氏母女三人离开后,她即下令那三人日后都不得进入屋内伺候,在院里洒扫浇花或做些跑腿的事便行。 三人面有难色,她们可是小倪氏安排在这里的耳目,不能进屋怎么执行任务? 稍后的接风宴上,气氛也说不上热络,董育博心有愧疚,女儿好不容易回了家,却已经安排了婚事,可又由不得他对小倪氏失信,内心纠结之下,吃得很少,而董惠雯姊妹话也不多,一说话就是一脸假笑,让倪芳菲半点胃口都没了。 至于小倪氏亲切疼惜的话说个不停,偏偏当事人一副话怎么那么多的不屑态度,让她心火蹭蹭的直冒。 终于,饭吃了,茶也喝了,每个人回房,皆是松了口气。 倪芳菲一夜难眠,睡晚了,醒来也晚了,但她没半点忐忑不安。 海棠跟小莲没唤醒她,倒是跟她报告小倪氏派来的嬷嬷几次提点她们要唤她起床,她们先是不理,后来烦了,就顶了她一句。 “在倪府奴比主大?主子要睡到什么时辰,是奴才可以管的?” 嬷嬷只能不甘又闷闷的答了句,“夫人在等着呢。” 其实小倪氏一早就等着倪芳菲,有要事跟她说,没想到,这一等,等到午膳用完后,才看到她姗姗来到她的院落。 “你爹又窝到书房去了,这些年,他从不管事……菲儿,你昨夜睡得可还好?”小倪氏为了扮演一个善良的后母,总得嘘寒问暖一番又让自己最信任的老嬷嬷倒了杯茶给她。 她静静的坐着喝茶,也不吭句话,在小倪氏心火又要旺起来时,才慢慢的开口,“睡不好,一来是不习惯,二来是离家太久,原来家的味道……” 小倪氏立刻挤出个慈爱的笑容,“怎么样?” “不过如此。” 倪芳菲面无表情的说着,站在她身后的海棠跟小莲却差点笑出来,因为小倪氏的表情太精釆,已要发火但又硬生生的压了下来,脸孔很扭曲啊。 在身旁心月复嬷嬷的眼神安抚下,小倪氏硬挤出笑容,“菲儿,你身子养好了,人也回来了,算算年纪,你已经十八岁,日后有什么打算?” 倪芳菲清澈的眼眸看着她,这心如毒蝎的女人以为她会回答她是老姑娘了,要说说她的婚事了?她偏不。 “这一路回来身子累,想先养养,睡饱吃,吃饱睡。” 小倪氏忍着怒火,“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说话?” 她叹了一声,“没办法,没爹没娘,都是乡下人在身边照顾着,外表装上一装还成样子,内里就是个乡下姑娘,话也只会直白的说,失礼了犹不知,恐怕要请二娘找个老师重新教菲儿几年。” 小倪氏眉头都要打结了,教她几年?她是想较在家里了?而且一直拿话堵她,这死丫头根本是怨上她了。 屋外,传来二个女儿的说话声,她憋着闷火,让人喊她们进来。 董惠雯姊妹没想到倪芳菲也在这里,她们的丫鬟早上出去一趟,得了个消息,说金吾校尉回京了,她们心仪他已久,想来告诉母亲一声,借着去元香斋拿香品的理由出门逛逛,看有没有机会碰到他。 “怎么又不叫人?一点礼貌都没有。” 小倪氏这话没指名,但倪芳菲知道她在说的是自己,不过她装傻不开口,董惠雯姊妹只能憋着怒气向她行礼,“大姊姊。” “大妹妹、二妹妹。”她坐着朝她们点头。 董惠雯看着她,心里发酸,倪芳菲今天一袭剪裁简单的月白色衣裙,素净着一张脸,竟然也绝美出尘得如月下仙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董惠芳正在跟小倪氏说她们姊妹要去逛元香斋,小倪氏心念一动,要姊妹俩也坐下来,两人自是不愿意,但母亲脸色一沉,她们只能勉强坐着。 接着,小倪氏开始跟倪芳菲提倪家的家业,再告诉她,倪家香坊的香大部分供给皇家,在这市场上,显项及品质能出其右者不多,纵横香界多年,但近年来,一些小香坊出头,尤其近两年,沐芳轩更是抢走太多生意,害得倪家的生意逐年凋零。 她唱起苦调,但倪芳菲表情不变,沉静的听着,也没吭上半声,小倪氏心里火啊,话锋陡地一转—— “自古女子多有联姻之事,只为巩固家族地位,为母家加助力,更进一步,想来这道理你也能明白,如今倪家香坊居多事之秋,急需添些助,原本,我也是想到你的两个妹妹,但她们尚未及,而你已经十八……” “我拒绝。”倪芳菲突然打断她的话。 “什么?” “我拒绝成亲。” “大姊姊凭什么拒绝?自苦儿女婚事,父母作主何况,你是倪家人,为这个家牺牲奉献是应该的,不过是让你成亲……”董惠雯就看不惯她一副高贵的样子。 “这个家的荣华富贵多年在庄子的我可有享受到?就我所知,是没有。”她云淡风轻的再次截断她的话。 “你没享受到?你看来过得可半点都不比我们差。”董惠雯嗤之以鼻的扫了她一身穿戴,再看向她身后的海棠和小莲。 “大姊……不,二姊姊说得是,而且,大姊姊今年十八,也算老姑娘了,还要在家里养个几年?”惠芳也不满的说着。 小倪氏刻意让二个女儿说,有些话,她这个当长辈的来说是不太适合。 “两个妹妹恨嫁了?毕竟长幼有序,你们又到了说亲的年纪,难怪这么心急,只是这批评嫡姊的嘴脸可别传岀去,丢脸啊。”她嘲笑的再看向小倪氏,目光一闪,“这两个妹妹的家教看来也只是一般般,怎么看都比在乡下庄子长大的我还不如。” 两姊妹一听,瞬间都气恼起来,她们虽然都是嫡出小姐,但毕竟是续弦所出,在一些宴会上,总有一些嫉妒她们姊妹外貌的女子会特意的提起倪芳菲,让那些对她们有意思的男子迟疑,毕竟她们姓董,倪家家业只有倪芳菲有权继承。 也因为这样,就算倪芳菲一真不在京城,从她十四岁开始,甚至到去年,都还有不少官媒来探问她的婚事,但都让母亲以她身子欠佳仍在庄子静养为借口拒绝了。 而她现在回来了,肯定也会出席一些宴会,届时,她们还能出头吗? 小倪氏气到一张脸都变得有些扭曲,但旁边她的陪嫁何嬷嬷见状,又从敞开的处见董育博正往这里走来,连忙喊了声,“老爷过来了。” 董育博想了一夜,又想了一上午,想来跟妻子商量退婚的事,结果一进门就发现房内气氛不对。 “爹,大姊姊说我们家教一般,说我们比她这个乡巴佬还不如,我们好心要邀她出去走走,她竟这般看不起我们。”董惠雯突然就哭诉起来。 “爹,娘只是跟大姊提了婚事,毕竟大姊已十八岁,在京城里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成亲生儿育女了,大姊不思母亲的用心良苦,还说了些重话,母委屈得都不说话了。”董惠芳也是加醋的好手。 小倪氏也会演,眼眶红了,拿着绣帕低着头,看来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妻女三人合演,假的也变真的了,董育博看倪芳菲的眼神就带上难过和怒气了,“菲儿,你怎么会如此……” “如此什么?爹爹还真疼女儿,把女儿千里迢迢叫回来,就是要女儿嫁进另一个人家,这么不喜欢女儿又何必把我找回来?让女儿在庄子上到老到死不是更好?”倪芳菲不能说不心痛,虽然知道父亲就是个耳根软的人,但连问她一句都没有,也太让人心寒了。 董育博本来要指责她,但被她这一抢白,浓浓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女儿回到这里,不过一日,尚未感受到从未享受过的父爱,”倪芳菲眼眶泛泪,声音低哑,“回忆幼时与母亲在这共度的时日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家里就有人急着替女儿安排婚事,外界看来,究竟是女儿恨嫁?还是这屋子里有人容不得女儿?” 小倪氏脸色一变再变,董惠云姊妹同是如此。 偏偏倪芳菲愈说,董育博脸上的羞惭愈深,口气也软了下来,“没有,没有你说的那些事,你好好住下来,这里是你家,没人会逼你嫁。” 他再看向小倪氏,“那婚事去推了吧,菲儿才刚回来,婚事过个一两年再说吧。” 小倪氏气到说不出话来,而倪芳菲低声的说了声“谢谢父亲”即带着海棠及小莲回房去了,董育博看到小倪氏脸色难看,他轻咳两声,也连忙转身回去书房。 董惠雯姊妹见父亲偏袒倪芳菲,心中冒火,气呼呼的也走了。 屋子的人一下子人全走光,小倪氏气不打一处来,两手一扫,直接扫掉桌上茶盏,乒乒乓乓的落地,一片狼藉。 不长脑的东西!她想掐死董育博的心都有了,耳根子软,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到底是不是男人?她当初光是看中他那身臭皮囊,却未曾想到他根本是个虚有其表的窝囊废。 小倪氏神色晦涩不明,眸光闪动着愤怒的泪水。 何嬷嬷连忙唤人进来收拾,再温言软语的劝说一会儿,才让她消了火。 这一天,小倪氏故意不去找倪芳菲,她也没来见她,倒是两个女儿又从元香斋拿了一堆香粉回来,铺子就差人送帐单过来。 她皱眉看着上面的数字,头都疼了,两个女儿拿的都是高价香品,以前也就罢了,可如今,家底不似过往丰厚啊,一家子都不让人省心。 第五章 贪婪的二房(1) 翌日,倪芳菲才用完早膳,就听见外面传来下人喊着“大——二姑娘、三姑娘”的恭敬问候声,她脸色未变,拿起茶杯轻啜了口。 屋外,董惠雯姊妹面含讥诮的望着静悄悄的屋子。 “哇,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都到母亲院子去请安回来了,怎么有人连门都没出?是不懂礼数吧?” “妹妹怎么跟个乡下人计较?乡下人没教养也是正常的。” 董惠雯一想到早上妹妹跟她说的话,心里就不快,自己本来在府里还能享受嫡长女待遇,但倪芳菲回来了,自己该有的体面日后都让倪芳菲占了,本来倪若菲在外就高她一头,现在更是明显,叫她心里顿时埋了根刺似的,隐隐作疼。 董惠芳心里也不舒服,这么多年来,府里的人都唤她“二姑娘”,但倪芳菲一出现,她成了“三姑娘”,大姊也成了“二姑娘”,听那些奴才别扭的改称谓,她就一肚子火,才说些话让亲姊姊怒火中烧,姊妹同心来寻倪芳菲不痛快。 两人说完话,没见到倪芳菲派人岀来请她们,互看一眼,大刺刺的走了进去,被小倪氏派来的丫鬟和嬷嬷也不阻拦,屋内的倪芳菲、海棠跟小莲就见这对姊妹走进来,东看西瞧。 罢刚在屋外,还大声说着刻薄话儿,这会儿又没人通报就迳自进屋,根本是来找碴的。 海棠面色不善的上前一步,但倪芳菲抿唇喊了声,“退下。” 在看到董惠雯姊妹挑眉看向她时,她扯了个薄笑容,“两位妹妹不请而入,这没教养的行为就是二娘教出来的?” 两人脸色一变,性子较急的重惠雯立即怒声反击,“你怎么敢污我娘,而且,她也是你娘,什么二娘!” “我娘死了,我爹是入赘,爹再娶她,我也实在不知怎么喊她,喊她『二娘』已经很不错了。”她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董惠芳忍下心中怒火,连忙拉住姊姊,低声道:“有什么事到娘那边再说。”交战几回,她很清楚她们在舌战上都不是倪芳菲的对手。 “大姊姊可能不知道家里的规矩,晚辈得日日去给长辈请安,爹沉浸书乡,免了这规矩,但娘那里还是得走一遭,所以,这会儿,我们陪你走一趟娘那里,日后,大姊姊就会了。”董惠芳笑着道。 在两人撑着虚伪笑容的力邀下,倪芳菲不得不跟着到小倪氏的院落去。 小倪氏见她在女儿的陪同下过来,笑咪咪的先问候她,却见她只是礼貌的点头。 董惠雯忍不住又质问,“这就是你给娘的请安?动作呢?我们做给你看看吧。” 她与董惠芳迅速的交换一下目光,两人对着母亲行礼,特别保持弯腰的姿势好一会儿,直到倪氏笑着说“好,好,起来吧”,姊妹俩才有模有样的挺直腰杆,再同时看向倪芳菲,异口同声的道:“大姊姊试试。” 倪芳菲抿紧薄唇,看着小倪氏,心中千百个不愿跟她行礼,但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也只好忍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依样行礼,但等了好一会儿,小倪氏却没出声,眼睛微抬,才见母女三人都憋着笑看着她。 见她抬眸,董惠雯忙咳一声,“大姊姊行礼的幅度未免太小,腰要再弯一点才行。” 还想故意折腾?那便免了。她直接挺直腰杆。 姊妹俩原本得意洋洋,见她这样,脸色马上就变了。 “大姊姊,你要等到……” “两位妹妹身在倪家,对品香、调香一定知之甚详,不知可否教姊姊?”倪芳菲笑容可掬的打断董惠雯的话。 姊妹俩顿时闷了,这是她们心中最大的痛与屈辱,要知道因为皇上好香,京城内,各式宴会大都会有斗香这一项娱乐竞赛,调香也成了名流千金在琴棋书画之外,必备的才艺。 但不管品香、调香,没有一样是好学的,不耗个三、五年绝上不了台面,但姊妹俩耐心有限,学了多年只学了皮毛,偏又生在以香粉闻名大金的百年倪家,她们总会被拱出去竞赛,然而,每回斗香都输,久而久之,就被一些闺秀讥笑元香斋后继无人等等,她们便赌气不再碰这类技艺,没想到,倪芳菲哪壶不开提哪壶。 “娘,我们突然想起跟人有约,我们先走了。” 两人臭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倪芳菲一眼,转身就走人了。 “真是,唉,其实是你不小心戳到她们的痛处了,你这两个妹妹在香料上的资质不足,不管她们怎么努力也无法学好,让她们受到不少羞辱,唉……”小倪氏煞有其事的长叹一声,再看着倪芳菲,没想到她竟然不接话,正常人不是会问问详情或者说些安慰的话? 哼,两姊妹根本是吃不了苦,也不愿花心思学习,何来怎么努力也学不来的喟叹? 倪芳菲想到大长公主替她查了倪府上下的所有事,让她能知己知彼,对大长公主的感激又更深一层。 “但就算两人再不才,这个家总得有人来撑着,日后也是要像你母亲一般,找个好人入赘。”小倪氏这话是试探,看倪芳菲对此有何想法,是不是有野心要接手? 偏偏倪芳菲不愿接招,也不愿透露心中所想,而是开口说:“父亲还很年轻,多纳几个妾,总有机会生出男丁来。” 小倪氏脸色丕变,这个死丫头,一开口就说让人吐血的话。 她忍着怒气,“菲儿,你爹就算跟个妾生了男丁,也不是倪家血统,不能继承倪家家产。” 倪芳菲眸光一冷,“二娘生的也不是倪家大房的血统,只有我或者我生的孩子才是正统,也才能继承大房的所有产业。” “砰”的一声,小倪氏怒拍桌面,“你你你——现在大房的当家主母就是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你是个尚未出阁的闺女,怎能恬不知耻的说生孩子这种话?” “我说这种话怎么了?总比一个闺女恬不知耻的主动爬上我爹的床上要好。”她在来还想装个样子,但一个两个过来,都要给她个下马威,她若没展现点脾气,日后不是要任人拿捏了? 小倪氏脸色忽青忽白,怒不可遏的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心虚吧,哼!“二娘这是被说中的恼羞成怒?不会吧,我只是随口说的。”倪芳菲装出一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说中?你别随口乱说,这是恶毒的羞辱!”小倪氏吞咽了口口水,看着她震惊的眼神,仍是心惊不已,她真的只是随口说的吧?当年的她才几岁,不可能知道的,对,她别自己吓自己。 没想到倪芳菲又冷声开口,“管你是不是自己爬上去,我才不在乎,但你我心知肚明,你厌恶我,我也厌恶你,就不需要做戏演得母慈女孝,总之,婚事我是不接受的。” 小倪氏厉声怒道:“自古子女婚事,皆由父母作主,婚事已说好了,容不得你不要,何况那位大少爷家世外貌都好,我们可没有随便找亲家。” “一个不顾亲生女死活的爹也叫爹?而你这二娘又是什么?爹这么做不就是你吹枕头风造成的?你自私无耻,满肚子坏水,替我挑的夫婿岂会是个好的?再说了,繁华京城是没有闺女愿意嫁那位大少爷?要不,怎么一个家世外貌都好的会看上我这未曾谋面还被亲爹遗忘在庄子多年的乡巴佬?” 一针见血,小倪氏语塞。 倪芳菲清澈的美眸有着看透一切的慧黠,“有种人很可悲,觉得别人都眼盲耳聋,殊不知,别人早看清你有多让人作呕。” 小倪氏脸色忽白忽红,忿忿的瞪着她,双手紧握,指甲都压入掌心,却说不出话来。 倪芳菲没有行礼,转身就走,一回到自己的院落,她突然觉得很累,便吩咐小莲备了热水,她想泡澡,海棠自动的替她点燃熏香,退出屏风。 海棠与小莲互看一眼,这会儿还大白天,主子就想泡澡,可见心里的负荷有多重了,泡澡一向是主子在身心俱疲时让自己放轻松的方法。 虽然早就知道进到倪府会是对主子折磨的开始,可是,真实可比想象中更伤人千万倍。 这时候,如果有人能让主子依靠多好?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脑海中竟然同时想起悛朗出色的季睿麟。 京城的春日百花争妍,季睿麟却无暇欣赏,在与倪芳菲分道扬镳后,他即让古天先将他的行囊送回校尉府,他与叶闳仁则到一处隐密别院与司马宽会合,他已与何平等一干暗卫带着铁若谦及一些罪证到此了。 季睿麟马不停蹄的处理一些事务,再次审问铁若谦,无奈他口如蚌壳,根本问不出话来,他索性让众人好好休息,也让他们回家一趟,他跟叶闳仁则在院里睡上一晚,第二日,再整理相关资料,与叶闳仁即带着资料离开宅院,只是这处别院不能曝光,两人施展轻功,特别到了三条街外,一辆接应的马车早已在等候,两人进入马车,行过热闹街道,直接前往离皇宫不远的太子府邸。 斑高围墙下,豪华气派的院落,一座肃穆的议事厅里,太子吕昱朝两人微笑,吕昱容貌俊朗,二十多岁,一袭黑袍绣金袍服,气质沉稳。 两人就座后,即由季睿麟将这趟办的差事做详尽报告,并由叶闳仁呈上相送帐簿。 他报告完毕,就见吕昱低头翻看那些簿,再将其合上,看着他跟叶闳仁语重心长的道:“三皇子不顾兄弟情谊,动作频频,西朝臣贵胄,各拥其主,朝中风云诡异,日后到底是什么境况,本太子都难以预测,只是,个人的选择跟日后要付出的代价是等同的,你们也是一样。” “末将跟着太子,不管日后如何,绝不会后悔。”季睿麟拱手道。 “微臣亦然。”叶闳仁拍着胸膛,笑着附和。 三人就现今朝廷的情况再做讨论,说完正事后,季睿麟就发现吕昱喝了口茶,随即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看着他。 他蹙眉,思绪一转,便明白这是在提醒他,他还有件事没如实报告,“末将为了回报恩情,特别护送倪姑娘返京,这事是我私且决定,请太子惩罚!” “太子,这件事我也有做,要惩罚就连我也一起。”叶闳仁一向就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 必于那件事,吕昱早已得到消息,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堂堂金吾校尉英俊倜傥,拥有京城第一美男子称号,将他这名储君的风采都掩了大半,还需远赴合知县当釆花贼?釆花贼这件事他压根不放心上,他好奇的是参与这件事的人。 “本太子罚你们干什么?只是,倪姑娘倒是聪慧,听下属报告她在公堂上与杜县令的攻防战,实在过瘾,恨不得能亲眼瞧见,尤其香粉引蝶,更是神奇。” 吕昱听来对但姑娘很有趣,季睿麟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心里不太舒服,不是,是非常不舒服,整个人都闷起来了,但他还是有礼的开口,“香粉引蝶事,倪姑娘不希望在京城传开来。” “本太子明白,此事传开,公堂一事也有机会被传开,对倪姑娘闺誉总是不好。”他其实很想见见她,但看来有人颇在意。 叶闳仁一向就是个直来直往的人,听昱对倪芳菲有兴趣,就兴致勃勃的聊起她的家世来,说她正是出身供应香品的皇商倪家,不过,她母亲早逝,父亲娶了续弦也出自倪家,人称小倪氏,是倪家二房的人,继母虽然懂香,经商上也有手段,但调香守成,没什么好品项推出,再加上这两年来沐芳轩崛起,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也许日后有机会取代倪家成皇商。 叶闳仁说得口沬横飞,在看到季睿麟惊愕的看着他时,他得意洋洋一笑,“没想到我知道倪家这么多事吧?我跟你不同,心上人的事,一定要弄得清清楚楚,这样才知道哪里有机会可以再见心上人。” “你弄清楚这些事,不会是用本太子的暗卫去查的吧?”吕昱好奇的一挑眉。 叶闳仁马上就不说话了,还真的被太子料中了,他公器私用啊。 吕昱见他尴尬得脸红红,倒是大笑出声,“你看上倪姑娘,应该没问题,虽然身分只是皇商之女,与你这名将军底的嫡三少爷的身分差了些,本太子还是愿意帮忙牵……” “他喜欢的才不是倪姑娘。”季睿麟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慌忙澄清。 “我喜欢的才不是倪姑娘,是她身边的丫鬟海棠。”同时,叶闳仁也急着回。 吕昱先是蹙眉,若有所思的看季睿麟眼,再看向一脸焦急的叶闳仁,“丫鬟?那可以向倪家要过来当通房丫头。” “才不是!谁敢拿她当通房丫头我先跟那人拼了!太子,这事您别插手,我自个儿来,我爹跟我爷爷那里,您千万别透露一个字,就是帮我了。”叶闳仁很着急的说着,就怕爹跟爷爷那里知道了,动了什么心思,那就麻烦了,他可没要海棠当丫头,他要拿她当妻子的。 吕昱看着他,心知这是十只牛也拉不回来的顽固蛮牛,他就别帮倒忙,但是……他兴致勃勃的再看向季睿麟,“看来京城着名的两颗顽石,有一颗点头了,你呢?庭羽她……” “庭羽公主的事,太子还是别提了,就当是帮了我。” 季睿麟一副求饶的模样,让吕昱很想伸指直戳他脑门,堂堂一个公主看上他,却让他为难了? 这时候,身为好友就要跳出来说话了,叶闳仁很有义气的开口,“睿麟不懂情事,说了也没用,看他哪天开窍吧,太子就别勉强他了。” 季睿麟感激的瞥他一眼,他虽然不懂情事,但被一个女子纠缠不放,他也会厌烦,偏偏对方身公尊贵,他还不能将话说得太直白。 但吕昱却不想结束这话题,他派季睿麟出京办事多月,庭羽公主不知在他这里闹过多回了,让他头疼不已。 庭羽公主虽不是他的嫡亲妹妹,还与他的敌手三皇子同母所出,但从小到大,他们几皇子对相貌出色的她特别疼宠,长大后,倒是将她宠坏了。 若是季睿麟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是很乐意让他当驸马,当然,在职务上必得做一些调动。 “睿麟,你当真不懂庭羽为什么对你穷追不舍?” “太子你说出来,我一定让睿麟改。”叶闳仁拍着坚硬胸脯力挺好兄弟。 这话太子不爱听,直接赏他一个白眼,这才看着季睿麟,“庭羽身边虽有许多贵族少爷、世家子弟,但他们的成就多是承袭祖荫而来,而你的官职,是自己博得的功名,是真才实料,庭羽向来眼高于顶,骄傲自负,这才只看得上你。” “原来你就是这样被公主惦记上的,这不是幸运,是倒霉吧。”叶闳仁怜悯的看向季睿麟。 季睿麟也叹了一声,颇有赞同之意。 吕昱一手揉着额际,他好无言,怎么说他也是庭羽公主的兄长,妹妹被人当面嫌弃他感觉还是怪怪的,但能怎么办?季睿麟就是不喜欢她。 门外敲门声陡起,“启禀太子殿下,北靖侯府的世子爷来了。” “请他进来。” 吕昱突然觉得自己很厉害,季睿麟是根不识男欢女爱的木头,而北靖侯府的世子爷梁书凯却是对庭羽公主一往情深的多情种,而这样的两个人居然都为他效力。 思索间,梁书凯走进来,他一双眼睛狭长,一身蓝色锦袍,斯文俊逸,只是跟京城第一美男子一比,还是差了好几阶。 厅堂内的四人皆是好友,更是京城有名的四大公子,虽然,叶闳仁的率性与粗犷与其它三人的气质格格不入,却是其它三人最喜欢的个性。 叶闳仁心直口快又一针见血的说:“世子,你不是来找我们,是来找庭羽公主的吧?”因为季睿麟只有在太子府不能避开庭羽公主,庭羽公主于是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梁书凯想见她自然也就来了。 梁书凯尴尬了,他的确是,他总觉得庭羽公主娇嗔的样子特别可爱,但是她不喜欢他……他有些妒嫉的看向季睿麟。 季睿麟也尴尬,他知道好友的心意,但他真的不懂庭羽公主的眼光,自己跟梁书凯一比,除了功夫好一些外,梁书凯风度翩翩,气质出众,却是他比不上的。 梁书凯虽吃味,但也清楚这从来不是好友的问题,他先向吕昱行礼,在入座后,才看着吕昱道:“太后知道睿麟跟闳仁回京了,让我走这一趟,定要他们在太后寿诞前去做客,要太子不要交代他们差事。” 季睿麟跟叶闳仁都听出问题,太后显然别有用意,不然,太子天天上朝,太后可宣他入宫交代,为何却硬要梁书凯过来传话。 吕昱苦笑,“三皇子的耳目不少,知道我在抽他的底,一状告向太后,我与三皇子有些口角,太后偏心他,我多说无益,不想惹太后不快,已有多日没去向她请安了。”太后硬要他派出办事的季睿麟跟叶闳仁出席寿诞,可想而知也是要压他们一压,绝对没好事。 一时之间,四人都无语。 季睿麟想了想,倒是想到个主意,他朝吕昱拱手,“太后既偏颇三皇子,太子不妨找些在朝堂举足轻重的臣子施压太后及三皇子,而且,时间还要在太后寿诞之前。” 三人不解的看着他,他微微一笑,瞥了梁书凯一眼,“北靖候府老太君的六十大寿已是不远,那一日众多官员必定上门祝贺,太子不妨策动首辅和重臣在当日说些话,让三皇子稍微搞清楚自己的分量,别私下做那么多动作,甚至拉太后入夺位之战。” 吕昱眼睛一亮,赞赏的看他一眼,四人就着这事讨论起来。 第五章 贪婪的二房(2) 春雨淅沥沥的下着,整座京城看来灰蒙蒙的。 倪府的主院里,小倪氏坐在正掌内,一边站着管事嬷嬷,桌上还有张拜帖,管事嬷嬷嘴巴开开合合的在报告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进去,心不在焉,看着屋瓦滴滴答答的雨水,心绪益发烦杂起来。 懊怎么处理呢?她这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现在是倪家大房的当家主母,二房是她娘家,二房觊觎大房产业已久,当年,趁着大房长辈故去,只剩倪氏一人支持家业,双亲知她爱慕堂姊夫的文采与容貌,遂协助她害死倪氏,进行夺夫及夺家产的计划,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她生了双生女儿,肚子再无下文时。 为此,她也做了打算,要替女儿招赘,让两个女儿来继承家业,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几年岀了个沐芳轩,倪家香坊还被沐芳轩揪出几项畅销香品偷工减料之事,商誉大跌,生意受影响,昔日皇商派头不再,为了挽救生意,她才把脑筋动到远在江南的倪芳菲身上,要让倪芳菲嫁给大商户刘家的儿子。 这算盘可都打好了,她可以拿到价值连城的聘礼,还有后续源源不绝的香料订单,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以为可以随意摆布的无知孤女,气质竟如贵女,还口齿俭俐伶的难以拿捏。 “我说这种话怎么了?总比一个闺女恬不知耻的主动爬上我爹的床上要好。” 懊死!这句话她极力想忘了,但总在没有防备时又想起,心口彷佛被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着,还有那席血缘正统的话,让她怎么想都郁结于心。 想着,她的目光又回到桌上那烫金的拜帖上,闷闷的抿抿蜃,娘家人要过来看看倪芳菲,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她不屑地撤撤嘴,从她嫁过来后,娘家明里暗里都不忘向她挖钱,甚至大刺刺的到元香斋拿香品,帐就记在她头上。 毕竟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她也只能任娘家人予取予求,但这两年来,倪氏式微,香料生意渐差,她给娘家的银两大为削减,就连倪馨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她都搬空不少,才能维持倪家百年门面。 久不进倪府的他们要过来看人,肯定是得到消息,知道离家十余年的倪芳菲回京的车队拉得长长的,载着好几车的箱笼,装了许多价值不菲的好物,便想着倪馨竟还留了那么丰厚的家底给唯一的女儿,若不来分一杯羹,不可惜了? 小倪氏闷啊,明知来的都是豺狼虎豹,但又不能撕破脸,还得摆宴款待,她再次揉揉发疼的额际,打发管事嬷嬷去处理,强调菜色不要太寒酸。 三天后,一大早,倪府的人就忙进忙出,等着那一大家子进门。 约莫近午,二房的人坐马车过来。 盎丽堂皇的厅堂里,倪芳菲看着一家子的亲戚,人还真不少,男女老少相貌都长得不错,不过二房的人来干什么?认亲来着? 董育博在二房面前总觉得矮人一截,毕竟当年仍在丧期,他就糊里糊涂的跟小倪氏上了床,所以,只是跟大家寒暄几句,就先回书房。 小倪氏亲切的拉着倪芳菲的手,彷佛几天前的唇枪舌剑及这几日的互不往来都不存在,她笑眼咪咪的带着她到她爹娘面前介绍,“菲儿,你对他们可还有印象?” 见她不语,她仍笑道,“大概忘了,这是我的爹娘,我看就你跟着你两个妹妹喊『外公、外婆』!” 倪芳菲看着这一对笑得如弥勒佛的男女,面带笑容的跟着小倪氏喊人,心中却微冷。 明明该是叔公、婶婆,小倪氏这一嫁,称谓顿时不同了,而这对看来慈祥可亲的夫妇,她是绝不会放过的,他们是小倪氏毒杀她母亲的最大帮凶。 对其它人那闪动的贪婪目光,她将浓浓不屑放在心底,以为她喊了小倪氏就愿意屈就在小倪氏之下,任其掌控?那她肯定要让他们失望的。 接着又是二房大老爷及嫡妻,还有他们的两名儿子,两人跟她算来是同辈,但他们都已经成亲生子,不管怎样,称呼早已乱,她没心没肺的喊了一堆婶母叔叔兄弟姊妹,但她没有特别记得谁是谁,好似鹦鹉的跟着喊人。 而二房等人的目光除了贪婪,还带着些不可置信,这一袭粉色衣裙的少女肤白胜雪,有着倾城之貌,还有那无形散发的贵气,如此出色夺目,比百姓们盛赞的庭羽公主毫不逊色! 每个长辈都狠狠的赞美她又美又有气度,像极了她的亲娘。 见在场每个人都努力吹捧她,董惠雯姊妹脸色愈来愈不好,果然有了她,她们便被忽略了,连自己的娘也一样。 倪芳菲在厅堂绕了一圈,喊过了人,小倪氏才笑咪咪的让她坐下,她轻轻的拿起茶碗,浅啜一口。 “说来也是可怜,当时大哥跟大嫂只有你娘一个独生女,才让你爹入赘,怎知后来,唉……”二房老太太眼眶红了,摇头落泪,再拿着帕子拭泪,一副说不下去的样子。 倪芳菲却是面无表情,再低头。 二老太爷又接着说,“菲儿,你是你娘亲在世上的唯一血脉,按理也该同你娘一样找个良人入赘,好继承大房的家产,只是,一家母亲与女儿都招赘,给外的印象总是不好,若你愿意,我出面帮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你娘在天之灵也会安心的。” 小倪氏听了心里不悦,看向爹娘,他们凭什么主宰倪芳菲的婚事?私下,她一定要跟他们说清楚。 倪芳菲很想翻白眼,虚伪成这样,她胃都不舒服了,接着,二房的大少女乃女乃也跟着唱戏,像接力似的,几人轮番唱起温暖的亲情大戏。 她觉得耳朵很痒,什么人说了什么内容?她有听没有懂,心不在焉的,直到一个略显探究的女声响起—— “还有一件事,你娘拥有完美嗅觉,这是当年老人家在分家产时,会将大部分产业交给大房的主因,你娘能调制出令人惊艳的香品,那你呢?” “我在庄子多年,没机会接触调香,也不知自己有没有继承母亲的天赋。”她淡淡的答着,瞧见问的人一脸可惜,还有其它人,目光闪烁,各有算计,这些所谓的亲人有的心如蛇蝎,联手设计谋财害命,有的贪婪不堪,在他们眼中,她只是另一个娘亲,可以满足他们更多私欲的人。 小倪氏笑呵呵的转了话题,“菲儿也是不易,身子不好,哪有时间学调香?这会儿身子养好了,我就想,我执掌府里中馈已多年,不敢说辛苦,但我倒希望她能帮衬帮衬,我也能偷点闲。” 众人眼睛一亮,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一旦让倪芳菲插手管家,就知道这两年倪家的底气愈来愈不足,她私人的那些财产总得拿出来补贴补贴不是? 但众人还来不及附和,倪芳菲就冷冷开口。 “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帮衬?一个人被遗忘在庄子多年,饿了渴了,想法子从井里汲水、找果实吃,不分生的熟的入肚,闹肚疼也找不到人帮忙,病了就躺着,庄里丫鬟小厮早散了,没人给薪俸,他们只能找别的活儿才能过活,而我,若不是老天垂怜,一次无意间找到庄子一个密室的门,发现里面有珠宝银票,又幸得一个不贪的乡下人帮助,今日哪能站在你们面前说话?恐已成为一缕饿死魂魄了。”她定定的看着脸色变幻万千的小倪氏。 二房的人尴尬的面面相覤,他们安慰不是,骂也不是,这时候要过一些东西也不适合,只能随便找个借口快快离开,至于见面礼原本也是备着的,但看着倪芳菲的身上样样都极其精致贵重,他们可没有脸拿出来丢人。 小倪氏瞪着倪芳菲,气到说不出话来,虽然她也不喜欢娘家人,但倪芳菲让自己这么没脸,她更讨厌她。 她甩袖走人,董惠雯姊妹也瞪倪芳菲一眼,跟着走了。 耳根子总算清静多了,倪芳菲心想,她随即起身,“我们也走吧。”抬头一看,她愣了愣,小莲泪如雨下,一向坚强的海棠也眼睛红、鼻子红、唇抿得紧紧的。 小莲见没人,就大声哭出来,“我们不知道姑娘这么可怜,呜呜呜……” 海棠连忙别开脸,但倪芳菲还是看到她流泪了,知道她们是心疼她,她眼眶也酸涩起来,喉咙像被什么哽住,“我没那么可怆,只是说得夸张些,你们别这样。” 其实她说的并非全是谎话,只是那种找果实果月复的时间大约只有一个月,直到住在邻庄的大长公主不经意的看到她,认出她是故友之女,她的身边才开始有了丫鬟、婆子,而娘亲的嫁妆财富老早被小倪氏派去庄子的人先行搬空了,这一趟回来,那些箱笼里的财富全是以夕颜娘子的身公挣来的。 小莲、海棠一听更是不舍,主仆三人好一会儿才略略平复心情。 回到玉华院,倪芳菲坐了下来,好好的喝了一杯茶,小莲也为她点上一款可以让人轻松的香品,让应付完二房那一大家子的她可以好好歇息,倒没想到,马上有人再接再厉的凑过来讨骂。 小倪氏是亲自将丈夫从书房里拉过来了,当着倪芳菲的面,气恼的将先前发生的事约略说了,这才伤心的对着倪芳菲道:“你也十八了,是个大姑娘了,有你这样招待亲的?把我跟你爹的脸都丢光了,就算你气爹娘没照顾好你,也该私下跟我们说,怎么可以在公人面前说这些?而且,这些年来,那些庄子的奴才明明都有拿薪俸,也都有传消息回来,说你一切都好,怎知全是贱奴在诓人,但你也可以差人送消息来啊。” 见倪芳菲不语,她只能泪如雨下的看向丈夫,没想到他竟呆看着倪芳菲。 这个废物!她在心里恨恨的啐了一句,忍着胸臆的熊熊怒火,抽抽噎噎的又道:“老爷,你当爹的也不念念她?我这个她口中的二娘,她压根瞧不起,我教得了她吗?” 董育博根本没听到妻子说什么,他还为女儿悲惨的庄子生活而震慑。 “菲儿不知二娘哭成泪人儿的原因,毕竟过得悲惨的是我,该哭的人也是我,何况,我说的都是实情,我过得那么辛苦有谁怜惜?那些所谓的亲人——” 倪芳菲讽刺一笑,“一个个围上来要我出嫁?不如干脆把我发卖了,只可怜我逝去的娘亲把这家业留给丈夫跟孩子,结果唯一的女儿几年没人理,如今想被当成货物,遭人算计。” 说谎也不打草稿!小倪氏也怒了,“你这样子叫过得可怜?那不可过的姑娘长怎样?你身上是布料昂贵的罗裙,身上也有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你这等贵气若没有长时间娇养出来,根本不可能!” “这是我娘亲生在我骨子里的骄矜及贵气,再怎么说她也是倪家百年香料传人中第一个得到皇后封赐的人,其高贵大器都不是你这二房堂妹比得起的。”倪芳菲声音平淡如水。 “你!”小倪氏的脸上立即怒得涨红了。 倪芳菲深吸口气,眼眶却又红了,“我知道我话说得冲了,我跟二娘道歉,但那么多人逼我,我心里闷着一口气……既然那么多人不待见我,我就认分的回庄子去,毕竟我在那里也自生自灭多年,早已习惯一个人。” 她脸上的伤心与绝望那么清楚,董育博听着眼睛都泛泪光了,张口想对她说什么却说不出口,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就忘了派人去看看她?关心她的衣食起居如何? 不!他不是没问过,但妻子都说一切安好。 他转头看向小倪氏,难得的语气带着怒火,“够了,别再逼她了,就让她好好的留在这里,二房若有人再来,若菲儿不想见,就别让她见了,你自己招呼就好。” 小倪氏气得牙痒痒的,这个丈夫耳根子软,亲嫡女才说几句,就心疼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晚一会儿,她再说个几句,这男人又顺她意了。 倪芳菲对父亲的维护,稍稍感到暖心了一下,不过她也知道这是一时的,她不会完全把希望放在父亲身上,她有自己的打算。 京城一座隐密别院,灯火通明却静谧无声。 地牢内,几支火把亮着,一股冰冷寒风不时的从上方的窗口吹进去,一名男子打着赤膊双手大张的被挂在墙面上,身上血肉模糊,早已失去意识。 另一张长桌上,上面放着好多张纸,多是江南盐道使在江南多货签发的盐引,及相关商行贩盐的相关文件,每一页都盖有盐道使的大印。 季睿麟及叶闳仁互看一眼,没想到铁若谦色心傲人,骨气也傲人,什么话都逼不出来! 两人步出地牢,吐了一口闷浊之气,一名暗卫快步而来,拱手禀告太子前来,两人立即转往侧院,一眼就看到吕昱坐在亭另一边站有两名侍从。 两人连袂走进亭台,拱手向吕昱行礼。 “都坐吧,问出什么消息?”吕昱喝了口香茶。 季睿麟跟叶闳仁人顿时闷了,也没坐下,吕显一看就明白了,“无妨,看他能当多久的汉子,另外,合知县已有消息传来,曾大少被送出去,砍头的是替身。” “这是预料之事,不过,三皇子那里可能也得到一些消消息,他派了不少江湖人十将官商勾结贩盐的几户商家血洗了,末将猜测铁若谦会吐露的名字也应该就这几户,那些隐身在后面的才是大鱼,末将认为他这么撑着,就是要等着这几条大鱼来救他。”季睿麟说。 吕昱蹙眉,久久一言未发,两人也继续站着。 “罢了,敌不动,我不动,三皇子用钱不少,江南盐道使已被父皇摘了乌纱,他一定会找到生钱的下一颗棋子,尤其我们刻意放过曾裕达跟杜县令,这两人在松了口气之余,定会想大展身手,替三皇子卖命呢。” 吕昱对此很有信心,三皇子从不是个安分的,一定还有其它动作,只可惜,父皇跟太后都被他温文贤明的表现骗了,没想过所有皇子中,他早有夺位野心。 “末将明白了,我会派暗卫盯紧江南的那些人。”季睿麟拱手说,叶闳仁也点头。 两人随即送吕昱到侧门,木门外,一辆朴实马车已候着,车夫挑起车帘,吕昱坐上去,两名侍卫也跟着进车里,马车随即奔驰而去。 季睿麟跟叶闳仁回到院子,忍不住又吐了好几口闷气。 这种明明知道敌人是谁,却不能直接对峙,又无法由关键人物的嘴巴挖出更多的证词,停滞不前的僵持状况最是难熬。 叶闳仁叹起气来,但说出口的话却跟差事半点关系也没有—— “你说,海棠那丫头要不要那么警觉?上一回她出了倪府被我的人尾随一次,把他们甩了不说,接着就没再外出,我连想见她一面都难!” 季睿麟以佩服的眼神看着他,这时候他还有心情想女人? “还是我们大方点,看是你的校尉府?还是我叶家的将军府,咱们丢张邀帖过去,让倪姑娘带海棠出门?”他是真的想海棠了。 季睿麟面上不显,实际上却心动了,只是……“里面的铁若谦还掰不开嘴巴。”意思是正事还没办好,想什么风花雪月? 叶闳仁没好气的握拳捶了他肩膀一记:“要你装,就不知道谁也派了人守在倪府处?” 季睿麟尴尬了,干笑两声,没再说话。 叶闳仁也认命了,两人同往地牢的方向走去,却没想到走近之后,地牢的方向竟传出激烈的打斗声。 两人急急飞掠而去,甫走下地牢,就见铁若谦已被一刀毙命,两人心一沉,又见几名蒙面黑衣人正与暗卫们打得不可开交。 季睿麟黑眸一冷,从地上抓起一把剑欺近,凑然的剑刃划过,一名黑衣人瞬间断了左臂,鲜血淋漓的发出惨叫声。 其它黑衣人互看一眼,目露凶光,齐挥剑攻向季睿麟,季睿麟几个闪身飞掠,黑衣人又倒几人,叶闳仁也是刀起刀落,杀得极狠,其余黑衣人心知逃不了后,服毒自尽。 一切变化只在瞬间,受重伤的黑衣人也咬了预藏在牙齿内的毒药,气绝倒地,一个活口也没有,徒留四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怎么办?”叶闳仁懊恼极了,他手上的钢刀还淌着鲜血。 “去太子府向太子禀报,是我们大意了。”季睿麟脸色也不好看。 第六章 梦中相会(1) 出乎两人意料的,吕昱并没有太多的责备,他直言三皇子原就不会任由他们抓着把柄不放,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唯一可惜的是,没有从铁若谦嘴里挖出三皇子更多的罪证。 见两人面现疲惫,他指示他们先回家休息几日,还特别有心的告知季睿麟,庭羽公主随太后到佛光寺为国祈福,来回有半个月,他可以不必担心有人黏着他不放。 季睿麟所住的校尉府,一点也不比公侯府邸逊上一分,占地广,院多,庭园造景在京城府邸中也是出了名的,他所居的墨水渊是主院,叶闳仁则回将军府,但这一趟同行出任务的古天跟司马宽则早在多年前就是校尉府的房客。 迸天是个孤儿,一路跟着季睿麟习武,也跟着考进官场,季睿麟让管事拨了个院子给他,也有小厮伺候,司马宽则是出身三品官家,他身世矜贵,却是个武痴,一路让太子提拔,成为太子的贴身侍卫,却爱与季睿麟瓞练上几招,前几年,也于脆要了个院子住在校尉府。 季睿麟明面上是金吾校尉,私下却是统管太子百名暗卫的暗卫统领,这些暗卫个个武功高强,他们最服气的人也是季睿麟。 而季家在江南财大势大,是漕运大商,季老太爷生有四儿一女,季睿麟是第三子所出的么儿,对家中漕运生意没兴趣,而是凭武艺进京走了仕途,入了太子的眼,成为其最重用的左右手,虽是光耀了门楣,却也让季家人最担心,所以,季家另外还有五十名功夫极高的私卫潜伏在京城,一旦季睿麟有需要,这一志私卫就可以保护他或听命做事 既是顾到季睿麟的安全,自然还要顾到他的身体需求,所以,季家也送来不少才貌极佳的通房薏,可惜,季睿麟对无感,日日勤于练武,从不让丫鬟们近身何候。 季睿麟、古天跟司马宽在回到校尉府后,就迳自往练功场去。 那其实就是一大片空地,场内有一长排摆放各种刀剑长枪等兵器的木架,还有木桩沙袋,三人心里都有股闷气,隐密别院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模进去还杀了铁若谦,这种挫败很需要发泄。 三人拿了兵器练了不过半个时辰,府里管事就过来,面露无奈的朝季睿麟拱手,“校尉虽有吩咐不见任何人,可是——” “是姑母。” 季睿麟的目光已越过老管事的后方,见一名雍容妇人及一名粉衣少女朝这方走来,他心里顿时烦躁起来。 他的嫡亲姑母嫁到京城,在生子后,坏了身子,这几年已鲜少出席京中各大宴,多在夫家温庆候府家中静养,但她总不忘过来看看他,看似嘘寒问暖,实际上为的却是他的婚事。 迸天跟司马宽也看到两人过来,连忙过来行礼,““温庆侯夫人,林小姐。” 季慧吟回以一笑,她身旁的林倩雨则连忙行礼,只是,长相清秀的她一双美目只落在季睿麟身上。 玄色的窄袖袍服完全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他应该已练武好一会儿,俊美容貌上浮着薄薄的汗水。 她脸儿红红,从袖里拿出绣帕递给他,“季大哥。” “不用,谢谢。”他目光看向忍不住皱眉的季慧吟,“姑母先跟林妹妹到前厅去坐,我沐浴一番即过去。” 他看向老管事,两鬓斑白的老管事明白的上前一揖,“夫人,林小姐,请往这边走。”两人皆忍着到口的话语,跟着老管事又往前厅而去。 半晌,季睿麟已梳洗换穿一套紫色袍服来到前厅,圆桌上,已备有茶点及热茶,季睿麟看到林倩雨含羞带怯的模样,他就头皮发麻,再看回姑母,她却开始叨念。 “你这一出去又是三个月,你这年纪早该有子女,总该有些打算,你爹娘可是又送信来给姑母,退了一步,说你就算先纳个妾也是可以的。” 林倩雨头垂得更低,她是庶出的身分,也只能当妾,但若能当季睿麟的小妾,她绝对愿意。 季睿麟叹了一声,“姑母,我会自己修书一封跟爹娘说,让他们别为难你。” “睿麟,你……”季慧吟看了林倩雨一眼,他倒是很干脆的摇摇头。 季慧吟都想叹气了,她自己生的都是儿子,也各有妻妾了,本不必再烦小辈的婚事,没想到,长住她大家的远房外甥女,一双眼睛一直黏在季睿麟身上,季睿麟看不上她,她也如实跟她说了,偏偏姑娘家不死心,每回得知她要过来校尉府,她就软声软气的求着也要过来,说是看上一眼也好,说起来也是痴情的,只是—— “倩雨的爹娘下个月会来京城,说是来看看倩雨,会住上一个月。” 她不得不透露这事,夫家也很看重这件事,没对她隐瞒远亲的目的——他们想亲自跟季睿麟谈倩雨的事。 先前两方书信往来,她就婉转转暗示来也没用,但两人也不知是懂了还是不死心,硬要来京城一趟。 林倩雨静静听着,脸儿羞涩,心里紧张,虽然与温庆候府的亲戚关系是一表三千里,但爹娘是很有心的在撮合季睿麟跟她,看能不能就此让家中门楣抬上一抬,弟妹的亲事未来会更好。 季睿麟光听那两个曾有几面之缘的厚脸皮长辈要来,他的头就痛了,一张俊美出色的容颜写着“我不想应付这种事”。 季慧吟还是心疼这个娘家侄子,夫家那两个麻烦亲戚的确让人头疼,而且婚事老让这么多人惦记着也不是办法。 “睿麟,你别嫌姑母多事,我刚刚过来见你府里园中的花开得正美,姑母挑个日子,办个赏花宴,邀请名门闺秀上门如何?” 林倩雨惊愕抬头,眼眶微红的看着她。 季睿麟想也没想的就道:“可是,这几日兴许有许多与侄子交好的武将勋贵会上门练武。” 季慧吟也知道那些人,多是武痴,只要侄子在京城,就要找他这名武状元练练手交流武艺,免得武艺退步。 “这两件事可以错开时间,你好想想,下回姑母来,要听你的答案。”她说完话,便要泪眼朦胧的林倩雨跟她回去。 马车内,她跟林倩雨挑明了说,“你也知道你最多只是个妾,惑许睿麟看中个姑娘,娶了正室后,你要到他身旁伺候,不管是时间还是机会都会快一些、多一些,你懂吗?” 林倩雨知道,只是自从三年前,她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上他了,心里明白他会有个正妻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他身边有人,仍然心酸。 而校尉府里,季睿麟却是懊恼,他忽然想到叶闳仁跟他说过的话,不禁懊悔自己怎么没答应姑母,他就可以派人送张邀帖到倪府去,他就能见到倪芳菲了。 不想没事,这一想,让他这一日都婬婬躁躁起来,就连晚一点,几名武将直接来找他练武,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在过去,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见到一个人。 他其实一直有派人守在倪府门外,没想到她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让他无法知道她的情况。 她好吗?他很想知道她是否习惯京里的一切?倪府的人对她可好? 这一晚,季睿麟让小厮伺候洗浴后回房,仍觉烦闷,他走到柜子前,从抽屈里拿出一个木盒,这是倪芳菲给送他的线香,他拿出一根将其点燃,瞬间,屋内有一抹淡淡的宜人馨香飘散在空气中。 丙然不是她身上的香味!季睿麟虽然早就知道,却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他上了床,不久就睡着了。 而他,似乎作梦了,梦中,也嗅得到同线香一样的沁人馨香,只是这梦里怎么到处都是雾?白茫茫的,啥也看不清。 突然,他看到座桥,一个男子正阔步走在桥上,但一过桥后,却是一座翠绿山林,而这名男子的相貌明明与自己的不同,更为俊逸斯文,怪的是,他却知道这个男子就是他。 他已经走到一座亭台前,蓦地,不远处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惊叫声,“来人,快来人,我家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啊。” 他施展轻功飞掠而去,果真见湖中有一名女子已经灭顶,看似丫头的女子早已急急的往另一边小道跑去求救,他立即纵身入湖,将缓缓往湖底深处沉去的女子抱起,将她救回岸边。 女子已然昏厥,他想也没想的俯身以口渡气救她,女子咳了几声,吐出几囗水,缓缓的睁开眼眸。 在她以一双璀亮如星的明眸看向他的刹那,季睿麟立即就确定了这是倪芳菲,但她长得又跟倪芳菲完全不像,相同的是,一样是个倾城佳人。 两人目光对视,她湿身湿淋淋微微颤抖,“好……好冷。” 他顿时回神,“冒犯姑娘了。” 他将她抱起,寐奔到山林一间豪华别院中,他立即吩咐里面的奴仆备热水,他则抱着她快步进屋。 她微喘着气凝睇着他,鼻尖嗅得到他身上的阳刚气味,身子贴靠在他硬邦邦的胸膛,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两人明明都湿着衫,却都感到彼此的体温热得灼人,然后,她突然想到,刚刚意识朦胧时,似乎有个柔软的东西贴靠自己的唇瓣,徐徐吹送暖暖的气息,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到他那形状完美的薄唇。 这时,他突然低头看她,她来不及闪躲,两人眸光交织,有股悸动在心底荡漾开来。 蓦地,梦里的香味散去,季睿麟从梦中醒过来。 他瞪着熟悉的屋内摆饰,眨了眨眼,再起身坐着,看着双手,他竟然仍能感觉到她轻如羽毛的身子在他怀里的感觉,怎么回事?还有,梦里的男女相貌明明与他及倪芳菲不同,为何他却清楚的知道那就是他们?彷佛是同一个灵魂住在不同的身躯里? 说是梦境,感觉却很真实,怀里的她即使落水狼狈却美得惊人,一身湿衣曲线毕露,他捆在怀里,那相贴的热度及柔软,还有事后才蓦然回想起的救命之吻。 他突然脸发热,他这样是否意婬了她?这太不应该了,他怎么能有这种色心,可是,他为什么一颗心跳得这么急又这么乱? 他皱着浓眉,起身下床,遥自走到香炉旁,线香已灭,只剩粉。 他有一股冲动,想立即去找倪芳菲,想亲口问她,上回她的香粉能在公堂上引蝶,她送的这种线香难道会引起人未曾发觉的色欲之心?可是,这种事怎能随意启口? 人生头一回,季睿麟竟然开始思考他要如何接近一名女子? 季睿麟不知道的是,在倪府的玉华院里,倪芳菲也在他惊醒的那一刻,从睡梦中醒来,且一瞬不差。 “姑娘,怎么醒了?时间还是大半夜,是不是渴了?” 屋内,睡在小榻上守夜的小莲立即起身,先点燃烛火,快步到床边,拉开纱帐。 倪苙菲已经坐起身来,她脸儿发烫,微喘着气,她怎么会梦这种奇怪又像身历其境的怪梦?落水时的冰凉害怕,以及被救后被他拥抱的安心感,甚至四目胶着时紊乱却悸动的心跳都那么的清晰。 她的视线放到不远处的桌上小炉,今夜她突然心有所感,想点燃梦浮桥,没想到,她真的作梦了…… “姑娘,你怎么一直看着香炉?啊,线香烧完了,要再添新香吗?”小莲问。 她收了思绪,连忙向她摇头,“不用了,只是作了个梦,没事了,睡吧。” 她暗吐口气躺回床上,心里却再不平静,她作了梦,是不是意味着方士所言为真,季睿麟与她心有灵犀,同时点燃线香,分隔两地的他们也在同时作同一个梦? 可为何梦里男女的容貌明明陌生,她却知道那名女子是她,而那名男子就是季睿麟? “姑娘,你又想点梦浮桥?” 屋里,小莲好奇的看着倪芳菲,从今早开始,姑娘不管是看书或吃饭,目光都时不时的落到桌上那盒线香,接着便定住不动。 小莲不解的看一眼海棠,海棠摇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姑娘怎么了? 倪芳菲摇摇头,“没事,把它收好吧。”她很想继续点燃线香,想确定是否真是它的原因让她作昨夜的梦,还是,一切只是偶然? 可是她要做的事太多了,她没时间也没多余的心力去想她和季睿麟之间的事。 她看着窗外,她在等,在跟小倪氏比耐心,但并不是消极的等,她让小莲将在外打扫的李嬷嬷叫进来,交代一些话。 李嬷嬷表情有点不自在,耳目没当成,现在还得到夫人的院子传这些话,要是真的去传话,她恐怕会遭受夫人冷眼。 可即使再不愿,她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你说她想去元香斋,还想在那里学调香?哈,她野心可真不小。” 听完李嬷嬷的话,小倪氏冷戾的眼神瞪向窗外,彷佛可以看到倪芳菲所住的玉华院。 事实上,倪芳菲的玉华院的确更接近主院,小倪氏本来的打算是要就近盯着她,只可惜,她跟她想的不一样,绝不是一个可以任意拿捏操控的傀儡,每一次两人对上,她都被她气得差点吐血,节节败退,这才停歇个几天,她又让李嬷嬷赞她传这让她恼火的话来?不行!她不想让她去碰香,若以调香的天赋论,堂姊倪馨绝对是倪家子孙中最优秀的,而倪芳菲是倪氏的女儿,若碰触后证实她有天分…… 不成!虽然元香斋不似过往那么风光,却也是倪家唯一能下蛋的金鸡母,她不能也不愿意让她有机会去接触,万一被她收回了元香斋,她就损失太多了,只是,能怎么推? 她身旁的嬷嬷凑上前,“夫人倒不如用拖字诀,说是在帮大姑娘找良师,需要一段日子,这阵子,您也避着点,免得被她催,夫人心也烦。” 小倪氏想了想,点点头,让李嬷嬷去传话了,再来的日子,她也的确避着倪芳菲,不去招惹她。 小倪氏不来,倪芳菲的日子过得清闲,看看书,练练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里惦记的元香斋暂时也去不了只能以笔墨来写香方,思索可能的香味。 她虽然没出门,海棠倒是趁夜避开府里的其它人,出了几次门,也拿到程烨送来的信函,京城开店的相关人员已经紧锣密鼓的在挑选中,一切都在计划内。 程烨那边进行顺利,但倪芳菲这里却出了差错,她在思索要怎么离开倪家另立门户,她回来是要讨回属于娘亲的一切而不是成为现在这个倪家的助力,所以虽然心急,一切都得细细筹谋才行。 几日后,她决定第一步,要让某些人眼红,闹出些风波来。 于是,在她的吩咐下,小莲与海棠将带回来的一些珍贵首饰或家饰在屋里摆上,她日日所穿的服饰都要让小倪氏派来的李嬷嬷及两名丫看得惊讶。 再来,玉华院里原本就有小厨房,倪芳菲以吃食的习惯不同,这一回返京,她也自带了在庄子替她掌厨的老厨娘,所以,院里的吃食她们就自个儿张罗,不麻烦倪府的厨房,一切采买也是自个儿来。 而李嬷嬷跟两个丫鬟看到的是,玉华院这里的食材精致昂贵,比老爷及夫人那里绝对是更胜一筹,而这个讯息,李嬷自然也向小倪氏禀报。 但小倪氏能怎么办?人家可没要她一分钱,就连她从庄子带过来的所有丫头小厮的月俸,人家也很大方的说她自个儿就能给了。 第六章 梦中相会(2) 董惠雯姊妹也从母亲那里听闻这些事,不的说着财大气粗,仍四处去加京城的大小宴会。 但也不知谁传出来,说倪家大房的嫡长女从江南庄子回来了,一些闺秀开始向她们探听怎么倪府没办宴会将她正式介绍给众人,大家都想知道倪芳菲会不会有承袭她亲娘的调香天赋?能与目前闻名天下沐芳轩的夕颜娘子一较高下? 面对众人的好奇询问,两姊妹都也烦了,也不再外出,她们一点也不想让外人看到倪芳菲。 但她们不外出,却有一张张邀帖来到家里,指名要倪府三位姑娘赴宴,其中有些宴会的主人这一、两年来因倪府的式微早已忽略董惠雯姊妹没再邀请,现在竟然为了倪芳菲主动邀请,两人气啊,觉得凭什么倪芳菲能得到这么多的关注? 这一日,两人睽违多日,再一次来到玉华院,也不让人通报,直接就走进内室。 阳光洒落的屋里,空气中散发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圆桌上,摆着一道道精致糕点,透着香味,勾人食欲。 而她们讨厌的就坐在窗旁,一株兰花亭亭开着衬托出倪芳菲的姣好容貌。 她肤质极好,光滑细腻、白里透红,手腕处戴着一只上好的和田玉镯,耳上戴的是一对圆润光泽的珍珠耳环,头上簪着一支着宝石尽显奢华的发钗,怎么看都优雅贵气。 两人带着妒嫉的双眸,在落到摆放在长桌上那三匹上好的香云纱时,顿时一亮。 “真漂亮的香云纱,大姊姊,这送我们一匹吧。” “不能。”倪芳菲仍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头也未抬。 “怎么着?大姊姊有这么多,送一匹给妹妹不行吗?”董惠芳口气带上怨怒了。 “大姊姊这么吝啬,传出去对姊姊的闺誉可不好。”董惠雯一边说着一边爱不释手的模着那柔滑的布料。 “闺誉?妹妹们要担心的该是母亲的名誉吧,一个继室对继女不够尽心不说,还容许亲生女儿对她威胁恐吓,要强占她的东西,这事传出去,你们觉得如何?”她抬头看着两人。 董惠雯姊妹脸色铁青,董惠雯更是怒道:“大姊姊气量也太小了,生活如此优渥,分块布算什么,我们是家人啊。” “两位妹妹打扮得花枝招展日日外出,从未约姊姊,这也是一家人?” “那是我们体贴你长住庄子,不敢亲近人群,不约是不想让你为难。” “那我不给妹妹们布匹,是因为你们的气质配不上,不给也是我的体贴,怕你们拿去做衣裳穿出门被讥笑。” 两人顿时火大,异口同声的怒道:“不给就不给,吝啬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的讥刺我们!” “你们只为了几匹布就大动肝火,真是气量狭小,看来是肖母吧。”倪芳菲凉凉的说着。 她早就知道两个继妹刁蛮任性,刻意摆出奢侈的样子就是要让她们看了眼红,让她们去吵小倪氏,让小倪氏日子难过。 这一句话骂了小倪氏母女三人,董惠雯姊妹火冒三丈,但舌战输人,只能狠狠的跺了跺脚,怒气冲冲的往主院去。 主院的丫鬟还没进内室通禀,两姊妹就冲进去了。 “你们这是什么样子?横眉竖目的,让下人看了传出去,外人怎么看你们?”小倪氏绷着张脸怒斥,桌上放的全是厚厚的帐本。 “娘,我们气嘛。” 两人劈哩啪啦的将在玉华院发生的事说了,她们无法不嫉妒啊,她们也感到委屈,明明都是倪家女儿,凭什么她所有的都比她们好。 竟然连她都敢骂!小倪氏第一个想法就是要人去把那丫头喊过来责骂,可是一想到她想学调香的事,她又忍住了。 懊死!她现在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什么都做不得,只是那丫头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争斗的手腕竟然这么高超。 她本就心浮气躁,听两个女儿还气呼呼的在说着要比照倪芳菲院子的待遇,也要厨子,也要买什么绫罗绸缎,顿时火大的说不行。 “娘,不公平,怎么她可以?我们就不行。”董惠雯就是不甘心。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全是从庄子载回来的,厨房里的食材及厨娘,没用上我们一分钱。”若非如此,小倪氏早就发难了。 她没料到倪馨在那里有私库,让倪芳菲得以锦衣玉食的长大,她后悔啊,要是知道倪馨留了那么多财富,她早在倪芳菲还是个孩子时就将她接回来,也能早早处理,现在要怎么将那些财产霸占过来?看着桌上的帐本,她眉头都皱了了倪家的银子已愈来愈吃紧。 “娘也可以先给我们。”董惠雯姊妹还在一旁吵闹。 “胡闹!”小倪氏被吵烦了,劈头盖脸的狠狠骂了两人一顿。 董惠雯姊妹被狠骂顿后,对倪芳菲更是恨,太有不去找她碴就出不了一口气的不甘,两人思索一夜,在翌日早膳过后,连袂去了玉华院。 董惠雯一见到倪芳菲壁头就说:“我有一枝发钗不见,那是我去年的生辰礼,价格可不菲,每个院子我都去找过,只剩你这里。” “妹妹今日忘了吃药。”倪芳菲根本没看她,迳自翻看手里的书。 董惠雯脸鱼大变,“吃什么药?我是说……” 她突然抬头看她,“妹妹得了癔症,发钗不见,就找到我这里?这屋子,我的人日日整理,可没看到不属于我的东西。” “有没有找了就知道!来人,给我搜。” 来这之前,董惠雯早就打定主意就是耍赖也要闹出事来,她大声一喊,屋外就进来六名嬷嬷、四个丫鬟,十个人就开始搜屋子,东翻西找,就连屏风后方,长桌上的各式香粉也翻动得粉末四飞。 小莲跟海棠在倪芳菲微的眼神制止下,只能任他们撒野,她们以为姑娘是有把握她们搜不到发钗,没想到—— “找到了,被人藏在折叠的衣服里,应该是有人偷了,藏起来的。”一个面带谄媚的婆子急急的走到董惠雯姊妹的面前,手上握着一技镶着红宝石的发钗。 董惠雯接过,拿到倪芳菲面前,“你听到嬷嬷的话了,肯定是你屋里的丫鬟偷了又藏起来的。” “你说那么多废话干啥,直接说栽赃就好了。”倪芳菲直视着她,脸色平静。 “哼,少废话,有什么样的丫鬟就有什么样的主子,找找看,也许还有什么被偷来。”董惠雯一个眼神扫过去,几个嬷嬷跟丫头又开始四处搜寻,还真的让她们找出好几件首饰。 海棠、小莲都生气了,但倪芳菲没发话,她们只能站着不动。 “看来大姊姊屋里的两个丫头手脚都不干净,我看就直接让牙婆把她们卖了,再给大姊姊买一批新的进来。” 董惠雭看了董惠芳一眼,她再看向另一个嬷嬷,那名嬷嬷马上走出屋外,不久,竟然带着两名会武的小厮进来,笔直往小莲跟海棠走过去。 “谁敢动她们?”倪芳菲走上前,面无表情的道,“日子过得太美好,想找事做也别找到我这来,姊姊我看来脾气好,黑心肝。” 董惠雯姊妹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居然有人自称自己黑心肝?还有,她怎么有得让人会发寒的眼神? “而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混水模鱼、想趁乱模走我屋里东西的第三只手……” 倪芳菲冷冷的话未说完,海棠已一个箭步过去,从一个下人手里抢回一只上好的宝石珠钗,再往另一个嬷嬷身上一搜,也拿出另一样东西。 海棠脚步流转,从每个丫鬟婆子身上几乎都拿出一件物品,由于她动作太快,她们根本什么也没看到,她说是从她们身上搜出来的,她们也百口莫辩。 董惠雯姊妹怎么都没想到海棠会是个练家子,再看到倪芳菲一副栽赃谁不会的嘲讽笑脸,两人心虚到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 久久,董惠雯好不容易才挤出话,“这些奴才真是胡来,来人!将她们全拖出去打板子。” “慢着,打板子之前,让她们先将我屋里收拾干净,整理完再到你的院里领板子,还有,家里做的是香料生意,我打算学习品香,暂时,请两位妹妹别来打扰,丑话说在前,就是来了,也不会让你们进屋。”倪芳菲把话说明白了。 其实,董惠雯姊妹进屋时就发现,在那绘了山水的屏风后方,备了一张长桌,桌上放了许多瓶瓶罐罐,那全是各式香料,一旁架上还有许多有关香料或调香的书,桌上右半边还放了文房四宝。 当时,丫鬟婆子忙着搜东西,她们就好奇她想做什么,没想到,竟在学习品香? 姊妹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待回神时,她们已回到映月斋,而那一行跟去的奴仆都没跟上来,显然还留在玉华院在打扫。 董惠芳咬着下唇,看着董惠雯,“二姊姊,你说倪芳菲时而牙尖嘴利,时而得势不饶人,可有时却是一副端庄大气的样子,怎么看就怎么讨厌,但我心里又明白,她在任何场合都会被注视,她有出色容貌,高贵气质,若是再学会品香及调香,这京城还有我们姊妹的立足之地吗?” 董惠雯一向冲动,没有妹妹那么灵活的心思,被妹妹三言两语说得又怒又慌,“你说怎么办?她自来京也没出过门,但看来却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她本来就有胆子拒嫁,而爹对她与我们看似无异,实则愧疚,娘不喜欢她,却也拿她没辙,我们还能怎么对付她?” 对倪芳菲的婚事,两人都很清楚,刘家财富过人,但刘大少爷绝非良人。 董惠芳想了想,向董惠雯悄声说些话,她眼睛一亮,拉着妹妹就往父亲的书房去,两人进去不到半刻钟,董育博就离开书房往玉华院去了。 出乎意料的,小倪氏也在玉华院,里面的奴仆已收拾得差不多,她见到丈夫,也愣了一愣,她随即让奴仆们退出屋外,这才将两个女儿来闹的事说了。 她胳臂倒没往里弯,她想通了,她再跟倪芳菲交恶,婚事更难成,或许这丫头吃软不吃硬,所以,在知道两个女儿刻意找碴栽赃还被人识破后,她就带着人过来收拾兼关心了。 “你两个妹妹是不应该,只是,都是一家人,总不能防家人像防贼,连让她们进屋都不许了。”董育博这话是看着坐在椅上的倪芳菲说的,只是,父女多年的生疏,让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没有不许,只是我想好好专注在书本上,我很孤僻,不喜欢人多。”她平静的说着。 书本?小倪氏这才注意到那长长桌面上摆放的各式香粉罐,当然,还有那翻开来的香料书籍,她心里不舒服,但却笑着说:“你在学这些?怎么自己买书呢,这也太见外,元香斋里多是老师傅,他们身上全是真功夫,我也有心替你问,可是现在坊里活儿太多,一直找不出适当的师傅来教你。” 倪芳菲只是看着她,没说什么,懒得回应。 “呃……对了,”小倪氏看了看丈夫,转了话题,“虽然那婚事说是要退了,但刘大少爷很有诚心,说想与菲儿见个面,或许菲儿会改变想法,毕竟菲儿也十八了,说要学调香,这会儿才在看书,但这没学个三、五年能学会吗?届时,菲儿可真是个老姑娘了。” 董育博想想也是,“你二娘说的对,不过,你怎么想呢?”愧疚太多,他不想逼她做不想做的事。 她怎么想?小倪氏愈好心愈有事,居心叵测啊。 她正视着父亲,“未婚闺女私下与男子相看,这私会一事一旦传出去,闺誉还有吗?怎么二娘连这点事都不知道?” 小倪氏脸色微变,“他到我们家与你相看,又没外人。” “他不就是外男?”倪芳菲那双清透明亮的黑眸直勾勾的看着她,“二娘总是妹妹们的母亲,行事得顾及女儿的闺誉,贸然将外男请入的念头,还是不要再有的好,若是传出去,外人会将我们家都看轻了” 小倪氏满肚子火气,胸口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这丫头根本在损她,见丈夫竟还赞同的点头,她可不甘心了,“二娘还不是为了你吗?现在在谈的是你的婚事,亏得我这么想方设法,反倒被你怨怪了。” 她哽咽低泣,把身段放低,就是想动之以情。 “二娘与我从前没有相处过半天,毫无感情,如今这么热衷我的氏事,我没有惊喜却有惊吓,如果可以,二娘就将心思放在两个妹妹身上,我怎么瞧都觉得她们比我想出嫁。”她说完,不顾眼前一对瞪眼惊愕的长辈,“菲儿不会说话,因为没有爹娘、没有老师教导,还请见谅。” 小倪氏差点叶血了,这什么话?与翻脸有什么差别? 但令她出乎意料之外,董育博竟然低着头,连话也没吭一声,就往书房去了。 她心中不甘,可也知道倪芳菲对她处处防备,她还是得让她早早嫁出去,才不在家堵心。 不过火气太大,她先去念了两个女儿的不自量力,接下来,一连三天,她天天对董育博吹枕头风,说春暖花开,一家女眷出游踏春,倪芳菲也该出去散散心,别像在庄子里,只有一个人。 倪芳菲这样孤僻,家人间要怎么培养感情?为了她好,不能任由她这样下去。 小倪氏说得在理,说的也都是对倪芳菲的关心与担心,董育博听着也觉得没错,不管这次婚事成不成,倪芳菲总不能永远不嫁,离开家门门,有其它女眷看到了,也许她的机会更多,如果能谈成一桩好婚事,他就算某月某日去见她娘,也能交代了。 于是,一天天的,换他苦口婆心来找倪芳菲谈,说小倪氏对她是多么的用心良苦,再使劲的游说她出门。 但倪芳菲根本不想出去,她也不想跟小倪氏母女培养感情,她们肯定想做什么事,让她不得不嫁,不然,她一直赖在倪家不出,倪家家产要怎么轮到小倪氏的两个女儿? 愚蠢的父亲!难怪大长公主会说,爱情是如何令人盲目,贵为公主的她识人不清,就连聪慧的母亲亦深陷其中,要她在遇见爱情时,眼睛不只要睁大,还得用心眼仔细看。 在她思绪翻飞时,父亲已经开始谈及她的婚事,谈及刘大少爷有多么优秀,是多少闺女眼中的良婿。 看来父亲被小倪氏蒙蔽得很彻底,那她只能自己毁了这桩婚事。 有了这个决定,倪芳菲改口答应一家人一起外出。 得知这个消息,小倪氏积极的安排一些事,董惠雯、董惠芳天天待在一块儿,也在暗中筹划一些事,反而是倪芳菲,日日对着那些香粉、翻阅书籍,像个初学者,认真的辨识记忆各种材料。 第七章 险恶的计谋(1) 这一日,阳光正暖,倪府一家女眷按着让划出游踏春。 小倪氏对这事可是私下筹划好几日,期间也派人向纨裤刘大少送了消息,在今日可以让他趁机相看倪芳菲,一日他对她上了心,还怕婚事成不了? “你们待会儿可得见机行事。”她不忘吩咐两个女儿。 “知道了,娘。” 屋内,董惠云跟董惠芳迅速交换一个眼神,她们可是另处准备了一场好戏要给那个令人厌恶的大姊姊呢。 华院内,一大早,小莲跟海棠肚子都不舒服,也不知吃了什么,一直泻肚子跑茅厕。 倪芳菲看到两人脸都发青,虽然早早请了夫过来看,药也吃了,还是命她们要留在院子,再怎么说她要去的地方是近郊山区,若真内急,可是极不方便的。 “不行,姑娘身边不可以没人!”海棠脸色惨白,她连站着都有点辛苦了,面无血色的小莲也拼命点头,可是她更惨,只能坐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们真不放心,我就带何姨跟叶成去。”她知道两人的忧心,而她说的两人也都是从庄子跟着一起过来的。 两人虽然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尤其海棠,她撑起身子想跟着去。 “放心,至少我的逃命功夫早就练着等了。”倪芳菲半开玩笑的说着,但看着她们眼里的忧心,她觉得自己太不该了,又半开玩笑的自责道:“我也真是的,大长公主都派人教了我轻功,怎么不连功夫也一起练了,不是可以让人更放心吗?” “姑媳怎么这么说呢?这么多年,调香的学习已占了你太多时间,你还是牺牲睡眠时间才勉强排出点时间来练轻功,若要再练功夫,姑娘就不用睡了。”小莲眼眶都泛泪了。 海棠也是,这几年姑娘有多努力的鞭策自己,她们都看在眼底。 倪芳菲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她们对她而言不只是丫鬟,她也很清楚两人会月复泻肯定是某些人的手段,她们是因她受苦,这么使计要两人无法跟她出门,想来一定有什么“好事”等着她。 她交代她们一些话,两人脸色一变,但仍很快的反应过来,替她准备几款香粉及解药,让她贴身携带,一回身,就一而再的吩咐何姨跟叶成,一定要紧紧贴身跟紧主子。 两人也点头如捣蒜,只是,没想到一行三人要上马车时,两人被留下了。 “那里是赏花胜地,马车绵延好几公里,我们母女四人就只有两辆车,带两个丫鬟也够了,也还有两个车夫呢。”小倪氏打定主意不让两人跟着去。 何姨跟叶成也急了,但倪芳菲也只能朝他们笑笑,要他们先回院子去。 她可以想象小莲跟海棠会有多紧张了,但如今能保命的就是她袖子里的那几包香料,她也只能见招拆招。 马车其实很宽敞,四人同车,也不觉拥挤,小倪氏母女三人说说笑笑,倪芳菲大多是听,气氖意外的和谐,但她很清楚,这也算风雨前的宁静。 天气睛朗,出游的马车的确不少,山路并不宽敞,马车走走停停的,让人都快没有赏花的耐性,意外的是,小氏母女三人反而耐着性子与她说笑,又招呼她喝茶吃点心。 她却不敢多用,就怕里面加了料。 好不容易,马车寻到位置停下来,一行人下车,丫鬟拿了几个提篮,内有茶点及茶具。 山林本该宁静,但来赏花的人太多,倒是多了喧嚣,四处可见人影走动。 一行人找了个较少人的坡地,下人铺了软垫,放上茶点,烧热水煮茶,忙忙碌碌的,几个主子先行往右边开了满山的桃林走去,走着走着,董惠芳跟小倪氏在山坡上的桃林停下赏景,董惠雯却拉着倪芳菲往林中小径走,“大姊姊,我们往那边走。” 倪芳菲回头看了小倪氏一眼,她笑着挥手,“去吧。”还叫了名丫鬟跟上去伺候。 满山遍野的桃红,花香四溢,也听得到不少谈话声,满山游人,再加上倪芳菲的相貌出色,也有人认出董惠雯,自然也引来诸多目光,更想上前攀谈,偏偏董惠雯脚步特意加快,不给人接近,不过,她兴致极高,努力的找话跟倪芳菲聊。 “大妹妹今天对我也太热络了。”倪芳菲蹙眉,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姊姊说什么呢?其实也是,是我不应该,我心眼太小,总想着大姊姊回来,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我……”她一脸愧疚,却不忘带着倪芳菲往另一边较无人的偏僻路径走,而这条路其实已有人在沿路枝干上做了隐密的特定记号,提醒董惠雯往一个地方走去。 “对不起,我真的是太不懂事了,爹娘向我跟惠芳提到你的婚事,想到我们姊妹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我还无聊的频使绊子,真是太糟糕了,大姊姊,你会原谅我吧?” 走着说着,董惠雯的眼眶红了,她低头从袖口拿出绣帕,却不小心掉下荷包,荷包口一开,里面有东西掉出来,倪芳菲就看到她脸色一变,急急的又弯身拾起,或许因为太急,手抓得太紧,似乎抓断了什么又急忙的塞回袖内,一整个慌啊。 倪芳菲柳眉微蹙,山风徐徐吹来,除了满山飘送的桃花香之外,她竟然隐隐约约的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彷佛是媚香。 她看向朝她挤岀笑意的董惠雯,两人继续往前走。 倪芳菲已经确定那怪味来自董惠雯,她身上竟然有些微的媚香,她实在不想将她想得那么恶毒,但若她有心要毁自己清白,她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沿着山径走,这边的桃花倒是开得更盛,但再也看不见其它人。 “那里真美,我先过去。”倪芳菲突然加快步往另一边桃花林走。 董惠雯一愣,连忙跟上去,“大姊姊,等等我啊。” 但倪芳菲一迳的走,董惠雯不知道她的脚程怎么那么快,她拉着裙摆半跑步的追都追不上。 没辙了,她只能回身要百合快快追过去,但百合追了好一会儿,不过转个弯,倪芳菲已经不见影,她来回看着,不知往哪儿走? 而就在百合身后一株高耸的大树上,倪芳菲就隐藏在枝叶间,居高临下的俯看百合急急的转身回去找董惠雯,她瞧了瞧,再施展轻功飞掠,来到另一株树上,看着在前方下说话的董惠雯。 “怎么跟到不见?快去找啊,我安排的人应该都到那里了。”董惠雯怒道。 “二姑娘,大姑娘会不会发现不对劲了?”百合其实很害怕,“还有,夫人要我们往另一边走,刘大少爷在那里等着,可是二姑娘却……若是被夫人知道了,怎么办?” “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而且,倪芳菲怎么可能会知道什么?你少自己吓自己。”她气呼呼的瞪着她,又不安的四处看着,就怕倪芳菲突然跑出来。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又将荷包拿出来给百合,“里面的线香一不小心掐断了,你待会儿全点燃就是,听到没有?” 百合吞了口口水,点点头,“可是,事后怎么办?二姑娘,夫人知道后……” “你不说,我不说,我娘怎么会知道我做了什么?”董惠雯没好气的瞪着她,“既然倪芳菲不想嫁,我就成全她,让她直接在山林被男人糟蹋,还让人瞧见,丑闻一出,她连纨绔子弟家的富少女乃女乃都做不成,看她还有没有心情学品香或调香?” 倪芳菲眼神倏地一冷,呵!好个黑心肝的女子,果然是从黑心二娘肚里出来的! “二姑娘,会不会太——太狠了?”百合又香咽一口口水,拿着荷包的手都在颤抖。 “是她自己傻,离开庄子好好接受我娘的安排就好,敬酒不吃,也只有罚酒可以喝了。”董惠雯没好气的辱骂百合废话太多,要她赶紧找倪芳菲去。 两人离开好一会儿后,倪芳菲才从树上飞掠而下转身往另一条小径走去,但才一转弯,就见到一个好久不见的人,他一袭宝蓝圆领袍服,身材颀长,俊美无俦,举手投足让人感觉潇洒。 “倪姑娘!”季睿麟勉强掩住脸上喜悦及一肚子的好奇,硬是装出偶遇的样子,今日的她一袭淡紫绸服,加上山上微凉,她身上还加了件白色披风,淡扫娥眉,甚是清丽动人。 倪芳菲的心情极不好,但这个坏心情似乎在巧遇他后有了些微变化,尤其想到那日点燃梦浮桥后的梦境。 季睿麟缓步走近她,一抹熟悉又想念的味道随风而来,他笑了,真的久违了!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一样是那样的好闻。 见他俊脸上的笑容,她不由自主也回以一笑,“校尉也来赏花。” “是,几名友人……相约,就一道来了。”他俊脸上有些不自然的潮红红,闻到她身上的香,他竟然突然想起那日燃香之后的梦境。 她看着他,再看了看静悄悄的四周,一个念头闪过,她柳眉一皱。 似是察觉了什么,他尴尬的轻咳一声,“呃……其实我们也不算偶遇,就是回京后,我一直不知你一切是否安好,所以派人暗中留意你的消息,但只是派人在你家大门外留意,绝没有做出任何偷窥或不合礼教之事,真的。” “我信校尉。”她微微笑,看出他的窘迫,却觉得温暖,一种让人放在心里惦记的温暖。 他暗暗吐了口气,笑道:“所以,今日知道你总算出门,我才赶过来就想见见你,问问你的近况,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他说愈心虚,其实在她抵达这座桃花林后,他也策马抵达,但不愿自己的出现引起满山女眷的注意,他只得先行攀到可以观察桃花林的一株高树上,在见到她在另一名姑娘及丫鬟的陪伴下往这边走来,他也运起轻功跟过来。 只是,在突然见到她也飞掠上树时,他大为震惊,也因此不敢靠她太近,以免被她发现。 她见他脸色愈来愈心虚,直接开口,“校尉看到我施展轻功了?” 她如此大方,他倒也不扭捏,直接承认了,“是,我没想到你的轻功挺好的,只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要躲藏?” 看来他没听到董惠雯说的那些话,她苦笑,“说来话长,待日后有空再说明,但这事请你替我保蜜,我也向校尉坦承,除了轻功处,我连一招半式的武功都不会,绝不是什么武林高手。” “好,我保密。”他很高兴能得到她的信任。 他此刻的表情特别稚气,感觉很可爱,她心念一动,“我们是朋友吧?现在我就要请你帮我个忙。” 他微笑点头,只是在听到她说的忙是什么后,他脸色大变。 “大妹妹,我可终于找到你了,我感觉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在满山花中,倪芳菲主动找到董惠雯主仆,一脸疲惫的说了话,转身就要往回走。 董惠雯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把挽住她的手,“不要嘛,大姊姊,另一边山林更美,我们看完那里就回去找娘跟妹妹。” 倪芳菲勉强的点点头,董惠雯就亲热的挽着她往另一边的山坡去,那里的花的确开得特别艿盛,她也感觉到董惠雯特别开心,她跟着谈笑风生,一派和乐。 董惠雯一想到倪芳菲要被人压倒在身下为所钦为,心情更好。 看到目的地不远了,她突然步一绊,身子一晃,往前踉跄,她以为倪芳菲会拉住她,但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害她真的硬生生的把脚扭伤了,跌坐地上,脸色痛得发白。 “我扭到脚了,好痛,大姊姊。”她痛苦的说着,可是倪芳菲只是站在那,定定看着她。这人是怎样?连过来关心都不会?董惠雯心里嘟囔,却是一脸的可怆兮兮。 “前面有间木屋,我们扶着你过去。”倪芳菲这才缓缓走上前,跟百合扶着她一拐一拐的进到废弃木屋内,董惠雯即给百合使个眼色,“快去找人来帮忙。” “是。”百合很快的走出去,还刻意将门带上。 倪芳菲瞥了一眼关上的门,董惠雯连忙开口,眼睛在木屋巡了一遍,“这里只有些干草堆,什么都没有。” “二妹妹认为应该有什么?”她不解的反问。 董惠雯干笑一声,“没……哦,好痛啊。” 倪芳菲扶着她到草堆上坐下,也在她身边坐下。 董惠雯歉然的说些话,心里却在雀跃,这时候百合该在窗外点燃媚香让风送进来,而她早已服了解药,绝不会……咦?她柳眉一皱,她怎么头脑昏沉,全身莫名的燥热难耐起来?她蹙眉看向倪芳菲,她看来却没有半点不适。 “大妹妹怎么了?” 董惠雯连忙摇头,怎么回事?她的身体愈来愈奇怪,全身有种异样的灼热。 她陡地倒抽了口凉气,眼神慌乱的看着倪芳菲,这不是卖线香给百合的妓女形容中了媚香后的感觉?可怎么可能?不该是她啊! 她嗅了嗅,空气中的确有一股愈来愈浓的香味。 不久,她口干舌躁还全身发软,终于承受不住,头重脚轻的倒卧在草堆上,“大……姊姊,我不舒服——你别走,陪着我。”她都快哭出来了。 “放心,我会陪着你,不过,我先出去看看百合怎么还没过来?” 倪芳菲拍拍她的手,起身走出去,再将门带上后,她转往另一边走去,一眼就见到百合昏倒在地上,季睿麟则站窗口旁,窗口上有一颗香丸在燃烧,白烟就顺着风往窗户内送。 突然,季睿麟低声道:“有两个人往这里过来了。” 她没听到声音,但她相信他的耳力,他将香丸捏熄,她不解的看着他,他将窗户打开,里面的董惠雯已经昏昏沉沉的在撕扯自己的衣物。 “你等我一下。”他弯身身搂住百合的腰际,飞掠到另一边的山径将人放下,迅速折返回来朝倪芳菲点头两人极有默契的同时跃到树上,脚的枝干处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屋内的动静。 第七章 险恶的计谋(2) 不一会儿,两名男子快步的往木屋走来,其中一名矮胖白晳的男子抢头看着一旁高大黝黑的中年男子,“真的安排好了?” “当然,收了你五十两银,还能诓你吗?不过,这颗药丸得先吞下去,免得你后继无力,里面那个要得可凶呢,嘿嘿嘿……”中年男子笑得婬秽,从手上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男子急不可耐的仰头吞下,就推门进去,见到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粉脸红通通的在干草堆上胡乱扯着身上的衣物,低泣申吟,他眼睛顿时都亮了。 “尽兴的玩,今日过后,她便是你的人了,不用客气。”中年男子邪笑着说完话,就将木门关上。 屋内,男人很快奔上前,扑向欲火梦身的美人儿,他吸吮,她呓语呢喃,两人意乱情迷的从衣衫凌乱,到赤果身子交缠,到一阵狂风骤雨。 婬靡的一幕幕,令季睿麟心跳紊乱,遂别开脸看向倪芳菲,却见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视屋内,想也没想的,他伸出手直接遮住她的双眸,“这等画面不适合你看,会脏了你的眼。” 她冷然的将他的手移开,“这是眼睛看得见的脏,比心里看不到的脏还可以让人忍受,就这么看着才能提醒自己,那原本要被欺凌的人是自己,才能不对她心软。” 她眼中的冷厉非但没有令他畏惧,反而有一股难言的心痛涌上,他刚刚问了她,那名女子是谁? “同父异母的大妹妹。”她语气淡漠的回答。 她回京不过一个月,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就容不下她了?不,不只容不下,还恶毒得打算毁她一生,她在倪家的日子肯定过得极为艰难,他真是太不该了,他应该早一点见见她,即使是夜探也好。 董惠雯与男子激烈交欢,两人放纵的声音愈来愈大,季睿麟一张俊脸都涨红到要冒烟了,也不敢看向倪芳菲,倒不是怕自己想入非非,而是担心自己会冲动的抱着她离开。 其实,倪芳菲早就低头不看了,她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季睿麟是个男人,而孤男寡女一起看旁人的情事实在尴尬。 “我们走吧。”她低声的道,接着施展轻功,往另一边没有人的小径而去。 季睿麟暗暗松口气,随即飞身跟上,两人默默的走在幽静的桃林好一会儿,花香弥漫,粉红的桃花艳丽的在枝头上争妍怒放,刚刚那些污秽不堪的画面及声音慢慢的淡了。 “校尉不好奇?我一个姑娘家怎么随身带有媚香?”她突然开口问。 “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事实也证明,你这么做是对的。” 他唇边露出一抹浅笑,语气中的支持与信任令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将家中继母要借她的婚事谋财,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也看她不顺眼,不惜使出卑劣手段,所以,为了自保,她身上备了不少特殊功用的香粉或香丸,甚至是解药。 倪芳菲也不懂自己为何要向他解释,或许是不希望她在他眼中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我不会去质疑你,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对的,你妹妹都能对你做出如此阴暗肮脏之事,你若光风霁月,不是把头伸出去让人砍?对那种人,人善只会被人欺。”他温柔的看着她。 她头一颤,怔怔的看着他,心里竟有股酸楚涌上。 见她怔愣后眼眶微微一红,他心中也泛起怜惜,继续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既存了坏心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而你不过只是将计就计,我这完全是就事论事,不希望你心里有太多负担,我知道你是善良的。” 她善良?若真如此,她不会冷眼看着董惠雯被欺凌,然而他的话……她睇着季睿麟,俊脸上的真诚与不舍令她微凉的心通上一阵阵的温暖。 “你真是个好人。”她微微一笑,既不怕她的心狠手辣,还出言安慰。 他摇头,他其实为她感到生气,若不是她识破,现在被逼与男人野合的将会是她,一想到这,他的胸口就像被巨石压堵,又忿恨又恼火。 “接下来呢?” 她眼光一闪,“不急,总会有人找来的,放心好了。”她顿了一下又道:“今日多谢校尉相助,我该回二娘那里去了。” 她没听见他的声音,只见他看着她,而在她微微行礼,挺直腰杆往另一边走时,却发现他也继续跟着她,她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我不放心,今天就跟着你,不会嫌我烦吧?”他厚着脸皮说,见她势单力薄,是真的不放心啊。 她看出他晶亮黑眸中浓浓的关心,“不会,能跟校尉一起赏花是我的荣幸。” “如果你想聊聊倪家的任何事,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这一席话,在他尚未细想就月兑口而出,见她一愣,他也尴尬,“抱歉,不知怎么的,我跟你在起,怎么都是说些不合礼教的话,还请你见谅。” 倪芳菲摇头一笑,“校尉是个直率的人,跟你相处舒心多了。” 她这是在赞美他?季睿麟心情又好了。 两人随即往小倪氏停留赏花的地方走去,而这一片桃林,已有不少人过来,有些人甚至是认识季睿麟的,他们想上前攀谈,甚至想邀他进入塔起的棚子休息喝茶,都被他婉拒了,对他人好奇看向倪芳菲的惊艳眸光,他也没多作介绍,只是礼貌的微微点头,就跟着她继续往小径走。 “校尉真受欢迎,尤其是女眷。”倪芳菲笑着说。 “我并不喜欢。”他坦白。 她想到他不近的事,但返京的路上,还有这一次她处出,他便跟来了,她可以厚脸皮的想他对她有些不一样?她轻咬下唇,心里有股陌生的甜意涌上。 “其实,我想问……” 他正要开口问线香的事,却有女子的叫唤声蓦地传来—— “大姑娘,奴婢可找到你了,夫人跟三姑娘一直没看见你们,怕你们迷路走不回来呢。”一名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见到季睿麟,虽不知他是谁,但见他样貌俊朗,一身贵气,脸一红,连忙行礼。 “我们过去吧。”倪芳菲向季睿麟点点头。 两人随即往小倪氏那方向走去。 桃树交错间,小倪氏已经看到倪芳菲,“菲儿,你总算回来了,你看,我们在这里巧遇刘大少爷,他一直等着你,想见见你呢,咦?惠雯跟百合呢?”小倪氏话问到一半,突然看到她身后多了一名高大英挺的男人,而且还有些眼熟。 才想着,一旁的小女儿已经惊喜的嚷叫出声,“金吾校尉!” 倪芳菲看着董惠芳,再看着微微点头的季睿麟,他面如冠玉,一双灿若星辰的黑眸明亮,一身高雅矜贵的气度,莫怪董惠芳一颗怀春的少女悸动,俏脸已然飞上嫣红。 董惠芳曾在三次宴会上见过季睿麟,每见一次就觉得他比上一次更为英俊,她对他极为倾心,偏偏他总是匆匆现身又匆匆离去,始终无法交谈,而现在,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却满眼只看着大姊姊…… 为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发生在她身上? 小倪氏也反应过来了,又看到四周一些女子嫉妒的眼光,她更是笑得阖不拢嘴,连忙邀请季睿麟入座,一边也介绍早早就起身看着众人的刘大少爷。 只不过,刘大少爷此刻的眼睛黏在倪芳菲身上,瞧她眉目如画,肌白如瓷,明眸透亮,全身散发一股婉约端庄的大家围秀气质,果真如小倪氏所言,她绝非乡下土包子。 他有礼的向她拱手,“在下刘彬,见过倪姑娘。” 倪芳菲态度从容,看他一眼,大大方方的问候,“刘少爷。” “唉呀刘太少爷你……怎么一直盯着菲儿看,她会不好意思的,你别只看到菲儿,全吾校尉也在呢。” 小倪氏笑咪咪的提醒,刘彬这才依依不舍的将目光移开落到季睿麟身上,脸色就不由得正经起来,他跟几个玩得来的纨裤虽然因家大业大而能在京城带着奴才横着走,但碰到某些人还是会模模鼻子走人,而这某些人中,好巧不巧的就包括了眼前这一个。 “刘大少爷,还真是巧。”季睿麟口气不善,对他放肆打量倪芳菲的举止非常非常的不悦。 刘彬感受到浓浓敌意,不安的轻咳,声,“对,校尉太人,可真巧。” “坐,都坐吧。”小倪氏热络的招呼着,原要季睿麟依着女儿坐,没想到,他主动就在倪芳菲的右手边坐下。 当刘彬要在她的左手边坐下时,立即听到他咳嗽两声,刘彬不解的看向季睿麟,一对上他冷冷的目光,刘彬心里莫名一阵发寒,连忙站起身,再走到对面坐下。 这一坐,刘彬眼睛瞬间一亮,这位置更好啊,他可以直视倪芳菲那张美人脸,但也不好,他也会对上季睿麟脑那张愈来愈冷的绝世俊颜。 接下来,赏花喝茶,他只要对倪芳菲说句话,就会感受到季睿麟不喜的眸光,但只要倪芳菲跟他说话,他眼神就温柔了。 好吧,他刘彬虽是纨裤,却也精明,京城闻名的金吾校尉对倪大姑娘有意,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就是要他知难而退,他哪有胆子跟他抢女人? 别人不知,他可亲眼看过他为护太子拿刀杀刺客的一幕,那双黑眸中嗜血的冷酷之光,光回想,他双腿就抖了,他可不敢得罪他。 “董夫人,我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处理,我先走了。”刘彬找借口告辞,却又不舍的再看倪芳菲一眼,一道冷光立刻杀过来,他吞咽口口水,急急带着小厮闪人。 倪芳菲很想笑,心情特别的好,不管季睿麟有意或无意,她知道刘大少爷绝对没胆子娶她了。 小倪氏眼睁睁的见人就这么走了,也知道所有说好的条件全没了,她看了一眼小女儿,她正哀怨的瞪着季睿麟,她再看着倪芳菲与季睿麟轻松喝茶的画面。 方才,两人说是在桃花林里遇上了,谈了几句,发现很聊得来……这样子哪像初遇?但她到底是如何认识金吾校尉?又怎么会傍上这座靠山? 小倪氏心里好奇,想到落跑的刘彬,又气得牙痒痒的,但能怎么办?只能挤出笑脸,就赏花喝茶吧。 时间近午,赏花的人潮渐渐离开,要下山用餐,小倪氏却迟迟没看到董惠雯主仆回来,再问倪芳菲,却说她们很早就走散了,她才会遇到季睿麟。 “肯定是迷路,不知怎么回来了。”她心里也急了,这山林占地极广,真的走岔了,怎么回来?连忙要丫鬟、车夫去找。 倪芳菲、季睿麟主动帮忙找人去,董惠芳心里却有极为不好的预感,母亲不知道,但她很清楚现在要失踪的人不该是二姊姊,难道哪里出错?但是二姊姊说的那个废弃木屋,她也不知道在哪里?怎么办? 倪芳菲冷眼看着董惠芳不时的偷看她,眼里来不及掩饰的探究与不解,让她可以确信她也是共犯。 董惠芳还拜托一些仍在附近赏花的人帮忙找,一副姊妹情深的担心状,而那些人中,有的是存好心,有的是带着看戏的心思,各自浮想联翩的让一干奴仆找人去。 小倪氏自己也急得四处找人,她愈来愈不安,好好的一对主仆怎么会不见? 一行人分散着寻人,但跟着倪芳菲及季睿麟一起找的人却不少,一来,那些人知道倪芳菲原来就是传言离家十多载终于返家的倪家嫡长女,对她十分好奇,二来,季睿麟是许多少女心仪的对象,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偶尔说几句担心的话,心里也是甜滋滋的。 两人很有默契的慢慢引导众人往那僻静桃林里废弃的小木屋走去,隐隐的,已有人听到有奇怪的声音传来。 “听到没?那里有声音!” 有人喊了出来,就有更多的人响应。 “有声音?董姑娘?董姑娘,你在吗?” 小倪氏、董惠芳原在另一边找人,一听到这方有骚动,连忙往这方快步过来。 董惠芳一见那木屋,脸色一白,她在心里拼命祈祷,二姊姊不会在木屋里,不然事情就毫无转圜余地了。 季睿麟看着身旁的倪芳菲一眼,而他们身后还有不少闺女、奴仆,她朝他点点头,他推开木门。 木门大开后,门外的众人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是捉奸要成双?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这破木屋里,这也太不知羞了吧。 屋内,女子的贴身衣物早已被撕成碎布散在干草堆上,男子衣服也是撕扯地散落在地上,两人全是光溜溜的,而且,门开了,他们这么多人站在门外,两人明明有看过来,却还在做着紧密苟合的动作,女子破碎的沙哑申吟声,男人的粗喘声,丝毫没断。 而在众人呆愣间,董惠芳跟小倪氏已过来了,两人不解众人为何呆若木鸡,急急的挤过众人,一到门口,映入眼中就是这激情的一幕。 “二姊姊……”董惠芳脸色发白,全身瑟瑟发抖,但沉醉其中的男女根本毫无所觉,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欢爱过后的强烈气味。 乍见这荒唐的一幕,小倪氏如遭雷击,动也没动,死死的瞪着仍上下折腾自己女儿的男子,她突然嘶吼一声,拔腿冲过去的抓着那该死的男人,用力捶他,“你放开她!” 这一动一吼,惊醒众人,董惠芳也回过神,冲了过去,但那对男女像疯了似,推开她们,还想纠缠在一起。 季睿麟蹙眉,看向倪芳菲,她明白的解下披风交到他手上,他快步进屋,在拉扯的四人中,迅速点了那不堪入目的男女的昏穴,再用披风盖住两人,即退到门口,与倪芳菲又对视一眼。 一切安静来,但门外围观的众人,有的人伸长脖子,看了之后低声说:“真是董大小姐。” 众人骇然又忍不住低声议论,小倪氏瘫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拉开披风一角,死死的瞪着全身青紫甚至有咬痕的亲闺女,她再也忍不住的趴在她身上,大哭出声。 董惠芳也跟着哭了出来。 第八章 苦涩的结果(1) 流言的传播速度永远是最快的,而且加油添醋的人绝对不会少,董惠雯与男人苟且之事爆发后,不过两日,这等丑事就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男的身分也传出来,不是高门大户、富商名流,而是一间名不经传的小商铺掌柜。 无人能理解这样无才无貌的男子怎么会入了董惠雯的眼?再怎么说,倪家也是皇商,她虽是继室所出,也是嫡出,若要嫁个什么皇亲国戚还是不能,但就他那副德行,她也愿意贴上清白与他私会偷情?任人想破头也想不出个道理来。 不管如何?两人已成事,董惠雯也只能嫁过去,只是,掌柜的正室可是只公认的河东狮、母老虎,还得请示妻子能否将她抬过去当妾。 至于倪府,近日是闭门不见客。 主院里,董育博待在书房,看着桌上的书,却是一个字也没入眼,他无法置信、心痛又失望,他怎么会生出一个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女儿? 此时,敲门声陡起,他甫抬头,就见小倪氏脸色惨白的走进来,这几日她从后门进出,与那该死的小商铺掌柜商量大女儿的婚事,看能不能以平妻身分进门?没想到,小商铺掌柜还被自己的妻子打得鼻青脸肿,只答应可以抬进去当妾。 她垮着双肩坐下,尴尬又难堪的将这事儿跟丈夫说。 董育博一听脸色都黑了,好好一个女儿只能当人家的妾! “有胆跟外男在木屋幽会野合,清誉尽毁,妾又如何?一女不事二夫,难道还能给嫁别人吗?”他也火了,说着气话。 “可是惠雯在夫家也会抬不起头来,只能任人拿捏。”小倪氏不忍心。 “尚未出闺就失了贞节,她还能抬起头来做人?”他简直要气疯了。 小倪氏忍不住鸣咽哭了,这让他更为烦躁,他都没脸出门了,她还敢哭。 小倪氏也是会看脸色的,哭泣一阵,见他也不出半声安慰,只能起身恨恨离开,但在经过玉华院时,她手倏地握拳,千错万错都是倪芳菲的错! 惠雯说了,如果她没有跟倪芳菲走散,她们主仆也不会为了找她而被人欺侮了。 偏偏她又无立场版官,那天太多人看到那不堪的一幕。 惠霁她甚至是享受的,而且她若再问女儿一些细节,她就吞吞吐吐的,只一再强调她是被那个男人喂了药才会跟他苟合,至于百合为何会一人昏睡在坡地后方的小径?董惠雯不知,百合也是一脸的无知。 想到这里,小倪氏抿紧薄唇,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但没人说实话,她也无从惴测。 映月斋里,董惠雯也没想到她的害人之心会害到自己,一想到那天那么多人看到她跟人赤果交缠,她就羞愧的不敢外出见人,天天躲在闺房以泪洗面。 “姑娘,夫人来了。”百合怯怯的声音响起。 董惠雯有气无力的半坐卧在床上,她拭去脸上泪水,看到百合又是一肚子火,那天怎么会阴错阳差的变成她出了事,她不知道,连百合也不清楚,百合只知道她正要点燃线香时,就突然失去意识了。 一定是倪芳菲搞的鬼!她明知道她人就在木屋,结果,她回到母亲跟妹妹那里,却没叫她们来木屋找她! 此时,小倪氏走进屋来,看到脸上又是忿恨又憔悴的大女儿,她在床边坐下,铁青着脸问:“你老实说,是不是芳菲害你的?” 董惠雯用力的摇摇头又点点头,没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倪芳菲而起,是她害的!是她害她被污辱、被看轻,也一定是她将计就计,来个李代桃僵。 小倪氏绷着一张脸,将到小掌柜家的情形说了,“现在你只能当他的妾,而且,嫁过去还得忍受他妻子的火气,你好好跟娘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董惠雯低下头,不敢说真相,怕娘会更生气。 “夫人,老爷、大姑娘跟三姑娘来了。” 小倪氏看向门口,果真见到董育博、倪芳菲跟小女儿走进来,见到丈夫一脸的难堪与痛心,再看到倪芳菲那张俏月兑儿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还有董惠芳一脸忐忑。 三人一进屋,董惠雯就有些紧张的看向董惠芳,只有董惠芳知道她做了什么事,而且里面有许多是她替她想的。 “怎么回事?”小倪氏竟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姊姊她……”董惠芳担忧的看着半坐卧在床上的董惠雯,嗫嚅的道,“大姊姊将二姊姊你做的事都跟爹说了。” “我——我做了什么?”董惠雯脸色一变,不管她说了廿么,她都不会承认的!“爹,你别听大姊姊说的,她是恶人先告状啊,就是她害了我的清白,明明她是跟我一起到木屋的,我扭伤了脚,她说要去看百合找了人来没有,结果,她没有再回来,而我却莫名其妙的中了药,让一个根本没见过的男子将我……”她痛哭出声,再恶狠狠的朝倪芳菲厉声指责,“我已经要跟你当好姊妹了,你却心思歹毒的设计我,把我的一生都毁了,呜呜呜……” 真是活见鬼了!竟将脏水往她身上泼,一个人怎么能丑陋至此,真是厚颜无耻,颠倒黑白的能力无人能及。 倪芳菲都要气笑了,“太妹妹口中的真相真是精采,只可惜我不愿意背黑锅,这才在思考几天后,先去找父亲道明真相。” 什么真相?董惠雯怯怯的看向脸色青白的父亲。 “大妹妹应该知道一个叫赵大虎的人。”倪芳菲直视着她道。 董惠雯突然觉得遍体生寒,全身簌簌发抖起来,那是她花钱雇用的人,要他找一个貌相差,最好有个凶巴巴的老婆的男子,不能太有钱,她就要送一个天仙大美人给这样一个男人,还给了赵大虎一百两银票当酬劳。 见她脸色一变,董育博本来还不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他沉痛的怒问:“你怎么会如此糊涂又如此心狠?你还是菲儿的妹妹啊,花钱雇个男人来污辱自己的姊姊,还用了药!” “老爷,你到底在说什么?”小倪氏完全无法置信。 “就是父亲说的那样,只是当时,我在木屋觉得不太舒服,想离开,大妹妹还对我生气,硬要把我留下,我挣月兑她跑了出来,她也追了出来,”倪芳菲说谎也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我的确迷了路,当我走着走着又回到木屋旁时,我听到木屋内有男人的说话声,我就听到大妹妹跟赵大虎的人在说我的事,还说着药的线香都烧到一半了,怎么还让我逃了?还说找的男人就要到了,我一害怕就跑了,后来遇到金吾校尉,他见我神情慌张,才好心的陪我走一段,去找二娘,我深知家丑不该外扬,所以,他不知道那些事,而我不想见大妹妹,也不知该怎么跟二娘提就没说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何大妹妹会自食恶果。” 屋内,每个人都看向董惠雯,她半句不吭的僵在床上。 “你倒是说句话啊,真的是这样?”小倪氏简真快疯了。 董惠雯脑子里乱烘烘的,她也不知她怎么了,她想开口辩解,却出不了声音,想摇头,竟然也动不了!她好害怕,她快吓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屋外,一株紧贴着墙面生长枝叶茂盛的高树上,一个黑色身影隐藏其中,嘴角微扬的看着屋内的一切,再看着自己的手,他隔空点穴的功夫真是愈来愈强了。 “两个妹妹不喜自己,二娘对我的婚事又有太多想法,为免以后不明不白的失了贞节,被伤害,我已向父亲提出搬出去住的请求,父亲说若大妹妹真的做出那样的事,他便允了,而我不会动用家里的任何一文钱,母亲留下的钱已足以让我在外自立,二娘不必担心。” 倪芳菲的心寒是真,伤心也是真,此刻,她美丽双眸泪水盈盈,虽然她不奢望亲情,但如此卑劣残酷的作法,让她就算尚未要回母亲所拥有的一切,也不愿再在这里多待上一刻。 董育博的脑中一片混乱,他虽然应了她的请求,但那是他始终相信惠雯不会做出伤害菲儿的事,怎么说两人也是同父异母的血亲。 然而,惠雯不辩解,就是默认了,再见她那张脸青白交加,眼中都是惊惧,这不就是被揭穿后的害怕? 脸色苍白的小倪氏虽然也有跟董育博一样的想法,但还是想确定,“惠雯,你真的做了这种事?” “看来二娘是不信,那二娘可以报官抓赵大虎,请衙门严刑逼供,总能问岀真相,只是到时候,大妹妹就不是一个被毁清白的闺女而已,还是一个设计陷害长姊的蛇蝎女,到时,更没有人敢娶她。” 小倪氏脸色刷地一白,不行,现在的状况已经够难堪了,再告官……女儿这一辈子是完了。 “二姊姊,你就承认吧……娘,我其实知道,可是,我劝不了二姊姊,对不起,娘,呜呜呜……”董惠芳突然鸣咽的哭出声来。 董惠雯头脑袋轰地一声,难以置信的瞪着妹妹,想说话却说不出话来。 “娘,二姊姊是担心大姊姊有她娘亲在调香上的天赋,怕她愈来愈出风头,又气她占了她嫡长女的位置,所以,她想毁了她,让她嫁个普通人,她才能高高在上。”董惠芳抽抽噎噎的说。 董惠雯好想扬手掴亲妹妹巴掌,但她动不了,吼不了,只能恨恨的瞪着对方,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董惠雯此刻终于体悟。 董育博全身无力,他惭愧到没脸看倪芳菲,哽声的道:“爹很抱歉,爹不挡你了,你想搬出去就搬出去,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他疲累的再看向小倪氏,“别去告官,就定个时间,把惠雯抬过去吧。” 语毕,他谁也不看的走出屋外。 倪芳菲看着神色灰败绝望的小倪氏,“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她也走出去,屋外,小莲跟海棠见到她,就跟着她离开。 屋内,小倪氏神色怏怏,看着董惠雯,口气也变得极为不善,“木已成舟,离开家门就当个妾室,再怎么吃磨或吃苦都得吞,这家里也容不下你了。”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董惠雯有种欲哭无泪的恨,她死死的瞪着亲妹妹,说来,最毒的人是她! 董蕙芳要屋里的丫鬟都出去后,再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这才压低声音,靠近董蕙雯道,“二姊姊,事情出了错,赔上二姊姊闺誉也该够了,难道你还要把我供出来?咱们姊妹俩名声都臭了,不是让倪芳菲开心?而且,妹妹也会乏人问津的。”她脑海浮现季睿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粉脸儿蓦地一红,“总之,姊姊替妹妹遮掩这事,这份情我承了,日后若嫁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一定帮你出口气,好不好?” 董惠雯没说话,只是以恶狠狠又痛心的眼眸瞪着她。 她被姊姊看得心虚,头愈垂愈低,“姊姊不说话,妹妹就当你是应了,那你休息,我出去了。”她也急急的步出房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董惠雯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她哭出声音。 她可以说话了,可是她还需要说吗?莲惠雯痛哭失声,哭得无法自抑。 “滚!”她猛地一把揪住帕子朝百合怒吼,在百合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后,她死死的攥着丝帕,手背责筋暴露,满口苦涩,她觉得自己好傻又好可悲,嫡亲妹妹没替自己伤心难过,竟还在思春! “哈哈哈——呜呜呜——” 倪芳菲主仆回到玉华院后,夕阳已西下,整个院子浸染在橘红色的光芒中。 三人一进屋内,就见屏风后方站着一位高大英挺的男子,小莲偷偷笑说:“校尉回来得真快。” 海棠半认真半开玩笑的瞪她一眼,“你胆子忒大,这话也敢说。” 调侃堂堂校尉大人吗?小莲吐吐舌头,还不是返京路上大家混熟了些嘛,再加上若不是他的帮忙,主子在桃花林时哪能将计就计的让董惠雯栽了? 那事儿在听主子说时,她跟海棠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好在,老天爷开眼,将校尉送过去帮忙。 如今,她敢调侃他是表示亲切,没拿他当外人看嘛。 季睿麟对海棠、小莲笑了笑,两人连忙行礼,退出屋外,很认真的站在屋前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去。 屋内,屏风成为一道很好的屏障,可以阻挡屋外的视线,倪芳菲俏生生的向季睿麟行个礼,“谢谢,我又欠校尉一次人情。” 他摇头,“你别放在心上,我很高兴我能帮上你的忙。” 两人四目交对,她嫣然一笑,对他仍然很感激。 他在董惠雯出事的当晚,竟然夜探她的闺房,而警觉性高的海棠立即握拳差点跟他打起来,结果,他是来商量如何善后的,他担心她没法子处理,会吃亏,又没人可以商量,所以,特意来找她。 今日所有的事及说词,也都是他深思熟虑、细细推敲才计划出来的,如此一来,她才能全身而退。 “但我没想到你会干脆搬出去。”他的声音低沉中带了股担心。 “这里水深火热,怕久待不是烈火灼身就是沉身冷潭。” 他立即点头,“好,我也帮你找房子。” “不用麻烦了。” “我们是朋友。” 闻言,她就不好推辞了,再说,他对京城也的确比她熟。 “既是如些,那我也不客气,其实我还需要一家店铺,我要开香坊,我想要铺面跟住家起,若真得分两个地方,我希望两栋宅子别间隔太远。” 他看着她,“好,一有消息,我就来找你。” 她点了下头,顿了一下,才开口,“你不好奇我这样的人可以开香坊吗?” 她说话时,眼睛清亮,如清莲般清丽月兑俗,美得让人室息,让季睿麟都有些走神,直到她素手轻抬,拿出香炉,再指指一旁的香料,意味着她还得思索要用何种香,这样的外行人也能开香坊? 他看着长桌上的香料,不由得就想到她送给他的线香,但想到梦境里的事,他又觉得自己在梦里轻浮了她,连忙收敛思绪,专心的看着她,“你一定早有准惫,也有把握,我不要好奇。” 他唇角微扬,指了指摆满长桌的式香料、书籍,还有翻开的一本册子上,上方写的几行笔记。 上头记录的香品繁多,有香粉,香膏、香液,香丸,或制成香枕、香、线香……而对于对店铺的规划,她也写了许多,调香处、香料处、研制处、成品处、包装处,另寻二千顷地种植各式花卉。 她的字是漂亮的簪花小楷,相当清秀,可见是练过的。 她怔怔的看着他,“你对我真有信心。” “当然,而且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脸发烫,“那个——我该走了。”他随即往窗外跃出,没有惊动任何人的离开了。 倪芳菲微微一笑,他脸红了吗?她在长桌前坐下来,静静的在香炉内点燃熏香,闻着沁人心肺的淡淡馨香,她突然想到,她还没问他有关梦浮桥的事。 季睿麟回到外头接应的马车上,担任车夫的古天看到他就说:“府里来人,说叶大人去了校尉府,见校尉不在,就说要在校尉府等你。” 他明白的进到马车内,先将一身夜行衣月兑掉,再换成一袭黑色袍服,而马车已往校尉府驶去。 片刻之后,他踏进校尉府大门,老管事就来报,温庆候夫人来了、庭羽公主也在,而叶闳仁在知道庭羽公主过来时,直接就往侧门闪人了。 羡慕!季睿麟也好想同他一样率性的闪人,但姑母也在。 他认命的阔步走进厅堂,果真见到姑母跟庭羽公主,两人一见到他,立即起身,他向两人拱手行礼,姑母微笑,庭羽公主更是笑得灿烂,她一袭粉红宫装,脸上仔细上了妆粉,戴了首饰,若不是性子骄纵,也是个美丽佳人,她的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冬梅、春竹。 季睿麟跟季慧吟在庭羽公主先行坐下后,他们这对姑侄才跟着坐下,没想到,庭羽公主又起身,要亲自为季睿麟倒茶,但他一个眼神看过去,一旁伺候的校尉府丫鬟连忙上前一步倒茶,再退到后方。 庭羽公主不悦的瞪那名丫鬟一眼,再看向季睿麟时就一脸委屈,他却迳自端起茶杯,低眼喝茶。 “再过三日,就是北靖候府老太君的六十大寿,公主这才先行从佛光寺回京,但她很有心,马车未回宫倒先到姑母那里,还送平安符给姑母,说是也有送你的,她就跟我一起过来了。” 季慧吟这席话表明了不是她要带公主来的,是公主找理由跟来的,她一直都知道他对公主没有任何想法。 庭羽公主娇羞的看了冬梅一眼,冬梅立即走上前,将一只约手掌大小的精巧锦盒放到圆桌上,再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佛光寺的平安符。 “多谢公主。”季睿麟放下茶杯,开口致谢。 “不是让季大哥叫我羽妹妹就好?”庭羽公主皱着柳眉,低下头,再抬头,目光流转,脸儿红红的看着他,她真的很喜欢他啊,虽然她的身边多的是贵族世家的公子哥儿,但季睿麟戏就是与他们不同,除出出色的外貌,最重要的是另有一份卓尔不凡的从容与英气。 “公主就是公主。”他也说得直接。 庭羽公主有点不依,嘟囔着说:“我每回来你这里,从未摆出公主出行的仪仗,宫女也只带了贴身的两名,哪儿像公主了?算了,不同你计较这个,季大哥整天不见人,又去哪儿了,今日不是休沐日?” 身为公主,她身边多的是巴结的人,有人早早就将他的休沐时间打听清楚向她报告。 “有些事情要办,休不休沐并无太多差别,”他再看向姑母,“我还得去书房处理些书信,就请姑母替我招待公主。” “我也要去书房陪季大哥。”庭羽公主马上起身,笑咪咪的看着他。 “那些书信是机密,望公主见谅。”他一说完,即步出厅堂。 庭羽公主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 厅堂里,除了冬梅、春竹,还有校尉府里的两名小厮及丫鬟,这种尴尬时分,他们已习惯,早练就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看到的功夫。 毕竟,庭羽公主总是寻各种名目要温庆侯夫人陪同她来校尉府,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季慧吟尴尬的走到她身边,“公主,还是妾身……” “夫人不必如此拘礼,有话直说,就当我是个晚辈就好。”庭羽公主又笑盈盈的看着她,她知道她可以跟任何人发脾气就温庆候夫人不成,她可是她心上人的姑母。 季慧吟吞咽口口水,公主身分尊贵,看似好相处,但脾气说来就来,公主架子一摆,谁能奈她何?她只能耐着性子,肠枯思竭的找话题跟她闲聊,尽力拖着她,别让她去吵侄子办正事。 第八章 苦涩的结果(2) 季睿麟回到书房,坐在桌前,对姑母也感抱歉,但他不懂,庭羽公主怎么看不出来他对她真的半点意思都没有? 同为女子,倪芳菲可比公主讨人喜欢多了,她不黏人,也不会贴上来,个性又好,该大方就大方,率性坦诚,论相貌,倪芳菲更胜一筹。 季睿麟一想到她,心情就好,这种愉悦的感觉实在陌生又特别,对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唤来屋外的小厮,将古天跟司马宽请过来。 “倪姑娘要买宅子及店铺,你们派几个暗卫在京城到处帮忙寻找适合之处。”一见到古天跟司马宽,他就辞钜细靡遗的将她需要的屋子大小、用途还有地段一一道来。 迸天很认真的听着,但司马宽脑子机灵,也比较懂男女之事,瞧这个不曾开窍的上司一边交代一边还补充说得不够仔细的地方,在说起倪姑娘时,那双比女子还漂亮的眼睛更是熠熠发亮。 神色温柔又愉悦,他心念一动,倏地瞪大眼睛,一颗打探秘密的心都要热起来了。 待季睿麟觉得说得差不多后,这才发现司马宽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好奇。 “你干什么?”他皱眉。 “你终于开始留意女子,在乎女子了?”司马宽忍不住拍手叫好。 迸天却一脸莫名,“有吗?” “当然没有,你们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子不容易,想帮她忙而已。”季睿麟说得理直气壮,但一张俊脸陡然红了,尴尬的轻咳一声。 司马宽还是笑得眼眯眯,以前的校尉何时帮过哪个姑娘忙?看来,尚未识情滋味的校尉已经不是一根木头了,这种好消息,该让叶闳仁知道才是。 他很快收敛表情,与古天开心的领命退下。 留意女子?在乎女子? 季睿麟脑海里来回盘旋着这几个字,脑海浮现倪芳菲那张沉静动人的容颜,或许,有那么点可能,真的是吧。 想到她,他瞬间感觉世界如在夏日烈阳之下,亮灿灿的,他嘴角微微的往上勾起。 三日后,北靖候府贺客盈门,老太君所生儿子多在朝为官,还有两名女儿在宫中为妃,就连皇上、皇后都派人送来贺礼,其它官宦世家自然也不会错过,一上午,一辆辆马车就将宽敞街道塞挤得严实,经过一番的疏导,几个管事才将客人一个个迎进府内。 爱内老太君过六十大寿,雍容华贵的端坐在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厅堂,接受亲眷晩辈等说吉祥话,送上贺礼。 当梁书凯带着吕昱、季睿麟、叶闳仁进来时,厅堂内的气氛更是热烈。 吕昱已有太子妃,但还有侧妃的名额,季睿麟更是全京未嫁闺女的梦中情人,再加上粗犷挺拔的叶闳仁,清俊风雅的候府世子,北靖侯府几位千金不说,其它前来赴宴的各家闺秀哪个不是芳心悸动,含羞带怯的看着这京城最着名的四大公子。 但彷佛是嫌她们一颗颗芳心卜通卜通的跳得还不够快,眼睛都还没看够四人,后方又有声音来报,“三皇子到!” 从来就不喜欢这种热闹场合的三皇子吕佑竟然也来了! 吕佑可是连皇子妃都未娶,俊容虽不似四大公子之首的季睿麟,但俊眉修目也是俊逸,身为皇子,贵气更是不缺。 身后也跟了几名与他交好的文武官员,不过,大多是官场上的后起之秀,一行人过来,正正经经的排在太子一行之后,向老太君贺寿,随即让人带到园子,跟其它宾客一起赏花喝茶,等席宴开始,再请入座。 太子一行人就上了一处亭台,几名比他们早来或晚来的贺客都往亭台而来。 这些宾客中,有不少是季睿麟跟叶闳仁这几日去私下邀请而来,他们年纪已大,早不出席这些宴席,都是由晚辈过来的,但得知是太子要他们过来,在了解缘由后他们欣然赴会,毕竟这种方式比日后兄弟阋墙、危及国家百姓的腥风血雨的流血斗争要好。 说白了,他们这次过来,是要提点某些人,太子地位牢牢的,站在太子这边的势力更远远多于三皇子。 像是魏老将军,魏家世代忠良,严守边送多年,返京之后仍手握兵权,更是军中将兵崇拜之人,老将军直言,他挺的是皇帝,挺的是正统。 叶阁老是内阁首辅,为人方正,极有贤名,满朝官员以他为首,辅佐太子。 吕佑的目光从那些重臣脸上掠过,也感受到周围的刺人目光,脸色微黑的看着亭台内的吕昱,“这等阵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太子哥哥借由老太君的寿宴在结党营私,图谋大事呢。” 吕昱淡然一笑,“朝堂上谈国家大事,在这里只谈着一个人的身分是什么?本分是什么?该尽的责任是什么?” 吕佑的脸色更加难看,目光一一梭巡过那几名重臣,最后定视在季睿麟身上,他很清楚太子少了他,就等于断了右臂,可惜,他的人中没有一个可以拿下他,甚至还因他而折损了不少。 “弟弟还有事,就不多待了。”吕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没有留下的必要,本是趁机想拉拢一些人的,但既然太子也在,就算有人有这等心思,也不敢表现出来了。 “三皇子,接下来怎么办?”一名年轻文官在他身后低声问。 “放心,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亦低声回答,心里已有主意。 而吕佑走出几步后,亭台内,吕昱开口了。 “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吕昱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让他身边的人听得见。 季睿麟、叶闳仁及梁书凯都听明白下一步是指什么。 “我们三个也出动吗?”叶闳仁问的最快。 “不,让暗卫出动去盯梢,你们别出京,让三皇子的人以为我们没动静,你们可以当一下正常人。”吕昱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 “正常人?某人已经锲而不舍的过来了。”叶闳仁眼尖的看到一个粉红色身影靠近。 季睿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都皱紧了,向吕昱拱手,“末将就先走了。”他怕被黏上了。 他走得快,叶闳仁也走得快,两人迅速移动的身影跟园里悠闲从容的宾客大不同,很快的,庭羽公主就注意到了,她连忙要追过去,冬梅连忙喊住她,再以眼神示意,大众广庭之下,公主拉裙奔向一个男人总是不妥。 庭羽公主心有不甘的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眼泪都要迸出来了。 她万分委屈的走到太子身边坐下,一出口,就带着埋怨,“太子哥哥为什么不帮我留下季大哥?” “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你又何必……”吕昱看向一直静静坐着的梁书凯,“有比他更适合你的人。” 梁书凯眼波微闪,“是啊,羽妹妹……” “谁准你这么叫我的,叫我公主!”她一肚子怒火正无处发泄,他就撞上来了。 梁书凯满腔情意不被接受,又被心上人斥责,一张俊脸涨成猪肝色。 吕昱很无言,果然男女之情这种东西碰不得,庆幸的是,他没将心思全放在上面。 但某人心里情芽初绽,行动很积极,一连几夜,尤其是夜深人静后,玉华院总会有不速之客。 此时,就在皎清月光下,季睿麟跟倪芳菲面对面坐在屋里,屋内除了醇厚茶香,还有另一股淡淡的宜人清香。 季睿麟说着她托他寻找的宅邸,有几处他颇为中意,但还得再比较确定。 她则谈着价位,只要符合她的要求,不论多少,她都有足够的钱来购置。 说白了,季睿麟美其名是来了解后续的事,其实就是来看看她、听听她说话,如此白日的浮躁繁忙都消失,一颗心平静而满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玉华院与正院离得不算远,入夜了又分外宁静,因此,主院吵闹的声音时不时的随风隐约传了来。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知道董惠雯这件家丑短时间内是不会消停,或许等到轿子把她抬进那个小商铺掌柜家,才会慢慢平息。 “父亲一个文人在乎面子,偏偏家丑外扬,事情也掩不住,想将大妹妹赶紧送出门,偏偏对方又惧内,时间迟迟定不下来,父亲耐心等了好一阵,但还是没消息,父亲这几日才又动旺火,而二娘憋着闷火,这几日五脏六腑都气痛了,大夫来了几次,也不见好转。”倪芳菲说。 “我来帮忙。”季睿麟自荐。 她一愣,“这种事你也能帮?” 他俊脸微红,“我不想要你老被这么吵着,你要学调香又要计划开店又要找房子……” 她心里一暖,“谢谢你,但我想二娘能解决的。”不过,她倒是好奇他要怎么帮?基于好奇之心,她还是向他追问了。 “那名小掌柜虽然惧内,但在某个情形下,他的妻子会说好,只是他不够聪明,没想到这点,只要找个人去点他一下,事情就可成了。”季睿麟说着说着,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借由抬起茶壶、帮她斟茶的动作掩饰。 她蹙眉,饶是她自诩聪明,他说得这么不清不楚,她也实在猜不出来。 他可不敢说太清楚,只能说为了让她日子过得舒心一些,他动用自家的侍卫,将有关小掌柜的大小事查得一清二楚,就为了早早把这心事解决。 倪芳菲可说了,这事一了,她就要搬出去,不管有没有找到宅子。 为何要等到董惠雯的事结束后再搬家?是因她不想处界再添什么流言蜚语,父亲已够难受了,她与父亲虽没什么感情,但最无辜的是他,所以,她就拖延点时间,不过,她终究要走,他终究还是要难过的。 季睿麟跟倪芳菲喝了茶,直至夜更深了,季睿麟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只是,倪芳菲看着他脸上那种像才到了糖,还没吃就被人拉走的模样不由得就想笑,觉得他的这一面稚气又可爱。 小莲跟海棠看着她脸上的甜笑,两人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接着,也不晓得怎么说成的,总之,小掌柜的妻子愿意将董惠雯抬进去了,日子定在三天后。 不给日子就不给,一给就这么急,偏又不能说不。 小倪氏心里苦啊,但苦归苦,也只能抓紧时间的替闺女置办一些东西,送几张帖子——这也得烦,请谁呢?大户是请不得了,只能请一些自家亲戚,请二房的人过来就得了。 那些人从那一次被倪芳菲唱了一次悲凉的苦调吓到后,就不曾再往倪府来,倒是很主动的频往元香斋拿香品,听说还转手卖给他人,小赚一笔,偏偏她什么都不能骂,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嫁女没宴窨,也太悲凉了,于是,还是写了几张帖子,让奴才送出去了。 三日匆匆,转眼即到。 一早还听喜鹊叫,小倪氏心里恨啊,火大的要人把鸟给打下来,再想到个好好的嫡女,只让人抬进府,蓼蓼无几的请几桌客人,愈想愈冒火,这算偷鸡不着蚀把米?赔上一个女儿不说,倪芳菲这几日也在收拾箱笼要离家自立,明日厚实财产也将一并离开,她气得都要吐血了。 此时,百合走了过来。 “二姑娘打扮好了,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小倪氏忿恨的眼神瞪向她,不就是她吗?若当时她有伺候好大女儿,甚至向她通风报信,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来人,把她拖出去,杖刑五十。” 百合脸色一变,吓得屈膝跪下,急急的磕头求饶,“夫人饶命啊,夫人。” 两名嬷嬷进来,将百合死拖活拖的拉了出去。 接着,小倪氏就听到院子响起的打板子声,还有百合唉叫的声音愈来愈弱。 不一会儿,何嬷嬷就进来在她耳边说句话。 小倪氏抿紧薄唇,百合那丫头让两个嬷嬷打死了,怎么这么不禁打? 真是晦气!她吩咐让下人用草席卷一卷丢到郊外乱葬岗,此事谁敢长舌谁就打板子,只是,这事虽然做得隐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甭说倪芳菲得到消息,连董惠雯也知道了。 这就是她的娘?在她出阁之日,也要闹个血光之灾。 映月斋里,董惠雯沉默的坐在梳妆镜前,瞪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大喜之日也只能低调,妾不能穿大红色,一件粉色嫁衣还算精致,浓妆艳抹遮掩这段日子的憔悴,还有娇艳之姿,但新嫁娘的娇羞及妩媚却是没有,而她的婚宴没有排场可言,客人也少得可怜,实在寒酸。 一想到这里,她眼圈微红,要嫁人了,她反而看透了些事,与两个姊妹感情都淡薄,母亲重于算计,心思也不在她这个女儿身上。 “二姑娘。”另一名丫鬟的声音让她从沉思中醒来,她一抬头,就见镜内照出另一个窈窕身影朝她走来,她先是一怔,随即没好气的转回头瞪着倪芳菲,“你来做什么?” “身为姊姊,该送点添妆礼。”她微微一笑? “你是来看笑话的。”她咬牙道。 “没有,但小小掌柜的确不是一个良人,讽刺的是,若不是你,他怎么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只能说你是害人害己。” “所以你是来清算的?哼,你也不是个好的,你我都清楚,事情不全是你说的那样,你也害了我。”董惠雯恨恨的道。 “我没害你,一个人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只想奉劝你,还是待人为善,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语重心长的边说边将一个锦盒放到她手里,“给你一些体己私房。” 董惠雯打开一看,锦盒里是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她蹙眉不解的看着她。 “我不是以德报怨,只是觉得你可怜,当初存了坏心思害到自己,从小伺候你到大的丫鬟又在今日惨死,没人可以帮衬,那个正室听说力气大,妒心又重,你嫁过去,好自为之。” 倪芳菲说完,就离开了。 董惠雯看着那些银栗,突然掩面痛哭。 稍后,她在拜别高掌后,就坐上轿子被抬到夫家,从此被圈禁在后院,过着悲惨的日子。 第九章 英俊校尉帮揽客(1) 董惠雯出阁后,翌日,倪芳菲也跟着搬出去,几辆马车,还有丫鬟、小厮、嬷嬷,俨然就是当日入京时浩浩荡荡的阵仗,要不引人侧目也难,这几日倪家的动静早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街上百姓们都在围观议论。 这些议论的诸多耳语也传入倪家,小倪氏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心情更坏。 什么叫后娘厌恶,容不下倪芳菲?到底是谁不敬长辈,又是谁不懂进退礼数?还传了什么小掌柜的事,原本就是董惠雯要挖给倪家大姑娘的洞,但老天爷开眼,让她自作自受,倪芳菲不敢再待在倪府,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有更狠毒的,说她这后娘是怎么样,就能教出董惠雯那样的女儿…… “好了,闭嘴!别再说了。”小倪氏狠拍桌面,要回来禀报的何嬷嬷闭嘴,再揉着发疼的额际,“老爷呢?” “管事有来报,说老爷交代要跟几个友人到魏州书院,要几日后才会回,那时夫人还在床上,没敢吵您。”何嬷嬷小心翼翼的说着。 哼,根本是逃离这流言,但能逃多久? 见小倪氏沉着脸,何嬷嬷又开口,“夫人要不要让老爷回来时,去看看大姑娘的宅子,虽然彼此有芥蒂,但总是得演场戏让外头看看,不让人看笑话不是?” 何必演?丈夫从来就是耳根子软的人,那日还沉重的对着倪芳菲道:“要是有什么事,送个口信来,等你安顿好,我也会过去看的,看你一切都好我才放心。” 想到那一幕父女情深,她是皮笑肉不笑。 她摇摇头,看了又能怎么办?倪芳菲身后还有一个金吾校尉,听说买的那栋位在东林大道上的大宅子也是透过他买下的,怎么这两人会走得这么近? 另一头,一直被小倪氏惦记的倪芳菲,则正在打量这座气派豪华的大宅子。 地段佳,右后方是各家宅邸,但前方及左边都是卖高价的金饰珠宝、绸缎坊及古董的店家,所以,停在前的也多是高门大户的马车。 至于这栋大宅子,目前就只有她这个主子,奴仆也只有从江南庄子带上来的几人,所以,她先让这些人安置好,自己再在小莲跟海棠的陪同下,来到她所居的主院。 因为前屋主也是做生意的,为区分内外,内院跟前面的店铺间做了围墙,与店铺间只有一个门可以出入,但主院在另一侧也开了门,方便出入,这让主院拥有绝对的隐私。 焙置这座宅邸,全是由季睿麟出面洽谈,但相关契约一张也没落下的让她亲眼瞧过后,他才签约的。 午后时分,季睿麟也过来看看,她带着笑意迎着他进到她的院子里。 小莲殷勤的送上茶水,即识相的跟海棠一起退出屋外,但耳朵坚得直直的,还将门刻意留个缝,方便偷窥,海棠看在眼里却是默许,毕竟小莲有句话说对了,校尉哪里不好?这是京城,主子与倪府已与分家无异,有个男人——还是校尉这样的男人照应着,主子也轻松些嘛。 季睿麟的确温柔贴心,喝了口茶,先问一切都好?再问,可需要总管小厨丫鬟,不然这座宅邸太冷清了,他也能介绍人,他又叨念的问了许多细节。 最终,倪芳菲实在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要开店的人是他呢。 她谢谢他替她想这么多,操这么多的心,但有些事,其实她没跟他坦承。 季蜜麟见她突然变得一脸严肃,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她双手握着杯子,轻轻转动,抬眸看他。 她无法把自己的所有事向他坦承,但有一些她也没打算对他隐瞒。 于是,她嘴唇微启,开始说起一些事。 像是她其实在调香上极有天赋,回倪家后不碰香料是不愿展露才华,引来另一种算计,再者,爹跟二娘认定她不懂调香,只想她出嫁,麻烦小很多,她也好应付,其实从庄子回来后,她就有在京城开店的打算,所以,其实已经有很多人可以帮她做事,一切都可以化暗为明。 她说完这些,屋内安静片刻。 他知道她还是隐瞒了某些事,像是那庄子很偏僻,她如何找来那么多人?还有,算算年纪,她到庄子独住时年纪还很小,是从何处找人教授她有关调香的一切? 但他不想追问,也不会找人去探查,她现在对他有几分信任就跟他说几分私事,他等着,等着有一天,她全然的信任他,告诉他有关她的所有故事。 很神奇的,见季睿麟深邃黑眸定定的看着自己,倪芳菲竟然能了解他知悉了什么又明白了什么,了解他全心等着她的所有信任……这算是一种心灵契合? “你现可以放手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替你高兴,我也想帮忙。”他目光热切,“什么事都可以,只要我能的,从早到晚,任倪姑娘差遣。” “你没事做吗?”她忍不住又笑了。 “前阵子替太子处理事情耗上几个月,正好太子让我放长假,偶尔有些事情,吩咐安排人去办就好,一点也不忙的。”他急急的说着,就怕她不答应。 小莲跟海棠偷看在眼里,两人无声笑得暖昧,校尉如此献殷勤,姑娘若还不清楚人家的心意,实在太迟钝了。 见她还是没点头,季睿麟抱拳作揖,半开玩笑的道:“若是我付钱预买香坊的香品一年份,是否倪姑娘可以勉强答应?” 她绽开一抹笑,笑靥如花娇美,“很多事都有人帮手,我真不知有什么事需要校尉帮忙,这样吧,你有空就过来,看到什么能帮就帮?” 这不就是允诺他自在来去?季睿麟顿时喜形于色,“好,就这么说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季睿麟天天往“毓秀坊”来。 毓秀坊就是倪芳菲香坊的店名,他每回来,待一个时辰,跟着倪芳菲看着她与木工讨论内容,又见几家供应香料材料的店家送上货品,她仔细一一检视,还有没几日就陆续来到大宅里报到的男男女女,那些人对她分外恭敬,有几个较为老成的男女,对香料及香材认识更多,但她也是个中高手,一种香品,几人嗅了一嗅,就知成分。 他能帮的忙少之又少,但季睿麟还是像他家要开店铺,两天就过来看上一回,甚至不忘拜托到校尉府活动筋骨的那些交好的武将勋贵,一旦新店开张,可得让家中女眷到倪芳菲的店铺走走逛逛,添点人气。 众人应了却笑着揶揄他是枯木逢春、顽石点头了,还说,他如果天天往门口一站,店铺肯定门庭若市。 不过这些调侃之话,他还真放在心上,每天出入毓秀坊时都刻意招摇,引人注意,帮敏秀坊吸引更多目光。 夏季,京城的气候变得闷热些,宽敞大道上的高大路树,也不时传出吧唧的蝉鸣,阳光照射下,将翠绿树荫打得亮闪,刺目得很。 京城大街上原本就繁华,人车来来去去,老百姓们知道季睿麟老往这边来,人潮更多了,至于那些根本就是等着见他的女子,不分年龄,看到玉树临风又英姿勃勃的他,眼神痴迷又炽热,而这些过去多少会干扰他心绪的目光,他如今觉得无所谓。 万众瞩目,这人却没任何感觉,明明是祸水,却没有半点当祸水的自觉,倪芳菲每每想起他做的事都觉得好笑。 只是,时间来到炎夏,阳光毒辣,大多数人都不爱出门,季睿麟倒耿直,也不畏烈阳,往往步行而来,吸引更多路人张望。 到了店铺,他额上都是汗,不少姑娘脸红红的拿着绣帕要给他拭汗,他一律摇头,但若见到她,那双黑眸就格外璀亮。 他的行为已经持续一段时日,众人都知道他是为了她而来,成为众女们妒忌的对象,她是有点开心又有更多的忐忑,香坊的生意以女客为主啊,她会不会把重要客人得罪光了?但他一片赤诚,她又怎么推辞?心里更有说不上的不舍。 倪芳菲每每将他请到店内后方的雅室,请他喝杯冰茶,就这么说一回—— “校尉真的不必天天过来的。” 他嘴角扬起,“无妨,我刚好有事要经过这里。” “每一天?”她喝了一口冰镇的酸梅汤,抬眸看他,他看来晒得更黑了。 “对。”他很认真的点点头,但一说完,又有些心虚的干笑两声,校尉府与这里反方向,连太子府,甚至皇宫都不在这一条路上。 站在一旁伺侯的小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校尉在主子面前真像只呆头鹅呢,而且呆的不只他一个,还有一个只看得到海棠的。 小莲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叶闳仁跟海棠身上。他虽没像校尉来得勤快,但也是三天两头来一趟,前天还直接问主子“海棠有许人吗”? 话还当着海棠的面前问,海棠的个性原本就别扭,面色绯红又不悦的怒道:“干你何事?” “我爹跟我爷爷限我年底前要讨老婆,不然,就给我五个通房丫鬟,怎么不干你的事?”他说得理直气壮。 那天,海棠转身就走,但叶闳仁也执拗了,天天来找,看来这会儿也是在谈那件事吧,瞧海棠脸色还是很臭啊。 院子里,海棠好想咬人,瞪着叶闳仁。她知道自己并不讨厌他,他是个直率而洒月兑的男人,但她也很清楚她是丫头,而他是御前带刀侍卫,还是将军府的嫡三公子,两人怎匹配? “我家没门第之见,你答应就行。”叶闳仁彷佛能读出她的心思。 好听话谁不会说?也许叶闳仁不在乎,他家的其它人未必不会,而且他自己无法不介意,“我不想答应,但谢谢叶大人厚爱……”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嚷嚷声,“你们敢挡?我是你们东家的二妹妹。” 又来了!海棠超想翻白眼。 这段日子,董惠芳实在闹得凶,她站的位置就在唯一能进出前院店铺及后半主院的门口,前院有不少在装潢及备材的工人及伙计,还有好奇观看的老百姓,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守门的两名小厮在无可奈何下,一人急急进了院子,要询问倪芳菲的意思。 这阵子,董惠芳老是厚着脸皮的往这儿来,又不识相的在倪芳菲与一些重要管事及伙计讨论开店事项时,硬是杵在一旁不肯离去,倪芳菲才对她下了禁令,不许她再踏进内院一步,可这会儿,她非要硬闯啊。 叶闳仁也知道这件事,看到小厮匆匆进了屋,一会儿,小厮又匆匆出来,季睿麟跟倪芳菲也随即步出,海棠立即走到倪芳菲的后面,小莲则朝她贼贼一笑。 倪芳菲也听到董惠芳在前面的叫嚣声,但她不怎么在乎,而是看着叶闳仁问,“她没答应?” “姑娘!”海裳忍不住叫了出来。 叶闳仁笑了笑,自信十足的拍拍胸脯,“无妨,再接再厉。” 倪芳菲微微一笑,回头看了涨红脸的海棠,她早跟她谈过,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至于门第之见,只要有心,总能克服,就看她自己想不想得透了。 她再回头,示意小厮让董惠芳进内院。 不一会儿,董惠芳带着丫鬟进来,一见到院里这几人,尤其是季睿麟也在,她眼睛一亮,但又想到刚刚的跋扈叫嚣,心里顿时把倪芳菲骂个没完,都是倪芳菲不让她进门,害她在外面叫嚣,形象毁了大半! 不过,她显现在脸上的是万分委屈,身子一福,再柔声开口,“校尉大人,让您看笑话了,我刚刚被那些奴才气坏了才叫嚷的,我想来帮帮大姊姊的忙,可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让我进来。” 季睿麟只点头,但目光还是看着倪芳菲,他们刚刚的谈话被董惠芳打断了。 见他又没理自己,董惠芳心里气了,她天天往这里来,不就是为了看他,可他呢?只有在看向倪芳菲时,眼中才会散发出熠熠光芒。 “校尉大人,你帮我跟大姊姊说嘛,母亲是母亲,二姊姊是二姊姊,她们跟大姊姊都不亲,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大姊姊,希望能帮她一些忙,我可从小就在元香斋来去,耳濡目染下多少懂些经营之道,我真的想尽点自己的力量。”她娇柔又真诚的说着,奈何,那双频频着爱慕的眼眸出卖了她。 没订亲的姑娘主动对一名男子表现得殷勤热络,未免太不矜持,但她似乎不在乎,再者,对倪芳菲这个同父异母的长姊,总是一张假惺惺的笑脸,装岀姊妹情深的样子,叶闳仁每每见到她,只想反胃摇头。 倪芳菲好无言,董惠芳是当她不存在?还要季睿麟跟她说?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不需要。”倪芳菲马上回答,她又不是疯了,将将董惠芳放在身边。 闻言,董惠芳的色差点黑了,这是当众打脸,其它人则差点笑出声来,就连季睿麟也是含笑看着倪芳菲,董惠芳见状更是嫉妒愤恨,不懂他为何就只看见倪芳菲? “大姊姊这么说真可笑,那么校尉大人更不该日日出入吧?男女有别,人言可畏啊,大姊姊最好有些分寸才好,免得影响到闺誉。”她没好气的说。 没想到,这一席话马上惹到季睿麟,“谁敢胡说,我马上抓进牢里,以毁谤罪来论。” 她难过的看着他,“我这也是在为大姊姊着想,闺誉是女子……” 季睿麟黑眸半眯,“就是你在外胡说!” 董惠芳见他竟然怒了,急着否认,“我没有,我只是——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走了。” 她愈说眼眶愈红,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就跑了,陪同的丫鬟连忙行个礼,赶紧追出去。 主仆一坐进马车,董惠芳就透过车窗,看着工匠仍在忙碌装潢的店面,气呼呼的喊着,“还不走?” 马车随即答答而行,她抿唇轻哼,她不平、嫉妒却什么也不能做……她不由得攥紧衣袖。 季睿麟是京城出名的美男子,自身有功名,还有出身漕运大商的强大背景,倾慕他的人可不只皇室贵女,不知多少富商千金也视他为乘龙快婿,但他从来不多看一眼,如今倪芳菲离开倪家出门自立,他却大刺刺的处处帮忙她,外头早在传说他看上倪芳菲。 回到倪家后,董惠芳一进院子,小倪氏也过来了。 小倪氏对倪芳菲开香坊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本来嘛,连品香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经营好一座香坊?但随着季睿麟不时前往关注,她也有点担心起来,他跟太子交好谁不知道?万一他请太子从官家作坊找人来帮那丫头,也有可能跟元香斋成为劲敌,元香斋在沐芳轩的竞争下,已经岌岌可危了啊。 小倪氏甫坐下,就听到小女儿气呼呼的说着倪芳菲的不顾亲情等埋怨话,又见她说到季睿麟时的小女儿娇态,顿时火了。“够了,你对他的爱慕,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你别再出去丢脸了。” “我又没表现出格,大姊姊抛头露面做生意不说,我可听到了,日后,他们的生意连青楼女子的也要做呢。”董惠芳说起来是一脸不屑。 小倪氏皱眉,“真的吗?” 其实元香斋也有做这方面的生意,只是碍于皇室贵族的观感,卖的比较隐讳,但认真说来,多的是大手笔豪客一掷千金捧着那些青楼女子,若是花魁,个个花大笔银子买香粉,想都不想呢。 董惠芳用力点点头,但她在意的只有季睿麟,“娘,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真的喜欢校尉,而且,他背后是经营江南漕运、家财万贯的季家啊,如果我能成为他的人,大姊姊肯定伤心吧,还能替二姊姊出口气,而且能捞到许多银两啊。” 董惠芳一向比董惠雯有心机得多,知道小倪氏对倪芳菲的不喜,她所提的每件事也都让小悦氏心动不已。 若真的有季睿麟那样的女婿,就是拥有好几座的金山银矿……小倪氏听着听着,竟然认真的思考起来。 季睿麟就是个令人垂诞三尺的香饽饽,对他上心的女子实在太多,庭羽公主若不是在北靖候府伤了心,让太子劝着去了避暑别庄散心,恐怕也早早冲到倪芳菲那儿去叫嚣了。 但在温庆侯府,季慧吟的耳朵可没清静过,林倩雨日日难过的说着季睿麟的事。 林倩雨也远远的看过倪芳菲,知道她是美丽的女子,虽是皇商之女,但元香斋这两年商誉直往下掉,外头有人在传,今年皇商资格可能也会被沐芳轩取代,还有前阵子,董惠雯,也就是倪芳菲同父异母大妹的丑事,林倩雨都一清二楚。 季慧吟是内宅妇人,这些事自然也都听到了,好奇侄子看上的女子究竟如何,只是近日她婆婆身体微恙,她身为媳妇得伺候在侧,根本没法子外出,瞧林倩雨说着落泪,她也无计可施。 这一日,屋内的灯仍点至深夜,她在婆婆房里忙进忙出,眉头深锁。 倪芳菲与睿麟比起来,家世是稍微低了些,尤其这些年倪家是每况愈下,但只要睿麟喜欢,确定倪芳菲人品不错,她倒也愿意让他们成对,只是,庭羽公主就比较难办了。 罢了,她不敢得罪跋扈的公主,夫家这边也都是人情,她还是把正主儿找来问清楚好。 于是隔了两三天,她派人送了口信,请季睿麟过来侯府一趟。 林倩雨倒是消息灵通,连忙抓紧时间,在季慧吟耳边说些忧心又挑拨的话,就是要让她不喜倪芳菲,因为她私下派人在外面打听倪芳菲,得到的都是她很有能力,也很有魄力的答案,听说倪芳菲一手规划毓秀坊,有模有样且指挥若定,这等女子一旦成了校尉府的当家主母,哪有她林倩雨的位置? 所以,她尽挑些不好的传闻讲给季慧吟听,让她愈听愈不放心。 第九章 英俊校尉帮揽客(2) 由于季慧吟鲜少打扰季睿麟,有空也是她到校尉府去看他,因此季睿麟以为姑母找他是有要事,第二天午后,季睿麟就来了一趟温庆侯府,没想到,姑母找他竟是要说倪芳菲的事。 厅堂内,季慧吟看着侄子,试探的问:“你对倪姑娘上了心?有想与她成亲吗?” 到如今季睿麟也明白自己对她的确上了心,其实他没什么可帮忙的,但他还是每天去毓秀坊,他只想看着她,看她做喜欢的事,脸上的专注及笑意都让他看得着迷,但她对他还是很平常,没有其他女人看到他时的倾慕或动心的眼神,而他却一日日更加眷恋那淡淡萦绕在鼻尖的兰花香。 “姑母想太多了,我还没想到成亲的事。”他说。 “是吗?”她可大大松了口气。 他蹙眉,不解姑母为何是这种反应,她不是一心想他成家? “但我对她的印象的确极好。” 她的心又高高提起,再想到林倩雨跟她提的事,忍不住沉下脸色,“不是姑母多话,可是倪姑娘也太厉害了,从庄子回京后,她的大妹妹就闹了事,好好一个皇商嫡女成了小商户的妾,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秘辛才奇怪,而且,家里才出了事,她却毅然决然的搬出倪府,几乎不与家人往来,又大张旗鼓的开起香坊,倪家的百年香坊就在同一条街上,那是她家的老铺子啊,她还是倪家女儿吗?这样的女子个性太强势,且不顾亲情、不在乎传承,哪有贤妻良母之质,你别再跟她走太近,要小心她。” 季睿麟抿紧薄唇,怎么也没想到姑母会说出这么一长串批评倪芳菲的话,他想说出她在合知县公堂上救他一事,让姑母明白她的良善,但又想到她曾私下请求他隐瞒,毕竟有能引蝶的香粉之事在京城传开后,她的生活定当不平静,而且那款香她并无配方,只是偶然得到,若事情传开来,怕会惊动好香的皇上或一些皇亲贵胄,届时,是福是祸不知。 包棘手的是,若提及公堂及采花贼一事,恐怕会让姑母更不喜她,姑母最重闺誉…… 见他沉思不语,季慧吟忍不住又开口,“一个聪明有城府的女人,勾心斗角起来绝不输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的官员,姑母只是要你多点心眼,别让人算计了去。” 说来季家人口简单,没什么嫡庶妻妾相争之事,而季睿麟的心思又都在练武上,哪懂得大户人家后宅的丑陋阴私,从倪芳菲的每件传闻看来,无论内情为何,她绝不会是个单纯的女子。 “她是个好姑娘。”季睿麟只能板着脸强调。 季慧吟蹙眉,看来他是真的上心了,这样事情就有点儿难办。 她思忖一下,折衷的提议道:“这么吧,姑母找个时间去看看她,女人看女人,比你这男人看得准多。” 季睿麟对倪芳菲有信心,相信姑母亲眼见到她会喜欢她,心情顿时又好了。 他随即向季慧吟告辞,步出厅堂时,林倩雨眼中难掩欣喜的迎面而来,面露娇羞的朝他行礼,他却仅是点个头,越过她离开。 林倩雨忍着心里的失落,走进厅里。 季慧吟一见到她,就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眉头紧皱的将刚刚跟侄子的对大略说了说,再摇摇头,轻叹一声,“这事可真难办了。” 稍后,林倩雨回到自己的院子,神情愈发凝重,她脑海里浮现那一日在街上看到的倪芳菲,一袭简单的月白色裙服,美若天仙,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那份从容与沉静的气度,好像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慌张。 相较之下,天天到毓秀坊却被阻止进入内院的董惠芳就逊色多了,打着倪芳菲妹妹的旗号,骄傲的在尚未营业的店铺前颐指气使的,要来看的客人别急着来,对装潢店内的工匠也呼来喝去。 想到这,林倩雨心念陡地一动,连忙叫来道,小交代几句话,“快去!” 约莫两刻钟,该名丫鬟就急急回来了,“她在,倪姑娘则出门一会儿了。” 她眼睛一亮,太好了,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她连忙起身,前去找季慧吟。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就去看看倪姑娘吧?不然,要是季大哥跑去通风报信,那可看不准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建议。 季慧吟想了想,让丫鬟再到婆婆的院子去看看,得知婆婆睡得安稳,便点头了。 两人随即乘坐马车前往毓秀坊,林倩雨知道她做的事有风险,但是她想赌上一赌,赌赢了,季慧吟就能拦住季睿麟跟倪芳菲的婚事,而她的动作只要再快一点,早早成为他的人,到时候,就算季慧吟发现自己认错人,倪芳菲最后还是嫁了季睿麟,她也已占了一个位置。 季慧吟不知她存了坏心思,当马车来到毓秀坊所在的那条路路口,果然看到不少女子站在店门外偷偷的往里看。 好巧不巧,董惠芳就绷着一张俏脸儿从店内走岀来,一见这些跟她抢季睿麟的女子,又想到她今天已跟他错过,被人挡在内脘的门外,她顿时没好气的指着那些女子“铺子还没开门迎客,里面还在做事呢,你们可不可以别来添麻烦?” 那几个姑娘敢站在这里都不是脸皮薄的,一个个也回嘴。 季慧吟乘的马本离门口还有点距离,她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却可以看到从店内走出来,那名长相出色的女子一会儿怒,一会儿神色刻薄,怎么看都令人心生不喜。 “那就是倪姑娘。”林倩雨不防的开口。 是她!季慧吟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侄子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子?样貌是出色,但那脾气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这会儿竟然还要打起来?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急急出来,向门外几个姑娘又是拱手作揖的,几个姑娘才忿忿离去,她又见“倪芳菲”怒骂那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只是低着头任着她骂。 她真的看不下去了,脸色愈来愈难看。 “舅母,你要不要下车?近一点去看看,还是说上几句话?”林倩雨看着她的脸色,知道她是不喜至极了。 “光这样看就倒尽胃口,还看什么?走吧。”季慧吟沉着脸摇摇头,只是头疼了,她得好好想想要怎么跟侄子说,侄子不可能喜欢这样张狂的女子吧,难道倪芳菲在他面前根本就是故意装另一个样子?一定是的!她的城府果然深沉,居然骗过侄子。 林倩雨强忍着心里的喜悦,见董惠芳也离开了,她让马车走了。 马车离去后不久,另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下车的就是倪芳菲,全然不知自己的名声被破坏了。 这段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天天晚睡不说,东方渐露鱼肚白,她就要起床,小莲跟海棠要有多担心就有多担心。 但开店要做的前置工作太多,店铺装潢要请示,相关人员一个个抵京,要安排入住,货物及昋材是一箩筐一箩筐的往毓秀坊里送,还要增建一座暖房来种槙珍贵高价的花材,她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值得安慰的是,毓秀坊的里里外外已慢慢有个样子了。 终于,倪芳菲等人日夜忙忙碌碌,万事皆备,在一个黄道吉日下,摆出香案,备下丰盛的佳肴,上至主事下至伙计一字排开恭敬的燃香祭神,最后在响彻云霄的鞭炮声中,毓秀坊正式开张。 店面的门厅极宽,店内窗明净又不失风雅,一座座木架上摆放各种香品,分门别类,像是以花为主的香露,就有铃兰、茉莉花、樱花、菊花、水仙、罗兰、牡丹、杜鹃、玖瑰、紫丁香等。 年约四旬的朱管事全权处理店内的事宜,倪芳菲退居幕后,除非有特殊客人,她才会出面招待。 所以,店一开张后,她反而清闲许多,窝在主院里,主院里有她专属的调香室,海棠也跟着她,小莲则不时的穿梭在内外院,向她报告外面的来客情形,说客人川流不息,没有一个没掏银子。 倪芳菲的心情极好,她调了一种新香味,再回到屋子,海棠只从厨房端了一碗燕窝羹给她,主子近日太操劳,脸色略微泛白憔悴,得养养肌。 倪芳菲才喝完,小莲就风风火火的跑进来,笑得眼儿弯弯,再指指后面,就见朱管事也眉开眼笑的走进来。 “姑娘,今天就有一位几乎买了半间店香品的贵客。” 她愣了愣,小莲则笑得贼兮分的,朱管事往旁一站,她就看到季睿麟挺拔的身影,不会吧?她诧异的瞪大了眼。 季睿麟跨进门槛,抱拳作揖,笑得俊朗,“只是为新店开张博个好彩头,日后毓秀坊定当财源滚滚。” 听这吉祥话,她心里暖,但是,一看到朱管事交给她的帐本及厚厚的一叠千两银票,她愣住了,他这买的都是高价香品,每一种都贵得咋舌,他也下得了手? “校尉还是选用得上的吧,或是我替你选几样男子用的,不张扬,味道沉稳。”让她赚钱也不是这样,何况,他买的几乎都是女子用香。 季睿麟俊脸红红,他心里有别的打算啊,初初抵京时,他跟她要了她使用的香品,但她给了他另一种线香,现在她自己开店,总会卖她自己身上用的香吧?可是他又不能大刺刺的向掌柜询问买那一款,所以就搬空了大半的昂贵香品,想着这样总有她身上的那种香吧。 季睿麟这算盘却是打错了,那种香品还真的是她专属的,她亲自调香,已不在铺子里贩售,但她不知道他竟一直惦记,还是劝着他退掉大多数香品,季睿麟当然不愿意了。 “我买都买了,开店不让我买,这不让我没面子吗?” “可你哪需要用这么多?一个男人,听说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 “我有很多下属,他们有妻有妾,不好来这儿买香品,都托我来买的。”他俊脸微红,说得有些结巴,一听就是临时找的借口。 她温柔的直视着他,他对她好,好得这么理直气壮,连谎话都说了,她到底在跟他执拗什么? 她莞尔一笑,“好吧,日后,你带来的客人,在店打折优待,但限额招待,不能这么大手笔的买,不然时时缺货,满足不了客人,也培养不了一批死忠的常客,这香坊可撑不了太久。” 怎么可能?只要有他在的一天,绝不会让这香坊倒店。 她看出他眼眸里的认真,她心里暖呼呼的,想也没想的,她月兑口而出:“再坐一会儿,待会儿一起用午膳。” 他眼睛熠熠闪动,这亮度可比窗处的日阳更亮了,离用餐前还有一段时间,她邀他到调香室。 季睿麟进去前,小莲还小小声的跟他透露个讯息,“那间房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进去的喔。”弦外之音,他对姑娘很重要呢。 他的心热呼呼的,俊脸上几乎带着点稚气的傻笑,让海棠都不忍看,却又想笑。 季睿麟进屋,讶异于这窗明几净的大房间里,放置许多玻璃瓶,里面全是各种香料样品,还贴了品名,在另一边,更有许多花材及药材,而在金丝楠木的案上,有一只兽形香炉,香烟袅袅,一抹动人清香飘散在空中,奇妙的中和了各种香味。 窗台外,几朵玫瑰开得正妍,窗台内,书柜上方有许多关于花木、药材,以及如何调香、品香等书籍。 他跟着她走了一圈,发现这间屋子占地极广,房间一间连着一间,中间有走道连结,走出调香室,第二间房是她个人的研制处,她在这里找新香料,新配方,里面有些特别的设备,像是提炼花露的锅炉、烈酒,这些都是托人越洋从其它国度购置,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香料,都是绝品,用完了大概也仿制不出同样的香品来。 倪芳菲没说出口的是,这些都是大长公主派人为她寻来的,只为了调出公主记忆里的香,那是她的娘亲为公主调制的香品,如今,她离开庄子又在京城长住,她派人将这些香材运送过来,就是要为大长公主调香,定期的委人送回庄子。 季睿麟看着她愉悦的向他说明调制香膏的方法,是将分量配好的香料碾成粉末,在密炼后放入瓷罐密封窖藏,使用时用火熏,与香丸同为熏香的一种。 “不论哪一种香品,不只能悦己悦人,提振心情,也能增加魅力,只是在香味选择上,有人喜爱清幽淡雅,有的喜爱浓烈醇厚。” 季睿麟听着她侃侃而谈,眼光闪动,尽是笑意。 午间用膳时辰快到时,有人鼻子倒灵,主动过来了。 叶闳仁见季睿麟都能留下吃饭,他当然不客气,也大方跟着座,也不管海掌臭着一张脸去多拿副碗筷放到他面前。 用饭的偏厅里,叶闳仁见好友跟倪芳菲有说有笑,他不好受啊,想也不想的出卖好友,“倪姑娘,你别看睿麟天天只来你这儿悠转个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这其实也是他硬生生挤出来的时间……” 季睿麟马上瞪向他,再看着倪芳菲,“你别听闳仁胡说,我这段日子很闲。” “唉哟,有些事做了,人家若不知道,你不就白做了?倪姑娘,他其实很忙……噢!”叶闳仁脸色大变,他的脚被人狠狠踩上一脚,痛得他眼泪差点迸出来。 “我真的不忙。”季睿麟看着倪芳菲笑得很无辜。 叶闳仁揉揉脚,再起身改坐到倪芳菲的右手边,免得又遭某人毒手,“对对对,他没事得很,前阵子,太后寿诞,皇宫多热闹,他胆子大,去晃一下,就走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太后本来要拿我跟他杀鸡儆猴的,她喜爱三殿下嘛,但太子厉害,联合几个重臣说起我跟睿麟有多优秀,让太后也不能说什么……” “吃饭,就你话多。”季眯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菜不还没上吗。”他瞪他一眼。 前阵子太后寿诞,她虽然知道,却因忙着开店事宜,没多关注,此刻才知还有这样的危险,倪芳菲看着季睿麟,忧心地问:“你怎么都没提?” “太后人老了,心眼还在,几个重臣说了些话,她就知道不该为难我们了,太子说了,后来太后还私找了三殿下,要他『谨守本分』。”他顿了一下又道,“朝堂之事,也不该对你说的。” “也是。”她笑了。 但叶闳仁可不依了,“哪能不对你说啊?不说你怎么会知道,太子让他处理一些老臣见不得光的陈年往事,打算替皇上肃清朝堂,所以,咱们校尉大人必须把朝堂各部人事都彻底了解,才能布下天罗地网抓大鱼嘛,可是要看各部官员资料就要花不少功夫,而那些官员关系盘根错节,也不是吃素的,啊!唔!” 一盘盘的送上来了,英勇的校尉大人直接用筷子来了抉肉,看进时机,筷子一晃,那块肉好巧不巧的就飞过桌子塞入叶闳仁的嘴,差点将他噎死了,他重重的呛咳好一会儿,才气呼呼的瞪向季睿麟,但这一看—— 真过分!季睿麟变坏了,他重色轻友,看着倪芳菲的眼眸温柔如水,他这好友都快噎死了,他也没半丝愧疚。 季睿麟是真的高兴,这一桌菜色虽然简单,却有他喜欢的炖生肉、虾仁蛋等几样菜色,可见是倪芳菲特别吩咐的,他看向她的眼神才如此温柔。 她被看得脸有些红,“快趁热吃。” “你最近瘦了点,也要多吃些,要忙的事还很多。”他一边说一边以公筷夹块肉到她碗里。 她眼里染上笑意,也拿了公筷夹了菜到他碗里,“谢谢,你也黑了不少,别老顶着烈日跑来,外面都在传我到底给了你多少酬劳,请得动校尉大人每日来呢。” “我们是朋友,友谊无价。” “亲兄弟都得明算帐,何况只是朋友。”没说出口的是,她也会不舍啊。 季睿麟像是意识到她的心情,俊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心里更是下定决定,要天天来,现在店铺开了,在外头站个两刻钟帮她揽客也好。 不请自来的某人有点哀怨,他是彻底被忽略了吗?算了,这两个人好像亲近许多了嘛,有来有往都是关心,但人比人,气死人啊。 叶闳仁不免哀怨的看着站在一旁的海棠,但她只看着她家主子,连一个眼光也舍不得给他,倒是小莲见他一副闺中怨妇的表情,紧抿着唇,肩膀不时的抖动,忍笑忍得很痛苦。 第十章 选妻赏花会(1) 日子流水似的经过,毓秀坊的生意愈来愈好。 除了香品种类丰富,价位由高到低都有,从平民百姓到名门贵胄,都能找到符合需求的香品,更重要的是店里伙计对每一位客人态度一致,不会因人而异。 当然,日日到毓秀坊的季睿麟功劳也不小,身为京城勋贵公子中的佼佼者,有许多闺秀进出毓秀坊,就为了多看他一眼。 虽然众人都明白季睿麟是为了谁而来,但他跟倪芳菲在一起都恪守礼教,神情坦荡荡,何况又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别人也没有话好批评,倒也传不出什么有损闺誉的闲言碎语。 不过,叶闳仁眼见好友快跟送往迎来的青楼姑娘有得比,连忙提醒,“这样不妥,会让姑娘们误会的。” “我又不是只对她们笑,只要是客人,男客我也笑。” “不是,你一笑,每个姑娘心里都喜孜孜,有的人到香坊没掏银子,却进出多次,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叶闳仁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季睿麟知道如此会带给倪芳菲困扰后,渐渐也学会拿捏分寸,再加上倪芳菲直言,生意已经够好了,若再添些新客,她可能得挑灯夜战的调香,他马上改成三、五日不定时的站岗,毕竟,谁都可以累着,就倪芳菲绝过不可以累着的。 每日往来毓秀坊,能这样天天和倪芳菲见面,季睿麟总觉得日子一日比一日美好,但在一个阴雨天,季慧吟带着林倩雨的父母来到校尉府。 盎丽堂皇的厅堂里,气氛实在尴尬,林聪德夫妻已经到京城一段日子,刚抵达几日就寻思过来拜访,可是季睿麟知其目的,以事多无暇接待而婉拒,但说忙碌,偏偏外面又传言纷纷,他日日往毓秀坊去,夫妻俩听到耳里就不高兴了,这根本是瞧不起人嘛。 两人气呼呼的就要离京,说他们这种宠酸亲戚在京里多待一日,就是多丢温庆候府的脸一日,吵吵闹闹的,温庆候爷也不悦的向妻子开了口,这不,季慧吟只能带着林聪德夫妻成了不速之客,到校尉府堵人了。 季睿麟看出姑母脸上的歉意及为难,看着这一对装着笑容但双眸也有着不悦的夫妻,又想是姑丈家的表亲戚,他还是按捺下心中不快,点头问候了声,“林伯父,林伯母。” 两人挤出笑容,再互看一眼,林聪德开了口,“不敢,不敢,校尉大人,突然来叨扰,实在是有话不得不说。” 下人早已端来热茶,季睿麟喝了一口,也不说话。 他们能有什么事?还不就是林倩雨的事。 丙不其然,林聪德瞥了妻子一眼,示意妻子开口。 相貌清秀的林夫人虽年过三十二,姿色却仍然不错,林倩雨的五官也大多承袭自她,她眼眶微红的看着着季睿麟,“我不会说话,就直白的说,若不好听或是冒犯到校尉……” “你多心了,睿麟不会多想的。”季慧吟只能先打圆场,还以请求的眼神看向侄子,要他多担待些。 季睿麟只能点头。 林大人马上眼睛一亮:“校尉该知道,倩雨留在侯府,心里惦记着谁,这日盼夜昐也不见校尉来,她虽然失落,可知道你忙,她也贴心不敢来打扰,但……” 她话锋陡地一转,“没想到校尉竟然天天往毓秀坊去,就为帮倪家大姑娘,不是我想说不好听的话,只是倪大姑娘为人轻浮虚伪,待人苛刻,家风更是不好,前些日子,她大妹妹闹了事,现成了小户妾,但大姑娘与家中决裂又离家开店铺,要与自家百年香坊打对台,这孝道何在?校尉若是讨了这样的妻子,日后可会让人看轻的。” 她劈哩啪啦的说了大一串话,才发现他脸色很难看。 “倪大姑娘是个勤奇上进的好姑娘。”他口气极澄,看向姑母的目光也有点冷,这些话很熟悉。 季慧吟先看着侄子,再怔怔的看着林夫人,这些话,肯定是林倩雨说给她娘听的,可侄子好像误会了,以为是自己说优芳菲的闲话,她的确不喜倪芳菲,那日看到她在店门骂人的模样,她还一直思索着要怎么跟他说,这阵子才一直都睡不好。 “选妻哪能选勤奋上进的?要选温柔娴静的才是贤妻良母,当然,倪大姑娘一定有闭月羞花之貌,才能让你上了心,但女子太美容易招蜂引蝶……”林聪德没好气的跟着批评起来。 季睿麟脸色铁青,他是喜欢倪芳菲的相貌,但更吸引他的是她的聪慧机灵,但这些他不必也不需要让他们知道。 他倏地站起身,“两位若是来说这些,恕本官不欢迎,来人,送客!” 守在门口的奴仆立即走进来,“两位,请。” 校尉府的奴仆眼睛都很利,知道主子敬重姑母,再怎么也不可能连她一起轰走。 竟下逐客令!林聪德火了,拍桌而起,手指着一脸不知所措的季慧吟,“校尉以为那些话是谁说的?是你姑母亲口所说,她私下去看了倪大姑娘,她不喜欢,你也知她对你的婚事操碎了心,所以,这些日子她都忧心忡忡,不知怎么跟你开口,怕你难过伤心,又怕你对她生气,是倩雨担心她身体承受不住,才把那些话转述给我们听的,要我们帮忙想办法劝醒你,你若不信,就自己问她吧,我们走!” 他气呼呼的拉着还想留下来的妻子离开了。 厅堂里,一片静悄悄,季睿麟先是让伺候的下人,连姑母的丫头也都一并退出后,这才抿着唇,看着仍低头不语的姑母,“他说的是真的?” 季慧吟抢起头,轻叹一声,“姑母不是说过,我会找个时间去看看倪大姑娘,女人看女人,比你看得准,她的确是个美人儿,但是……姑母还真的看不上。” 他眉头拢紧,怎么可能?姑母对倪芳菲的评价这么差? “你不懂女人,被欺瞒也不意外,或许,她过去跟你在一起时的所有作为都是投你所好,就是要你深受吸引,她的城府真的太深了。”季慧吟还是坦然的开口,毕竟事关侄子生幸福,被怨了,她也不在乎。 季睿麟知道姑母对自己的好是真心实意,而且她待人和善,少出恶言,加上在当姑娘时,她可是帮忙打理家业,跟着父亲及舅舅们四处应酬,阅人无数,所以,她说的只会真不会假,再者她惦记他的婚事,不可能故意说他喜欢的女子的坏话,但他看到的倪芳菲分明不同……他不懂,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还是她真的藏得这么深? 季慧吟心里也难受,好不容易侄子动了心,怎么会瞧中个心机深的? “睿麟,甚实姑母也想过,或许是姑母年纪大,看人没那么准了。”她其实对这方面很有信心的,年少时的经商经历练就火眼金睛,但她想,这种事还是得让他亲眼看到,他才会死心。 “姑母想着,不如就像上回跟你提过的,在这儿办个赏花宴邀请她来,姑母安排点事确认她的为人,你避着看,若她的反应不如姑母先前所看的,姑母也不拦了,毕竟要过一辈子的是你,姑母就正正经经的请人去提亲,你说可好?” 他知道姑母在为他着想,而且,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他也只能应了。 “好,侄儿全听姑母的。”他对倪芳菲很有信心的。 “既然是赏花宴,总不能只请倪大姑娘,将京城其它未婚的闺秀请来,你有了比较,或许你会看倪大姑娘看得更清楚,至于倩雨她……姑母知道她入不了你的眼,不过,毕竟是你姑丈的远房亲戚……” “无妨,就一并请来。”反正重点只有倪芳菲,其它的多来也无所谓,他不想姑母难做人。 事情定了,季慧吟先行返回侯府,她先到林家三口住的院落,将侄子对林聪德夫妇的歉意带到,又提及赏花宴的事,夫妻俩虽然还是不满意,但又能如何?他们自家门第低是事实,何况,他们是想结亲家又不是结仇,撕破脸对他们并没有好处。 只是,在季慧吟先行回院子后,他们都注意到自家闺女表情忐忑,刚刚也没吭声。 “怎么回事?倩雨,不用担心,我们也会一起去帮忙你的。”林夫人心疼的拍着女儿的手安抚。 “帮忙什么?我们去干什么?人家要相看的是正室人选,咱们闺女能当妾室就该高兴了,我们过去是让大家看看妾室的父母长怎样?”林聪德很有自知之明,也极爱面子。 林倩雨看着父母,却不知该不该说倪芳菲的事。 那天欺骗表舅母,让她以为董惠芳就是倪芳菲的事,她事后想想就感到害怕,她怎么一时被嫉妒冲昏头做了那种会轻易被拆穿的蠢事? 表舅母因身体因素已鲜少参加宴席,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为了季睿麟要操办赏花宴……届时,倪芳菲会到校尉府,大家一见面,表舅母就知道她的心机了。 她想了又想,无计可施,只好苍白着脸,低着头嗫嚅的将她做的事一一说给父母听。 两人可吓坏了,林聪德马上就开骂,“你怎么这么糊途?这种事哪瞒得住,就算没有赏花宴,校尉带来给他姑母看,不也一样露馅。” 她颤抖着,手揪着衣角,哭着说:“我那时候就是急了,没有多想。” 暴跳如雷的林聪德还是狂骂她就是个蠢的。 林夫人见女儿脸色煞白,泪水簌簌的掉,心里不舍,忙劝说道:“别再骂了,帮忙想想主意,那天得让倪大姑娘见不到夫人才行,然后让女儿早早成了校尉大人的人,这才是解决的方法。” 林聪德脸色越发凝重,离赏花宴只有一个月,他们得尽快想出对策。 “睿麟,你怎么了?咳咳……这么香,你到底点了多少种香?” 叶闳仁来到校尉府,进到墨水渊,眼都瞪大了,还以为哪里走水,四周烟雾弥漫,他捂着鼻子,一边挥手一边看着呆坐在窗前的季睿麟。 “你这么急着把香料点完?要再去搬货?”他捏捏鼻子,坐在季睿麟身边,摇摇头,老天啊,屋里什么香味都有,不难闻,但混杂在一起就是怪。 但这些香里没有属于倪芳菲身上的香! 季睿麟表情木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总之他就是不太舒服,他没有买到她身上的那种香,她店里没有贩售,为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倪姑娘问我,你这几日怎么都没去?是不是前阵子在她那里帮忙积了很多事没办,这几日卯起来办了?她要我转告她的关心,要你注意身子,嘿嘿嘿……你开心吧。”叶闳仁以手肘敲敲他,笑得贼兮兮的。 季睿麟挤出笑容,心里却烦闷,他对她有信心,但姑母的话还是让他心里多了一层阴影。 “你有心事?不会是庭羽公主回京了?不对啊,今天见到太子,太子还说庭羽早在听到你跟倪姑娘的事后,就急着要回京,但被他派人看着她,把她留在避暑别庄,连太后寿诞,也以她染了风寒圆了去,就怕她回来大闹特闹,丢了皇家的脸,毁了太后的寿宴。”叶闳仁一脸纳闷。 “我没事,太子那边有没有事?”他闷闷的问。 叶闳仁还是觉得他不对劲,但他仍然回答,“现在各方人马都盯着,太子说,现在比的是耐心,要我们安心,休息的休息,追妻的追妻,等到要行动时,可没这么闲了。” 季睿麟倒希望忙一些,才能让他不一直想着她,而且,暂时,他不过去找倪芳菲了。 其实,吕昱知道季睿麟在意倪芳菲,也特意交代太子妃一些事,太子妃知道季睿麟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既有心仪姑娘,自然也愿意帮上一帮,特地在太子府办了场花宴。 接着连几日,京城的宗室贵女,各勋贵世家的千金、夫人就轮流上毓秀坊购买各式香品,因为太子妃可是在宴会上特别夸了毓秀坊的香品。 而她们原先只是为了讨好太子妃才上门,没想到这店铺里的香品不输沐芳轩,甚至更为精致,香味更为多样,让她们爱不释手,成了常客。 其中几名贵女个性爽利,还跟倪芳菲成为好友,甚至请求拜师,几人大有成为闺中密友的趋势。 只是毓秀坊开业一个多月,就能在京城扬名,对元香斋却不是好事。 本来小倪氏还在想,京中贵胄直姓只是尝鲜,热潮也该退了,但事实想却不然,一个多月过去,连外地人也纷纷前往毓秀坊,小倪氏特别派人去打探,才知道毓秀坊卖的香品在香味与品质上竟与沐芳轩不相上下。 倪府里,坐在屋里的小倪氏,愁云惨雾的心情与窗外的好天气正好相反,毓秀坊的生意那么好,硬生生的将元香斋的生意抢走了,那里门庭若市,元香斋乏人问津,管事们每两日就过来请示,问她该怎么撑下去? 小倪氏一手撑着沉重的头,再低头瞪着桌上的帐本,呕了口气。 上面的红字可不少,怎么撑?倪家就只剩元香斋这个生财的铺子,本来各分铺的生意被沐芳轩打得每况愈下,庆幸的是,京城没有沐芳轩,还挺得住,如今却出了毓秀坊。 为此,她冲到丈夫的书房不知埋怨了几回,要他去问问他的女儿,她到底想怎么样?要让倪家百年老店倒吗? 她娘家也看不过去了,当然,是因为钱而看不过去,元香斋生意不好,他们就没油水可捞,手头就不宽裕:前几日,又打着为倪家大房的嫡长女要将元香斋的百年招牌打下来心痛忿怒的理由,来到倪家,要讨一个说法。 问他们怎么没到倪芳菲的店里去闹,他们说闹开来,丢的是大家的脸,但她知道,他们是想着人情留一线,看中倪芳菲未来可能的发展。 但元香斋的事还是得处理。 小倪氏起身,再次去到书房,将眼里除了书,也把自己藏在书中的懦弱丈夫说了一顿后,威胁道:“你若不去将菲儿请回来,大家当面谈个清楚,我就让管事们将元香斋的帐结一结,把店关了,反正开着也没什么人进来。” 这是下了最后通牒,董育博能不去吗?百年老店关了,百年后,他有脸去见倪芳菲的娘?倪家大房的祖先? 于是,即使心里忐忑,董育博还是走了一趟,将离开倪府后,就不曾再回来的倪芳菲给请回来,而小倪氏也动作极快的将她娘家人,也就是二房的人请了来。 商议的地点也很特别,就在祠堂内,显然要倪芳菲看看上方她娘亲及列祖列宗的祖宗牌位,看她会不会羞愧? 第十章 选妻赏花会(2) 祠堂内,除了二老太爷跟二老太太及一些族亲外,再来就是董育博、小倪氏及董惠芳,倪芳菲则带着小莲跟海棠。 倪芳菲也是有备而来,她先向小莲点一下头,小莲即走到一旁古色古香的椟木桌旁,在三只精雕瓷器小香炉内,放下半截熏香后点燃,室内顿时飘送着一股淡淡清香,在这么多人的祠堂里,也散开了一些沉闷的空气。 倪芳菲如高雅莲荷,清丽出尘,她静静的坐着,静静的听眷率先发难的小倪氏,哭成泪人儿似的说着她的辛苦、她的无力,还有她的不知所措,而这些全是倪菲回京后才有的事,在倪芳菲开了毓秀坊后,她更觉得日子艰难。 接着才是其它人轮番发言,而耳根子软的董育博也被说动,好劝她将店关了,干脆就到元香斋去,反正都是自家生意,肥水不落外人田。 而这也是二房跟小倪氏谈妥的,倪芳菲在调香上的确有能耐,也培养了常客,若生意转到元香斋,对他们是有利而无害。 “元香斋会垮不是因为其它铺子竞争,而是香品出了问题。”倪芳菲终于开了口。 小倪氏马上就问,“什么问题?我打理那么多年,元香斋不是都好好的,若不是你开的店……” “元香斋能好好的,是因为店里那些忠心的老师傅,但他们老了,鼻子也不管用了,想拉拨徒弟,二娘却觉得人力用来学调香太浪费了,硬要他们先去做东做西,体息时,再要他们学调香,他们身心疲累,这样的人是调不出好香的。” 小倪氏顿时无言了。 “再说,一个调香师傅要钻研各式香料,又要创新调配出新的香气,这是极需想象力的,想象力是从一个人的见闻产生的,井底之蛙是不成的,倪家可曾有心栽培过这样的人?” 倪芳菲顿了一下,看着面色不同的众人,“倪家是香粉世家,也有祖传秘方,但有些香料得来不易,特殊香料一旦枯竭,没有找出替代之物,等于那份秘方作废,秘言作废也就罢了,命调香师傅想方设法的制作别款香料,当家的人又舍不得银两让他们尝试,舍不得耗费村料炮制,又找来劣质香材,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元香斋里,目前仅有供给皇官的香品不敢乱动而已。” 祠堂内,众人都脸色苍白的看着她,尤其是小倪氏,她震惊的想着倪芳菲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幕? 亲戚们见小倪氏那无法驳斥的神态,知道倪芳菲并没有说谎。 而小倪氏怨恨的看着董育博,要他开口劝说,别再让倪芳菲这样指桑骂槐,过来这里时,她就跟他说了,这些年来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家,他从来没管过,眼中有他的书,他再不帮衬她,她也不要活了。 董直博无法想象没有妻子的日子,要他去管元香斋,看那些帐册,他根本做不来,于是,他看着倪芳菲,放段,好言相劝,要她把店关了,元香斋让她去经营,日后这香坊还是她的,倒了,他死后哪有颜面去见她的娘等等。 就怕店撑起来了,小倪氏就有空想着怎么害她了。 倪芳菲没有直说,只道:“我倒觉得娘一定为会我高兴,我承继她的天赋,为倪家建立新的产业,日后还能在大金皇朝大放异彩,而这靠的全是我自己,无假他人之手。” 你一人之力?还是一人之利,他们这些人哪有机会分上一分半毫的?众人心里嘀咕。 小倪氏的脸孔亦浮现愤怒红潮,“同为一家人,你非得分得这么清楚,连你爹的话也不听?” “听,十多年前在庄子时,我最想听的就是父亲的声音,不过,盼了多年,心也死了,现在要我听,爹不脸红,我都替爹脸红了。”她这话就是对着父亲说的。 董直博的脸还真的羞惭得红了。 接着,她朝众人行了一礼,“抱歉,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暂时没有时间回来,请各位也别到毓秀坊来打扰我。” “你这忤逆不孝的女儿,什么打扰?亏你说得出口,好啊,我就让外界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当女儿的,叫你爹到毓秀坊当众跪求你回家,好好的去打扰你一番。”小倪氏气坏了。 “若真如此,菲儿不孝的名声确实落实了,只是,爹的颜面,二娘的颜面又保得住吗?不过也是,依二娘吹枕头风的能力,爹是有可能忘了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在这以男人为尊的大金皇朝,二娘也真是替女人长脸了。” 董育博脸色忽红忽白,女儿这么不给面子,冷嘲热讽,他却说不出话来反驳。 小倪氏气得脸更红,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 倪芳菲却是直勾勾的看着她,面对这种总是忍不住来挑衅找碴的坏心人,绝对要毫不客气的反击,没再说一句话,她带着小莲跟海棠先行离开,没人出声阻挡。 主角走了,众人面面相觑,小倪氏是个难缠的,连她都应付不了倪芳菲,他们又怎么说得过她?说白了,还是十多年的不闻不问让他们落了下风,怎么都站不住脚,现在又怎么回头求人?而他们这群二房亲戚就更没立场说话了。 于是,二房众人尴尬的离开了,董育博也闷闷的回书房。 小倪氏心有不甘的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一连喝了几口水还消不了怒火,没一会儿,董惠芳进她屋子,她心里乱也不问,直到女儿突然开口。 “娘,我听到个消息,校尉府要办赏花宴,由校尉大人的姑母发帖子给不少家有未出阁闺女的人家,听说是要为校尉相看,大姊姊也收到帖子了。” “我们怎么没有,你不也是未出阁的闺女?”小倪氏口气更恨了。 “对啊,可见人家根本瞧不起我们,却看得起大施姊,”董惠芳眼中带泪,“娘,上回我跟你提过的,我是真的想榢给校尉大人,我只想嫁给他啊,如果大姊姊被选中了,娘不怨吗?还有二姊姊的事呢?你不气了?” 小倪氏脸色也变了,看着倪声的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她不愿意,那死丫头凭什么! 一连数日,小倪氏跟董惠芳什么事也不做,就是商议着怎么“梦想成真”。 十日后,阳光普照,万里无云,从校尉府大门进,就可见各式盆裁花卉,再往里走,进到花园,更是花团锦簇。 这一日的赏花宴,邀请的多是各府未婚女眷,受邀的人家个个心知肚明,暗暗期待,不过与季睿麟交好的同僚好友也岀席,叶闳仁、梁书凯及原在校尉府的古天、司马宽都凑在一起了。 不久,马车就一辆辆前来,先来的是朝中官员的女眷等等,当倪芳菲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时,一辆停在对面街角的马车突然行驶过来,下车的倪芳菲、小莲及海棠看过去,竟见董育博、小倪氏跟董惠芳下了马车。 董育博微红着脸走近她,小声说了几句,眼中尽是请求。 倪芳菲主仆脸色齐变,却见小倪氏跟董惠芳已经带着过好的笑容走近她。 倪芳菲气笑了,没见过这么厚脸皮巴上来的,明明她手上只有一张帖子,上方也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小倪氏却说动了父亲,让父亲来请托她带他们进校尉府,毕竟从董惠雯为妾又有她离家独自开店后,京城许多宴会帖子就算满天飞,也没有一张入倪府,外面早有位言,倪家的皇商招牌明年就得卸下了,所以父亲请求她,至少在今天表现出一家和乐,没有外传的阴私宅斗的样子。 都走在一起了,她还能赶他们走?倪芳菲没说什么,让接待的人把她迎了进去,小倪氏跟董惠芳则紧紧跟着她,就怕被挡下。 进厅堂,她就见到季睿麟跟叶闳仁在招待一些人。 倪芳菲看着季睿麟,他身材高大,一袭黑色长袍,衬得他胸膛宽阔,四肢修长,一举一动都透着力与美。 算算他们已近半个月没见,她竟然有点想他,他是真的很忙吧?他看来的确憔悴了些。 小倪氏拉着董惠芳急急的上前寒暄,季睿麟却是眉头一拢,就他所知,宴客名单中并没有她们,不过,他立即面露微笑,对尴尬不自在的董育博问候了声,目光接着就放在倪芳菲身上不动。 叶闳仁早已经脚步不停的迎向海棠。 季睿麟让人带董育博一家三口往园里去,走到多日不见的倪芳菲面前,“这阵子忙,没过去……”他是真的想她,只是心里一想起姑母对她的负评,心里就有些沉重。 “没事,一切都很好,你呢?看起来有点累。”她笑说。 “他姑母要天亮时突然人不舒服,又吐又泻,原本今天她要来这里招待大家,现在得我们这几个男的充当主人了。”叶闳仁开口说,哀怨的目光看着就是不理自己的海棠,他刚刚还给了些消息呢。 后方还有其它女客过来,倪芳菲也不好霸占着季睿麟说话,只能点个头,让小莲跟海棠在一名丫鬟的指引下,往园子里去。 “真是的,不是校尉大人的姑母要替他相看妻子吗?竟然没来。还有老爷跟夫人,甚至是三姑娘,这样不请自来……觉得这场赏花宴乌烟瘴气的。”小莲觉得烦躁,低声说着。 海棠突然说了句,“是乌烟瘴气,刚刚叶大人跟我说,庭羽公主很早就到了,她对校尉是势在必得,提醒我看到一个眼睛长在头顶的美人儿,就要把姑娘拉远一点,她今天就是来找姑娘碴的。” 倪芳菲突然有点儿后悔过来。 “公主又怎么样?敢找姑娘碴,姑娘身上随便掏点东西都能摆平她。”小莲低声的说着,脸上尽是骄傲。 “这里人多,你嘴巴紧一点”海棠警惕的瞪她一眼。 倪芳菲沉沉的吸了口气,再回头看了跟几个闺秀说话的季睿麟,很难形容此时的感觉。 为了可能有其它女子嫁给他而难过吗?其实这阵子邀帖甚多,她都以新店刚开张为由,差了总管送去香品并未出席,而这一次,明知这场宴会是为了替他找媳妇儿,她还是来了,来了,却希望自己没来。 另一边,董肓博脸尴尬的站在妻子身旁,他的出席的确尴尬,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女子或妇人,纵有男子也是年轻人,与主人交好的,像他这年纪的还真没有。 小倪氏跟董惠芳倒是很融入那些女眷中,倪家是皇商身分,这种勋贵云集的场合也参与过,虽然近两年邀约少了,但与许多女客都熟,见面三分情,众人不说那些槽心事,热情寒暄,气氛不错。 就在此时,一名美丽的盛装女子在两名宫女的踣同下,笔直的朝倪芳菲走过来,那双美眸直直的看着她,心里的火也蹭蹭的冒。 就是她吗?她不在京城时,就是倪芳菲这个贱人趁隙吸引住季睿麟! 温庆侯夫人还在这儿大肆的办赏花宴,除了倪芳菲外,来的都是待字闺中的名门千金,这是怎样?趁她这个公主不在京城,替他相看娇妻及妾室?哼,若不是温庆候夫人身体微恙来不了,她定要当面质问她怎么敢做这种事。 思绪翻飞间,庭羽公主已来到倪芳菲面前。 “本宫知道你就是倪芳菲,本宫是庭羽公主,睿麟是我将来的驸马爷,你别不要脸的缠着他。”她说话可没在客气,也没放低音量,可以说周遭的人都听得见。 今儿个来的美人儿对公主的行为虽然妒忌不屑,但碍于公主的威势,个个脸上都维持得体的微笑,无人敢反驳她的话。 倪芳菲也没说话,但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恼怒畏惧或者退缩。 庭羽公主柳眉就皱了,在场女子容貌大多姣好,千娇百媚,但她都没放在眼底,唯独倪芳菲,她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感觉到说不出的烦躁,她容貌与气质皆属上乘,不同于她的张扬,多了些从容,那种沉稳与大方,让贵为公主的她有种黯然失色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不是她才有,其它闺秀,甚至连奉命要挡住鲍主,不能让她找倪芳菲麻烦的梁书凯在看到倪芳菲时,都觉得她的气度与美貌硬生生的压了公主一头。 但庭羽公主毕章是公主,她抬高下鄂,冷冷睨着沉默的倪芳菲,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挑衅的气息,“怎么?看到本宫吓得说不出话来” 梁书凯忙劝阻她,“公主,睿麟不是说了,要你不要对倪姑娘……” “为难?哼,我偏要!”一想到季睿麟交代她时的表情,她就又打翻了好几缸的醋。 “睿麟过来了。”梁书凯叹了一声,往一个方向看过去。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俊美挺拔的季睿麟往这里走来,她一双美眸瞬间流露情愫。 “季大哥。”她娇喊一声,在场所有人的一听,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 但季睿麟仅朝她点个头,目光看向神色平静无波的倪芳菲,再回到嘟着嘴的庭羽公主,“你跟倪姑娘说了什么?” “我哪有说什么?”她才不会笨得再说一遍,而其它人更不会得罪她,把刚刚的对话说出来。 “公主没说什么,校尉,我先行一步去赏花。”倪芳菲向两人行礼,示意小莲跟海棠跟上自己。 她们一走,其它人也纷纷去赏花,庭羽公主看着季睿麟的眼神始终跟着倪芳菲,娇嗔的说:“我不喜欢她。” “我没要你喜欢。” 季睿麟说完就往前走,庭羽公主不满的要伸手拉住他,跟着季睿麟一起过来的叶闳仁赶忙一个箭步挡住她的手,开口劝阻。 “如果我是公主,我会赶快回宫。” “刚刚有人告诉我,你为了赶回京,不仅用迷药将几个奴才都迷昏了,这一路叫车夫快马加鞭,还不小心在黎县撞死了一对母女,那对母女是县官的妻女,你这公主被拦下来,跋扈的丢了银子就继续赶路,那县官已经到太子府告状,太子正带着那县官往皇宫去了。” 她脸色一变,急急的就往外走去,两名宫女也急着跟上。 梁书凯担心的想要追上去,但想到好友找他来帮忙招待,他又不好擅自甩手不干,只能看向叶闳仁,叶闳仁朝他挥挥手,知道他待不住,让他跟着去了。 只是,这算是什么事啊,温庆侯夫人哪天不舒服不好,偏要在今天不舒服,他跟季睿麟又不好宴会,不懂招待啊。 占地极广的花园里,有假山流水、奇石池塘、亭台楼阁,处处花团锦簇的,再加上在池塘里色彩斑斓的锦鲤,一旁还备有鱼食让姑娘们喂鱼,一时之间,京城贵女闺秀,彼此倒是玩得热络,花园里充满清脆悦耳的谈笑声。 不管何时,也有女子围着季睿麟娇滴滴的说着话,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惦记的是谁,但既然她们也收到帖子,代表她们也有机会,怎能不把握? 倒是倪芳菲总是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她不喜欢那种争夺的感觉,只是,令她比较好奇的是,她看来看去,都没看见父亲、小倪氏及董惠芳。 虽然温庆侯夫人没来,但她安排的其实极好,在亭台上,有乐师演奏乐曲,而各个凉亭水榭都有长桌及椅子,桌上有茶点及茶水,两旁都有小厮及丫鬟伺候,再往另一个院子走过去,还开放几间厢房,让闺秀们可以轻松小憩。 这时,倪芳菲看见两个熟识的姑娘朝她走来,她便收回心神,对两人微笑,等两人落坐后,三人便说起话。 季睿麟面对这么多闺女羞答答的眼神,他实在有些吃不消,偏偏他是主人,也不能躲着不应酬,他一边说着话,目光一边往倪芳菲看过去,却不经意的看到在她后方的校尉府管事神情怪怪的。 他向几位闺秀点头,朝管事走过去,在经过倪芳菲身侧时,见她与两名女子聊得开心,他向三人微笑。 倪芳菲不由得回头,看着他走到那名看似是管事的人身边,管事向他低头耳语,就见他神情微微变,两人快步的往另一边走去。 她蹙眉,不动声色的给了海棠一个眼神,海棠明白的跟上前去。 “倪姊姊,我们只是来凑热闹,你可别多想,谁不知道校尉心仪你啊。” “就是,我敢说你当定校尉夫人了。” 倪芳菲看着与她交好的两名贵女,她们一个是镇北侯府的嫡二小姐,另一名还是尚书府的嫡三小姐,两人都是性格爽利的少女,心性单纯,诙谐风趣,皆能开得起玩笑,而她身边一直没有这样的友人。 她很想继续跟她们说话,只是,可以说是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觉得小倪氏一定做了什么事,让她坐立不安。 倪芳菲于是与她们困扯几句,就推说要去找父亲说点事,带着小莲往刚刚海棠走去的方向过去。 第十一章 双双中chun药(1) 季睿麟去的地方是客院,那里被设为这次花宴让客人休息之处,但此时,这院落已被几名小厮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出。 一间整洁宽敞的厢房里,董惠芳脸色涨红的侧躺在床上,她身体频频发抖,牙齿打着哆嗉,全身发热。 床帐已经放下来,床边椅子坐着一名老者,他是厉总管稍早从后门速速请来,住所与校尉府仅有一街之隔的退休老太医。 看到季睿麟,小倪氏在旁拿着绣帕边哭边说:“我们一来没多久,惠芳就身体不适,我们让丫鬟领路,带她来这院子休息,才喝了些茶,要躺着休息片刻,就这个样子了。” 季睿麟脸上满布怒色,他无法相信,有人在他的府里做这种肮脏事。 董育博心急如焚的说道:“校尉,老太医说这药下得重,也没药医,只能那种方法解啊,我们只能求校尉,就是让惠芳当妾也行,这事是我们对不住您,但总不能随便找个人解决,校尉,救人如救火啊。” “校尉,这事我们会瞒得严实,不会让今日之事透出一丝一毫,老爷,我们跪下来求校尉啊。”小倪氏马上跪下去,还急拉着夫婿,董育博也只能跪下。 这是要逼他!季睿麟更是怒了,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董育博跟小倪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婬屠,求求你啊,她还不到十五岁,你不能见死不救。”小倪氏哭得可怜,匍匐在地,哭求的声音却不小,“不能再传出去什么丑事了,她二姊姊闹事才多久?现在又……这是要我这个当娘的人去死啊。” 老太医听了也很不忍,董惠雯的事也才平息多久?董惠芳这会儿又因药出事,若真传出去,倪府百年香坊也该关门了,董育博跟小倪氏没脸见人,还有倪芳菲…… 想到外传季睿麟跟倪芳菲好像互有情意,他叹息一声,劝说季睿麟道:“校尉,这事老夫不该多言,不过,听闻你与倪家大姑娘走得极近,虽是同父异母,但两个妹妹都传出这种是非,于她也不好。” “是啊,校尉想想菲儿,世人重名誉,她本家一连传出两桩不好的事,倪家大房的女子清名受损,她就算是倪馨之女,难免也会被人拿来说三道四,想娶她当儿媳的名门也止步,就是校尉的家人恐也不愿意了啊。”小倪氏泪水直落,话倒说得清楚。 倪芳菲的名誉……季睿麟神情转为凝重。 “校尉……娘,校尉不愿意,你别勉强他,虽然,我……我只愿意把自己给校尉,但这事不能勉强……就让我死吧。”董惠芳呜咽地哭着。 她是发了狠的,她吞下的药可是让人从妓院里买来的,专门治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就是要拿命逼季睿麟就范。 “不勉强难道让你死在这里?怎么说我们还是客人,到这里发生这种事,校尉身为主人不该负责?”董育博见他动也不动,心里急了,话也说得冲了。 小倪氏微低着头,呜咽哭着,但眼珠子迅速的转动着,今天这出戏,丈夫是真不知情,只有她们娘儿俩知道,这也是她们硬要他跟着来的理由,她们需要有人帮忙逼迫季睿麟。 今天外面全是重要贵客,虽然校尉府的总管刚刚已派人在外盯着,不准这里传出任何动静,将外人引过来,但她也打定主意,若他不愿意,她也不怕把事情闹大。 季睿麟薄唇抿紧,对眼前三人觉得恶心至极,知道这件事是他们设计的,府里的人都是家生子,忠诚无比,那药怕是他们自己带过来的。 没人发现,就在这厢房的右边窗户外,倪芳菲在听壁脚,也将众人的神态全部看在眼里。 简直可恶!倪芳菲感觉火气一点点汇聚,在她的胸臆间熊燃烧,小倪氏竟以如此下作手段设局逼人。 不行,想想这段日子季睿麟是怎么帮自己的,而小倪氏跟董惠芳又是因自己才能踏进校尉府,设局害他,她说什么都不可以让她们得逞。 海棠跟小莲互看一眼,眼里都是厌恶,没想到这一家子做出这么让人作呕的事。 倪芳菲光想季睿麟被迫和董惠芳上床的画面,她心里就不舒服。 心念一转,她从袖袋里拿出几个小瓷瓶,盯着其中一只红色瓷瓶,她一咬牙,打开就将里面那颗药丸仰头吞下。 海棠错愕的看着她,小莲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一瓶她记得特别清楚,是她觉得最不好、最阴损的一瓶药啊。 倪芳菲眼神坚定,低声与两人耳语数句后,见两人不动,又厉声命令道:“快去,别惊动其它人。” 海棠瞪着主子又急又无奈,但主子一催,她只能扣住也呆愣住的小莲的腰,带着她施展轻功飞掠往另一边的屋子去,以免惊动在厢房方守卫的小厮。 倪芳菲凝眸再看向屋内僵持的一幕,心里也沉甸甸的。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她没想到小倪氏跟董惠芳会赌这么大,走这步险棋,而从她吞下那颗药开始,再也没有回头路,她将彻底跟她们及父亲完全的撕破脸,也许连跟季睿麟仅有的感情也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施展轻功,很快的移动到花园后方的一处偏僻水榭。 小莲已经端了些茶水放在桌上,见有人往这里走来,她连忙上前歉然的道:“我家姑娘有些不舒服,在里面趴着小睡,麻烦几位姑娘往另一边去。” 几个姑娘看过去,就见倪芳菲趴在桌上,有的撇撇嘴,有的好心要小莲还是带她主子去厢房休息,才慢慢走远了。 另一边,海棠已到客院那里,叶闳仁四处找她,逼得她硬是绕了一大圈才避开他来到客院,不意外的,院子前的小厮出手拦她,她也不硬闯,只焦急的说:“我有急事找校尉,我家姑娘出事了。” 话语乍歇,季睿麟就从厢房里快步出来,他听出海棠的声音。 “校尉,总算找到你了。”海棠脸色惨白的看着他,“不好了,姑娘看来很奇怪,请校尉赶紧请个大夫去看看她。” 他心陡地一沉,“她在哪里?快带我去。” 海棠点头,不过她却是上前一步,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校尉得跟着我避开人过去,姑娘看来很不对劲,我瞧着好像是中了药。” 他脑袋轰地一响,难以置信的瞪着她。 眼下这情形,小倪氏跟董育博全懵了。 同一座园子,相连的厢房,只是董惠芳躺在第一间,他们现在待的是最后一间,两人呆呆的看着季睿麟抱着倪芳菲将她放到床上,而她的样子竟然跟重惠芳相差无几,两人又不安的互看一眼。 他们被人叫来这里时,还气愤着,因为季睿麟不愿屈就,冷冷看着他们的女儿在床上唉唉申吟,痛得死去活来,可现在……倪芳菲怎么也出事了呢? 此时,老太医正在为倪芳菲把脉,这一诊完脉,老太医都要疯了,他看着季睿麟,呐呐的说:“倪姑娘也中了药,而且她中的药性比三姑娘的更强,若不赶快处理,怕是连命都没了。” 季睿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火冒三丈的瞪着小倪氏跟董育博。 两人的呼吸骤然要停了,怎么连倪芳菲也中了药? 董育博急急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小倪氏见丈夫一脸的不知所措,她却是心惊肉跳,惠芳中药是她跟惠芳想出来的主意,但倪芳菲呢?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是倪家在孤注一掷?”季睿麟表情说有多冷就有多冷,眼下这情开说没蹊跷才有鬼! “那么多的闺秀在园里,就你们的两个女儿出事?是要看我季睿麟能有多狠?怎么也得救上一个这是任君挑选?” “你不懂女人,被欺瞒也不意外,或许,她过去跟你在一起时的所有作为都是投你所好,就是要你深受吸引,她的城府真的太深了。” 泵母的话突地浮现脑海,他俊上神情变幻不定,凝睇着倪芳菲的眼光也渐渐变冷。 倪芳菲因药效在床上痛苦申吟,守在床边的小莲跟海棠连忙将纱帐放下,隔绝外面的视线,她们知道,姑娘之后极可能会开始拉扯自己的衣裙。 季睿麟也别开眼,但脸上一副怒极的冷峻神态,却令房内众人心惊胆颤,尤其是小莲跟海棠,她们守在床畔,紧紧咬着下唇,姑娘交代了,不管季睿麟有什么表情,或说什么难听话,都不准她们开口驳斥,可是她们心里难过啊。 董育博对季睿麟的一席话无法反驳,易地而处,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是,时间迫在眉睫,而他对倪芳菲有更多的愧疚,他沙哑着声开口,“眼下这情形,我百口莫辩,但请校尉帮帮菲儿吧。” “不行,惠芳那儿也只愿意给校尉,这怎么一个应付两个?这不荒婬——”小倪氏月兑口而出又倏地住了口。 “倪姑娘中的药比三姑娘的更凶猛,三姑娘能熬上两个时辰,倪姑娘若是没解药,又没有行房,仅仅一个时辰就全身筋脉暴裂而亡。”老太医说得沉重,这里头要说没有古怪绝不可能,只是下毒的人心思也太过狠毒了。 季睿麟知道自己可以转身就走,但是倪芳菲会惨死……他的心揪痛,脚似有千斤重,动也动不了。 “校尉,你无论做何决定,都要快啊。”老太医不想逼他,但时间不等人,是活生生的两条命啊。 “惠芳是嫡女……”小倪氏又急急开口。 “菲儿也是嫡女。””董肓博艰涩的开口,眼泛泪光的看着季睿麟,苦苦哀求,“二择一,我的两个闺女的命都在你手里,你至少选一个吧。” 简直无耻!季睿麟从没这么生气过。 而打得一手如意算盘的小倪氏简直恨死了倪芳菲,她可是下了险棋,为的就是得到季睿麟这么优秀的半子,家财万贯不说,太子一登基,肯定也是升官发财,惠芳捞个妾,届时,身分也会跟着贵重,还有,能让倪芳菲离季睿麟远远的,她知倪芳菲是个骄傲的人,绝不可能跟妹妹共事一夫,可现在,这种事她竟也凑了热闹! “不能见死不救,求求校尉。”男儿有泪不轻弹,董育博此刻却是涕泪满襟,两个女儿都濒临死亡,清白他不在乎了,只要她们能活下来。 季睿麟死死的攥紧拳头,俊脸紧绷,真的是他太天真、太愚纛,才被他们设计了,他咬咬牙,突然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一名暗卫掠窗而入,走到季睿麟面前,拱手行礼。 他点头,再看着董育博夫妻,瞥了暗卫一眼,“他是俨州人,父母皆逝,也是跟着我替太子办事的人,你们若点头他就去帮三姑娘,事后,他会正式求娶,是个正室,不肯,就等着收尸。” 暗卫眼睛倏地瞪大,不会吧,怎么叫他出来是成亲?他根本没想过成亲,女人很麻烦的,但季睿麟是顶头上司,他好像也无法抗命。 意思是,季睿麟选择了倪芳菲。 小倪氏自是不愿意,但收尸她更不要,她看向那名高大英挺的男子,仪表堂堂,她只能闷闷点头,再看董育博,他也沉重的点头。 睿麟看着老太医,他明白的点点头,要暗卫跟着他出去了。 季睿麟神情凝重的看着董育博,“我对倪姑娘有好感是真,但被这么恶劣的手段算计,我对她是连一点好感都没了。” 纱帐内,倪芳菲以手指紧紧的掐着自己的腿,以痛楚来维持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性,所以,在听到他说的话时她只觉得心痛。 季睿麟仍面无表情的说着,“倪姑娘的身分攀不上我这个武状元、金吾校尉,但当个妾室,还是可以勉强接受。” 此言一出,屋内静悄悄的。 季睿麟是做了选择,但他的声音及用词都透露出他的疏离与不喜。 小倪氏反应也快,“是,校尉的家世及身分都好,人又长得相猊堂堂,还有高贵的庭羽公主也心仪,就算是其它贵女,在公主之下也只能当妾,所以,菲儿当妾是应该的。” 倪芳菲破坏她跟女儿的好事,自己却成了妾室,对此,小倪氏还是痛快的! 纱帐内隐约可见倪芳菲痛苦的样子,董育博看着,几近要崩溃了,她是亡妻唯一的骨血,是倪家大房的嫡长女,真要嫁给季睿麟,还是可以当正妻的,但在眼前这种强迫的状态下,他根本没有谈判的筹码。 他只能点头,拉着小倪氏走出去。 季睿麟看着硬将眼泪忍在眼眶的海棠,“你吩咐个小厮去跟叶大人说,我临时有要事要处理,请他务必代替我招呼所有的客人,直到将客人送出去。” “是。”海棠僵硬的点头,转身就走,小莲早已泪流满面,却咬着下唇不肯走,她硬是回过身来,拉着她退出去,再将门关上。 季睿麟走到床前,拉开线帐,看着倪芳菲的表情僵凝而复杂,但其中的不喜清晰可见。 倪芳菲对上那双不再有温度的黑眸,她的心如坠冰窖,明知错不在他,但她心里仍是失望难过的,而因为药效加身,她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着,即使她刚刚已吃下解药,但要完全解除还得耗上一些时间。 她低头,云姨说的对,还是别碰爱情,那很易伤人心。 她努力的将眼泪压在眼底,没关系的,她对他应该也只有一点点的心动,只要将这点心动全数从心底抹去就好。 蓦地,季睿麟走近床缘,面无表情的开始月兑衣。 “不!我——我不愿意为妾,你不需做什么,也不用碰我。”倪芳菲强撑着坐起身来,微微喘着气。 他黑眸微眯,口气冷淡,“这种赤果果的算计图谋,还要我娶你为妻?你倪家一个个都精于算计,我知道你跟小倪氏不可能合谋,但事态会演变成这样,应该是你知道她企图用下作手法逼我跟你二妹有关系,你二妹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嫁进校尉府,你怕她成功,你便也用了药,你知道我一定会选择你,她就无法得逞,对吧?” 她身上仍有淡淡的幽兰香味萦绕,他闻来却满心苦涩,“我姑母很会看人,她曾见过你,说了一些话,我本不相信,但现在我不确定了,你城府深沉,对自己也这么心狠,吃了如此凶猛的虎狼药,目的是什么?是想嫁给我当正妻?还是只是单纯的见不得小倪氏跟你二妹得逞?” 她该说什么?他还是聪明的,她的确不想让小倪氏母女得逞,他是个好人,还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在那种状况下,他极可能被迫去当救命的解药,而她用自己当饵,让小倪氏跟父亲无法再对他死死纠缠,直到确定他能月兑身时,她才敢让自己吃下解药,避免老太医发现她脉象缓和……但他认为她也是有心在算计他,真令人心寒! 第十一章 双双中chun药(2) “海棠,小莲!”她一对外喊,海棠跟小莲立即开门进来了。 两人快步越过季睿麟,着急的看着她,“还好吗?小姐。” 她忍着身体灼热,“只是有点儿难受,你们看有没有办法去拿桶水来替我擦拭,我忍得过去的,请校尉大人先离开吧,这里没有人要他解毒。” 海棠连忙跑出去,小莲则看着季睿麟,“姑娘不要季校尉在此,请你出去。” 他没理会她,而是看着倪芳菲,“老太医说你身上的药性如果不快……” “不劳校尉大人费心,这药性并没有致死那么严重,这只是要留下你的下流手法,老太医只是被我朦骗而已,你不也清楚我的城府深沉了吗?你不走,难道是真的想要我扑上前去?”她气息不稳的怒道。 “倪……”他皱眉。 “姑娘。”小莲眼眶红了,她知道姑娘的心受伤了,不然不会对季睿麟这样说话。 倪芳菲脸色不自然的潮红,她咬着牙,努力撑开模糊的双眸看着季睿麟,她身上的衣衫早被汗浸透,彷佛有人在撕扯着她身上的筋脉,五脏六腑都痛着,明明吃了解药啊,怎么还是这么痛。 “校尉大人还不走在等什么?等我受不了撕了身上衣物?要知道,女人失节之事一传扬出去,就没脸做人,届时,我不赖着你也不成了,还是你口中的不满是做做样子,心底根本就很想要我赖着你,才伫立不走?如此,我便看不起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语气愈来愈尖锐。 季睿麟不是不想走,而是动不了,他头一回体会到何谓手足无措,他眼神一暗,转身走出去,心里笼罩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痛楚。 他一走,她强撑的坚强顿时崩溃,只能阖上眼睛,就怕小莲更担心。 季睿麟不知道自己该走去哪里,他没有心情前去招待诸多客人,也不想面对叶闳仁,怕他看出自己的纠结,但他也不想面对令他作呕的董育博夫妻,他于是转身往客院外的园子走,却看到了在凉亭里的老太医。 老太医一看到他也愣了愣,见他走进亭子,就要起身拱手,他摇头,示意他坐着就好,坐下却是不语。 久久,老太医着实忍不住的开口问:“校尉不是该在房内?” “今日之事,还请老太医能守口如瓶。” “老夫明白,老夫在宫中多年看了不少阴私之事,今日之事,校尉被设计了。”老太医摇头叹息,“老夫什么都不会说,倒是倪姑娘那一边……” “那边没事。”他抿紧唇,也不知道自己心情怎么这么沉重。 “怎么可能?”老太医刚刚把脉时,确定她中了更凶猛的药。 “倪姑娘是个思虑周详的人,只是故意做了傻事,为了让她后娘无法算计到我,拿自己……”他闷闷的说不下去,说不出自己是气她还是气自己?他的思绪从未如此混乱过。 “倒是个好姑娘,可是那种痛极为难忍,药性已遍及全身,就算及时用了解药,那种全身被火焚烧的痛楚就连男子也受不住,何况是个女子……” 老太医的话未说完,他已猛地施展轻功飞掠而去。 她在需要他时,他竟然转身走了! 原先的熊熊怒焰早已变成浓浓的不舍,但再回厢房,里面竟空无一人,他问了守客院的小厮,他们说没见到倪芳菲主仆三人,他念头一转,想到她那样子绝不可能由前门离开,他飞快往后门而去,果真,一问之下,后门守门嬷嬷略微手足无措的看着焦急的主子说:“是有两个丫头扶个姑娘出去,奴婢看到她们上马车走了。” 他脸色一变,急忙去了马厩,上了马背,奔驰出了后门。 这个时候,马车内,倪芳菲瘫软在小莲的怀里,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就算用了解药,她全身依然刺痛发烫,血脉像要爆裂开来,她痛到忍不住发出申吟。 小莲不敢哭出声音,泪水却趴搭趴搭的落,姑娘一向能忍,此刻却忍不了,可见有多痛。 “姑娘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走呢?海棠都提水进来了,我们帮你擦拭身体,姑娘也舒服些啊。” 倪芳菲发出痛吟,没有回答。 “校尉误会姑娘了,你就好好解释嘛,他会懂的,会知道你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他那么喜欢你,愿意替你解毒……” “但我不愿意让他替我解毒,呼呼……再待下去,他会以为——以为我还在等待,以为我欲擒故纵,只会让他更看不起我,我不——不要……呼呼……嗯……”倪芳菲忍着泪水,她不会哭的。 没有必要哭,心再痛也不许哭,她要做的事还很多,不可以懦弱。 马车外,一阵急遽马蹄声传来,蓦地,车帘突然被掀起,一个身影迅速钻进来,小莲只看到一个黑影,正要大叫驾车的海棠时。 “你怎么样?”季睿麟忧心忡忡的看着在她怀里的倪芳菲。 倪芳菲蹙眉,他竟然追来了! 小莲先是愣住,接着就欣喜的低头看着主子。 “我可以,我愿意的……”看她那么痛苦,他的心也一直痛着。 “呼呼呼……我不愿意,我——我很累,吃了……吃了解药,呼呼呼……校尉大人快走吧。”倪芳菲满头汗水,她的脸色忽红忽白,口气却是冷的。 他的神情黯然,“倪姑娘。” “难道校尉大人还要羞辱我一番才肯罢休?那就说吧,说我城府深,心机又重,呵……”她咬牙着看他,“还是要我扑上去?药效已经快解了,但我也可以演上一演赖上你……”见他仍是纹风不动,她突然一手抓住衣襟,用尽全力的扯开上衣,露出肚兜。 “姑娘!”小莲吓坏了,大叫一声,马车立即急停,响起马儿的嘶鸣声。 季睿麟担心倪芳菲因为马车急停而往前摔侧受伤,想也没想的飞快伸手将她拥入怀里,小莲则硬生生的撞了车壁,同时,海棠已掀开车帘,一见这情形,她愣住了。 “放——放开我。”倪芳菲不想在这温暖的怀里,她心更痛。 季睿麟低头看着她那双带着冰冷又藏着痛楚的双眸,他急急的道:“我想帮忙……” “校尉大人再不走,是想看更多?可以,我也可以像个妓女袒胸露乳。”她发狠的一手抓着肚兜。 他沉痛的别开脸,将她送到小莲的怀里,转身跃下马车,绷着一张俊颜,海棠冷冷的看他一眼,回到车夫座位驾车离开。 他伫立原地,目光晦涩不明的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车内,小莲替倪芳菲穿好衣裳,泪水却不停的滚落,“姑娘为什么不愿意?那药效没那么快舒缓,而且,我看得出来校尉是真心的。”她真的很舍不得姑娘受这种苦啊。 倪芳菲闭着眼睛忍着痛楚,在心里反问自己为什么不愿意? 她原本就没打算嫁人,这十年来,看着大长公主那么沉稳又聪慧的人过不了情关,还有她的母亲亦然,她也没打算碰男女之情,可遇到季睿麟后,竟不知在何时,让他走入心房。 偏偏他在厢房里那一番话伤了她。 爱情伤人,不见伤口,却是最痛,她怕自己日后再因季睿麟而伤痛,她一点也不想再跟季睿麟有任何接触,这种痛痛过一回就好。 赏花宴提早结束了,温庆侯夫人不在,季睿麟又因事无法出席招待,众家闺秀各寻个借口纷纷离去。 叶闳仁急着找海棠,没想到没见到人,倒在墨水渊见到垂头丧气的好友,细问之下,得知客院发生的事,他差点懵了,什么跟什么啊,更离谱的是,季睿麟竟然就让倪芳菲自个儿回去了。 他还没回神,季睿麟又向他说了季慧吟对倪芳菲的批评及不喜。 叶闳仁觉得他的脑袋被搅得一团乱了,温庆候夫人是个有火眼金睛、不让须眉的女子,她说不好的绝对不会好,但他们跟倪芳菲认识不是一两天,姑母说她是个心机极深的人,确实,可她也没对身边的人使过,说她矫揉造作,那更是不像,到底哪里有问题? 稍后,厉总管跟差点软脚的暗卫过来了,小倪氏跟董惠芳会在府里住上一晚,董育博在听到倪芳菲早已回家时,已经急急的先行离开。 “小倪氏跟三姑娘,你派人安顿,她们有什么话要跟我说,都说我不在府里。” 严总管明白的先退了出去,季睿麟再交代脸色都要发白的暗卫,给他一个月时间把董惠芳娶回俨州,暗卫明白的退了出去。 “别人的事处理得很快,你的呢?”叶闳仁叹了一声。 季睿麟财无话可说,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第二日,小倪氏跟董惠芳才带着老太医开的药返回倪家。 小倪氏直接让人煎药给一直哭闹的女儿喝,知道自己的事被倪芳菲破坏了后,女儿就吵闹不休,但生米已煮成熟饭了,不认又如何?唉。 小倪氏摇摇头,直接往书房去,踏进屋里,就见丈夫一脸木然的瞪着桌上的书本,半晌翻也没翻一页,在一旁伺候的小厮见到她,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她走到他身边,“你昨天走那么快做什么?还有,我跟你说,今天我要找校尉谈菲儿的事,总管说他外出了,这事之后你一定要盯着,怎么说菲儿也是校尉的人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菲儿除了被校尉纳为妾,还有哪条路能走?” 虽然事与愿违,但总算拿下季睿麟这个乘龙快婿,倪芳菲还成了妾,小倪氏心里还是有一丝安慰,“惠芳的婚事,倒是有进展,对方会请媒婆过来,只是,出嫁当日即下俨州,女婿留在京城,还得办太子的事。” “菲儿没事。”董育博突然打断她的话。 她住了口,不解的看着他,他继而解释他昨天赶到毓秀坊,见到了大女儿,她状况虽然不太好,但她忍过去了,并没有跟季睿麟有什么首尾。 小倪氏脸色一变再变,气得胸口猛烈起伏,“她忍过去了!” 看到妻子异样的反应,他抿紧唇,脑海浮现的是大女儿跟自己说的话—— “爹,发生这样失态的事,真的很抱歉,但我也不知道是谁下了药……只不过,爹就没想过,今天二娘跟二妹妹为何硬要跟我一起进校尉府?而二娘跟二妹妹才进校尉府没多久,就不见人影,接着就中了药,爹都不觉得奇怪?” 想到这里,他气得拍桌站起瞪着小倪氏,朝她怒吼,“我这一天一夜,思前后想愈来愈不对,别人没出事怎么就偏偏惠芳这个不请自来的出事,一切都是你跟惠芳筹谋的是不是?那是我们的闺女,你却宁可用这种下流手法,就为了让她去当一个妾,你怎么当娘的?还有菲儿,你就这么不喜欢她,也对她下药,也让她去当妾,你怎么这么狠毒!就因为我董育博入了赘,我的女儿就都只能是妾的命吗?” 她嘴唇微动,总觉得一口血快要从嘴里喷出来,气得双手紧紧握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定是菲儿又搬弄是非——” “她搬出去了,她自立了,你不往她身前凑,会有今日的事吗?你真觉得我糊涂了,看不清楚?”他颓然坐下,扯了扯嘴唇,笑得苦涩。 小倪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一样,无力的坐在椅上良久才沙呲的开口,“你以为我图什么?我又得到什么?原想着两个亲生的女儿,让其中一个找个男人入赘,可现在呢?都不在我的算计内。” 她说着说着,哽咽泪流,“老爷是不是以为我跟你说倪家累积百年的家业已日薄西山,香坊光景已不再,都是在骗你的?事实上,这两三年来,元香斋处处被沐芳轩打压,各地分铺的生意不如从前,还不时的挖东墙补西墙,内里早空了。” 他低着头,没有多说。 小倪氏拭去泪水,眼神陡地一冷,“老爷只管读书,我跟女儿的事,我会好好的操办,不会让老爷没了面子,我会以那名暗卫是远房亲戚,幼时即有女圭女圭亲来做说词,但有件事,老爷得同意,一定要照我说的。” 他蹙眉看着她,“什么事?” “我的两个女儿都外嫁,如今,大房也只剩菲儿,所以,菲儿不能外嫁,只能招赘。”她冷冷的道。 “可是你先前……” “此一时彼一时,倪家大房的家产,就算已寥寥无几,但凭她的能耐,相信不久,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的,她身上流着倪家的血,这也是她的责任。” 小倪氏依然不愿倪芳菲好过,倪芳菲必须招赘这件事势必会阻挡优秀男子来求娶,最后不是嫁个平庸的人,就是变成老姑娘,这是她挡了惠芳的幸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董育博向来没主见,听听竟觉得妻子说得在理,若是大女儿也出嫁,等他们两人走了,大房家产谁来继承? 他于是点点头,想着届时也找个优秀的人就好,至于季睿麟,他对女儿的好感已没有,这就表示两人无缘。 小倪氏一见到丈夫点头,她即派何嬷嬷到毓秀坊,要她一定要见到倪芳菲,亲自将这事说给她听,还说她父亲也答应了,毕竟,倪家大房就只剩她一个未婚的子嗣,若她不愿,那便是不孝。 何嬷嬷在将话转达后,就行礼离开。 院子里,静寂无声。 海棠不忍的看着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主子,圆桌上,那碗苦涩汤药已经凉了。 小莲已呜咽的哭出来,“怎么可以这样?甭说校尉,好一点人家的公子怎么可能入赘,这不是要让姑娘嫁不出去吗?实在太坏了。” “无所谓了。”倪芳菲苦笑,慢慢的闭上眼睛。 她真的累了,她需要好好休息,她还有仗要打,娘亲的仇未报,家产也没夺回来……婚事对她而言本就是排最后的,她得养精蓄锐,才能做更多的事。 然而,这一夜,烛台上的烛火都要灭了,她始终无法入睡,接着,窗外,雨丝落下,她睁眼到天明。 第十二章 斗香会大出风头(1) 七月,董惠芳的婚事议定,是所谓的女圭女圭亲,而且还是名不见经传的俨州人氏,就在京城百姓都为这个消息感到困惑时,倪家又传出要为倪芳菲招赘的消息。 消息一出,京城稍有底蕴的公子少爷,就算先前因她的容貌跟才华而对她有任何意思,也绝了心思,就连常常岀现在毓秀坊的季睿麟也不复见。 京城百姓议论纷纷,认定这招赘一事让他不再护花,不过,一些纨裤子弟倒是觉得自己有机会,纷纷求见,但倪芳菲对外皆以调制新香为由,不出入毓秀坊,也没回半趟倪家,就连董惠芳出嫁,她也只派人送份添妆礼,整日都待在院子里,自然也没见过那些登门自荐的公子哥儿。 时间匆匆进入八月,京城里有个一年一度的盛事,这是皇帝的义妹宝月夫人每年都会举办的斗香会,这场斗香会可是所有京中爱香人与贵女们崭露头角的机会,倪芳菲也接到请帖。 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去,这是一个可以真正的将小倪氏赶出元香斋的机会,一连几日,她积极的为比赛调制几款新的香料,并依规定,在斗香会的前一日,择一款派海棠送去宝月夫人府上,在第二日的调香竞赛中供评审品监。 翌日,宝月夫人的府上,迎进了多名哀城贵女,与倪芳菲交好的两名贵女——镇北侯府和尚书府的千金也来了,她们一见到倪芳菲就忍不住的小小埋怨下。 “你怎么都不见人啊?一开始说是身体有恙,再来就是练习调香,我想问问你入赘的事。” “今天不谈这事,免得我心烦,输了比赛。”倪芳菲知道她们是真心关心她,想问她是不是当真要招赘,她跟季睿麟怎么办?只是这些问题她都不想回答。 两人互看一眼,轻叹口气,点点头,只是,两人一抬头,就看到某人正昂首阔步朝她们走过来,她们连忙看向倪芳菲。 倪芳菲也看到季睿麟睦,但只是他淡漠的点个头,就背对着他,今日斗香会,参加比赛的人的奴仆都得暂时待在前庭院,不能进到厅堂,于是没人可以替她挡他。 “倪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季睿麟却和她搭话。 “我与校尉大人无话可说。”说着,她就拉了两个好友要走,“走,我们去那里,有人已经在看那些香料了。” 她连头也没回,就率先往另一边摆设各式香料的长桌去,两名姑娘尴尬的看季睿麟一眼,连忙跟上去。 他抿紧唇,看着倪芳菲挺直的背影,心情郁郁,他知道她今天会出席,他才千方百计也弄了一张帖子过来,没想到,她连一点时间也不肯给他。 在注视她的时候,他注意到在场也有不少宗室子弟对她投以倾慕的目光,他的心不由得又一沉。 宝月夫人已微笑的在跟各家千金寒暄,一看到倪芳菲时,她频频点头,原来她与她的母亲倪是旧识。 “我上个月才回京,听闻你的事就想跟你见面,但斗香会的事又缓不得。” 倪芳菲浅笑客套了几句,双方便分开了,参与斗香的人不少,宝月夫人也只能跟她寒暄一会儿。 片刻之后,所有参加斗香的人按名单分成几组后,先进行的是闻香部分的比赛。 很快的,第一组参赛者分别坐在一张红木小几前,每人面前皆有文房四宝,而雍容富贵的宝月大人领着几名丫鬟、小厮,站在另一侧,他们身前有一长桌,桌上共有五种香包,每种香包各有五包。 其中一人将这二十五包香料投入一只漂亮的瓷缸里打散,由另一名从中任取五包,再把香料放到长桌上的香炉中点燃,接着,将香炉依序传给每个参赛者闻香。 这件事一共将进行五次,也就是参赛者会品香五次,辨别出各炉香香气或相同或不同,再在纸上作答。 厅堂里,一片静悄悄的,每一位参赛者拿到小巧的兽形香炉时,都专注嗅闻一番,将手炉交给丫鬟,再低头动笔,品一次香就在纸上由右至左的画上直线,若有相同味道的香,则用横线连起来。 厅堂四周也设了泉椅,让旁人可以坐着观看,但季睿麟并未坐着,而是靠墙站在一隅,目光只看着专注在比赛的倪芳菲,同时,他知道自己被其它女子注视。 在对感情开窍后,季睿麟也明白那些女子心事,只是,他同时也明白,不能回以笑容,那会让人误会,尤其他在意的女人。 他脸色微凝,身上习惯性收敛的冷冽杀气就散发出来,为了阻绝其它女子的靠近,从今而后,他不会刻意收敛身上的杀气了。 只是季睿麟并不明白,即使不再俊朗可亲,这样多了一股气势的他在闺秀们眼中更透魅力,阻止不了姑娘们羞答答的偷看。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倪芳菲,她一张粉脸如瓷般娇女敕,清丽月兑俗的脸上尽是动人的专注,如白玉的手端着香炉,将香炉旋转两圈后,香上的花纹朝外,右手拱成半月状,轻覆香炉口,让香气集中,再靠近鼻下闻香。 她气色看来还好,让他稍稍放心,只是,倪家放出招赘消息,她却没有半点骇斥的声音传出,她接受倪家的安排了?他是绝不可能入赘的,她若同意安排,就是与他决裂……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参赛者已比完闻香部分。 宝月夫人身边有奴仆拿出大板子,一名斯文的男子正在上面写正确答案,另一名口齿伶俐的丫头则朗诵答案,“第一组答案分别是一、三同组香,二、五同组香,且与四各异,第二组答案为二……” 参赛者的案卷上都有署名,由专人阅卷,接着,比赛进行到调香,调香比试上胜出的香则有机会送进宫中。 一行奴仆陆续进入厅堂,将每个参赛者桌面清干净,接着,参赛者全数退到一旁,数名丫鬟走进来,每人手上皆捧着个雕刻精美的木盒,盒内就是每一位参赛者先行交出的香品。 为了公平起见,每一个盛装香品的琉璃瓶都是连同请帖,由宝月夫人府中送出去的,参赛者缴交香品后,也只在琉璃瓶贴上号码,免得参赛者的身分影响评审的评分,而评审也是直到今日才揭晓,这种种安排都是为了避免一些人情或贿赂。 评审陆续现身,有三皇子的母妃玉妃,季慧吟、庭羽公主竟然也都在其中,季睿麟与其它人相同,朝她们微微行礼,对笑得灿烂的庭羽公主并无太多回应。 庭羽公主看向倪芳菲,知道她将招赘后,她认为季睿麟不可能入赘,两人再无可能,所以看倪芳菲的眼神没那么仇恨。 季慧吟也注意着参赛者,目光最后落在倪芳菲身上。 她身子不好,鲜少在外走动,有许多人她不认识,但这名姑娘倒是让她一见就印象深刻,这姑娘站姿笔直,目光清亮,身上一股由内而外的沉静气质,令人一看便心生欢喜。 按着季慧吟视线又到季睿麟脸上,那日赏花宴,她特别送了帖子为自己的缺席致谢,想要重邀各家闺秀,前来探病的侄子却婉拒了,说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事后,她也派人去校尉府关切他的情况,但也都没碰上,管事说他忙得不常回校尉府,怎么今日斗香,过去不曾参加也不好此道的侄子却来了? 调查比赛开始,丫鬟揭开木盒,拿给在座评审一一品监,桌上一样有文房四宝,评审就每一份参赛者调制的香品给子一到十的分数。 时间渐渐流逝,一干香品在评审不得讨论也不得干扰下被品监完毕,众评审这才对诸多香品进行讨论,不久,两项比赛的成绩也统计完毕。 宝月夫人的手上拿着名单,在众所期待下,她笑眼咪咪,开口说出的话则让众人忍不住惊呼—— “第一轮闻香的优胜者,也在第二轮的调香品监中,得到所有评审的青睐。” 众人议论纷纷,在这么多年的比赛里,也只有当年的调香圣手倪馨两轮都获胜,厅堂里,不少人想到这件事,下意识的将目光移到倪芳菲身上。 “不会是她,我查过她的事,她被丢在江南庄子超过十年,无人闻问,我看第二轮比赛中最差的香品就是她的。”庭羽公主看着众人的神色,不屑的低声说。 季慧吟蹙眉,“公主,你在说谁?” 她撇撇嘴角,“倪芳菲啊,宝月大人给她邀帖不过是看在她过世的母亲分上,众所周知,毓秀坊虽是她的店,但里面的调香师傅都是她从南方拜托人重金骋来的,她本人可没有学过有关香的任何事。” 倪芳菲?季慧吟看向参赛者们,面容微显困惑,她并未看到那日与林倩雨到毓秀坊见到倪芳菲啊…… 此时,宝月夫人已宣布拿下两个胜利的人就是倪芳菲。 一时之间,先是一阵静默,接着,倪芳菲的两个好友就开心的拍手,其它人却是有些迟疑的拍手,其实,众人会迟疑的原因,是他们的认知与庭羽公主相同—— 一个不曾学过香道之人如何能在两场比试中胜出? “她作弊!”庭羽公主马上从座位上起身,怒指着住芳菲,“一个不曾学香的人怎么可能赢得比赛!”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季睿麟见状绷着一张俊颜走到台前。 “宝月夫人办斗香会多年,所有流程严谨,不曾出现过任何弊端,堪称是我大金皇朝最公平的斗香赛事,公主此言不仅羞辱倪姑娘,也对宝月夫人不敬。” 庭羽公主眼眶瞬间红了,“我——你还帮她说话,她可是要招赘的!” “此时论的是比赛,还请宝月大人维持比赛秩序。”他不再跟她说话,只看向宝月夫人。 宝月夫人其实也对庭羽公主那句质疑比赛不公的话感到不快,眼下,季睿麟先开口说话,她便看向庭羽公主,帮着季睿麟说话,“校尉大人说得在理,再说……”她看了身边的老嬷嬷一眼,那长桌前,将第十号木盒里的琉璃瓶拿给宝月夫人。 “这份香品是倪姑娘送来的,而公主在品香后也给了九分的高分。”她说。 庭羽公主瞬间傻了,接着,宝月夫人又将闻香的答案卷放到长桌上,让每个人看,“这是倪姑娘的答案卷,得了满分,足见她辨香的能力是真。” 她向倪芳菲点个头,倪芳菲随即越过众人走向她,在经过季睿麟时,却未看他一眼,他内心闷闷的,却不能说什么。 季慧吟错愕的看着走过来的倪芳菲,不对啊,这容貌跟上回她看见的不同啊。 “她是?” “倪芳菲!”庭羽公主恨恨的道,她怎么会给她九分呢。 季慧吟看着眼前表现沉稳大器的倪芳菲,十分诧异。刚刚就是这位姑娘最得她的眼缘,可是林倩雨说的倪芳菲分明不是她啊。 倪芳菲端端正正的朝宝月夫人行了个礼,注意到庭羽公主身旁的季慧吟的神色。 这位妇人年约四旬,看来端庄雍容,只是看着自己的表情怎么有些难以置信? 她一时想不明,也不再多想,以温润悦耳的嗓音向众人道:“谢谢各位参赛者的谦让,让我在这场比赛胜出……” “本公主不相信,我要你现在调香。”庭羽公主咄咄逼人的又打断她的话。 她蹙眉,“此处没有调香的香料及工具……” “那你说这胜出的香是怎么做的,总说得出来吧。”庭羽公主就是看不得她出头,又见季睿麟的眼神都定在她身上,她更妒火中烧,她铁了心要她出糗。 “行,此香是由……”倪芳菲侃侃而谈她所使用的各种香料,并描述其香气及原香材外观,功能用法,如数家珍,没半点犹豫。 语毕,全场静悄悄,倪芳菲深吸一口气,又说:“今日有幸岀席,芳菲已是感激,为了谢谢宝月夫人,我特别献上十款述芳轩的新香品,希望夫人喜欢,至于其它评审,若是不嫌弃,明日芳菲也会派专人送上这十款香。” 意思是她有很多沐芳轩的新香品?可是沐芳轩在京城并无分店,最近的也要走个一天的路程,她却说明日就有?众人心中尽是疑惑。 倪芳菲话刚说完,小莲就从厅堂外走了进来,她的双手捧着一只粉红琉璃盒子,里面有十个颜色不一的玻璃瓶,瓶口是不同花形,让人一眼就被吸引。 小莲捧着盒子走到厅内,由另一名老嬷嬷接过手,再送到宝月夫人面前的桌子,她一脸惊艳的看十款精致的香品。 “这是十款新品香露,每次使用只要将其轻轻涂抹在耳后及手腕处,就有香味。” 老嬷嬷在宝月夫人的示意下,拿起一款打开让宝月夫人闻香,她一闻,眼睛一亮,随即示意让多名评审也跟着品评一番。 雍容华贵的玉妃也好香,每闻一款香露,她看着倪芳菲的眼睛就更亮分,最后她回头叫了宫女过来,再耳语几句,那名宫女很快就退出去。 别人没注意到这一幕,季睿麟却注意到了,玉妃是太子的政敌,更是三皇子背后最厉害的幕僚,心机过人,他对她总是多了几分戒心。 庭羽公主也好喜欢那十款香品,只是…… 她不悦的看着倪芳菲,“你确定你能送我们每人一套?沐芳轩的香品每有新品,一定有人立即送进宫来给本公主,怎么本公主连一套都还没看到,你倒厉害,一出手就能拿出好多套,沐芳轩是你开的?还是你跟夕颜娘子是好友?” 此言一出,一些嫉妒季睿麟将心思都放在倪芳菲身上的闺女们也连忙附和,纷纷开口指称沐芳轩的香品有不少都是限量的,手脚慢了,砸下重金也抢不到,倪芳菲口气的确太大了。 庭羽公主得意的看着倪芳菲,季睿麟却是是一脸担心。 同一时间,他注意到吕佑竟然也走进厅堂了,只是此时众人的目光全放在庭羽公主跟倪芳菲身上,倒没多少人注意到他。 真没想到他也出席了!季睿麟蹙眉,见吕佑在玉妃身边坐工,玉妃靠近他说了什么,他的目光立即到像芳菲身上,眼睛瞬间一亮。 “我跟夕颜娘子的确很熟,因为——”倪芳菲直视着庭羽公主,“我就是夕颜娘子。” 庭羽公主震惊的看着她,其它人则目瞪口呆,季睿麟也一脸错愕。 她就是夕颜娘子?在闻香、辨香、炮制香料、能调制、创造各式香品,几乎无所不能的夕颜娘子! 倪芳菲却相当平静,“芳菲先前创立沐芳轩时,实在有太多考虑及顾虑,所以才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如今,我离开倪家独立,再无顾忌,倒是惊吓了大家,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不会,不会,天啊,每一年办斗香会,我总想着能请来夕颜娘子就好了,但一张张请帖送过去,沐芳轩的人却都说夕颜娘子四处找寻香材,让我失望不已……”宝月夫人的欣喜全写在脸上,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 王妃与吕佑交换一下目光,眼中尽是笑意,好像达成什么共识。 吕佑见不少闺秀已注意到他,纷纷过来行礼,他应付几句就很快离开,显然也不想被女眷包围。 其它贵妇则围住了倪芳菲,问她怎么学来这一身调查香夫,她隐瞒大长公主的部分,说她得天独厚,有天分,又有高人指导炮制香材的手法,又学习分辨单香及合香,她亦日以继夜的反复练习,才有如今的功力。 一场斗香会,让众人知道这位与家里继母决裂的倪家大房嫡长女就是沐芳轩的夕颜娘子,在稍后的宴会,她几乎成了众人吹捧的对象,一部分的人基于嫉妒,不怎么客气的提及招赘的事,她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庭羽公主见她那么出风头,心里很不舒服,宴席进行到一半就离开了。 玉妃与宝月夫人极喜欢倪芳菲比赛胜出的香品及那十款新香露,立即下了订单,要她备上百份,献给宫中贵人。 季慧吟早已经坐不住了,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要先行离开,季睿麟见倪芳菲自始至终都不看自己一眼,以送姑母回去为由,也跟着一起离席。 倪芳菲注意到他挺拔的身影离开,走神一下,压住心头复杂的情绪,随即与两名好友谈香。 第十二章 斗香会大出风头(2) 另一头,马车上,季睿麟没想到,他与姑母坐上马车后,姑母却看着他哭了出来。 “很不舒服吗?先到最近的医馆去。”他扬声对着车外的车夫道,一边拿垫子塞在姑母的后背。 “不是、不是,我错了……错了啊。”季慧吟眼眶都红了。 “什么错了?姑母,你怎么了?”他不解的看着低头哭泣的姑母。 她好难过,倪芳菲原来是这样有才华,也有美貌,面对公主能不卑不亢,还能圆滑的应付的女子,她犹如一瑰稀世宝玉,散发着光芒,她与季睿麟是那般匹配,可这么好的姻缘被她打散了! “你跟倪姑娘后来没在一起,是因为听了姑母的话,是吧?可是,刚刚姑母才发现看错了人啊。” 她说的有点不清不楚,季睿麟听得困惑,但也没有马上解释。 他跟倪芳菲形同陌路,并不全是因为姑母对她的评断,只是赏花宴发生的事,毕竟有伤闺誉,他对外瞒得严实,此刻也不好对不知情的姑母说明。 他不说话,季慧吟就当他默认了,又歉疚的道:“倩雨她带我去毓秀坊看倪大姑娘,却故意指了别的姑娘,我看那姑娘对人颐指气使,嚣张刻薄,对她不喜……” 他眉头拢紧,总算知道为何先前姑母所说的倪芳菲,跟他所达共识的倪芳菲不同。 “她不是那女子,对不起,你去找倪大姑娘,好好把误会厘清,不然,姑母寝食难安。”她的愧疚太深了。 季睿麟也想飞奔去找她,但太子那里临时有事,有人过来寻他,他不得不先前往处理。 翌日,倪芳菲信守承诺,将那十款香露派人专程送进皇宫,几位评审府上也都收到,倪芳菲也将亲自调制百瓶在斗香会上胜出的香品,预计一个月就能完成,她将它取名为“雾”。 而倪芳菲在斗香会上的出色表现,还有她是沐芳轩夕颜娘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京城老百姓才知道原来毓秀坊与沐芳轩就是同个主子,一时之间,更多客人涌向毓秀坊,店内原本就火红的生意更加火红。 小倪氏在知道这件事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两年元香斋的困境不就是沐芳轩故意打压来的?元香斋几款最畅销的长卖香粉,沐芳轩也推出类似香粉,而且粉更细腻,香味更自然持久,重点是价位差了三分之一。 还有她让人以次等香材制香,也是被沐芳轩识破,让元香斋狠狠摔了个大跟头,至今都还站不起来…… 她怎么都没想到,后面的人竟然是倪芳菲! “夫人应该要高兴,这是好消息。”何嬷嬷在旁说着。 她一愣,马上就明白了,也是,摇摇欲坠的元香斋一旦有了夕颜娘子,就能逆转现在的情形,她握紧拳头,“没错,这时可不能跟她算旧帐,得讨好她才行。” 旧帐不是不算,而是日后再算。 近月来,不只来毓秀坊买香品的人增多,求教的调香师傅来的也多,还有皇亲贵胄的各项邀宴,就连宫中都有妃子召见倪芳菲,虽然她已经尽量婉拒,但有些又推辞不得,她变得益发忙碌。 只是,参加斗香比赛,让自己夕颜娘子的身分浮上台面皆是顺势而为,如她预料到的,小倪氏几度前来毓秀坊想挽回她,拼命释放善意,还想让她去扶持管理元香斋,连招赘的事也成了她的筹码,大家都可以再商量。 当然了,在小倪氏贪婪的眼中,沐芳轩又是只金鸡母,她是倪芳菲的继母,只要倪芳菲回到倪家,沐芳轩她自然也是能分杯羹的。 在众人或是在意,或是有所图的目光下,倪芳菲总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明明一切都照着她的计划在走,她怎么就倦了。 细雨蒙蒙,思绪烦杂的她望着凉亭外的雨景,听着雨声,她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喜欢上下雨的天气,雨幕像把她与外界绝,别人下雨往屋里、檐下避雨,她却只想乘坐马车奔至近郊,望着绵绵细雨,独自品尝这种与世隔绝的孤寂,得以让浮躁的心沉殿下来。 凉亭处,小莲跟海棠隔了一段距离,默默陪伴主子。 她们知道主子心里苦,也知道要将一个人从心里驱离并不容易,一如先前要让他跨入心墙一样的难。 小莲很难过,本以为季睿麟可以成为倪芳菲的依靠,却成为倪芳菲心里最痛的伤。 而海棠也不好过,她对叶闳仁的锲而不舍已动了心,但她怕倪芳菲看到他就想到另一个男人,要他别再出现,也不给他好脸色。 叶闳仁抗议了几回,最后还是偃旗息鼓,回头去骂好友,问好友跟倪芳菲到底是怎么样?他没了老婆到底要找谁讨? 季睿麟也不是不曾来找倪芳菲,只是倪芳菲不想见,觉得没有必要见,更无话可说,季睿麟只能落寞离开。 此时,雨愈下愈大,但坐在亭子里的主子没有半点要回马车的意思,像座雕像静坐着,两个丫鬟也只能陪着,海棠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小莲拿着把大伞,两人站在马车旁,静静的看着她凝望远方的侧影。 大雨滂沱下,远远传来马车的声音。 这种天气,还有跟姑娘一样有闲情逸致的人? 海棠回头看马车一路靠近,竟然在她们身后停下来,不禁皱眉,她们的马车又没占着路,明明过得去的,难道是刻意来找姑娘? 她仔细看看驾车的人,发现有点儿熟悉,思索一会儿,讶异地瞪大眼,这不是古天吗? 接着,有人撑伞下来,见到古天时,两人心里虽然有底了,但看到下车的人还是很震惊。 “姑娘。”小莲想也没想的就要去喊倪芳菲,但海棠拉住她的手,向她摇摇摇头,她知道主子心里苦,而且,会让主子变成这样的人正是季睿麟,心病就得心药医。 山雨随打进亭台内,雨珠不时溅到倪芳菲身上,她从石椅上起身,甫转过头,就见到站在石桌后方的季睿麟,她愣了一愣,但随即避开他的眼神,望向仍站在马车前的小莲与海棠。 雨从天空倾泄而下,季睿麟见风将雨水打进亭内又往她身上打,想也没想的,就走过去为她挡住被风吹进来的雨丝,但她不领情,越过他就要走,他赶忙一把抓住她的手。 “放手。”她说。 他握住不放,神情郑重,“听我说完话,我就放手。” 他简略的将林倩雨带她姑母去毓秀坊看她时误把别人当成她的事说了,她跟姑母去质问林倩雨时,那一家三口竟然留信走了,他再追查下去,才知赏花宴那天,姑母身体不适也是他们一家搞的鬼,就是不想让他姑母见到她,这事姑母不顾究,毕竟是夫家亲戚,庆幸的是,他们应该没脸再提纳妾的事。 她一直都是低头听着,待他说完,她才抬头看他一眼,再看向他握着她手腕的手,他这才放开手。 她立即退后两步,直视着他,“不管是纳妾,还是你的姑母认错人,跟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我很尊重姑母,因这个误会,我心里有点介怀,再加上那天那事太过突然,我才说了些不好的话……”他很想好好解释,但她看来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连眼睛也不愿正视自己。 “我明白了,就是误会,而我不介意,所以,校尉大人可以走了。” 她看来善解人意,但他感觉得出来,她根本就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她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再多听一句话。 他看着神色淡漠的她,心里就像被堵上一块石头,怎么都不舒服,“倪姑娘,我……” “我的事情很多,可以一人静静的时间相对的就少,请校尉大人行行好,不要打搅我这可以独处的时间。”她有礼但疏远的说。 他的心很痛,“你不肯原谅我。”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事,何来原谅之说?” “你——” “我真的乏了,先行离开。”她掠过他身侧就要步出亭子。 一直注意两人动静的小莲连忙撑伞快步跑过去,海棠直接坐上驾车的位置,抓起缰绳,扭头看着亭台,眉头陡地一皱。 季睿麟正抓着倪芳菲的手不放,小莲似乎在劝着。 半晌,季睿麟终于放开手,目送倪芳菲跟着小莲同撑一把伞步入雨中,坐进马车,马车渐行渐远,他仍伫立在亭台。 迸天撑着全走到他身边,“校尉,已经看不见车影了。” 他抿抿唇,眼神黯然,她不肯听他说,她讨厌他了,他的心从来不曾如此痛过。 返回校尉府后,他洗漱后,回到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木盒,想到自己一直忘了跟她提这线香的事,他静静站了久久,动手点燃线香放入香炉里。 他叹了口气,回到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睡沉了,接着,他似乎作梦了,在一片大雾中,他看到一座桥,他看到自己走了过去,接着,迷雾散开,他看到一个男子坐在一间空荡荡的破屋里,桌上仅有一盏昏黄灯火,他正在挑灯读书。 如上次相同,这名男子与他长相不同,他却知道这个人就是他。 男子专心读书,蓦地,敲门声陡起,接着,门被打开,几名下人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先是端进一桌好菜,再来又搬进床铺、被褥跟枕头,还有茶壶及火炉等物。 男子一脸错愕,下人们不一会儿全退了出去,接着,穿着绸缎衣裳,装扮富贵的可爱少女笑盈盈的走进来。 几乎是第一眼,季睿麟就知道她就是倪芳菲,但她跟倪芳菲长得不像,也跟前一次点燃这线香时梦到的女子也不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梦里的男女互动,少女坐在男子身边,娇俏的要他先吃饭,她笑咪咪的夹菜到他碗里,眼里闪动着欢喜。 男子吃完饭,少女娇喊了一声,外面就有下人进来收拾,再将文房四宝摆回屋里仅有的一张桌上,少女双手撑着头,看着低头看书的俊秀男子。 “你累了要休息。”她说。 “我不累,才吃完饭呢,不过,你不要再来,你爹……” 她吐吐舌头,“他会打断我的腿吗?不会啦,他只有我这个独生女,唉呀,你别管那么多,你好好读书,考上功名,我就嫁你喔。” 他温柔凝睇着她,“好,那你……” “知道知道,但我要做一件事才走。” 她眼露狡黠,主动吻上男子。 男子闭上眼,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杓,不由自主的加深了这个吻,愈吻愈深! 梦里那股奇香消失了,蓦地,他从梦里醒了过来,他抚着唇,明明只是旁观,他却感觉到那双唇的柔软与热度,他的心也怦怦狂跳着。 同一时间,在毓秀坊的内院,倪芳菲也从睡梦中醒来,同样的脸红心跳。 屋内已点燃烛火,守夜的小莲已快步来到床前,伸手模她的额头,“没发热啊,姑娘的脸怎么那么红?” 她僵了一下,摇摇头,“没事,只是作了个梦……” “姑娘很少作梦的,怎么上回点了梦浮桥却作梦,这回也是?啊——线香也跟上回一样烧完了呢。”说话间,小莲已走到香炉旁,她再回头,却见倪芳菲已经背对她躺下来了,她轻拍自己的嘴,心里直骂自己,怎么说话的?这不是会让姑娘多想吗? 倪芳菲闭着眼,思绪混乱到无法入眠,怎么回事?今夜突然想点梦浮桥,她点了就又作了个梦,还梦到了个长得跟季睿麟不同,但她却知道是他的人。 是不是季睿麟也同时燃香?这是心有灵星?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想到前世今生,点燃梦浮桥看见的梦境难道是她跟季睿麟的前生? 秋雨连续下了几日,京城各街道的路树换了新装,黄红交错。 季慧吟惦记着小俩口的事,派人打探,知道两人也没再见面,她不禁借由买香之名,到毓秀坊当了一次说客,但倪芳菲态度温柔,却没对这件事做任何反应,一副她没放心上,本来也没什么事的样子,让她无奈又无力。 季睿麟也变得沉默,而且像拼命三郎,天天忙得早出晚归,明明还有叶闳仁、梁书凯等人能替太子办事,他倒好,连他们的事也一样揽过来做,这还不够,身为武状元,他还到城外的军营里训兵,那些都是皇族贵胄的子弟,他把他们操练得可狠了,那些人被操得差点集体退营。 此时,在太子府的议事阁内,吕昱看着季睿麟,又看看叶闳仁,在内心叹气。 唉,两人虽然没有因私忘公,反而更加用心,但两人四个黑眼圈,也是有碍观瞻的……不,是三个,还包括现在走进议事阁的梁书凯。 吕昱揉揉发疼的额际,扫过六个黑眼圈后,只看着季睿麟。 季睿麟在男女情事上太过迟钝,做其它事虽能力卓绝,在讨女子欢心上显然连贩夫走卒都不如,他得先帮一把。 “睿麟,我知道你看上倪大姑娘,我虽未见过,但已知她就是闻名天下的夕颜娘子,有调香奇才,也听闻她容貌气度不凡,不如我向父皇请旨为你赐婚。” “太子有心,然而末将不想奉旨成亲,不想以势压人。”他一点也没心动。 “怎么不想?倪家早已对外放话要招赘啊,你又不可能入赘,但若是圣旨,倪家敢抗旨吗?”叶闳仁觉得好友笨死了,他拍拍自己胸膛,看着太子再指指自己。 吕昱没好气的瞪着他,“你也要本太子去跟父皇请旨,替你跟海棠下旨赐婚?” 见他笑咪咪的直点头,吕昱蹙眉,再看也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梁书凯,没好气的说:“你也……” “谢太子成全。”梁书凯立即起身,恭恭敬敬的挞手,腰都弯了。 叶闳仁也急急起身拱手,“谢太子成全。” 吕昱眼角抽搐,他说要成全了吗?堂堂太子毫无顾忌的在几个帮手面前大翻白眼。 虽然娶妻生子,传宗接代都是大事,但眼见他最倚赖的三人在面对男女之情时都变成笨蛋,他有要吐血的感觉。 他憋着气看向季睿麟,这家伙还顺眼些,让他全身气血奔流的速度也缓和些。 冷静会儿,他再看向两只呆头鹅,“你们一个要皇上替一个商户丫鬟赐婚,一个明知公主骄纵非某人不嫁也要皇上赐婚,像话吗?” “是不像话,但还不是因为无计可施了,难道要我们直接打昏她们绑回家?”叶闳仁嘟囔几句。 梁书凯就像遇知音,朝他重重点几个头附和。 吕昱看着两人,决定将他们派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立刻说合知县县令接了三皇子密令将有所动作,他们俩带着暗卫去盯着。 至于也想要跟去的季睿麟,吕昱瞪着他说:“你不是才派人暗中盯着三皇子、玉妃寝宫跟毓秀坊,还有,你还在训练十兵,几桩陈年旧案的卷宗和新的证据也已送到刑部,让那些没有贡献的老奸臣急着跳脚,也许就会往三皇子靠拢,你也得注意这件事,你已分身乏术,还要下江南?” 季睿麟闷闷低头,安静了。 吕昱摆平一个,再面对另两个哀怨的男人,“三皇子没什么耐心,这一次,你们要是能为本太子钓上几条大鱼,刚刚那不像话的事,本太子就负责替你们办了。” 第十三章 终于两情相悦(1)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叶闳仁跟梁书凯翌日就在几名暗卫随侍下,打着代太子考察民情的大旗离京了。 两人这一走,却苦了季睿麟,他要忙的事已多,如令又没人可以帮他阻拦庭羽公主,他被缠得是要冒火又不能冒火。 吕昱也知他被缠得凶,还找来庭羽公主说了一顿,没想到,她倒怨怪起他了,“我一直以为太子哥哥是所有哥哥中,仅次于三皇兄最疼我的人,但我错了,果然如三皇兄说的,太子哥哥与我非同母所出,不可能比他这嫡亲哥哥还疼,三皇兄这阵子都不在京城,我跟着校尉,太子哥哥也不开心,我生辰都快到了……” 吕昱被她念得差点要疯了,后来,还是叫来季睿麟,以替她过生辰为由,要他勉强陪她一日。 他说一日,是不想让季睿麟委屈太久,但庭羽公主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季睿麟跟她在一起,还刻意带着他在京城的热闹街道闲逛,毓秀坊更是一定要去的。 好巧不巧的,两辆马车同时在毓秀坊门前停下,两方同时下来人,前一辆先是两名宫女下来,接着是季睿麟,再来是娇滴滴的庭羽公主,官女在旁要搀扶她,她倒好,只看着伫立一旁的季睿麟,两名官女为难的看向他,他抿抿唇,上前伸出手,让庭羽公主欢喜的握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同时,另辆车也下来小莲、海棠及一名男子,最后是倪芳菲让小莲扶下车,双方一对上眼,表情各异。 季睿麟蹙眉,先看着倪芳菲,再看向站在她身边文质彬彬的男子,却忘了他的手仍让公主握着。 由于一直都派人关注她的事,他知道那男子是北方一家与倪家相同的百年香坊的传人,得知夕颜娘子身分,他在两名小厮陪同下,赴京与她探讨香品调制技巧,也有意合作。 但他清楚此人更有意与她结亲,听闻两人相处情况甚佳,这会撞见外表还很登对,他顿时闷了。 倪芳菲看到他与庭羽公主不畏外界眼光,大方握手,一直用铜墙铁壁保护的心又疼了,看来谣言也不可尽信,他被缠得烦,不理会什么的根本就是骗人的,两人关系可好了。 庭羽公主则得意又挑衅的看她一眼,还故意将季睿麟的手握得更紧,季睿麟这才反应过来,硬是将手抽了出来。 她心里冒火,就对着倪芳菲撒气,“倪姑娘不识本公主?不知该行礼?” 倪芳菲忍着心中不悦,上前行礼,又向季睿麟行礼,小莲、海棠也向两人行礼。 庭羽公主上下打量着倪芳菲,她就是不喜欢她这副从容的模样,刻意找碴,问了一旁也向她行礼的年轻男子,“你是谁?” “在下何清年,与倪姑娘谈生意,正要回毓秀坊谈细节。” 庭羽公主对季睿麟以外的男子都没兴趣,“那你去办吧。” 倪芳菲吩咐小莲,“你送何公子进去,朱管事知道要跟何公子谈什么细节。” 小莲明白的点头,却是又看了季睿麟一眼,这才请何清年跟着她进入香坊。 “这就是夕颜娘子呢!说来,倪姑娘抛头露面的四处跟人谈生意还真是辛苦,哪像我这无用的公主,什么都不必烦恼,要什么有什么。”庭羽公主话说辛苦,但口气显然在眨低她,但看倪芳菲无动于衷,季睿麟的视线又全在她身上,她更是气恼了,一把抓着他的手,命令道:“陪我进去看香品,那可都是夕颜娘子的呕心沥血之作呢。” 他绷着俊颜抽回手,只定定的看着倪芳菲。 “海棠,我们还得去另一个地方。”她不想看两人在一起,她鼻间发酸,心也跟着揪痛,她实在太没用了。 她背过身,直接往马车走去。 海棠愣了一下,但像是想到什么,随即跟着上了马车。 季睿麟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双手握拳,感到烦躁不己,眼看马车就要看不见了,他突然走到一旁,拉走拉马车的一匹骏马,飞身上了马背,一蹬马月复,一手扯着缰绳策马追去。 “季大哥!季大哥!” 庭羽公主气得直跺脚,也想上另一匹马,但被两个宫女硬生生拦下了。 上回赶回京城,马车撞死县官妻女的事才过多久?皇上除了尽力补偿外,还说了重话,说公主若再做出荒唐事,随行奴才全砍头呢。 另一边,季睿麟策马急奔,很快就追上了倪芳菲的马车,却是保持一段距离的跟在后方。 海棠蹙眉,她一直听到马蹄声,伸手掀了窗帘,往车后方看了看,愣了一下,放下窗帘,看着闷坐在角落的主子道:“校尉大人追上来了。” “别理他,我们走我们的。” 出乎意料的,他策马掠过马车。 海棠尴尬,她以为他是来追主子的。 马车继续往郊外走,很快的就来到上回看雨的亭子,只是从马车下来的倪芳菲主仆都诧异的看到拴在一旁大树下的马匹,还有已站在亭子里的季睿麟。 见到他,倪芳菲马上回身就住另一边的山路走,海棠也跟上去,没想到,一过弯路,季睿麟又追来了。 “如果他靠近,挡下他。”她不想见他。 海棠听命,在他直直走过来时,上前阻拦,“请校尉大人……”话尚未说完,他身形俐落的一闪,轻松越过她。 她脸色一变,回身冲上前出招,他脸色微沉,手腕轻轻一转,就反手抓住她的袖子,再回头一看,倪芳菲已越走越远。 海棠又再度出招,他被迫与她继续过招,其实海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伤了她。 海棠则没有任何顾忌,尽全力与他过招,招招凌厉,可没想到,竟还是在瞬间被他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开口大喊,“姑娘!” 倪芳菲停下脚步,她也知道两人打起来了,但她心里清楚季睿麟绝对不会伤海棠,才没有回头阻止,但现在她回过身,看到海棠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她咬咬牙,走向两人。 季睿麟凝视着她,“我们好好谈谈。” 她沉沉的吸了一口长气,“好。” 他立即解了海棠的穴道,海棠向主子点点头,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他看倪芳菲面无表情的样子,竟有些忐忑起来,“我知你素来端庄知礼,若是算计人也是被迫的,那天的情形,我是魔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解套,我误会你,这些日子,你不肯听我说话、不见我,我心里总有一块空荡荡的……” “校尉大人请慎言,你的家世、人品及官阶皆岀众,我很明白,也很清楚自己的分量,即使有几分才情姿色,也不敢有攀高枝的心思,绝对不痴心妄想,不自量力。”她冷冷的讽刺。 他焦急的解释,“我不曾认为你想攀高枝……” “我已掂量清楚自己没那种福气,也不愿纠缠,若校尉大人日后还想与我以朋友相称,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朋友相称?不,他不要当朋友! 看季睿麟一副不愿意的样子,倪芳菲又感觉很难受,她的心其实是受伤的,她也有尊严,每每一看到他就想到那不堪的一目,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那种冷漠厌恶的眼神一再浮现脑海—— 她该坚强的,可是泪水不争气地往眼眶涌,她咬咬牙,仰起头,一个深呼吸后说:“抱歉,我话说得太快,我们们连朋友也做不成的,我有自尊也有骄傲,这辈子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日后,看见你也绝对会绕道,免得又被说成心机深沉。” 季睿麟听到这里也火了,她根本不给他机会说,在她心里,他就真的那么差,遇见了,她还要绕道走? 他抿紧薄唇,上前一步,她蹙眉,向后一步,他再逼近,她再后退,他却一再靠近,她火冒三丈,索性施展轻功,就往另一边的树林而去,他想也没想的跟上。 她回头一看,觉得烦了,到底有完没完! 倪芳菲咬咬牙,身形飞快的在林间穿梭,他也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到底想怎么样?明明有能力超过她,却刻意跟在她身后。 景物飞快移动,她往左,他跟着往左,她再往树上飞掠,他也跟。 她心浮气躁,觉得真是够了,远远见到一座凉亭,她立即从树上跃下,走到亭内。他也跟着落下,来到她面前。 她双手握拳,“你到底想干什么?不是怕女人纠缠吗?我走还不成?” 她愤怒的明眸里泛起一层委屈的泪光,她够烦够累够伤心了,他为什么还要追着她?她不想在乎他的,他不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吗?何苦一个劲的纠缠! 这段日子,都是他害得她患得患失,心里明明郁闷,却得不时的说服自己这样很好,这样做,反而让她讨厌起口是心非的自己,过去那一个洒月兑的倪芳菲不见了! 然而季睿麟也很恼怒,他在乎她,他从来不曾如此在乎过一个女人,他不知道什么叫情或爱,只知道她不理他、对他冷漠,他的心就像被大石头堵住了般难受,看什么都不顺眼,心情低落,意兴阑珊,只想看到她。 他知道自己伤了她,他一再以礼相待,不敢勉强她,想要解释、想要弥补,可是,她还是要躲开。 被了!不曾霸道对她,她真以为他没有半分脾气? 季睿麟伸出双手将她困在柱子前,慢慢俯身向她,她倏地瞪大眼,“你要干什么?”她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但根本移动不了他半分。 懊死,她怎么不再多学一招半式?对了,她有香粉…… 她一手往袖里掏,可他动作更快,直接担住她的手腕再点了她的穴道,她顿时动弹不得,只能气急败坏的喊,“你别乱来!” “你期待我乱来吗?”他竟然笑了。 她后悔了!她真不该跟他谈的,眼前的男人笑容明明温润,怎么就有一股无形气势将她笼罩,她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季睿麟凝睇着她粉女敕动人的樱唇,想起几日前点燃线香后的梦境,那个吻的滋味这段日子老是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他脑海里,他还曾动念再点燃剩下的两根线香,但就怕梦境内容更亲密,他怕自己承受不了,会在真正看到倪芳菲时将她拥入怀里…… 此刻,他当真这么做了,他与她的身子是如此契合,让他的黑眸幽深了些,他想尝尝她的唇是否如梦境般香甜美好……他缓缓的印上她的唇。 他竟然吻她!她杏眼圆睁,冒出怒火,却苦于无法抵抗。 他先是浅尝,虽然不曾有过经验,但这种事,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在行,开始吻得蛮横笨拙,慢慢就温柔缠绵,接着愈吻愈深,攻城略地,变得激狂起来。 天啊,这滋味一如梦境中令他心醉,欲罢不能。 倪芳菲被吻得气喘吁吁,不由得也想起梦境里的那个吻——感觉竟是一样……不!不对,这不对! “嗯……放、嗯……放……”倪芳菲的话根本说不清,季睿麟根本吻得忘我,她再怎么火大也阻止不了他,倒是被吻到快没气,全身瘫软,若不是他结实的胳臂紧紧抱着,她早就摔倒在地了。 他终于满足了,凝睇她一张粉脸已红透,勾起嘴角,仍紧紧的拥着她。 她被吻得意乱情迷,待回过神时,就看到他那张微笑的俊颜,再定睛一看,他何时坐到石凳上的?而她竟然乖乖的坐在他怀里? 她又羞又恼,发现穴道解了,要从他怀里下来,腰间却倏地一紧。 “别,这样很好。”他抱着她再也不放。 她瞪他,怒道,“快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成了登徒子了?不对,又是我算计了你,是吧……唔!” 这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吻,她再次被吻得迷迷糊糊的,与那夜梦里的吻像是合而为一,梦里的她主动吻了他,后来,就是他化被动成主动,她很喜欢,感受得到他的温柔与爱意…… “不是你痴心妾想,不是你想攀高枝,是我要你,一直是我。” 耳畔传来他若有似无的低沉噪音,她茫茫然的抬头看着他,有种现实与梦境交叠的感觉。 季睿麟时知道她一直在生他的气,连忙又道歉,“不要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虽然刚刚和现在又做了错事,不顾礼教,轻薄了你,但我不后悔,我甚至是欢喜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真的太唐突了。 她喉咙微紧,听到这男人明知道自己轻薄又说不后悔,她应该生气的,可怎么一颗心跳得飞快,全身还是没半点力气。 瞧她一张俏脸红通通的,表情哀怨又不知该说什么的纠结,如此可爱,而她身上那他最喜爱的幽兰淡香萦绕,令他心猿意马,想再品尝她的唇。 她也瞧出他眼中的欲念,明明是只呆头鹅,怎么就开窍了?还如此喜形于色! “不可以再吻我。”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该是严厉的,要不,也该是冷冷的,这带着羞怯的娇嗔口气是什么啊? 倪芳菲的脸已经发烫了,这会儿更是倏地一下更烧红了,而且,连耳根都染红了。 他握紧她的手,将她揽得更紧,“我可以吻你,我更想娶你。但不是因为吻了你要负责,而是因为倾心于你。”他素来连一句好听话都说不出来,但此刻,这种情话竟可以随口就来。 她张大眼睛瞪着他,突然生出一股闷气来,有点赌气的说:“感谢厚爱,但我不觉得大人好,并未倾心。” 满腔情意硬被堵了回来,但瞧她那带着羞涩又含着幽怨的粉脸,他轻笑一声,“没关系,我等,为你而落在心田的情意,早已发芽长成一株大树。” “别再不理我,我这一生从未像这段日子一样失魂落魄,这般煎熬。”他睇着她的脸,再真挚不过的说:“你聪慧善良,断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继续这样的过日子。” 第十三章 终于两情相悦(2) 她看他一眼,别开脸去,他伸手轻轻的将她转回来,“我知道过这样的日子是我活该,是我说错话该被惩罚,但可以原谅我了吗?” 她这个人一向吃软不吃硬,听了他恳切的低语,心软了一大半,再开口语气就柔和了许多,“放我下来。”他的手还扣得紧紧的。 “你原谅我就放。” 她瞪向他,“你不是赖皮的人。” “有必要的时侯就得破例。”他说得理直气壮,他是再也不愿让她逃开了。 她真是好气又好笑,笑完之后,低头嗯了声,他笑容更大,小心的让她从他怀里下来,她立即退后两步,转身低声说,“我要回去了。” “等等,你可还记得你送给我的线香?”他追上前问。 她脚步一停,回过身看他,突然想到她主动吻他——不对,是另一个她吻了另一个他的事,她的心又失速乱跳。 “我共点了两回香,都作了奇怪的梦。”他将梦境大略描述,却发现她的表情很奇怪,他没多想,继续说:“最奇怪的是……” “两次梦境里的男女容貌分明与你我不同,你却十分笃定就是眼下的你我。”她不由自主的接下他的话。 “没错,你怎么知道的?” 她坐下来,他也在她身边坐下,她仔细的将梦浮桥的特殊之处娓娓道来。 他诧异的看着她,所以两人极有默契,在同一时间燃香,同时作梦,但—— “梦境里的你我代表什么?那名方士可有说?” 她摇头,他看着她的表情却益发温柔,“有没有可能?那是我们的前世?不同面貌,灵魂轮回?你与我早有几世的夫妻情缘?” 她也曾想到这个,只是……她很好奇的上打量他,“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校尉大人莫非是去哪儿学习了,现在这么会说情话?” “一旦动了心,真话都成了情话,我这颗心只为你悸动,从未对其它女子动心,这段日子牵肠挂肚的只想见你,渴望天天相见,无法自已。” 他说得流畅,她粉脸更羞红,怪了,他怎么愈来愈大方,反倒她愈像小女子? 她着赧的连忙起身,“我该走了,海棠要担心了。” 他跟着起身,“我陪你走下去。” 她点点头。 “我们今晚约定一起点香可好?看看会再作什么梦?也许梦里会有答案?” 她想了想,点点头,她也想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玄机,难道是可窥视前世的奇香? 两人相偕往下走,海棠原本还担心不已,远远的就看到两人走下来的身影,还手牵手,她不禁欣慰的勾起嘴角。 季睿麟陪着她走到马车旁,“你先上马车,我护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在海棠搀扶下上了马车,季睿麟则步向拴在树下的马匹,翻身上了马背,奔向马车。 倪芳菲坐在马车内,透过车窗,看着他骑马的英姿,感觉心甜甜的,彷佛回到返京时,他一路护送的情景。 夜深人静,院内大多熄了灯。 倪芳菲让小莲跟海棠回房去睡,她迳自在香炉点了梦浮桥,才回到床上歇下。 同一个时间,校尉府的季睿麟也点燃线香,在床上躺下。 不久,两人同时进入梦境,只是,这个梦有些令人害羞啊。 忽明忽暗的烛火下,一名俊秀男子坐在床缘,床上躺着一名美丽的女子,男子凝视她的黑眸尽是深情,他的手轻轻的解开女子身上的衣服,直至将她剥得如初生婴儿。 女子娇羞的看着他,在他欺身贴向她时,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 接着,是男女激烈纠缠,申吟声、喘息声充斥了整个房间,男子要了女子一次又一次,直至她疲累的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梦里一直有梦浮桥的香味,到味道渐渐淡去,两人才同时从床上醒来。 墨水渊内,季睿麟全身发烫,汗水淋漓,呼吸极重,胯下的亢奋在叫嚣,血脉贲张下,只能到后方耳房去冲冷水,只是梦里的感觉太真实,倪芳菲的肌肤柔滑细腻,尤其那丰满握在手中…… 懊死!他水一冲再冲,才终于控制住濒临失控的欲火。 虽然梦境里的男女与前几次一样,都有一张陌生面孔,但他仍然确定梦里的男女就是他跟倪芳菲,他感觉好像真的要了她好几回。 纯情少年郎,不经过人事,生平第一回作如此活色生香的春梦,被他攻城略地的还是他的意中人,一回想,他就有种要流鼻血的感觉,只是他更想知道,倪芳菲是不是也梦到这个? 在另一处的倪芳菲则是满脸羞红的泡在温水桶里,她更加羞窘,感觉浑身都不太对劲,但又有种说不出的酥麻愉快。 梦里的季睿麟沉溺在她的温柔乡,那么专注、那么温柔的爱她,让她倍感甜蜜…… 老天,他也梦到这个吗?她双手捂住脸,那不糗大? 翌日一早,两人即在约定时间来到京郊的亭子,两人看着彼此,都有说不出的尴尬,气氛也格外的暖昧。 这一次,海棠驾车,小莲陪着过来,见两人看对方一眼,又着急的别开脸,一个比一个的脸还红,都不解这是怎么了? 小莲跟海棠也互看一眼,想着难道跟昨晩姑娘发岀那种奇怪的声音,醒来后就想要泡温水的梦有关?昨晩问姑娘梦到什么,姑娘什么也不说,那张漂亮的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看到对方的反应,季睿麟跟倪芳菲皆心知肚明,两人肯定又作一样的梦了,而昨晚的梦让人羞于启齿,所以都不知能说什么。 瞧两人都一脸别扭、不自在,小莲想了一下,走到海裳身边道:“海棠,我们去采些枫叶好不好?那边枫叶好红。” 这座宅子相当隐密,他们来了多回,很少见到旁人,两人可以安心的说些话。 见海棠跟小莲一起走远,季睿麟就再也忍不住的将倪芳菲拥入怀里,猛地吻住她的红唇,昨夜那个梦太激狂又催情,他见到她时,满脑袋都是梦中画面。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完全无招架之力。 久久,他才餍足的放开她,但随即拉着她在石椅坐下,将她抱在怀里,他眸光灼热,盛满热情,“我请姑母找官媒上门求娶好不好?” 她低喃,“还有事没解诀……” 他以为她指是入赘一事,“你放心,你爹或你二娘敢拿入赘来说事,我便向太子请求,由他代我向皇上请旨赐婚,这事,先前太子就提过的。” 她讶异的看着他,“真的?” “嗯,但我拒绝了,没得到你的心,我不想勉强你,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伸手轻抚她的脸。 “可是二娘有可能会抗旨……” “她敢?” “她真的敢,她不是一个好人,她的两个女儿多少都因我的原因嫁得并不顺心,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我嫁给你?”她摇摇头,“皇上虽能赐婚,但论起婚姻大事,主要还是父母之命,她绝对敢拿这话去闹,届时,皇上不喜,恐也会迁怒于你或太子,还是别了。” “我一心娶你,那就入赘吧。”他本来对于入赘的事心里有点疙瘩,但这段不能见面的时间让他发现,比起不能和她在一起,入赘这种事间简直不值一提,反正他的两位哥哥都已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一事,他可以不管。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在这世俗眼光下,堂堂校尉大人竟然愿意入赘,这足以说明他有多么喜欢她了。 她缓缓的贴靠向他的胸,“谢谢你这份心,不过,为什么我的人生大事要操控在她身上,她欠我太多,我还没讨回来,没理由让她继续主宰我的人生。” “那我帮你讨回她欠你的。” 她抬头看他,“不,这事我要自个儿来,而且,快了,等那件事结束,她不会也不敢捏着我的婚事不放。”她在调一种香,迷香的一种,可以迷魂让人说真话。 “那好,我继续等,”他低头亲吻她额头,双手捧住她的粉颊,“我那里还有一根梦浮桥,我们再约今晚。” “不……不要了。”她全身发烫,脸瞬间涨红了。 “真的不要?”他其实很想知道后续的梦境。 “如果还是那个……”她用力摇头,粉脸上的嫣红又深了一层。 “胆小表。”他轻笑出声,却还是岔开话题,不让她继续羞窘下去。 梦中奇妙的联系,让两人似乎真的有了肌肤之亲,无形中又亲近不少,有着说不完的话,但两个丫鬟可苦了,虽然已是深秋,可山上的蚊子还不少,让她们很想早点回去,不过,偷偷往下方的亭子瞧,两个主子有说有笑,有时还亲亲抱抱,她们还是勉强喂蚊子好了,毕竟好不容易,雨过天晴啊。 天气阴阴凉凉的,小倪氏再次坐着马车等在毓秀坊的对街巷口,透过车窗看向毓秀坊的大门。 倪芳菲那个死丫头,想见她聊聊元香斋的事,她都避而不见,她只好找丈夫去劝倪芳菲,结果,他只去了一次就说他没脸去找她。 “需要女儿时,这么迫切,不需要时,一别十多年不闻不问,父亲书里读的都是这些?薄情寡义,唯利是图。” 听跟着丈夫的小厮转述,才知那丫头刀子口犀利,专往一个文人的脸皮踩,难怪,董育博回去羞愧到连她的院子也不入,把书房当卧房了。 她心里忿恨,又见毓秀坊门庭若市,进出的有许多都是元香斋的老客人,更是咬牙切齿。 她已撂下狠话,倪芳菲就是要继承倪家,所以,她的婚事除了招赘,绝无其它可能,然而这一席话也被解读成倪芳菲不肯救元香斋,与继母决绝的戏码还要继续演下去,还有传她小倪氏有着铜墙铁壁般的脸皮,当外头大家都不知两人间的隔阂,还有脸两三天就笑眼咪咪的来到毓秀坊劝说倪芳菲,被轰出来后,她就坐在马车内,等着倪芳菲进出铺子时好堵人。 哼,传就传吧,反正,等到她重新掌握局面,将那死丫头捏在手掌心时,她要外面传什么就传什么,有钱有势的人说了算。 此时,店门口有些动静,果不其然,就见到倪芳菲在小莲及海棠的随侍下走出店门卫,几名客人还笑咪咪与她说了些话,她才步出店门门口处。 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接着,一个挺拔身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就站在倪芳菲的面前,而那男子身后还有两名随侍,也同时从马背上下来。 “你回来了。”倪芳菲难掩惊喜的看着眼前的季睿麟,他剑眉入影,一双眸黑亮,身上一身武将官服,英俊挺拔。 那日在京郊亭子分别后,两人已有一个月没见面。 季睿麟临时被太子派往江南,他只来得及让人送口信给她,此刻,他看着她的表情,有点傻、有点可爱,他笑得让人觉得彷佛春天到来,春光烂漫。 “我回来了。”他的眼睛亮亮的,见她一袭粉衣裙,淡扫娥眉,微微一笑,整个人就像在发光,她真的好美啊。 小莲跟海棠忍俊不住的低头偷笑,古天跟司马宽则看不下去堂堂校尉大人发傻的模样,轻咳一声。 季睿麟这才尴尬的回了神,“三十天没见你了。”没说出口的是,他好想她。 倪芳菲的心卜通狂跳,想移开目光,却被锁住般移不开,她脸儿发烫,心跳加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别这些日子,她也有感悟。 四目深情胶着时,冷不防的—— “季大哥!” 庭羽公主在几个宫女随侍下从对面茶楼往这里走来,她嫉妒的看着倪芳菲,再哀怨的看着季睿麟,有人传消息说他返京了,她还在想要到校尉府去找他,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来这里。 倪芳菲偕同小莲、海棠向庭羽公主行礼,但庭羽公主看也没看她一眼,迳自对季睿麟说话,“季大哥还是执迷不悟吗?倪姑娘的未来夫婿……” “此事,不劳公主挂心。”他冷漠的打断她的话。 庭羽公主咬牙着季睿麟,对他发不了火,便冷冷的看着倪芳菲,恶狠狠的道:“你不许再勾引校尉,本公主命你离他远远的。” “公主请慎言,从来都不是我在勾引纠缠,校尉在此,你可当面质问。”她轻声回答。 “你!”庭羽公主无话可说,身分矜贵的她为何老在她面前处下风?她火了,“本公主不管,你根本配不上季大哥。” “公主,配不配是末将的事。”他蹙眉说道。 在旁看够戏的小倪氏这时脚步略快的往他们走来,向他们一一行礼后,看着脸色微变的倪芳菲道:“菲儿,娘不是跟你说过,校尉的身分地位,与你要肩负的倪家大房传承的责任相抵触,你们注定无缘,别再招惹校尉了。” 她苦口婆心,看来就像个好母亲,让周围旁观的路人心里嘀咕,两人不是不和? 倪芳菲的下一句话,倒是解了大家的疑问—— 她笑着对季睿麟道:“睿麟,我跟人约看花材,公主看来也有事找你谈,我就先走了。” 她向他及庭羽公主行个礼,视而不见的越过呆愣住的小倪氏,上了马车,小莲及海棠也快步跟上去。 她这么不给面子,让小倪氏又羞又怒,恨不得有个地泡能让她钻下去,她转过身,快步的过街上了马车,让她身后的老嬷嬷都跟不上,差点连马车都没搭到。 季睿麟也要上马背,但被刁蛮的庭羽公主一把抓住缰绳,她气苦的质问:“你就一定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倪芳菲?” 她好喜欢他,他身处高位,却平易近人,半点也不傲气,但在保护太子哥哥或处罚一些不尽责的侍卫时,他又威严强悍,两种他,她都喜欢,每回能说上一、两句话,她就紧张忐忑,还有一种难言的期待,没看见他心里空空的,看到他却又心酸酸,可他对她愈来愈疏离,那全是倪芳菲害的! 季睿麟看着她泪眼汪汪,想到自己为情所困的日子,就觉得自己该快刀斩乱麻,让她清楚她不再有机会,他也不该一味闪躲,闪躲只会让对方愈陷愈深。 他要古天跟司马宽先回校尉府休息,他稍后回去,再一起去太子府。 两人策马离开,季睿麟则跟着庭羽公主到对街茶楼,要了间上等厢房,顾及她的颜面,让宫女们全退出厢房后,才将他心仪倪芳菲,如今两情相悦,再过一段日子,他就要娶她为妻的事情说了。 她眼眶早已凝聚泪水,声音却是尖锐,“为什么季大哥不心仪我?我到底有多差?就连父皇跟太子哥哥也要我熄了对你的心思,每个人都逼我,娶我不好吗?娶我就可一步登天了。” “娶你一步登天?” “对,享尽荣华富贵,不必跟在太子哥哥身边当个侍从。”她得意的说着。 “眼下的公主真令人不敢恭维,”他脸上尽是肃色,“敢问一个驸马能做什么?任何才华抱负都是空想,只能伺候公主一辈子,这种可以一步登天的好事就请公主找别的男子做去,恕末将没有兴趣。” 她脸色苍白,她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想拥有他,“那——那我若不做公主了呢?”她嗫嚅着道。 “即使如此,末将也不会做公主的夫婿。”他语气坚定。 她泪水直掉,“我懂了,不管我是谁都不重要,因为倪芳菲霸占住你的心了,我一定要杀死她。” 他眼神一冷,“公主敢这么做,我定会让公主陪葬。” 她脸色倏地一白,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竟然那么冷酷的看着自己?她的心彷佛被丢入冰窖又丢进烈火中,被狠狠的折磨碎了。 她咬紧牙关,“砰”地一声,拍桌起身,“我讨厌死你了!” “我也非常的讨厌公主。”他脸上的厌恶不输她丝毫。 她要疯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她呜咽着跑了出去,门外的宫女们急急的追了出去。 第十四章 虎口救美(1) 庭羽公主受了天大委屈,坐上马车就直奔皇宫找玉妃讨安慰,可没想到,吕佑也在。 “三皇兄什么时候回来的?真巧,校尉也刚返京,可是他——他对我好坏,呜呜呜……”庭羽公主伤心的哭着,没注意到她说季睿麟刚返京时,母妃跟皇兄那诧异的目光。 “他喜欢上倪芳菲那个贱人了,她要招赘,他竟然还要娶她,我要她死,母妃,我要她死。” 玉妃跟吕佑互看一眼,玉妃点点头,让吕佑开口。在女儿过来前,他们刚商量好件事,而倪芳菲是死不得的。 “那可不行,倪姑娘会是你的另一个三皇嫂。”吕佑笑说。 庭羽公主顿时愣住,泪水还卡在眼眶。 “是啊,你好好听你皇兄说,乖,别哭了。”玉妃笑着拍拍她的手。 吕佑娓娓道来,他这一趟下江南,是发现有人在抄他的底,台面下帮他攒钱的大小辟员,日子过得很不平静,他们的秘密帐册被偷走,但却没有任何动静,无人向他们索取或威胁,而在那段时间,梁书凯跟叶闳仁打着替太子微服出巡的旗帜出现在那些州县。 其中,合知县的曾裕达是最重要的中间人,他向他发出紧急信函,他一接到后,也立即下合知具,成功的拦劫了一批要送上京城的秘密帐册,暗中用假帐册调包了,而那些假帐册被季睿麟以为是叶闳仁要他紧急护送返京的秘密帐册。 “帐册里到底有什么?”她都好奇了。 吕佑不答,那里面有自己向他国买武器的交易时间及数量,甚至还有贿赌官员的一些金额纪录,那些帐册要是到了太子手里,再送到父皇手里,他跟母妃都完了。 “有什么你别管,也别对外说,这会让你母妃跟三皇兄丧命,懂吗?”玉妃也知道女儿被皇宫众人宠得不知轻重。 她马上用力点头,“可是这跟倪芳菲当三皇嫂有什么关系?”三皇兄之前已定下正妃,所以,是要纳倪芳菲为侧妃了。 “哥哥在合知县时,听到一桩妙闻,找来杜县令一问,竟是真的。”他将杜具令与曾裕达原本要替他除了季睿麟,没想到却被一个可以用香粉引蝶的女子坏了事,弄得灰头土脸,曾家大少爷还有家归不得。 庭羽公主马上就猜到那名女子就是倪芳菲。 “父皇喜香,皇室中多的是人为了讨好父皇,到各国找来调香圣手调香献给父皇,而这次夕颜娘子如此大出风头,却未让父皇宣进宫,是因为外有异族虎视眈眈,而江南盐引所造成的民怨尚未平息,父皇得要安内攘外,没有闲情逸致品香。”吕佑耐心的说着。 “我懂了,父皇忙得焦头烂额,三皇兄娶了倪芳菲,让她专为父皇调几款好香更能讨好父皇,只是,为什么杜县含跟曾裕达要替你除掉季大哥?哥哥难道起了什么异心吗?太子哥哥会是个好皇帝的。”她并不笨,虽然玉妃跟吕佑把许多事含糊过去,但她还是听出端倪。 “你是我的亲妹妹,皇兄不想让你伤心,这一辈子,除非季睿麟改效忠皇兄,不然,你跟他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过去,他还曾想拉拢季睿麟,但眼下,他是除之而后快。 “皇兄!”她眼眶又红了。 “羽儿,你身为公主,何必把一颗心都放在季睿麟这样的男子身上,没了他,你会有更好的姻缘,只要你哥哥娶到倪芳菲,我们母子三人的权势都能再上一层楼,你要明白大局,早在斗香会上母妃就打算让你哥哥娶她,而走一趟江南,他查到更多事,倪芳菲身后竟有薄云大长公主,这等势力,我们绝不能放过。” 她傻了,“这是要谋逆,母妃怎么也跟皇兄疯呢?不行,我要跟父皇说——” “来人!”玉妃脸色丕变,两名嬷嬷立即进来,她冷声交代,“将庭羽公主带到佛光寺,不许任何人去探望,对外,就说她去那里为国运抄经祈福。” “母妃,你要软禁我?不,我不要,我错了,我什么都不说了,好不好?只要你跟皇兄不要伤害季睿麟……”她被两个嬷嬷扣住手臂,吓得大叫求饶。 这个傻孩子,玉妃不悦的挥挥手,一名嬷嬷手一点庭羽公主的昏穴,她就失去意识的倒在另一个嬷嬷怀里。 玉妃再冷冷的看着早在一旁吓到腿软跪地的冬梅跟春竹,“好好跟着去伺候公主,若是嘴巴不紧,还是没照顾好公主,不只是你们的小命没了,你们家中老小都会跟着陪葬!” 两人急急磕头,身子却抖得如风中落吐,“奴婢谨遵娘娘之命。” 一行人随即退了出去,吕佑看着母妃,“皇妹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那丫头被宠得太过,身为公主,原本就不会陷入这夺嫡之争,难免单纯些,”玉妃顿了一下又道,“母妃已差人送帖子去给倪芳菲,要她明日进宫,你准备着,太子那边动作频频,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你一定要把人弄到手。 “母妃对我没信心吗?” “她看上眼的可是大金皇朝的第一美男子,皮囊生得太好,一笑就动人心魄,哪个美人不往前凑。”她拿了茶杯喝了口茶。 “儿臣亦是翩翩君子,气度过人,并不觉得逊他一筹。” 她勾起嘴角一笑,“这话说的是,只是,女人大多死心眼,倪芳菲既已心仪季睿麟,要看上你就难。”她完全是就事论事。 他抿紧薄唇,“放心,若不成,霸王硬上弓。” “没错,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翌日,倪芳菲在用完早膳后,看着昨日放在桌上的帖子,玉妃要她进宫召见,她还真不想去。 在京中,无人不知季睿麟效忠的是太子,虽然,太子跟三皇子在台面上兄友弟恭,但权势诱人,从三皇子也有朝臣支持的情况来看,他对皇位不是没有野心。 而合知县那件事,让她多少知道有人想对季睿麟不利,若说他消失对谁最有利,显然是三皇子,而今,三皇子的母妃要召见她,恐怕有所图谋。 “就算是商家女,要进宫见贵妃,也得慎重些,这一套赤金镶宝石的首饰很好,嗯,一定穿戴合宜,不能太过马虎。”小莲碎碎念着拉她到梳妆镜前好好打扮。 海棠也在一旁帮忙,见姑娘时不时的透过镜子看着屋外,她顿了一下,开口,“校尉一定被什么事拖住了,不然哪会没再来找你?” 倪芳菲有种被识破的羞涩,她本以为他昨夜会到院子见她,但天都亮了也没见他来。 “姑娘,时间差不多了。”海棠出声提醒。 她随与小莲、海棠步出宅子,乘坐马车上路,只是,马车才前行不久,一阵马蹄声突然传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倪芳菲倾身拉开车帘,微微一探头,就见季睿麟身着一袭玄色官袍,骑乘一匹高大黑色骏马而来,英姿勃发。 她示意车夫把车停下来,他拉缰绳停下马儿,从车窗外看着她,她一身粉红色衣裙,淡扫娥眉,宛如一朵清莲,美得清雅,“我昨日忙得没空过来,没想到,你一早就要出去?”他笑问。 “玉妃召见,昨日才下的帖子。”她也回以一笑。 他却是蹙眉,像是想到什么,最后看着她说:“我也要进宫,我陪你去。” 她点点头,脸上的笑靥更深了。 片刻,一行人已来到守卫森严的皇宫大门,守门侍卫对季睿麟极为恭敬,在看过他的令牌与倪芳菲递出的帖子后,即示意她们主仆三人得下车才得以进入官门。 于是,马车停在宫门处,季睿麟也跟着下马,陪同倪芳菲主仆进宫。 倪芳菲主仆看着巍峨宫墙,感受到这庄严肃穆的氛围,小莲、海棠不自觉的屏住呼吸,脚步都跟着放轻,倒是倪芳菲与季睿麟神情颇为自在。 前方一名宫女匆匆前来,向季睿麟行礼后,对着倪芳菲主仆笑盈盈说:“奴婢是清云宫的宫女,奉玉妃娘娘之令来迎接倪姑娘,只是,倪姑娘的两名丫鬟可能得留在这里,不得进去。” 倪芳菲点点头,回头交代完两人,就见那名宫女看着季睿麟欲言又止, “本官陪倪姑娘走一段。” “这……是。”粉衣宫女行个礼,即上前领路,一行人经过重重拱门花圈,一路来到清云宫。 守门宫女进去禀报,季睿麟才看着倪芳菲道:“我去办点事,晚点儿再过来。” 她点点头,生平第一次进宫,她就算被云姨教导过,习惯了皇族威严,还是有点紧张,但知道他关切着她,她更是安心了。 守门宫女回来,低声道:“倪姑娘,宫里规矩多,为免姑娘无意中带了什么会对贵人造成危害之物,比如香粉,还请姑娘把身上的香囊、荷包等物都先交给奴婢保管,待姑娘出宫,会一并归还。” 她蹙眉,带些防身香粉在身上已是习惯,不过,宫里阴私事多,若被有心人利用,玉妃也会遭池鱼之殃,有这种要求也不奇怪,想了一下,她即将袖袋里的一只荷包交出。 季睿麟听到此要求心里却犯嘀咕,在目送她跟宫女进殿后,他转身离开,却愈想愈不,玉妃召倪芳菲进宫本就可疑,而他得到的消息说,三皇子也已返京,甚至也查到她身后有大长公主的势力…… 他走到一条无人长廊,谨慎的四处看了看后,吹了一声口哨,一名暗卫很快的来到他面前,他严肃吩咐,“盯着清云宫,有不对劲立即通知我,我会在议事阁。” “是。”暗卫很快的消失在视线内。 倪芳菲进到金碧辉煌的清云宫内,就见到玉妃坐在上首,两旁有多名宫女及嬷嬷,而三皇子则坐在一旁,笑容满面的看着她。 她抬头悄悄打量玉妃,玉妃身宫装华服,更衬托出她的雍容华贵,而她面相与三皇子有几分肖似,与庭羽公主倒不像。 玉妃也在打量着她,她虽是养尊处优的皇妃,但再见倪芳菲,仍觉她气质娴雅,静静伫立,整个人就那么吸引人,她竟然生出不如倪芳菲的感觉。 不过玉妃对此并不在意,毕竟成为儿子的侧妃,那就是一家人,计较这点事没有意义。 在宫女示意下,倪芳菲走上前,恭敬的曲膝行礼,“民女给娘娘请安,给殿下请安。” “平身吧。”玉妃声音柔和,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皇儿,你对倪姑娘可还有印象,在斗香会你们已经见过。” 吕佑玉树临风,貌若潘安,此刻温文一笑,更是俊雅,“儿臣对倪姑娘是印象深刻,若非有事缠身,早已再见多回。” 她微笑,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客套回去,便没有多言。 吕佑打量着她,眼中尽是赞赏,第一次进宫紧张说话磕磕巴巴的都有,如此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还真少,“坐,倪姑娘。” 她坐下后,低眉敛目,神情平静,玉妃亲密的握着她的手,就像个邻家长辈,对倪家曾弃她于江南庄子不顾的事表达不舍,又赞美起她。 “皇商倪家在京城也算有名,但这几年渐渐没落,幸好有你,虽是女子却最是出息,香坊生意火红,斗香会一举成名,世人方知你竟然是沐芳轩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名声显赫的夕颜娘子。” 倪芳菲只能微笑,这些话她这段日子听得多了,能够平常心以对,反倒是三皇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那倾慕的眼神令她忐忑啊。 此时,宫女送上热茶及茶点,玉妃看似闲话家常,但尽绕着皇上爱香,三皇子本人对香道也有涉猎,调香能力不差等话题聊。 倪芳菲太多只是微笑,不多搭话,但听到吕佑说起香粉研制种种头头是道,倒令她意外,和他聊起来,殊不知,这是吕佑刻意在昨日找来宫里的制香师傅询问的。 “要调出奥妙无穷,韵味独特的香品极其不易。” “三皇子所言甚是,想调香,得无时无刻的感受领略各种气味,对香气有很深的感悟才成,学调香不只学功夫,更要识万物,养成灵敏的嗅觉。” “在调配香方时可有何诀窍?” “首先要注意调和香料时,水或酒何时添加,甚至第二回合添加的香料种类分量,都得拿捏好,所有环节都做得完美,调制出的香品就是极品。” 玉妃看着两人的话已说得差不多,要是再聊深一点,怕儿子露馅,便笑着打断道:“你们可真聊得来,难怪斗香那天,皇儿看着倪姑娘,眼珠子都不动了。” 但倪芳菲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有点不太妙的感觉。 玉妃看她沉得住气不接话,只能自己开口,“倪姑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儿对你一见钟情,费尽心思要本宫今日召你进宫,就是希望求娶你为侧妃,本宫也已应允了。” 她错愕的看着她,你应允我可没答应啊,这算什么? 但她知道心里的话说不得,连忙起身行礼,“民女多谢娘娘跟三殿下厚爱,但民女明白自己身分,对于娘娘的青睐深感光荣,却自知不适合,请娘娘跟三皇子另觅良媳。” 玉妃神色有些许不快:“你这是拒绝了?” “母妃太过躁进,难怪吓坏倪姑娘,”吕佑脸上倒不见怒意,看着倪芳菲温和说道:“倪姑娘,不如我们先如朋友般相处可好?我在母妃宫殿里也弄了间调香室,心里烦杂时,就会调香,不知倪姑娘愿不愿意在旁指教?”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一个皇子还温文有礼的请教,倪芳菲不敢再拒绝,毕竟玉妃的脸色已够黑了。 两人向玉妃行礼,吕佑示意她跟着他往宫殿后方园子走去,只是进了一间厢房,她没看见香料,只看见一张床榻。 不是说调香室?怎么走到室来了? 她顿时警惕的看着吕佑,再看两名随侍的宫女向他行礼后也退出去,还将门给带上,她心中更是戒备,但她深吸囗气,要自己不要惊慌,静的思索月兑困之道,一边与对方周旋,“这里不是调香室。” “的确不是,请教如何调香只是本皇子的一个借口。” 见他走近她,她马上绕着桌子与他保持距离,眼睛看着门。 “门锁上了,你出不去。”他笑说,“过来坐着,我们好好谈。”他在床沿坐下,再拍拍他身旁的位置。 他认为她脑子坏了?“我们可以谈,但到外头去谈。” “可以,等你是我的人后,我们就到外头去谈。” 她脸色微微一白,目光望向另一边半开的窗子,想也没想的,她施展轻功就要穿出去,没想到吕佑动作也快,一眨眼,他竟扣住她的手臂,猛力将她甩到床上,她急急的起身,退到床角。 “三皇子莫非想勉强一个女人?” “在今日你进宫时,我就决定了等你出宫时,你就已经是我的女人,只是,你这商家女令人惊讶的本事还真不少,竟然还会轻功?”他愈看她愈有趣。 在她进宫时日有这个决定?难怪让宫女拿走她身上所有护身的香粉,她根本是被设计了!倪芳菲又惊又惧,思绪却依然冷静,思索着逃月兑之法。 在吕佑微笑上前,要点她穴道时,她从袖口内虚捉一把,“毒粉送给你!” 她握拳的手做岀撒的动作,在他下意识闪躲时,她借此机会掠过他,要从窗子离开,没想到,再度被他扣住腰。 她怒喊,“放开我!” 第十四章 虎口救美(2)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扬高的叫声—— “校尉大人,你不能往里闯,那是娘娘的房间。” “校尉大人,你再不听劝,别怿我们动手!” 外头,随即传来刀剑打斗声。 吕佑陡地放开她,他知道外面的人挡不了季睿麟。 丙不其然,“砰”的一声,季睿麟一脚踢开门强行闯入,而外头地上倒卧几名痛苦申吟的侍卫、太监甚至是宫女,他已手下留情,没半个气绝的。 他冷冷的看着吕佑,倪芳菲急急的跑到他身后。 季睿麟双手握拳,如果可以,他绝对要将三皇子暴打一顿,偏偏身分有别,他只能咬咬牙,拱手道:“三皇子得罪了,太子听闻倪姑娘进宫,特别要末将过来带她见上一见。” 他声音极冷,却不敢看倪芳菲,怕自己会吓坏了她,也怕自己看了她的模样,他会动手砍了三皇子,他感觉揪着他衣裳的她在颤抖,这令他怒火更盛。 倪芳菲抬头,稍微能看到他的侧颜,她不曾见过这样的他,俊容冷戾,目光如刃,全身散发冷酷杀气。 吕佑抿紧薄唇,“那就带走吧。” “带走之前,末将还有话要说。”他冷峻目光环视帷帐床榻,再落到吕佑的脸上,“末将不知三殿下要问何等隐密事?需要将倪姑娘带到这里。” 吕佑黑眸微眯,“本皇子想这么做就能这么做,不须交代。” 倪芳菲拉拉季睿麟的袖子,在他低头看她时,摇摇头。 他知道她是为他着想,不愿他把三皇子得罪过头,但她受委屈了,这点他不能容忍。 “末将陪着她一路北上,近日又来往密切,三殿下有什么要知道的,不妨问末将就好,末将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来往密切?” “是,其实为顾及倪姑娘闺誉,此事不该公开,但看三殿下这等无耻行径,末将不得不斗胆放肆一回,未将与她两心互许,不久,她就是末将的内人,等吉日选定,一定发喜帖给三殿下。” 此言一出,吕佑脸色陡然一变,倪芳菲则诧异的看着季睿麟。 其它忍着痛站在屋外的侍卫、宫女跟太监诧异的互换视线,季睿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当众表明要跟三殿下抢女人? 吕佑脸色阴沉的瞪着季睿麟,“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季睿麟如玉雕琢的俊容也有着最人的凌厉之色,“末将心上人被殿下带到这里,若还不知三殿下心存什么坏心思,还选择闭嘴吞忍,末将也该向皇上辞官,实在无颜面对众人。” “季睿麟!”吕佑目皆尽裂的怒声狂吼。 “虽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堂堂皇子跟一个臣子抢妻,这传出去也难听,三殿下应该不会夺人所爱,而且,君子有成人之美,三殿下绝不会宁当小人而不当君子吧?”季睿麟冷冷的道。 吕佑咬牙切齿的瞠视着他。 “末将的话说完了,现在就带着倪姑娘去见太子。”他拱手行礼,再伸手握住倪芳菲的手,牵着她走出去。 吕佑阴沉着脸,瞪着两人交握的手,直至两人步出门外。 门外侍卫等人走进来,犹豫的问:,“三殿下,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滚!” 季睿麟太生气了,他气自己只有预感倪芳菲会有危险,却只让暗卫盯着,如果暗卫来不及找到他,她也许就…… 想到这里,他抿紧薄唇,更是握紧了倪芳菲的手。 一声极轻的呼痛声从他身边传来,他这才急停脚步,低头看着倪芳菲,焦急的问:“你哪里痛?该死的,他伤了你哪里?” “他没伤了我,是你把我的手握疼了。”她眼眶含泪。 他连忙松开手,果真,手腕都红了,他急着拉起,要帮她揉揉。 倪芳菲打量着他,“没事,你……刚刚看来好不一样。” “我怎么说也是武将,身上难免有杀伐之气,只是平时都收敛这股逼人气势……你会怕吗?” 她摇头,那一身的凛凛威仪,其实衬得他极为英俊威武。 “在宫里当差时大多是刚刚那个样子,刚刚盛怒中,只想到不能让三皇子伤害你,整身煞气都起来了。” 她微微一笑,“那服煞气与三皇子比较,可半点也不逊色,”她顿了一下,“你破坏三皇子的好事,算是得罪他了,不要紧吧?” “早就得罪他不知多少次,但是,他若敢再欺侮你,我会让他知道我可以把他得罪到什么程度。”他心里已有计较,但还不能多说,“我先带你去见太子。” “我以为那只是你带走我的借口。”她愣了愣。 “是不过,从我闯进去把你带走的那一刻起,三皇子就将你归于太子一派,你见太子也是应该的,他得跟着一起护着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语,却都避开了会让两人尴尬的某些话题。 两人沿着长廊往议事阁而行,其间,遇一些宫女、太监,皆垂首低眉的行礼,又悄悄打量,她很清楚这个礼是对着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的季睿麟所行的,而那小心抬眼探看的好奇眼神则是对自己。 季睿麟带着她到议事阁见。 看到吕昱的第一眼,倪芳菲觉得这是一个眉目温润,鼻粱挺直,俊逸儒雅,全身散发着尊贵气质的男子。 倪芳菲他行礼,说明了自己的身分。 “不必拘礼,平身。”他心中暗暗点头,此女气质沉静,温婉如玉,难怪季睿麟对她上了心,接着他示意所有奴才退出去,这才看着季睿麟问:“怎么回事?” 约莫半个时辰前,一名暗卫过来对季睿麟焦急的说了几句,季睿麟就匆匆离开,之后带着倪芳菲回来,显然事情跟她有关。 季睿麟随即向太子报告三皇子想染指倪芳菲,娶她为侧妃一事,“玉妃早早避开,真要追究这事,她不在场自然没她的事,”他再看向倪芳菲,“末将从未想将她卷入宫围之争,但看来还是我想得简单了。” 她凝睇着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的黑眸染上冷凝之色,还有浓浓愧疚,不禁心疼,柔声劝慰,“我不是没事了?再来我会小心的,若再被召进宫中,我也想法子避开不来的。” “你不明白,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可能让你陷入危机,你会被我连累。” “那些话……我爱听,虽然一开始很震惊。”她的粉脸红通通的,但还是很勇敢的接着说,“如果你没出手,我也会被三皇子逼着加入这场争位之战。” 吕昱听着两人一来一往,不免好奇的问:“哪些话你爱听?” 季睿麟跟倪芳菲互看一眼,脸同时一红,这可让吕昱更好奇,左右议事阁里也只有他们三人,他决定要追问到底,“睿麟,你说。” 季睿麟轻咳一声,却是深情的看向倪芳菲,没头没脑的问:“你愿意吗?” “我愿意,在孤立无援又让三殿下捉住的刹那,我真有一头撞死的冲动,我是宁死也不愿把自己交给他。”她知道他在问什么,没有任何迟疑。 真是一位奇女子,说起这种男女情事都带坚定的果断。 虽然两人都没替他解惑,但吕昱大概猜岀是婚嫁之事,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妨碍了两人。 他正要无声的离开,季睿麟却笑看着他,“可否请太子向皇上为我跟倪姑娘赐婚?” 丙真!吕昱挑了下眉,“本太子记得上回有人不愿意……” “情况不同,此时,我与倪姑娘是两情相悦,而且,她被三殿下惦记上了,我得先下手为强,才能护住她。” “哇,原来是怕被抢了妻子,不过,倪姑娘的二娘对外宣布要招赘的事,皇上若赐婚,她不会做出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事?本太子可不能让皇上好心下旨却沾惹一身腥,引来民怨。”他说着,目光却看向倪芳菲。 “民女的二娘的确有可能抗旨,但请太子放心,民女有方法让二娘应允,不生风波。” 吕昱满意的笑看着她,“本太子欣赏你,这事在太子应了,但在这之前,我们先得谈谈一个人——薄云大长公主。” 她诧异的看着他,再惊愕的看着季睿麟,就见他点头,解释道:“对,这一趟下江南,闳仁查到一些东西,我敢说,三殿下如今这么急,恐怕也是因为他查到你身后有大长公主,得到你,意味着得到大长公主的势力及财力,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财力及势力?” 吕昱点头,“云大长公主,论辈分,我该喊她一声皇姑婆,当年她决绝离宫,皇爷爷不舍,私下给她能唤动御林军的虎符,还给了她极为可观的金银财宝。” 这些原先都是极私密的事,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被某些有心人知道,这些年来也不是没人想去讨好或是刺杀薄云大长公主取得虎符或那笔财富,但大长公主自己就养了一支武功一等的暗卫,没人近得了她的身。 而基于大长公主背后的势力,倪芳菲能成长为名满天下的夕颜娘子,他并不讶异。 倪芳菲亦将这些年来大长公主对她的恩情一一道来,其中,她母亲与大长公主是忘年之交,还有小倪氏及倪家二房害死她母亲之事,她要为母报仇,调制一款让人吐实的迷香也没隐瞒。 “如此一来,你的报仇得先缓一缓,至少在你与睿麟完婚之前先别进行。”吕昱说。 “为什么?” “睿麟是本太子倚赖的左右手,他又是武状元,他的对象门当户对也是应该,倪姑娘是皇商之后,勉强配得上,当然……”见季睿麟有话要说,他笑道,“我知你不在乎门第,但今日请皇上赐婚,就得在乎这一点,如果小倪氏与二房当年的事翻出来,三人入狱受刑,倪家名声尽毁,皇商资格自然也没了,要知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没了皇商身分,门第就不及了,皇上怎么可能指婚,除非,大长公主收你为义女,那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事有轻重缓急,我愿意等,若没大长公主一路扶持,民女早已死了,民女不想再麻烦大长公主,她已不插手俗事了。”她眼神清澈,已是想得明白。 既然已有共识,太子便要季睿麟先送倪芳菲回去,他去见皇上,为两人请求赐婚。 “玉妃跟三殿下那里?”倪芳菲终究还是有些不安。 “今天之事,他们比我们更担心会传到皇上耳里,应该已下死令捂得严实,不准传出宫。” 季睿麟看得透澈,吕昱也微笑认同,她松了口气。 两人先行离开东宫,到了皇宫大门,小莲跟海棠早已引颈等侯多时,姑娘的荷包也在她们手上,只是,季睿麟说要送倪芳菲回家,要她们坐上另一辆马车,海棠跟小莲只好乘一辆车。 车上,季睿麟跟倪芳菲坦承,他只想跟她独处,她要嫁给他了,想着,他就想笑。 思及点燃梦浮桥的梦境,他想,或许,两人早有几世情缘。 他的黑眸凝睇着她,里头有深深依恋,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臂,将她拥在怀里,如获至宝的满足涌至心坎,他忍不住的将她抱得更紧。 在她抬头看他时,他吻上她的唇,他的吻染红她的粉颊,芳心荡漾,她笨拙的回应,他灼热的唇吻得更深,一袋少女幽幽体香窜进鼻子,身体通动,他连忙克制,结束这个吻,将她温柔的拥在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亢奋躁动,她羞红了脸,气息亦紊乱。 两人都安静不说话,听着车轮的辘辘声,两人慢慢平复了气息。 “知道你身边有海棠,但她的身手与三皇子的暗卫比起来,逊色太多,我派些暗卫去守着你。” “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目光下,我不愿意。” “他们知道分寸,你放心。”他顿了一下又开口,“算是安我的心,将你卷入皇位争夺的漩涡,动辄是危及生命之事,三殿下看似温文,但心狠手辣,多一份防备总是好的!” 她蹙眉,“他也会对付你吧,你算是彻底得罪他了。” 他微笑的伸手抚平她拢紧的眉头,“这点你不用担心,即使皇权至上,三皇子若找死,我也有能力私下处理他,季家暗卫的武力不输宫中的御林军。”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他们的幸福。 第十五章 一直等着他(1) “父皇应了太子所请,要替季睿麟与倪芳菲赐婚?” 清云宫内,吕佑蹙眉看着神情不悦的母妃。 “她身后还有大长公主的势力,如今跟季睿麟绑在一起,她也归太子一派,咱们可留她不得。”玉妃看着皇儿,不能不责怪,要得到一个女人是多易如反掌的事,他却连这也办不好,反倒让季睿麟抢快,得了好处。 毕竟是母子,吕佑也看出母妃对他的不满,但既成事实,多说无益,只能亡羊补牢。 “没错,就让季睿麟痛苦,谁叫他要多管本皇子的事!” “皇上明日就要派人去宣旨,该怎么下手?” “怎么下手……”他边说边思量着,这段日子朝廷内不少五品以上的将官私下频繁的出入太子府,动静这么大,实际上他们在干什么的详情却打听不到,而有些名字在秘密帐本里的官员也在其中。 他到底想做什么?偏偏太子府戒备森严,耳目也进不去。 “母妃知道,要让皇上易储难,抹黑太子贤名也难,要动太子更是难上加难,他身边守着的全是武功高强的侍卫、暗卫更多,我想,抓了倪芳菲,就可以威胁季睿麟,她就是他的软肋,让他为我们的刺客,太子的命就拿到了。” 玉妃笑了,“红颜祸水不就是如此,就看她在校尉心里的重量够不够?” “肯定是够的。”对这一点,他极有信心。 玉妃看着胸有成竹的儿子,心中得意,一旦儿子能坐上太子之位,日后成就大业,她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翌日,皇上为季睿麟及倪芳菲赐婚的圣旨分别到了校尉府及毓秀坊,消息一出,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轰动整座京城。 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是妒火烧心,对倪芳菲羡慕不已,有些心存不平的更是出言批评,指她与继母争斗不休,根本配不上季睿麟,也有人议论庭羽公主说不定会大闹毓秀坊,因此有人早早就到毓秀坊想看好戏。 可出乎意料的,一连几天过去,毓秀坊及校尉府都有贺客临门,却没见到庭羽公主的身影,又过了几天,宫里才传出消息,说庭羽公主为国祈福到佛光寺抄佛经去了,老百姓都各自想象,认为她肯定在宫里大闹过一场,被丢到寺庙软禁了。 这桩赐婚,人人议论,同为男子的说是他们也不想当驸马,当上驸马爷看似光耀门庭,但只能领虚职,有何大志气,满月复文采都没用了。 反之,娶了夕颜娘子,就是毓秀坊、沐芳轩的半个主子,季家已是富可敌国,再添了倪芳菲的家业,怎不令人眼红? 再说到静悄悄的元香斋,皇上圣旨没下到倪府,直接送到秀坊,这是不是也有当倪芳菲靠山的意思?毕竟小倪氏跟董育博弃她于江南庄子十余载是不争的事实。 而失了面子的小倪氏虽然龟缩在家,却是不屈不挠的在扯拨离间要丈夫去抗旨,但董育博虽然懦弱,却还知道抗旨的后果,于是头一低,继续悠游于书香,两耳失聪中。 某校尉大人看来心情特好,练功时也有笑意,整个人像吃了糖的孩子,笑容满面。 而他心情愉悦的一笑,整个人像会发亮似的,吕昱、众多朝臣过去虽然也与他接近,但见他笑盈盈的样子,连他们都无法不赞叹果真是京城第一美男啊。 从江南返回的叶闳仁可嫉妒死了,那些帐册出了问题,也不知何时被调包的?大鱼暂时还钓不上来,他跟梁书凯、古天、司马宽及何平都得循线抓人,忙得焦头烂额,可是某人却一脸喜气。 彷佛怕别人不知他有多幸福快乐?让他气得想捶心肝,是不是朋友啊?太过分了。 所以,叶闳仁忙归忙,逮到机会,总不忘出言调侃,还不时的伸手探季睿麟的额头,促狭道:“你没发烧嘛。” “没有,只是想起菲儿,心就发烫了。”某人的话甜死人了。 叶闳仁死死瞪着好友,举头都举起来了。 梁书凯反而成了叶闳仁的好兄弟,叶闳仁忙得没空去找海棠,他也没空到佛光寺去见庭羽公主,两人哀怨的看着吕昱,吕昱只送一句,“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 好吧,太子的心很偏,他们也是他的心月复手下,待遇却天差地别。 至于三皇子这边,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季睿麟与吕佑及玉妃也有几次狭路相逢。 吕佑与玉妃心中对他再不喜,面上也没有流露,虚伪的露出笑意,道声恭喜,季睿麟大方感谢。 而季睿麟的婚事,一切由季慧吟操办,江南双亲及兄长等一族亲已经收到他的信,说安排一些事情后,即会赶赴哀城,且还不忘交代吉日挑早一点,毕竟季睿麟已二十多,早该娶妻生子。 所以,季慧吟连商议婚期的事也包办了,还亲自带着宫媒去找倪芳菲。 倪芳菲家中明明有父、也有继母,两人却都没出面,季慧吟不免尴尬,倪芳菲却很大方,对婚事细节侃侃而谈。 想到上回闹了个乌龙,差点棒打鸳鸯,再看她的坚韧,一手调香才艺也不知是如何废寝忘食才磨练而出,季慧吟伸手握着她的手,心疼的道:“你跟睿麟成亲后,就把我当你的姑母,什么事我都乐意帮忙。” “谢谢姑母。”她感受到她的善意与不舍,真诚的感谢。 屋外,突然听到海棠轻喊了一声,“校尉。” “你就没看到我?”叶闳仁的声音哀怨许多,心里该有多闷就有多闷。 海棠深吸口气,“叶大人。” “我有话跟你说。”他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不管她怎么甩也甩不掉。 “未来的校尉夫人,海棠我借一下,晚一点儿还给你。”他好不容易打探到千年顽石是怎么让美人儿动心的,他打算也来个强吻再掏心。 屋内,倪芳菲还没来得及回应,海棠就被带走了,但听着海棠好像没什么挣扎,她又笑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此时季睿麟才走进屋内,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见他一身玄色官服,腰际佩戴着把长刀,丰神俊朗,风姿卓然,足以吸引所有女子的目光。 季慧吟见两人视线黏在一块儿,笑着道:“事情都谈好了,你们聊吧。” 她不打扰两人,跟一起来的官媒先行离开。 小莲忙端上两杯茶,也笑咪咪的走出屋外。 “都说好了?”季睿麟握着倪芳菲的手不放。 “说好了,姑母得辛苦些,但她说她有很多人可以使唤,要我别担心”她顿了一下又道,“梁嬷嬷这几日染了风寒,不然,她原本要进京,以我的长辈身分帮我张罗婚事。” “没关系,让她好好休息,我下聘时来不及也不紧,成亲时,没有错过就好。”他说着,见她眉头微蹙,不禁关切问:“怎么了?” “梁嬷嬷请程大哥写了封信给我,除了深深的祝福外,她要我好好过日子,别再想报仇的事,还说我娘亲一定也这么希望,逝者已矣,他们自会受良心谴责。可是我不知道……” “你的报仇是要他们死?死不过头落地,活着受煎熬更苦,如今倪府大门深锁,小倪氏根本没脸出门,你爹也是,同父异母的大妹如今深陷宅斗之苦,小妾难为,二妹守活寡,也不安分,天天往外跑,没有当人妻子的自觉,摊上一名只会花天酒地的轨裤子弟,下堂妇是当定了,再说到二房,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却不知开源节流,几个小辈还往赌坊豪赌,家破人亡的收象一一现。” 她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他什么时候把他们查得这么清楚? “他们是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关注他们的生活,才知道怎么替你报仇,只是,有人找死,根本不需要别人推上一把。”他将她拥到怀里。 “我明白了。” “你现在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但我要你先想想我们要成亲的事,”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你不知道我多么希望日子能过得再快一些,或者直接成亲就好,不要什么交换庚帖,下聘……” 她噗哧笑了出来,“哪有这么急?” “就这么急。”他突然牵着她往外走,一想到天气有点儿凉,他又回身,让小莲找了件披风为她披上后,将她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到了侧门,一匹骏马就在门处。 “我们去个地方,有人要见你。” 她诧异的看着他,快乐就写在他脸上,是打从心里真正的开心,她想,那个人要见她一定是件好事。 他抱着她上了马背,右手握缰绳,左手搂着她的腰,温热的胸膛、他俯低靠近她耳畔时吹拂的热气,让她身子不由得一阵酥麻。 他策马而行,路往偏僻巷弄走,一路左转右拐后,接着,风驰电掣的出了城,就往近郊山上奔驰而行,过了好一会儿,倪芳菲见树林中竟有一处独立庄园。 她怎么都没想到,等着见她的人竟然是薄云大长公主,她眼眶顿时红了。 “小妖都要当人妻了,反则变得爱哭了。”薄云大长公主笑道。 久违的昵称,让她泪水顿时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季睿麟见状,轻手轻脚的走出去,让两人人叙旧。 约莫一个时辰后,倪芳菲才走了出来,眼睛仍是红红的。 “云姨劝我放下,不要再报仇了,在这里发生的很多事,她都很清楚,她告诉我,我做得很好,娘亲在天上看了,一定为我开心。”她靠在他情里,微微哽咽的说,“云姨不会参加我们的婚礼,但她会在另一个地方祝福我们。” “这里对她是个伤心地,她是为你而来,想亲自送上祝福。” 她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薄云大长公主主动派人找上我,交代我要好好对待你,还有,她准备了可观的嫁妆要给你,也是替你的娘亲为你添妆,接着像是心有所感,说了一些往事。” 倪馨调的香品为薄云大长公主赢得一段感情,与驸马爷伉俪情深,然而,在数年后,大长公主才知道那香品的味道就是附马爷的心上人最爱的味道,驸马爷不爱她,只爱那香味,大长公主在知道这个秘密后,不再用这香味,驸马爷却在一次酒醉后逼她擦那款香粉,欲行房事,大长公主在挣扎下,不小心抓了剪刀刺向他。 那一晚,驸马死了,这件事被瞒得严实,第二日,制造她与驸马出游,驸马不慎落马被马踢死的假消息。 两人策马离开时,因为大长公主的情事,心皆微微的沉重。 数日后,季睿麟在江南的亲人进京了,他们见了倪芳菲都十分满意,双方相处很是愉快,而随之而来的是五日后的下聘,还有十日后的婚礼。 季家人是卯足劲的来准备聘礼,至于倪芳菲与倪家的恩恩怨怨,季睿麟都已事先交代清楚,众人有默契的不谈那方的事。 很快的,下聘的日子到来,一早,送聘礼的队伍就拉得长长的,订亲一事,女方家没什么长辈能帮忙,于是季慧吟特别过来主持,宝月夫人也邀请许多贵夫人过来观礼,倒也热热闹闹,朱管事接过婚书及聘礼单子后,他一一点收聘礼,再命人将那丰厚的聘礼抬进库房。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海棠等人把客人都送走后,忽然,一名小厮快步跑进来,脸色微白,海棠蹙眉问,“怎么了?” “姑娘的母亲……呃……二娘来找,她在侧门没进来,只请姑娘过去,说有很急的事。”小厮连忙说着。 “哼,哪有什么急事?一定是想来看看收了多少聘礼,但没脸从正门过来,就从侧门来了。”小莲想也没想的就道。 倪芳菲冷淡的说:“去跟她说我没空招待她。”她报仇的心虽歇了,但她不想再见她。 小厮连忙离开了,但没过多久,小倪氏竟然自己闯进来了,那名小厮脸上还被抓了几条红痕。 他哭丧着脸道:“姑娘,她不肯走,还抓破奴才的脸。” “菲儿,二娘求你回家一趟吧,你爹他突然昏倒撞破头,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时间不多了。” 倪芳菲脸色刷地一白,倪湘茵看来狠狠哭过了,双眸红肿,神情惊慌,就连眼里的惊惧也是真,整个人还拼命颤抖……她爹是真的出事了? “求你快去见他最后一眼,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可是你的亲爹啊。” 倪芳菲苍白着脸,点点头,对一旁的海棠简单交代,“校尉会来找我,你把这事儿跟他说。” “是。” 倪芳菲即刻带着小莲跟着不停拭泪的小倪氏从侧门出去,一辆马车果真等在外面,小莲抹着倪芳菲上了马车后,小倪氏却在车外不动。 “大人快上来啊。”小莲忙催人。 她却摇摇头,“菲儿不要怪我,我不照做,死的就是我,你爹就是被他们推去撞柱子的……” 倪芳菲脸色一变,用力将还搞不清楚的小莲往车外推,再转回头,她的脖子被狠敲一记,她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往后跌去的小莲正好瞧见藏身在车内的黑衣人打昏主子的情形,她整个人是撞在身后的小倪氏身上,小倪氏摔倒昏过去,她倒是没受伤,她急忙爬起身来,声嘶力竭的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我家姑娘被抓走了,就在前面的马车上啊。” 几个黑影如鬼魅般窜了过来,其中几人迅速的朝前方马车追去,一人转身迅速前往校尉府报信。 不停颠簸的马车,让昏厥过去的倪芳菲苏醒过来,车内的黑衣人早已不见,但马车疾驰,令马车不时重重起落,她也因而被震得头晕目眩,有股反胃感。 “快停下来!” 马车外突来一声喝斥,随即,刀剑打斗声不断,然而马儿仍疯狂奔跑,她只能趴在车内,避免更多的撞击。 车内的她不知道,因为季睿麟派到毓秀坊保护她的暗卫一路追踪,又在马车外与另一方人激烈厮杀下,马儿受惊,驾车者已经驾驱不了,以致马车跑偏了路,一路往近郊的山上直奔,还直直的往前方断崖去。 “校尉,前方是断崖啊。” 一个激动吼声陡起,她愣了愣,接着,马车似乎撞到什么而狠狠一个颠簸,她身子往车壁一撞,“砰”的一声,她头昏脑胀,同一时间,帘子飞扬,她看到季睿麟策马风驰电掣的飞奔而来,那俊脸上尽是惊慌。 突然,拉车的马发出嘶鸣,下一瞬,马匹坠落了悬崖,马车也跟着要落下…… 她惊恐的瞪大双眼,季睿麟飞掠而来,及时的抱住她,在马车消失在崖边时,他扯着她站到崖上。 但同一时间,更多蒙面黑衣人手执利刃窜了过来,他神情阴鸷,一手扣住她,单手还击。 第十五章 一直等着他(2) “校尉,把姑娘交给我。” 海棠的声音陡起,倪芳菲这才发现海棠跟另一些着黑色劲装的人在跟一帮蒙面人厮杀。 季睿麟黑眸闪动着狠戾寒光,几名暗卫冲过来帮他,而他从敌人手中抢过一把刀杀过去,双方你来我往,接着就有人倒下,血腥味扑鼻而来。 他趁此时冲出包围,一连几个起落,越过人群,将她送到海棠怀里,又踢了一匹马儿,海棠连忙护住主子,飞身上了马背。 “快,海棠,送她走!” 她看着他握刀与敌人对峙,人一个个倒下,血腥味愈来愈浓,顿感强烈的不安,“睿麟,你不可以死,不可以死,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好,我管应你,你们快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有人大吼。 十名黑衣人将海棠及倪芳菲围困在中间,季睿麟飞身掠去,招招狠辣,终于让她们突围而去,然而季睿麟等人想撤,却没有办法,黑衣人人数众多,只要有人死伤,就有人补上,他及几个暗卫愈来愈无力招架,出现死伤。 他知道自己要全身而退恐怕很难,他只庆幸海棠带着倪芳菲逃月兑了。 “听说没有?校尉大人才下完聘礼,倪姑娘就被劫走了,他带人去救,人是救回来了,但他好像死了?” “死了?” “呸呸呸!没死,还存一口气呢。” 深秋的这一日,天空灰蒙蒙的,飘着雨丝,伤重的季睿麟被暗卫护送回京城的样子被许多人目睹,他命在旦夕的消息沸沸扬扬的在京城大街小巷传了开来。 校尉府内,季睿麟满身是血的躺在床上,几名太医急着会诊。 倪芳菲坐在房间一角,无声流泪,他让她月兑困,却没遵守承诺,救他回来的暗卫泪流满面的说,他们赶去救援时,他浑身是血的躺在血泊里,几乎断了气。 太医们来来去去,端出去的水盆里都是血水,他身上的大小伤极多,几乎全身都捆满了白布。 校尉府一夜灯火通明,许多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倪芳菲不是很清楚那些人是谁,也没兴趣知道他们是谁,来干什么,她只是逼自己吃,逼自己休息,逼自己不能哭,然后,才能一直守在这个房间,静静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季睿麟,等待着他醒来,希望他张开眼眸的瞬间,就能看见自己。 只是,她等得好漫长,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伤势极重的他,在太医们又是针灸又是汤药,再加上各种吊命的名贵补品抢救下,总算将他从阎王爷的手上抢了回来,他却不曾清醒。 吕昱对此震怒,叶闳仁更是发疯似的带着人说就是把京城翻过来,都要将那些伤害好兄弟的人挖出来。 季睿麟过去带领的暗卫更是齐心,发誓要抓住那些刺客,皇上也动怒,在天子脚下,竟有人刺杀武状元,他命吕昱动用御林军搜查,再有江南季家,派出所有人手寻找真凶,最后,更有一批来历不明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举拔掉玉妃与三皇子在京城及江南的各大棋子,接着,在一个极冷的冬夜,一顶轿子进入皇宫,轿子里的人与皇帝相谈一夜便离开。 翌日一早,玉妃被抓,三皇子府被抄,这消息传开,宫内宫外,闻者莫不惊愕万分。 再一日,玉妃母子密谋篡位,派人掳走季睿麟未婚妻,欲威胁他暗杀太子之事也被查出来,人证物证俱全,两人就算要狡辩也无法,只能被关在气味难闻的天牢内,仅有墙角一晦暗不明的灯光。 吕佑成为阶下囚,还将面对终身圈禁的惩罚,他难以接受,请求见皇上一面,在牢里,跪地哭诉,“父皇,季睿麟不过是一个金吾校尉,为何要对儿臣与母妲如此的赶尽杀绝。” “有一个人,不许任何人破坏倪芳菲的幸福,那是她对已逝故友的承诺,把你们母子交由朕发落,已是仅存的一丝仁慈。”皇上语重心长的说着。 “倪芳菲只不过是一个商户女,谁在乎她的幸福!案皇,儿臣并不比太子差啊,儿臣只不过是从另一个娘胎出生,也是父皇的儿子,为何我就不能当储君?”他面色狰狞的怒吼。 “皇儿,不要胡说。”玉妃额冒汗,急着动说。 皇上一脸怒火,“你心狠手辣,大错铸成,还不思悔改!” 吕佑狂笑出声,“反正已被识破夺皇位的事,儿臣认了,但要儿臣被圈禁一辈子,那儿臣宁可死!” “砰”的一声,他狠撞壁面,头破血流的倒地,瞒下最后一口气。 玉妃昏厥过去,皇上沉痛的看着这一幕,久久无法言语。 这一日,京城下雪了,整座城都被皑皑白雪覆盖,到处是一片白。 校尉府内,倪芳菲独自走在凊冷的花园里,也没撑伞,只偶尔轻轻拍拍衣服上的雪花,小莲跟海棠静静跟在她后方,离她几步远。 爱里的其它小厮丫鬟对这一幕已经很熟悉,见到倪芳菲皆恭敬的行礼。 虽然还没进门,但季家几位爷答应倪芳菲的请求,让她住进校尉府,以未婚妻的身分亲自照顾昏迷不醒的季睿麟,还命总管及府中人必须以当家主母视之。 然而校尉府内的大小事,倪芳菲没插手管,要管事们照过去的规矩行事即可,她住进校尉府只想做一件事,就是陪着他。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她都觉得自己做不好,因为,他迟迟不肯醒来。 小莲跟海棠见她连晚上都撑着身子陪着昏睡的季睿麟说话,不忍的劝慰,让一向好牌气的倪芳菲严厉的要两人先离她一段距离,她想一个人,就一个人静静的走着,静静的做着事。 她知道两人都很担忧她,可是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力气顾到她们,她不想在未来有一天,对她们发脾气。 倪芳菲看着小径上都积了层白雪,她一步一步的踏上去,思绪几乎是空白的。 她走进屋内,屋里极为暖和,烧着炕,炕上的男人仍沉睡着。 此时,小莲跟海棠才走了进来,替她备茶,替她解了披风,又退出去,但两人眼里都是担忧,姑娘要处理香坊的事,本就忙得脚不点地,她美丽脸庞有些疲累,眼睛下方有着阴影,但即使如此疲累,还是要亲自守着校尉。 但倪芳菲坐在床铺,靠在床边,一手握着季睿麟的手,一如以往,说着近日发生的事。“记得你跟我说过的,不思复仇的事?我想,善恶终有报,即使我未复仇,老天爷会惩戒坏人,小倪氏不肯放手元香斋,却将元香斋推向关店的命运。” “香品滞销,打折也卖不出去,堆积久了没香味,又因为连日阴雨发了霉,她交不出贡品,怕失去皇商资格,可要是以次充好,就是欺君之罪,她无计可施之下竟然跑了,留下我爹……我爹那一撞伤了头,现在的言行举止有如五岁孩童,我已差人回倪府去照顾他,还有二房被一个赌字弄得悲惨潦倒,连屋子都给人了,没脸留在京城,举家南下。” 她边说边低头,看着他依然俊朗的脸庞。 他的身体已复原,可为何不醒,太医们却找不出原因,只说也许伤了头,但他们真没把握,云姨也派了人过来为他把脉,说他脉象正常,经过几个月调养,身上的伤也都好透,不解他为何不醒。 “我有点害怕了,你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她咬着下唇,眼眶微红。 她深吸一口气,倏地起身,拿起披风披上后,打开门,对守在屋外的小莲跟海棠吩咐道:“你们进去看着校尉,我出去走走。” “小莲进去看顾,我陪姑娘。”海棠马上说。 “不,我想一个人走走。” 海棠跟小莲没辙,只能看着主子孤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雪愈下愈大,天气又冷,但再过半个月余,就是过年,大街上采买年货的人仍是不少,倪芳菲避开人群,往偏僻的地方走,走着走着,不自觉的来到一座无人的凉亭,她在石凳坐下,看着前方雪景,突然想到那一日下着雨,季睿麟到山上亭子找到她,侧身为她挡雨的一幕。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她回了神,一回头,竟见到一名白衣男子也在亭内,那张清秀的脸似曾相识,再定睛一看,她想起来了。 “你是那名送我梦浮桥的云游方士,你……你怎么了?” 方士是一俊逸的年轻人,他神色哀伤的走近她,“你还是跟前几世一样的孤寂,眉宇间尽是哀感,他还是死了吗?我还是赎不了罪吗?” 她柳眉一皱,“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哽咽一声,“我曾经爱慕你,索爱不成,又见你与他相爱,我求得一血咒,以己身之血诅咒你们几世再遇见、再相爱却始终有缘无分,悲剧作收。” 倪芳菲错愕极了,怀疑自己幻听了,怔怔的看着他。 “我世世重生,世世寻找你们,见你们一世一世不是他守着你,就是你守着他,不管是何容颜,是美是丑,直至白发苍苍的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眼眶净是痛苦的泪水,“我曾试着接近你,要照顾你,你却说你无心了,跟着他一起走了。”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哑而苦涩,“我不甘愿,也这么跟着你们一世又一世,却一世又一世的心痛你的孤苦无依,心痛你的青春早逝,我后悔了。” 这是梦吗?不,眼泪刺痛了她的眼睛,告近她这并不是梦。 那么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居然是真的,她又想到梦浮桥带给他们的梦境,那梦境也一样匪夷所思,如果那是他们的前世,那么他们是不是都没在一起? 那么多世分离都是因为眼前的他……可是,她却无法恨他,因为几世轮回,他从不曾从最初的执着走出来,累积的悲痛比他们更深浓。 “所以,这一世,我与睿麟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不,不是的,我试了好几世,好几世都快让你们圆满了……” “始终功亏一篑。”她眼中闪过痛苦,他说了“快”,不是? 他沉默低头,泪水一滴一滴淌落,“我寻了几世找了几位高僧,向他们忏悔我的罪,他们慈悲,怜我这疲累的灵魂,吩咐门下弟子,等他们圆寂时,给我一粒舍利子,我以舍利子调制成梦浮桥,在梦境里,在桥的另一端,能见到你们的前世,依你们几世情缘,你们定会再相遇,延续情缘,能让你们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一旦成亲,就能破解有缘无分的血咒……” “会的,我们会成亲,一定会。”她说着却哭了出来。 “我听说他昏迷不醒。” “他的灵魂只是迷路了,暂时回不来。” 他眼睛倏地一亮,“去找他,到桥的另一端去找他,燃香入梦境,香味会引导你找到前世的他,找到迷路的灵魂。” “真的?”她的泪水直掉。 “那香是为你们而制,身在不同地方却能同时点燃香的两人,只有你们这一对累世鸳鸯才有机会,你们之间心有灵犀,你一定可以找到他的,快去吧。” 她用力点点头,“那你……”这个人的灵魂一直在飘荡。 “血咒破解,我也能轮回,不要担心我,”他眼里都是恳求,“下一世,如果你遇上全新的我,可否爱我一世?”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感觉却像已认识了好几辈子,这个男人爱她爱得太刻苦,她哭着笑道:“好,如果你比他更早遇见我。” 深夜里,墨水渊里充满梦浮桥的香味,倪芳菲牵着季睿麟的手,与他同卧在床榻上。 烛火随风摇曳,倪芳菲渐入梦乡,她一身紫衣走在浓雾中,她想要找到季睿麟,可却不知道要往哪儿走,她没有方向的往前走,走了好久,看到一座浮在浓雾里的桥,她步上桥,继续往前,仍是一片浓雾。 “季睿麟,你在哪里?让我找到你好不好?你在哪里?” 她喊着、叫着,但梦境里除了雾还是雾,而她更害怕的是梦浮桥的香味在逐渐的变,她知道,依前两次的经验,香味没了,就是梦醒之时。 她今日点了仅存的两根香,一根还是他的,如果这一次没有找到他,就再也没有梦浮桥了,怎么办?怎么办? 忍不住蹲下来,痛哭出声。 “菲儿?是你吗?菲儿?” 突然间,她听到季睿麟的声音,她眨眨泪眼,倏地站起身来,四处看了看,哽咽的道:“季睿麟?是你吗?是你吗?快出声音,快出声音,求求你,呜呜呜……” 笼罩眼前的浓雾突然消失了,他怔怔的看着站在前方的倪芳菲,“菲儿。” 她看见的是有着此世容颜的他,她咬着下唇,泪如雨下的奔向他,他将她紧紧的拥入怀里。 “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梦?如果是,我宁愿是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她哽咽说着。 “是在梦里,但我找到你了,我闻到你身上的幽兰香,在雾里一直寻你。” 他将她拥得更紧更紧,恨不得能将她嵌进身体里。 梦浮桥的香味淡去了,同一时间,床上的两人蓦地睁开眼,转头看向对方。 她哭了,他眼眶也湿了。 “你醒来了,太好了,我真的找到你了。”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埋首在她的发中,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一如梦里。 季睿麟醒来的消息一传出,季慧吟先行来探望,接着皇上、太子及叶闳仁等一干好友都赶过来了,个个都很欣喜。 季睿麟见到皇上及太子,即使全身无力,也想下床行礼。 “免了,好不容易醒了,还顾虑什么繁琐礼节,好好休息,好好把身子养好,朕等着喝你们的喜酒。”皇上笑着说。 “父皇说的是,我等喝这杯喜酒也等太久了。”吕昱也说。 “就是,你快成亲,不然,海棠不嫁我。”叶闳仁语气很不满。 “太子没请皇上赐婚,海棠不会嫁你的,太子也没让我跟……”梁书凯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谋逆之事,玉妃被囚于冷宫,庭羽公主虽没有受太大牵连,却也沉寂下来,令人心疼。 “因为你们并没有做到当初说好的条件,本太子自然也不必守信用。” “皇上在此,不然我们直接求皇上行吗?”叶闳仁皮皮的说着。 “好,朕今日高兴,有求必应。” “臣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墨水渊天分外的热闹,倪芳菲站在屋外,看着一旁羞红脸的海棠,窃笑的小莲,再抬头看着蓝蓝的天空,笑开了。 这真是美好的一天。 尾声 今生情终圆满 年节甫过,但这一日校尉府可比过年还要忙碌热闹,因为季睿麟与倪芳菲两人总算要成亲了,众人为了这场婚礼已经忙碌许久。 初春天凉,但天气睛朗,阳光洒落,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们,抢着看季睿麟的迎亲队伍在锣鼓喜乐声中往毓秀坊去,新郎官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俊美不凡,神采飞杨的高坐马背上,让人赞美不已。 因倪家状况特别,减了不少习俗,但倪芳菲将梁嬷嬷奉为表舅母,程烨被她视为哥哥,由他们当长辈送她出阁。 新娘上轿后,整个迎亲队伍拉得更长,后方还有让人眼花撩乱的嫁妆。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听说这些是倪芳菲亲娘早早准备的,不然,倪家早就败了,哪来的财力准备这些,且她的嫁妆不仅是金银珠宝,还有京城内十多家铺子的房地契,全是会生蛋的金鸡母,令人羡慕。 外人不知,但皇上、倪芳菲跟季睿麟知道,这些都是先皇给薄云大长公主的嫁妆,她全数转给她了。 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进到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厅堂,在众多宾客的祝贺声中,拜堂进入洞房,而以叶闳仁为首的一票友人都想大闹洞房,但都被人给拦下了,新房里,一些礼俗还没走完呢。 季睿麟拿了喜秤挑了喜帕,只觉戴着凤冠,身着嫁衣的她美得如初绽桃花,美眸盈盈似水,明媚动人;而她眼中的他,一身大红喜袍,风流倜傥。 明知还得出去宴客,但他一点也不想走,可外头调侃的叫声不断,他只好勉强出去应酬一会儿,就赶回新房。 大红喜烛燃着,添了暧昧气息,两人喝了交杯酒,季睿麟就要多余的喜娘丫鬟全都退出去,她们从善如流,不过季睿麟那急不可耐的样子,让她们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倪芳菲的脸颊似火烧,娇嗔的瞪他一眼,但再想到前一晚,薄云大长公主硬塞给她的图册,莫名紧张起来。 他靠近她,阳刚气息迎面而来,她顿时气息紊乱,身子软绵,不知怎么开始的,他们躺到床上,他动手解开她的衣襟,她羞涩的闭上眼睛。 接着一室旖旎,直到她美眸浮着氤氲水气,轻喊一声痛,他才放慢节奏,温柔,尽是销魂。 夜已深,两人相拥而眠。 未久,天亮了,倪菲先醒了,她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静静凝睇着自己的丈夫,不敢乱动,就怕惊醒了他。 季睿麟长得太好看,有几缕发丝落在颊上,添了点稚气,但仍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他长面密的睫毛掩着平日明亮的双眸,形状姣好的双唇亦不输女子,粉女敕光润…… 她的心陡地上通卜通狂跳起来,好引人心动的一张唇,她突然明白采花贼的心境。 季睿麟突然醒过来了,一双彷佛洒了星光的深邃黑眸就定视着她,她的心跳又重重的漏跳一拍。 “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哪里不舒服?”他急问。 差点扮了婬贼,哪有不舒服?“没事,真没事。” 然而,他厚实的手心已温柔的贴上她的前额。 “真没事,只是差点想轻薄你而已……呃……”她怎么那么诚实。 他垂眼看她,眼底染着醉人的笑意。 她粉脸嫣红,心跳如擂鼓,气息紊乱到无法开口。 如此娇态太吸引人,他心湖里激荡,情难自禁的将她拥入怀里,唇舌纠缠。 “起床了,睿麟,你答应我了,你成亲后,就轮到我跟海棠,对了,还有庭羽跟书凯你也答应要帮忙的,皇上拗不过庭羽公主,他们的事黄了啊。” “叶大人,我家姑娘跟校尉昨天才成亲,季家老爷跟夫人都要他们睡晚点儿,不必急着奉茶,你倒好,竟一早就过来吵他们。”海棠压低的嗓音带着火气。 “那我不吵他们,我吵你吧,我跟你走。”叶闳仁笑咪咪的黏了上去。 屋内的两人对看一眼,顿时笑了出来,两人起床,为彼此穿上衣裳,洗漱梳发后,步出新房。 春阳暖洋洋的,他们忍不住抬头仰望,却又因太刺眼了忍不住闭上眼眸,好一会儿,似是心有灵犀,两人同时睁开眼睛,看向彼此,微微一笑。 园林里,百花盛开,蝶飞蜂舞,一阵春风袭来,送来几多花香,但季睿麟最喜欢的还是他身边可人儿那一身雅的幽兰香气。 他深情凝望,将妻子轻拥在怀,这时的幸福如梦似幻,他谢天谢地,也谢谢那一位曾经下了血咒又费尽数世解了血咒的情敌。 全书完 后记 新的一年阳光晴子 是的,又是新的一年,二0一八,这是晴子在这一年的第一本书宝宝。 在写这篇序时,晴子实在好想跟徐姊要一笔陈年帐,但因为已经拖稿,晴子没胆量啊,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写了……徐姊看到这里,应该想吼我吧。 但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一定要很努力很努力的写出第一书宝宝,何况,又是在蓝海啊,睛子喜欢又害怕的书系啊。 无论如何,晴子的一切努力都在书宝宝里,希望各位看官们可以感受得到。 新的一年,晴子祝大家大吉大利,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