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袋娇妻》 第一章 被养坏的原主(1) 入秋的阳光暖暖、柔柔的,没什么力气,天上的云团团、朵朵的,晒得人直犯困。 院子里没什么花团锦簇的景象,墙角的大黄栀子开得有些稀落,倒是一旁有了年岁的橘子树枝头上的橘子正由绿转黄,铺成了一片浓绿金黄交织的遮荫,恰恰好替歪在轮椅上的少女遮住日头。 她一头青丝随意的绾着,微微眯着眼睛,白皙的额头上覆着一本几乎快翻烂的话本子,晒着似有还无的暖阳。 小丫头跑进跑出的探头,上上回手里拿着锅铲,上回手上拿的是柴刀,这回看起来是都忙完了,两手空空。她见轮椅上的少女坐姿丝毫没有变,还是像个木头人似的,便来摇少女的肩膀,“小姐,你不会睡着睡着又想不开了吧?” 小丫头约莫十一、二岁,不是很浓密还带黄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膀大腰圆,这一摇,也不见她怎么使力,少女却被她摇得书掉了,人还往一旁歪去,失去重心的身子随着轮椅倾斜,眼看就要摔个难看。 这一下犯困的人彻底完全清醒,而且什么叫做睡着睡着又想不开了? 只见重达十几斤的轮椅被小丫头稳稳的托在手中,这样的重量被一个小丫头举在手里,怎不叫人惊讶? “知道你力气大得跟牛一样,放我下来吧。”瞌睡虫跑光,她被小丫头逗乐了。 接手了一具孱弱的身体,身子不行,腿骨也不行,老天让她重活一遍,给的就是这份大礼。 谤据这个和她同名姓,都叫薄缥缈的小泵娘混乱的记忆中得知,原主十三年的人生,妥妥就是一部骄纵史——挥金如土,骄奢成性,她曾是葛老夫人的掌中宝,从小放在房里养,送到嘴边无一不是精致的,穿戴也是最好的,织金的缂丝是掺着孔雀毛翎织成的衣裳,却是当成常服在穿,身上的配戴皆价值连城,一年四季的衣裳少有重复,娇养得跟名花一样。 梆老夫人是谁? 簪缨世家中的翘楚,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一品老太君。 然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见得有身分、有地位,拥有傲视群伦的家世、睥睨世间的权势,烦恼就会少一点。 百济开国初年,太祖对于一帮子跟随他打天下的人很大方,该封爵的封爵,该赏赐的赏赐,葛府的辅国公爵位便是因为从龙之功而来的。 获得此等顶级勋臣的殊荣,草莽起家的一干人都乐歪了,手里有了钱和权,想要什么没有? 于是一个个都很快乐的往享乐山上走,有多奢华就多奢华,花钱如流水不算什么,呼佣唤婢,广纳妻妾,就是希望努力的开枝散叶,好让家族可以旺盛繁茂下去。 可惜想像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也不知是少年早秋,还是打仗伤了身体,又或者是杀戮太多,辅国公广纳妻妾,普施恩泽的结果,却是胎中孩儿早夭,又或者养不活,勉勉强强最后只保得一儿一女。 如珠如宝的儿子也奉行老爹遗训,务必要让家族发扬光大,他也聪明了些,娶进国公府里的女人首要条件不是貌美如花,身材苗条,也不是懂得琴棋诗酒花,而是要身体健康,但到后来也证明效果不彰。 在一代不如一代的情况下,到了葛老夫人这里,只得一子。 最哀怨的是这位世子爷也没多争气,葛老夫人精心挑选的通房他收,也用了,但依旧没消息,葛老夫人转念想,还未在娶正妻之前生下庶长子也不是件好事,于是转头火速的去张罗儿子的婚事。 镑家仕女千金的小画如流水般送到世子手里,日日不断,让他看得头昏眼花,最后不得不去和他娘交心坦承,他还不想成亲,不是不娶,只是让他缓个几年罢了。 梆老夫人说不过儿子,无奈的同意了,只是突然间就老了。 世子爷越想心越不安,又见母亲把重心全部移到吃斋念佛上头,再也不问他任何事,那寂寞的背影看得他的心直抽痛。 他把在朝中结交的忘年之交薄老头喊出来喝酒,两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少,互倒苦水,年轻的被逼婚,有了年纪的却是面临丧子之痛,家中么儿和媳妇双双意外而亡,留下一儿一女,官位不高、家境不宽裕的他也想一醉解千愁。 那天,醉醺醺的辅国公世子竟把薄缥缈抱回来给葛老夫人扶养。 其实世子隔天酒醒后便觉自己莽撞,怎么就把薄老头的孙女要了过来,连忙赶到葛老夫人的堂居一看,却差点痛哭流涕。 他那原本心灰意冷、形如槁木的娘亲竟然露出他许久不见的笑容在逗孩子。 于是他把所有的话都吞回肚子,错就错了,不管自己是仗势欺人,还是软硬兼施,一来他帮薄老头减少了人口的负担,二来他娘也高兴。 对他来说,多个丫头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世子想了想,回去让人送了不少金银财帛到薄家去。 按理说,这样一来皆大欢喜,两造都得到彼此想要的结果,偏偏这薄缥缈就是个作死的货,几年下来,仗着老太太的势,把自个儿当正牌嫡女,眼睛长在头顶上,一来二去的,将整个辅公府的远房上下都得罪了个遍,更遑论下人,她根本没把身边的人当人看,打骂是家常便饭,下人一提到她皆噤若寒蝉。 那时的她哪里知道被人捧得越高,到时就摔得越惨。 世子对她的作派本就不喜,等她年纪慢慢大了,那股不喜越发深重,接着他娶妻了,也十分疼爱自己的妻子,但这蛮横无礼的薄缥缈竟然屡屡冲撞他的妻子,甚至让怀有身孕的世子夫人,也就是她该喊义母的人差点没保住这胎儿。 子嗣对葛家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世子一怒之下再也不许薄缥缈唤他义父,他说既然不曾正式认干亲,往后,她喊他世子爷便是。 如果到此,这位薄大小姐能稍稍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世子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等他有了自己的儿女,薄缥缈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坨屎。 可看在她曾经带给葛老夫人承欢膝下的欢乐,他一直容忍着。 但这会儿就不是了,葛老夫人一归天,还未出殡,不说老夫人的遗嘱不给瞧,先把薄缥缈软禁起来,原先盘算着把她往祠堂、家庙一塞了事,随便她了此残生,后来被薄家得知消息,也无从得知两家人是怎么谈的,薄缥缈不情不愿的被送回老家山西通州。 哪里知道这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的薄大小姐一到家,见家里只是个不满百年历史的家族,连给辅国公府提鞋都不配,便大吵大闹,这不,全家人被她搅得不安生,当时的薄老太爷已经仙逝,当家做主的是薄老太太,她眼看着已经和他们离了心且被养坏了的孙女,痛心之余,觉得她欠教训,便将她打包,扔到了百里之外一个叫朱家角的村子让她好好反省。 那屋子是属于薄三娘的,她和薄缥缈已经去世的亲娘是姑嫂关系,年轻时处得倒是融洽,她还亲手抱过刚出生的薄缥缈。 不过薄三娘是个清高的,眼界长在头顶上,本以为一辈子会孤独终老,最后却看上了什么都不如她的丈夫,屡劝不听被家人视为忤逆,便被赶出了家门。 她的命也不好,出嫁没几年,丈夫没了,没留下一子半女,只有一间宅子,她也不屑回娘家当姑女乃女乃,熬到中年仍是孤身一人,到世家小姐们家里授课当女西席维生。 看在曾经的姑嫂情分上,薄三娘答应让不知天高地厚的薄缥缈住在朱家角这宅子里。 然而在这儿要钱没钱,要人,身边就一个薄三娘留下的小丫头,一个薄老太太拨给她的大娘,外加一个看门的老汉。这样的景况让薄缥缈完全无法接受,她薄缥缈是什么人,怎么能过这种困顿贫穷、没有自尊,宛如被人踩在泥地上的日子? 她几度挣扎,总算看清自己再也回不去辅国公府了,连亲祖母也放弃她,她痛不欲生,要她这样苟活着,不如去死一死。 于是她吞了金,又去跳塘。 这一吞一跳,薄三娘也怒了,自觉捡了个麻烦回来,这么一个不知好歹,不知所谓的玩意儿!人活着这般艰难,她却一再寻死! 因此除了替薄缥缈请大夫看诊,此外不肯再多做什么。 而她这个取代了原主的薄缥缈就这么要死不活的熬着,整整喝了半年的黑墨药汁才有力气下床,但是下了床,两条腿却因为泡在寒塘里过久,冻坏了,再加上这段时日的折腾,就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要薄缥缈说,这身子的原主就是个活该的,这种人,就连她这借用了人家身体的人也不想同情。 身边这小丫头是看着原主闹死哭活,又在她跟前侍候着吃药的人,薄缥缈从醒过来至今,这个叫花儿的丫头便像母鸡护小鸡那样把她盯得牢牢的,连晒个太阳也时不时跑来探头,生怕她又做傻事牵连到一整个宅子里的人。 花儿的脑子不好,可胜在有一把力气,宅子里的体力活、粗活都由她一手包办,除了脑筋直些,可以说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她力气大,却没想到大到这般程度,看她随随便便就把轮椅举起来,薄缥缈连忙要她把轮椅放下来,“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不会再想不开了。” “真的?”花儿的眼中摆明了不信。 薄缥缈略略瞪大了那双宛如秋水般澄澈的眼,居然质疑她? 不错,有进步。 “我娘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多好,有肉吃,有冰糖葫芦,有得玩,还能和村西的王大丫打水仗。”这是花儿记忆中所有的一切。 据薄缥缈所知,花儿的娘早早就没了,爹娶了后娘,成了后爹,又成了渣爹,继室拿肚子里的“儿子”说嘴,想把花儿这赔钱货给卖了。 那个后母也不想想家里的活儿都花儿一手包,把她卖了,往后的活儿谁来干? 就是个只图眼前轻快,没想过后果的猪脑袋! 薄三娘知道这事后,便将花儿给买了来。 别看花儿年纪小不解事,她也是个有脾气的,虽说同住在一个村子里,从此,别说回去看她爹,就连归家那条小道也不走了。 薄缥缈听完花儿的长篇大论,淡淡的道:“人糊涂一回,可以说不懂事,蠢事要干了两回,就是无药可救了,你家小姐我是那么蠢的人吗?” 花儿是听不明白什么糊涂不糊涂的,不过真心以为小姐的脑子也跟她一样不是很好,手上有金子不拿来买肉买鸡蛋吃,居然把硬邦邦的金子吞进肚子里,是有多笨才会这么做? 要是她,她宁可当个饱食鬼,也不当饿死鬼,她一定不会这么傻。 但是现在小姐似乎不一样了,她话里的意思是不会再想不开,闹自尽了吗? 这样就好了,省得自己吃不好、睡不香,担心的生生都瘦了好几斤。 薄缥缈不知道花儿心里拐着的弯是这么想的,要不然肯定会喷笑出来,她见花儿笑得天真无邪,忽然想到什么,伸出手往她的手腕捏去。 花儿回过神来,“小姐,你做什么掐我?是我刚刚说错话吗?” 薄缥缈没回应,这一掐竟发现她的骨骼和寻常人不同,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你力气大,可想过要练武功学一身本事?” “学本事能做什么?用来打坏人吗?”花儿憨直,思考的事情向来就只有一直线,她不会去问薄缥缈,为何原来病殃殃连搭理都不屑搭理她的小姐居然要教她功夫,而小姐何时学会功夫了?又为什么和刚来的那会儿都不一样了? 她只知道,现在会对着她笑,对着她讲话的小姐很好,小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若是问她为什么,她会说她的前主子叫她要听小姐的话,所以她要听话。 “除了强身健鼻,用来打坏人也不是不行,谁敢欺负你,你要练好了功夫,一脚把他踹去贴墙壁,你说这样好不好?” 贴墙壁,像烙饼那样? 听起来很不错。 花儿两眼放光,“学会了有糖吃?” 没有一个孩子不喜欢吃糖,尤其乡下孩子,一年到头难得有吃糖的机会,一提到甜食就和蚂蚁没两样。 “你要练得好,就给你买饴糖吃。” 一听见有糖吃,花儿口水都快流了出来。“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练?不如从今儿个起,反正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她一副“我现在很闲,很有空”的模样。 “行,那就从基本功开始。”唯有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在学习过程中才不容易功亏一篑。 第一章 被养坏的原主(2) 只是基本功训练很辛苦,扎马步、压腿下腰,尤其压腿这一项,就会让许多人吓跑,因为压腿开始很新鲜,但枯燥的压腿会使得韧带疼痛,可腿压得好,才能使各种腿法运用自如,也只有经过这一关,才能继续下去,也就是说压腿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而扎马步更是所有练武学的基础。 薄缥缈的前世出身武学世家,是真正代代相传,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在现代已经稀有的如同凤毛鳞爪,也因为一代代下来,集其大成,她所学到的都是精髓。 由于家族中人都和武术离不开关系,长年习武锻链,每个人都很长寿。 就拿她的曾祖父来说,九十九岁高龄还能独自环游世界,一百多岁还健步如飞,一顿饭要吃两大碗的饭,无肉不欢,而她一身本事,也是随着祖父锻链出来的。 她没有循规蹈矩的走家人安排的武术指导和替身的路,因为年轻气盛,她觉得那些工作没意思,于是投身地下组织,专司暗杀任务。 只是本事再大,还是马失前蹄,出任务的时候为了救不慎踩到地雷的队友,她被炸成了碎片。 如果问她再来一次,她会不会还这么做? 答案是不会,就她现在这身边离了人就不行的模样,能救谁? 薄缥缈以为花儿孩子心性,并没有冀望她对枯燥的练功能保持多久的热情,哪想得到她是嫌扎马步无趣没错,所以她在扎马步、压腿下腰的同时,竟将宅子里的石磨举起来,双臂转着玩。 石磨……薄缥缈为之无言,这丫头也许不只力气大,也不只是练武的好苗子,她是个奇才。 这些时日花儿练得勤,薄缥缈也没闲着,夜深人静时,她运气打坐,气灌全身,试着冲开淤塞的经脉,只是越急,成效越不见,每夜都累到疲惫不堪,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有一回差点走火入魔。 从此她不敢再这么躁进,能冲过每一段淤塞的经脉都是成效,不再要求自己一蹴可几,因为太不实际了,她现在这身子扛不住。 一个多月下来,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不用坐轮椅也能走了,就算一时半刻走不快,她都觉得开心。 她不想一辈子靠别人,在轮椅上过日子,那不是她的作风。 她见花儿进步神速,便开始传授花儿内功心法,只是花儿记性不好,很简单的口诀到了她那里,她硬是花了十天才记住。 薄缥缈修正了一下对花儿的评语,花儿是偏才。 记不住内功心法,就无法领悟其中博大精深的道理、体会武术的微妙之处,内力无法增进,在练武的层次上就会落入下乘。 不过,她也知道每个人资质不同,众多武学里也是有以巧取胜的功夫,有的武学更是不需要技巧,就能战胜别人,它讲究的是劲力强猛,威力远比变化奇妙的剑招或是拳法更大。 于是薄缥缈不再教她那些个生涩拗口难记的内功心法,只教她劲力。 在院子的时间长了,薄缥缈注意到树枝上的橘子一天比一天金黄,颜色闪亮到让人觉得不摘下来吃会对不起它的感觉。 不过薄缥缈心里倒是好奇,对于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一概要进肚子的花儿而言,这棵橘子树就在她眼皮子下,她天天在树下来来去去,却从来不看一眼。 丙然,花儿一听到薄缥缈想吃橘子,一张包子脸就拧成了包子上的十八个折子。 “花儿不吃橘子,花儿想吃肉。” 从花儿的表情,薄缥缈大概猜得到橘子不受吃货欢迎的缘由,可是她就是要逗一逗花儿。“摘两颗我尝尝。” 既然小姐开口说要吃,花儿便猴儿似的上树,挑了两颗看起来颜色正好的,“难吃的话,小姐可不能怪花儿。” 敝什么,树又不是她种的,真是个傻丫头。 薄缥缈剥开,吃了一瓣,果然,酸倒了牙。 她那酸出眼泪、眯着一只眼的表情逗笑了花儿,“我就说嘛。”一副“你不听话,这会儿吃亏了吧”的神态。 橘子酸涩不好入口,看似没多大用途,可薄缥缈灵光一闪。 这半年多来,薄缥缈手上除了姑母薄三娘留下来的二十两银子,她们几乎没有任何收入。 昨日管家的张大娘来禀,吞吞吐吐说家里的银子不多了,用度花销能不能再节省缩减着些,否则……否则什么,她一脸为难,没说下去 薄缥缈不是原主,但张大娘的意思她懂,她知道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银子这东西,原主是没什么概念的,薄缥缈虽然不像原主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但手里也不曾缺过钱。 她问张大娘手上还有多少银钱,她说剩下一块碎银和两文钱。 碎银大概二十文钱左右,再加上那两文钱,二十二文钱的家当,还真是穷得见底了。 二十两银子放在朱家角这样的乡下地方,有农地、菜地,养鸡养鸭,凡事自己来的人家,省吃俭用够用上一辈子了。 可这些银子到了原主的手上,连买一盒胭脂的钱都不够,她自然没看在眼里,之前怎么花钱的,薄缥缈不想知道,原主想不开寻死之后,寻医问药下来,二十两银子根本不够看,还是张大娘和她当家的,也就是顾门的王老汉拿出存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垫上的。 张大娘这可亏大了,老本都倒贴上了,不知原主却已翘了辫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必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张大娘才硬着头皮将家里的窘境捅到薄缥缈面前,想让她拿个主意。 不管怎么说,薄缥缈是唯一能当家做主的人。 薄缥缈原来是想从原主的几身衣衫里挑几件好的去换银子,打开柜子一看才发现,里头就两套外出服是绸缎布料的,其他都是很普通的棉麻。 看得出来,原主的祖母是狠下心让她出来外头吃点苦头的,收去了她所有的绫罗绸缎,给的都是很平常的料子衣服。 薄缥缈把两套绸缎料子的衣服都拿了出来,另外从首饰盒里挑出两支看起来金含量多点的步摇傍了张大娘,让她去换银子回来,留下一支好看却不中用的簪子和一个雕有麒麟踏云的玉佩。 这玉佩看着很像男人的饰品,怎么会在原主的首饰盒里?不过既然想不明白,就暂时不要去动它吧。 她告诉张大娘,这些先应急,后面的事她会设法解决。 步摇钗簪美归美,但没什么比解决温饱还要重要。 薄缥缈心里想,橘子不能入口,做成罐头总成了吧。 秋冬橘子不稀奇,但是到了夏天,可就稀罕了。 不过,只有一棵橘子树,把橘子全摘了,也做不了多少罐头,不如…… “咱们到山上瞧瞧吧。” 花儿听了直摇头。“去山上做什么,大娘说山上蚊虫野兽多,没有人带着,不能去的。” “是谁念着说想吃肉的?咱们上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猎回来解解馋的?”自从来到这里,她也好几个月不食肉味了,不说花儿想吃,她也想了。 再说,她想上山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野生橘子树,要是有,是最好了。 抵不过肉的诱惑,花儿背着薄缥缈上了山,而薄缥缈的肩上背着背篓,背篓里放着篮子。 她们顺着村人走出来的路径一路往上走,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 这很正常,村子的人都是世居在这块土地上,山里有什么东西能摘能拔能猎,能成为家中的伙食的都知道,只要不是太往里走,不招惹到凶禽猛兽,能替家里添点进项的,谁家的媳妇汉子不往山上跑? 这样走了一小段山路,薄缥缈就不让花儿顺着人踩出来的路走了,她指着另个有着过膝杂草的方向,让她往那里走。 “小姐,为什么我们要走和别人不一样的方向?”花儿只问了句,抬步就往那儿走,也不怕芒草割人。 “都能走出一条路来,可见上山的人多,村子面山这一片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好东西等着我们了,背山这一面,完全没有人走动的痕迹,也许能碰碰运气。” 这种基本的常识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以前出任务,她哪里都去过,有时为了等待时机,不管水边山崖,哪个旮旯角都得窝着,所以就算无法做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随机应变的技巧绝对不能少。 入秋带着凉意,草木凋蔽的景象在山上倒是感受不到,虫鸟还是叫得很欢,大树有的绿有的黄,野草野花生意依旧盎然,往前走没多久,就看到好几棵野橘子树,她让花儿摘下来尝了,比她院子那棵橘子树还要酸,她做了记号,继续往前。 许是昨夜下了半宿雨的缘故,各处长满了菌子、山葡萄和野菜。 薄缥缈以为挖野菜只有春天才行,想不到秋天的野菜更加肥美鲜女敕,因长在树林里,日照少,野菜的颜色特别鲜女敕。 花儿把薄缥缈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按着薄缥缈的指示,很快挖了一篮子的野菜。 苦菜蘸酱特别好吃,野韭菜花可以做野韭菜花酱,婆婆丁可以炝拌炒食,地黄可以包饺子,苣贾菜也有更多不一样的做法。 花儿一边挖一边满脸疑惑的问道:“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些菜可以这么吃的?”她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知道的却没有小姐多。 薄缥缈俏皮的眨眼瞎掰,“因为我是小姐啊,知道的事情自然要比你多,要不然就该你当小姐了。” 说得也是,花儿点头,又埋头挖野菜了。 消遣完小丫头,薄缥缈把挂在藤蔓上长得密密麻麻的山葡萄摘下来吃,山葡萄酸甜,颗粒小,远不如她前世吃过的各种葡萄,但胜在味道重,别有一种浓郁的葡萄香气。 虽然不好吃却也勾起她的馋虫,葡萄酸不打紧,要是能全部摘回去,酿了酒解馋,也是条路子,不过要费些糖就是了。 据她所知,糖在这时代,还是挺矜贵的东西。 一样一样来吧,先瞧瞧山上有什么好东西,再做打算。 第二章 入山寻活计(1) 雨后的菌子在这一大片野地上争相冒出来,空气里都是菌子的味道,不用动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松针,就能看见许多的菌子。 看过去红葱牛肝菌、黑牛肝菌、青头菌,单生群生都有,既然看见,她当然顺手挖起来放到背篓里,她再移往高山松和针叶林的混合交界处,几乎有婴儿高的白蚁窝上长了一大堆的鸡枞菌,而且还是青色的鸡枞菌。 鸡枞菌有青白黄三类,以形貌俊秀、肉质细女敕的青鸡枞菌为上品。 她小心的将之前放在背篓的菌子拿出来,将好几斤重的青鸡枞菌放在最底部,然后又接着在另一处白蚁窝找到了一整丛的鸡枞菌。 挖完一处野菜的花儿回过头来,发现自家小姐居然能下地了,忽地窜了过来。“小姐,你的脚好了?!” “腿脚还不是很有力,不过走一会儿是没问题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姐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的。”她一脸激动。 “野菜可摘好了?”薄缥缈赶快岔到别处,因为她看到花儿的鼻头一红,眼看着就要淹大水。 花儿吸吸鼻子,点头说道:“篮子都装满了,只怕我们今日带不够背篓来装,早知道该多带几个。” “我们就两个人,四双手,再多能多到哪去?”她看花儿手上的篮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稍微一碰就会满出来,果然是大丰收。 花儿将篮子往旁边一搁,过来帮薄缥缈摘菌子。 两人速度快,收获了不少鸡枞菌。 “要不,明日让张大娘也一块上来。”这不又多了一双手?花儿建议道。 “家里人都出来了,动静大,村里人怕是会一窝蜂的过来这边,到时候我们又要换地方,别处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菌子可以摘。”没错,大山没有主,谁都可以上来,她们若嚷嚷开来,这片山里的野物可就没她们的分了。 对花儿而言,只要是小姐说的话都是对的,主仆俩接着又找到香菇甚至白木耳、羊肝菌等,只是数量都没有鸡枞菌多。 她思寻着明日再上山一趟,菌子应该还会有。 今日的收获算不错了,鸡枞菌和白木耳可都是好东西,只要找对买家,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只是花儿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小嘴一直嘟着。 为了避人耳目,薄缥缈将所有的野菜放在背篓的最上头。“怎么了,这小嘴翘得能吊水壶了,回去把菌子晒一晒,赶明儿个拿到集市去换银子,给你买糖吃,花儿高兴不?” “小姐说山上有肉,这些菌子又不是肉。”她心里头念念不忘的是这个。 薄缥缈失笑,她差点忘了这一茬。 “成,现在就找肉。” 听到肉,花儿马上笑逐颜开。 薄缥缈用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竖耳去听,手里静悄悄的捏了一颗小石子,半晌动也不动。 花儿见小姐那屏气凝神的样子,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可她也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在快要破功的时候,迅雷不及掩耳的,薄缥缈那捏在指尖的石子弹向草丛深处。 草丛顿时响起窸窣的声响。 “去捡吧,有猎物。”薄缥缈轻松的笑道。 “哗,小姐,你好厉害,花儿以后也要学这招!” 不是薄缥缈想泼花儿冷水,“这弹指神功除了巧劲,还需要内力,不过,若你学会了那些个外家功夫,威力一点都不会输给这个。”连内功心法都记不住的花儿想学这个是不成的。 花儿听到自己不适合练这门功夫,一开始很是失望,但又听到薄缥缈接下来的话,总算破涕为笑,高兴的钻进草丛里,没多久抓着只野鸡回来,脸上的笑容就像得到了天下一般。 “小姐,这野鸡好像是撞上了树根昏倒的,不是你打下来的?” 薄缥缈凑过去一看,野鸡的伤口不见被外力打伤的血和洞,她一下子满头的黑线,她这是失了准头,许是弹出去的石子吓着了野鸡,吓得它去撞上树根,这才昏倒的,而不是她的功夫了得。 她干笑,揩汗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要不,咱们再试一回。” 丙然,即便功力恢复了一两成,她这身子还是不行,看来要想恢复到手无虚发的状态还有得拼了。 为了挽回面子,她这回看准了树枝上飞窜的飞鼠,看得见标的物,命中率应该会高些,这次总算没漏气,手上两个石子弹出,一口气打下两只飞鼠。 “小姐,你一次可以弹出几颗石子啊?”花儿好奇的不得了,满心崇拜,薄缥缈刚刚的失误已经不算什么。 “也就三个。” 花儿的嘴,合不起来了。 薄缥缈没说的是她向来命中率百分之百,不过,这会儿她那百分之百的纪录看起来是得作废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英雌落难,不提当年勇了。 主仆俩遮遮掩掩的下了山回到家,秋天正好是农地最忙的时候,家里不管老少都得下田去,不忙到太阳西下,是不会回家的,尤其是秋收时节,所以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很顺利的到家了。 已经等得心急火燎的张大娘和王老汉,见到一大一小回来,张大娘也不管王老汉频频丢眼色,劈头就把花儿骂了一顿,骂她不知轻重,竟把小姐带上山,要是遇到个什么,看怎么办才好? 小姐可不是一般好好的人,她腿脚不方便,身子也弱,要是出了个什么事,他们拿什么向三娘子交代? 张大娘骂起人来连珠炮似的,花儿连回嘴的机会都没有,瞪着大眼,表情无辜到极点,乖乖让她骂完,才将薄缥缈放回轮椅上。 张大娘这时才回神,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把花儿骂了,小姐可还在花儿的背上,这不是连小姐都骂进去了? 她的头皮开始发麻。 这个主儿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虽然寻死不成,醒过来后看着性子变了不少,不再动不动指天划地、尖酸刻薄的骂人了,也不会再动不动砸东西泄忿,或整天怨天怨地、骂鸡骂狗,好像所有的人都亏欠了她。 但是那些个她刚来的日子,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这会儿不会又要招一顿骂了吧? 看小姐背上还背着背篓,张大娘颤着手把背篓卸下来。 她一看背篓里的东西,满满的菌子和野菜,又看花儿手里拎着用藤蔓搓成的绳子上绑着几只飞鼠和野鸡,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们这不是上山去疯玩,而是去找菌子,而且还有少见的鸡枞菌、香菇、青头菌和……这是银耳吗? 银耳她是认得的,早年她在薄爱时侍候过老夫人,所有后院的主子们最爱喝的就是冰糖银耳,偶尔遇到分量不够,还会为了谁多一朵,谁少一朵闹起来。 “大娘别骂花儿了,是我要上山去的,出门的时候忘记知会你一声,害你担心了,对不住。”薄缥缈出面把责任扛了下来。 “哪里、哪里……”张大娘猛摆手,太不自在了,她一个下人哪担得起主子的道歉。 “大娘赶紧把菌子晒一晒,明天就能带到集市去卖钱,还有我看着大家也有一阵子没沾到荤了,这野鸡和飞鼠整治整治,晚上就有两道荤菜了。” 至于家里有没有那些个葱姜蒜的佐料,她倒是一点不担心,王老汉可是庄稼老把式,家里那块菜地照顾得很好。 “是是是。”张大娘怔忡了片刻后没话说了。 这个骄纵到几乎无法无天的小姐,人还瘸着呢,居然会为了家中的生计上山去,还带回这么多菌子和野味,她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手上沾点什么都要洗上三遍,欸,这……自己也弄不明白了,先赶紧着手处理那堆东西再说了。 薄缥缈推着轮椅往屋里走,来到这儿之后,这轮椅她已经使得很上手,就算没有花儿也能自己推着走。 在山上折腾了半天,这身子弱,尽避精神头看着还可以,身体却累得很,喝了杯温水后,回房躺下睡着了。 她这一睡直到天擦黑才醒来,鼻间闻到张大娘煮食的味道,是肉香,她赶紧擦了脸,整整头发后到院子去,看到屋檐下放着归置好的麻袋,里头是稍微去掉水分的菌子,另外摊在竹篾筛子里的是越发讨喜的银耳。 只是这下她有些为难了,她原是想自己到县城去卖菌子的,一来,她来到这个叫百济的王朝后还没出过门,二来,她可没打算一辈子困在这小山坳,她总得出门去瞧瞧外面的世界,才好再作打算。 但是看着自己两条无力的腿,看起来这县城暂时是去不了,就算勉强去了,也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她可没忘今天上山下山都是让花儿给背着来去的。 她回到吃饭的小偏厅,说是偏厅,不过是和灶房作了区隔的小间,木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大碗的汤。 飞鼠肉炖了萝卜加上菌子,味道不用尝就知道鲜美得很,一盘炒野菜,一盘油焖菜,花儿跟前跟后的跟着张大娘,嘴里嘟囔着,“大娘,你就让花儿尝一块野鸡的肉味,花儿好多年都没有吃过鸡,都快要忘记鸡是什么味儿了。” “一只野鸡剥了毛,看着也就那几块肉,要让你吃了,小姐吃什么?”张大娘很是坚决。 花儿都快哭了,一见到薄缥缈,扁起嘴来,像讨不到糖吃的小孩。 “不就一只鸡,如果在锅子里,就端上来大家一起吃吧。”她可是知道花儿盼着肉盼了一整天,想吃,明天再抓就是了。 “小姐,桌上已经有肉了,又不是逢年过节,哪有桌上两盘肉的规矩,你这样会宠坏花儿的,她食量这么大,能吃饱她就该偷笑了。”一直以来张大娘最头疼的不是如何侍候好小姐,让她少发脾气,而是填不满花儿这丫头一张嘴苦恼。 再说,今天把肉吃光了,明天又是清汤寡水,她知道小姐偏宠花儿这傻丫头,但乡下人家哪有这样宠孩子的? 所以薄缥缈让她把鸡肉端出来,她还真是千百个不愿意。 但是再不愿意,小姐发话了,最后还是如了花儿的愿。 为此,她又忍不住剜了花儿几眼,花儿却开心得一点也没察觉。 “花儿,你去叫王大叔进来吃饭,一家人没必要分两桌吃,往后就都这样吧。” 张大娘把饭菜摆上桌,抹抹手就要退下,却听小姐这么说,把头摇得都快断了。“小姐,这是不行的。” 就算乡下人没那么严苛的规矩,但是下人和主子同桌吃饭,毕竟少有。 花儿可没张大娘这么多顾忌,小姐叫她去叫人,她就去执行。 第二章 入山寻活计(2) “张大娘,你也坐吧。” 香喷喷的鸡肉上桌了,不只花儿馋,她也馋,前世对肉她毫无感觉,因为她生在一个不缺肉的时代,家庭富裕,讲求的是精致美食,可来到这里,好几个月不沾肉味,又被花儿满口的想吃肉给勾引起想吃的,再则,人吃饱,有了力气,也才好做事,明天可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王老汉一开始也是有些不自在的,但是一顿饭下来,许是几个人真的太久不知肉味,张大娘做出来的几道菜都被一扫而光,吃完,难得的红光满面,他也就放开了许多。 “王大叔,你那老寒腿走到县城可碍事?”喝了碗温水,薄缥缈道。 王老汉没想到小姐会问到他的腿,有些不自在的道:“我这腿不碍事,只是人有了年纪,走得慢而已。” 薄缥缈微微笑,王老汉的腿不好就如同张大娘的耳背,都是看时候的吧。 原主还活着的时候,两个老的不乐意侍候她,毛病就多着了,这会儿看着她清醒,知道瞒不过,也就不遮掩了。 薄缥缈也不揭穿,“我想,你明天和花儿跑一趟县城,把今日摘的菌子和银耳给卖了,花儿力气大,让她扛着两布袋的东西上路不成问题,但是她性子直,不会做生意,这就需要你了。” 薄缥缈让他去县城卖菌子,老实说王老汉是有点意外,但是他也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他和老太爷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见识过,会待在这让人发霉的乡下,都是因为老太太的吩咐。 对于薄缥缈的安排,他颇感意外。 到了县城,该往哪去卖东西,找到好买家,这些都要靠有经验的人带领,花儿年纪小,力气大,扛着重物不吃力,这样的安排相辅相成,这可不是一个脑袋镶豆腐渣的小姐能想得出的法子。 他向来对这个小姐没好感,就是个被娇惯过头了的丫头片子,今日却有些改观了。 “小姐怎么说,老汉怎么做就是了。” “明日要是卖了菌子,回来就雇辆车,别折腾腿了。”一个老一个小,去程背着那么多东西,回来能轻松点自是最好。 王老汉微微顿了下,这样的善良体贴还有大方,小姐难道像婆子说的真的改头换面了? “还有,难得进城,看家里缺什么,该置办什么东西就买了,别手软,另外,多买些冰糖回来,我有用处。”她在山上看到的山葡萄、野橘子、院子的橘子树在在都要用到糖,她把这事向王老汉说了,要他拿捏着该买多少糖回来。 张大娘、王老汉听得都咂舌了,夫妻做久了,有时不用言语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两老心里嘀咕的都是这得费多少糖啊,小姐还指定要冰糖?搞不好赚的银子都不够花在买糖上头呢? 薄缥缈却像会读心似的,“钱花完了也不打紧,冰糖买回来,咱们把院子的橘子做成罐头,再拿去卖,又是一项生计。” 原来是这样,小姐不是为了甜嘴买糖,是为了想让家里多一份进项。 这下王老汉夫妻俩没问题了,只是张大娘还是放不下心多问了句,“院子那棵橘子树可酸了,村子里的小子鼻可灵了,哪里有好吃的就往哪里去,就是不曾打过咱们家里这棵橘子树的主意。” “我知道,连花儿都不吃,可见有多难入口了。”薄缥缈丝毫不以为意,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做罐头? “小姐,老头我也多问一句,什么叫罐头?”王老汉可好奇了,这词儿听都没听过。 薄缥缈卖了个关子,“等你们从县城回来就知道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点着自己的下巴。“对了,除了冰糖,我还要大概这么大的罐子,先买十个,要是不够再说了。” 在她以为当然是要用玻璃罐子好看,但是这时代有没有玻璃还两说,就算有应该也贵得惊人,用来做这小买卖根本不划算。 这一出又一出的,不说张大娘,王老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头应了。 薄缥缈转而吩咐花儿,“花儿,出门前你在橘子树下张个网,再把橘子都摇下来吧。” 这样张大娘和她要拾掇起来也方便多了。 “这个简单!”花儿拍胸脯。 这对她来说不算是活儿,是玩乐,她自然乐于从命! 棒日一早王老汉和花儿出门后,薄缥缈看着那被花儿摇掉了一地的橘子,张大娘动作俐落的收拾着。 “大娘你把橘子剥开来,橘瓣和橘皮分开盆子装,我都有用。”橘子可不只橘子肉瓣能吃,橘子皮也是好东西。 切成丝,拌上蜂蜜,能当零嘴;将橘皮烤焦,研磨成粉,再用植物油调匀抹在患处,可治冻疮;加些姜和红糖能治咳嗽、能解酒;能解鱼蟹之毒;当然啦,橘皮含有大量的维生素c,如果将其洗干净与茶叶一同存放,泡来喝,变成冲饮……效果可多着了。 张大娘点点头,却看见薄缥缈将背篓放在大腿上。“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婆子推你出去。” 老实说她对薄缥缈的印象真的好多了,看见她想出门,连忙出了声。 “你忙你的,我要上山去把昨日已经做上记号的橘子给摘下来。”还有她记挂的山葡萄,不然上山的人那么多,指不定就被人摘走了。 不过橘子占地方,今天又少了花儿这帮手,只一个背篓,也不晓得能不能将野葡萄带下山? 哎,只有两只手真不够用!她决定多带两个篮子。 “什么,小姐你还要上山?你这……样子怎么可能上得了山?”一般的小泵娘也只能在山脚下摘拾些野菜,上山就是不敢的,何况今天花儿也不在……小姐的腿又那样…… “不碍事,我的腿已经可以走动了。”她从轮椅上起身,为了取信张大娘还走了几步。 张大娘见小姐步履稳健,张大了嘴,眼里都是不可置信,半晌,双手合十,嘴里直叨念着,“菩萨保佑啊!” “这下你能放心我一个人上山不会有事吧。”眼看时候不早了,她也不和张大娘罗唆,叠起背篓,背着出门去了。 张大娘瞅着薄缥缈的背影,心里直打鼓,不一样,小姐真的不一样了,老太太应该不会想到小姐会转了性子吧? 要不要赶紧知会那边? 没错,她和她当家的都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令来看着小姐的,生怕她又不知天高地厚闯出什么祸事来,倘若事情大到无法收拾,殃及府里的人,就要壮士断腕,和她撇清关系,但如今,那个娇蛮任性,目中无人,只会颐指气使的小姐好像已经不见了。 薄缥缈可不知道张大娘心里的百转千回,她到了山脚下,看着左右无人,深吸了一口气,再提气,内力有些不济,她撇了下嘴,再试一次,噌地,一下就窜得老远,她脸上露出就该是这样的微笑,再纵身一跃,就去了老远,无声无息,就着早晨凉爽的清风朝山巅上奔去。 这一路她非常的愉悦,前世她可以说是杀手界的翘楚,不论去到哪,根据地形、天象,她能辨认方向,能闻到蛇鼠虎豹出没的气味,也能在野外觅食。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本事拿到这个世界来,居然也派得上用场,好吧,大材小用了些,但是,谁规定功夫只能用在伸张正义上头,对现在的她来说,填饱肚子是当务之急,不再为柴米油盐烦恼发愁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不说她这趟上山收获如何,另一头,王老汉照着薄缥缈的吩咐,跟花儿带着菌子也不往集市去,集市里卖东西的摊子众多,他们的菌子再好,也卖不上多好价钱,所以,缴了一文钱的进城费用,他就果断的带着花儿去了东城区,这里住的都是乡绅富户,对于吃食,一点也不吝啬银两。 不过,重点就是要新奇好吃。 敲了几户人家,也不见得都愿意给好脸色,但是也遇到识货的人家,一见到麻袋里新鲜的鸡枞菌、香菇和各种菌类,便都买了些,但采买的人也说了,东西虽好,也得看主子们乐不乐意吃,就算在价钱上没什么讨价还价,买的却是不多。 王老汉倒不失望,对于菌子能卖出去那么高的价钱,他已经非常意外,陆续又敲了几家门,那户人家倒是对银耳情有独钟,原来是从百京来此客居的人家,买了银耳之后,看着王老汉带的菌子新鲜,便都买了去。 前后花不到几个时辰,就把所有的菌子都卖出去,王老汉感觉口袋里沉甸甸的铜钱,原来小姐说能赚钱,真的能。 乡下人家哪识得菌子的好处,只有那些个富到流油的人家才会往精食上要求。 他又照着薄缥缈的吩咐,买了糖、罐子和张大娘要的米面粉油盐,几百文的铜钱已经所剩无几,但是瞧着花儿那眼巴巴的小眼神,还是掏出两文钱买了颗大肉包给她,自己却是推托不饿,就着竹筒的水灌了个粗饱。 花儿看着王老汉只买了一个,便掰了手上的一半分给他。 王老汉乐呵呵的吃了那半个包子。 既然自己的腿没事,王老汉也不装了,重物又都由花儿背着,一老一少慢慢的走向归途。 待他们回到家,见院子的竹筛上铺了满满的野葡萄,薄缥缈和张大娘正埋头将野葡萄捏破,连带皮、籽放进干净的容器里。 另一旁是成堆的橘子。 原来薄缥缈上山后,不只将昨日的葡萄悉数摘下,就连橘子也摘了满满的篓子,回到家便和张大娘做起葡萄酒的前制作业。 说起来,她这人没什么嗜好,就喜欢喝几口红酒,既有美容的功效,还能纾压,如果没看见这些葡萄也就算了,既然被她发现长在山里无人理会,哪能暴殄天物? 只要菌子能卖钱,家中有了进项,她也就能理直气壮替自己谋些福利,毫不心虚了。 让王老汉惊讶的不是这些,是薄缥缈的腿。 “小姐的腿没事了?”他喃喃,“怎么可能?”县城最有名的大夫都说能走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他以为小姐这辈子就得在轮椅上过了。 哪晓得,这会儿好端端的和他那口子坐在小凳上一起干活? “王大叔回来了,还顺利吗?”剥葡萄剥得双手都是汁液,薄缥缈看着花儿背篓里满满的东西和刚放下来的罐子,知道她是多此一问了。 “小的照小姐的叮嘱,鸡枞菌一斤六文钱,银耳一斤十文钱,牛肝菌则是一斤三文钱,都卖出去了。”最令他激动的是,有户人家居然问他家里可还有银耳,还叮咛下次再有,他们还要。 “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小的该做的。” “还有余钱吗?” “还余二十个铜钱。” 她也不问那些个细帐,反倒说起了张大娘和王老汉没想到的事。“好,我听说之前你和大娘掏出了自己的体己钱贴补家用,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否则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如今家里有了进帐,我想和王大叔商量一下,等下回卖菌子的钱凑成了整数,就把欠你们的一吊钱还上,可好?” 如今这点钱再凑上家里那二十二文钱是不够还的,但是做人讲究诚意,就算这会子还不上,什么时候还钱是一回事,但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 “这事不急……”王老汉话还没说完,腰际就被张大娘狠狠掐了好大一下,薄缥缈看在眼里,就没在这话题上继续。 眼看着葡萄和橘子都是不能等的活儿,王老汉和花儿放下手边的东西,也跟着忙活了起来。 不得不说四个人比两个人的动作真的快多了,午饭前所有的葡萄已经捏破,放进花儿洗好晾干的罐子里,薄缥缈兑上粮食做的白酒、冰糖,用油纸封好罐子,抹上泥封,一个月后用纱布过滤残渣,酒就能喝了。 这就是红酒的妙处,不需要用到酒麴也能自然发酵。 只是张大娘那个心疼啊,倒进罐子去的那可是粮食做的酒,没有遇上年节哪舍得拿出来尝,薄缥缈却是毫不客气的倒进罐子,哎哟哎哟,这酒可还是向邻家借来的。得还啊! 忙的告一段落后,几人就着昨晚吃剩的野鸡汤和玉米馍馍当作午饭,薄缥缈向来有午憩的习惯,便让大家去歇着,下午再来煮那些橘子。 可躺在床上,她却有些睡不着,脑袋风车般的转着,转得都是如何替家里赚钱,就算不能直奔大富,好歹是个小康吧。 如果只靠天天上山摘菌子,想发财,有难度,还累人,但若是把菌子搬到家里,刮风下雨不用出门……那就另当别论了。 第三章 未婚夫来退亲(1) 当个杀手,不要说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很不客气的说,这天文地理的皮毛还真的懂上那么一点,运气背,遇上任何突发状况的时候,便能救上自己一条小命。 在现代人工培养繁殖菇菌,早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像松露、牛肝菌、鸡枞菌都是价值高的好东西。 但松茸之于日本人就犹如松露之于法国人,只是这时代,日本还不叫日本,也不知是东瀛还是叫扶桑,法国也不叫法国,不知是叫法兰西还是佛朗西,松茸和松露都还得不到青睐,这时代的人也还不知道这两者的价值。 甚至她前世听村子的老人叨念过,除非饥荒年,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也宁可去吃树尖、白泥巴,也不碰松茸,因为它那味道不是普通人能忍受的,也有人说它刮油,本来肚子就没油水了,这一刮不就更难受了。 至于鸡枞菌,从来只长在白蚁窝里,就算时间走到现代,难度太高,人工也繁殖不了。 所以这几样,先不考虑。 苯菌自古就是扬名天下的贡品,所谓的山珍海味,羊肚菌、猴头菇、鲍鱼、鱼翅,四大贡品里,羊肚菌、猴头菇可以说和燕窝鱼翅平起平坐,一向只有皇室权贵人家才得以享用。 对薄缥缈来说只要能拿到菌丝体,这些就都不成问题了。 菌丝体山上菇类就有,只是这年头还没发明塑胶,她想要的太空包自然得找别的东西来替代。 她不是没想过用段木种植,但是段木种植出来的菌子好吃归好吃,可是费力又成本高产量少,太空包则不然,同样繁琐的步骤,但不只产量提高,管理上也容易,还比较不容易招虫。 她一想到这里,再也躺不住了,趁着日头还高,拉了还睡眼惺忪的花儿往山里去,院子里那一摊子,自然全部交代给了王老汉两口子。 反正剥橘子皮没什么难度,等她从山上下来,他们要是剥好了皮,那她正好可以下锅煮。 另外她还吩咐王老汉,让他去村子买黄豆和玉米,要是有米糠五谷这类的东西,也都买一些回来,按理说,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可惜薄三娘家没有地,也没多余的粮食,只能去买,还没赚到银子,倒是处处要花钱,真是心酸。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王老汉问道。 怎么恢复过来的小姐不怨天尤人了,却想一出是一出,这才摘了橘子葡萄,这回又想做什么了? 他眼皮直跳。 “等我回来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小姐这是把他们当孩子哄吗?不过他们虽然不是小姐手下正经的下人,但三娘子不在,家里就小姐一个主子,不听她的,要是三娘子回来,她告上一状,他们也不好辩解。 “小姐既然都说了,我们照做就是,我觉得现在的小姐主意大得很,而且你看她清醒过来后,也不装扮,也不挑剔吃食,更不嫌弃我们说侍候得不周到,不论她想做什么,婆子我都觉得比以前好。”张大娘看着已经走远的薄缥缈,她有预感,小姐上山一定不会是去玩耍的。 不是去玩耍的主仆二人直到彩霞满天才见着人影。 花儿左右扛着两个大麻袋,薄缥缈也扛着两袋,步履轻快的从山上下来,路上花儿嘀咕中午野鸡肉都吃光了,晚上又要没肉吃了。 “那咱们抓鱼回去烧吧。”鱼肉也是肉,这趟上山,忙着找相思木,花儿负责砍树,她负责施展内力将相思木打碎成屑,这四个麻袋就是她们辛苦一下午的成绩。 这时分,到处疯跑的半大小子和丫头都被叫回家了,平常在河边洗衣服的媳妇婆子在灶房忙得不可开交,至于爷儿们,叼烟杆等饭吃,这时候的河边半个人也没有。 “河里的鱼狡猾得要命,只要看见水面上有人影摇晃就逃个没影,何况天都擦黑了,这捉得到鱼吗?”小姐打飞鼠的功夫很厉害,但这河里游的能成吗? 薄缥缈白了她一眼,这还不是有个嘴馋的吵着要吃? “你随便去折一根树枝过来,小姐我露一手叉鱼功夫给你看!” 树枝,那还不容易,花儿转身就去旁边折了树枝回来。 薄缥渺将没折来的树榬稍微修整下,用柴刀把树枝尾削尖,然后连袖子也没挽,就那样站在水边,又示意花儿往里看。“天黑了,水温也跟着冷,石卵下的温度比水面高,你瞧鱼儿是不是都往石缝里钻?” 花儿探着身子,双眼亮晶晶的往水里瞧了瞧,果然,好几尾鱼儿正在石块间游得欢。 薄缥渺也不啰唆,几乎眨眼功去就叉上一条鱼来,“去搓根草绳来。” 花儿几乎是用蚱蜢的速度跳开,用最快的速度搓好草绳,等她回来,河边竟然已经有五、六条肥鱼活蹦乱跳,她笑着把鱼都给串上草绳。 “晚上有肉吃喽!” 四大麻袋的木屑,五、六条肥滋的鱼,张大娘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你们不是上山去了,哪来的鱼? “就村口那条河抓的,小姐好厉害,鱼叉一下就是一条鱼。”花儿笑得脸上开了花:原来只要和小姐一起,就永远会有吃不完的肉,今日又印证她的想法,所以,她决 定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小姐。 “你说这些都小姐叉的?”她一个文文静静、簪缨世家养大的姑娘,去哪学得这些粗俗的叉鱼活儿? 我要吃鱼汤,红烧鱼……”花儿没听张大娘说什么:自顾自扳着手指数。 “你的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花儿还会干活,今天的树是花儿砍的,小姐只把木头变成了木屑。”对她而言,砍树是力气活。 “变?怎么变的,你这丫头说话不清不楚的,老婆子我听不明白。” 张大娘知道从花儿这傻丫头的嘴里问不出什么,手里忙着烧水,还要处理那堆鱼,也就把这问题丢一旁去了。 眼下吃不了那么多,她瞧着一条晚上煮汤,—条拿来红烧,剩下几条鱼先去了鳞,挖了内脏,腌起来,挂在杆子上风干吧。 不得不说自从小姐人清醒后,家里的伙食也变好了。“怎么只你一人,没看到小姐?” “小姐说累,洗洗睡了,让我们给她留一碗饭菜就好。”小姐说她身子虚,今天消耗太多内力,得回去补觉,等睡饱自己就会醒过来,不许她去吵。 “小姐也真是太宠你了,昨儿个抓了野鸡,今日又抓鱼,我瞧着小姐的身子也还没恢复过来,晚上的鱼汤就留给小姐喝吧。” 村子只有一条河,那河里的鱼是出了名的难抓,曾有孩子嘴馋趁着大人不在,几个小子跳下河里去,抓鱼是名目,因着夏日,水里凉快,边戏水边抓鱼,竟没留意跑到深处,在河里,一条小命就这样没了,家人哭天喊地也哭不回一条幼女敕的小命,从此那儿除了妇女去河边洗衣,没有大人带着,再也不许小孩去。 “好喔,鱼汤小姐喝,我们吃肉。” 张大娘也没空再陪她瞎扯:叫花儿看着炉灶的火,心中打算一会儿小姐起来,得蒸个蛋替她补补才行。 哪知道花儿又慢吞吞的说了,“小姐说她累得慌,那些个橘子放上半锅水,刚好淹过就好,扔几块大块的冰糖去煮,水沸了之后,退了灶眼的柴,小火温着,火灭了,盖上盖子再闷会儿,还有橘子皮切成丝,也小煮会儿,泡过糖浆就成了。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张大娘叉着腰。 花儿撇嘴。“小姐还说大娘要是煮好了,得经过花儿的嘴,花儿要是说好吃,才能拿出去换银子买糖葫芦吃。 这换银子买糖葫芦吃才是花儿真正的重点吧……张大娘也懒得说花儿了,原本她心里还嘀咕着那些个橘子要是继续放下去,不招蝇虫也要坏了,这下小姐交代要下锅煮了,哪还顾得了那些个活蹦乱跳的鱼。 她吆喝着王老汉把那些早就剥好的橘子全抬进来,照着小姐教的法子忙活去了。 生理时钟使然,尽避薄缥缈身子疲累,到了半夜,仍然起身打坐,调整内肩,丛上、中丹田到气海,到各个脏腑,让内力自动流转不息,如此一个大周天下来,大汗淋漓,十分欢畅,再睁眼,天色已然大亮,也听见外头有人走动的声响。 她换上干净的衣衫,给自己梳了头,用柳女敕枝刷了牙,又去茅厕净了手,这样乡下的日常是她上辈子想也没想过的,说不上好,但也没坏到哪去 她明白人生有很多过程,不见得都合人心意,但是只要能享受当下,结果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她如今过着这样的日子,有一日便平常心过上一日就是了 练武之人耳朵向来灵敏,她穿过短短的穿堂,却听见了外头有着不寻常的脚步声。 有会武,有不会的,起码有五人之多。 接着张大娘慌张的进来了,脸上十分的惶恐。 “小姐,君家大爷来了,你要不避一避? “我为什么要避?” 她努力搜刮原主的记忆,那所谓的君家大爷竟是她的未婚夫,甚至是当朝的摄政王! 可笑的是原主和他连面都没有见过,两人会牵扯在起,是葛老夫人还在世时替她相的一门亲事。 她想到她屋里妆匣底部那张所谓的婚书。 那日她为了找出原主身边值钱的东西,好让张大娘换钱,把妆匣翻了个透,那张纸头被细细折好搁在妆匣的最底层。 她当时看了眼,也没放心上,毕意那不干她半毛钱的事。 想不到这不干她半毛钱的事现在竟跑到她眼前来了。 “那君大爷可说明来意?”总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见未婚妻子一面吧?那早先原主神憎鬼厌的时候他在哪了? 张大娘眼神闪烁。 “太娘,可有什么事你还没知会我的?” 她早看出来张大娘是薄老太太放在她身边的人,否则以薄三娘长年不在家,家里搁着花儿还有话说,但留下三个下人,薄三娘的月钱再多,也没必要这么花的吧? 暂时这对去妻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就维持原状的搁着:哪天他们要露出真面目再说。 “这……”张大娘绞起了手,似有难言之隐。 “既然一言难尽,那回头再说。”朱家角虽然是偏僻地方,但待客之道还是有的,断没让远来客人空等的道理。 她要去会会这位君大爷凭的是哪门子魅力,让原主连面都没见过,就神魂颠倒,芳心暗许,甚至这会儿只提到这人的名,原主的心还会不由自主的小鹿乱撞个几下。 这种被影响的情绪,薄缥渺觉得很无言。 其实她也能理解小泵娘的春心萌动,毕竟一个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就算倒贴,应该也有很多官宦千金愿意,就算宗室女也嫁得,而她一个半路杀出来的,要不是顶了个辅国公义女的名头,怕是连边也沾不上。 半夜会笑醒是正常的。 不过那是原主,现在的她对于那种小后生和小娘子的情爱故事,早就没了想法,一个杀手,必要时连贞操都可以舍去,所谓的爱情顶多也只有一夜或数夜的迷恋罢了。 不是她冷情,没把爱情当回事,而是那时的她,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一定,还奢望谈什么情情爱爱? 不过是累赘罢了。 想成为杀手,首要条件就是舍情去爱。 于她有没有后悔过到死都没有找到一个知心的另一半,而是把所有的青春都浪费在打打杀杀上? 唉,这世上哪来的后悔药。 第三章 未婚夫来退亲(2) 她正要转身,不料张大娘拉住她的袖子,“小姐,君大爷今儿个是来要婚书的,国公府那边已经答应退亲,小姐和摄政王府的婚事当没这回事了” 薄缥渺琢磨着这话的滋味。“只是国公府那边拿不出婚书?”在这年代,说一门亲事,规矩多如牛毛,退亲也一样,绝不是用嘴巴说说就能成事。 男方千里迢迢登门特意来退婚,还真是好样的 “一旦退亲,女方除了婚书还有信物得一并归还。” “哦……”薄缥缈拍拍张大娘带着茧的老手,声音有些沉。“谢谢你告近我,我心里有数了。” “可是小姐你对君大爷……”那个执着啊……这事儿可是大家都知道的。 张大娘细细把君卓尔的出身世家都说了一遍,眼里那个崇拜,唉,尊贵到不行的摄政王啊,看起来还老少通吃了。 但是重点不在这里。薄缌渺好看的眉毛一挑,从张大娘欲言又止的神情里,她看出了一些门道,她拉回心思。“恐怕就连我那位亲祖母也知道我痴迷这位君大爷吧?” 就像现代的那些高富帅,一站出去,又有哪个女人不爱。 “欸。”张大媳发现自己僭越了,很快缩回了手,只是看小姐那神态,带着点自嘲,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薄缥渺带着冷笑举步,张大娘彷佛又想到什么,忍不住叮咛,“君大爸是当朝摄政王,尊贵到不行,小姐说话可得小心着些。” “我知道、我知道。”她敷行的点头。 他想捏死她就像蚂蚁一样容易是吧…… 薄缥渺去了堂屋,几步路的时间,她已经抹去唇边那抹冷笑,恢复她一贯的淡然自若。堂屋里只有一人坐在青竹椅上,其他人不管老少男女都肃着脸站列两旁。 有钱人爱玩排场,无可厚非,只是不过来拿个婚书,摆这么大的阵仗,吓唬谁呢?莫非是怕女方不答应吗? 薄缥渺不知道的是,当初这门亲乃是两府的老祖宗谈来谈去谈出来的,儿戏吗?倒也不是,向来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葛府在百京是权贵中的权贵,君府更是炙手可热,一谈及摄政王君卓尔,想嫁给他的名门淑女没有在百京绕上三圈,也有两圈。 要不是葛老夫人和君老太君有那么点年少情谊,再加上死缠烂扛,把薄缥渺夸得天上无,地下有,否则又哪里轮得到她一个抬不出家世,说不清身分的薄缥渺。 不过硬要说的话,辅国公府的义女的确是薄弱了些,但所谓,嫁女高嫁,娶妻低娶,君老太君也是见过薄缥缈的,她的美貌就不说了,各种表现都很合她的眼缘,至于薄缥缈真实的身分,她倒是不在意,这才定下这门亲。 这时候的辅国公府完全不晓得当事人——为了国事远赴南越的君卓尔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定了亲。 当君卓尔接到消息时,两家早已经交换过庚帖,写了婚书,互换过信物,这亲事算是铁板上钉钉了。 想退亲,必须要有合理的说法 这说法得以不伤害双方长辈感情为先,也以不伤害女方的名誉为要,所以,即便君卓尔不忿,却也暂时按兵不动的“拖”了下去 君府原以为葛老去人仙逝后,葛家会提出百日内成的要求,按俗例,要是百日内不成亲,便要等三年,就算薄缥缈不是葛老夫人的亲孙女,无需守三年的制,但是葛老夫人疼这孙女比掌上明珠还疼,即便后来世子有所出了,她的心还是偏着这边,就算薄缥缈替老夫人守这三年的孝期也没有人会说话。 只是眼看着葛老去人办完丧事,就连百日都过了,葛府却一点动静也无,君府派人出去探听才知悉这义女已经被送返她亲祖母家。 薄缥渺的父母早没,只有一个年幼的弟弟,以前薄缥缈被辅国公世子带回去抚养的时候,薄家景况并不好,薄老太太说不上话,这回她却做主把人接了回去 君府比较不解的是,对于薄缥渺的亲事,这亲祖母也没什么反应。 让人再去探查,这才知道薄缥缈已经远远去了朱家角 这九弯十八拐的,会不会也太让人模不着头绪了? 派人去打探,君卓尔对于这位薄家小姐的行径才有了深刻的认识,君老太君听闻了,也颇为后悔自己仓促定下的这门亲事。 也应该说葛老夫人对薄缥缈实在好到没话说,一门心思都想替这抱养的孙女找个好亲事,至于薄缥缈作威作福的行为对葛老夫人而言都没什么,葛家的孙女就该这么养着,否则怎么叫国公府的闺女? 薄缥缈出来时,君卓尔手里正端着茶盅转着,并不就口。 也是呢,乡村贪旯角哪来好茶叶待客,他看不上是正常的。 薄缥缈微微的屈身施了个礼。“见过王爷。” “薄泵娘不必多礼。” 互相见礼落坐后,君卓尔道:“我听说姑娘双腿不便,如今看着却又不然。” “过去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却隐隐有股力量,甚至更冷了些。 君卓尔身材颀长,一身银白丝绸通袖锦袍,金镶碧玉带,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姿容绝好,一双眸子生得深邃,看似凡尘不扰,一副神仙模样 人长得美貌俊俏不是错,身分又高,换作任何女子谁不想得到这样荣华富贵集一身的夫君? 难怪原主在没有见过面的情况下,还对他那般倾心,京中传言肯定把这位摄政王传得非常神乎:但是在薄缥渺看来,男子颜如玉,风姿可令韶华皆黯,这样的人却最是无情,最不可靠。 她在打量君卓尔的同时,君卓尔也沿着杯缘将薄缥缈的容貌收进了眼底。 穿着月白衫,水清裙子,发鬓上什么装饰也没有,只是松松的挽着,然而,她有张干净清丽的美人鹅蛋脸,一双净到近乎冷漠的眼,脸庞白女敕的像月光敷软玉,鼻子 细挺,嘴唇丰盈,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扇子,额头饱满,让人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花容溺娜,玉质跨停,端丽不可方物,是个道地的美女,只是在百京也是出了名的娇蛮刁野,不可取。 “你我这桩婚事之前本王并不知晓,待得到消息赶来,却已经过定,这桩婚事实非本王所愿。” 薄缥缈冷冷笑道:“所以?” “关于你我婚事,本王已取得国公爷的同意,这番登门为的是送还当初拿的信物,也希望小姐能将我祖母给的麒麟如意佩归还,还有婚书。”说完他从貔貅锦缎荷包中掏出一块蓝田玉雁街穗团玉。 梆老夫人未过世之前,唯—的嫡子就已经承爵,虽说承爵,辅国公这爵号却非世袭,因此皇上便另封他为葛国公,如今的国公府也只能是葛国公府了。 “这婚事既然是两方长辈定下的,断没有你我一句话说算就算了的,总得有个过得去的说法才妥当。”因着知道这位君大爷所为何来,薄缥渺倒也没有多少恼怒,这桩婚事的对象不是她,是原主,所以她其实并不在乎退亲这件事,不过她想知道这位爷的说词。 君卓尔道:“并非本王有意悔婚,这趟亲自前来,也是希望小姐能看到本王的诚意,实不知祖母会这么做,也怪本王疏忽,才阴错阳差的闹出这乌龙事来,还请小姐体谅。”薄缥缈轻笑道:“王爷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我并非良配就是了。” 薄缥缈的爽朗真接令君卓尔微微错愕了下,退亲这事对女子名誉上的伤害向来多过男子,她言语间却有股浑不在意。 这是看不上他? 但祖母的说词并非如此,是那葛老夫人一味的夸赞这孙女多好又多好,这才动心,进而相看,才决定这门婚事 另外祖母还说女方对他非常满意。 “小姐也不必妄自菲薄,这门亲事作罢,往后未必不能找到一门更好的亲事。”君卓尔其实无意和她说这么多的,只是女子遭到退婚,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这才多说了两句。 既然他都承认看不上自己,薄缥渺也不再遮掩,替原主做什么门面了。“多谢王爷吉言,不过亲事嘛,世间男子要都像你这样,却是不必了” 她这是很大力、不留情面的损了君卓尔一把。 君卓尔的脸上本来就没有过多的表情,这会儿干脆沉默以对。 薄缥缈却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缄默,继续道“如今,我已没有了葛老去人这个靠山,成了路边随人践踏的野草王爷上门退亲,踩我一脚,我能理解,你要婚书和信物也不是不行:但今日我平白受此奇耻大辱,王爷总得给点补偿。” 君卓尔慢慢挑起一边修长的眉。 “王爷的声誉贵重如千金:自然不同于小女子的浅薄,咱们也不谈那些个没有用的事,王爷打算拿出多少诚意换婚书?”她的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这个往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身上。 君卓尔两道眉都挑得一样高了。 谣传中,那个被家人厌弃,骄纵得天怒人怨,吞金跳塘没死,虽然美如天仙,如今却和废人没两样的薄家小姐…是在开口向他要银子? 一个姑娘被人厌弃至此还不知道要收敛,只有无药可救四个字能够形容了。 但是,要银子? 君卓尔倒是很想听听她敢开口要什么价码了。 “薄小姐尽避开口,君某能力所及,—定满足你。”语气中的鄙视近乎赤果果了。 这却一点也伤害不到薄缥渺,她不在乎这个人,为什么要被他的言语伤害? “王爷的意思,王爷的名声是无价了?” 君卓尔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位薄小姐,好歹也是葛老夫人一手抚养出来的名门淑女,然而她在乎的似乎不是他这个人,是阿堵物、铜臭,然而,他也能理解,毕竟被放逐到这样的地方,瞧她一身寒酸打扮,这银钱上,肯定是使不开的。 这世间的事,只要是银钱能解决的都不是大事,他对薄缥缈那丁点同情顿时化成了云烟。 “即便无价也不容你狮子大开口。”他可不是能任人敲诈的人:若非信物在她手上,她休想从他手上拿到一文钱。 炳哈,薄缥缈想喷笑,她还以为这位君大爷有多大方呢,她可是连价钱都还没开,男人却开始计较起分手费的多寡了! 她坚起一根指头。 “一万两银子?” “你说是就是吧。”那可是他自己起跳的价,她什么都没说。 婚姻这种事本来讲求的就是你情我愿,现在你不情我不愿,勉强下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再说她又不傻,既然都已经到了这地步,不替自己捞点福利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多的她也不要,原以为打个秋风,一百两也到头了,不想他这么大方,所以她很快乐的点了头。 “你这是敲竹杠?” “莫非王爷的声誉不值这些银钱?何况价钱是王爷自己提出来的,你可曾听到小女子说出任何的数字出来?” 这是被垃了? “行。”君卓尔磨牙。 第四章 阴差阳错的一夜(1) 他一贯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来到这里没想到会化为零。“那玉佩和婚书?” “一手交钱,一手交东西喽。” 任他风度再好,也被薄缥缈这一手交钱,一手交物的轻佻样给刺激的差点没拂袖而去! 临上马车前,他按着发疼的额际,这样的女子万幸没有让她进了君家门,否则,会是场灾难! 薄缥缈才不管那位王爷心中作何感想,连礼貌性的送君卓尔上车也让张大娘代劳,她这会儿乐歪了嘴,在屋里数银票呢。 这年头一斤猪肉不过十五个铜钱,一升米八个铜钱,盖一间像样的青瓦房二两银子就能搞定,一万两雪花银,她这是暴发户了。 手头困窘的时候,觉得十五个铜钱是天价,如今有这么大一笔银子,阔绰了,就算想把整个肉贩摊子买下了也不成问题。 花儿要是知道,肯定要乐坏了。 但是张大娘一看到她用婚书换了一万两的雪花银,脸色绿得和大门前的野草没两样。 “小姐,说什么你也该想尽办法留住君大爷,这下婚书也给了,你和君府真的就毫无关系了,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着急?” 薄缥缈看着张大娘一会儿才道:“大娘,那位君大爷上门要婚书,为的是不想他的家传玉佩流落在外,退亲一事,君府早和葛国公府说好了,那位君大爷打心底瞧不起你家小姐我,就算我抵死不还他玉佩婚书,他还是一样退婚啊。” “话不能这么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外头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嘴,嚼舌根,小姐的名声可怎么办?”张大娘忧心忡忡。 薄缥缈托着腮帮子看着银票,漫不经心的道:“大娘,那种抓住人错处就不放的人最要不得了,何况我有什么错?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爱怎么说怎么说,你要认真了,就是自找苦吃,倒不如想开一点,名声这种东西,我有它没它不都活得好好的,倒不如只管把自己日子过好了算。” “小姐想得开是好的,可是将来怎么办?”女孩家什么最重要?清誉啊,许了人家还被退亲,留下这污点,往后谁还敢来说亲? 摄政王平白闹了这一出,或许和小姐失了依靠有关,但更大的原因是看不上小姐骄纵的脾气吧。 “将来还没到,先把当下的日子过好才重要。”薄缥缈嗤了声,赶紧 把银票说起来,乐归乐,现实该做的事还堆积如山呢,她哪来的时间去为退婚的事伤春悲秋、自哀自怜,姊很忙的。 一万两白银貌似很多,不再紧巴巴的同时也要想到坐吃山空总会有花光的一天,所以,种菇菌这事更不能放下了。 张大娘哪晓得自己心里记挂的和薄缥缈想的相差不只十万八千里,她最介意的是小姐拿了人家那一万两白银。 要说小姐利用自己亲事,狮子大开口拿了这些纹银嘛,但以她之前备受葛老夫人疼宠的劲头,那一万两还真不够她几日花用的,若说因为这些日子落魄了,想过手头宽裕的好日子,她不该多要一些吗? 只是,拿了银子,这件婚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这该如何是好? 看张大娘愁眉不展,薄缥缈淡淡的道:“我知道大娘你愁什么,我虽然不曾和这位君大爷有过往来,却是知道他们这种人最怕和别人不清不楚,我要是爽快的还了他信物和婚书,他怕是还要怀疑我会不会穷追不舍,拿了银子,他便知道我对他无意,往后他也不会再恼记我们,田无沟,水无流,各过各的日子。” 张大娘可没想到小姐想的是这般长远的事情,但是,这桩亲事也因为这一万两,彻底的黄了。 “大娘,我才几岁,我的婚事还不急,真要找,过个几年再说吧。”这万恶的社会,她这身子也才几岁,就要急着找婆家,找饭票,也难怪这年头的人说女子要娇养,因为七早八早的嫁人,不在眼前,要像现代一养三十好几,没个对象,或者压根不想嫁人,这还娇得起来吗?爹妈都要糙了。 “小姐的婚事还要老太太替你操持,往后有机会回去,小姐千万不要再和老太太顶嘴了。”张大娘苦口婆心。 “我会看着办的。”回去薄爱,这念头她从来没有过。 原主的爹娘去得早,据说,原主还有个弟弟,但她一点印象也无。 对她这穿越者来说,那些个所谓的亲人不过都是一群陌生人,只因为占用了人家的身体,得替人家尽点孝道罢了。 其实要她说,那些个事都太远了,当务之急是得把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赚起来,有了银子她才有底气,才能在这重男轻女,完全失衡的社会中拥有一席之地,到时候,她想做什么也才不会处处受制于人,施展不开。 她无比想念现代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只要你有能力,就能恣意过活,挥洒自己,尝过自由后来到这里,让她明白的看见,只有手中有权、有钱,才能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现在没有任何事比培育菌子更加重要了。 木屑她有了,黄豆粉、玉米粉、米糠等五谷有机物有了,不过还缺一样,那就是能装这些混合物的木盒子,没办法,这时代还没做出塑胶来,所谓的太平包也只能将就着用木板各处一个空间,再加上石灰,也就是碳酸钓和水,让木屑像泥土般储存养分,让菌种有足够的养料生长。 木盒子的量要多,她不能总是仰赖花儿,自己来又嫌费工夫,反正现在手头有钱了,分手费不拿来花,更待何时。 那就用来找木匠吧。 人就是这样,一有了钱,就发懒病了,本来可以自己来的事情也就能省就省,不去花那力气了。 然而王老汉一听说她要花钱去找人钉木隔板,鼻子哼出来的气就像在说——小姐你也太小看我王老汉了,这种小玩意,五岁的时候就难不倒我了。 既然有人自荐,想让老骨头动一动,薄缥缈自然很乐意成全,她把这木头活儿就交给论文王老汉。 橘子酱张大娘都已经煮好放凉装进管子,和葡萄酒一起放在阴凉的杂物间里了,至于菌丝体,等王老汉将木盒子做好,她再去山上找就是了。 东转转,西看看,这一来,手头上似乎没有什么需要她忙的事。 既然本来很紧要的事都变得不怎么紧要了,难得能偷个闲,想想能做什么呢?不如,到县城去长长眼,看看所谓的县城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来到这世界,还没去过县城。 实打实的井底之蛙。 花儿一听她去县城,乐得差点找不着北。 “这会儿去县城都晚了,能做什么?”张大娘对这一头热的主仆,头一个有意见。这儿的人去县城不都赶早的,这时候不早不晚的,集市的摊子都收了,有什么看头? “我们又不赶集,什么时候都行,再说,总不会除了集市,县城里什么都没有了吧?”集市说穿了是一般老百姓为着便宜而去的地方,有钱人的消遣可不只有集市一样吧。 目前她还花不起大钱,但花小钱找点乐子,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我就知道我人微言轻。”没有人把她的话当话,张大娘嘴里嘟囔着。 “你要人微言轻我就直接不理你了。”薄缥缈说的是大实话,她若真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连理都不想理。 张大娘噎住了,小姐这还是看得起她呢。 “我们会赶在关城门的时候出城的……要不这么着,大娘也别替我们等门了,要是晚了,我和花儿就在县城住上一宿,明日再回。” “你们两个小泵娘的,住在外面不成体统!”这是放出去的野马啊,拘都拘不住了。 “大娘我们出门喽!”花儿偷偷吐了舌头,拉了薄缥缈就走。 平常她绝对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违背张大娘,只是这回不同,小姐要带她出去玩,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出门。 两人换了一身外出服,薄缥缈从所剩无几的首饰盒里挑出个铃铛的手环给花儿戴上,走起来来叮叮当当的响,非常悦耳,花儿也很满意。 主仆俩说走就走,对于县城,花儿去过那么一回,虽说是跟着王老汉去卖菌子和银耳,但有了一次经验,也不怕朦着头乱走。 朱家角距离白桦县城不过二十几里路,虽然已经十一月多,但今年的天候倒是不冷,天清气朗,吸进鼻尖的空气都觉得清新,让人心情也舒爽起来。 要问她来到这个架空的古代,最满意的是什么? 就是完全没有污染的天空和大地,在现代,除了以崩坏速度迅速融化的冰山歪,霾害也变成世界各国最为头痛的问题。 就这干净的空气及山林田野间不受污染的景色,便能抵得过许多生活和观念上的不便。 白桦县城里很是热闹,不说街市上耍把式卖艺的,还有卖玩意吃食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细细看去,当铺客栈酒楼茶馆胭脂水粉铺子,旗帜林立,生意最红火的了不起两层楼高,薄缥缈看着这些铺子,没有太多的激情,但胜在古意盎然。 她的杀手生涯让她走遍世界各国,就连杜拜也去过好几次,因此眼前这些,她实在看不上眼。 只是既来之则安之,总得设法在这片土地上活出个意思来,倒也不用刻意活得多精彩,现在除了糊口不成问题外,就是要日以继夜的锻炼这个身子,希望早日能恢复健康,只是想恢复到她原来矫健利落的身手,恐怕旷日费时,不过她也不灰心,只要她肯努力,有恒心,总能与时俱进。 因为口袋里有钱,薄缥缈也不拘着花儿,但凡摊子上她看上眼的,薄缥缈都买下,没多久,花儿的手上就已经拿不下了。 两人逛的十分尽兴,又吃又喝,还在一个卖花小泵娘那儿买了一大把稍带香气的野生石斛兰,白中带紫的颜色看着十分典雅。 花儿对于小姐花了三文钱去买花,嘟着嘴,花只能看不能吃,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去吃两碗香喷喷又爽口的馄饨汤面。 薄缥缈买了包贵森森的糖蜜梨块堵了花儿的嘴,又买了一包腌螃蟹,小花儿吃得心满意足,高兴的不得了。 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咱们今晚就不回去了,睡客栈。”得模着黑回家,这里可不是有着绵延霓虹灯火的现代,虽然她无所谓,但花儿还是个孩子,她怎么想都不安心。 “我们睡哪一家?”嘴巴很忙的花儿对于不回家住客栈一点意见都没有,少了张大娘在她耳边唠叨喽唆,她觉得和小姐一起自在多了。 “县城最大、最好的哪家。”她悠哉的往客栈走,谁知道半晌没听见花儿的声响,回过头一看,这丫头居然不见了。 这又是看见什么被迷得移不开脚了? 她懒得再回过头去找,恰好路边有个客栈,便坐下来等她,点了一碗热汤喝,汤里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饺,味道还不错,哪知吃完刚起身,就觉得眼前一黑,脑子一闪而过的是她中了人家的道儿……然后就晕了。 她脑子沉重得像是有千万小兵卒在里头敲打,头疼得很,迷糊中感觉有人在她身子里放了一把火焰,就好像身处在只有芭蕉扇能熄灭的火焰山中,烧得她四肢百骸都想呼喊着冰凉来浇灭在体内肆虐的熊熊火焰。 她太大意了,到了这古意的古代,就忘了人心才不管现代或是古代,都一样难测。 想害你的人,脸上可不会写着“我是坏人”四个字。 没多久感觉有个像冰块一样的东西靠近了自己,她本能的缠了过去,八爪章鱼似的抱住那冰凉的东西,感觉身体的热度退了些,感觉也舒坦了些。 只不过那冰凉的物体很粗暴的推开了她。 她被推离了些,但热焰又从身体里烧了起来,烧得她几乎要化为灰烬,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下意识的往方才那冰凉的物体所在又蹭又扭的过去。 别跑!就让我舒坦一会儿吧。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也不撒手的搂住,那东西见不推不开她,仿佛说了句什么,就开始月兑她的衣服,她不反对,因为那冰凉这么贴了过来,把她压在下面。 因为这样紧贴着,薄缥缈觉得舒服许多,发自本能的手脚并用,更加黏腻的缠上那东西,并且在那片冰凉上来回的磨蹭,期望能够更加凉快舒坦一点。 那东西见推不开她,也就不再客气,分开她的双腿,直贯而入。 接下来,薄缥缈只觉得疼,那疼简直就像要人命似的,像被一辆战车碾过,再然后,除了疼酸痛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四章 阴差阳错的一夜(2) 等她重新睁开眼,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昏暗的月色,微微的光线幽暗的从窗口透了进来,她几乎不用适应就看见了背光站着的男人,他那模糊的侧影,长身玉立的身姿,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薄缥缈正想屏住自己的呼吸,哪知男人已经发觉她的动静,冷清的开了口,“你醒了?” 那熟悉的嗓音……她惊得想翻身起来,孰知这一动扯得她身子疼的差点软倒回去,倒抽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已经骂了爹。 男人继续道:“今夜之事虽是阴错阳差,到底玷污了姑娘的清白,若是姑娘愿意跟我一起回百京,我禀明家中长辈即可成亲,”他顿了下,仿佛斟酌要怎么开口。“你这破瓜之痛怕是要歇个两天,并非我不体谅你,是我此间事了赶着要回京,今夜我不会再碰你,你就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一起上路。” 薄缥缈愣了好一会儿,还没从自己失身的大事里回过神,已从他的嗓音里知晓他是何人。 这是何等的孽缘,这男人竟是今日才来家里退亲,要回婚书信物的摄政王君卓尔。 她的脑子虽然还不清楚,但是稀里糊涂的也听得出来他们晚上这一场阴错阳差,难道他和她一样遭人设计陷害了?而且他似乎并没有认出她的身分。 既然遭人设计,只能自认倒霉,怨不了他,也不用他为此娶了自己。 虽然此世代的女人视名节如性命,不论情不情愿,除夜给了人,这辈子不论对方担葱卖菜都要跟着,但她不是这样的女人,而且想想这男人大老远到朱家角退亲、要回传家玉佩,却在这种情况下,要与她成婚,实在是为他觉得可笑。 正想着,男人转过头来,薄缥缈很自然的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都藏进黑暗中。“姑娘若是有家人,我明日便前去提亲。” 薄缥缈想都没想就摇头。 “这是说姑娘只身一人?” 她胡乱的点了头。 “那姑娘是愿意同我一起回京了?” 这男女之间得要你情我愿,两情相悦,如此作为夫妻才有乐趣,若是彼此无情无意,结为夫妻,只会变成怨偶,自己虽然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但并非你情我愿,他连灯都不愿意点,这是怕自己不小心睡了个无盐女?连彼此的样子都看不清,若非自己认出他的口音,这样成为夫妻岂不可笑。 再者,他这会儿是还没看清楚她的容貌,要是知道她是他白天才退了亲的未婚妻,晚上又跟他……会用什么龌蹉的想法评断她,她不想知道。 “你不愿意?”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身上的寒意也更甚。 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习惯低声下气的人,这不一见她没反应,态度就不一样了。 她的皮是古代的原住民没错,骨子却不是,她断不会因为这件倒霉透顶的事情就觉得自己要嫁给这个男人。 这不是她的作风。 “你不想跟我回京,还有你为什么都不开口说话?莫非你是哑女?” “不知……是不是……药,我……发……不出……声音。”她粗嘎着嗓音,又刻意降低声音,这么破碎的字句,相信他也认不出她是谁。 “原来是这样。”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主子,事有突变,几路刺客带着人把别院给围了,前院已经着火,请主子赶紧撤退。” “步指挥使人呢?” “正在前头派人救火。” “我知道了,该怎么做你知道,前头有指挥使的人不必管,我随后就到。” “可刺客的目标就是主子,您还前去?” “我倒是想看看他是谁的人。”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脚步无声无息的走了。 刺客?别院?这又是谁的别院?肯定不会是君卓尔的。 像他这样的人物就算没有大张旗鼓的出门,但只要有心,想跟他套近乎的人有的是门道。 君卓尔头也没有回的说:“我有要事待办,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一应事宜等我回来再议。”放下话,披了白鹤绸缎氅子径自去了。 他的身影一消失在她眼前,薄缥缈忍着身上的疼,撑着下了地,再不回去,花儿不急死才怪! 她两只腿软得和麻糟没两样,要不是扶着桌子,人就要很难看的栽在地上了,她嘶嘶吸口气,缓了一会儿,把丢在地上的衣服模索着拿起来,套回身上。 却完全没想到只是穿个衫子和裙子就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却知道,自己再不走,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她沿着墙根往东走,不敢走院门,就算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见到矮墙还是翻墙,翻过去之后脚软得几乎要倒栽葱。 她很自然的又把罪魁祸首痛骂了无数遍。 从矮墙翻出来是个园子,穿过月瓶门,看见两个侍女打扮的丫头一边走一边说:“王爷让我们过去屋里伺候那位指挥使大人不知从哪弄来的姑娘沐浴,你说这是不是昨儿夜里伺候得好了?不过,指挥使大人从北直隶就跟着王爷下来,这一路下面的人没少往王爷屋里送美人,可都没成事,听说指挥使大人和王爷不对盘,怎么还让下面的人往王爷屋里送美人?” 一旁的丫头嗤声的笑了。“朝廷的水深得很,不是你我能明白的,大人叫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闲话别多说,还有,你这话,我俩说说就好了,可别说了出去。” 多嘴的丫头压低了声音道:“我有那么笨吗?我瞧见大管家在王爷的香炉里放了催情的药,这事我可是谁都没说,你瞧王爷这不是闻了那情药,没把屋里的那位姑娘给折腾个够不会了事的。” 另个丫头笑得暧昧。“我瞧着王爷仍是冷冰冰的,既然情药无效,何必要我们去替屋里的美女备热汤?” “不管如何,咱们照令行事就是了。”两人边说边去远了,薄缥缈隐约还听到其中一个还在说:“你说这白桦县城一个拔尖的美女都寻不出来吗?非要到街上去抓?” “你还多嘴了。” 反正是送上贵人床上的,街上见到美的抓了就是,再说会连个丫头也不带上的姑娘,身家又能高尚到哪去? 还有,锦衣卫哪是按着规矩来的人,被瞧上眼,只能说那位姑娘倒了八辈子的霉,只是瞧王爷对那姑娘的态度,这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啊。 这姑娘呐,合该是撞了大运,要不然怎么可能因为露水姻缘就合了王爷的眼缘?这伺寝的对象要换成她该有多幸运? 两人一走远,薄缥缈也不再多想,又从另一堵矮墙翻过去,哪里知道两个守卫打扮的汉子守在墙下,见了她翻墙过来,正想嚷嚷着刺客、小偷,薄缥缈二话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了两人的哑穴,手刀敲昏了两人。 她隐身在花树后,略微辨了方位,往北直走应该就是街上,也幸亏这别院不像一般府邸的高墙大院,否则如今的自己绝对翻不过去。 最后她找到一处僻静的角门,锁又旧又生锈,她用力一拉,嘎啦一声,门外果真是一条巷子,她闪身出来,再把门关上,很快混进了人多的地方。 令她更头痛的是,她要去哪找花儿? 她们在哪走岔的?她又是怎么跟花儿说的? 哪茶栈她是不可能再去了,这一去,运气不好不就成了瓮中捉鳖?她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兜兜转转的找到县城最大的一家客栈,人家早已关了门,她兜了两圈,这时却从一旁的巷子攒出个灰头土脸的人影。 “呜呜呜呜……小姐,你跑哪去了?花儿在这里等你都等不到,等到伙计都拉下脸来撵我了……小姐……花儿好想你。” 花儿一身狼狈,这是在巷子里候了她一夜。“怎么不进去叫间房歇着?” “人家没想到。”哭了一个晚上,脸又花又脏,像只小花猫。 薄缥缈替她抹了抹脸,上前敲了敲门。 客栈里的伙计正早起准备煮早饭等开店事宜,听见敲门声,惊讶的开了门,她上前要了一间上房,带着花儿进去。 见到小姐完好如初的花儿,这下子心也稳稳的放回肚子里,不过她又想起了一桩事,“小姐买给花儿的那些东西都被我弄不见了。”她神情十分懊丧,对于自己丢三落四的迷糊性子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不是为了找小姐吗?情急之下哪顾得上那些,就全扔了。 “等回家的时候再去买就是了。”谈不上什么贵重的物品,都是些小玩意,说完,薄缥缈就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小姐这么累,是因为在找花儿吗?你的脖子也跟花儿一样被蚊虫叮咬的?花儿喂了一宿的蚊虫,手脚也全都是叮包。”她说着捞起裤管,果然密麻麻的红豆冰。 薄缥缈连忙低头看着脖颈下的红痕,脸上一红,掩饰道:“想不到这县城的蚊虫比朱家角的还要厉害,一个晚上就被叮成这样,瞧你花猫似的,赶紧去洗个澡,我也一身的脏,洗好了,咱们睡到自然醒。” 花儿点头,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 薄缥缈让小二送来两个大木桶和热水,用屏风隔起来,她和花儿一个人一边,泡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整个人有活了过来的感觉。 这破瓜之痛还真不是立刻就能缓解的,看来她一整天都得在床上待着了。 她不可能因为这次的阴错阳差就要赔上婚事,若是因为这样就谈论婚假,嫁给那个男人,她还不如撞豆腐自尽去。 包何况,她压根没想过要嫁人,在现代那种高喊男女平等的年代不想,在这种男女极度不平等,女子比货物还不如的古老年代更不想,这年代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后院一堆争宠、争斗到你死我活的女人,她还嫁人?又不是活腻了! 不说她现在不再受国公府管,就连亲祖母恐怕也直想着她这麻烦精最好就死在外头,别回去烦她了,只要自己攒足了银两,做个山中女大王,岂不痛快? 既然不想嫁人,清不清白也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 第五章 三姑六婆的贪婪(1) 薄缥缈困到不行,她看花儿也已经换了衫子,便吩咐她让小二来把浴桶搬出去,还记得要打赏人家,就爬上床去补觉了。 薄缥缈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起来仍然觉得身上每一处还带着酸痛,此时花儿探头进来说:“小姐,你真不是普通的能睡,花儿肚子饿得受不了,正想叫小二哥给我们送饭进来呢。” “我也饿了,你干脆叫一桌席面进来,丰盛些,银子不是问题,吃完我们买了东西,赶紧回家。”再晚,城门要关,她们又要在县城逗留一晚,还真不必了,还是早点回家吧。 薄缥缈的提议正中花儿下怀,她开心的像捡到大钱,很快把小二叫过来,好生一番吩咐。 小姐给她买的东西都被她弄丢了,小姐不只没有骂她,还让叫席面,小姐真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了! 小二是怀疑的,两个姑娘哪吃得完一桌席面,不过既然拿了人家的银子,他还是让厨子做了一桌菜送进房里。 一桌席面难不倒花儿,大快朵颐之后总算些微的补偿了她失去心爱小物的遗憾。 主仆俩难不倒花儿,结了账,薄缥缈赶去成衣铺子给张大娘和王老汉买两身衣服,又给花儿买了糖葫芦,两人这才出了城门往家里赶。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薄缥缈让花儿把衣服拿给张大娘,挥手道自己有些困,先去睡了。 花儿不解的嘀咕,“小姐的身子还是很弱啊,今天都睡了一整天了,怎么又困了?” 薄缥缈哪是困了,她是怕露出马脚来,张大娘可不是生女敕的姑娘家,要是让她看出什么就不好说了,而且,她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更难受了,才想回屋去躺着。 棒日在屋里又歇了一天,薄缥缈的身子才恢复许多。 她又带着花儿往山上跑,对于去县城的热情消退很多,自然也无从得知君卓尔为了找她,差点没把整个白桦县翻过来,在找不到人的下,决定延后回百京了。 这对政务繁忙,恨不得把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时辰来用的摄政王来说,逗留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是件稀罕到不得了的事情,尤其还是为了一个不知姓名、不知模样的姑娘。 寻人是一回事,君卓尔也没忘自己是被人算计,得找出个前因后果,这才不得不逗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小县城,本来就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人,脸色一沉,随伺的亲卫们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最小。 他伏案批阅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奏折和卷宗,屋子里只有卷宗翻阅的声音,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王爷。”暗卫凭空出现。 君卓尔的手顿了下,无需言语,亲卫自动退下,他手里的朱砂笔也搁下。 “结果如何?” 暗卫身材矮小,有张很平庸的五官,丢到人群里谁都记不住的脸,他呈上一叠口供自白书,“回王爷,属下已经从活口嘴里撬出话来,别院走水和刺杀一事,是朝堂上几位大人的意思。” “冲着本王来,有哪几位大人对本人意见这么大?”他淡淡问道:深沉的眸子,黑得让人害怕。 其实从辅佐少帝开始,刺杀他的事一直从没少过,但是暗杀这种事,谁能习惯得了呢? 他的命是父母给的,谁能越权回收? “尚书令冯栀,户部尚书张白。” 朝上针砭时事,针锋相对,争得脸红脖子粗是常有的事,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向来油水甚丰,他不过是驳了张白重新铸钱的折子,这就让他这么不舒服了,看起来他是挡了某人的大财路了。 至于尚书令冯栀和张白是儿女亲家,姻亲关系,两家互动热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儿女亲家结得真有意思……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拿我的信物去御史台,让平紫桁寻个由头把冯栀送回老家。”至于回老家途中会发生什么人力无法抗拒的灾难,谁又知道呢。 做错事,让一家人跟着陪葬,冯栀啊冯栀,你真是罪孽深重。 御史中丞平紫桁刚正不阿,一个愤世嫉俗、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只要把这两人的诸多行径送上御史书案上,其他就不需要他烦恼了。 为了维持朝廷上微妙的平衡,他一向不爱动这些老头子,因为牵一发动全身,也错不开手,他们却以为自己拿他们没奈何。 对了,还有个张白,年纪也大了,是到了该告老还乡的时候,把位置让给年轻人,可喜可贺。 版老还乡可就忙了,京里的宅子要发卖,产权要处理,因为回来遥遥无期,这不得把多年来贪污银两、百官的孝敬银、利用职权的获利等罄竹难书的贿赂给带走…… 会不会有狡兔三窟?这就交给锦衣卫,这等抄家灭族的事他们最在行。 柄库多了这笔进账,应该也是场及时雨吧。 暗卫听着,后背冷汗淋漓,掌心捏了满把的汗,根据他多年替王爷办差的心得,宁可得罪阎王,也莫要得罪摄政王。 “谁敢挡本座?本座要见王爷!” 前院忽然传出慷慨激昂还带着几分阴恻恻、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声音,而且没带什么敬意。 君卓尔眼皮子没掀一下。“照我的吩咐下去办事。” 暗卫瞬息无踪。 但前头的声音仍旧入耳。 “王爷有令不见人。”侍卫不卑不亢。 “本座非见王爷不可!”火力直冲九霄,大有不让见就硬闯的气势。 “指挥使,请不要为难我等!”锵锵锵,刀剑出鞘。 君卓尔瞄了眼已经回来的亲卫,亲卫得到示意,去把紧阖的门打开。 “王爷!”步从容快步进入,君卓尔倚在太师椅上,动也没动一下。 以往,他看到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是少帝的刀子,替少帝办差,也只听从今上一人的命令,不管锦衣卫的名声在外头有多臭,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巧却在北直隶遇上,一起南下。 沿路步从容勾结地方官蠢蠢欲动,本就令他不喜,不想来到白桦县步从容还不死心,竟把龌蹉的手段打到他头上来,先是邀集地方官员士绅设宴款待,待他微醺回转,还用情迷香诱使他失控。 即便他武功再高,在乍开门迷情香便扑鼻而来的同时闭了气,甚至把香炉丢出窗外,一小口的迷香还是钻进了肺腑。 以他的内力想逼出那情香绝无问题,最糟的是他发现帐幔中肢体横陈、浑身月兑得精光的雪白身子,就迟疑了那么片刻,酒力发作加上那霸道的迷情香,以及女子不停的纠缠,他便放纵自己沉沦了。 耙设计他,这个步从容到底是有多想死? 步从容仗着自己直接听命皇帝,的确是没怎么把摄政王放在眼里,但摄政王的品阶是超级一品,而他不过是三品指挥使,论品阶伦理,他是得好好的捧着摄政王的。 当然,这般拉拢,自然有所图。 他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走的路,太需要像摄政王这样的助力。 因此他沿路精心巴结谄媚,金银珠宝美人,无一不送到这位王爷手上,哪里知道他就是各油盐不进、不识时务的人,对他的好意,完全视若无睹。 这回,君卓尔好不容易对暖床的妓女上了心,谁知道那妓女竟然跑了,君卓尔开始秋后算账,把怒气发到他身上来,这口气,他步从容吞不下去,也不想吞。 但即使怒火冲天,一口血都快吐出来,面对君卓尔,步从容还是努力调匀了口气道:“本座不解,摄政王哪来的权力降本座的职?本座不服,王爷虽然位高权重,也管不到本座头上。” 君卓尔从众多的奏折旁拿出一个明黄卷轴,“步指挥使自己拿过去看,这是陛下的手谕。” 罢送到的热腾腾的手谕,说他先斩后奏也行,在还没拿到皇帝手谕之前便降了步从容的官,哼,他君卓尔难道连这点权都没有吗?先斩后奏又如何? 步从容摊开一看,脸色大变。“不,陛下不会这么对待我的。” “你让人对本王下迷药,以下犯上,单就这一条,不必向今上禀报,本王就能剐了你,如今只将你削等降为白户,你这么不满意,又或者步大人对总旗这职位比较有兴趣?本王也能如你所愿。” 从头到尾君卓尔的语气没有高一分,也没低一分,但向来杀人不眨眼的步从容却流了一头的冷汗。 他原意想拉拢,哪里知道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纵使他有满月复的不甘心,他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总之,来日方长。 这笔账,他记下了。 妄想更往上爬的梦碎在君卓尔手上,步从容这下把他给恨上了。 这也难怪,步从容虽然直接听令少帝,但他的出身不好,祖上是个杀猪的,好不容易有机缘得到锦衣卫的缺,死拼活拼,拼到三品指挥使,已经是极限了,但是他不满足,官场中人,谁不想更上一层楼,像他这样不进反退,是神仙都不能忍。 他忍下了,但他是谁? 他是睚眦必报的步从容,等着吧,他会回来的。 君卓尔延迟回京的消息在隔了许多天后,还是传到了朱家角。 谁叫百济王朝上自贵族,下至百姓都有颗爱好八卦的心,君卓尔到处找个美女姑娘的消息,本来不算什么事,却因为他的身分,加上他专程来白桦县城退婚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开了,便成了一桩最劲爆的香艳绯闻了。 道听途说的版本有许多,单单在朱家角这个小地方,就有人说摄政王与那不知模样的姑娘本是青梅竹马,被横刀夺爱的未婚妻抢走了王妃的名头,摄政王为了和这女子比翼双飞,这才远道来退亲,哪里知道却把心爱的女子给弄丢了。 这完全就是狗屁不通的说法。 另个版本是——摄政王这门因父母之命定下的亲事,本来他就看不上眼,不想来到白桦县却看上了县城里的姑娘,两人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共度春宵,这其中又把两人共度一晚的情形描述得香艳悱恻,直逼话本子。 薄缥缈听花儿回来转述,直翻白眼。 她实在不明白,这位摄政王找她做什么?说穿了不过一档乌龙事,他还当真要把被他当面退亲的她娶回去不成? 当晚只有淡淡月色,两人别说互相把对方看清楚了,她就连嗓音也是假的,若非凭着他们之前那一面,她也不会知道他是谁,他这般寻觅,脑袋莫非是坏了? 他若知道他要找的人和被他退亲的是同个人,不知道会有什么精彩的反应? 薄缥缈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她的心思称得上缜密,但是向来放在公事上,生活上则是过得随意散漫、没有章法,完全随着性子来,只因为上一世的自己是家族里唯一的女子,她又是爸妈的老来女,不说祖父、曾祖父把他放在掌心里疼爱着,就连她一头栽进那卖命的工作,众人在反对无效之后,也只能含泪让她去飞。 飞来飞去,把命给飞掉了,她对不住那些把她当成命在疼的亲人们…… 她很后悔,后悔没有在他们身边多陪伴他们,那些个对她如珠如宝,宝贝着她的亲人。 可如今她也回不去了,再多的后悔也不能弥补什么,所以,这一世,她要让自己活得不后悔。 第五章 三姑六婆的贪婪(2) 她连续几天将从山上取来的菌丝体都植入了混合着木屑和许多营养粉的木盒中,培菌期间定期的添加米糠补充养分,接下来,只要等着长出菌子和银耳就是了。 由于在朱家角她本来就是个引人注目的所在,自从她常常出来走动,不再那么神秘,而且还不坐轮椅后,村人不论男女有事没事就爱往她这儿瞧。 她也知道自己既是外来户,又长了一张祸水的脸蛋,虽然已经和葛国公府没什么关系,但在这些人的眼中还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偏偏原主一来就闹出一摊子的事情,把名声搞臭了,吞金跳塘的事迹让八百年难得出件新鲜事的村子宛如滚水沸腾了好几个月,所以尽避她带着花儿在山上来来去去,也没有人敢过来和她套近乎。 她很能理解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原主既然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性子,有家室的男人怕家里的婆娘和她来往,带坏自己的女人;女人嘛,想的也是同样一回事,怕她勾引了自家的男人。 要薄缥缈说,这些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哪来这么好的胃口、精神、体力和时间,去和村人们打交道? 不说那些个男人放屁打嗝抠牙抠脚丫一点也不避着人,也不说女人东家长西家短的道人是非过日子,你不来,我也不去,各自扫门前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过各的日子,再说姊忙得很,忙着攒钱活口,哪来的美国时间去和这些人博感情?而且这时代看重族人的力量,一枝独秀不成材,万木葱茏才是春,就算是村子,也习惯同姓人家拧成一股麻绳,看在同姓分上能多加照应。 像薄三娘这样的人家,少之又少,薄缥缈本着“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去攀你这座山”的道理,关起门来过日子,可该找上门的还是找来了。 几个妇人听到家里的汉子说在山道上碰过薄缥缈好几回,见她背篓里满满的东西不知藏了什么,回到家把这事说给家里的婆娘听,反应快的,就像如今站在薄家门前的主婶子和黄三媳妇就是。 朱家角,住的多姓朱,这朱婶子便是其中一户,黄三媳妇则是从别的村子嫁过来的,两人比邻为居,一块做家事,一块骂小孩,一块骂自家汉子,背着说公婆坏话,倒也合拍。这不,朱婶子约了黄三媳妇一块壮胆,过来拍薄家的门了。 “谁家的大门像他们这样整天关着,合着是不欢迎咱们这些邻里来串门子。”嘴巴一刻不得闲,一闲就呛得慌得住婶子对这么没有动静的门,忍不住叨念,手伸长又要往上拍。 对她们这些在乡下住了半辈子的人而言,家家户户从不落锁,也不关门,谁家生了孩子,哪家夫妻吵架,村头有个事,村尾的人马上就能知道,这才叫家常。 这姓薄的一家,就是个不正常的人家,没田没地,也不知道靠着什么营生过活,整日关着门,也不和大家通个气,看着就是个怪。 听说好像不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了,就像她那口子说的,娇滴滴的大小姐不也得上山寻路子。 唉,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规矩多。”黄三媳妇在路上可问清楚了,朱婶子好奇人家从山上找了什么能发财的好东西,想来试探门路,分杯羹。 她们家里上下都十几口人,靠着几亩地在过活,收粮时,扣掉税收,就剩那么点糊口的粮,要是真能问出什么来,家里男人能多个进项不说,日子也能过得宽松些,不再紧巴巴的。 两人都没有想到门开了后,露出的一张精致小脸蛋,正是被人谈论的事主。 薄缥缈穿着一袭窄袖浅粉色衫子,天冷,她又在上头加了件更深一点的深桃红褙子,她本来就长得标致,桃色衬肌肤,又适合她这年龄的少女穿,白净出众的美人脸染着一层剔透的粉色,显得眉眼更加漂亮动人。 “原来是两位婶子,可有事?”她的声音不是娇娇女那种软糯娇憨,是带着股清淡的冷静,刚开始听不习惯,但很快就令人沉溺其中。 说起来要不是有事求上门,朱婶子和黄三媳妇还不曾这么近的和薄缥缈面对面过,对薄缥缈的容貌,两人都惊艳了一把。 乡下女子养的再好,也是得帮衬着家里做事的,每天劈柴干活,做饭、洗衣,活儿多得做不完,大多手糙脸粗,顶多等到被人相看中意的时候,让娘亲拘在房里养个脸白,也就这了。 哪像这个薄泵娘,肤白如雪,娇女敕得好像水一般,黄三媳妇人忍不住模了下支架黝黑的脸,朱婶子也挪了挪自己的鬓边发。 这一模一碰猛地回过神来,朱婶子干笑道:“怎么是薄泵娘来应的门,那顾门的糟老头呢?耍滑模混去了?” “你们找王大叔?他在后头忙着呢,两位婶子稍待,我去让他过来。” “不不不,我们是来找姑娘你的。”朱婶子猛挥手。 看来,这位怕也是不会请她们进门去喝水坐坐慢慢聊得角色,她的手可始终扳着门板呢。 虽说一个姑娘家家的,能有多大力气,要比手劲儿,她朱嬉子可不输人,只是头一次上门,不好一下撕破脸皮,这位姑娘从不出门串门子,在朱家角也没有可心的姊妹淘,想打探,无从打探起,只得厚着脸皮上门来问能发财的事,既然她不让进,她们也就不进去了。 只是这说法,总要给一个吧。 “婶子找我有事?” 她们彼此看起来就不像同一挂的人,年龄是、话题是,这样有能够谈到一道的地方吗?再说,素无往来的人,一来就给你哈腰,礼多人肯定怪的。 “大妹子,我呢是直接的人,也不拐弯抹角,听我那口子说大妹子天天上山,这可是找到发财的路子?怎么说我们都是村子的人,互相帮衬也是应当的不是吗?”她们人是不进去了,那眼珠子却到处的转啊转,贼溜得很,可惜薄家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望尽的巴掌大四合院,所以朱婶子再怎么看也看不到什么。 “我要是发财了,还在这村子吗?早就搬到县城还是府城去了,朱婶子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了。” “哪来的误会,我那口子明明说你的背篓里满满都是东西,而且三天两头就往山上跑,简直把大山当你家厨房了,所以那上头肯定是有好东西。”朱婶子一口咬定薄缥缈是私藏了好东西。 就算得了好东西,凭什么人家就要分你一杯羹,你是人家的爹还是娘了? 薄缥缈知道她种菌子的事情没办法掖着太久,只是这么快就闻风而来,可见这村子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来问究竟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了许多,谁说乡里人脑筋就不好使?一旦涉及他们的利益,可精明的了。 “我是上山去了,得了些菌子还卖了钱。” 朱婶子用肥胖的肘子顶了顶黄三媳妇,用眼神说道:你瞧,被我说中了吧。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姑母又不在家,家里几口人要吃饭,我身为他们的主子总是要想办法,所以这不是上山去找点野菜和菌子度日,不想被朱大哥见着了,也不瞒两位婶子,我一个人小手小脚的,总是往山上跑,也不是个法子,山上那些野兽多吓人。”薄缥缈做出害怕貌,而她的相貌真的很容易骗人,人长的好,态度也不差,加上一些肢体语言动作,能骗到一票人。 丙真,朱婶子就吃她这套,忙不迭的点头。“你这娇滴滴的样子,还能上山去也不容易,我家阿兰我就不让她上山,她要是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看我不打断她的腿才怪。” 是,别人的孩子不是孩子,只有自家的孩子才是孩子,这也是有娘和没有娘的差别,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是根草。 草嘛,没人护着,凡事得自己来,晕倒装死,装给谁看?在外头闯祸,没人替你收拾,很多是不在于能不能,而是就算不能也要变成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就这么回事。 “婶子想知道我从山里带什么东西下来?就像您说的都是乡里人的,就进来瞧瞧吧,甭我说我自己蒙着头发财,不照顾邻里。”薄缥缈把手放开,让她们进屋。 两人互看了一眼,十分意外薄缥缈的好讲话。 不都听说这位小姐脾气坏又冲,骂人又打人的,怎么看起来传言有误啊。 两人进屋一眼看到的就是好几处高低的木屑堆,整齐的堆在院子里 院里王老汉和张大娘、花儿,正分工合作的忙活着,一个用铲子将木屑铲进三边的木盒中,抖动后抹平,放到一旁,一个负责将之排放到钉好的木架上,一个拿着竹扫帚把散置四处的木屑往中间扫,看见朱婶子和黄三媳妇进来,三人完全没有想搭理的意思。 “就这木屑堆,你想用这些没用的木屑种菌子?”朱婶子终究是漏了口风,王老汉带着花儿去县城换银子的事情,还是被进城的人撞见了,回来说了一嘴,朱婶子本来没放在心上,直到又听见自家那口子叨念,这才把其中的关键连在一起。 “我一个小女子天天上山,大娘不放心,所以才寻思不如试着种些菌子看看,要能种出来是运气,种不出来也就没办法了。”薄缥缈避重就轻,说得很简单。 黄三媳妇捻了些粉末,用手指搓了搓。“这里头应该不只有木屑吧?” “这里头我还掺了些粉头、米糠和一些别的。”薄缥缈简单带过,她不介意她们去研究,但能不能研究出个所以然,她就不负责了,自己连一桶金都还未赚到,培养土就这样亮给她们看,够仁至义尽了吧?她们再有什么不满,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你说这混着的都是些什么呢?”黄三媳妇喃喃自语,干脆弯下腰,手里抓了一大把,毫不客气的放进荷包里,就连张大娘用眼剜她都假装没看见。 这是明着抢啊! 这个,是个有心思的。薄缥缈暗忖。 朱婶子看黄三媳妇抓了一把,她也不落人后,也抓了一把攒在手里,“我说大妹子,你确定用这些个东西就能种出菌子来卖钱?” “婶子言重了,这些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自己都还没种出东西来,可不敢打包票,婶子们要是没有种出菌子来,可别怪到我头上来。”看也让你们看了,培养土拿也拿了,能研究出成分来,是你们本事,要是没看出门道,也不能怪她。 何况,她自己都还没收成,就把种菌子的法子透露出去,谁还敢说她不仗义? 只是,人性通常有许多让人防不胜防,譬如,软土深掘。 “大妹子,不是朱婶子要怀疑你,你这一目了然的,真的没藏什么我们看不到的配方之类的?” 薄缥缈还真被气笑了。“我都让你看了,你还不满意,要不,你把培养土留下来,自个去琢磨。” 黄三婶子拼命拉朱婶子的袖子。这是发哪门子疯,直接问人家有没有偷藏步数,这不是不知好歹,不知所谓吗? “我这不是问上一嘴吗?……”朱婶子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妥。 “两位看也看够了,花儿送客!”她下了逐客令。 花儿早看这两个女人不顺眼,一听到小姐号令,大马金刀的提着竹帚就过来,那气势骇得两个女人灰溜溜的跑了。 两个女人的脚才踏出薄家门,花儿一个箭步就把门砰一声关起来,还对着门板做鬼脸,她最讨厌这种不要脸的三姑六婆了! 平时在村子里碰到,只会极尽挖苦她又傻又呆还没人要,以前她小,这些个妇人就算看到自家小子欺负她,不但不会制止,还装作没看到的走过去,这会儿小姐好不容易想到个可以赚钱的法子,她们还好意思腆着脸上门来,什么叫不要脸,就是这种人! 第六章 被挟持求自保(1) 张大娘却是忧心忡忡,虽然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说这村子的人都是贪心近利的德性,可也够叫人心闷的了。 “小姐,你怎么就让她们进来?瞧她们多贪心,都抓了一大把的木屑。” “木屑不值钱,她们爱就给她们。” “可菌子都还没种出来,就让她们把这培养土给看去了,她们要是学了起来,可怎么办?” “我是特意让她们看的,今日不让她们进来看我们做什么,明日、后日,搞不好以后天天都会上门,与其烦不胜烦,不如就让她们看个究竟,才会死心。”薄缥缈心里早有盘算。 “小姐不怕她们把那些个什么都参详出来,咱们岂不百忙一场?”她越想越有可能,声音就急了。 “无妨的,大娘,我说了,她们要能把成分拆开来看,若能看出门道,是她们厉害,但就算这些都让她们看去了也不打紧,我还留有后步。”她们压根不知道要怎么取菌丝体,把菌体种进去。 虽然她补保证以后会不会有人也晓得要先植进菌丝体,但那也是以后的事,而且有竞争才有进步对不? 那是她已经把第一桶金赚到手,别人来分一杯羹,对她来说已不重要了。 菌子的生意是否能做长远,她并不介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除了白桦县城,这个百济王朝可大得很,有本事有能耐的人更多,她并不执着非要走这一行,短打带跑,比较适合她。 张大娘见小姐心里拿了主意,也慢慢的放下心来,她虽然不像花儿那样把小姐的话当成圣旨,全心全意的信任,但是现在这位小姐和以前很不一样,她愿意试着相信她,相信她会带领他们走到一个新的格局,而不是只能一辈子在这泥地里打滚。 棒天,不是那么情愿的薄缥缈又去了县城。 她还真不怎么爱走这一趟,尤其在那位摄政王还逗留在这里的时候,她怎么想都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尽避寒毛竖着,她还是硬着头皮,带着花儿进城去。 临行前,张大娘拿了钉简陋的帷帽让她戴上。“小姐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外面什么人都有,能避着还是避着的好。” 都入冬了,这帷帽不能挡风又遮不了雨,何况她有武艺防身,就算大内高手来她也不怕……但看在张大娘殷殷的目光下,她还是戴上了。 她得承认,张大娘的目标比大内高手还厉害。 这么乖巧端庄又听话的小姐,让张大娘颇感安慰,要知道小姐这容貌太招人了,他们四人在这里无权无势,要是因为长得太好惹上不该惹的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到时候谁会来救她们? 没多久,薄缥缈和花儿已经站在一家名叫仁惠堂的药铺前。 据路人说这家仁惠堂是县里最大、生意也是最好的一家药铺,不只替人抓药,还请了坐堂大夫看诊,也常施药济贫,颇得好评。 可她百般不情愿,为什么还要上县城来? 这不是因她日前得了块黑黝黝的玩意儿,闻着有股香甜清幽的味道,张大娘和王老汉翻来覆去都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杀手的嗅觉是灵敏的,好吧,就算那已经是过去式的职业,但她直觉那是个好东西。 于是便来让药铺的掌柜替她掌掌眼了。 再说她的运气也不会背到又遇见那阎王的地步……吧? 她很努力的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铺子不大,里头两三个看病的老幼,几个伙计管抓药收钱,有药童看顾外头小炉里熬的药汤,掌柜则杵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 薄缥缈一进来就闻到浓浓草药味,对于这个味道,她并不排斥。 不论中医、西医,为着都是救人,西医救急,中医治本,完全不冲突。 她也不急,摘下帷帽,待前头的人都走了,这才走到伙计面前,花儿在她的示意下网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这是?”伙计一愣,感觉到手里的分量。 “小扮,我找掌柜的,有事相商,可否劳驾知会一声?” 伙计一愣,感觉到手里的分量,看了眼正微皱眉头在看账目的掌柜,视线这才回到薄缥缈脸上,这一看,赶紧揉了揉眼睛,话都有些不会说了。“我们……掌柜正着,我……去帮你说一下,你等着。” 一年将尽,又是月底,上头的东家已经在客栈候着掌柜把这一整年的账本送过去,掌柜忙着盘点这一年的收入支出,脾气跟暴雷似的,谁去打扰他都要先得个白眼,因此这些日子大家尽量能避就避,但握着手里拿碎银,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那碎银起码有二钱,傍晚下工回家可以给小囡囡和老娘买点什么好吃的。 也不知伙计向掌柜说了什么,只见掌柜揉了下眉心,望向薄缥缈这边,薄缥缈见着,超他屈膝行了礼。 做生意的不打笑脸人,他放下拨算盘的手。 只见伙计笑眯眯的小跑出来。“姑娘,我们掌柜的让你过去,只是长话要短说,我们掌柜忙得很。” “谢谢小扮。”她这一笑,笑得伙计又愣了下,等人走过身边,他才回神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头,哎哟,这是想什么呢?人各有命,姑娘再美也不会是他的! 薄缥缈让花儿在长凳上候着,她径自走到掌柜面前。 “姑娘要找老叟,可是有事?”掌柜穿着茧绸黑缎袍子,有张温和的脸,看着无害,但眼里闪烁的精明却瞒不了人。 “不知掌柜的如何称呼?” “老叟姓汪,姑娘称呼我汪掌柜就好。” “汪掌柜,小女子住在朱家角山下,偶尔上山得到此物,因着是在一颗沉香树上发现的,想说带来这里请掌柜的替我掌掌眼,不知掌柜的可否愿意?” 掌柜的听到沉香树,眼底快速闪过什么,很快掩去。薄缥缈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柜台上,慢慢打开布包,露出一个木头盒子,盒子里,一颗不规则?黑黝黝的木头就躺在其中。 掌柜看了一样,脸色微变,“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他走出柜台,那些个账目也不管了。 “汪掌柜请带路。”她很快收起包袱。 汪掌柜将薄缥缈领进一间小室,让人上茶点,薄缥缈心里知道,这是有谱了。 汪掌柜非常慎重的将那团木头抱出来,又拿来一支水晶磨成的透镜反覆的查看,足足经过一刻钟才把透镜放下,又捻了捻方才碰过的指头,确定上头留有油脂,暗地点了头。 “老叟有个不情之请,我想从这沉香木中削一片下来作为试验?”他表情殷切,有种难以言喻的迫切。 “汪掌柜的请便。” 汪中大喜,让人打一小铜盆的水来,用刀轻轻裁下一小片的沉香木,然后掰下一小角放进口里,一大半丢进了盆。 奇异的是残余的粉末竟自然的团成珠,散发出微微香气来。 薄缥缈笑眯眯的看着他折腾,汪掌柜这么大费功夫,可见她从沉香树的窟窿里掏出来的是个顶顶好的东西。 只是她仍默不作声,做出符合她这年纪该有的样子。 汪掌柜在咀嚼间,露出一点黄牙,黄牙上黏着那黑色的木屑,而放进水里的沉香片就那样浮在上头,宛如鸦羽。 汪中很舍不得的将口中那角沉香咽进肚子,一副好像吃了满汉大餐那般心满意足,接着眼珠子转了好几圈,神情比刚开始多了两分的试探。 “敢问姑娘来仁惠堂之前可去过别处药铺?” “倒是不曾。”她很老实,一得知仁惠堂是县城最大的药铺,就直奔而来,没有考虑别家,也只有最大的药铺才吃得下她想卖的东西啊。 他的笑容又多两分。“姑娘送来的这木头是沉香树结成的奇楠香,一个人要积了三辈子的阴德,才能闻得奇楠香,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可食用奇楠香,老叟托姑娘的福,吃了一角的香,甚幸、甚幸!” “掌柜的好说。”她不是很相信那种积了什么几辈子阴德的说法,她上辈子是杀手,虽说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政治人物、大奸大恶之人,手上却是染了不少血腥,她不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 所以对掌柜的说词,采取的是他说他的,她听她的,心里自有一本账。 “姑娘这好物可否割爱卖给仁惠堂?” “掌柜的要出价多少卖我这奇楠香?”做生意她不绕弯改道,既然人家开口要买,只要价钱谈妥便行。 这可难倒了汪中,在前朝,上等品沉香是一两沉香一两金,到了本朝就变成了一寸沉香一寸金,这团奇楠香少说有几斤重……这主意,他没办法拿。 “要不这样好吗?铺子的少东家正好来到白桦,如今就在客栈里,可否请姑娘移驾,面对面的商谈?” 从一开始就被那块沉香迷住的汪中这时才真正打量起薄缥缈,他原以为乡下的姑娘家不像京中那些个名门闺秀大气,但这姑娘虽然荆钗布裙,却完全无掩她夺目清亮的光辉,尤其那双凤眼明亮水润,好像雨过天青的晴空万里,让人不敢小觑。 乡下人家哪养得出来这样气度芳华的姑娘? 薄缥缈对汪中的印象也好,不说这奇楠香价值多少,这位掌柜从头到尾都未曾流露出一丝贪婪,和这样的人做生意其实是很爽快的,不耍心计,不躁进,恪守本职,非常难得,这样的本质在讲求功利的现代已经很少见了。 她慨然答应和汪掌柜走一趟客栈。 汪中唤来伙计让他跑腿,赶紧去向少东家禀明这件事,他随后就到。 于是薄缥缈带着花儿随同汪掌柜去了县城最大一家客栈。 她和那位少东家还算相谈甚欢,最后薄缥缈婉拒那位少东家要请吃席的邀请,从客栈出来的时候,都过午时了。 “小姐,那席面上好多好吃的肉,我们不吃吗?都晌午了呢。”花儿不像薄缥缈健步如飞,她走得依依不舍,就差没有一步一回头,对那些没能吃进肚子的山珍海味凭吊一番。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那是鸿门宴,吃了你就被卖掉了。”薄缥缈以为花儿最令人惊讶的才能就是她的肚子有个计时器,分秒不差的知道该用早饭,该用午饭还是晚饭了。花儿不明白什么叫鸿门宴,但卖掉她这个她知道,她不喜欢。 她闭嘴,绷起小脸,不说话了。 薄缥缈看了精力突然被抽光的她一眼,“想吃肉还不简单,改天我们开间卤肉铺,卤猪耳朵,卤嘴边肉,卤猪尾……你爱吃什么我们就卤什么!” 这么铿锵有力的保证果然让垂着头的花儿精神一振。“小姐说真的,不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花儿笑开怀,仿佛所有的日光都钻进她眼底。“小姐的意思是我们刚刚又赚了钱?所以有钱开卤肉铺了?” 她反应过来,小姐会笑得眉开眼笑,走路像飞得一样快的时候,便是她赚了银子的时候。 “咱们赚了银子和铺子的事情别嚷嚷。”用一块木头换来三间县城最赚钱地段的铺子、府城一间百年老年,加上五万两的纹银。 “花儿知道,财不露白。” “我们这就去吃顿好的。”当作补偿花儿没吃到席面的哀怨。 “耶,我就知道小姐最好了!”她边走边跳。 薄缥缈也笑的很开怀,如果人生都像花儿这么简单多好,有吃有喝,便是幸福,有笑有玩,便是快乐日子。 主仆两人渐去渐远。 第六章 被挟持求自保(2) 而客栈这边,身穿藤青色直缀的男子站在二楼包厢窗户前,直到薄缥缈主仆俩走不见了,这才慢吞吞的回过头,他的身后赫然坐着一个鼻带鹰钩,长眼微挑,面如美玉,身穿锦衣卫百户服的步从容。 “陆某难得能和步指挥使在白桦县城偶遇,却让人搅了兴致,真是扫兴!”陆知虽是商贾出身,但因生意做的大,人面广,什么人都能说得上一些话,而步从容这位在少帝面前是一等大红人,等于是少帝的亲信侍卫,是他想结交的人物。 只是他这一身百户服……果然传言不假,他得罪了上锋,被降为百户,可即使是只是个百户,他麾下的锦衣卫仍旧对他唯命是从,不敢稍有违背。 这大船沉了,也还有三千铁钉不是?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又爬上去了? 他绕过千丝万缕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约得步从容在客栈里见面,哪里知道让汪中给搅了。 所幸步从容并不在意,陆知倒没料到能由那女子的手里得到一块稀世的奇楠香。 他这趟白桦城之行,倒是收获颇丰富,只是一想到四家铺子和五万两雪花银,被坑的肉痛之余觉得便宜那个村姑了。 只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银子来来去去,总能再赚回来的。 “陆少东转眼得到一块可遇不可求的奇楠香怎么会扫兴?转手赚回来的可不只那几间铺子的价值,要本座说,那位姑娘要价还要得少了呢。” 陆知忽然就满头大汗,一下湿了脊背的衣服,这位步大人话里可有什么弦外之音?他暗自琢磨,忽然灵光一现,说道:“这不是托步大人的福,才能得到这一块罕见的沉香,否则百年难得一遇这么大的奇楠香,怎么可能这么恰巧落在陆某手里,大人乃有福之人,此香该归大人所有。” 步从容瞥了陆知一眼,眼光依旧冷酷,没有任何温度。 他知道陆知要的是什么,既然陆知不失为一条可以用的线,何妨卖他个人情。 “陆少东是个识情知趣之人。” 薄缥缈不是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明日愁的人,可适当的犒赏一下自己和花儿,她觉得也没什么。 奇楠香换了钱,为了弥补花儿没有吃到席面的遗憾,她领着花儿去了县城最大一家的饭馆,叫了一桌更好的席面。 看花儿吃饭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不管花多少银子都觉得很值得,末了,没吃完的饭菜她一定打包回家,一点也不浪费。 看着她大喊跑堂来打包菜肴,身为主人的薄缥缈没半点不自在,那是花儿的下午茶点心,她断然不会阻止。 两人正要踏出饭馆,薄缥缈前脚尖还点着门槛,便感觉到一股杀气袭来,瞬间她脑海转过许多年头,她要闪过这杀气并不难,后面的花儿她也有信心,但无辜的跑堂呢? 年头飞逝而过,她选择不动,果然,一把冰凉的利刃从耳际削过她的发,森凉的横在她的脖子上。 站在她后面的花儿对这突发的状况愣了一下,却看到薄缥缈背着的手朝她挥了挥,示意她不要妄动,她眼眨也不眨的把小姐的意思弄明白后,难得机灵了一把,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塞回给跑堂,并且往后推了他一把,然后把两手就这样肃着,像只待宰的鸡,去和小姐站到一旁。 跑堂意会,感激的望着这对主仆一眼,然后飞快的去躲了起来,至于饭馆客人,正门逃不出去,全一股脑跑上了饭馆二楼,有些反应快的,钻进厨房从后门溜了出去报官。 “乖乖听话,大爷要能逃出这缇骑的天罗地网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然,你就给大爷我垫背吧。”男子刀子抵着薄缥缈的脖子,铁般的胸膛也抵住她的背,一股属于男人的汗臭随之而来,刀锋在她皓白的颈子上划了条血痕。 真要说这点皮肉伤,她也没放在心上,薄缥缈吃痛之余想的却是,缇骑?那不是负责侦查、缉捕的锦衣卫官校?连百官都要怕上三分的锦衣卫,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白桦这名不见经传的县城? 这汉子面露凶相,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随着他一现身,为数不少的一票人,有的带伤,有的神情狼狈,都拢了过来,就连威迫她的这个男人手臂和脚都有受伤,皮开肉绽的,难怪她的鼻子里充满浓厚的血腥味。 那汉子口中的缇骑和县府的官兵很快出现,包围住饭馆,居中骑着黑鬓大马,一袭白户官服,脸色冷漠的人正是步从容。 自从被降职,什么狗屁倒灶的琐事都要他出面,就连流亡的盗贼也要他出面坐镇,他十分的不爽,自然,这帮恶人要落到他手里,绝对是有死无生了。 路人百姓被这阵仗吓得连人带车避进了偏僻的巷弄,反应慢的,只能借人家铺子店面暂避。 步从容自然也看见被挟持的薄缥缈,只是他的眼中无波也无浪。 他身边的侍卫悄声对着他道:“大人,那两位姑娘如何是好?”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在他眼里只有结果,过程不重要,牺牲一个无名小卒,能抓到无恶不作的匪徒,才是正理。 距离虽远,他的话却清晰的落入薄缥缈耳里,对于这些官员不把人命当命有了深刻认知。 她本来就没有巴望谁来救她,但没想过所谓的父母官是这么对待百姓的。 百姓的命比草芥还不如。 要挟这薄缥缈的壮汉气得胡子乱喷,瞳孔通红,乱挥着刀喊道:“娘的!既然要拼个鱼死网破,老子还真怕你不成,兄弟们拼了!” 辟兵蜂拥而至,这些盗贼也豁了出去,人人喊杀,兵器对垒,热闹的街市成了沙场。 “花儿!”薄缥缈当机立断,因为那刀锋已经往自己的颈子切下一寸,她再不行动,就要血溅五步,命丧当场了。 没有人看见她袖子里掉出寸许的指虎弯刀,旋即握在掌中。 这些日子她窝在家里什么都没做,但是基于危机意识,她还是画了图样,悄悄要王老汉跑了一趟县城,经过几番折腾,才做出这好用的手指虎,平时可以随身携带,放在荷包、衣服暗袋、腰际,必要时,像这会儿就能拿出来自保了。 只是啊,打造这手指虎贵到一个没天理,足足要了她一百两纹银,让她心痛了许久。 花儿也如猛虎出柙,一拐子揍倒挟持她的壮汉,闪电拉出腰际藏着的长鞭,她那鞭上都是倒钩,长鞭呼啸过去,削去贼人的半个脑袋,她看也不看,旋身钻进混乱中,鞭子所到之处,只见鞭影飞舞,血肉横飞。“敢欺负我家小姐,就让你们尝尝神鞭的厉害!” 强盗头子见到花儿的身手,目皆尽裂。 他知道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小姐身边都带有会武的丫头,但是这个,明明穿着像个村姑! 他咒骂了声脏话,钳制这个人质既然无用,还留她做什么?反正他本来就不想留活口。 孰不知他一动,薄缥缈就像一条滑溜的鳗鱼,以人体无法弯曲的程度滑出了钳制,转身的同时,一记窝心脚往贼头子的后背踹了过去,随即飘离几步之遥。 贼头子口中喷出鲜血,狂吼一声之后,刀子换到左手,右手拔出剑鞘里的剑,以雷霆之姿朝着薄缥缈杀过去。 方才是他大意,才让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溜出他的挟制,绝不可能是他武功不济。 这些全落进了步从容的眼底,他那如同寂灭的眼霎时精光大盛。 包令他惊讶的是,那个他没有放在眼底的女子手起手落,一个漂亮至极的错身,就那一瞬间,她手上看似近身搏斗用的武器就已经取了对方性命。 利落的令人不敢置信。 旁人看得心惊胆跳,她却恍若无事人一般。 薄缥渺甩掉手指虎上的血花,冷看全场,花儿以一面倒的姿势,像切菜瓜似的勇猛气势斩杀了许多盗匪,那些 缇骑和官乓只能捡她剩下的残羹,不到半炷香时间,花儿已经利落的回到薄缥渺身边。 步从容下了马背,没有人看见握着缰绳的手居然有些不稳,他的脚在抖,下了马背后要深吸一口气才能举步,他一步一步,仿佛有着重量的步履来到薄缥缈面前。 这女子还不及他肩高,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斩杀一个大汉,还有她的丫头也是,杀人如斩瓜切菜,而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女子有这般的能耐,不过她的枪法比刀法还要更胜一筹。 但是,有可能是她吗? 她明明在他眼前用那样的方式消失了…… 可她方才那一招必杀的凌厉身形,还有那手指虎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还有她那使刀的方式都和他记忆中的那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几乎要风中掺乱了。 “姑娘请留步。” 辟兵正忙着清理现场,薄缥缈对盗匪没好感,对官兵亦然,见官兵已经开始清理现场,拖走尸体,领着花儿转身就走。 “姑娘请留步。”步从容大步而来,挟带着一股冷冽。 “官爷。”她屈身行礼。 这把声音他在哪隐约听过?对了,在德升酒楼,她在隔壁厢房和陆知谈生意,重走他四间铺子和五万白银的女子,他手上准备呈给皇上的奇楠香就是她拿来的。 “姑娘好身手,不知师承何人?”步从容有道阴郁的眉,虽然面如冠玉,但是那嗜血冷酷的脸却让人退避三舍。 薄缥渺前世看太多这样的面孔,这一世和她相处的人多算得上是和善之辈,骤然看到这般狠庆的面容,顿时有种异样感觉。 “官爷不知如何称呼?” “步从容。”眼前的女子五官秀姜,长相迷人,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段虽不若成熟妇人丰满,却也胸圆,臀盈,腰肢不盈一握,玲珑粉女敕,配上一身无瑕的肌肤,一张宜嗔宜喜的面庞,几不可视。 “不知步爷有何指教?”她十分冷淡。木着表情。 “你还没回答本座的问题,你和婢女这一身武功是向谁学的?”步从容咄咄逼人的看着她,想从她淡然的表情看出什么,他惊奇的发现,人人畏惧的他在她面前,她却半分不显害怕,这不是十五六岁小泵娘会有的反应。 “不知官爷为何有此一问,花儿的功夫是我教的,至于小女子的武功师承无名老人,他老人家当年偶遇我家长辈,被延请入府教我防身术,师父说他化外之人,与我有几年缘分,传授我一身武艺后便飘然而去,我也多年不曾再见过他老人家了。” 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穿越的身分,瞎掰一个游历江湖、武功高强的老者也说得通,再说原主当年在国公府,葛老太太的确因为她一时好奇心,曾经聘请武林高手教过她几年的功夫,可惜原主的性子喜新厌旧,知道练武要吃苦,就三天捕鱼,两天晒网,后来干脆就逃课了,那位高手对她失望至极,没多久就飘然远去,无影无踪。 这是当他三岁孩童吗?“我不信。”这女子说起谎来眼皮眨也不眨,他审问过多少罪犯,也没她这般流利。 第七章 成功养菇大丰收(1) “小女子家住朱家角,官爷只要遣人打探便可明白我所言是否属实。”当一个人说谎的时候要先去相信编造出来的议言,这样才有真实度,何况她这话中真真假假掺杂。 在朱家角她的身分就摆在那里,虽然说不上家喻户晓,但不知道她的人还真的少,所以她根本不怕他去查。 不论这步从容是哪路神明,她在这里步步为营,谨慎小心的过她的日子,她谁也不信!她会武的事其实并不怕被人知道,总之她能找到正当的理由搪塞就是了,朱家角的村民对她的来历一知半解,多凭臆测,她会什么,不会什么,可能就连张大娘、王老汉都说不清楚,这位锦衣卫官爷又真能查到什么? 一个亲兵匆匆过来找他。“大人,这两位姑娘可要一并带走?” 步从容抿了下薄唇,“不必。”后面这三个字却是对着薄缥渺说的,“你走吧。” 薄缥渺再度行礼,领着花儿走出步从容的视线。 没有人知道她在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掐了下。 她的武功路数怎么就让那人起疑了? 是了,锦衣卫就是以罗织罪名和疑心病起家的,往后没事还是多躲着点吧,毕竟民不与官斗,她虽不怕,但没必要的事能避免就避免。 “大人?”下属没离开,不敢直视步从容,只觉不可思议,那些个名门贵女没几个能得到他家大人正眼一瞧的,劳动他们大人亲自过来垂问的女子更是破天荒,真是天大的造化。步从容看着薄缥渺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甫转过身。 他目光微动。“让人去查这姑娘的来历。” “要掘祖宗三代吗?”这些人本是步从容的麾下,被他指挥习惯,仍旧凡事都来请教。锦衣卫查案向来如此,只要觉得有必要,连地下祖宗八代也能挖出来。 “我只要知道她对我说的话有几分真实。”他语带玄机。 不到一天时间,有关于薄缥渺打从出生开始牙牙学语,到她被辅国公收养为义女,前前后后闯过多少祸,捅过多少娄子,甚至回到亲生祖母身边又闹得多难堪,甚至她与君卓尔曾有婚约的事情也毫无纰漏,一五一十的全写在报告里放在他的书案上。 其中的确有写到辅国公府那位老夫人曾经替她请了武学师父,替身体打下了基础云云。 而她与摄政王的婚约已经作罢,不过是只落魄的凤凰。 他看到这里便觉得索然无味,阖眼半晌,便将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报告束之高阁。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那人总是淡漠,不管出任务还是私下相处,很难一笑,似乎也不怎么喜欢他,但每回任务两人常常是搭档,他更没想到最后她还牺牲自己救了他。 只是,他也在另一项任务中化为灰烬…… 他也曾想过,要是能再早一点遇见她,他一定会把她追到手,天天逗她开心,把真正的自己展现在她面前。 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像他这样死后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还像模像样的当起另外一个人。唯一和前世没有分别的是,他仍过着刀尖舌忝血的生活,人人见到他都像见到恶鬼般惧怕。 他在这里得到莫名的成就感,他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必于步从容,薄缥渺只在心里过了两遍就把他放下了。 他是什么出身来路,她并不关心。 这古代毕竟是男人的天下,女儿家只要不太蠢,不要太聪明,老老实实的该怎么就怎么,太聪明强出头的容易薄命。 她已经薄命过一次,那种事就不用一而再的尝试了。 至于那个君卓尔,听说皇帝催促得紧,加上年关将近,命官、地方官如流般涌回百京,国事更加繁杂,他身为摄政王逗留在一个小地方不回,要是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不了皇帝,于是七日之前已经回京去了。 如今小财女薄缥渺正安安稳稳地蹲在家里,准备过她的好年。 现在她身上有了六万两安家费,还有几间铺子,她对钱生起了莫大的兴趣。 薄缥渺查过,陆知转手给她的那几家铺子都是会生金鸡蛋的店面,她起先只按顺序逛了一遍,和掌柜、伙计的见面相谈、看过账册之后觉得掌柜、伙计都算勤恳,收支算是中上,暂时不必刻意去做改变。 他日要是有什么变化再看着办,谁又敢挂万年无事牌? 当然,她也兑现了对花儿的支票,拿钱出来让她开了一家卤肉铺子。 她告诉花儿,卤肉铺子将来赚的钱不用入公帐,都归她,给她做私房,至于花儿能把卤肉铺经营成什么样子,她也不过问。 既然给了花儿一根鱼竿,要怎么钓鱼,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花儿是初生之犊,对于自己要当老板娘了,摩拳擦掌,非常的积极,就连挑选的猪肉好坏都要过问。 如今杂物间的木箱子都已经接上菌种,只要定期添加米糠补充养分即可,若是养菌成功,春天他们就会有千千万万的菇菌成果了。 当这些事情都安置好,冬天第一场雪已经纷纷落下,树枯了,村景看着凋零,日子过得清闲,主仆俩开始琢磨着要吃什么。 都说春要吃笋,夏吃冰碗,秋泡温泉,冬吃肥鸭,说到吃肥鸭花儿兴致勃勃,缠着张大娘给她做香栗板鸭,薄缥渺却想到她前世的曾祖父有一手好厨艺,能说会煮,但从不轻易下厨。 曾祖父说肥鸭最好的吃法是煮七分熟,切成骰子块,放回原汤,下香料、酒、酱、笋、菌之类,再加上松仁、白核桃,上桌后,好吃到会舌忝碗。 她每回总是吃得心满意足,如今那味道,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了,想到这里不禁怅然。 瞧着外头飞絮般的雪花,她忽然兴起想吃冰碗的念头,虽然季节不对,但谁说冬天不能吃冰的?以前大暑的天气,她和伙伴们最爱的不就是找一个冷气开放的麻辣鸭血店,吃锅配冷气,那个爽快,现在还觉得回味无穷。 想吃冰碗,外头的新雪不就是现在的冰屑? 薄缥缈手上有了钱,有了闲暇,对吃食自然就开始讲究起来。 她领着花儿舀着干净的雪,舀了一大瓷碗,分装在小冰碗上,碗里铺满新鲜的桃仁碎片,菱角、熟红豆、蜜饯果脯,挤上一层女乃酪,再堆上小山高的冰屑,两人吃了个尽欢。花儿边舌忝舌头,边赞叹,“要是夏天有这么多的冰可以吃该有多好。” 这又不难,只要有硝石就能办到,嗯嗯,到了夏天,也许能靠制冰赚点零花,在这里冰块是奢侈品,高官权贵要不家中有冰窖,要不就是冬日挖冰藏冰,三伏天才拿出来解暑,再不然只能到官办冰窖去买,几十两1车的冰块,寻常百姓哪吃得起?只能泡到护城河里过个瘾了。 张大娘和王老汉自然也都得了一碗,张大娘看着冰碗里雪白晶莹的冰粒子,又瞅瞅窗外的雪景,有感而发地说:“没想到咱们小姐越发伶俐剔透了,就连新雪都能做成冰碗。” 他们的小姐是很不一样了,他们身上一身簇新的袄子、袄裤、厚袜、暖脚的棉鞋,从头到脚都暖呼呼的,墙角还放着两盆炭火,往年他和老婆子也没这么舒坦过。 “瞧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三娘子要是回来一定会大吃一惊。”王老汉虽然对甜食没什么兴趣,但是样子新奇,也把一碗都吃完了。 说起现在在徐炎给人做西席的薄三娘,半个月前来了封书信,说近日要返家过年,张大娘扳着指头算,应该就这两天会到。 “小姐也是有心,除了我们,也给三娘子置办了两套新衣裳,我看着她自己倒是什么都没有添置。”他们自家在他处讨生活的孩子还没想到要替老爹娘添置冬衣呢,这位他们本来都不看好的小姐却样样俱全。 “别说你,就是我也有些模不透小姐了。” 背后议论主子不论是说好话,还是坏话,总归不好,老夫妻很快扯到别处去,而薄三娘则提前在隔日近午时分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家门。 她坐着杨老二赶的牛板车回来,刚进门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她离开时的那间破房子。屋梁墙壁新上的漆,新换的桐木门、门环,通到屋子的走道铺设整齐干净的清水砖,太冷天却不见一点积雪,在地上行走,完全不怕浸湿鞋袜,屋子甚至挖了水井,井边铺了一圈的大红砖,这样汲水洗菜洗衣别说多方便了。 花儿搓着手开门见到她时,不知有多开心,也顾不得冷,奔过来把薄三娘手中的东西都拿过去。“三娘姨回来了,三娘姨进屋去,屋里暖和。” 听见花儿的喳呼声,屋里人都出来了,高高兴兴的将薄三娘迎进屋子里。 薄三娘一进屋就感觉到暖意扑面,外面冻骨的寒意去了大半,她月兑去厚重的夹袄竟然也不觉得冷。 环顾堂屋拾掇得十分干净,以前斑驳的旧椅子已经换成柏木圈椅和条案,两边置着一色四把的玫瑰椅,壁上有数幅山水花鸟绘画,四角皆摆着炭盆,墙角泥炉架着茶壶,咕噜噜的冒着热气。 这些都投了薄三娘所好,蜗居虽小,宁馨而温暖。 她悄悄的瞥了眼浅笑伫立一旁的薄缥缈。 张大娘端来还冒着烟气的姜枣茶。“三娘子,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薄三娘坐下,看了桌上的瓜果一眼,目光移到举步过来向她行礼问安的薄缥缈身上。“姑母,您一路辛苦了。” 她去徐水的时候,这个侄女不是这个样子,甚至连她这个收留她的姑母都爱见不见的。 一副看不起她这寡妇的神态。 可如今的她,脸上再没有那些扭曲和愤恨,一派平和的五官如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饰,如黑绸缎的发上只用一支莹白的簪子固定,小巧的耳际垂着两个珍珠小钉,一身束腰黛色小袄,眉目如画,笑意浅浅。 她在打量薄缥缈的同时,薄缥缈也很大方的看着这位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印象的姑母。 颧骨微高,眉毛弯弯,带着股诗书墨香,如岸芷汀兰的气质,一身三香色潞绸雁衔芦花对襟袄子,举手投足都给人好感。 薄三娘让她坐下来说话,薄缥缈也从善如流的坐下,顺手将花儿送上来的糯米糕往薄三娘面前挪了些。“姑母先用些糕点垫垫肚子,休息一会儿,饭菜都是现成的,很快就能开饭。” 薄三娘看着小瓷碟上的糯米糕,看得出中间夹裹着红豆馅,顶层还撒了层糖霜,她一咬开,浓浓的女乃味在口腔散发,第二层是红豆沙,里层是麻糌,因为有麻糟在中和,不会太甜,也不会过干,那味儿,竟是百京最知名果子食府铺的相思红豆。 这点心她在东家府中吃过那么一回,还是东家特意买来谢师的。 什么时候这个家竟然吃得起果子食府铺的糕点了?那可是人龙从街头排到街尾,绕好几圈也不见得买得着的糕点。 张大娘给她的书信中只提过摄政王亲自来退了亲事,也说薄缥缈向王爷讨了一万两的分手费,这实在……但侄女的名誉确实受损,又不能说她市侩,书信上更说薄缥缈的性子改变不少…… 她看完信,非常的错愕,据她所知,这个侄女并不是那种会把一万两看在眼里的人,依照她那爱慕虚荣、沽名钓誉的性子,只会死缠烂打的非要嫁进君家门,闹得两败俱伤、焦头烂额才是,而不是简单的一万两就能打发。 可是事实是薄缥缈的腿好了,坦荡大方的拿了君卓尔的钱,还弄了菌子,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一个谁看都头痛的丫头变成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薄三娘不急着问,她这回能歇到上元再回徐水,有的是时间可以把这丫头看清楚。 “也好,这水路、马车颠得我都要散架了,我先回房洗漱换件衣裳,我们姑侄晚些再聊!” 没有过多的亲切,也没有刻意竖起的防备疏离,很平淡的对话,原主以前是很看不起这个姑母的,死了丈夫,得靠着教授女学生才得以生活,薄缥缈却觉得这位姑母能撇开成见,收留原主,将其安顿在这里,并不容易。 第七章 成功养菇大丰收(2) 薄三娘的房间一直是空着的,自从张大娘得知她要回来的消息,就每天打扫一遍,薄三娘见房间没什么变化,却更加洁净,空气中带着群芳随的薰香味,那是一种用月季、椒兰和各种材料制成的薰香,味道清香好闻。 炕头上整整齐齐的叠着几套新衣裳,单衣袄子棉裙都有,她抖开一看,居然颇为合身,这一定不是张大娘的手笔,张大娘不会擅做主张替她买衣服,她用指头敲了下炕头,她这侄女还真有些意思了。 薄三娘径自睡下不提,厨房里因为天寒地冻的,本来就备了不少要过冬的粮食,知道薄三娘要回来,张大娘又刻意弄了几道薄三娘素来喜欢的菜色,只见有浓油酱的红烧狮子头,切得细细的,用芝麻超炒香的牛肉丝,包着虾仁的水晶饺,一大盘耳茸酥饼,一锅剁椒鱼头,切了两片薄薄火腿在上面的南瓜小点,这一桌对农家来讲,非常的丰富隆重了。 家里就这几个人,主仆也不分桌围在一块吃饭。 这又刷新薄三娘对薄缥缈的认知,自从她这侄女去了辅国公府,眼界被养刁,众星拱月习惯了,根本不把下人当人,和下人一起用饭这件事,薄缥缈宁可饿死也不屑做,然而看她和张大娘熟稔的程度并不是今天刻意为之的事。 是她哥哥和嫂子在天上照看着吗? 又或许将她丢到这穷乡僻壤是对的? 否则一个她都觉得无药可救的丫头能变成这样,往后她下了黄泉,也不怕对哥哥和嫂子无法交代了。 这顿饭,薄三娘吃得非常尽兴。 饭后,她留下薄缥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案桌上,然后自己用怀盖慢慢抹着茶水上的泡沫。 “这信给你看,我原本并不想这么早拿出来,可如今我觉得早些让你知道也没有什么不好,起码你心里有个数,可以早做准备。” 那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薄三娘,薄缥缈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很快看完,把信纸压在信封上。 这信是她祖母薄老太太写给女儿,也就是薄三娘的,信中的意思很简单,说的是她这孙女若是仍顽劣不堪,就让她继续留在朱家角,多体会体会世态炎凉的人情,品味品味一个人要是什么都没有了,谁还会一如初衷的对她好,若是有所悔悟,要薄三娘酌情考虑让她回薄爱去。 “姑母的意思是?” “若是你想回薄爱,开春后,我可以安排你回去。”薄三娘虽然品着茶,暗地却没少观察薄缥缈的态度与反应。 薄缥缈摇头。“我在这里很好,多谢祖母关爱,可我并不想回去。”她的养菇事业正要开始,回薄爱去做什么?关在后宅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出个门都没有自由的姑娘?她父母皆殁,剩下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弟弟,当初薄老太爷同意她到国公府,留下弟弟,多少是因为她是无用的女子,而弟弟是男丁,能支起门楣。 要深究吗?倒也不必,古来重男轻女又不是三两天的事。 她被葛国公送回通州后,与薄爱的人处不来,继而被送到朱家角,这是挨一棍棒,这会儿让她回去,又是送上甜枣,老实说,原主已经没了,她不知道薄老太太要让她回去是什么想法,可是如今的她,是来自现代的薄缥缈,并不想随那些人起舞,被人摆弄。 她有她的眼界,有她想做的事,想过的日子,不想回通州去仰人鼻息。 她果断客气的拒绝了薄三娘的试探,这让薄三娘意外了。 就算不是喜不可遏,起码也该露出一些欢喜的样子,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泵娘也太过沉着,薄三娘看得出来她对那个家一点留恋也没有,她并不稀罕回到薄老太太的身边。 “回了通州起码有许多人照看你,不必凡事亲力亲为,你可以是薄家小姐,婆子丫头簇拥,即使薄家不如国公府家大业大,能给你的依旧不少。” “姑母为什么不回去?”薄缥缈反问。 “我是出嫁女,与你不同,你还小,还需要人庇护。”这丫头还反过来诘问她,古灵精怪的! “家中有姑母给缥缈的花儿,祖母给的张大娘和王大步,尽被了。” “这里毕竟比不上通州。” “在这里缥缈能自给自足,没什么不好,姑母还没见过我们的菌子吧,我可等着靠它发家呢。”她一派轻松自若,没半点吃苦的感觉。 这下薄三娘才真的相信她是真心不想回通州去。 杂物间如今已经让薄缥缈改成了菌房,那些一叠叠的架子和菌种的确让薄三娘开了眼界,这些菌种也争气,得了好环境,整个木箱子里布满白色,这表示菌种开始成熟,或许会比薄缥缈预料中的早一点问世。 腊八节到来,表示一年将尽,又有一说这天是释迦牟尼佛的成道日,在各种米粥中加上胡桃、松子、乳覃、柿干、栗子,还有豆,外加女乃油、莲子、伍仁、桂圆、果脯,纪念佛陀成道。 煮好的第一锅要敬神敬佛敬祖先,第二锅分施乡邻亲友,第三锅自食。 吃过腊八粥,腊月二十三,开始洒扫收拾,做糖瓜、豆腐、炖猪肉、宰鸡、蒸发糕、年糕、蒸馒头、剪窗花、写春联,悬挂桃符,自然也少不了要采买各式各样的年货来应景。 在现代,薄缥缈对过年的兴致并不高,对穿新衣戴新帽也早失去了兴趣,那么多年的杀手生活,对她来说,年节喜庆有可能是另外一项任务的开始或结束。 不过今年她穿到了古代,看着花儿单纯的开心模样、每天咧着嘴都快咧到后脑勺,扳着指头数日子的样子,也就随他们摆弄去了。 反正她目前也算手头宽裕,只要大家都开心就好了。 上元节前,薄三娘回徐水去了,薄缥缈送她到府城的码头去搭船,除了薄三娘带回来要给她的二十两生活费,薄缥缈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她还装了两小坛薄三娘在家时尝过的葡萄酒、三罐橘子丝制的零嘴给她带去。 薄缥缈自觉和白桦县城八字不合,她也不进去,叫上杨老二的板车就要回朱家角。 通往朱家角的路不好走,黄牛又走得慢,对薄缥缈来说这种慢悠悠的交通工具实在耗时,等她把手上的菌子卖出去,就买一辆马车代步吧,马车不只比牛车速度要快,起码还能遮风避雨。 花儿对薄三娘的离开嘟囔过两句后也就过去了,嘴里舌忝着薄缥缈在府城给她买的饴糖和肉桂糖,指着远处奔驰而来,就要越过牛车的四轮马车,“小姐,我们也买一辆那样的车吧,又漂亮又大还跑得快。” “嗯,等你攒钱咱们就买。”牛车上不只有她和花儿,还有几个进城的妇人,她奉行低调的原则,即便手头宽裕也不张扬,这村子的人也不会有谁把花儿的话当真的。 任谁都不知道小花儿还真的开始赚钱了,她的卤肉铺年前赚了一笔过年财,开工日,她还有模有样以老板娘的身分又去当散财童女,薄缥缈想她还真是凝聚向心力的高手。 花儿点点头,还想说点什么,急驶的马车已经越过她们留下滚滚的灰尘。 “真是没礼貌!”薄缥缈嘀咕着,哪想却听到马夫吆喝,马蹄慢下来的声音,马车竟然在前头停了下来。 银丝串成的细竹车帘上,系着银香球囊,四角是羊角宫灯,有人掀开,跟着探出了头。 “我以为看花眼,原来真是薄泵娘。” 薄缥缈以为是谁,原来是当初买下她奇楠香的陆知。 陆知没想到会在山道上看见坐牛车的薄缥缈,他心想,她都从自己手上拿走那么大一笔银子,居然连马车也舍不得坐,有必要这么节省吗? 再看她一身穿着还是细棉布衫子加棉袄,头上连朵绢花也没有,真是可惜,明明那么扎眼的姑娘,不用等几年身子长开,那个样子谁看了都会着迷。 不过这位姑娘贼精明,也够他瞧的了。 “陆少东家。”她在板车上微微施了个礼。 “你怎么还在坐这玩意?”他意有所指,摆明了看不起没什么速度感的牛车。 “魏晋名人文士好牛车,我虽不是两晋之人,向他们看齐罢了。”她轻轻带过。知道这家伙是在嘲笑她又不是身无分文,还把慢吞吞的牛车当交通工具,标准的有福不会享。 “在下是俗人,还是坐马车舒坦。”他自眨为俗人,心里一点也不受伤。 他生在金尊玉贵的商贾家庭,吃穿奢靡,钱财随意,有钱不花、有福不享对他来说是很不能理解的事。 因此对薄缥缈的撙节便有些看不上。 几个妇人嘴巴动了又动就是插不上话,也知道人家看不上她们,她们没见过陆知也不知道他是谁,可看他手指上除了翡翠扳指还有金戒子,摆明了是有钱人,自惭形秽之余,一句话也不敢随便插话搭讪,只是竖尖了耳朵,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话没听到。 熬人们都有共同的想法,薄家这位小姐是怎么认识这么个贵气又英俊的男子?要是能攀上关系,也许也能沾点光。 薄缥缈哪能不知道这几个婆子大娘的想法,反正已经到村口,她跳下牛车,也让花儿下来,向杨老二道:“杨大叔,您送我们到这边就行,不耽误几位婶娘的时间,您赶紧走吧。” 杨老二欸了声,用竹鞭吆喝着牛,牛车又缓缓往前去了。 那些个妇人婆子也没奈何,只能干瞪着眼,又不能真跳下牛车去听人家究竟谈了什么。 “对了,我怎么忘记薄泵娘就住在朱家角,在下想向薄泵娘探听件事。” “请说。” “我听说这村子有人种出了菌子,数量不少,我想去看看。” 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有多崩溃,先前花了巨款买下奇楠香,以为能在父亲面前邀个功,哪知被那个动不动就带一堆锦衣卫破家灭门的步从容给拦了去,很好,这下东西被人拿走了,银子谁给? 叫抄家灭族的锦衣卫给吗?别傻了。 一个大钱洞在那,就算把他连人带骨头拿去卖了,短时间也补不起来那钱洞,只好硬着头皮把始末禀报了父亲,父亲把他臭骂一顿不说,勒令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设法把银子坑填回去,他们陆家虽然富裕,几万两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他给薄缥缈的那几间铺子都是会下蛋的金鸡母,这一来二去的,损失的可不只是账面上的金额,若不好好处理此事,父亲说他不介意让几个早就觊觎这位置的庶子们取代他这嫡子少东的位置。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于是陆知这个年过得十分灰暗,往年的吃喝玩乐都取消,刚过完上元,就出门来试试运气了。 不是他自豪,陆家从太太祖时期就是生意人,至今有好几百年历史,他们的生意遍布九州,生意种类更是遍地开花,他从小耳濡目染,也没别的优点,最灵的是对于生意上的嗅觉。 即便只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他还是能嗅到商机,闻到获利的味道。 “我们家就有啊。”花儿见他问得奇怪,吃完肉桂糖又去掏油纸包里的大肉包子。“姑娘家种了菌子?”陆知觉得不可思议,这是误打误撞,还是这个姑娘压根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第八章 那一夜的后遗症(1) 花儿咬了一口大肉包,一副“你真笨,我方才不是说了吗?”的态度,“嗯啊。” 陆知哪里还坐得住,顺手把马车上的六层描金攒盒带下来,就往花儿的面前送。“这是一些京里来的果脯零食,盼小姐笑纳。” 他不愧是个人精,要他看这个丫头比薄泵娘要好拐多了。 “花儿不是什么小姐,小姐是我们家小姐。”看着他掀开的攒盒,花儿难得没什么喜色,这些果脯糕点她过年的时候已经吃过不少,但在看过小姐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眼色后,觉得不要白不要,她可以拿回去送给老缠着她玩的几个小子吃。 说也奇怪,自从她跟了小姐,常有零嘴吃之后,村子里那些常捉弄她的小表都喜欢和她作朋友了。 “不知薄泵娘家中有哪些菌子?”他索性邀请薄缥缈上车,既可送她一程,也许他还能去瞧瞧那些个菌子。 但若是一般的菌子,还真没什么了,春天山上的菌子多,采菌子的人也不少,就算是稀罕些的菌子也卖不了太好的价钱。 人家要送她们,薄缥缈也不客气,与花儿一起坐上了陆知的马车,就算多了两个人,马车仍绰绰有余。 薄缥缈环顾了一遍,陆知是个极会善待自己的人,马车上烧茶小炉、暗屉点心,甚至棋盘书籍,样样都有。 她慢慢的开口道:“我以为陆少东专精在药材上头。” “我爹兄弟多,妻妾也多,我这一辈兄弟更多,家族庞大,什么都接触的结果,便都是皮毛。”也不知怎么,面对薄缥缈这宛如空谷幽兰的女子,他有些放不开,也许是第一次太轻看她,结果自己被剥掉一层皮的结果,再见面,与她说起话来便多了几分谨慎斟酌。 “我是有一些菌子,陆少东要是有空,就来瞧瞧吧。” 第一批的菌子比她预想中长得还要茂密旺盛,卖相漂亮得不得了,原先她也在思考着销售管道,是否要带到府城去卖,因为她担心县城的市场有限,吃不下她的菌子,不过从朱家角到府城来回就要一天,而菌子这种东西一旦摘下来,三天是最好吃的时段,过了这期限,口味香气就会打折了。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陆知的出现,倒像打瞌睡的正好有人送了枕头。 只是,她种出菌子的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 她想了想,该是年前朱婶子和黄三家的借口送礼,又来过一趟家里,直直的闯进菌房,对着长满菌子的木盒子又嫉妒又羡慕,还大言不惭的埋怨薄缥缈没良心,偷藏了方子,否则她们两家的菌子怎么到现在连鬼影子也看不到。 当时薄缥缈也不拦着,那两个没脸没皮的人拦有什么用,而且她种菌子的事早晚会传出去,果真朱、黄二人将事情传开了。 传开就传开,不管朱家角的村人有什么想法,她都可以置之不理,他们既不是她族人,也不是家人,还有一点,她可没有全然的吝啬,她把所有的配方都给了那两人,只差别在能不能举一反三,参详出菌丝体的值法而已。 这一想,对于陆知得到朱家角有人种菌子的消息,也就对得上号了。 其实陆知以为薄缥缈所谓的菌子并不会太多,菌子好吃,风味特殊,许多勋贵人家得了菌子都会以隆重的方式来宴请亲朋好友,而野生菌子又以云南最多,多少盘商千里迢迢去菌山拦截最新鲜的菌子,这一月兑手,是翻倍了的在赚。 白桦县城虽然也四面环山,但是在县城流窜的菌子多靠采菌人春秋两季从山上摘下来,良莠不齐不说,真正稀罕的菌子数量也不多,因所有的菌子都是由采菌人踏遍崇山峻岭,一朵一朵采集而来的。 因此当他看到薄家杂物间里的木盒中挤挤挨挨的菌子,不禁倒吸一口气。 他激动的想去握薄缥缈的手,可惜薄缥缈躲得快,他的手乍然落空,这才思觉自己孟浪了。 他不是那种拿投资银子开玩笑的人,要来收菌子之前他也做过功课,将菌种研究过,否则吃哑巴亏可就笑话了,只是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一碰上这位薄泵娘,便心想事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薄泵娘,你到底是怎么种的?鸡枞菌、干巴、虎掌、羊肚,竟然还有老人头……”他走过一架架的木架,一样样细数,最后停在最里面的木架前面。“……这是,薄泵娘,这不会是金耳吧?” 因为金黄通透,又称黄木耳,一层层宛如人脑,又有脑耳之称,它的营养价值优于银耳、黑木耳,是属于野生菌种中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陆知兴奋得话都不会说了。“薄泵娘,你这些货可许了别家?” “陆少东言下之意,是有办法吃下我全部的菌子?”她挑了眉毛。 老实说,放眼县城,她还真没想过有人能吃下她手上全部的菌子,若零散的卖一定还要加上一层烘干的工序,这么一来清甜味美的程度会稍微逊色,而且也耗时。 “只要薄泵娘答应,我们立刻签定合约,要多少订金?你说个数,我绝不还价!”他知道自己是有些急了,真正会做生意的人应该禀持着不动如山的态度,装深沉,免得给卖方可乘之机。 但薄泵娘这些菌子,每一种都难得一见,若是由陆家出面,这丢进市场,该引起多大的回响,赚的绝对是稀罕钱。 她的菌子卖相好、生吃口感也不错,到时候只要弄出个高档次的八宝攒盒,价钱一下就起飞了。 这些菌子是让他翻身的保证,他就算倾其所有也不能放过这大好的良机,有了这些菌子,别说回本,别说先前的钱洞,赚钱都是一瞬间的事。 薄缥缈对他的猴急很能理解,但理解是一回事,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合作关系是得打开天窗说亮话的。 “我不会只有这一批菌子,往后还会有更多,如果说菌子我出,运菌子、卖菌子的事由你来,我们二八分成可行?” 长期合作的好处是知根知底,不必到处找买家,她也比较好掌控菌子出芽的时间,技术入股,在现代很常见,不过在这里她吃不准有没有。 一次拿钱算是一刀切的事,钱到手了,菌子出去,往后双方再没有任何关系,可选择分红利,乍看钱是少的,却细水长流,能赚一辈子。 陆知肃容了,神情再无一开始的轻浮。 “薄泵娘可否给在下少许时间,在下想带一些菌菇回去,我让酒楼的厨子做几道特色菜,来说服我老爹。”他还真不敢贸然答应,菌子的确是稀罕的菌子,但是谈到长期合作,可不像一次买断这么简单。 “成!花儿,各种菌子都摘一些让陆少东带回去,就当我请陆老爷子尝鲜。”施以小惠,为的是放长线钓大鱼,因为她的菌子的确好吃,就连花儿这肉食主义者也能吃上一大盘,还赞不绝口。 这股魄力又让陆知高看了薄缥缈好几眼,这女子不只容貌上乘,行事还带着男子的爽快利落,他喜欢! 陆知并没有让薄缥缈多等,只隔了一天,他又坐着他那拉风的马车来到薄家,这回,还随行来了一位大掌柜。 一跳下车,陆知也不管后面那老者,急吼吼的就往薄家屋里头钻,“薄泵娘,我又来了,这回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他这鸡猫子喊叫,不必花儿来通报,坐在临窗大炕上发呆的薄缥缈已经听见,嘴角一翘,心里有数了。 这菌子的长期合作应该是有眉目了。 只是不知道对方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她出了房门,来到堂屋,张大娘已经上了茶,陆知一边吃茶,一边看着薄缥缈走过来。他和薄缥缈几次打交道,觉得他们之间“应该”很熟了,所以也没什么顾忌的打量薄缥缈今日的穿着,她依旧穿着朴素秀净的棉布衫裙,但婀娜玲珑的身材还有胸前鼓鼓的贲起,让他不由自主的别开眼,耳根子红了。 他上回还真没注意到这些。 “少东家。”幸好他很快收回肆无忌惮的眼神,否则薄缥缈会考虑戳瞎他的眼珠子。“这位是我们铺子的褚大掌柜,他代表我爹过来,以表示慎重。” 五旬的老者有两道黑白混杂的短眉,眼神精神却不显锐利,对这位少爷口中的薄泵娘恰如其分的颔首为礼。 他为陆老爷管理铺子大半辈子,倒没见过自视甚高的少爷对哪位姑娘这般客气。 “褚大掌柜也请坐。”这么大笔生意,能让陆老爷派来陪同,可见这位掌柜在陆府的地位不低。 “小的不敢。”主子在哪有奴才的位置。 陆知横眉过来。“褚伯,薄泵娘让你坐,推辞什么?” 这……褚掌柜看这局面,这位姑娘是个不拘小节的,少爷嘛……思绪转了下,他很快坐在陆知的下首。 “这是我昨晚连夜草拟的契约,薄泵娘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添加、删减的地方,又或者对收购的金额不满意,咱们都可以商量。” 薄缥缈把一式两份的契约书单子拿来一看,双方契约年限为五年,每种菌子皆按当时时价收买,赔赚与她无干,另外还有五百两的签约金,不得不说这份契约书上的条件算得上优渥,可薄缥缈看完拟定的契约书,并没有马上就应允,而是放了下来。 褚掌柜这才恍然,原来这位姑娘是能文识字的,也许还不只认字这么简单。 “怎么?合约内容不合姑娘的意?”陆知从薄缥缈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她满意与否,说也奇怪,她的年纪明明小他一截,可那神态稳重内敛,眼神明亮……感觉好像吃定他,就向上回坑他那样,他猛然摇掉这念头……不能说坑,上回那奇楠香是真的值那些银子。 “陆少东知道我能发菌种菇,将来由我这里出来的菌子绝对不止现在这几种,合约上一绵五年,我觉得长了,再说我发种出来的菌子也许比现在的还要珍贵稀有,这长约对我不利,所以,我想不如改五年为两年,至于收购价和盈亏各负,我上回说过我拿菌子卖出得利的二成,陆少东觉得如何?” 二成利润看着不多,但是可以从陆老爷草拟的这份合约上来看,这菌子市场是大有可为的,而且她相信凭陆老爷在生意场上的分量,绝对有能力将菌子卖到百京去,到时候他的获利将远远不只他给她的这些零头。 薄缥缈说了她想要的合作方法,陆知喝了两碗茶才答应她的要求,“薄泵娘,你可曾想过我陆家的生意要是做得不够广不够大不够多,你要这二成利会不会要少了?” 薄缥缈笑得似有深意,“我相信你陆家的生意并不只有我看得到的这些,至于陆少爷您的能力如何,能把我的菌子卖到哪里去?我不用考虑,因为您能让陆老爷放心的把生意交付与您,那便表示他对您能力的认可”能在商场上有一席之地的人,通常不是只靠台面上的,更多是台面下的灰色地带。 商贾是这样,各行各业,也差不离,各人有各人的手段,才能在竞争中生存。 生存又岂是容易的事情?大家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谁也甭朦谁。 至于利润的结算方式,薄缥缈提出要一年一算,而且必须在腊月之前,也就是大家有钱好过年的意思。 这陆知同意。 最后就是写下正式两份契约书,两边签名盖红章,最后再到衙门去上档案,将这件买卖给落实了。 陆知回到县城后,直接去了陆老爷惯常会待着的铺子,把这件事回禀了他爹。 陆老爷是个容光焕发、面色红润的壮年男人,因着应酬多,身材多年前就已经走样,这些年就算有了陆知替他分担许多,但身材仍旧维持圆润。 陆老爷沉吟了半晌,摩挲着一绺胡子,最后点点头。“倒是个不能小觑的姑娘。”二成利看着不多,可要真正了解他的人才会知道那二成的利究竟有多少。 至于两年再议新约,两方都有伸缩抽退的空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要是有机会,请她到家里玩,我想见见她。” 陆知忙不迭的点头,心里乐开花,他这又多了可以见到薄泵娘的机会,他一定要力邀她到家里来玩,让她瞧瞧陆家的富贵和荣华,那么她对他印象一定会更好。 只是更好了之后呢?薄泵娘要是知道他对她生出了兴趣,应会觉得很荣幸才是! 他美滋滋又喜孜孜的下去安排人手和载运的货车,巴望可以早一日再见到薄缥缈。 第八章 那一夜的后遗症(2) 菌子生意谈妥了,这代表着家里又有了进账,是好事,不过,薄缥缈却有些笑不出来。 因为她的小日子已经两个月没来了。 她这身子的癸水本来就不准,这两个月没来,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恶心想吐,闻到腥味的东西就脸色大变,就不是很妙的事了,就算她上辈子没嫁人,没怀过孩子,关于那方面的知识却没少,糟的是这时代没有验孕剂,她想偷偷了解一下都没办法,她只能自欺欺人的想,她中奖的运气向来不怎样,这回应该不会中了大奖。 这两个月很忙,她已经渐渐把那夜遇见君卓尔的事不当回事,就当作被狗咬了两口,且他也已回京,她的心慢慢的放回原位,过起寻常的日子,可才尝出一点滋味,哪里知道她的肚子里可能揣了个小包子,这让她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考虑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人? 不说,等肚子大起来,就更不好说了。 她也不是那种过一天算一天的人,反覆挣扎了两天,还是把所有的人叫到堂屋,把她可能怀孕了的事说了开来。 花儿听得懵懵懂懂,姑娘说她的肚子里可能有宝宝了,可姑娘的肚子明明还很平坦,她这是把宝宝藏在哪里? 王老汉怔愣之后,重重叹了口气,眼前又不是亲生的闺女,还是主子,打不得,骂不得,愁啊,这可怎么办? 张大娘却是摇摇晃晃,一栽在方凳上,要不是扶着桌沿,恐怕就这样倒下去了。 “花儿,去给大娘端杯浓茶来。”薄缥缈看着反应不一的众人,表情还是一贯的淡然。 张大娘情绪激动的一直拍着自己的腿,花儿依言端来的茶还冒烟,泪从张大娘眼里滚滚落下,哭得不能自己,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她哪还喝得下什么浓茶淡茶的? 就那一晚夜不归宿出的事情,那晚她要是跟着去就好了,起码可以照看着小姐,小姐带着个无用的花儿是能做什么? 她一想到这里,跳了起来,眼泪也不掉了,所有的气愤全部对着花儿发作了,她掐着花儿,使劲的拧花儿的腰肉。 “都是你这没用的东西,一张嘴只会吃吃吃,紧要关头,什么忙也帮不上……”她骂起人来完全不带脏字,却也不吃任何螺丝,顺到一个不行。 花儿唉唉叫,躲都没处躲,实在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张大娘为什么要打她? “大娘,这不关花儿的事,就算那天你跟着去了,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谁也躲不过的。”她看不得花儿挨张大娘的叱喝打骂,把人护到自己身后。 花儿模着被掐捏槌打的地方,站在薄缥缈身后对着张大娘扮鬼脸。 张大娘忿忿的垂下手,随即又哭天喊地了起来,“我这要怎么向老太太交代,人交给我看顾,却顾到珠胎暗结,不知怀了谁的种?” 才觉得小姐长进了明白事理了,哪里知道大条的还在后面,她苦哇! “这个大娘不必担心,祖母那边我会自己去请罪的,再说孩子的父亲绝不是那种无名无姓之人。” 张大娘听了悚然一惊,不行,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孩子也不能生! “小姐,老奴以为趁着小姐还未显怀,还是流掉吧,老奴去找药婆,这孩子不能生!” 不用说生下来要怎么养,未婚生子是有悖伦理道德的大事,除了被人唾弃,家族蒙羞,还会被视为失德或不贞,轻者蒙羞自辱,重者得追究,浸猪笼、烧死未婚先孕的女子时有所闻。 小姐不知轻重,她却不能放任她这么做,就算伤了小姐的身子,往后设法调养回来便是。 原本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这个孩子,但张大娘的话却让她决定,她要这个孩子。 不是意气用事,迟疑的那两天,她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考虑过一遍,养孩子对现在的她来说并非难事,银子,她有的是;左右邻居议论,她可以搬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掩人耳目,等孩子生出来再说;至于父不详,到时候如果有必要,她再找个男人的姓氏给孩子冠上就是。 至于家族蒙羞,她薄缥缈的名声还会好吗?不论是之前不敬长上、疯癫粗俗被驱逐出家族,还是被拒婚,丢失颜面,这会儿再加上未婚生子,清誉丧失……就算这些做了,那又如何? 她一向是自己做自己的事,至于别人要怎么想,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 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就是她。 “我要把孩子留下来。”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很平铺直述的说。 “哎哟喂我的小姐……”张大娘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倒在王老汉的怀里。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忽然砰地一声,薄家大门被人很不客气的推开,力道很大,大到桐木门发出嗡嗡声,引得屋里的人都往门口看去。 一个宛若神只的高大黑影挡住所有的光线,就像一盆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汁,日光罩在他的身上,背光的他让人看不清面目,似真又似幻。 他的步子跨得又大又快,脚上的云靴宛如闪电。 薄缥缈终于看清楚那人的脸了。 他不是在百京吗?怎么这样突然出现,而且还找到家里来? 他可是当朝摄政王,国家政务多如牛毛,这样的人可以说出门就出门吗?才多久时间,他已经两度出远门,皇帝对这个臣子会不会太宽松了? 君卓尔夹带着一股寒风来到薄缥缈面前,俯视文风不动的女子,眼神带着股狠戾,令人气息紊乱。 他英俊的面容因为带着怒气,有种刀凿斧刻的冷硬,由于再怎么收敛也只能做出三分柔和,更何况现在的他压根不打算收敛自己的气势,那威压强大到自觉心理强悍,很能调适承受的薄缥缈也为之瑟缩了下。 这一瑟缩看在君卓尔眼里,更是心虚的表现。 君卓尔长臂一伸,便往她的腰肢搂去,整个人更以无可抵挡的姿势将她收拢在自己的怀中,分毫不让。 屋子里的人见状抽气不已。 花儿更是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她那力道可是寻常男人也吃不住。“坏人!花儿打死你!” 薄缥缈很坏心的叹气,这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暴力了? 但她完全不去阻止,她倒想看看这位君大爷吃不吃得下她们家花儿的铁拳。 哪里知道人家也不是吃素的,花儿身边如幽灵般的现两个侍卫,三人过招,你来我往,拳脚对拳脚,虎虎生风,侍卫胜在人多,花儿胜在力气大如牛,两个大男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花儿架走。 顺带的,王老汉和张大娘也被请出去。 很好,现下他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薄缥缈不喜欢被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样搂抱着,没错,他们虽然上了床,可是在两人神智迷糊的情况下发生的关系,那晚的记忆太糟糕,痛得她两天下不了床,她怎么可能对他有什么好感? “不要反抗,我不想你吃苦头。”他刻意在薄缥缈的耳朵说话,声音轻柔,却危险。 她选择安静的服从,她有一身功夫,要挣月兑钳制不是难事,但是,目前她还不想暴露自己会武的事。 “王爷上回来退婚避我如蛇蝎,生怕我有任何纠缠的意思,怎么这回……”她拉长了声调,带着点暧昧。“这回态度丕变又是为了什么?” 呼吸隔着呼吸,这一贴近,他身上硬实的胸肌,又让她迷迷糊糊想起躺在他身下的感觉。 她的心跳陡然升得老高,这世间应该没有几个女人能抵挡这样的攻势。 君卓尔不管她的挑衅,一手将她的双手弯折到身后固定住,一手毫不客气的从她的衫子里往上钻,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贴着她带凉的背往上滑。 她的肌肤如丝,如上等的丝绸还要光润温软,模起来手感好的不得了,他的呼吸转为沉重,向来冷静自持的身体在产生无可收拾的变化以前,离开了这具令他魂牵梦萦、辗转难寐的身子。 看着被他弄乱了的上衫,他做了件这辈子没做过的事——将她被弄皱的衣裳拉好,恢复原状。 他的手仿佛带着魔力,所到之处很轻易的点起她身体的火,薄缥缈脸色酡红,被一个人这样轻薄骚扰,要是没有强大的自制力,她恐怕一刀就把他给杀了,杀不了,鱼死网破也没什么不行。 然而他的手离开之后,温度突然消失,她却觉得有些必然若失。 她不喜欢自己这身子,太不听话了,随便让男人一碰,肌肤敏感的象是有了记忆,竟轻易的随他起舞。 因为屈辱,她咬破了唇,咬出了血丝。 君卓尔用指抹去了她唇瓣上的一抹鲜红。 “真的是你!”放开她不代表放过她,他磨着牙,声音很轻,轻得恨不得将她重新揉回自己怀里。 “堂堂摄政王,举动轻浮和登徒子无异,百济的人民要是知道,不知心里做何感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厮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凭着手感就认定她是与他有过春风一度的女子?这是什么该死的天赋?又或者他阅女甚多,对女子的身子熟悉到随便都能认出来? “那又如何?你肚子里都有了本王的子嗣,何来贞操可言?依照你个性,我们这场露水姻缘,搞不好是你故意设下这圈套,存心想赖上本王的。” 他是莽撞了,但是不这么做,又哪能逼出她的内心话?但是接踵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若她与人串通,引他来找人,欲擒故纵个两三天也就罢了,她却不是,让他费尽宝夫,派人找了几个月,才打听到些蛛丝马迹。 她对他是真的无情。 “我的个性?王爷认识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动气,只是瞪着他,他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也是,他们虽是未婚夫妻,原主与这未婚夫却连一面也没见过,这时代盲婚哑嫁就跟磊白菜一样平常。 以这种高嫁低娶的姿态,女方的地位不及男方,又是在男方不知情的情况谈下的婚事,本来就不情愿了,更奢谈认识。 因此他又怎么可能了解自己的未婚妻是怎样一个人,所有的负面消息也都来自于道听途说。 “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你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你只要负责把他生下来就是。”他不允许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 第九章 夜半逃婚去(1) 原本薄缥缈并不打算和君卓尔正面起冲突,可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他太习惯高高在上了,什么她只要负责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他把她当成了什么? 她深吸口气,生气不能解决问题,唯有把这件事说清楚,一拍两散,否则两人都不好过。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王爷这听壁脚的习惯不好,我的小日子迟了,不代表一定怀了孩子,再说若真的怀了孩子,他的父亲可能是张三李四、阿猫阿狗,唯独不可能是你君卓尔的。” 君卓尔被她气得青筋直跳,唯独不是他的孩子?!她到底和多少男人上过床?还是根本说来气他的? 这妖女,要敢有别的男人,他一定会先剁了那人! “所以,你亲口承认那晚的人是你?”他的声音阴恻恻的,认识君卓尔的人都知道他向来不生气的,能把他惹恼,那绝对是不得了的事。 “是我倒了血霉,出门逛街喝碗热汤,被人下了迷药迷倒,送到了你下榻的地方,王爷不也是让人下了催情药,不能自己,这才有了一宵的误会,说起来我们都是受害人,既然你我都受害,就互相当作被狗咬了一口,今日把事情说清楚,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也就应该不会再见了。” “所以你也坦承破你处子身的人是我?” 她噎了。“那……那又怎样?” “那你还敢狡辩你月复中的孩儿不是我的?”他咄咄逼人。“你以为这番说词就能抹平一切?你这么不愿意跟我走?” 事发后他问过别院的大管家,那送上床的女子是从茶栈里找来的,因为看她独身一人,以为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管家也承认在他的房间点了春情媚香,这才让他酒药双重加持下,意乱情迷的要了床上的女子。 避家受步从容的指使,收了人家的好处,君卓尔自然不会让这种人落着什么好,敢算计他,就要做好事情曝光的准备。 他让人把管家拖走,至于他有什么下场,君卓尔不关心。 “孩子为什么就该是你的?我就不能有情夫、奸夫什么的?”她根本是不惜抹黑自己的狡辩了。 为什么她遇到本尊就这么心虚,没道理! 君卓尔被她气笑。“要我找大夫来替你把脉看诊,判断你究竟有几个月的身孕好证明到底是谁的种吗?”要戳穿她就这么简单。“把你的情夫、奸夫都叫出来,我可以一个个对质。” 薄缥缈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睛差点瞪凸出来。 她好想用中指问候他—— 她的哑口无言让君卓尔心气顺了些。“我问你,当时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回京?” “请问王爷,凭什么我要跟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走,就因为他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夺走我的贞操,所以我该让他负责我的一生?”只是一层处女膜就要赔上自己一生,这个她真的做不到。 “跟着我你有什么好不愿的?我会少你吃,短你穿吗,有成群的仆役驱使,去到哪里人人前呼后拥,谁求都求不来的待遇,你不愿意?”如果真如他揣测那般,她千方百计的上他的床,为的不就是不想放弃嫁给他的好处,为了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和虚荣的身分权力的加持? 如果她真的是遭人设计,他歉疚之余也会补偿她所损失的一切,要知道他君卓尔能给的,恐怕她这辈子也不会有人给得起了。 “我不愿意。”她的语意直接,没有任何暗示隐喻的空间。 老娘就是不愿意!就这么简单! “为何?”他是真的好奇。 “我有我的人生,我不想为了一个晚上的错误,而且这错误还不在我身上,而去浪费一辈子的青春,再者,本小姐对坐困后宅的生活不感兴趣。”锦衣玉食她现在过不上吗?男人的真心,那又是什么玩意? 她在前世看多了,男人有几个是靠得住的?有几个好东西?薄幸花心,见一个爱一个,每个都只想玩玩,不想负责。 女人一旦要求男人负责,对方更是抛一句“那就别出来玩”。 说来说去,不论任何时代,女人能靠的都只有自己,自己能够自立了,有了退路,一旦遇上什么,起码还拥有自己的自尊。 她的这番话对君卓尔来说不只闻所未闻,还大胆至极。 这些话若是出自那个还未退亲之前的薄缥缈,他一个字都不信,但是现在这个表情掘强、神色不善,语气要多不恭敬就有多不恭敬的薄缥缈,她发现自己信。 之前来白桦县退亲,他大可不用亲自前来,但是为了秉持君子之风,他还是走了那一趟,不想,这女子不哭也不闹,只向他要了一万两,这一万两还是自己开的价,很干脆的答应退亲,两人从此再无关系,她的干脆,反倒让他心里有些违和,只是不曾多想,只觉得解决一件事便是。 偏偏,是何等的孽缘,因为一场阴错阳差,他们居然发生了关系,被人摆了一道,本来也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女子罢了,她却跑了,这让她无关紧要的地位节节升高,变成了他心里的朱砂痣。 为了找她,上一趟回京之前,他打破自己微服出门不惊动官府的作风,亲自拜访县太爷,让他将辖下所有村庄里邻的户帖黄册逐一过目,谁家有十四到十七岁女子,派兵丁去查问某年某月是否来过县城,来过的,登记造册,他再面试。 迫于京里催促得急,他无法在县城久留,只能带着那些名册回京。 说他以权谋私,那又如何? 他手握的权势,不拿来用,对得起谁? 那个过年,他一人埋首在书房的书案上,闭门谢客,然而查来查去,范围却缩小到他那前未婚妻身上。 他并不希望她是那个人,哪晓得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又走了一趟白桦,居然让他在门外听到了她和家中下人的对话。 君卓尔沉默了半晌。 他发现薄缥缈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惺惺作态,她是认真的,她不想嫁人,即便是失去女子最为珍贵的贞操,肚子里也可能怀有孩子的情况下,她仍丝毫不考虑嫁给他。 君卓尔曾想过,只要她肯求他,他会看在彼此牵来扯去,剪不断理还乱的分上给她一个名分,正妻虽然不行,贵妾却是可以考虑。 “我可以娶你,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我还能给你你一直想要却要不到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不过,如果想谋正妻之位,你怕是不行的,那位置不是你坐得起的。” 薄缥缈觉得烦了,一个男人翻来覆去给得起的就是这些浮夸不实的东西,他君卓尔的正妻很了不起吗?也许是吧,但她以为,很多事情是这样的,当你在乎的时候,那些东西才有意义,要是你无心,就像钻石其实也就是地下不为人知的矿石,道理是一样的,端看人怎么去想。 薄缥缈在心里冷笑,“王爷,小女子福薄慧浅,而且人各有命,对于您拥有的一切,我不觊觎、不羡慕,更不想参于,您我都把那一夜的事当作一场荒唐的梦,我们彼此放过对方,好吗?” 她已经决定好自己的路,她不在乎骂名,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在她心里,只有让自己过得舒坦,重过任何一切。 她的眼神透着一种冰冷,这让君卓尔不得不重新用另外一种心态来看待她,她是真的不屑一顾他捧到她面前的东西。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要不到的东西,而且总是人家捧到他面前来求他收下来,这女人,细长的颈如天鹅低垂,肤白胜雪,眼眸秋水澄澈,看着弱不禁风,气场却这般强大。 他被拒绝了,但心里除了那些个复杂难辨的滋味,涌起更多的是他并不想放走她。 无论如何,她都只能是他的! “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你,你听好了,你只能是我的人,无论我给你什么,你还是快快乐乐的接受为好,也别说我不近人情,我就给你一天考虑时间,一天后我回来听回覆,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无论你的回覆是什么,我都要带你回京。” 好一个把持朝纲的权臣,说起话来还铿锵有力,考虑个屁,你怎么不去抢比较快啊你…… 说实在的,君卓尔还真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侍卫看着王爷从屋内走出来,面色阴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脚步踩着地仿佛能踩出裂缝来,众人目瞪口呆。 这才进去没一会儿,原本拉着脸皱着眉的王爷并没有月兑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反而见过那位姑娘后阴沉更胜来时,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他们不敢问,也不能问,或许是没把那位姑娘哄好吧? 王爷本来就不会哄人,这太为难他了。 只是,大多姑娘见着王爷不都跟蜜蜂见着花儿般穷追不舍?那位姑娘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 或许就因为不一样,才能得到王爷的青眼啊! “就地扎营。”君卓尔越想越不放心,他看得出来那丫头诡计多端,他给十二个时辰的时间,实在给多了。 侍卫纵使有些不解,却也立刻去照办。 “禀王爷,那这位姑娘怎么办?”侍卫把花儿带过来,她双手都被绳索捆绑着,一脸的不服。 君卓尔的眼从她的手上扫过,花儿对他怒目以视。 “不是小人要捆她,实在是这丫头太凶了。”侍卫委屈的解释,露出被抓出好几条痕迹的脸。 “松绑,让她回去。” 侍卫很快替她松了绑,然则随即猝不及防的一脚就朝侍卫的胯下踢去,幸好他对花儿的剽悍有着深刻的认知,连人带着绳索闪得飞快,这要被踢中,他的子孙袋也就没用了。这泼辣的丫头以后谁敢娶啊! 第九章 夜半逃婚去(2) 花儿转头进门,见到堂屋里小姐好端端的坐在那儿,她这才放心。 “小姐,那个坏人有没有对你怎样?”她还是不放心,非要问了才算数,声音带着微微颤抖。 “你呢?”薄缥缈拍拍花儿的手,表示她没什么事。 “坏人的手下把我绑起来,不过我抓花他的脸当作扯平了。”她还颇为得意,示范了十爪下山的凶狠表情。 薄缥缈把花儿的手拉过来看,看见两条不规则的勒痕,这下手真是粗暴,她走进房里,拿了一瓶小药膏出来,让花儿坐下,挖出瓷瓶中绿色带薄荷味道的药膏,均匀的涂在花儿手上。 “小姐,那个坏人说要在外面扎营,不走了,这是要留在这里监视我们吗?你有做什么对不起那人的事情吗?为什么他要这样?”花儿很享受小姐在她手上的涂涂抹抹,这世上除了三娘姨就数小姐对她最好了。 “这样啊。”这丫头真是长进了,连监视都知道。 薄缥缈的神情有些僵硬,径自倒了杯凉茶,看似一口一口慢吞吞的喝着,但她在吐气,慢慢慢慢的吐。 不管是面对外人的嘲笑质疑,还是因为培养菌子面对邻人的挑衅,甚至在对锦衣卫和陆知时,神情都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但此时,她却有些凝重,这件事一定不寻常…… 薄缥缈心里猜得到君卓尔要做什么,不就瓮中等着捉她这只鳖嘛。 她本来没有深思过君卓尔非要让她跟着回家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就像他说的,为的是她月复中连个形状也还没有的子嗣? 也是,当初,她是他未婚妻身分的时候,他觉得她配他不上,但与他有过一夜鱼水之欢后,他却执着起来了。 如果说是因为他夺了她的处子之身,觉得需要补偿,她能理解,这时代男女之间有过那回事,管你是王二麻子,还是瘌痢头李四,就等于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了,板上钉钉你再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他才认定了她,没有半点真心,只是纯粹的义务责任。 薄缥缈苦笑,这还真是具有君子之风啊。 “小姐,那个人对小姐一点都不好,小姐以后不要理他。”花儿本来对君卓尔的印象就不好,退了婚约,强迫小姐还婚书,现在又不知强迫小姐什么事情,总之,小姐不喜欢的人,她也不喜欢。 “在某方面,他可是很多姑娘想求都求不到的如意郎君。”她感叹的说道。 不说他是能左右朝政的摄政王,不说他在京城会有多少女子趋之若鹜的追捧,就拿白桦县城来说,他就来过那么一回,但威名远扬,那样的家世加上俊美容貌,明知道可望不可及,还是有姑娘家因为远远看过那么一眼,一颗心就吊在人家身上放不下来。 也许对这些女孩子来讲,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和这人天长地久,还是有段什么,只觉得他就是个好的,偷偷爱慕,满足自己的想象就好了。 不过不论多少女子爱慕喜欢他,这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倒是君卓尔这样的穷追猛打,明天到来,她可不想毫无选择的随他回京去。 她得想个法子…… 天不欺人,人休想欺人。 夜色降临,薄家的灯火也点亮,一如往昔,到屋说事情的张大娘和王老汉、花儿轮流出来过,收取竹竿上晾晒的衣服、萝卜干,花儿出来抱了一捆柴进去,还用簸萝装了满满的菌子,轻松自若的来来去去。 接着就听见那个大娘瞒咕着,柴火快要用完了,让花儿趁着还有点天光,去山脚下捡拾点干柴回来。 那丫头嘴里咬着芝麻饼,手提斧头,出去了。 渐渐的,屋里的烟囱传出炊烟,菜香出飘了出来,薄缥缈却始终没有出来。 这一切都落在侍卫的眼里,他从门里看进去,她正斜卧在竹榻上专注而认真的翻看着一本书。 他还看见那大娘出来点了两盏烛火,嘴里叨念着伤眼之类的话,她则回问“花儿呢?”张大娘说她去捡拾柴火去了。 她转头看天色,说“天都黑透了,别说柴火,恐怕路也看不清”,让大娘点了灯笼,她要去寻婢女。 侍卫回去禀了正在营地遥看薄家炊烟的君卓尔,他背着手,神情沉沉道:“先前她在看书?” “是一册杂记本子。” 在京里她的名声不好,传言她就是个哗众取宠、撒泼无礼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可能会有许多闺中乐趣,辅国公府是簪缨世家,她身为义女,在葛老夫人的膝下长大,文章不会少读,女子嘛,看的不会是什么经国济世的文章,可能也就是《女诫》、《内训》之类的书籍,如今离了葛老夫人,她倒是长进了,居然看起了杂记本子。 君卓尔忽然慢悠悠的转过头。“你说她上了山?” “有阿三跟着,大人放心。”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大人这么慎重,会不会太过?但是大人的话他们没人敢质疑。 “回去守着。”对属下,他向来简明扼要,绝不多废话。 侍卫躬身正要离去,另一个身形如鬼魅般的侍卫忽地出现在君卓尔身边,低声说道:“大人,薄小姐带着婢女回家了。” 回家了啊。 君卓尔神情无波,“亲眼所见?” “是,那王老头来开的门,属下见他们一家子吃过饭,堂屋的油灯都灭了才回来的。”“回去看着。”庄稼人的生活一向如此,油灯费钱,除非必要的活动,否则一定是洗漱歇下,也不知是他多疑还是怎地,总觉得有个环节不对,一时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两个侍卫应了声,随即隐没而去。 君卓尔这一觉倒是睡得挺好的,即便扎营的床铺远不如京里的高床软枕舒服,然而他七岁随着叔父从军,大破金人,换来百济王朝二十年的平静,也得来神童少将军的封号,打仗时,气氛紧绷,一触即发,行军时,管你烈寒酷暑,站着、走着,躺下都能睡,都是兵家常事。 这些旧事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他不知道,在他酣睡时,此时只有淡淡月光铺路的山径上,有个窈窕的身影行如鬼魅,背着一个轻便的包袱,却没发出半点声响,穿梭在坎坷幽暗的山林中。 方才趁着寻花儿的时候,她悄悄地去探了一下月兑逃的路线,然后王老汉一灭了油灯,她便窜身而出。 此时耳边劲风呼呼作响,她凝神静气,丹田充盈,专心留意脚下的步伐及辨别眼前的山路。 怕不怕迷路?不,能令她这样月夜奔逃的人,更可怕。 君卓尔行事不可揣测,也不可能挑战试探,那就只有逃,再以静制动,敌不动我不动,敌动也就知道如何应对。 她也曾想万一她走了之后,君卓尔一怒之下对付家里人怎么办? 可看他的行事作派,薄缥缈笃信他不是牵连无辜那种人。 他为了退婚,还亲自来到朱家角,对一个弄权自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来说,是十分难得的,他大可使个属下来说上一句就可,何必撇下一堆公务,长途从京里来到这里? 这便是他的可取之处。 至于她要去哪里?县城是去不得了,府城也不够远,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就去他的眼皮子下待着,他一定想不到。 提着气,要绕上一座山的大远路,任她轻功再好,也没办法在天亮前到达府城,她只能稳健地跨出每一步,远离这儿。 她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如墨又像迷宫一样、影影绰绰的大山里。 天明后,晨雾蒸腾,君卓尔已经在薄家的平房前站了一刻钟,他的脸色难看的像刷了层锅灰。 薄家仅有的三个下人排成一列在院子站着,张大娘王老汉低垂着头,唯一昂着头,怒瞪那些兵丁的,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花儿。 不得不说她的胆早让薄缥缈给养肥了,在这阶级分明的时代,她却敢跟君卓尔杠上,根本不去想堂堂摄政王若想要她的小命,就像揉死蚂蚁那么简单。 君卓尔当然不会把一个丫头片子放在眼里,这是天生贵族的傲慢,也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态度,别说他的眼中根本没有这些个下人,留着他们,也只是为了从他们口中套出有用的东西而已。 放下贴身侍候她的仆佣,独自跑了,这很像以前那个薄缥缈会干的事。 他以为她变懂事、变得端庄聪慧,原来并没有。 是他该死的自以为是。 积习难改。 很好,好得很。 主子落跑了,三个被扔下的下人却和锯了嘴的葫芦没两样,不管怎么问,要不是摇头,要不是不知道三个字。 好硬的嘴。 屋子搜了,地撬开了,多大屋子,其实当他下令搜屋的时候就知道那个女人跑掉了。 这些人以为他拿他们没撤了吗? 他多的是把他们嘴撬开的法子。 “她把你们扔下跑了,也就表示你们对她一点利用价值也没有了,你们觉得本王应该要怎么处置你们才好?”是问句,但他的表情口气哪里像在问人。 两个老的腿肚子直打颤,但是不怕死的花儿撇着嘴道:“我们小姐说,你有本事就冲着她去,她敢做敢当,别牵连无辜,小姐还说……虽然花儿不信啦,不过小姐说你不是那种会株连九族的人。” 在她看来,这男人空有一张长得好看的相貌,与之前她们在县城遇到的那个锦衣卫没什么分别。 第十章 到京城重新开始(1) 薄家人一个不留,都被官爷带走的消息,很快的传遍了整个朱家角。 一些爱串门子聊天的三姑六婆可就说开了。 “这就是做了亏心事,天老爷罚她藏私,方子留了一手,害我还以为她是个大好人。”朱婶子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炒瓜子,一边吐得满地瓜子壳。 “欸,我瞧那位小姐人还不错,人长得周正不说,做什么也都敞着让大家看,你带着黄二媳妇上门去,要我说,你才不够义气,说什么我们好歹也是隔壁邻里,你就没想过要知会我们一声,带我们一起发财?”一个媳妇看不过去,酸溜溜地跳出来倒打了朱婶子一耙。 一提到这个,一帮子人的眼神都不善了。“柱子娘,你还好意思骂薄小姐不厚道,你自个呢,我瞧着你们家柱子爹忙得热火朝天,过去问了两句,你就遮遮掩掩的把我撵出来,我呸,我回自己没本事还怪起别人来了。” 彼此都是老邻居,一起埋汰朱婶子,朱婶子涨得脸色通红,唉哟的拍起了大腿。“你们说我得了什么好,你们瞧我这眼、我这腿都是被我那口子打的,为的还是不她那什么破菌子。”说到这个她更是一肚子气。 可她这博取同情的效果显然不够力,几个媳妇偷掩着嘴笑。“你那当家的不是被你挠得满脸开花,昨儿让我瞅着,还不好意思的躲开了,说穿了是你自己不得法子,柱子爹忙活了大半个月,种不出菌子来,能怪谁?” 劳心费脑还劳力费钱,被自家婆娘差使得团团转的朱当家哪能不一肚子闷,没找妻子撒气算客气的了,妻子却回来找他乱喷,两人自然就闹了起来。 “就是,要是大家商讨商讨,或许菌子早就让我们种出来,大把大把的银子往荷包里塞了。” “我呸,你们说的容易,那些个菌子何止我家种不出来?就连黄三媳妇家也没见到半朵菇,我就说这些外来户心肝最黑了,被人抓走了好,看了解气。” “我说朱婶子你也不想想,哪户人家肯把手艺往外传的,那是活路,都还说传子不传女呢,那是人家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给了你和黄三家的,薄小姐还把所有培养种植菌子的法子都教了你,你自己没能耐,忘东漏西的,这能怨谁呀。”自己搬石头搬得不妥,砸了脚,活该! 几个婆婆妈妈一听出觉得有道理,纷纷应和,气得朱婶子把瓜子一扔,气呼呼的走了。只是她这一走,没往哪去,偷偷模模去了已经被搬空的薄家,她探头探脑的往里瞧。“呋,没想到那些个衙门官兵也穷得要当裤子,除了把人带走,连一样东西也没留下。”这是搜刮啊。 她不死心,存心想来捡漏的,听说那丫头走得匆促,那肯定许多东西带不走,她要能捡着什么好东西,回去卖个好,让柱子爹别再发火就好了。 她那口子已经几天不和她说话、同房,都怪她把他差遣狠了,还满口保证只要菌子长出来一定能赚大钱,结果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作了一场白日梦,还搞得夫妻失和……她叹了口气,垂丧着头走了。 君卓尔已经回到下榻的驿站,喝了杯秋露茶才想到,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乖乖顺从的人,逃了一回,当然可以再逃第二回,而且还更熟能生巧,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逃走,他居然大意的忘了她的狡猾。 很好,他从来都不是那种轻易说放弃的人,尤其在她勾起了他的兴趣之后,他更不可能放过这么有趣的女子。 逃吧,逃得越远越好,等到被他找到的那天,就会知道他的手段为何了。 “大人是不是气疯了,他竟然在笑。”那天差点被花儿踹了子孙袋的侍卫叫蒋三,压低着声音对着伙伴说道。 王爷在想事情的时候向来不许人打扰,所以两个贴身侍卫只能在外头站岗,由他的角度恰巧能从格子窗偷偷瞄到主子的神情。 当然,他又不是不知死活,真要偷看也只敢一瞥。 他们家王爷可是千里眼顺风耳,他们要敢胡乱说嘴,等一下被扛去乱葬岗的人就是他们了。 “你少揣测主子的意思,待会儿又罚你去扫茅坑。”名叫徐明的侍卫可没蒋三这么大的好奇心。 主子吩咐什么,他就去做什么,这才是优秀的侍卫,将来他可是要向着暗卫那条路去的,想想暗卫有多拉风,暗卫守则一,就是要谨言慎行。这么八卦,是行不通的。 蒋三拓了拓鼻子,好像日前那掏驿站茅坑的恶心感又回来了。 都是因为差点被那粗鲁的丫头给踹了一脚,王爷说他学艺不精,需要锻炼,回京后,还要去五城兵马司报到集训三个月。 “我这不是说上一嘴吗……”他还委屈呢,一嘴都不让人说,也太不人道了。 哪里知道格子窗忽然打开,露出君卓尔那张让人如沐春风,却笑得颇有深意的脸。“那么喜欢说嘴,就去说个够,下值后到驿站前头去演说给来往的过路行人听,没有百人拍手叫好,不许回来。” 徐明赶紧垂下头,他就知道,他们家王爷看着无害,可那恶趣味,啧啧,谁也不敢领教。 蒋三只觉得生无可恋。 君卓尔在这边恶整贴身侍卫,发泄被薄缥缈放鸽子的忿忿,一面吩咐下去,准备返京。 他向来能揣度人心一二,依照那丫头的心性,她这一跑有可能跑得很远,远远避开他,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把她的人都带走,虽然下人不算什么,两个老的他不敢说那丫头在不在意,可那个胆子超大的婢女,他敢笃定的说,薄缥缈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回来带她走的。 将人带走,把筹码放到自己手里,她若真心挂念那个婢女,按耐不住,很快便会找上门。 那小婢女是个性子直的,不会撒谎,从中套话最容易,她说她们家小姐会回来接她,那就表示,他想抓到那只滑不溜丢的小狐狸,只要放长线等大鱼上钩就是了。 他摩挲着干净光滑的下巴,又或者,可以从另一方面着手。 譬如,她的亲人。 双管齐下,也不失是好法子。 薄缥缈到了百京,待安顿妥当,已是春暖花开的三月。 街上消夜的摊子灭了炉火,同时,清晨的早汤茶滩支起了火炉,开始白日的生计活儿。 罢到百京时她就住在护城河边上的客栈上头,晨起能看见一些半大不小的小子趁着守城的卫兵交接换班,跳进护城河里抓鱼虾戏水玩耍。 老实说,收获还颇丰,草绳串上的鱼鳞和摆动的鱼尾在日光下闪烁着湿润的水珠。 小子们被发觉后,一个个提着裤子笑闹着跑掉,留下满地的湿脚印子,也是常有的事。 那些卫兵们也司空见惯,除了兔崽子、龟孙子、挨杀千刀的王八犊子,硬是骂了一串都不带重复。 但是骂归骂,也仅如此。 那些个孩子多是大杂院或是小门小户的孩子,这些兵丁们出身也都很普通,同个里坊人,都是熟人,自然也是吆喝完了就算了。 薄缥缈瞧着那些光着半片的孩子们,有时会想到她那个从未谋面的弟弟,她没有那种只要和自己有点牵扯就非要放在羽翼下护着的圣母情结,往后要是有机会就当一门亲戚走动,要是没有缘分,就献上她衷心的祝福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愁。 仅仅如此。 臂察了一阵子后,她想赁间独立的院子住时,也不考虑他处,托客栈掌柜的去探听这附近可有独门独院的宅子要赁人? 她在客栈一住十余天,给房钱爽快不拖拉,又听说她是进京来投靠亲人,不想亲人已经适居他处,她长得好,对所有的人又客气有礼,所以这一委托,掌柜的没几天就帮她问到三间房子。 薄缥缈很大方的给了掌柜跑腿费,虽然人家未必看得上这点小钱,但她拿了银子出来,能察觉掌柜觉得她是懂事的。 她既然打算在这里长住,那么人际关系就要纳入考量。 三间有着小院的宅子她让牙子领着依次看完,一间临街,出门就是铺子和集市,那里都是商家、铺子、屋子紧挨着,马车人流,络绎不绝,第二间是一个京官告老返乡留下来的宅子,房子有三进,看着不大,宅院修葺的工整,朴实大气,底蕴虽然说不上,但是处处有惊喜,一些精心侍弄的树木花草欣欣向荣,让人觉得非常忘忧。 这附近还住着胥吏、校书郎等小京官,显而易见这里治安会比其他地方好,而它最大的好处是屋子和屋子之间都隔着甬道、巷弄或他人的庭院,因此就算在自家弄出什么声响,也影响不到别人。 最后一间宅子也是三进宅子,那是间空屋,许久没有人住,据说有人在其中上吊自杀,许久都租卖不出去。 对于风水,薄缥缈并不尽信,只是那宅子如果要住人,必定要好好整修一番不可,既然都是三进宅子,价差也只在五十两左右,她自然选了第二间。 不过,一听到她的决定,牙子忽然面露些许为难,“真是对不住小姐,小人以为小姐一个姑娘家应会选临街那间房,因为人多热闹,相对小姐的人身安全也会多一层保障,至于您看中意的这间,原本屋主是想要租赁人的没错,但是,后来他考虑到要往返收取租金太麻烦,所以想改租为卖,而且价钱还不低,不是小的看不起小姐,怕您拿不出那样的钱来,您说您家中人少,三进的宅子对您来说也委实大了些。” 京城里的牙子,比起其他乡府郡镇的牙子相对规矩许多,因为京里不比其他地方,随便一个法条规矩,只要敢犯,不好意思,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再从事这一行。 牙子这一行,工作辛苦的时候很辛苦,但获得的利润高,只要干了这一行,轻易不会再改行。 因此,牙子话里的可信度肯定是有的。 薄缥缈嫣然一笑。“那就请大叔明白告诉缥缈,这屋子是何等价钱?” 牙子被她那一笑笑得神魂荡漾,他伸出九根指头。“九百两纹银。”说完还有些愧疚。至于在愧疚什么?只有天知道了。 这宅子只是位在南城边上,还不在京畿里面,一开口就要卖九百两,若按城郊一亩良田只要七到八两银子的价钱来看,这九百两算是非常高的价钱了。 丙然都说天子脚下的京城居大不易,这九百两让薄缥缈受到了震撼教育,但她只考虑了小片刻,还是决定将房子买下来,只是和牙人说好,去衙门上档案的契税得由他出。 一个银子都没杀,这让牙人呆愣了好一下,这么爽快利落的客人,尤其是女人,还真是少见。 人家姑娘家都这么大气了,他堂堂男人怎么能小气巴拉,让人笑话,好吧,就算这买卖的事情和男人女人性别没多大关系,不过他为了展现气度,一口允诺往后所有的手续契书以及请人做见证的钱都由他来出。 他租卖房子哪回不是跑断腿才能成交一件?今日遇见这位姑娘是他鸿运当头了。 第十章 到京城重新开始(2) 很快的,薄缥缈拎着她的小包袱,住进了渭南胡同里的三进宅子。 基于九百两银子都花了,这么大一间宅子要她一个人来清扫煮食,她是不干,也干不了的,所以她在附近打听一下,有没有婆子婶子可以过来帮她煮饭打扫和采买的? 消息一放出去,不到半日,就有两个人来问,薄缥缈也不喽唆,除了看这两人服装干净与否,又分别让她们煮了饭菜来吃,采买自然是她出的钱。 最后,他用了后到的那个小媳妇。 薄缥缈看着小媳妇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就算衣衫洗得都泛白了,补丁无处不补,简直就像件百衲衣,人也局促的像受惊的鸟。 京城不见得都是富贵人家或是名门望族,京郊或边缘地带多得是三餐不断的穷苦人家,这小媳妇与夫家一大家子的人同住在其中的大杂院里,去年死了丈夫,被婆母搓磨到不行,丈夫的兄弟又闹着分家,最后就她和孩子分出来,只得一小袋的玉米面和五文钱。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捱过来的,严酷的寒冬来时,她以为自己和孩子都会捱不过去,就算捱过去,将来呢? 哪晓得又是一天以喝水果月复的开始,却听见新搬进宅子的女主子要找厨娘,她吩咐老大看着弟弟,腆着脸,跑到河边用水抹了脸,挽了发,换上唯一一件能见人的衣裳,什么把握也没有,一脸不安的来了。 薄缥缈正眼看这小媳妇,她很瘦,瘦得皮包骨,就好像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那衣服在她身上就像披着麻袋似的。“基本上我不是很喜欢换人的,只要你规规矩矩做事,不偷懒耍滑,月钱二十个铜板,管两顿吃食,平日厨房里有多余的,你都可以带回去,这事以后都不用再问过我,行吗?” 这可大开方便之门,许多有钱人家即便有多出来的饭菜,宁可扔馊桶,也不许下人捎带回去的。 小媳妇这一想,就激动了。这代表她可以把剩饭剩菜带回去给两个孩子……她原先是想着把自己的饭食省傍孩子,这下,娘儿仨都能吃饱了,还有二十个铜板的月钱,那是她从来都不敢想的钱。 薄缥缈眼里看不见嫌弃,小媳妇受宠若惊,迭声道:“行行行,只要小姐说的都行。” “那我把你卖了行不行?”她逗她。 小媳妇果然愣住。 丙然还是把人吓着了,她咳了声,不由得想起花儿。“虽说是厨娘,但有空闲时间,屋子里的洒扫可能也要你来,在我这儿不用太拘谨,我这人有时候没个正形的,你别往心里去,废话不说,这是这个月的菜钱,要是不够再来跟我说。”她掏出二两的小银锭放在几案上。 “小姐让我去采买?”就这么信任她? “行吗?” “二两银子……太多了。”她喃喃。 “三餐不一定刻意要大鱼大肉,合宜就好。”她不是个挑食的人,只要饭菜对味她什么都能吃。 “是,我明白了。” “你夫家姓什么?” “奴婢的夫家姓丁,小姐叫我许娘子就是。” “许娘子,那明日开始上工,可以吗?” 可以、可以,没什么不可以的,许娘子高兴的说不出话来。“那我等会儿下去先把看得见的地方清扫一遍,明日再来做细部清理。”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她向来不管这些事,许娘子既然开口,信任她就是了。 许娘子欢天喜地的下去了。 自此,许娘子总是天明就来,薄缥缈索性配了把锁钥给她,免得自己每日都要爬起来替她开门。 经过买房一事,让她明白所谓的京城居大不易,包括了食衣住行,这让她动起关于房子的脑筋。 不说他处,这天子脚下许多人终其一生积攒下来的钱也难以买到这大城市里的一个小院,更遑论京畿那些高官贵族盘据的中心,房价更为惊人了。 接连着半个月,她天天出门,带着许娘子给她做的糕点,先把城南逛了个遍,再半个月,其实她也没什么时间表,今天觉得有趣就多逛一些,要是遇到雨天还是觉得累,就早点打道回家,这天,她在小西城走了几个胡同,看着日头越来越炎热,想起许娘子的绿豆汤便回家去了。 却没想到她回家竟看到鼻青脸肿的母子三人,呆站在院门口,模样凄惨。 “小姐回来了。”许娘子方才应该在抹泪,一见到薄缥缈进门,很快松开小儿子的手,抹抹脸,迎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许娘子头发都乱了,衫子本来就破旧,被撕了好几个口子后跟破布无异,薄缥缈见她消瘦的脸上还有好几道抓痕,至于那两个孩子也没好到哪去,尤其是老大,鼻青脸肿,穿着粗布短衫的胳臂看得到大片的挫伤,只是那孩子倒也硬气,搂着弟弟,垂着头,一声不吭。 薄缥缈走进屋里坐下,才沾到椅子,许娘子却咚的跪了下来。 见到娘亲都跪了,许家老大跟着也跪下,小儿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嘴巴扁了扁就要放声大哭。 薄缥缈对许家老大招招手。“你瞧那几案上的攒盒没?” 许家老大不解,还是点点头。 “里头有好吃的米糕和糕点,拿去给弟弟吃,别忘了你自己啊。” 他显然不敢,转头见娘亲点点头,这才起身从盒子里拿了两块糕点,那小的一听说有吃的,眼泪全吞了回去,接过哥哥给的米糕,“啊”一声就整个吞下去,可又想到什么,把口中沾满口水的米糕掏出来。“哥也吃。” “哥手上还有呢,你乖乖吃就好。”许家老大没吃弟弟递过来的米糕,反而剥成小块小块的喂进弟弟口中。 薄缥缈自己从水壶中倒了水喝,灌完一整怀,觑了眼依旧跪着的许娘子。“你说,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给我的买菜钱还剩半两多,今日我正准备上街买菜,不料我婆母带着伯叔们过来,说我偷了家里的钱,把那银子抢走了,我……打不过他们,对不起……”一说到这里,她悲从中来,眼泪又止不住的掉。 “你不是分出来了?”薄缥缈问道。 “分出来有什么用,他们爱来就来,他们都是坏人,抢走了爹送给娘的钗子,抢走了爹给我们留下的所有东西,又把我们赶出来,害我们只能住破庙,晚上好可怕,好多乞丐还想来抢娘乞讨回来的吃食……”许家老大昂头不让眼眶的泪往下掉,倔强的神色让人动容。孩子不善说谎,说出来的多是事实。 许娘子忙给老大递眼色,让他不要再说。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姐姐。”薄缥缈问。 “我叫丁轩。” 气宇轩昂,倒是个好名字。 “我知道了,带着弟弟坐到一边去,我还有事要跟你娘说。” 丁轩看着他那还跪着的娘,眼中不忍。 倒是个重情孝顺的孩子,“你就扶你娘起来吧。” “谢谢小姐。”母子俩异口同声。 听完了许娘子的说词,根本就是这时代女子的血泪史。 失去了丈夫,被大家庭当成了累赘、鸡肋,丢弃之后还不忘来敲诈看看有没有剩余价值。 “你怎么能让孩子一直住在破庙?这么稚女敕的孩子怎么熬得过冬寒夏暑?” 许娘子呐呐不语。这不是无可奈何吗?能在个万分之一的机会,谁愿意自己的亲生骨肉吃这种苦? 薄缥缈觉得许娘子带着两个还小的孩子在外流离,还能将两个孩子平安的护到今天,看着虽然瘦,身体却没什么大碍,实在不是件简单的事,她无意识的抚了抚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肮。 说到这里,许娘子又跪了下去。 “哎哎,我最不喜欢跪来跪去了,这是折我的寿,有话起来说,还有这话我不说第二遍了。” 于是许娘子没有再往下跪,直起身子怯怯的站着,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小姐看似不追究了,可那半两银钱呢,她得拿什么来偿还? “这样吧,这屋子也就住了我一人,你们娘仨也别回破庙去了,自己挑间喜欢的院子住下,要是缺了什么去库房找,库房要是没有,再去钱去买,慢着,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些另外支出的银子,丁轩,你可在姐姐这里打工还回去,如何?”给鱼倒不如给根钓竿。 丁轩咚地双膝跪下去,“我愿意、我愿意,丁轩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我一定会把小姐交代的事情做到最好。”只要有事做就有饭吃,有饭吃,就有力气,就能保护娘和弟弟。 “好,记牢你今天说的话。”她轻轻带过。 “小姐,你给我们母子遮风避雨的地方,这大恩……我们娘仨无以为报,往后只要小姐让我们做什么,水里来火里去,绝不会说个不字!”能遇到这样体谅人又仁厚的主家,许娘子再不知道要表忠心就蠢到底了。 不过这个好像有点拍到马腿上了。“我让你去死,你去不?” 薄缥缈一直觉得不是说待谁好,谁就能一辈子对你不离不弃,她也是过了前世那样跌宕起伏的一生才知道,人的感情和利益根本就是两回事。 她不会太把许娘子的表忠心当回事,只要将来的十年,甚至二十年她能记住今日的话那就好了。 至于将来,谁知道呢。 许娘子又呆愣了下,丁轩也傻眼。 薄缥缈冏了冏,她的幽默似乎只有花儿会欣赏。 吾道孤独啊! “表忠心这种事情不是用说的,是用做的,往后你们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 “是、是,小姐,那半两银钱……” “记你婆母帐上,总有机会讨回来的,要是没那讨回来的机会,就当她拿药钱好了。” 有这么毒辣的骂人法? 要薄缥缈看来也还好而已,只是许娘子还有丁轩却是完全搭不上任何话了。 “快把我想喝的绿豆汤端上来,我渴死了!”能当家做主的人完全恢复在前世的生活方式和习惯,完全悖离这时代对女子的要求,什么端庄贤淑贞静有多远就甩多远去了。 再说,赶路的这段日子薄缥缈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喜欢什么就去做,不用压抑情绪,不用委曲求全,日子是自己在过的,要的就是畅快淋漓。 她没什么可怕的,至少有前世作筹码,就算不能翻江倒海,但保全自己绝无问题。 许娘子再三叩谢,然后让两个儿子快乐的去找房间,她则是去张罗小姐要喝的绿豆汤。“小姐知道娘煮的绿豆汤最好喝,想不到是绿豆汤救了娘。”丁小弟女乃声女乃气的说道。 薄缥缈听到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她就是个隐藏版的吃货?她绝不承认她和花儿住久,被耳濡目染导致的后遗症。 不过,说到花儿这丫头,也该到京里了吧? 这几日她可把京畿的东西南北模了个大致的方向,像那些个天皇贵胃、达官显臣就住在靠着京畿中心的海子胡同,她是该找个时间去探探摄政王府了。 她有把握,依照君卓尔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脾性,花儿和张大娘一行人极有可能也跟着他回到百京了。 第十一章 瓮中捉鳖成功(1) 子时的梆子一敲过,海子胡同的摄政王府墙头就轻飘飘的窜上一道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影,她像矫捷的猫,纵身跳跃或匍伏前进,在黄瓦白墙和红柱间轻盈来去,就连森严的轮班守卫也没察觉到她的到来。 摄政王府果然恢宏大气,她从钟塔往下看,分中路、西二路、西花园,因为是夜里,她极目也只能看到这么多。 模准方向之后,她来到茶房,这里是小道消息最多的集散地,是婆子、门房、小厮喝凉、热茶,打牌嚼舌根道主子和旁人是非的地方。 她揭下屋瓦,听了片刻,那婆子、媳妇先是东扯西扯,很快扯到住西跨院的花儿和张大娘三人。 得到她想要的消息,她也不留恋,很快将瓦片覆盖回去,悄然无声的朝着西跨院而去。她离开一盏茶的时间那么久,媳妇额上的热汗仍旧一直冒着,她和婆子差在年纪和阅历,即便演练过无数遍,当前头的消息递过来时,仍惊出一身的汗,生怕少说一个字,或多说一个字,坏了王爷的盘算。 她用口形无声问道:“主子为什么要我们每小半个时辰就把西跨院的事说一遍,好像故意要说给谁听。” “闭上你的嘴,主子命令,咱们照做就是。” “每天都这么来个几遍,到底何时是个头啊?我实在不明白主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这个月来重复无数遍的对话,她连作梦都会嘀咕上几遍,她那口子都说她魔怔了。 “你要能明白,你就是女主子了,哪还会在这里混?”婆子念了她一句,身为王府最底层的人,只要把主子吩咐下来的事情给办妥,就万事大吉,要出了差错,就算剥层皮都不够。 薄缥缈万万想不到,自己一进摄政王府的大门就被盯上了,她更想不到茶房也是君卓尔安排的人,打着前锋,正想钓她上钩呢。 这时代的科技不发达,要是有她以前用惯了的“机器屠夫”在手,一个按钮下去,对上卫星网络,就能快速辨识人脸,锁定建筑物的援救,炸掉墙壁,入侵建筑物,不会像现在东西南北向还得靠自己判别。 但她多少还是知道古建筑物的走向方位,一般百姓的民宅就算了,像这些个皇室宗亲的宅子都得按制来盖的,只要跟着中轴线走,大约就能弄清楚它的格局。 花儿和大娘是下人,下人多住后罩房,可她们又不是王府的人,也就是说她们这会儿可能在西跨院的某个院子。 她刚如树叶落地无声,哪知霎时迟,那时快,天罗地网铺天盖地而来,薄缥缈临机应变,快速敏捷地抽出窄袖中削铁如泥的匕首,便往绳索划去,只见粗大的绳索瞬间瓦解,接着几个身穿制服的侍卫包围了过来。 shit!她中了圈套! 见她势如破竹,三五个大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小小身形快如闪电,一下劈断侍卫手中的长剑,一下从两人之间挪移过去,浑身上下散发一股剽悍、坚韧果断的气势。 从屋里走出来的君卓尔眼底一片震撼之色,手一挥,侍卫护院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想不到薄小姐有这么好的功夫,真教人开了眼界。”他很快恢复平静,眸光幽深似海,嘴角带着点弧度,微微笑着,他穿着一袭绛紫色的纱袍,在明亮如昼的火把照映下,衬得脸色格外白晰,漆黑修长的眉毛、黑玉般的眼睛宛如缀在上面的宝石,闪闪发光,他的唇微微弯着,带着捕获猎物的笑。 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雍容、闲雅。 薄缥缈模着良心说这厮长得的确好看,她没忍住又多看了几眼,但说到底,她和这个君卓尔一定是命里犯冲,只要碰到他都没什么好事。 薄缥缈把匕首收了起来。“原来我这是自投罗网。” 成王败寇,敢作敢当,她向来很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认输,什么时候要勇往直前。 “我是想过你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拜访我的府邸,但没想到这么的出乎我意外。”那些个布置什么的,都只是为了预防万一,没想到,她还真是那个万分之一。 看起来他不只要重新评估这女子,而且,他捏紧了拳头,很想把薄缥缈抓起来狠狠打一顿,肚子里有了孩子的人还这样翻墙摔打折腾……要是伤了孩子,伤到她自身……君卓尔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既然来都来了,进来喝杯茶,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她身上的谜题太多,他都想一一破解知道,问个明白不可。 明明是个世家养出来的大小姐,居然能只身远从朱家角那个偏远村庄来到京城,按他想,早该在半个月前她就该出现了,她又拖了小半个月这么久,老实说等着收网的他还真的心浮气躁了起来。 若非知道她肚子里有了孩子,他不敢轻举妄动的派人去拦截,只能采取最消极的守株待兔,否则这会儿的她是该在府邸好好的享福,不是如今这模样。 而她这身惊才绝艳的武艺又是哪来的? 她着实考验人的意志力。 “我想王爷一定顺手把我家的三个下人都顺便带进京了,我这是来领人的。”她很大言不惭,好像人家欠她了似的。 “何以见的?” “不就为了要捉我这只鳖?” 君卓尔笑开来。这是薄缥缈头一遭看见他真心实意的笑容,他眯着眼睛的时候,眼角和嘴角都是微微上扬的,看着温润儒雅,没有任何杀伤力,就一个富贵公子哥的模样,哪里看得出来他年纪不大就已经是能在朝堂呼风唤雨,喊水会结冻的人。 所谓人不可貌相,说的便是他这样的人。 “跟聪明的人讲话就愉快。” “多谢王爷夸奖,那我能把我的人领回去了吗?”和这个人对峙,得快刀斩乱麻,因为一不小心就很容易被糊弄过去。 “能,不过你要记住你欠我一份情,改日要还的。”得用终身来还。 “成。” 呸,要不是因为你,我会被逼得连夜走山路,绕过一座大山,走得脚都起水泡了的上京里来,途中遇见的盗匪贼人要不是我有点功夫护身,早就被人抢回去当压寨夫人了,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还好端端的坐在橘子树下吃冰碗、看乱七八糟的书,天南地北的评点一番,我这般奔波劳碌都是你害的,你脸皮也太厚了,还敢讨人情?我呸、我呸、我呸呸呸! 君卓尔一直以为女孩子的情绪其实很好懂,他遇见的那些女子总能很明白的用肢体语言与眼神告诉他她们想要的是什么,傍上他,能得到权势,人前马后的簇拥,享受别人艳羡嫉妒的眼光,他能给的太多了。 唯独,他在这个叫薄缥缈的女子身上,看不出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这是做什么? “你家婢女的住处有些远,不妨亲眼去看看她过得可好,再领回去。” “王爷先请。”她脸上没有半点猜疑还是惧怕的神色,她都在人家地盘上了,要杀要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就成,他又何必大费周章的领她进去陷阱? 对他这个人基本的信任,她还是有的。 君卓尔举步先行,等着薄缥缈跟上他。 这样信步行走,对他来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忙,国事如麻,一年到头难得有几日清闲,为了儿女私情把国事往后挪,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为了她,他已经破例过几回,不知往后要是养成习惯该如何是好? 摄政王府果然非同小可,即便深夜,沿路石雕宫灯齐列,宛如白昼,过了甬道、游廊,踏上可供人遮风避雨的廊桥,又在曲桥中增建三角亭,与建筑或廊相连,集亭台楼阁于一处,她从廊桥看出去,能看见周围的精致,若是白日,应该可以看得更远,风景更好。 君卓尔闷声不吭,见她难得停伫了一下,淡淡的开口道:“这廊桥东面可望香雪海,南面有活水为湖的潭泊,北方曰西花园,假山堆栈,算是清幽吧。” 这是炫富吗? 她不置一词,但也注意到君卓尔始终在她身上盘桓的目光,她本想他爱看,就任他瞧吧,不过,等到他的眼光溜到她的小肮时,她突然像被雷打到,清醒过来。 薄缥缈啊薄缥缈,你真是猪头中的大猪头,怀着人家的孩子还自己自投罗网,那她当初连夜夜逃又是为了什么? 她不敢深想,只觉前途一片黯淡无光,她从来没有这么悲惨的想去吊面线一了残生。 看着她脸色青青白白的君卓尔可不知道她心里的惊涛骇浪。“你身子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想到不愉快的事情。” 两人慢慢走在月光铺就的路上,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样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就是一对情侣还是夫妻。 “做我的妾,对你来说这么难?”他问。 薄缥缈抬头看了眼前这男人一眼,他对许多女人来说就是一抹最鲜艳的颜色,只要是女人都想求他青睐。 “不说别的,我义祖母葛老夫人,疼我比亲生的孙女还疼,什么好的都巴不得放到我跟前来让我挑拣,我没开口的,她替我想到了,我开口的,她更是不遗余力的替我搜罗,就怕我吃不香,用不好,日子不舒坦,把我宠得没边,她老人家甚至还绞尽脑汁替我找了个如意郎君,我有时会想,她是想保我一世无忧……” 说到这里,薄缥缈哽咽了,原主何德何能,能得到这么一位老太太全部的爱,她却无能回报一丝一毫,“义祖母把我惯成那样,你要我为人妾,别人坐着,我却要跪着给人叩头,服侍别人,做牛做马,你觉得我到底对得起谁?” 君卓尔顿时哑口无言,他定定的看了薄缥缈许久,久到脚步都不移动了,两人就像贴在月夜底的剪影。 “你想要的是正妻的位置?”除此,他想不出来她想要的是什么? 薄缥缈笑了,笑得眼角流出了泪。“我想要的,王爷您给不起。” 君卓尔被笑得有了薄怒。“这天下没有我君卓尔办不到的事。” “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王爷您以为呢?”她问得很认真,脸上没半点玩笑,双眼睁得大大的。 她承认君卓尔是难得一见条件极优的男人,如果她的脑袋清楚一点,就该一口答应,然后两全其美,我遂了你的愿,你遂了我的愿,多好! 只是她理智过头,君卓尔画出来的大饼半点吸引不了她,来到这百济王朝,她真心没想过结婚生子这事,虽然孩子现在已经在她的肚子里,她没得选择,但是丈夫……后宅那一亩三分地,她还真看不上。 凭什么女人嫁给男人后就只能关在后宅,每天为那些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甚至要与别的女人共同分享丈夫,几个女人争得头破血流,每个斗成乌难黄脸婆。 难道这些女人都不是人生父母养,为什么嫁到你家之后,要为你生儿育女,孝敬你的父母,尊敬妯娌,照顾姑舅? 不都是因为爱你这个男人? 而男人,你到底回报了她什么?数不完的小三小四小五小六? 没听过吗,女人一生,唯有男人和牙刷是不能分享的,很可惜,她是这信条的奉行者。 谁想抢她的牙刷和男人,你就看着办吧! 第十一章 瓮中捉鳖成功(2) 君卓尔缄默了。 清澈的月光如流水般覆在他的手背上,明明触手可及,却永远握不到手心。 她缓缓的说:“我不知道你执着于我什么,我可能不会是个好情人好妻子好母亲,甚至好媳妇,这样的我,你把我娶回去,无异是替周遭的人制造灾难,凭王爷的身分地位,要什么女人没有?我们不适合。” “你试都不愿试一下?”他模了一下脸,什么时候他的行情变这么差了,差到自荐枕席人家还不要? “你可说我矫情,说我不识好歹,我不想高攀什么书香门第、达官显贵,只要每天高兴的过日子就好。”朝堂看起来悄无声息,风平浪静,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波涛暗涌,不知哪天灾祸就会降临。 人生在世忧多乐少,若只是为了一张长期饭票嫁人,女人真的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自然,大环境所逼,真的像薄三娘那样学有所长,自立自强,衣食无愁的女子毕竟是少数。 她也没那能耐鼓励世间所有的女子如她所想,她毕竟只是个案。 她对他还谈不上感情,她和他,恰恰是她最不能确定的事,她不知道她和君卓尔会怎样。 “你不信我能护住你,给你一片晴朗无云的天空?我的后院只有一个通房,雀娘是我娘给的人,与我多年,我们只有姐弟情谊,你要不喜,我替她觅一个好的归宿,再把人送走。”这女子对他连最基本的信心都没有,棘手啊。 君卓尔眼中有着磐石般坚定的神采。“你要知道,倘若我护不住你,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护你一世平安幸福。” 君卓尔是有本钱才敢这么说的,也不会有人敢质疑他的话。薄缥缈承认。 他是谁?辅佐少帝,稳定百济的繁荣甚至开拓疆土的摄政王,如此的国家栋梁,做出别人无法比拟贡献的人,用四个字来形容他就是权贵顶天啦。 他的确有本钱这么说。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要是你存心不想让我见花儿就直说,我可以改天再来拜访。”这个非要争出答案的话题令她疲乏。 君卓尔也知道自己太过心急,狗急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那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缥缈,要不这样,你能不能先不要武断的看我这个人,等到将来,我在你心中有了一席之地,那时候,你再考虑要不要把终身托付于我?” 对君卓尔而言,她就像一只展翅欲飞去的蝶,他真怕他稍微不注意,那只蝴蝶就会远远的飞走,再也不见了。 他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深的情绪? 她的神情从容淡定又静谧,就是这样的眼光,每一次都仿佛能看进他的心里,让他有着一丝的不能自己。 那一丝到后来就像蚕虫吐丝,一圈又一圈的困住他,也困住他的心。 当一个人的心不再属于自己的时候,该怎么办? 他能不能说,国家大事对他来说如桌上拿柑那么简单,男女这感情事,不也该手到擒来吗?怎么跟想象的差那么多,他困扰了。 月光如练,他被缠住的心找不到出口。 薄缥缈正要再说些什么,嘴却骤然被封锁,君卓尔欺了上来,两人力气悬殊,他将她抵在廊桥柱上,接着噙住她的唇,灵活的舌钻进了她的檀口,狂风暴雨的吻她。 薄缥缈想推开他,却连分毫也移动不了,用力的捶他,他的身体却比铁块还要硬实,她胼指过去,想点他的昏穴,哪里知道他的吻功了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一口气怎么也吸不上来,别说凝神,只能被动的随着他起舞,随着他腾云驾雾,随他摆弄了。 他的鼻息之间都是她独有的馨香,就是这个身子,这个味道,这女子软馥滑腻的每一寸肌肤令他魂牵梦萦,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他好不容易放开她,见她满脸酡红,身体软如棉花,只能依靠着他,君卓尔觉得满意极了,她对他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别说你不想念我的吻和床上的功夫。”他的声音低哑,带着蛊惑人的气息,男性的威武雄壮和贲起碾压着薄缥缈所有的感官,她完全无法思索,只能傻乎乎的看着他闪烁光彩的眼,迷失在其中。 那种求而不得的尖锐痛苦和拥有了之后的快乐,居然让她哽咽,这样一个逼迫到极致的吻,她无法当作玩笑,无法表现出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你这下流鬼!”她只能弱弱的反击,毫无力道。 他居然笑了,指月复珍爱的抚模着她那粉扑扑的颊。“多骂一点,我喜欢听。” 薄缥缈哼了声,撇开脸。 “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感并没有多到愿意把终身交给我的地步,但是孩子需要父亲,你需要丈夫,我想你一定会说你自己也能把孩子教育长大,但是你应该也明白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有多严苛,你承受得住,孩子呢?再来,虽然我有些秘密你不知道,你有些秘密我也不晓得,我们真正认识并不久,但我们有个共同的目标,就是孩子,”他的目光柔和了起来。“往后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只会多不会少,你我在一起,往后的日子会过得更加舒坦。” 经过几度交手,他对这个女子有了一定的认识,给她一个球,诱惑要给的够,要能勾起她的兴趣,看她接不接。 虽然在君卓尔的想法里,一个女人一旦有了对方的孩子,应该都会要求对方负责,但她却百般闪避,照她这胆大妄为的性子,有可能已经打算自己养孩子。 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若是没将话说得明白,她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对他抱着有多远就离他多远的态度。 至于他这个人,无所谓爱不爱的,往后只要有时间相处,他还怕拿不到她的心吗?他温和的劝说,小心翼翼,表情就像在哄一个孩子,恐怕会吓跑她似的邀请她做“盟友”,是的,薄缥缈把君卓尔的意思定义成盟友,就如她前世的那些“室友”一样。 这让她难以拒绝。 薄缥缈看着眼前卓尔不群的男子,安静的看着他,揣度他话里的诚意,她看见了一双如黑色琉璃般的眼睛仿佛望进了她的灵魂深处,慢慢的抚慰了她。 她无意识地被他牵着继续前进,脑袋里混乱的转着。 君卓尔,一个古老到不能再古老的男人,薄缥缈扪心自问,就算在现代那个科技日新月异、人心浮动的年代,不要说什么高富帅,就一个普普通通家庭出身的男人,会肯低声下气,对一个女人婉转的分析利弊,只为了把你拐进他家? 你是谁啊? 就算是杨贵妃再世,赵飞燕重生,还是武则天?也不必了。 再说,有多少男人一听到女方怀孕,躲得像被鬼追一样,恨不得世上从没有你这个人。她在预感,倘若她拒绝了他,她这一生再也不会遇上任何比他还要优秀出众的男人……只是,她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便随他停住了脚步,一抬眼就被眼前的景色给震了震…… 是她眼花了吗?包括花儿、张大娘、王老汉都站在……薄三娘的宅子前等着她?! “小姐……呜呜呜,小姐,花儿好想你……” 花儿像一节火车头般狂奔过来,所经过的地方都掀起小小的紊乱,盆景、小树歪的歪倒的倒……眼看要奔进薄缥缈的怀里了,然而,她没能得逞。 因为看不过去的君卓尔一把将薄缥缈拥进怀里,飘了开来,接着一把掌风把花儿推离开了一丈远。 “不知道你家小姐有孕在身吗?这般没个轻重!”君卓尔板起脸斥了一句,花儿动也不敢动一下。 薄缥缈挣开他的钳制,慢慢向花儿伸出手。“没事,过来我看看。” 花儿呜咽了声,一溜小跑的奔过来,这回动作小了很多,轻轻的偎进薄缥缈的怀里,然后双手抱住她家小姐。“小姐,花儿想你,想得吃不香,晚上也睡不好,瘦了好几斤,大娘说我再瘦下去,小姐就会认不出我来了,小姐认不认得花儿?” “认得啊,要不然你抱着的人是谁?” 花儿抹了抹红肿得跟核桃没两样的眼睛,显然这阵子是哭狠了。 “是小姐。” 薄缥缈捏捏她的颊。“我不是跟你说好会来接你们的?” 花儿点点头,小姐临走之前的确是这么跟她约定好的。 薄缥缈又看向张大娘和王老汉,“张大娘、王大叔,让你们受惊吓了,是我的不是。” 两人也聚了过来,眼眶都红红的,听薄缥缈这么说只是含蓄的摇摇头。“老奴当不起小姐的道歉。” “那时我没把事情的曲折跟你们说明白,是不让你们知道太多,替我担心,再说这样一来,那些别有企图的人也无法从你们口中撬出什么来。”当时她悄悄离开朱家角,为的是保护他们,才选择了什么都不说,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最安全。 被薄缥缈拐着弯骂的君卓尔木着脸。“外头凉,有话进屋里说吧,一会儿谈完事我在外头书房等你的回答。” 这是给他们腾地方说话呢。 君卓尔离开后,薄缥缈走进了被他还原而成的薄三娘小院。 一桌椅都是从朱家角移过来的东西,茶杯也是她习惯用的那一只。 “大家都不用拘束,坐下来说话。”她对下属从来不摆架子,只要她说的话他们会听就行。 几个人乖乖要落了坐。 “王爷可曾亏待你们?”她直奔主题问。 张大娘说道:“这段日子,王爷对我们极好,吃穿用度只有更好,没有不好。” 王老汉也跟着点头同意。 “小姐说他是坏人,不管他对花儿多好,还是坏人!”花儿龇牙咧嘴像只小兽。 没有吃亏就好,有被善待就好。 老实说,她对君卓尔的感激又更上了一层。 “我在京里买了宅子,有了落脚处,你们去收拾收拾,跟着我回去吧,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 “那这些东西?”张大娘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的是时间,再慢慢过来收拾吧。” 吩咐这些后,她去了君卓尔的外书房。 “你讲的话我都记住了,容我再想想,我会给你答案的。” 洁白的月光透过窗纸,照白了她秀丽的面容,此刻她的神情显得沉静神圣。 君卓尔信她,便让三人都跟她走了。 第十二章 重启赚钱大计(1) 回到小院,几人发现家里添了许娘子母子仨,张大娘心里是有那么一丁点醋味儿的,但毕竟小姐身边离不了人,她倒也没表示什么。 经过几日相处,了解了许娘子的遭遇后,同为女人,又看着许娘子不过和自己的女儿一般年纪,却拖着两个孩子吃苦受罪,操劳憔悴,张大娘那个义愤填膺一发不可收拾,直说她不要脸的婆家要敢上门来,她准抄扁担打他们个屁滚尿流。 加上聪颖懂事的丁轩一口一个婶婆的喊,端茶搬小凳子,张大娘那个母鸡护雏的心态更盛,哪还有什么相处上的问题,就连早先那点莫须有的隔阂都一扫而光了。 在不久的某一天她还真的做到,叫上花儿把许娘子那欺人太甚的婆家人给胖揍了一顿,让他们明白许娘子不是没有靠山,想动她一根汗毛,先问过她再说。 薄飘渺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替张大娘和花儿涨了月钱,默许了张大娘护犊的行径。 日子过得顺心,但薄飘渺没想到京城的春天会这么热,就算靠着大运河带来的水气,也消除不了燠热和湿闷,间或的小雨虽说聊胜于无,帮助也不大。 春天就如此,夏天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一天到晚吃冰碗和冰镇西瓜解暑气吧?暑气还没解,身体肯定会先受不住了。 要是有冷气就好了,要不,退而求其次的电风扇?唔,电力是个问题,但是不插电的风扇呢,好像可以尝试看看。 于是,她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让铁匠打出一个巨轮,巨轮上安着七个扇叶,安置在她院子里,只要拉动绳索,七个扇叶快速旋转,就是现成的风扇。 第一台吊扇看着成功,她又如法炮制做了一台放在书房里,这台只要摇动手柄,空气被搅动就能产生凉风。 不过也仅仅如此,铁制品在这年代矜贵得很,十四片扇叶加上巨轮就花掉了她将近一百两的银子,如果能便宜一点,她还真想把堂屋里也安上两座吊扇,坐在其中,那得有多舒坦。 这两家风扇博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只要一个人拉绳,还是摇动手柄,所有的人就能享受凉风,消暑通风的效果非常可观。 薄飘渺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嫌它笨重了些,要是能更薄包轻巧一点,刮起来的风肯定更凉快。 除此之外,她想起在朱家角冬天时吃的冰碗,再过一阵子就正式进入夏天,夏天要吃什么解渴?除了冰镇西瓜,自然还有冰碗。 薄飘渺去大厅了才知道,京师自暑伏日起到立秋日为止,各衙门惯例有赐冰,由工部发给冰票,自行领取,当然啦,等级不同,多寡不同,各有差别,抱歉的是,这冰票,寻常老百姓是拿不到的,自己得花钱去买。 薄飘渺也没想到买官衙卖的冰块,几十两才得一车,这一车还得把消耗融化的冰块算进去,运到家里所剩无几,根本不划算。 后来她仔细推敲,京里像她这样想买冰的人还真不少,也不是有钱人家都挖得起冰窖藏冰的,毕竟京城寸土寸金,挖个冰窖得占多少地? 不像现代,要制个冰块,只要有冰箱就可以了。 薄飘渺把制冰的原理在脑子里想过了一遍,只要有硝石,要多少冰块都有。 硝石又叫硝酸钙,溶于水时会吸收大量的热,能使周围的水将温度冻至结冰,技术如果更好,等硝石溶入水中时,可以用降温结晶将硝石再提出来重复使用。 也就是说只要了解制冰的原理,制冰就是暴利。 为了夏天可以吃上一碗冰酪,冰酪是什么?类似现代的冰淇淋,自然,风味口感及不上哈根达斯,但也近似了,薄飘渺决定马上动手试试。 没多久薄飘渺果真顺利捣鼓出冰块,看得张大娘他们张目结舌,啧啧称奇,主仆几个坐在铁片风叶制成的“风扇”旁边,围着桌子吃上一碗加了不同口味的水果、蜜饯和牛女乃的冰酪时,张大娘在心里小小的感叹了一番。 苞了这位起初十分不看好的主子之后,竟然连这个叫什么冰酪的好东西都能吃上,还有这只要动手拉拉就有大风吹来的风扇,连打扇子都省了,这是从来都没想过的事。 花儿一下磕了两碗,还有些意犹未尽。“小姐,咱们来卖冰吧,这有多赚钱啊?”赚了银子之后想吃多少冰酪都有。 薄飘渺舀了勺带了玫瑰卤子的冰酪,暗自点头,这倒是可行之道。 卖冰可行,但是在京城这种龙蛇混杂,地盘割据,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她一个局面尚未打开,半点势力都没有的人,只要冒出头,很快就会被人无声无息、连皮带骨的吃掉。 她不是没有想到君卓尔,但他摄政王的身份用在这似乎有些不恰当,而且她也不想欠他人请。 她需要有个能帮她处理这一切的人,所以她想到了家在京城的陆知。 “王大叔,你跑一趟仁惠堂,要是陆少东在,请他过来一趟,要是不在,就问几时能回,让掌柜给他带个口讯,说我有事要找他相商。” 王老汉抹抹嘴,动作利落的出门去了。 她在京里后先是忙着安顿自己,接着一茬又一茬的事,至今还未知会过陆知,加上君卓尔竟然将朱家角宅子里的东西全打包了,那些个菌箱也没漏下,陆家人要是去朱家角扑个空,不知道会怎么想。 一刻钟后,王老汉回来了,后头竟跟着陆知本人。 “你家仆人找上门,我还不敢相信你真的来了京城。” 陆知一看见薄飘渺,除了不可置信,还有遏制不住的欣喜,眉毛嘴角都翘了起来,一确定真是薄飘渺本人,一大碗的绿豆汤喝个一干二净,又磕了好几块冰镇大西瓜,这才注意到屋子四角放置的冰鉴。 冰鉴这玩意儿,就是盛冰的容器,功能明确,既能保存食品,又能散发冷气,使室内凉爽舒适。 这对陆知来说,是很家常的东西,他们家可能在世人的眼中地位身分不高,但赚的银子多,在享受方面一点也不输别人。 因此看习惯了并没有太上心。 他一身花不溜丢的纱袍,各式各样的戒子挂满手指,几个月不见的陆知在薄飘渺眼中并没什么改变,依旧是那副非常高调的打扮做派。 “很抱歉,因为事出突然,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没来得及只会少东家。”薄飘渺很真心诚意的道歉,施了个很慎重的礼。 陆知很坦然接受她这礼,别说褚掌柜,就连接消息的他也傻眼,只是他选择相信薄飘继,因为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他认为薄飘渺会不声不响的把家搬空,会不告而别,定有她的道理。 “还说呢,褚掌柜可急坏了,说你人去楼空,别说人影,连根菌子也看不到,要我做好亏欠的心理准备。” “贵商行一应的损失我愿意全数承担赔偿。”她很爽快。 “这倒不必,我只是希望下个月的菌子的出货时间能提前,这阵子联络不上你,否则早就想跟你说年前的那批菌子反应极好。”他狡黠一笑,“各处的负责人都希望能在短时间再把货铺上,每日一信的催促,你就知道紧急的程度了。” 实话说,薄飘渺还真没把握一口答应陆知的要求,他的要求没半点过分的地方吗,问题在于,她这时候才想起来,那日去接花儿仨人,压根没去看哪些菌子一眼,那些个菌子现在长势如何,怕是她还得找王大叔来问上一问。 尽避如此,她也只沉默了一瞬,就允了陆知。 “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没事找我的。” 对于他卖菌子的成果,他爹很是满意,所以最近对他的好脸色也就多了起来,他心情愉悦。 “我想卖冰块,陆少东觉得可行否?” 虽是问句,陆知抬起头来就看见薄飘渺那满是壮志豪情的水眸。 里头写着志在必得。 他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女孩,由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将她的翦水双瞳照得仿佛微微泛着涟漪,她的面容还有些稚女敕,他又不是有着奇怪的癖好,可他就是想要见到她,喜欢看着她,老人们不是常说,月老早就绑好了红线,或许她和他有着难以解释的缘分也说不定。 也许他的那条红线就在她手上。 他喜欢这样的说法。 “陆少东以为如何?”她看得出来他走神了,但,为什么? “你有门路?” “我一个乍到京华的外地人能有什么门道?若是少东家肯搭把手,还是一样的模式,我负责生产,你贩卖。” 陆知本来就笔直的身躯更直了。自从和她交手后,他知道薄飘渺是慧黠聪颖的,她通常想到的都是旁人想不到的点子,但是…… “薄小姐的意思是,你能制造出冰块来?” 如果说靠着冬天掘冰,囤到三伏天卖冰的做法,是不实际的,又或者,她有别的法子?就像她有办法种出许多珍贵的菌子那样? “嗯,能。” 他倒吸了一口气,手开始颤抖了起来,血液从脚底冲上了脑袋,脑子都有些晕了。“不诓我?” “我诓你做什么?”她又不是吃饱撑着,耍着人玩当乐子。 陆知也不问了,从朱家角到京城,这位薄小姐是准备将家业越做越大了吗? “我信你,路子我有,只要你把冰制出来了,只会我一声,我让人来取,余下的你交给我就是了。”他也坐不住了,他要回去布置的事情太多了,他得让人把城南的冰窖都清出来才行。 他们家向来不做冰块这生意,家里生意太杂,分不出人手是一项,另外,管理冰政的凌人,就是负责冰政的官员,为了确保皇室宗亲在炎夏有冰块可用,眼睛一个个长在头顶上,对他们这些商贾更是不屑一顾,就算有再多银子也难得畅通的管道,这又是一项。 要是薄小姐真能制出冰来,那商机……在陆知眼中,此时的薄飘渺是一尊活月兑月兑的财神菩萨了。 此时在做生意上头,陆知的想法和薄飘渺是一道的,冰窖这件事也一样。她想的是一等陆知离开后,她就让让老汉去找人来挖冰窖。 “等等,你别急着走,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陆知此刻的就像安了锥子,怎么坐也坐不住,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安排后续的流程,此时虽然又重新坐下,其实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陆少东可想过除了家业,还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她问的非常轻巧,可听在陆知耳中却和焦雷没两样。 他两目瞠大,舌头打结,开口前先舌忝了舌忝一点都不干的唇。“你的意思是说……” “我就是那个意思。”她很确定的回答。 薄飘渺说到了陆知心坎上最为敏感的那一块。 即便他是嫡长子,他的下面却又许多的庶弟等着瓜分父亲的产业,何况兄弟没有分家之前,他所赚进家中的每一分银子都不是他的,他也很想有朝一日爽快的告诉哪些虎视眈眈的庶弟们,父亲的产业你们要就统统拿去吧,从来只能在脑子里想想的事情,如今,这个你却给了他真实的希望。 陆知霍地站起来,表情激动的像是想冲上前去把薄飘渺抱起来绕个三圈,才能表示他的心情。 “那我明天就召集人手开始制冰,最迟后天你就让铺子的伙计过来运冰,冰是暴利,你要确保身边的人嘴够牢很快的,本金利润就能回来。”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知痴痴地看着薄飘渺。“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薄飘渺愣了下,很坚决的摇头。“不能。”他的失望非常明显。 第十二章 重启赚钱大计(2) 薄飘渺莞尔,又抛出另一根橄榄枝。 “我在安西城看见一块污水横流、满是垃圾的闲置土地,不知道那块地可有主?” 陆知见她很快转移话题,虽然有些失落,转了下眼珠子。“你说的是那块路人经过都要掩鼻遮嘴的臭水地?” “应该就是。” “据我所知那块地闲置十几年了,至于地主,恐怕要花点时间去查,你这是想……” 她对陆知也没有保留什么。“如果能查到地主,我想买下那块地。” “不会吧?”一块闲置十几年的脏污地能做什么用? 陆知没放在心上,不过她既然想知道,他就帮她问上一问,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件小事就包在我身上!” 薄飘渺挑了挑弯弯的眉毛。“那就说定了。” “一言为定!” 为了还在摄政王府的菌子,薄飘渺不得不连夜去了一趟王府。 她实在懒得走递帖子正式登门求见那一套,反正是暗夜,她便又翻墙进了王府。 两个隐在暗处的侍卫眼睁睁的看着她大摇大摆的进了王府—— “我说,真要让她就这样进去?” 这样一来,他们侍卫队的颜面会不会扫地? “你又不是没见过上回的阵仗,王爷对她那个态度你可在别的小姐身上见过?没吧,这位小姐极有可能是咱们将来的女主子,王爷都睁只眼闭只眼,巴不得这位小姐能常来,你要敢拦她,别怪当兄弟的没有提醒你,赶明儿个你就等着去扫厕所吧。” 蒋三的扫厕所已经成为摄政王府侍卫之间互相调侃的经典素材,这些侍卫彼此都会互相提点别重蹈覆辙,王府的茅厕可不只有几间,每天周而复始的扫下来,会变屎人,也会死人的。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连只苍蝇都无法轻易飞进去的摄政王府,被一个女子当成了可以随便进出的厨房,会不会太掉面子了?嗯,与扫茅厕比起来,这不算什么,何况主子都默许了。 薄飘渺倒吊在屋檐上,正眼光四面,就听到一贯清冷又带温润的声音,低低的说道——“人都来了,还学蝙蝠挂在那做什么?” 既然都被发现,薄飘渺也不喽唆,一个鹞子翻身,利落的站在和王府格格不入的平民小院前。“本想办完了事就离开,不想惊动王爷,”她弹弹黑色劲衣上看不到的灰尘,笑得有点痞。 君卓尔漆黑的眼中闪烁着几分无可奈何。“你啊,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也不想想自己是双身子的人,这样跑跑跳跳,孩子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按照时间来算她月复中的胎儿应该四个月有余,怎么她的小肮依旧平摊如昔,他得让太医院使给她看看才行。 看来要她安安静静的等他托人来做保山,三媒六聘将她娶进门,然后与他白头偕老,彼此相依相偎的过一辈子,颇有难度。 这时的君卓尔压根不晓得,薄飘渺有孕至今,连找个大夫来给她看一下都没有,也幸好他无从得知,要不然,她这么没把孩子当回事,可能会被他抓起来痛打一顿。 薄飘渺表面态度看起来很和善,但其实从他开口闭口都是孩子,有那么点说不上来的反感,所以不管君卓尔说什么,她都不接话的揭过去。 在她以为,孩子是她的,与这只负责播种的男人半点关系也无。 “想不到王爷这么好兴致,大晚上的不睡觉,站在中庭赏月。”回应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薄飘渺侧头看他一眼,他也正好瞥过来,眼神碰个正着,薄飘渺发现他格外喜欢这样笑,就像春风拂柳,淡漠又很暖和。 他却不让她打马虎眼过去。“本王在等你来。” 薄飘渺愣了下,“那我就不喽唆了,我为的是屋里的菌子,想必王爷不会反对我进去瞧瞧吧?” 说到那民房里的菌子,一簇帘洁白如雪,美不可方物,他让厨子摘下炒了盘来吃,和山珍海味有得比。 不消三五年,她靠这菌子就能赚个盘满钵满。 还不只有菌子,他在她身边安排的暗卫传来消息,今日她还想卖冰,加上她屋子里那些个叫“风扇”的东西,除了一身不知深浅的武艺,她的脑子里还有发掘不完的宝藏。 她到底是从哪里来这么多的想法? 银子,他有的是,也没放在心上,他喜欢她,就不会约束她,他会给她自由,让她做她自己喜欢的事。 所以,她以赚钱为乐,他就支持她。 “东西是你的,你随时都可以来看、来取。” 知道他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她的菌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心里有气的是这家伙让人伏在她家屋顶多时,早把她和陆知的话都听了去,对她的到来也就没什么好惊讶的,人权二字对这位王爷,不,应该说这时代来说委实太难了。 想要尊重,你就要手握权力,否则什么免谈!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杂物间,薄飘渺以为就是个纯粹搁置存放“太空包”的地方,哪想到进来却看到一个不亚于现代温室的屋子。 “我问过工部尚书,他下头的屯田司有几个员外郎精于农耕,我对他说了个大概,他便给了我这般的建议,说如此一来,菌子不怕寒冬烈日,长势一年四季都会很好。” 三省六部中的工部是管什么的,农业和水利。 他居然为了一个“小小的”赚钱法子去把工部尚书抓来问,也不知人家头上会有几根黑线。 “你这王府寻常人家进不来,我想把这些菌子搬回我如今居住的小院,与我合作的商家要取货也方便。”月余就要出一次货,让陆家的工人在王府里来来去去,是神仙都不能忍。“小事一桩,我明日一早让人给你送过去就是。” “多谢王爷。” “你可以叫我卓尔或是阿尔。” 薄飘渺选择漠视。说她《-x也行,她就是叫不出口。 “你今夜前来,除了菌子,是否也做好心理准备,我该何时上门提亲为好?”他想赶快把两人的亲事定下来,世事变化太大,他们之前有过婚约,可他悔了婚,而且就算成亲也能和离……不过,她这辈子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和离这两个字绝对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他不允许。 薄飘渺对他的执着和穷追不舍的要答案已经完全的无言。 “我已经让人给雀娘寻了一门亲事,男方在吏部做事,是吏部给事中,家境清白,家中父母已逝,只有两个兄弟,都已成婚,他个人因为仕途迟迟未谈婚事,对于雀娘的年纪他并不在意,只说两人合得来便是。” 薄飘渺有些懵,怎么才几天他已经快刀斩乱麻的把她连见都没见过的通房给安排了后路? “还有,”君卓尔看着她显然有些转不过来的表情,甚觉可爱。“我答应你,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除了你,我君卓尔不会再纳任何的女人进门,此生就你唯一发妻,你也唯我一夫。” 对于拒绝,对于保护自己一颗心不受伤害,薄飘渺你不是很行,为什么听到一个男人当着你的面说那七个字,就傻了? 跋快啊,赶快想点什么说词,打消他的傻念头吧? 男人一跳进爱河里会傻三年,那三年后呢? 我呸!薄飘渺你真是够了,你就这么胆小,连接受一份感情都不敢,你还自诩上过刀山,下过油锅,你真的鸟透了! 她呐呐无法言语。 君卓尔目光微凝,一指抬起她有些茫然和颓丧的脸。“既然你都有胆子用婚书向我讹走一万两白银,有胆子一个人单枪匹马从朱家角到京城来,有胆子不畏人言从商,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你做得这般熟稔,婚姻为什么你不闯闯看?或许它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差。” “我不想接受你的激将法。”她把眼光挪向他,语气带着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娇憨。 “我会去请皇上赐婚,你还是逃不掉。”他的耐心已经被她磨光了,他不是连一生一世一双人都允了?不对她强硬,两人的婚事大概遥遥无期,如果不逼她,等孩子落地,她也许就带着孩子逃得更远。 的确,他是疯了,她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居然对她这样步步紧逼,可是她那超出年纪的聪慧和敏感,他相信所有的事情她都懂,都能明白。 “不说之前的婚约,我的家人都远在通州,婚约一事,我是不可能与你私相授受的,你在这里把嘴说破了也没用。”她不得不把家人搬出来。 她是无父无母没错,可她还有祖母、伯父他们在,她还是个“小孩家家”,这种事有本事去跟她祖母说吧。 “原来你还没接到消息,你大伯薄闻由外地官员转派为京官,半个月前由通州出发,这几日理该到户部点卯签到了,既然你伯父来了京城,你祖母怎么可能不跟着进京享福?” “是你搞的鬼?” 她是说他从中做了手脚,以权谋私,嗯,反正这活儿他熟练得很。“你这是不信薄闻的能力?” 他不过从中推了一把而已,要是薄闻在任上的表现不好,他又如何使得上这把力气?说起来也是薄闻自己争气。 至于让他阖家迁居,有多少望子成龙的母亲不都如此,儿子当了京官,不跟着来享福,难道要独自老死乡居,让儿子被言官诟病不孝? 这在百济可是大罪。 “又不是年节,何来官员调动?”她向来对政治冷感,也不喜欢皮骨不一的政治人物,只是碍于穿越到这时代来,也不能朦着眼睛过日子,关于这点,她还是稍微知道一些的。 “不如我把吏部尚书叫来,你问他。”难得这句话堵住了薄飘渺的嘴。 她是凭什么去问一个一品大员关于官员升迁罢黜的大事?“我知道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既然她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也就没必要留在这里和他浪费时间,“夜已深,不多叨扰,告辞了。” “一个女子夜路难行,我送你回去。”光明正大的送她回去,往后也才能光明正大的去她的小院走动,也才不至于老是处在被动的地位上,这阵子真是令他憋屈。 “王爷可是千金万金之躯,不敢劳驾,府上多得是马车吧,只要随便派一辆马车送我回去便可。” 要说她从屋顶上走还比较快,而且一路月色相伴,可比坐马车有趣多了,不过,她瞧了眼自己的肚皮,还是别捋虎须好了,他对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有多看重,她总算有了体会。 为了她肚子里的娃,猜想把娘娶回去,这样算什么? 买一送一?她是送的那个? 第十三章 王爷上门求亲(1) 不管她心里有多纠结,最后还是让君卓尔送她回家,原以为要坐马车,结果这位摄政王说了一句“今夜月色极好,我们散散步吧”,最后便见十几个虎背熊腰的随侍护卫着他们,随便一个都能以一抵十,然后堂堂王爷和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人缓缓的在路上走着。 这画面该有多怪异? 君卓尔却仿佛很是享受,淡淡说道?“王府所在的这条海子胡同出去便是永乐大街,比临皇宫,最左侧是邑王的府邸。” 薄飘渺点头。京城哪条大街不是车水马龙,商铺旗帜招牌林立,川流不息的行人,南北货物无不齐备,唯独这条街,感觉都走了老远了,一条龙般的黄色琉璃瓦仍在身边,也就是说摄政王府有可能独霸了皇宫中心一整条胡同的地,勉强算是邻居的只有个邑王。 走着走着,忽地一拐弯,眼前就像拉开了景色,一条磅礴的巨大运河像条巨龙,匍匐在地上,龙鳞上多桅的帆船多不胜数,夜色里盏盏灯光闪燥,两旁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肆隐隐传出丝竹管弦、还有人当街在唱歌,热闹得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君卓尔招来一条小舟,艄公似也看惯了富贵人家多少荒唐的举动,什么也没说,一待他们站稳,小舟便划过水面,向着对岸划了过去,夜里水波荡漾,晚风轻凉,抵达靠岸的石阶时,艄公伸手要了二钱铜板。 君卓尔从兜里掏了掏,一脸尴尬,他可没习惯带银子出门,随侍又在河岸的那边,他正想掏出个什么来抵船钱,薄飘渺已经从荷包掏出五个铜板会了账。 “你说在这里要是有家铺子赚不赚钱?” 她不介意那点银子,再说她的观念里也没有男女出游非要男人付账的观念,你手头不便我垫点小钱并没有什么。 至于君卓尔会不会难受,就他家的事了。 “每日数百钱的净利是有的。”这一路她的话不多,难得主动,而且这一来也免去了他拿不出二钱铜板的尴尬。 下回出门得让下面的人替他备上银钱。 他哪里知道他想的和薄飘渺说的是两回事,她没想到一个临河的铺子居然这么赚钱,也是,上岸后,来来去去的男女只多不少,而且衣着大多华丽富贵,或许,等她的冰卖了钱,她可以设法来这里置间铺子搂银子。 “这间是庆王的产业,十步之外的是葛国公的产业,再过去是小皇帝的小钱库……” 薄飘渺听得微微打开了小嘴,显出一股难得的稚气。 有钱人的赚钱法子是用银子滚银子,比她这苦哈哈的穷人要好上百万倍,所以,她立马果断坚决的打消自己用化学式子去把硝石做出来的笨法子,还有去土房子,尤其是猪圈、马厩、茅厕附近的墙角去找墙霜。 所谓的墙霜便是硝石,通常会在低温的墙角下形成,颜色如霜,所以才又叫墙霜。 她决定打伸手牌。 “王爷。” “卓尔或是阿尔。” 君卓尔是什么人,他最善于察言观色,此时薄飘渺的小脸映着月光,脸若细雪豆腐,霜阵宛如落满星光的湖水,美得挑动人心。 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就好像他是一块极为可口的食物那样。 这样的比喻有点不伦不类,但的确如此,虽然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但起码她眼里总算有他的存在了。 “阿尔你名下可有矿产?”她是个极端有主见的人,也可以见风转舵改变立场,变色龙倒也谈不上,只是在她觉得有需要的时候,变通一下也无妨。 “矿业与盐是官营的产业,向来不允许私有。”她是在打探他的身家吗? 这是撇清喽,不过能骗谁呢,堂堂一个摄政王爷,不可能是空壳子,不可能没有后手,明面上的产业就不说了,那些个在暗处的产业,应该有不少赚钱的行业,否则,就那一个摄政王府一年的用度开销,没有强大的财力,光靠几百两银子是打发不过去的。 所以,他可以更谦虚一点没关系。 “那正好,你能帮我要一些吗?不用很多。”硝石是可以重复使用的好东西,只要他给上一些,就够她用的了。 “你这是让我贪污?”真是不同凡响的丫头,这要让那些言官听到,不炸锅才怪。 薄飘渺给他一记少见多怪的表情,就几块硝石也能扯上贪污,她就教他个乖吧。“一个人贪污叫贪赃枉法,一群人一起叫做法不责众,若是从上到下全在贪污,那就叫做约定俗成的规矩。你敢说你那些个为官的同僚个个清清如水?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你也不好做事吧?” 所以,要你几块硝石算什么?又不是要锌,锌是世界上最贵的金属矿石,在地壳中并不存在,因为它的反应不稳定,全世界也只有一克的锌,它的价值比黄金贵六十多万倍。 君卓尔还真不好不点头,不论为官、从商,不管大众还是小部,在有人的地方,她说的都是潜规则。 她小小年纪却把许多人一辈子都看不透的事讲得入木三分,和这丫头一起,还真处处是惊喜,呃,多少也有些惊吓。 “缥缈说的是,你要硝石……莫非,硝石能制冰?”这要让举国百姓都知道,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还真是个能举一反三的好学生,薄飘渺在心里赞美他之余,不得不叮咛他。“这制冰我也不求多,让我赚第一桶金就好,等这桶金赚饱,你爱怎么用就拿去怎么用。她够大方了吧。 只要制冰赚到的金钱够她买下那块闲置的土地,然后盖上房子和铺子,再招商引资,接下来银子会像下雨般砸在她身上,日赚斗金,她就不需要再靠制冰赚钱了。 “你愿意在将来一文不取的将制冰的法子让出来?”她做事要说她乱来,可是在乱来之后,这样的肚量,可能没几个人做得到。 “嗯,因为到时候我就不需要了。”她也不走了,索性坐在河岸边的光滑石椅上,看着照映在水面上的白月光。 君卓尔给了侍卫一瞥眼神,有人很快衔命而去,很快一包带壳的核桃就热腾腾的来到他的手里。 薄飘渺感觉他在身边落座,一下许多女子的眼光就随着他的人投掷了过来,她知道漂亮的东西大家都爱看,可也不知为何,那些眼神,她不喜欢。 君卓尔和薄飘渺有着相同的感觉,这一路,太多男子赤果果的爱慕眼光随着她转动,他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觊觎了,而且竟然当着他的面! 与她并肩坐下之后,那些针对薄飘渺的眼光忽地少了大半,他们两人,男的丰神俊朗,穿着不凡,女的虽然一袭奇怪黑衣,却衬得腰是腰,胸是胸,加上那美艳的容貌,就是一道运河上最美丽的风景,让人百看不厌。 君卓尔注意到旁人眼光,不发一语的月兑下自己身上的细灰鼠皮斗篷,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没等她说出任何抗议的言词,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核桃壳便破了,他把果仁放进薄飘渺掌心。 她也没多想,拿起来就放进口中,香甜新鲜的坚果香顿时充满她的味蕾。 君卓尔看她吃得香,又动手捏了一个,于是他捏,她吃,君卓尔嘴角微微一翘,心里愉悦不已。 看见这一幕的侍卫们都傻了,这是他们家王爷吗?一定是天黑了,眼力都变差了。 核桃的壳很硬,她爱吃,却懒得剥壳,有君卓尔这么个自动剥壳机,薄飘渺吃着吃着,终于也良心发现,接过他递来完整又漂亮的果仁,放在他唇边。“你也吃。” 她竟为王爷喂食,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王爷会吃吗? 结果,跌破所有侍卫的眼镜,王爷不止吃了,还点头称好。 人家都点头称好了,薄飘渺也没多想,又把白皙掌心里的核桃递过去,这回他没用手去拿,是直接用嘴去取。 众侍卫见状,内心惊恐,这是他们家那外表斯文尔雅的王爷吗?一定不是。 薄飘渺的手仿佛被君卓尔的唇烫了一下,赶紧缩回了手,用力忽视那异样的感觉,只会那感觉像烙印,一直随着她回到家中。 往后她再想起这一夜,就好像在朦胧的夜里作了一场迷离的梦境,然后就会啐声,因为她抵死不会承认,自己因为一包核桃被君卓尔给拐上了手。 君卓尔不愧是君卓尔,隔天一早,他就让人将府邸的温室整个拆了,送到薄飘渺位在城西的宅子。 不用她出半分力气,他的人又原封不动的将整个温室归置好,就连菌子都没损失一株。 这样的工作速度和成效博得了薄飘渺的赞赏喜爱。 她很想把这些工人收归己用,优秀的工人难找啊,但他们都是君卓尔的人,据说还是有品阶的护卫,不管大小都是个官儿,她要真把人家当工人看,就有的瞧了,因此最后还是只能流口水看他们埋头干活,不敢生出半点歪心思。 再隔一天,他送来了硝石。 薄飘渺这边也没闲着,她找来了挖井工人和挖地窖工人,双管齐下的干活儿,整个宅子叮叮嘻当,热闹个没完。 薄飘渺这头忙着,没几天果然接到薄家大房举家进京的消息,这是大事,她想,原主把自己和亲祖母之间的那点情分折腾得几乎完蛋,闹得祖母也不待见她,但她身为借用人家孙女身体的人,于情于理,是该抽个时间把贺仪送上,顺便看看祖母和弟弟,这才算是作为人家孙女和姊姊该有的态度。 至于人家领不领情?对她来讲,亲情也是要看缘分的,只要她做到她认为该做的事情就好了,其他不勉强。 第三天,君卓尔带着太医院院使来了。 薄飘渺在温室里已经打算好要扩展菌子的种类和种植范围,有了设备齐全的温室,她很顺手的指挥蒋三带着侍卫群,再多盖几间温室,尝试着将以前觉得没有市场的松露和松茸种出来,将来肯定大有可为,她浑身充满干劲,越想越觉得钱途光明,就连饭都多吃了好几碗。 家里的下人不多,偏偏几个见过君卓尔庐山真面目的人都在后头陪着薄飘渺忙活,无形中蒋三派来的侍卫们不只接替了小丁轩的门房活儿,整个维安工作都包了,见主子登门,谁敢不让他进来? 君卓尔自顾自的进了堂屋,环顾四周,精巧铺垫了各色图样花砖的地板,黄花梨木高几上摆着粉窑釉梅枝瓶,里头斜插着几枝早开的荷,颜色正好,一架白玉翡翠白鸟朝凤的铁力木屏风,窗牖挂着贴片风铃,风来叮当作响,令人忘忧。 没想到看似没心没肺的她,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宅子整洁温馨,处处可见绿意,前院那些个施工的声音半点也传不到这里来,八角窗外一丛翠竹把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让人生出宁静之感。 正在温室忙着的薄飘渺很快过来。“你怎么来了?” 他按着她落坐,模了一下她的发丝,“我不是说了要让太医替你把一下脉?” 他好像说过,即便她不在意,可以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太医院院使拿出了脉枕,不等他开口,薄飘渺乖乖坐下,自动伸出手来。 “我没那么多讲究,直接把脉就好了。”她不是宫里头哪些贵妃什么的,要求避嫌,这老头都一把年纪当她爷爷都剩了,还需要讲求什么男女大防? 再说她月复中有没有孩子,当娘的人心里会没谱吗?何况,孩子了不起再五个月就出来了,她又不是笨蛋。 她身体健康,孩子在她月复中也一直乖乖的,除了一开始有点不舒服,现在连孕吐都没有,饮食也没有任何改变,她还是如常的上蹦下跳,对她这健康到不行的孕妇来说,这不能、那不能的限制。根本就是多余的。 对一个太医院院使来说,过来诊断女子有无怀孕,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但宫里头除了陛下、太后,也就这位摄政王能使唤得动他。 摄政王在朝中权势滔天,一般人看他只觉得干净温文,看上去根本不像端得起官帽、心思深沉的人,只有朝中那些与他交手过的重臣才明白,摄政王能让太后,少帝对他言听计从,绝不是靠长相这么简单。 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摄政王若是有心将百济王朝归拢在自己手中,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做与不做罢了。 带他来替一个小泵娘看诊,摄政王不解释,他也不多问,这是长命之道,看着那小泵娘平坦的小肮,他指尖多用了一分力道,有些难以置信的说道:“王爷,这位小姐已经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有喜四个月的妇人大多该显怀了,矜贵些的,四肢不勤,显怀得更加厉害,像她这样平坦如少女的,他闻所未闻。 “这件事,还请黄院使暂时莫要对人言。”他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黄院使点头如捣蒜。“晓得、晓得,老臣今日因为怠惰在家休息,根本没有出门。” 这是天大的消息,整个百济都以为他们的摄政王会独身一辈子,先是传说他有个未婚妻,接着又解除了婚约,摄政王府至今尚未有王妃,然而眼前这女子,再加上月复中胎儿,这是……若是照他所想,可是双喜临门。 第十三章 王爷上门求亲(2) 君卓尔让人包了个特大的红包,用马车将黄院使送走,他回过头来,满眼的温柔对着薄飘渺说道:“往后蒋三和徐明等人就留在你这里,帮你看门,任你差遣,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让他们给我送信,知道吗?” 事到如今,薄飘渺还有什么好说的,肚子里的“事实”已经造成,而且,她看得出来,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而她喜欢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的心也很清楚的告诉她了。 君卓尔对她的好恶很明显,当初他亲自去朱家角退亲的时候,眼里除了对她的厌恶不喜,什么都没有,后来经过几番接触,不论是不是只为了她月复中这未出世的孩子,他都是在乎她的。 既然已经到了他想给什么,她都拒绝不了的地步,那就接受,无论是侍卫还是将来可能的论及婚嫁。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然接受,把这不能抗拒的日子过得如鱼得水,从容自在。 对君卓尔而言,每个少年都有心动的时候,以及憧憬过的女子,但他没有,没有动心,没有憧憬的女子。 他从一懂事就知道自己的肩膀上肩负的重责大任,他不是寻常人,当先帝将还在襁褓中的少帝抱进怀里时,他就知道这一辈子的大道所归,“个人”二字对他不复存在。 当祖母为他定下辅国公府的亲事时,老实说他并没有太多想法,他想过,如果能替君府留下血脉,承欢祖母膝下,也好弥补他多年对祖母的龄欠,尤其,那女子是祖母选中的,必定能讨祖母换心。 只是后来传言太过不堪,他派人去探查,竟然与真想差不了多少,这样的女子是没有资格进他君家大门的。 可为了成全那女子的脸面,他仍旧亲自上门退亲,可哪里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白桦县失了控制。 这一切,都要算在步从容的头上。 呃,忘了说,每每他想到被步从容那样的人算计,心里就有一把火,所以,他回京以后,又寻了个由头,把那位步指挥使,不步百户派去巡视西北了。 两手空空去西北吃风沙,哎呀,算算时间,该回来交差了。 又或许等他大婚那天,也给他发张帖子吧,毕竟他的“功劳”在那里。 “我已经托了保山到薄家提亲,老人家说要问过你意见才能决定是否答应这门亲事,由此可见,你祖母是疼你的。” 薄飘渺意外了。 对于这向来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子女婚事的时代来说,肯这么问子女意见的长辈简直少得可怜,综合许多薄老太对原主的态度,薄飘渺已经能完全的确定,她不是没把孙女放在眼里,是那个爱作死的原主没把她那祖母放在眼底。 说到底,原主被扔到朱家角还真的怪不了谁,是自作孽。 最后,君卓尔扔下一句话,“别再让我等了,我都要老了。” 她忍着没笑,颔首。“我知道了。” 不过还没等到她去京城的薄爱拜访,薄老太太已携着薄宇,也就是薄飘渺的弟弟还有二儿子与儿媳妇方氏来了。 从黑漆平头马车下来的老妇人约莫六十,雪白的发梳的柜规整整的,髻上簪着一根绿翡翠如意簪子,一身万字不断纹的檀色杭绸丝褙字,精神矍铄的扶着方氏的手站在宅子前面。而那小少年,脸如满月,一袭圆领滚边葫芦福布束腰的缎面袍子,一双绣满福字的锻靴子,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举手投足却已经有小大人的样子。 至于方氏,鹅蛋脸柳叶眉,温温柔柔,低眉顺眼,就像个没有脾气的邻家妇人那样。 多盖出来的温室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薄飘渺听到丁轩回禀说有人来访,对方说是她的祖母、二伯父、二伯母和弟弟,看看衣服没什么脏污,让许娘子打盆水,赶紧抹了脸,赶紧外出迎接。 薄老太太其实并没有想过薄飘渺会出门来迎接她,虽然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三娘捎回家的书信总会提及薄飘渺已经变了个人,但是她对这孙女实在太过失望,失望到不敢相信女儿说词。 但是,老大升官了,从一个地方官成为人人羡慕的京官,一升迁居然连跳三级,这在官场是很少有的事,要不是京里有靠山,要不就是得了上司的青眼。 最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薄闻竟入了户部当值,那可是六部之一,就算只是正五品的员外郎,也比一个地方官要好得太多。 一开始薄老太太并没打算要举家搬迁的,毕竟,京畿不比通州,一个五品官,没有根基,没有后台,一家老小几百口人要吃要喝要住没这么简单,就算大家心里都蠢蠢欲动,也只是想想而已。 一家人商量的结果,决定让老大单身赴任,无论他在京里做得怎样,若能栽下根基,将来族中子弟都能受惠,若不然,通州老家总是一条后路。 哪知道和调派令一起到来还有一名侍卫,带着贵人的密信,老大看完后三缄其口,只说他们举家前往京城的旅费有了着落,就京城安置的宅子都是现成的。 还说他们这是托了薄飘渺的福,言谈间,对薄飘渺甚是恭敬客气。 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的一家人头晕脑胀。 薄老太太派人去打探,这一探听才晓得,被她拘禁在女儿处的孙女早不在那里,她再写信去给薄三娘,这才知道薄飘渺已经去了京城。 由于薄闻上任在即,薄老太太问不出所以然的情况下,只能迅速做出决断,家中能卖的东西买了四分之三,四分之一留下,至于下人也分成三批,愿意留在通州看顾旧宅的,想跟着他们上京的,还有那些个聘雇的都给了银子让他们自去。 如此一来,在最短的时间内浩浩荡荡的三十几辆马车才能成行, 薄家人不知道他们有多幸运,要知道多少外地官员想在京城谋求一席之地都很难,有看中意又买得起的宅子更难,许多官员穷毕生之力,不见得能再寸土寸金的京里买下一间宅子。 薄老太太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搬进那五进宅子,再往四处这么一打听,心里隐隐的猜测,莫非是那个目空一切的孙女真去攀上了什么贵人? 然后有个心急的人不等薄家安置好,便托了户部尚书去薄爱提亲了。 户部尚书可是薄家老大将来的上司,顾不得来自上司的压力,单单听到提亲的对象是薄飘渺以前订了婚又退婚的君家,薄老太太想也不想就婉拒了。 对薄老太太来说,这是儿戏。 户部尚书无功而返,君卓尔听完知道薄老太太婉拒了这门婚事,他也不怒,干脆自己亲自登门,把薄家人吓得不要不要的,这才得了薄老太太的一句话,她得问过孙女才能决定要不要结这门亲。 于是薄老太太带着二儿子、儿媳妇和宇哥儿就往这里来了 薄飘渺将薄老太太迎到敞厅的上首去说话,许娘子送上瓜果香茶便退了下去。 “祖母在上,缥缈给祖母请安,愿祖母身体康泰,福寿安宁。”薄飘渺跪了下去,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头。 不论如何,这个头是要磕的,无论是为了原主还是她这个借用了人家身体的外来户,这个长辈在原主被众人厌弃之后,义无反顾的把她接了回去,要不是真心把她当亲人,又有谁愿意接受这样一个麻烦? 接着她又给薄二老爷和方氏见礼,最后才轮到薄宇。 “宇哥儿,这是你的嫡姊,出门的时候祖母怎么教你的?” 薄宇带着稍许的不情愿,小声的喊了姊姊。 他实在说不上喜欢这个胞姊,以前她刚回薄家的时候,他也曾向她示好,哪里知道她根本不理他,后来听说她让祖母送到别处,他也没有任何感觉。 “我记得宇哥儿喜欢冰糖梨子水,这是用最好吃的秋梨炖的,我让人端上来,你尝尝。”搜索原主对这弟弟唯一的记忆,就是他喜欢多汁的水果,薄飘渺记得厨房给她煮了冰糖梨子水,为了套关系,便拿出来借花献佛。 蒸煮好的梨搁在雪白的瓷盘上,里头放着糯米、川贝、枸杞,再浇上两勺的蜜汁,虽然众人都觉得并非专程来吃这东西的,但还是都尝了几口,一小颗的梨很快见底。 薄宇毕竟少年心性,薄飘渺见他有些意犹未尽,又让人端上来许多吃食,不消说,家中养了花儿这么个吃货,什么不多,就吃食多。 梅花杏仁馅饼、枣泥千层饼、蒸软的南瓜拌了糯米粉,里面包了绿豆沙和麻薯,加上黄糖,用小火煎得两面酥脆,吃起来外酥内软,咬一口,香甜的内陷就流了出来。 安置好小的,大人们开始言归正传。 “我听三娘说你培养出许多稀奇的菌子,赚钱养活自己,我本来还不信,但看着你这孩子倒是活出个劲头来,越来越是滋润了,不过,你这外头请了工人是在做什么?”薄老太太不是瞎子,她看得出来这么有耐心对待弟弟的渺姐儿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才多久时间,当初没有人看好她的丫头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她替已经逝去的幺儿觉得安慰。 “回祖母的话,孙女想制冰来卖,所以让人多挖两口水井和冰窖,以备不时之需。”她也不隐瞒,从事到来,小脸上没有任何傲慢神色,淡然自若,好像说的是件很平常的事。 众人脸上都出现惊讶神色,尤其是薄二老爷,薄直。 比起为官的大哥薄闻,他就只是个很普通的商人,才能平平,用祖父辈留下的财产努力维持整个家族,支持薄闻仕途上的需要,他不好高骛远,脚踏实地,但这样的人守成还行,想更上一层楼,就需要机缘,需要有人肯扶他一把。 他腾一下就跳了起来。 在百济王朝,所有的冰都是靠着大运河冬季结冰,以人力挖去,藏在冰窖里来使用的,可想而知,小老百姓哪里用得起这么矜贵之物,到了七八月酷热难耐的时候,也只能跳进河中汲取一点两双,倘若可以拿到这制冰的法子,只要一点蝇头小利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还能嘉惠百姓,想到这里,他的心倏地跳得飞快。 他望向方氏,却在妻子的眼中看到了不赞同。 在方氏心里,她可不以为薄飘渺是什么大方的主,所以让丈夫不要多想,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对她来说,这样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丈夫要是飞黄腾达了,才是她担心的开始。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二伯父其实对她很好,外头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不忘给她捎上一份,问题还是出在从小在辅国公府长大的薄飘渺根本瞧不起这个二伯父,最后伤了他的心,对她再也不闻不问。 然而这趟来,分明是心里还记挂着她。 “二伯父你晚来一步,我这冰块生意已经和陆家少东谈妥,我出方子,他出人力贩售。”她是有心要拉二伯父一把的,没道理别人都在拉拔,自己的亲人却被排除在外。 闻直难掩一脸失望的坐了回去。 薄老太太虽然不敢奢望这一趟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但是听到制冰有法子,她的心还是噌地多跳了好几下,她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过于老实。 老实在商场上有好处也有坏处,她没奢望薄直能把祖辈留下的生意做到遍地开花,但是这么温吞的作风,家里的事业已见颓色,她真的不希望在她归西之后,树倒猢狲散。 “过两日要是二伯父有空再来侄女这儿一趟,虽然冰块的生意不成,我还是一桩房屋的生意想借重伯父您的能力,您觉得如何?” 这是抛出金灿灿的橄榄枝啊,所有的人精神都为之一振,薄老太太和方氏互看一眼,这回对薄飘渺是真的另眼相看了。 薄老太太在堂屋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当一家人要离去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恍惚和放松的神情。 薄宇还不是很明白大人那些弯弯曲曲,“姊姊,我还能来找你玩吗?”他有些不确定这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姊姊会不会改天又变了个样。 他不喜欢以前那个老用斜眼看他的姊姊。 “当然,想来就让人来和姊姊说,我让人去接你。”她模模薄宇柔软的发,和他打了个勾勾。 这是大和解了。 第十四章 大婚之日终来到(1) 一个放低身段,一个把敬重表现出来,互相依靠、互相扶持,家族才有机会光荣的往前行。 薄直脸上的激越还没褪干净,他就知道他没有看错这侄女,他看着薄老太太的脸上也带着欣慰。 “这孩子简直就像浴火重生的凤凰,离了我们家想不到机遇完全不同了。”她望向晴空。“将来咱们薄家想更好,或许还得靠她庇佑和福泽呢。” 薄家人走了,这一趟,确定了好几件事。 薄缥缈点头答应了君卓尔的亲事,等走过所有的礼之后,她就必须回薄爱去待嫁,也就是说她必须回薄家去住一段日子。 至于她肚子里揣的那个包子,众人都很有志一同的闭口不说,捅破了这层纸,对女子来说只有百害无一利,两害相权取其轻,只留下一个懂膳食的孕妇照顾的婆子,其中用意,也就不言可喻了。 两天后,薄直果然来了。 薄缥缈将她想买下城南那块污水地的事情向他细细说了一遍,不由得称赞陆知的动作迅速,他已经打听好那块占地宽广的闲置土地有五个共同持有人,如何说服这五人把土地卖给她,她就把这件事交给了薄直。 如果薄直把这件事办妥,她会考虑将后续请人填土,雇人盖店铺,再招商引资的事情交给他,这一来,她这耿直的二伯也能在京城站稳脚步,对他将来的生意只有帮助,没有阻碍。 迸代的房地产市场远没有现代火爆,只有极少数敢大胆投资的人能从中牟利,这一块她原来想独吞的事业就算让二伯父分了杯羹,她也不觉有任何损失。 对她来说,一个人吃独食虽然快乐,许多人一起吃饭也有共享乐趣,不是吗?—— 通常六礼要一丝不苟的走完,不耗个一年半载是走不完的。 但以君卓尔的财力权力若想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娶入门,只要稍加手段,便能达成愿望,因此一个月内走完六礼,这是他的极限,谁敢多说一个字,把脖子洗洗去等着吧。 请期那一日他毫不惭愧的拿出了已经让钦天监挑好的吉日红帖递给了薄老太太。 纳吉日竟在三天之后! 一个月行完六礼,三日后娶妻,这是有多着急? 君卓尔的确是急。 薄老太太在心中微微一叹,孙女回来住没几天就要嫁人,她是舍不得,但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舍不得也得高兴的送她出门,世情本就如此这般。 再说她那肚子也真等不及了…… 薄老太太将婚事的操持交给了两个媳妇,每天总要听她们回报进度,从成亲在即,后天要搭台试灶,准备婚宴,到拟定客人清单,谁家该请谁家请不得,再到宴客的小院搭了戏台,请来江南最知名的戏班子,杂耍昆曲皮影轮着来,吹吹打打。 方氏原以为,薄爱初到京城不久,以前往来的人家多在通州,这次宴请客人,来客应该不会太多,谁知事情出乎两个女人预料,大大小小的官员应接不暇,别说薄闻和薄直忙得不可开交,也幸好她们多预备了几桌筵席,这才把客人安顿下来,没有失礼。 事后两房都私下揩了汗。 不管这些人是看着君卓尔的面子而来,还是觉得薄家攀上了高枝,想借机和君卓尔混个脸熟来凑热闹的,就算没办法和君卓尔说上话,君卓尔的妻子娘家也是条门路,许多人抱着这样的想法登门,令薄爱热闹不少。 至于薄家嫁女,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已成为京城大街小巷最火热的谈资,而薄爱也因为这门亲事,算是在京城站稳了脚。 薄缥缈成亲的前两天,薄老太太把她叫到跟前,让贴身嬷嬷去开了库房——一箱箱的桧木箱子往外抬,金银器皿,瓷器摆件,各色绸缎布料,各式屏风包括地上摆的座屏、炕上使用的炕屏、桌上用的绣屏等各样大件、小件,玻璃、玛瑙、珊瑚、珍珠,还有少见的碑磲,什么都有。 “这些是你爹娘在你出生后就陆续替你攒的嫁妆,我一直帮你保留着,我知道你现在能耐大了,可能看不上这些,但总归是爹娘的一番心意。”提起逝去多年的儿子媳妇,薄老太太神情倒是平静,她指着另一边单独的一个箱笼,要婆子打开来,不见什么金银之物,就几本册子。 “我老婆子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添妆,几间铺子和土地都在通州,对你的作用也不大,但无论如何,算是祖母一点心意。”家族式微,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孙女要出嫁,无论过去如何,薄老太太还是替薄缥缈的嫁妆尽了最大的努力和心意。 薄爱从通州过来,劳师动众,还没能喘上一口气,又碰上这桩婚事,薄家可以不要这个门面,但是君府不能,为了孙女的婚事,银钱流水般的花出去,薄家在通州不是什么底蕴丰厚的人家,就是个土乡绅,往后,她还有好几十个孙子、孙女的婚事要顾虑,她的眼里不能只搁着渺姐儿,而不顾其他孙子和孙女们的感受,所以,她只给了铺子和土地,银钱也就没有了。 薄缥缈慢慢的跪下来,这次是完全出自真心,对着这个老人。“祖母,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我只取走一部分有纪念价值的物品,至于那些个铺子和土地您就自己留着,权充孙女孝敬您就是了。” 薄老太太蹙起眉。“古来没有这种规矩,我也不需要靠这几间铺子和土地养老的地步。” “祖母,规矩也是人定的,我娘给我的,还有您给我这不肖孙女的我都收着,收在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即便缈儿出嫁,我仍是薄家的女儿不是?您就让孙女尽一尽这些年未能承欢祖母膝下的微薄心意吧。” 薄老太太湿了眼眶。“你这傻孩子,你可知道自己嫁去的是怎样的人家,没有半点娘家带去的嫁妆,往后如何在君家立足?嫁妆及时女子在婆家的底气,你可知?” 薄缥缈膝行过去,抱住薄老太太的腿,孺慕之心真情流露。 这一刻她将那些潜藏在心底、对再也看不见的现代家人的感情,全部投射在薄老太太身上,认定她是她的亲人。 薄老太太被她的亲昵惊了下,但很快平复过来,用满是皱纹的手抚了抚薄缥缈的发。 薄缥缈俏皮的抬起头来。“祖母,孙女觉得自己身边最值钱的不是这些金银之物,王爷可不是为了那些银钱娶我过门的,他要的是我这个人。”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你这孩子真不害羞。”薄老太太被她逗笑。 可不是吗?议婚、退亲、退亲又议婚,若不是真爱,又哪来的心肯费这些周折? “祖母说得是,嫁妆是我嫁去君府的底气,但是金银往后再赚就有了,祖母的万年孙女却希望您过得舒心无忧,您还得看着您的大曾孙出世不是,还得替他无色好人家的女儿,您要做的事可多了,所以,您得保重自己。” “瞧你这会说话的小嘴,祖母要活到那把年纪不成了老妖怪?”薄老太太嗔道。心里却是感叹,渺姐儿要是早几年都这般乖巧懂事,岂不是少令她操了许多的心,但回头是岸,往后希望她过得好就是了。 最终薄老太太拗不过薄缥缈,收下了那些东西。 她这举动,不只熨帖了薄老太太的心,传进那些向来和她没有任何往来的堂兄弟姊妹耳里,几乎是整个薄家的人对她都为之改观。 至于薄宇,薄缥缈并不担心,他是男子,往后若上进出息,自然有他的出路,若是想走仕途,他姊夫自能扶他一把,要是对旁的行业有兴趣,她也能资助他一二。 可最令她想不到的是,葛国公府竟然也派人押着十几辆车,送来了添妆,而且数量价值炫花了所有人的眼。 来人没说什么,只说是葛老夫人在遗嘱中吩咐,本来就是要给她的东西,葛国公知道她即将出嫁便送过来了,了却母亲一桩心事,说完便匆匆的走人了。 薄缥缈看着那些老派却不失大气的金饰珍珠玛瑙和数不清的贵重物什,哭得不能自己。 她不是为自己哭,是她身体里原主的残余灵魂碎片在哭。 不是因为这些价值不菲的物品,是那份难能可贵的心。 在她身边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人阻拦劝慰她的发泄,这样的悔恨、这样的悲痛,谁也安慰不了,只有让眼泪洗涤一切。 薄缥缈知道,倘若原主还在这世间,这样的悔恨将会跟随着她一辈子。 她哭了很久,哭到双眼肿成了核桃,最终,她止住了泪,没有唤谁,自己去洗了脸,换了身素雅洁净的衣裳,让王老汉驾着马车送她到葛国公府。 到了葛国公府,她让王老汉上门递了帖子,中规中矩的求见葛国公。 梆国公府却久久没有动静,任她站在门外等。 “小姐,要不要进车子里坐会儿,我看这国公府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动静。”看得出来,对于小姐的来到,就连门房也一脸的不耐烦。 薄缥缈只是径直趋前向那门房施了个礼。“劳驾这位大哥,请转禀国公爷,缥缈即将出嫁,今日来,只是向诚心诚意在葛老夫人牌位前磕头,谢谢她的抚育之恩,没有他意,只要磕完头,缥缈就走,还请国公爷开方便之门,允许缥缈再见老妇人一面。” 她说得合情合理,不狗血不激情,门房迟疑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着头,始终福着身子,硬邦邦的道:“国公爷见不见你,小的做不了主,你先等着。”门又关上,人不见了。薄缥缈继续的等候,半个时辰后,角门开了,一个婆子引着她进了府里。 薄缥缈不在乎从角门还是从大门入府,也不管国公府的人这么做是为了羞辱她还是故意要激怒她。 她就是来给葛老夫人磕头,如此而已,其他不重要。 婆子引着她去了葛家祠堂,“国公爷吩咐,小姐已经不是葛家人,要磕头,你就在祠堂外磕便是。” 祠堂是一个家族重中之重的地方,只有男丁可以进入祭祀,女子向来没有资格靠近的,葛国公允她过来已经是非常大的恩赐,薄缥缈谢了那位婆子,由她手中接过三柱清香,头顶地,清香过头高举,不言不语,就这样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最后,她把香交给了婆子,自己慢慢战旗,慢慢的离开,在即将跨出国公府角门时,她遥遥想葛国公居住的方向弯腰行了个大礼,这才离去。 梆国公始终没有见她。 下人回禀薄缥缈的所作所为,他什么都没说,也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第十四章 大婚之日终来到(2) 成亲那天,君卓尔骑着棕红色高头骏马来迎亲,跟在他后面的不是打鼓吹唢呐的乐队,是仪仗。 仪仗抬着紫檀木箱笼,箱笼中放着九种礼器。 这是自百济开朝以来,帝王赐予臣下最高的礼遇,这些东西通常只有皇帝才能用,虽然说在形式上的意义远大于实际上的使用意义,而君卓尔更不同的是,他这九锡赏赐来自先帝,分别是车马、衣服、朱户、纳陛、虎贲、斧钺、乐县、弓矢和柜鬯。 车马是金车大辂,衣服是衮冕之服;乐县是定音、校音器具;朱户指的是红漆大门;纳陛指的是登殿时特别凿的陛级;虎贲,是指守门之军虎贲卫士;斧钺指的是能诛有罪者之物;弓矢是指特制的红、黑色专用弓箭;柜鬯则是供祭礼用的香酒。 能得到九锡的诸侯在道德及文治武功上皆为所有臣子的楷模,受赐后即享有服饰马车、仪卫居所、祭祀等制度上的特殊待遇,并且执掌征伐等大权。 而这些高规格的礼遇,他却在成婚这天带来与他的妻子共享。 这是何等的荣耀,就算将来君卓尔替薄缥缈请来一品诰命的封号,全天下有几个男人能将帝王赐予九锡的荣耀与妻子共有? 比起这件事,君卓尔纳征那天送到薄家实打实一百二十六抬的彩礼和女方的陪嫁,都成了陪衬。 另外,摄政王大婚,广布善粥二十日。 九锡恩赐娶妻的故事桥段,迅速攀升酒楼说书的第一名,并且高居不下。 说起来,君卓尔体谅她带球跑的身子,在婚礼上并没有太折腾,主持仪式的官员被他骇人的气场吓得草草喊礼成,他就把手抓红绸带的新娘子往新房里带。 等薄缥缈坐在那布满枣子花生桂圆的喜床时,也没有一般新嫁娘那个紧张兴奋不安又疲惫的感觉,至于为什么?通体上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有种原来她已经嫁作人妇了这样的感觉。 揭下盖头,喝了合耋酒,他挥退屋里所有的侍女,看着她的眼说道:“有个人坚持要在今日见你一面,你累不?要是累了,我让他改日再来。” 是谁想见她?挑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 她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新郎看起来在征求她的同意,不过依他那性子都能把婚礼的司仪吓到发抖,谁还敢不识相来闹,他肯定跟谁翻脸。 所以,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人,来头肯定不小。 “你说见就见吧。”他的体贴很教人心暖,只是见个人又没什么。 “只是见见,不用想太多。”他像在安抚她什么似的,还加上一句,“不用有什么压力。” 她点头,大概知道想见她的人是谁了。 君卓尔出了房门,不到片刻,一个年纪比薄宇还要大些得到少年跨过门槛,大方的进来了。 天子容颜不是可以随便抬头看的,不过薄缥缈还是瞧瞧透过眼睫把少帝打量了一下,许是从小受的是帝王教育的关系,他看着有些老成,饱满的额头,用玉冠束着发,眼神深远而安静,像刻意遮住锋利光芒的剑,虽然不若君卓尔有股岳峙渊淳的斐然气势,但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久居上位之人。 一袭宝蓝色的金丝袍子看似为了微服出门刻意穿上的,她打量少帝的同时,少帝也仔细打量她。 “这就是微臣的内人,薄氏缥缈。”君卓尔陪同薄缥缈跪下。 “民女薄氏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万恶的封建制度,遇上这号人物,膝盖再硬的人也得跪了。 这位还带着乳臭未干的可是夫君的金饭碗上司,能不巴结点吗? 少帝满意的点头。“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但再好笑,薄缥缈也只敢再心里偷偷地笑,表情一分个显。 薄缥缈很大方的抬头。 少帝见她黛眉舒展,清眸流盼,整个人在喜烛下闪闪发光,就像刚盛开的一树梨花,雅致美艳。 “平身,不必多礼。” 薄缥缈正想自己起身,可君卓尔绅士的伸出他的手来,薄缥缈也只能搭上自己的,扶着他的手站起来。 “听说你已经坏了王叔的嫡长子,朕特意过来看看,第一次见面,没备什么礼物,”他解下系在腰带上的盘龙飞天玉佩。“这是朕素来带在身边的玉佩,就当给王妃的见面礼。” 他给的随意,薄缥缈也不觉得收一个玉佩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给,她自然伸手就接。 哪知她身边的君卓尔却道:“使不得,太贵重了。”这块玉可是先帝留下来给少帝的念想,少帝时时戴着,什么东西都可以接,这玉佩却是不能。 薄缥缈囧在那里,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只是块玉,也没什么。”少帝一脸“我就是要送”的表情。 薄缥缈很快摆出“我已嫁为人妇,所有的一切都听夫君”的表情,站到一边去了。 既然少帝坚持,君卓尔这人臣也只能接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王叔学识渊博,待人如谦谦君子,心中记着先皇的恩情,在朕年幼继位时,倾尽全力辅佐朕稳定朝局,今日是他大婚之日,朕理该过来一趟。”玉佩给了出去,少帝并没有想过会得到薄缥缈的回应。 却听薄缥缈声音如滚珠,“条石为基,上筑夯实,外砌巨砖,用石灰糯米浇灌,这样修筑城墙,往后就算用炮铳也轰不坏,国家朝廷是条石,陛下上筑夯实,王爷是外砌巨砖,文武朝臣即石灰糯米,一个王朝能否矗立不摇,必须靠群策群力,王爷纵使有功,也是因为跟对主子,陛下英明。” 她说完这一箩筐的话,少帝沉静的双眼忽地迸出点点精光。“好一番精辟的论说,想不到王妃能有这般的见解。” 他的皇后要是有王妃一半的胸怀和见识,比能助他许多,可惜,为了借太后势力而立的皇后并不得他的心。 “臣妇快要当娘了,什么不凡离我太远了,也不去想,只是忽有所感,言语不当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她听君卓尔提过,这位少帝年纪虽轻,但霸气果断,如今权力他能收拢在手上的只有三分之一,一分在君卓尔手上,最后一分把持在老牌世家和外戚手上,他相信一等到少帝羽翼丰满,最先要收回和铲除的就是那些个把权不放的世家。 至于他这九锡摄政王,搞不好哪天便站在风尖浪尖上了。 记得那时他说得一派轻松,她却听得满头大汗。 嫁一个老公却得承受这么庞大的风险,她脸都绿了。 她那一副想落跑翻脸的神情在君卓尔眼底,又气又糟心,她就这么对他没信心,他敢把嗔实说开,心里节有应对之策,无论那一日来得迟或早,他都罕有盘算。 于是他当时就出言恐吓,“你要敢拔腿跑走,我第一个处置的就是那几个你看重的下人。”然后用大手狠狠地蹂躏她的脸半天,直到她喊饶命。 这件事薄缥缈一直记挂着,既然婚都结了,她可不要当寡妇,帝王榻边岂能容他人酣睡?再说,从曹操以后,九锡之礼就成了篡逆的代名词。 她还知道多少历史朝代中因为天下分裂、皇权衰弱,九锡制与禅让非常盛行,这百济王朝,内里皇上年幼,世家门阀把权,外有南蛮、西戎、北越虎视眈眈,君卓尔这个九锡摄政王,内要对抗那些朝中大腕,还有不知会不会对着他发难的小皇上,外要制衡各国…… 她越想心里越不安,摄政王这个危险性这么高的行业,就算眼前的报酬看起来很是丰厚,但以后呢? 她一个命妇,要没什么大事还真不会见到小皇上的面,难得新婚夜小皇上来自投罗网,呃,是屈尊前来,便一股脑的把话说出来了。 她这番话无异是把君卓尔摘出来,言下也不无警告之意,他的国家想这么春暖花开的继续下去,切记忌讳卸磨杀驴。 只是皇上有没有听进心里去,她就不知道了。 真是让人心烦的政治,但是人都嫁了,已和君卓尔绑在同一条船上,也只能同心协力让这艘船不要沉得太快了。 “何罪之有。”少帝眼神变了变,挥挥手,踏出喜房。 君卓尔给了她一抹不明所以的眼神,转手将玉佩递她,就出去送驾了。 大佛走了,薄缥缈也没多看重那玉佩,随手放一边去。 这时花儿偷偷地溜进来。“小姐,你肚子饿不饿,厨房好多点心,花儿每样都拿了一些,你尝尝。” 她肚子正饿得慌,端起雪蛤乌鸡汤喝了一口,顿时满口生津,整个人都舒服了。 花儿见她三两口把一小碗雪蛤乌鸡汤喝完,又替她盛上,然后把厨房搜罗来的水果糕点都摆上,堆了满满一桌。 薄缥缈看了失笑。“这些不都是你喜欢吃的?” 在花儿眼中,世上的东西只有分好吃和不好吃,吃货的世界真的秒懂。 她真心觉得要是每个人都像花儿一样就好了。 薄缥缈最近特别喜欢吃酸辣的东西,越酸越爱吃,越辣胃口越好,至于那些孕吐、容易嗜睡的问题还是没有,至于肚子,备嫁住在薄爱时,每天在榻上躺着,吃着点心、药膳,什么都不用做,过着纯养胎的日子,好像真的把肚子撑大了,不,这叫微凸了些。 肚子虽然不像一般孕妇会有的样子,不过她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因为她感觉得到孩子的胎动频率很正常,也很有力气,加上太医院院使每隔三五天就会仔细的替她诊脉,她还真的不担心。 填饱肚子,薄缥缈在侍女的侍候下去净房痛快的好好洗了一个澡,沐浴后,她觉得浑身舒坦,任由侍女将她一头垂至腰间的青丝给绞干,抹上香膏。今日卯时就被挖了起来,折腾至今,她现在只想好好的躺下来歇息,正在考虑要睡里侧还是外侧时,一道暗影了无声息的闯进来,侍女才要出声,那人出手如电,点了她的昏穴,侍女应声倒地。 薄缥缈迅速转过身来,看见来人,楞了一下。 看了眼倒下的侍女,内室被人闯入,屋外不见任何声息,怕是都遭人弄倒了。 步从容挟带一身寒气,目光毫不客气的从她身上扫过。 他的眼光放肆狂野,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 一件极薄的素绫敞口小衫,露出里头桃红金绣裹胸,更衬得她通体雪白,玲珑饱满的浅沟若隐若现,还有线条优美的锁骨和颈项,下头一条撒腿裤,丝绸裤子桃红的丝线秀出一朵朵蔷薇,显出窈窕的身段,就算小肮不再平坦,也给人雍容华贵之感。 玉足白女敕的宛若一块细雪豆腐,本就惊人的美貌,加上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那种慵懒气质,还有唇角天生微微上翘的弧度,平白增添几分娇弱柔美之气。 他还没看够,薄缥缈已不着痕迹的将身上遮得一丝不露,脸上半点怯色也无。“指挥使大人私闯我的新房,不知有何指教?” 步从容收起一闪即过的失望,她还真是个尤物。 “来问你一件事。”去了一趟西北回来,风尘仆仆,陛下见他立功,恢复了他指挥使的品级和俸禄,他心中自然是暗暗窃喜的,无论如何,陛下还是离不了他的,轻易又把他本来就有的东西都还给了他。 再来便接到摄政王的帖子,在知道他的成亲对象后,盘绕他脑海多时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当日白桦县见过一面的女子,他事后再回想,越发怀疑起她的身份,不料那时被公事一耽误,她居然摇身一变要成为君卓尔的妻了。 倘若她真是他想的那个人,他绝不允许她嫁给他人。 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洗耳恭听。”这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杀人魔,据说他就是皇帝的一把刀,什么脏事、见不得人的事都由他去料理,这种人,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的牵扯。 “你和摄政王的婚事不是吹了?为什么还嫁给他?”对他而言,女人,有利用价值远比才华或美貌更重要。 可他要找的那女子,更是才华和美貌兼具的女子。 薄缥缈真的想翻白眼仰天长啸了。“这不是托了指挥使大人的福,要是在白桦县没有你使人暗中下药,我哪会珠胎暗结,哪需要背着未婚生子的压力嫁给孩子的父亲?这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步从容眼珠一转。“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不要脸的笑道:“说起来,我还是摄政王的媒人了。” “是啊,若是没有指挥使大人的‘撮合’,本王哪能得此娇妻?” 第十五章 新妇带种得人疼(1) 送驾回来却发现外头的侍卫和丫鬟倒了一地,君卓尔快如疾风的回到新房,推开被掩上的房门,看清状况之后,老实说他松了一口气,但神情戒备。 步从容没想到君卓尔回来得这般迅速,他还有许多话还没有问出口,他眼中阴云笼罩,复杂的念头瞬息飞转过脑海。 他衡量揣度情势,明白自己是孟浪了。 “指挥使不在外面喝酒,却来到新房,还趁本王不在的时候,放倒外头的下人,说好听点,指挥使狂浪不羁,说难听点,这是没把本王我放在眼底啊。”君卓尔面罩寒霜,眼神透着刀锋般的冰冷。 步从容的眼神瞬间闪过诸多情绪,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不是喝多了王府的美酒,想去茅房却走错了路,闯进王爷的新房来,真是被西北的风沙给刮糊涂了。” 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心机深沉,过招只在一呼一息之间。 步从容知道他这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其实就算能问出什么,她也都嫁人,月复中还怀了种,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他梦中的那个女人,就美好的活在他的梦境中吧。 他来到这能让他大展长才的世界,呼风唤雨,今天想杀谁就能杀谁,谁不听话就让谁消失,在这百济王朝,他想要什么没有。 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功名利禄重要,其他的不过是过眼云烟。 如果她也在,必能助他一臂之力,两人必能天下无敌。 然而他虽然是陛下的刀,势力却还不足以扳倒摄政王,这就是最令人不爽的地方,今天要是惹恼了他,前途就会多个绊脚石,他衡量目前局势,倒也不必如此。 步从容识趣的打着哈哈离去了。 这不速之客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却在大喜日投下一片阴霾,让人浑身不舒服。 “这个魔头可对你做了什么?”他过来关心道。 她吁出一口气,如临大敌全身紧绷的身体软下来,慢慢坐到床上,“当初他追缉盗匪,我只见过他那么一面,真想不通他闯进新房是想做什么?” “这人是个十足的小人,我们会成为夫妻不就因为他下迷药。”他坐到薄缥缈身旁,搂着她的细肩,予以安慰。 “你往后在朝堂要多小心他。” “步从容这破家灭门的丧神还不足为惧,真要说,只要让他在陛下面前失去宠信,他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嗯。” “你先歇着,我去处理一下外头的事,去去就回。”王府的侍卫何时变得这么不堪击,太过怠惰了,还是送到京郊大营去接受特训再回来吧。 君卓尔再回来时,薄缥缈已经睡下。 原本以为早已习惯她的美貌,没想到却还是教她这身冰肌玉骨和粉女敕如雪的肌肤,还有白玉无暇的容颜给惊艳到。 君卓尔越看越爱,怎么看都不够。 瞧着她宛若能掐出水似的肌肤他就蠢蠢欲动,今夜可是他们的新婚夜,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到底要不要放过她? 薄缥缈虽然昏昏欲睡,敏锐的第六感还是感觉到他看她的目光活像狼盯着小白兔,那种垂涎,加上过近的距离,她可以很清晰的听到他的呼吸声,她一颗心砰砰直跳。 发生关系那一日昏昏沉沉,什么都不知道,今日,算是她的新婚夜,哪个女子第一次和夫君圆房不紧张的? 再说她现在有身孕,难道他还想做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她的呼吸忽然变了,君卓尔哪会看不出她只是装睡,便静静躺在她身侧。 “妾身有一事不解,陛下怎会称呼你为王叔?”他那眼光看得她浑身冒汗,她得说点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曾祖父是开国功臣,但是在高祖上位开始屠杀功臣之前就已经退隐山林,到圣帝那一代,他极力寻找我曾祖父,可是我曾祖父年事已高,一心只想安享晚年,便推举祖父到朝堂,我父亲则成为诸位皇子的伴读,也玩在一起,后来扶持先帝登基,我从小也是在皇宫长大的,宫里头就像我另外一个家,我十一岁,先帝大行,我和先帝虽说名义上是君臣,却有着如同父兄般的感情。” 先帝大行之前将他叫到床边,嘱咐他尽心辅佐新帝,那晚先帝还给了他一道手谕,他真心希望那道手谕永远都用不到。 手眼通天又如何?位极人臣又如何?头上还有皇家,亦不能事事随心所欲,先帝知晓皇室的龌龊,替他留了后路。 他能得小皇帝信任,恰恰因他是正经地由先帝托付,再者目前的局势,小皇帝想独立把持朝政,火候还不到,也太心急。 他不急。 “皇帝真不是什么好职业,为国事操劳,这百济王朝的皇帝每个看起来寿命都不是很长。”她嘟囔着。 “你怎么不替你的夫君我担心,我也是案牍劳形,哪里松快了?”君卓尔将她拉入怀中,点点她的红唇,动作一气呵成,霸气的吻直接封缄她的嘴。 她瞪大着眼,一开始是惊愕,先是抗拒,后来则是彻底软了下来,他把她抱得死紧,根本无法动弹,然而止不住的热气从脸颊升起,蔓延到四肢,舌尖上酥麻的感觉一直从嘴巴传到全身,传到了心里。 他这吻非常凶狠,又吸又舌忝,全无章法,像是饥渴了许久,火热的舌重重地舌忝过她嘴里每一寸柔软,逼得她无路可退,只能与他纠缠,她的呼吸几乎被他吞噬殆尽,他的双臂越收越紧,令薄缥缈只能挂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饼了许久,他才松开她。 他俊脸通红,可仍意犹未尽的舌忝了舌忝唇,他的眼神仍旧明灭难辨,但神色明显放松,再度将胸脯不断起伏、双颊绯红的新婚妻子收进怀中,手指沿着她起伏的线条轻轻滑动,悠悠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太冒险了,往后那些条石栋梁的话不可再说。” 他没想到他的小妻子胆子这么大,竟敢当着皇上的面直陈。 就算有点多此一举,但是他却觉得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一直以来,他以为他对她是单方面的追求,原来她的心里还是有他的。 这么一想,心里更是甜滋滋的。 “皇上会因此找你麻烦吗?”尽避她的鼻翼仿佛还有他灼热的气息,口腔还有他肆虐的味道,在在都令她无力抗拒,但是一码归一码,她还真的不担心自己,难不成她还找不到一个旮旯角躲起来吗? “我说过,外面的事情有我在,天塌下来有我,你只要平安的将孩子生下来就可以了。” 她冷哼,把君卓尔推远了些。“说穿了,我就是你生子的工具,若生下来的是个女孩,你就不要了吧?” 君卓尔嗓中逸出低沉的笑意,“你以为随便哪个女子都能生下我君卓尔的子嗣?无论你生下的是男是女,我要的,只有你和我的孩子。” 明明灭灭的喜烛让薄缥缈看不清他的容颜,但不分彼此的距离却让敏锐的她感觉到,他的话半分不假。 他的长腿忽然压上来与她足挨着足,再于她十指交握,掌心抵着掌心。“睡吧,夜深了。” 她今晚就这样逃过一劫了?薄缥缈暗忖。 前世她不时没有谈过恋爱,食色性也乃男女间正常的需求,如果床事能和谐是非常美好又美妙的经验,只是来到这里,第一次的经验实在很不怎样,还让她痛了两天下不了床,对于今晚的新婚之夜,实在没抱什么好想法。 他没有一上床就扑过来,让她心安了一半,但是不免又有些失落,唉,这就是女人的矛盾。 君卓尔闭上了眼,抱着她,呼吸慢慢平稳,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忽然低笑道:“缈儿,我们来日方长。” 棒日一早,两人梳洗完毕,换上喜气的装扮,君卓尔牵着薄缥缈的手,后面只有花儿和一个巧荷的侍女跟着,这是要去认亲。 说起来,君府的人丁真的不旺,到了君卓尔这一代,摄政王府正经的主子就只有君老太君和君卓尔两人,至于他那些叔伯,另置有宅子,这在古代是很少见的,许多家族不管几代、不论几房,一定住在一个大宅子里,因此也衍生出许多后宅问题。 摄政王府不同之处在于,君卓尔的地位太高,对他来说,要奉养那些亲族不成问题,但是,要同住在一个宅子里,很抱歉,他不要,他不想当他在朝堂上忙得像条狗一样,回来耳朵还不得清净。 因此,君府没有分家,却不住在一起,这先例便从他开始。 那些个父执辈的亲眷不是没有怨言,但那只有一开始,因为他没有断过哪一房的钱财,那些个亲眷也渐渐品味出自己出来住,免掉公中那些应酬来去,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有多舒坦,便闭上了嘴。 至于老太君,每一房都希望奉养她老人家,但是她一直雷打不动的住在拥有她和夫婿一辈子记忆的宅子里,一步都不曾挪动。 当然几房的媳妇也没忘记要表孝心,不时的上门陪老太君说笑,谈论佛法经卷,说些晚辈的趣事。 这里的正厅可以说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不论庭园、建筑,都很古朴典雅,带着岁月沉淀下来厚重和斑驳,就连一扇书卷窗亦然。 君卓尔带着薄缥缈来到。 君老太君的生活作息固定,她每天晨起诵经,用清淡的早膳,陪同她多年的墨嬷嬷总是随侍在旁,这时辰本是她小憩的时候,但因为日子特别,还有几房的媳妇也来了,老的小的齐聚一堂,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许多趣事逗她笑,向来冷清的正厅难得热闹了一把。 君卓尔娶妻是君府的大事,别说难得齐聚的几房,老太君更是精神奕奕,一想到大孙子和孙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她就乐得整晚都睡不着。 正常人家的男丁到了君卓尔这年纪早就儿女成群了,他却以国事繁忙,无心婚姻,拖到一把年纪,拖到君府成了京城里的笑柄,拖到老太君也绝望了。 之前,她替他相看的姑娘他瞧不上,哪晓得月老的红线早就牵好,该是他的推也推不掉。 这桩婚事是他自己奔波来的,其中的波折君老太君看在眼里,或者,这就是人性,别人捧到你手中的不见得合意,自己用心得来的东西才会越发的去珍惜。 第十五章 新妇带种得人疼(2) 两人进了正厅,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男男女女,穿金戴银,雍容华贵,刷刷刷,所有的目光,都冲着她这绿鬓朱颜、鲜艳如花的新妇而来。 而薄缥缈则目不斜视,随着君卓尔的动作而动作。 “祖母,孙儿带着新妇来敬茶了。” 薄缥缈眼前的老人靠着漳绒引枕,腰杆却挺得笔直,虽然架不住年岁已大,但是保养得好,头戴镶嵌大块羊脂玉的抹额,发髻上簪的是金雀翠翅,身上穿的是五蝠捧寿的缂丝褙子,看起来温煦大气,卓然雍容。 按着规矩,丫鬟把蒲团放好,小两口跪在上头双双给老太君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君卓尔起身后,薄缥缈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态度恭顺的给老太君敬茶。 “孙媳妇薄氏给祖母敬茶,恭祝祖母金安,福寿安康。” 君老太君并没有一般老人喜欢刁难人的习惯,她结果茶,沾了沾唇,在茶盘上放上一个大红封,就赶紧让薄缥缈起身。 “都有身孕的人还跪什么,媳妇刚进我君府的门,你这孩子也多担待提点着她些。”她倒是小声的对着君卓尔抱怨了几句,孙媳妇有孕的事,孙子从没瞒她,早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跟她说了。 “孙儿省得,是孙儿的疏忽。”君卓尔从善如流的牵起小妻子的手。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是见过君老太君的,当时为了博得这位高高在上的老太君欢心,她使出浑身解数,刻意的表现得到老太君的好感,也才有后面的订亲之事。 接下来君卓尔将她带到几房长辈面前,一一向她介绍叔伯和女眷,尽避辈分比不上老太君,但也是长辈,薄缥缈也一一施礼,让花儿送上她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她的礼物给得大方,就连几个心里夹刺的女眷也挑不出毛病。 人长得花一般模样,雪俊清贵,这一看,不论哪一房顶尖的姑娘居然都拿不出一个能和她比拟的,人家风评再不好,但如今都怀上了,还是用八人大轿,九锡恩赐去娶入门的正妻,她们想用什么去压人家?还是省省的靠边站吧。 心里的秤翻来倒去,君家几房数百人谁不是靠着王爷在吃饭的?要是惹恼那尊大佛,别说她们没好果子吃,相公就会把屋顶给掀了,再说那尊大佛是老太君的掌中宝,向来以他的态度为态度,这不把以前那些是非都一笔勾销,连提也不提了吗? 她们若还敢蹦跶,往后可能连君府大门都进不来,所以不管有什么念头,她们还是先歇歇吧。 薄缥缈哪里知道这些个吃锅里饭,享太平日子习惯,几房又几房的亲戚心里是马儿奔腾呼啸过几百遍,最后才累得停了下来。 她最后和所有的平辈、晚辈互相见过礼,平辈送的是花钗、绞丝金镯子,收到礼物的人都咂舌不已。 听说新妇有许多赚钱的法子,不料出手居然这么大方,所谓拿人手软,这下对薄缥缈的芥蒂也少了一大半。 花儿随后发给晚辈每人一袋用小金锞子做成兔子样的礼,年纪小的当场就掏出来看,一致获得了赞叹声。 薄缥缈没想过要用这些收货君家人的心,不过看起来还颇为成功。 既然人都认过了,来日方长,君卓尔以她身子重了不方便,带着她回正院去了。 薄缥缈耳朵灵,她前脚踏离正厅,压低的耳语便叽叽喳喳的传出来,什么未婚有子,令家族蒙羞,失德不贞……也不知道君卓尔看上了她什么…… 这些话自然也逃不过君卓尔的耳朵,他脸色沉下,一个眼神,蒋三随即上前。 “去看看哪个嚼舌根的,把那一房的用度缩减半年。”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着,他还在就敢在他的背后讲缈儿的坏话,他要不在家,会是什么情况? 薄缥缈脸色不变,会有这情况她是知道的,她的过往太过辉煌,也没希望所有的人都能撇开成见,把她当成一个新人看待,说就说吧,反正又没有什么实质的伤害,她没想到君卓尔却见不得这些。 看见她狐疑的眼光,君卓尔细细的与她说分明,“君府人太多了,良莠不齐,几百口人都依附着君府这棵大树维生,盘根错节,祖母年纪也大了,我不耐烦管这些庶务,府里没个正经主母,这就是我的处理方式,谁的话我不中听,不想吃君家这口饭,那轻便。” “你不会要我替你管这些后宅的庶务吧?”她还真的不愿意,只是君卓尔说得好,既然生为君家人,总不好只享受福利,不尽点义务,所以,她得想个两全其美得法子,替他分担部分责任,也不要累了自己。 “这些等生完孩子再说,目前府里的庶务由周嬷嬷负责,她是府中老人,一会儿我让她来见你,府中大小事务都能问她。”他也不愿小妻子为了府中的庶务累坏了。 她点头。老公果然识趣,给你个赞! 一边往正房走去,君卓尔也把沿路的景致介绍给她,要她闲暇时可以带着丫鬟过来赏景。 “我给你那几个大丫鬟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不过你要是发现她们有别的心思,尽避打发了就是。”她是他的正妻,该给的权力一样不会少,他只希望她在王府也能过得像她以前住饼的任何地方一般自在从容,不要因为做了他君卓尔的妻子而感觉到被局限住了。 这才是他想给她的生活。 “我会努力适应王府的生活,不给你添麻烦的。”要整个王府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她又不是谁,这也是万万不可能的,对她来说,既决定要嫁给君卓尔,她就做好心理准备,既来之,则安之。 方才敬茶时,老太君深深看了她的小肮一眼,对她带着球嫁进来什么话也没说,这是体谅她孕妇的难处,或许老太君是看在未来曾孙女、曾孙子的份上,不想给他难堪,就凭这一点,她就该做出一个孙媳妇该有的样子。 要说这一趟最乐的不是别人,是花儿,那么多的礼物红包,不必用到巧荷半根指头,她自己一人轻松自在的全部打包,扛回院子。 留守的几个大丫鬟迎了上来,扇扇、倒茶、替薄缥缈卸下腰带、鞋袜,换上室内穿的柔软绣花鞋,她任几个丫鬟摆弄,没半点不好意思。 去掉那些个装饰后,浑身都舒坦了,她看了眼屋梁,悠悠的说道:“我想念小院子的吊扇和风扇了。” 天气一进入五月以后越发的热了,王府不缺冰块,奈何她现在身子和以前不一样,君卓尔勒令屋子里只能用冰鉴放上一块。 “小姐,您瞧瞧,她们给的都是好东西。”花儿还是原来的样子,也不管君卓尔也在,拆开大包小包,叽叽喳喳了起来。 一旁的张大娘立刻小声提醒她。“不是跟你说过,进了王府,不能再唤小姐,要改口称夫人或是王妃了吗?你这丫头除了吃,有没有把我的话装进肚子里?” 从来没想到自己也能跟着小姐陪嫁到王府的张大娘,战战兢兢,唯恐自己和王老汉给夫人添了麻烦,因此对花儿的管束也比以往严厉了不少。 花儿撇撇嘴,不过还是应了。 “看在花儿这么乖的份上,这些都赏给你们,都拿下去分了吧。”除了老太君给的红封,其他薄缥缈全部赏给了下人。 花儿现在的身家可以称得上是个小盎婆了,除了吃,她现在对这些亮晶晶能换钱的东西最感兴趣。 听说薄缥缈把德莱的好东西都赏给下面的人,四个大丫鬟不是没见过大方的主子,但是花儿一个粗鄙的丫头,凭什么? “我要先挑。”对小姐的赏赐花儿自是非常习惯的,没半点不好意思。 “好,你先挑,挑完了再让巧荷她们几个去挑。” 巧荷等四大丫鬟一开始并没把花儿放在眼底,包括张大娘及王老汉在她们眼中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粗人,她们也想不透,薄家难道没人了,王妃的陪嫁怎么会是这么些个既不体面又粗俗不堪的人。 但是,能让君卓尔放心放在薄缥缈身边的人又岂是蠢货,她们寻思一想,从这回的赏赐才看出端倪,这个力气大如牛的花儿在王妃眼中可不一般,她们几个想留在王妃身边受重用,看起来得和他们打好交道才行。 丫头都退下了,喝过一碗茶的君卓尔拉着薄缥缈的手。“左右无事,你今日又早起,咱们回床上好好睡个回笼觉。” 薄缥缈见他眉目沉静,目光温暖,心中生起几分莫名的欢喜,想也没想就交出自己的小手。 君卓尔很自然的又是抱着她睡。 薄缥缈真不习惯这样枕着一个男人的臂膀入睡,但是她闻到了男子的气息,而周身如此温暖舒服,他的怀抱实在太舒服,她抬臂,抱住一个窄窄的腰身,然后将脸往里蹭了蹭,终于贴到温暖坚实的胸膛上。 她长舒一口气,顷刻便昏睡过去。 这个回笼觉,薄缥缈睡得很是酣畅。 这一醒过来,就看到君卓尔的脸。 室内的光线有些暗,却令他的眉目更加生动俊逸。 他的眉峰有些高,因此一凝神肃目便有股杀神似的威严,但此刻柔和的放下,像行云流水的水墨勾勒,修长秀黑,不失凌厉,他的睫毛很长,却有双很男性化的眼睛,时如寂静的山峦,时如怒张的大海。 他的优点那么多,的确俊逸非凡。 想起昨晚的同床共枕,她的脸后知后觉的热了起来。 “看够了吗?” 慵懒的声音忽然在她头顶响起,吓得她一心虚,好像做了坏事般的一抖。 不等她反应,搭在她腰间的大手悄无声息的抽走,翻身下床。 他起身的时候,那只搭着她腰肢的手,仿佛还能感觉到她那软滑得像白女敕豆腐的肌肤。 他的眼神一黯,他这时再不走开怕就会反扑过去。 于是他收敛心神,再也不看她那如雪娇颜和玲珑的身段,转身去了净房。 察觉他忍得辛苦,看着君卓尔走开,薄缥缈回想起他们自从在京城遇见之后,两人渐渐抹去间隙,她觉得他不像传说中那心狠手辣的摄政王,跟他在一起很自在,很快活,他很能包容她的小脾气,她的不拘小节,那感觉就像很合得来的朋友,到了后来,看似不得不嫁,但她的心也是有些欣喜、紧张和期盼的。 昨夜,他只吻了她,那吻,几乎让她整个人都酥了,他的吻那么粗鲁,却让她为之心悸不已。 她的指尖轻轻滑过自己的红唇,只觉得心间越发的颤个不停。 她想来不肯屈就什么,这婚姻说到底充满了许多不明的因素,但是就算现代谈恋爱结婚的对象,在婚后离婚的比比皆是,“结婚”二字,以前是恋人最喜欢挂在嘴边的字眼,但后来轻易不再提它。 如今婚结了,还有了孩子,结婚的男人是个百里挑一的男人,还有什么好挑剔的?既然命运这么安排,总有它的道理,她就顺应天道而行就是了。 好像想通了一件重要至极的大事,薄缥缈顿时觉得她的心就这么安宁了下来。 第十六章 大腹婆也是小富婆(1) 浴室里氤氲着蒸腾的热气,君卓尔靠在巨大的浴桶里。 他湿润的长发披落在肩头,那黑色的发恍若上等的丝绸,两只长臂很随意的搭在浴桶边缘,结实的手臂还挂着水珠。 薄缥缈浑身一僵。 她这样会不会太大胆了? 正想打消突如其来的念头,抬脚欲走,但刚迈出一小步,又收回了脚步。 他是她的夫婿,她由什么好举棋不定的?眼角余光又瞄了眼他在夜明珠照耀下微微发光的均匀肌肉。 她不得不承认,果然颜值即是正义,她也是个颜控。 其实君卓尔早听到背后的声响,脚步有些笨重,呼吸平稳,他知道来人是谁,不作声是想知道她进来做什么? “怎么进来了还想出去?” 薄缥缈没想到君卓尔背后还长了眼睛,也是,她怀了孩子后的确变笨了,他的功夫还在她之上,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她的到来? “既然来了,坐那凳子上给我擦背可好?”听见哗啦水声,他居然作势要站起来了。 “别,我就过去了。”她的脸整个烧红起来,血液无声的奔腾,连忙迈着碎步过去,因为她发现自己是想亲近他的,不论是以哪一种方式。 不过她慢了一步,薄缥缈的脑子一瞬间空了、白了、懵了。 浴桶下的身躯精瘦结实,每一寸肌肤都蕴藏着年轻男子的力量,离开浴桶的男子身躯,浑身的肌肉跟手臂一样坚韧强壮,窄瘦的腰要命的紧绷,全身覆着薄薄的水光。 她脸上不只热烫,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了。 “别……你快转回去,我替你擦澡就是了。” 君卓尔原本只是恶趣味的捉弄她,毕竟她可是怀着身子的人,再说他也没有让人近身侍候的习惯,不料她却允了。 她那含笑的眼神,没丝毫不乐意,仿佛看他出浴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这一思及,他整个心都荡漾在她的眼波里。 他躲进来冷静的,这下哪还冷静得了,君卓尔看着她那明晃晃的眼神,盯得人心里发痒,几分燥乱的心更加浮动起来。 他恨不得一把将她拉进浴桶里颠鸾倒凤一番。 薄缥缈朝浴桶方向走了两步,目光明亮,大胆而挑衅,只是耳根红得要滴出血来了。 综合两辈子,她没替哪个男人擦过澡,看着他宽阔的背,然后是窄瘦的腰,没在水中的其他部分……她连忙拿起棉布便往男人的背抹去。 君卓尔全身的感官因为她的碰触被放到最大,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若有似无的在他背上滑动,这比面对面的碰触更叫他心痒难耐。 抑制不住喉咙里的干涩,他咽了口口水,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她压到床上,扑倒,然后为所欲为…… 擦什么澡?这根本是烂主意!他忍无可忍的骤然起身,带起漫天的水花。 他突然的行动撒了薄缥缈整身的水,然后便觉得自己的身子一轻,手里的棉布被扔掉,她愣愣地看着他,却见他额头居然冒了一层密密细汗。 “这是你自找的。”他的声音低哑到不行,眼神幽深。 她被浑身都是热气的男人带回了床上。 …… 君卓尔把自己整理干净,浑身舒畅,心头甜蜜而满足,回到床边看见自己的小妻子已经睡着了,这是累坏她了吧? 他也略有困意,便抱着她舒舒服服的小寐了片刻,到了早晨,低头见她依旧沉睡,他探手找到她温软的小手,又狠狠亲了几口,才替她掖好被子,踏出房门,吩咐外面的丫鬟几句,这才真的离去。 半个月后,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而且像吹气球般,一天一个样,宽松衣裙已经掩盖不住明显凸起的月复部。 当六个多月时,她肚子更是大了许多,嗜睡、乏力,甚至水肿都接踵而来,她只能恹恹的躺在湘妃竹躺椅上,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君老太君打她进门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偶尔还会亲自过来探视,确定她的金曾孙没有把他的娘折腾的太过,还吩咐自己的小厨房定时给这孙媳妇送补品和药膳,这看重之情,不言可喻,至于太医院院使来的就更勤快了,就差没住进君府按三餐诊脉了。 靶情上,薄缥缈能理解君府的人对她肚子里孩子的重视,这君府大房就剩下君卓尔这根独苗,好不容易娶妻,怎能不盼着赶紧开枝散叶,但理智上,当她被折腾的狠了,晚上肚子太大压迫到身体睡不好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想把过错全怪在始作俑者身上。 加上她一反之前的吃什么都香,现在是吃什么都不香,让属于她和君卓尔的小厨房也战战兢兢,厨娘们想破了脑袋,希望今天捧出去的食物能令王妃多尝几口,就阿弥陀佛了。 君卓尔从太医院院使那边得知孕妇的情绪会阴晴不定,因此对她更加包容体贴,每天一下朝把公务一推,就策马紧赶慢赶的赶回府。 朝中同僚哪见过想来八风吹不动的摄政王这副模样,除了让路,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等到了解原由,才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新婚嘛,在所难免。” “听说怀着子嗣,难怪他紧张了。” 下朝官员的调笑声他充耳不闻。 君卓尔对薄缥缈的百依百顺,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好,是心贴着心的好,只要听到哪里有好吃的、特别的,再远都让人去买,听她总是喊热,便令兵部打造了更轻薄的扇叶,制作比之前还要更先进、更精美的吊扇,就更希望妻子能舒坦一点。 只是他这举动传到少帝耳中,他好奇了,把君卓尔找来一问。 “朕听说王叔让兵部打造奇怪的扇叶,不知用处何在?” “回禀圣上,这是拙荆未入我君府时自己想出来,用来解暑的法子,以数铁片固定在巨轮上,遣人拉动绳索,屋子就能清凉无比,拙荆身子重了,天天喊着热,微臣便想说把吊扇打造出来,让她舒服一些。” “王叔看不出来是个性情中人。” “只是尽一下为人夫的职责,也没什么。” “王叔把那吊扇形容的这般神仙奇妙,这京城的夏天是在是太热了,你瞧瞧那些个琉璃冰桶的冰块能有什么用,朕穿着这长裤,裤腿里总是热烘烘的。” 君卓尔脸上不显,平静的道:“不如臣命人多打造几座吊扇放在大殿和御书房,若皇上觉得好用,寝殿不妨也可以安置几座。” 历代皇帝一到夏天总是会到夏宫去避暑,这一去约莫有半年时间都在夏宫度过,所有的国家大事也都在那里处理,在这之前,高高宫墙内的夏日还是热得叫人难受,尽避宫殿的建筑已经考虑到冬暖夏凉的功能,角落的冰块几个时辰就换上一批,但就是觉得闷热难耐。 君卓尔看了那些架在木架上头,散发丝丝凉意的琉璃冰桶,他哪会不明白少帝的意思,这不就是在向他要吊扇的制作方法。 这么新奇的玩意儿,没有人见着会不喜欢,想据为己有的。 纵使是缈儿的奇思妙想,但来到皇帝这里,他开口讨要了,能说不吗? 回去向她赔个不是吧。 君卓尔回到府里,对着薄缥缈把吊扇的事说了,她没有他想象中的不高兴,倒是因为这样想到一条路子。 “皇上开了金口,给他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跟那位说,我本想靠着它赚钱的,这钱路子得留给我。” 她对那位小皇帝米有什么敬畏之心,而且她原本也没想过要靠着吊扇搂银子,纯粹只是自用,但既然皇帝在那深宫大院都觉得热不可当,平民百姓岂不热坏了? 辟宦人家用得起铁料,平常人家不如就用轻盈一点的木片当扇叶,也不是不能行,对不? 于是兵部一面替皇帝打造吊扇的同时,薄缥缈也让二伯父薄直入府一趟,把这生意交给他。 薄直正找不到机会去见侄女,这一来就把城南那块污水地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地早入手,地也整了,雇人来盖妥一溜的屋舍,前头是铺子,后头还有个小院,住商两相宜,侄女这是要来问盖好的房舍要做什么? 总不会放着喂蚊子吧? 他反复的去看地、监工,发现那块闲置多年的地盖上建物之后,有了迥然不同的气氛,它的前后头都是大街,要是能把它作为生意一条龙的街,发展性很大,不知能带动整个城南的商机,那些个铺子也能成为下蛋的金鸡母呀。 他越想越觉得急不可当。 “伯父有什么好建议。”她看得出来薄直还有话未说完。 “按我所想,招商引资是最好的。” 薄缥缈笑得可人,“伯父和侄女想到了一起,您可想过铺子既然都已经盖好了,你又觉得招商引资可成,那要不要考虑把通州的铺子也搬到京城里来,现在铺子不就是现成的?” 薄直揣摩了片刻,才罚异的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 “那片宅子不都是伯父的手笔,拿下几户来作为铺子,再理所当然了。” “我……不能。” “那是您应得的。” 她这是要白白送给自己了。 “您看侄女这幅样子,什么事也做不了,要没有您,那地不知道还要荒着多久?您替侄女来回奔跑劳碌用心,我呢,就是个俗人,只能想到这法子回报您。还有,那些雇人做事的费用,我照着伯父您给的账单让账房支了银子,这里是天宝银楼的票子,一共四万五千五百两。”她不让薄直再说什么,把票子往他跟前推了过去。 “我知道家里几个堂妹都喜欢吃新鲜荔枝,皇上赏赐了几篓岭南快马贡上的荔枝,因为吃多了容易上火,太医嘱咐我不能多食,趁着新鲜,您就带回去让祖母和大家尝尝。” 薄直不是没见过钱庄的票子,倒也没有推辞,就收了。 至于荔枝,是侄女的孝心,他也是带得的。 第十六章 大腹婆也是小富婆(2) “另外还有一事,恐怕还是得借钟伯父的长才。”薄缥缈这下直奔主题了。“您觉得正厅这吊扇如何?” 这事物薄直不论在城西小院还是君府都是见过的,心里只觉得惊奇,也没做他想。 “伯父觉得这吊扇要是改成安上结实的木片,在这宛如火炉的夏日拿来贩卖,一般平常家庭可有购买的?” 薄直摩挲着下巴,看着头顶上的吊扇,心中异常快速的盘算,然后眼色越来越光亮,接着大腿猛拍,“这生意绝对大有可为。” 前所未见的东西,前所未有的商机,这要是推出去,肯定能海捞一大笔。 “那如果伯父把铺子开了之后,挪出一间铺子,从木材裁切、制作、安装,甚至贩售都交给您,您有把握做得来吗?”当然有木材就需要工厂,这些事不用她教,这做生意做了半辈子的伯父能不知道吗? 薄直再老实也知道侄女是有意把木头扇叶的生意交给他,他的眼眶忽然就湿了。“我这伯父不成材,小时候私塾里的同侪打架,我还得靠着你爹掩护,他走得早,我这做人家兄长的没能照顾他遗留下来的子女,临老却还让你来拉拔我这个不成器的人,我我……真是惭愧!” “伯父真是小看我的眼光了,您觉得我是那种不分轻重,没有识人慧眼,随便把大桩买卖交给不信任的人吗?伯父您也太小看自己了。”她爹是如何照看这个二哥的她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这个二伯父一直是站在她这边的。 这样就够了。 薄直眨掉了泪光,重新振作。“你信我,我自然没道理让你失望。”他会达成侄女的托付,也会让薄家二房越来越好。 薄缥缈笑嘻嘻的送走了带着吊扇详细图样回去的薄直。 她没忘皇帝那边还没允许她做这笔生意,她这是先斩后奏,不过她并不是太担心小皇帝会连这点肚量也没有,要真没有,这帝位也坐不久了。 君卓尔回来知道她把吊扇生意交给自家二伯,只说这是聪明之举,他可不乐意她一个孕妇还要去烦恼那些个零碎小事,她若真的亲自挺着肚子去忙这些事,他肯定要把她逮回来打一顿,再说,少帝真还不介意她把吊扇生意做开。 他身为一国皇帝,虽然说稳住地位很重要,但是让他的子民能过上好日子也是他这国君的希冀。 因此少帝只是淡淡的说道:“看她能做多大,就由着她去吧。” 一个月的婚假过去。 老实说,君卓尔真正能休息的日子只有前头三五日,接下来,各部尚书日日送来公文要他批阅。大理寺的卷宗、户部文书,江浙突发水患的八百里加急,全都堆在他桌上。 薄缥缈知道他忙,但是没想过是这种忙法,通常他回府草草用过饭,便一头栽到书房,书房里等着他的还有得挑灯夜战斟酌的军情奏折,事情多如流水。 待他告一段落,回到正院搂着妻子时,已快天明,再休息一两个时辰就得上朝。 而大月复便便的她经常睡不好,身下就算垫了好几个软枕,丫鬟轮流帮她按摩,她还是翻来覆去,每一刻安眠。她常叹道,这肚子里的娃,前几个月不折腾她,原来是等着后头变本加厉,让她这为娘的尝尽苦头。 她常常就这样捱着,捱到君卓尔回房。 也只有君卓尔回来,搂着她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些许的安稳,可尽避如此,还是影响到了君卓尔,每日他总是通红着眼去上朝。 蝴蝶效应就出现在朝上,所有的群臣都得看他的脸色办事,他若是红血丝不见,表示那晚睡得好,要是满眼通红,表情更木,那表示大家递奏折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皮绷紧一点。 薄缥缈没听到群臣的咳声叹气,但是她心疼丈夫啊,她思来想去,他本来就没几个时辰的睡眠,因为她睡得更不好了。 于是她提议分房睡,君卓尔却想也不想的拒绝,他坚持得睡在她身边。 有一日,她替他梳发带冠,发现他的鬓边有了白发。 原本的事情就多,皇帝更离不了他,三天两头的召他进宫,商讨国家大事,又是东朔国蠢蠢欲动,又是边关将士暴动平乱,常常回到家已经夜幕低垂。 然而,还不止这些,朝廷内的派系斗争很分明,清流派和皇后党。 清流派的背后站的是三朝大臣来益,皇后党背后的势力靠山则是皇后娘家工部尚书苏苏,与太后也有亲戚关系,这些个蠢蠢欲动的势力都彰显着少帝掌握的权势还不够稳固。 每个人都想趁他还没有坐稳帝位的时候,夺得该得的利益,只是碍于君卓尔的地位太过超凡,想撼动少帝的地位,必须先除去君卓尔。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偏偏没有人敢樱其锋。 因为朝中所有的重臣都知道一件事,摄政王若是想篡位称帝,唾手可得,然而,摄政王能善终的古来也没有几个。 摄政王独揽大权,甚至把皇帝当傀儡,所有只要皇位继承人一旦长大,与这些摄政王就会发生权力矛盾,引发权力斗争。 最致命的是,君卓尔并不是皇室中人!因此众臣都在旁观着朝中暗潮汹涌的发展。 除了这一层,少帝铲除异己的事情也层出不穷,没有多久前,清流派的某个官员才因为收留异国奸细被问罪。全家五十余口人皆斩于菜市口,后来又有官员受贿贪污,昧下科举大笔银钱,而这些见不得光的事,都由锦衣卫步从容清除干净。 也因此步从容在众人的面前越发不可一世了起来。 这些,君卓尔没让半个字落到薄缥缈耳里。 夏末时,日头稍缓,许久不见的陆知送来了菌子和冰块的收益。 这是薄缥缈婚后第一次见到陆知,他看着消瘦不少,不知是因为工作还是为了什么。 而陆知在见到行动不便却还是出来见他的薄缥缈时,那个瞬间,忽然就心平气和了。 他们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可以成为情人、夫妻的可能,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但他想,友谊长存,从某个方面来讲,会比爱情更可贵、更难得,是吧? 他很快收拾起心情,把带来的账册都交给了薄缥缈,然后自顾自的打量起摄政王府,津津有味的品起了丫鬟送上的大红袍。 “这大红袍我不会白喝你的。”他往账簿瞥了几眼。 陆知的账做得很好,支出收入一目了然,薄缥缈很快便对这一年自己赚了多少家底有了很清楚的概念。“这么多?”连她都惊呼。 不说菌子收入,只冰块一样就有百万两之计,不消三年五载,她就会成为百济最富有的人。“你赚的也不少吧?”她笑笑的放下账册。 “承情、承情。”他因为冰块,父亲对他另眼相看,只是在尝到甜头之后,他已经不是很在乎父亲对他的评语,他有自信,将来他的生意会比陆家的事业更赚钱,将来人家说起陆家只会提到他陆知,这就是他的冀望,只要有薄缥缈姑娘……王妃站在他背后,这愿望很快就会达成。 “往后咱们要做什么?”他摩拳擦掌。 “那些还不够你忙吗?”薄缥缈失笑。这人真是个劳碌命,可这样的人也和成功离得最近。 薄缥缈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我目前还没想到要做什么,肚子里这东西已经够我操心的了,等我生完,我再好好想想要做什么,到时候一定少不了你那一份的。” “说得也是,你也快生了吧,看这模样,你肚子里的不会是双胞胎吧?” “你想多了,太医确定就一个。” “先说好,看在咱们的交情,我要当这娃儿的干爹。” “如果生女的,你往后可还要添一笔嫁妆,这样划得来吗?” “你当我是这是小气的人吗?一笔嫁妆算什么,十里红妆我都给!” 他豪情万丈,而且也没有空口说白话,当薄缥缈第二胎生下龙凤胎时,他这干爹还真的陪嫁十里红妆,传为美谈。 薄缥缈笑得欢,“就这么说定!” 随后,薄缥缈也收到薄直送来招租买卖的明细和天宝钱庄的票子。 薄直心细,知道她快要生产了,便替她把租赁所得的碎铜钱和银两都换成票子,已得到好几间铺子的他,对这些租赁银子分文不取,纯粹是义务帮着薄缥缈看管这些产业。 薄老太太对这二儿子的憨直虽然不是很满意,薄缥缈却觉得很对她的胃口,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正直老师又能做事,自然,往后她有什么好处,落了别人也不会落了这伯父的。 其实,不只有薄缥缈收银子收到手软,花儿在自己房间里也对着白桦县送来的账册和收益呆愣很久。 她把自己的十根指头都用上了,算了一遍又一遍,满满十根指头竖在眼前放不下来,满脸的不可置信,接着,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不管不顾的跑出房间,跑进了正房。 “小姐……不,夫人、夫人!”她满眼都是星星,喳喳呼呼的喊着,像阵风似的刮到了薄缥缈面前。 其他下人看得一惊,也只有花儿敢这么乱来,他们是不敢说什么,只是要让张大娘知道,就有她苦头吃了。 “怎么了?”薄缥缈很怀疑花儿的身上装了劲量电池,就是没一刻能消停的,永远活力充沛。 “夫人,花儿装了好多好多的银子啊!”她乐得找不到北了。 “有多多啊?”薄缥缈问得很随意。 “这么多啊……”花儿用双手画了个超级的大圆,还嫌一个圆不够又多画了一个。 薄缥缈噗呲笑了,“想不到花儿的卤味铺这么赚钱,不如,也在京里开上一家吧?让更多的人知道花儿的卤味铺有多好吃,吃了还想再吃。” 可花儿看起来明显的兴趣缺缺,她有些害羞的说道,“花儿看不到账本,一家铺子花儿就很吃力了。” “又不用你亲力亲为,派个信得过的人去替你管着,固定几个月去查个账,看看有没有疏漏,做甩手掌柜就好了。” 花儿摇头,“花儿还要侍候夫人,等夫人生下小少爷,还要侍候小少爷,花儿不想要那么多家铺子。” 还真是个不贪心的孩子,薄缥缈拉过她的手,模模她粉扑扑的脸蛋。“孩子生下来不用你侍候,花儿只要陪着他们玩耍就好。” 再说过个两年,花儿也到出嫁的年纪了,也得替她相看个稳妥的人。 让她把卤味铺开在京里,赚来的银子也好充作嫁妆,要有这样一家铺子,也没人敢小瞧了她。 薄缥缈细细替花儿盘算着。 “要不这样吧,你要是觉得两家铺子管不过来,把白桦县的卤味铺顶出去,把总铺开在京里,你随时都可以去铺子,不要眼巴巴的等县城的掌柜送收益过来,至于人手,包在我身上。” 白桦县毕竟远,花儿会觉得使不上力是正常的,开子啊京里,应该比较符合她的心意。花儿皱着鼻子,眼珠转了好一下,终于点头道:“夫人怎么说,花儿就怎么做。”开在京里好,起码她可以仔细的挑选肉的好坏,谁也不敢糊弄她! 将来人家提起她的花儿卤肉铺肯定会竖起大拇指说好,那她多风光! 嘿嘿。 第十七章 罐头立大功(1) 是夜,君卓尔很晚才回,用过饭,安顿好薄缥缈,又一头钻进书房去,烛火直到三更都还没熄。 因着孩子大了,会压迫到膀胱,薄缥缈一晚都会起来数次如厕,却没见着君卓尔,她随口问了花儿,这才知道他迄今还没休息,于是她罩上斗篷披风,一手扶着花儿的手,一手捧着肚子去了书房。 她阻止了外面的侍卫通报,安静的进了书房。 书房中,君卓尔证看着打开摊在桌子上一张舆图,看得目不转睛。 “你怎么来了,夜这么凉。”一察觉有人,抬起头来,一看到是薄缥缈,他丢下图过去扶着她坐下。 “我看你还未回房,你不陪我,我睡不着。”在一起日子久了,没他在身边会有些不习惯,但出发点不过是想叫他歇息了。 “妻子有令,焉敢不从。”他便陪着薄缥缈回房去了。 薄缥缈睡到半夜,发现帐幔外烛火幽幽,披着外衣的君卓尔居然还在看地图,是有什么紧急的军情还是国事吗? 她不由得再度起身。 君卓尔一听见窸窣声,连忙将烛火熄灭,翻身上床,轻轻搂着她笨重的身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就算把公务带回家,最多在子夜前一定会回房,能让他忙到彻夜不睡,事情一定不小。 君卓尔缓缓抚模着她的肚子、她的鬓发和她温暖的双颊,“因为东朔国煽动暴民到处在边关烧杀掳掠,边关将士打过去他们就跑,烦不胜烦,圣上不想再容忍,打算对东朔发兵。” “要打仗了?”薄缥缈静默片刻。 无论大仗小仗,劳民伤财,生灵涂炭,苦的都是人民。 说起这东朔,可是在百济最远的北边境,必须越过几个小柄才能到,为了这么个跳梁小丑般的小柄发兵征战,少帝这是认真的吗? 这样的国家远在百济边境,自恃的不就是百济拿它无可奈何,一个泱泱大国花一把力气去攻打一个不起眼的小柄家,是谁都不干。 “圣上的意思是拿东朔当借口,意图将其间诸小柄一口气拿下。” “这战线可拉得有点长了。” 君卓尔听得出她那几分不悦的口气,不由得拍拍她的背。“圣上日渐有主张,一旦决定的事,我们当臣子的只能软性规劝,不能太过越权了。” 这十几年百济民强国富,天下太平,但这样的太平看在年轻气盛的少帝眼里,总觉得缺少他可以发挥的地方,他需要立下不世功业,才能让子民们认定尊敬他的存在,所有他必须做点什么。 这就是他和少帝的分歧点。 薄缥缈听君卓尔说的简单干脆,语气并不吓人,但却隐隐带着雷霆,让人心悸。 原来是和少帝已经有过一番争执了啊,只是人家不领情,非要照自己的意思去行事。 皇权、皇权,这就是说一不二的皇权。 只是摄政王和皇帝的意见分歧,其他群臣要站在哪一边?会不会就此引发朝堂震荡?除了这个,打仗行军,除了带领的将军要选对人,行军储粮也是个大问题。 总而言之,打仗绝对是最损人不利己的事,偏偏历来所有的君王对战争都有股魔性的执着,用诸多理由当借口。 “因为时间紧迫,屯粮募兵,箭在弦上,明日上朝就必须给六部一个说法,之前江苏水患冲光数千万亩的粮作,就算勉强能拿江南、河北的粮作作为粮草,”他的声音有些低微了下去。“但此去万里之遥,军队长途征伐,马乏人困,粮草的补给线委实拉不到那里去……要是一旦补给不及,总不能让我军将士学三国曹操在河北以桑葚食、捉河蚌囫囵吞吧。” 说着说着,君卓尔倦极而眠,薄缥缈看着他睡熟的脸,反而张着双眼,整个人都清醒得不得了。 当兵吃粮,战事中,不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是一支军队能否取胜的重要因素,粮草关乎军队能否持久作战,战胜敌人的重要一环。 她略有概念,这时的军粮大多是吃小米和大麦,但副食呢? 据她所知,军营想吃荤菜是没有的,因为肉和蔬菜是很缺乏的,士兵的副食就两样,大酱和腌菜。 想换口味? 这就得靠兵士们自己去打猎,想吃菜,要不和农家换,要不掏银子去买,要是运气不好,只能啃干粮混日子过,十分的简陋。 她的脑子隐约飘过什么,想抓住,却一闪而逝,快得她抓不住。 君卓尔会这么抱着头烧,难以解决,原因就在于东朔很远,粮食的运送是个问题,保存是个问题,要是没有克服这些问题,东朔之征就会变成百济的笑话了。 她想了许久,想到后来就睡着了,没办法,孕妇的脑袋真的不好使,也使不动,第二天等她醒过来,一如往常,君卓尔已经上朝去了。 让人侍候着洗漱,薄缥缈却对着一桌根据她喜好调配的早饭没有半点食欲。 “夫人,您多少吃一点吧。” 只能说孕妇的喜好非常诡异,上一秒想吃的,下一秒绝对是南辕北辙的不同,也幸好她嫁的人是君卓尔,想什么吃食,都没问题。 “给我煮碗女乃茶吧,红茶少放些,鲜女乃多些。” 巧荷只能去把柜子里放茶叶的锡罐拿出来,准备拿去小厨房煮女乃茶。 薄缥缈这怀孕后期,所有的饮食都由她一手负责,所有的东西摆在哪她也最是清楚。 “等等,把你手里的东西拿过来我看。” “这是装红茶的锡罐,夫人。”有钱人家装茶叶多用瓷器或锡罐,这并没有什么。 薄缥缈看着保存茶叶的锡罐,忽然灵光一闪。 战线太长,部队行军,庞大的粮食最容易发霉腐坏,既然这样,可以把食物作成罐头,不容易坏又方便携带,这样不是一举数得? 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把花儿和几个丫鬟都叫来,在君卓尔返抵家门之前,整个正院人仰马翻,忙活儿了一整天,成果才出炉,所有的人围着那个叫“罐头”的玩意儿看了又看,主意是王妃出的,叫罐头的东西是王妃揪着整个正房的下人造出来的,至于能不能吃……经过吃货花儿最高级的认证,的确能入口的,至于美不美味,嗯,这得等王爷回来亲自尝过才能得到恳切的答案。 非常难得的,整个正院的下人从来没有这么渴望他们家王爷赶紧回府,好让他们知道这王妃捣鼓出来的内容物到底能不能当成军粮,随军去征战。 于是君卓尔回府后,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不是说他以前回来没人理他,只是今天太热切了,热切的令人起疑。 然后,他很快见到了那个叫“罐头”的东西——薄锡罐加上软木塞,用铁丝紧紧绑着瓶口。 这玩意,要是以前的薄缥缈是弄不出来的,谁叫她现在身份不同,有钱好办事,有门路也好办事,她只要出一张嘴,凡事吩咐下去,就有人把她所需要的东西都拿到她眼前来。 原来这就是嫁到一个有钱有势丈夫的好处。 这样的罐头虽然简陋,比不上现代的多样和精致化,但也八九不离十,她比较担心的是保存的效果期限能有多长? “这是什么?”见到妻子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还一手托着光滑白女敕的下巴直朝着他招手,他怎么有股奇怪的感觉? “王爷您的晚膳。” “就这个?” 巧荷伶俐的摆上一根精致的汤匙。 “我见您为军粮发愁,所以想到了这个。”薄缥缈巧笑倩兮,一看就是带这些狡猾和把握的轻笑。 “这是——” “罐头。” 君卓尔好奇的拆了铁丝,剥掉软木塞,里面竟是热腾腾的红豆饭,他舀了一匙,放进口中,红豆香甜,米饭有弹性。 另外她还开发了肉糜、番茄和蘑菇等罐头,君卓尔也一一尝过。 “也就是说,只要把这锡罐放进沸水中密封加热,就能吃到香喷喷的饭和菜?”虽然薄缥缈说的话他有些不是听得那么明白,什么消灭食物中的细菌和微生物之类的,又是什么锡对人体无毒无害……但他知道小妻子发明了不得了的东西,这叫“罐头”的东西要能推展到军中,将来只要有战事,将士多大的助益。 “我是觉得铁丝不是那么方便,应该可以改良成蜡封。”嗯,这样比较像后世的真空包装罐头了吧。 “这大米是如何作成干硬的样子的?”君卓尔好奇且不耻下问。 “很简单,把大米烧成干米饭就可以了。”比平常可食用的干米饭更干上一点。 这一晚她又和君卓尔商讨出罐头更方便携带的方式。加上圆形大饼,以炭火炙烤,酥香还咸脆,中间戳个小孔,她开玩笑说道,用绳子串上,士兵们每个人脖子上挂上一串,行军打仗多方便。 她虽然有几分玩笑,但是这不也像后世的压缩饼干,也就是干口粮。 有淀粉、菜、肉,这一来将士们的膳食有十万八千里的提升,基本上的营养也就够了不是? 君卓尔听完哪还待得住,“我要进宫一趟,你还有多的红豆饭和肉糜罐头吗?” 有有有,她还真做了不少,肉糜还有羊肉口味。 君卓尔带着那几个罐头,进宫面圣去了。 为了罐头,薄缥缈折腾了一天,他一出门她就直接躺平了,等她那为公务废寝忘食的摄政王爷再出现在她面前,已经是她固定要起来如厕的时间。 不用她开口,一见到君卓尔欣喜若狂的神情,她就知道那件事成了。 既然成了,也就没她什么事了,工、兵部那么多人才,她那罐头还是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就留给那些个公务员去改善改良。 接着,她就把这件事丢脑后了。 “圣上非常高兴,说要是东朔一行能拿下周边诸小柄,一定要大大封赏你对百济的贡献。” 薄缥缈懒洋洋,心里暗暗唾弃,那如果东朔一战要是不小心gg了……她不就成了罪人?什么封赏就不必了。 不过少帝倒是没等到开战便给了赏赐,赐下许多金银财宝和布帛良田,这些对她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再说,她不过是替夫婿分忧解劳,又不是求什么功劳恩赏,因此这些赏赐直接让人登记造册放进库房去了。 因她是快生产的孕妇,少帝表示谢恩就免了,她也了的不必去折腾。 也不得不说六部那些个官员们也不是吃素的,自从君卓尔把罐头上呈之后,没多久,工部、兵部联合御膳房就捣鼓出更加完善的罐头食品,还能维持较长时间保藏食品而不腐烂变质。 薄缥缈后知后觉的想,这时候想申请专利会不会太迟了? 第十七章 罐头立大功(2) 百济大德十三年,秋。 薄缥缈折腾了半个时辰还没把孩子生下来。 被亲兵知会,匆匆从朝会上赶回来的君卓尔连官服也不换,也顾不得天空飘下的细雨已经浸湿了肩头,他一路狂奔进宅子,让正忙端着东西进进出出的丫鬟们急急闪开,他奔到门口,还有婆子在忙碌。 他拽住一个稳婆的手臂问,“里边的情形如何?” “王妃半个时辰前喊肚子疼,但还没到时刻,还得等等。”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往里头闯,稳婆把他一拦,“王爷,千万不可,产房男人不好进的,不吉啊!” “滚开!”他把稳婆推开,因为他听得很清楚,门里的缈儿连连惨叫。 稳婆也慌了,顾不了王爷,转身就往里面去。 君卓尔冷着脸也要进去,哪晓得君老太君颤巍巍的也来了,因为来得急,她有些喘,墨嬷嬷直拍她的背,君老太君却管不了这么多,冲着君卓尔就喊,“你,站住,不许进去!”君卓尔一脸焦急。“祖母,我答应过她,生孩子时要陪着她的。” 君老太君一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头也不回的冲进房里。 产房里面所有的女人见到他都骇了一大跳,薄缥缈却满头汗的看着他笑了。“我答应你了,这小子下来,你先揍他几下,瞧我,我都不会说话了。” 所有的女人都掩着嘴笑,君卓尔凑到她耳边,“好,我揍他给你看!谁叫他这么坏!”“这谁的孩子,不该怪你嘛?” “是是是,都怪我!往后咱们不生小子,生闺女。” “还贫嘴。”一个都还没生下来,还生没自己去生!虽然给他脸色看,但看到他连官服也没换,人就来了,她就像吃了定心丸,又折腾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把孩子生下来。 是个男婴,生下来响亮的哭声就连外头的君老太君都忍不住了,再也顾不了什么,也搭着墨嬷嬷的手进来了。 稳婆洗好了孩子,一看几个主子都在,这……该送到谁跟前?她只得赶紧道喜,“恭喜老太君,恭喜王爷,是个小子!” 君卓尔小心翼翼的接过襁褓,高兴得眉眼都是笑,他道:“有赏,统统有大赏!” 在场的人欢天喜地,都先退了出去。 君卓尔把孩子捧到君老太君面前,虽然手臂僵直的不像话,但神情骄傲,“祖母,您瞧,这小子像不像我?” 君老太君这辈子就数今天最高兴,她看着婴儿紧闭的眼,眉清目秀,“他比你俊多了。” “祖母,您只是有了曾孙忘了孙子,有了新人忘旧人啊。”君卓尔失笑。 一等君老太君看够了,才将孩子放到缈儿身旁,轻抚着她的额。 薄缥缈疲惫的看了一眼孩子,然后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君卓尔将两人都圈在怀里,表情高兴的不得了。 君老太君看着这全家幸福的模样,紧了紧墨嬷嬷的手,眼里有欣慰激动和了了一桩心事的如释重负感。 君府小少爷出世,君府大宴三天,三天后连着洗三,再宴三天,薄老太太带着薄家人都来祝贺,意外的是葛国公府的人也来了,亲自前来的葛国公夫人受到尊重、有礼又热切的招待,少帝也不落人后的送上大礼。 贺客盈门,君卓尔放肆的痛饮了三天,没半点摄政王的架子,君府的众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君卓尔初为人父,每天都觉得由用不完的劲儿,缈儿坐月子的事由祖母管着,他插手不了,所以满腔的热情都倾注在即将出征的百济军上。 皇帝钦点一品大元帅萧延为领军大将军、神骑将军为随军将军,统领六万精锐大军,经由百济边关,绕过诸小柄的天堑,再由西北入东朔。 军队浩浩荡荡的开拔,百姓一路欢送。 三个月后传来消息,燕城一役,百济军大举获胜,萧延趁胜追击,挺进诸小柄,所经之处,皆战无不胜,萧延的部队陆续收复那些个多年前本是百济属国,却自由心证在过日子的小柄。 七个月后直抵东朔国城门下,东朔各支部队悄无声息的龟缩在菊石堰,两方军马僵持,一时隔江僵持住了。 东朔的拖延战术显而易见,东朔认为百济军队是远来之军,一路征讨而来已经快一年,军粮补给早该不够了。于是也不跟百济军队正面冲突,想看看百济军队能经得起多久这样的消耗战? 百济大德十四年秋,百济军终于破东朔四大城门,捉拿该国君主,即日将押送回百济。 消息传回帝都,别说少帝多高兴了,萧延的信中还写着此次能得胜,全要归功将士伙食无虞,兵士没一个挨到饿,这“罐头”实为神奇之物。 少帝龙心大悦,很直接的放了君卓尔七日大假,毕竟他自从婚后就再也没有“休沐”二字,就连王妃生孩子,他也还在为国事劳碌。 君卓尔得了假,二话不说,谢了恩,回到衙门,把所有的事情交代下去,快马直奔家门。 薄缥缈没想到从来不到黄昏不归家的丈夫会这么早回来,她在内室和女乃娘、一干丫鬟婆子围成圈,新奇的瞧着君府嫡长子锲而不舍的学走,然而当他站不住,一坐在丝被上,两眼水灵灵又无辜的看着众人,就会引起哄堂大笑。 因着薄缥缈的命令,没有人敢随便去扶他,他看一圈,扁了扁嘴,也不哭,又扶着床头,撑着两条小胖腿,重新站了起来。 这些落在刚进门的君卓尔眼里,他一个箭步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分量。“这小子又重了。” 下人见到主子回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人敢往面前凑。 君卓尔也就抱了那么一把,便把儿子交给女乃娘,生了儿子后,妻子的生活重心全在这小子身上,他又忙,两人纵使天天睡同一张床,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满足,不满足到都快生成为怨夫了。 一个男人在娶妻后,忍着过了好几个月的和尚生活,哪里满足了?想不到孩子生下来这么久了,至今还是有一处觉得大大不满足,这人生真是太憋屈了。 “哪有人这样先期自己儿子的。”薄缥缈嗔他。 他急吼吼的低头堵住她的唇,气息火热,极尽缠绵,薄缥缈被他吻得娇喘连连,埋在他的肩头。“这是这么了?大白天的。” 君卓尔顾不得说话,有力的大手一下将她带入怀里,狠狠抱住。 “你这人……”她嘶哑着声音抗议着。 但君卓尔抱起她就倒在床上,牢牢扣住她,一低头,唇又霸道的吻了上来,仿佛饥渴了几百万年。 他把她压得死死的,灵蛇般的舌在她的嘴里到处肆虐,薄缥缈被他亲得无力招架,拼命把他的舌头往外推,可他都得手了,哪里肯让?他重新又堵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每一缕气息都吞进肚子。 薄缥缈无力挣扎,只听见君卓尔意乱情迷,沙哑着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道:“我难受得紧……” 这个抱着自己痴缠的男人,薄缥缈被他亲了又亲,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都被点燃,开始奔腾叫嚣,她也疯魔的回应。 她学着他,与他的舌共舞,及其有力的亲吻。 他的眸色越发深沉,长腿勾住她的,四肢与她紧紧纠缠,这时,时间一切都不存在,什么都不重要,只有他与她。 压抑许久的情意得到释放。 她就像在烈火上浇了盆滚烫的油。 接下来他还贪想更多,薄缥缈却像知道他要什么那般,一把扯掉他的腰带,松开袍子,衣衫尽褪。 他眸光闪耀的望着身下那细滑到不可思议的如玉肌肤,这是他的女人。 …… “我好喜欢。”他低喃。 “我也是。”她心头极甜。 “那么我们再来一回。”他隐有笑意,笑得还特别坦诚。 “已经两次了!” “我从明天起有七天的假。” 什么?! “乖缈儿……你说过你喜欢的。” “……” 胡天胡地过去,薄缥缈浑身乏力的睁眼,便察觉身后的手劲一收。 想起这癫狂的一个日夜,她觉得就像一场很不实际的梦一样,此刻身子更是酥软酸麻,一动也不能动。 君卓尔紧贴着她的曲线,“缈儿,我爱你。” 薄缥缈大受震撼,古代的男人只流行流血,却是不流行说爱的,他能诉诸于口,已是非常的不易。 “爱我什么?”她明知故问。 君卓尔不答,更加勒紧了她。 他爱她的人,爱她的一切,终其这一辈子,只与她白首不相离,恩爱与共。 第十八章 生死永相随(1) 次日,小两口洗漱完毕,一起用早饭。 一盘蜜汁腌萝卜、炸豆腐、一碗切丝葱油的酱丝、加了炒香花生碎、芝麻、米果的脆黄瓜,松软的豆沙包,薄缥缈吃了一口脆瓜又喝一碗粥,黄瓜夹着各式坚果又脆又甜,她咬得咯吱作响,勾得君卓尔一筷子从她碗里夺了一块黄瓜。 “盘子里多的是,你抢我的比较香吗?” “你口中的吃食特别有滋味。” 他半点不害臊,也不介意那块黄瓜已经进过她的口,直接放进嘴里,也咬得咯吱作响。 薄缥缈才没他那么幼稚,只不过趁他一个不注意,把他碗中的一块炸豆腐上的烟熏火腿片吃了。 谁叫他吃她的黄瓜,嘿嘿,这叫礼尚往来。 君卓尔又夹了一块炸豆腐,把上头的火腿片揭下来放进她的小嘴。“婚后我一直忙于国事,不曾带你出去,我有个庄子距离百京不远,马车一日可来回,也能走水路,两天就能到。” 薄缥缈想也不想就说好。 一成亲,她就挺着个肚子,就算她想出去,君老太君哪可能答应?这一熬几个月,孩子生下来了,虽然有女乃娘,却变成她离不开孩子了,如今儿子都快一岁,她和君卓尔是该补一补迟来的蜜月,给自己放个假了。 “那孩子一块去?”毕竟是为娘的了,不论什么一定先想到儿子。 “家里有祖母、女乃娘、四个大丫头,一堆的丫鬟婆子小厮,不带!”为了这个小不点,他忍让多少,难得出个门也要捎上,他不要! 薄缥缈一狠心,也罢,趁着儿子还小不解事,他们还能偷跑出去玩,要等他懂事,怕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决定要出门后,薄缥缈只带上花儿和巧荷,花儿一听到小姐出游要带上她,欢呼着在地上翻了几个筋斗。 “有这么高兴?”薄缥缈替花儿掸掉手心上的灰尘,尽避她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还是觉得花儿是她另外一个孩子。 “自从夫人嫁到王府来,都不曾带花儿出门过,夫人终于想到花儿了。”她说的天真,还有小小看不见的委屈。 可薄缥缈秒懂。“这样啊,是我对不住花儿,要不,这回咱们就走水路,你说好不好?花儿可乘过船?船儿在水上摇摇晃晃的很好玩的,咱们跟王爷搭一艘大船,这样坐起来可就舒服了。” 她本来以为马车能到的地方,何必费时间去搭船,多出来的时间一样可以游玩,却因为花儿立刻改变主意。 “花儿想搭船。”她双眼发光。 张大娘瞪了花儿一眼,已经放弃碎碎念,她眼睛可雪亮了,这花儿在夫人的心目中是屹立不摇的特别了,她不羡慕,不嫉妒,夫人对他们这几个老人已经够好。“奴婢留下来照看小少爷。” 她就不去凑这热闹了。 薄缥缈说要改乘船,君卓尔点头,却问道:“为什么对花儿特别?”明明只是个很普通的丫头。 “她很真。”她和花儿水里水里来火里去的感情,男人是不会懂的,花儿或许没有一般人喜欢的聪慧美貌,但是她的纯真更动人心。 “那就搭船吧。”一句话吩咐下去,一艘三桅大船开出码头,乘风破浪而去。 上了船,花儿就是野放了的野马,薄缥缈也不管她,有时坐在船舱中,有时风浪不大,就搬张椅子坐在外头看君卓尔钓鱼。 一到晚上,没脸没皮的摄政王爷便缠着王妃摆弄许多的姿势,薄缥缈觉得船舱外的船夫水手肯定都听到他们的动静了,一想到这个,她就没脸出去。 次日,薄缥缈被眼前出现的大片雪白沙滩和椰子树吸引得挪不开脚,原来,百济大运河的支流很多,许多小岛有住着渔民,也有杳无人烟的,大船经过的这处,便属于无人的荒岛。 既然没人,就可能有野兽,不过他们不往深处去,再说他们夫妻都有一身武功,加上侍卫,还怕什么? 于是,君卓尔让人搭了个蒙古包,晚上就歇在那里,白日,天薄如玉,海如蓝绸,海浪碧绿,阳光和煦,丫鬟和侍卫被远远打发到另外一边海滩去了。 他们在这里快乐的过了好几天,一刚开始,两人还有些忌讳旁人的眼光,过没一天,薄缥缈就把那些个累赘的衣服发饰都拿掉,头发束成马尾,身上只穿着个肚兜和短裤,至于君卓尔索性光果着上半身,下头之着一件短裤。 其实君卓尔一开始是有些不习惯的,尤其看着媳妇露胳膊露腿,很不能接受,但是看她像尾女敕白鱼在水中徜徉,偶尔居然还能捞个贝壳还是海蚌上来,加上,两人在月光下亲热的时候,他就会邪恶的想,原来不穿也有诸多好处的。 至于吃食也不成问题,君卓尔的钓鱼技术不多,海里面什么海鲜都有,她负责拾掇,然后生火烹煮,要是吃厌了,也能捕只小兽,肉块串成串,烧烤喽。 浓油赤酱,就连从来不重口月复之欲的君卓尔也吃了不少。 薄缥缈没想到时间过得飞快,几日就这样过去了,看海看天看绿树,还真有点舍不得这里,再看到花儿变成小野人的模样,她笑倒在君卓尔身上。 “东西都留在这儿,我们总有机会再来的。”君卓尔知道小妻子喜欢这里,无拘无束,喜欢他在巨石上疯狂爱她的样子,老实说,他也喜欢。 就算知道能再来的机会不多,薄缥缈还是很捧场的点头,“就当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君卓尔虽然有些不能理解秘密基地的意思,但字面上他还是知道的,一番拾掇,两人又恢复正常的穿着,薄缥缈看了眼自己转成象牙色的脚背,欸,这样也不错看不是? 回到船上,打道回府了。 百济大军在隔年春天的尾巴回到了百京,举国欢腾,百姓沿街丢花欢迎胜利之师,少帝甚至亲临皇城城垛欢迎萧延的部队归来。 论功行赏,一场大宴是免不了的,也因为龙心大悦,颁布了不少利民的措施,百姓得知后,对少帝又对了两分诚服。 至于东朔国主,战败之人,少帝为了表示泱泱大国的风范,也不杀他,给了个尚称华丽的笼子圈进地,这辈子想生返东朔,是不可能了。 同时,少帝也宣布打算亲征偃息多年,却有死灰复燃迹象的西戎,这话,吓坏了群臣,身为摄政王的君卓尔很自然的驳回他的意见。 这种大事,要商讨的空间太大,如此为之,太过莽撞。 打仗是劳民伤财的事,甚至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东朔之战,虽然不至于让百济民生凋敝,经济一蹶不振,但是那些个兵卒将士谁不希望光荣返家之后,能好好休息,最重要的是国库也禁不起这种一再耗费巨资的掏空。 最重要的,西戎目前还没有任何行动显示它对百济的觊觎之心,百般衡量,以静制动的观望才是最好的。 只是东朔之征的胜利激起少帝好大喜功的虚荣,再说他是在被君卓尔压制太久了,身为帝王,却处处受制于人,年幼的时候觉得有人拿主意很好,可如今,他想做点什么,决定权却在别人手上,他觉得心口像梗了根刺,咽不下吐不出来,痛苦难耐,不吐不快。 他要畅快恣意的当他一呼百诺的帝王,而不是处处被掣肘的傀儡! 少帝对君卓尔分析的利弊充耳不闻,君卓尔多进言了两句,他便反过来斥责君卓尔目中无君臣。 如此这般还是无法令少帝息怒,他在大殿上跪了一整天,竟无人敢出头替他说情,最后是邑王和庆王匆匆赶来,少帝驳不过两个亲叔父的面子,这才勒令君卓尔回府省思,没有诏令不得入宫。 这是变相的被冷冻了。 摄政王遭斥的消息很快从宫中传出来,听到消息的君府一整个惶惑不安,此时看起来没什么城府、连中馈都交给周嬷嬷的薄缥缈却跳了出来,呵斥了那些个造谣的人,并且说谁敢再胡言乱语,迷惑人心,轻则打板子,重则发卖,绝无二话。 不咬人的老虎不代表没爪子,众人被这一敲打,还真醒了过来,各自安分的做自己手上的事情,直等到君卓尔进门,这一颗心才真的落到肚子里。 他进门的君卓尔倒是有些讶异,府中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一团乱,就连他先去向祖母请安,祖母也只道让他好好去歇着,神情没有半点慌乱。 事后他才知道,这都是薄缥缈的功劳。 原来,他的小妻子才是君府的定海神针和主心骨。 一进内室,屋里传出来的仍是儿子噫噫呀呀的学语声,花儿那个没规矩的丫头仍旧大着嗓门讲话,笑声最大,世界好像变了,却又没变,他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情就这样回到了原来位置。 依例,他一进门,薄缥缈便上来替他谢冠去服,换上常服,接着一把将儿子塞给他,说是培养父子感情,今日依然。 她把儿子塞给他,就晃了晃手上的单子,“我在拟菜单,四腮鲈鱼和烧鹿肉你挑一样?” “两样都上。”他想也不想。 她在单子上划了划,交给厨娘,等厨娘出去,她起身替他泡了壶太平猴魁茶过来。“还有些烫口,还是要先喝杯冷泡茶?” 看着她如常的脸色,他开口道:“陛下了令我回府省思,没有诏令不得入宫。”好歹他这夫婿在外面吃了亏,回来总得有个人可以申诉吧。 “为了何事?” 她坐在他身边,却没把儿子接过去的意思,君卓尔只能把玉佩上的流苏扯给他玩,但不一会就沾满口水,他无奈,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倒是为娘的还知道拿出帕子来替他拭了拭口水。 “说来话长。” “好啊,放无薪假啊,你这么大个家业,也不怕坐吃山空。” 君卓尔被她一脸无所谓逗得啼笑皆非,无薪假?亏她想得出来,“你都不怕陛下问罪,把我贬到哪个旮旯角去?” 她回睨了他一眼。“你怕?” “我只挂心你和祖母。” “我以为你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我也以为你坐在这摄政王的位置,又无心帝位,一定有你的盘算,你问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想知道我要不要与你同进退?”君卓尔是什么性子?如果跟他的长相一样无害,那世间遍地都是春暖花开了。 还有,他在朝堂上模爬滚打多年,深沉内敛的让人不敢近身,那些个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要说他什么退路都没有,她看上的男人有这么猪头吗? “你愿意和为夫同进退吗?” “我能说不吗?” 他眼光危险的眯起。 “那不就是了,我孩子都给你生了,你要是敢叫我和儿子自己跑路,我立刻带着儿子改嫁,让你儿子冠别人的姓!” “你敢?” 薄缥缈说得狠,其实被他黑得叫人害怕的眸子盯得全身发毛。“我就说过,百京皇家风云变幻,是潭深水、脏水、污水……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把皇帝那个熊孩子给惹火的?” 君卓尔回来被薄缥缈这胡搅蛮缠一气,心里早就平和许多,说真的,被一个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反咬了一口,其实也没什么,当父母的,谁没有被子女给伤过心?只是他养的这个孩子是个帝王,早晚他会想拿回自己的权力,这表示,他有自己的想法已久,否则不会借着出征的事让他不再干预政事。 自己若是继续留在他身边,不适合了。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不会太好,一旦面临,心里还是不免失落。 要当一个成功的帝王,要学习的事情还多的很,但是少帝既然已经开始觉得他这引路人碍事,他也该考虑撒手了。 “既然皇帝用不着咱们君家,咱们就在一旁看着便是。”虽然还不到卸磨杀驴那个分上,但是要如何漂亮的退场,是需要好好想想。 夫妻俩如常的用过晚饭,如常的睡下,床事甚至比平时更激烈了一些,这些传回少帝的耳中,他什么都没说。 “陛下,可还要继续让人埋伏?”步从容道。锦衣卫是什么,鹰犬最擅长的便是挖粪探人隐私。 比较令步从容意外的是,皇上这是要和摄政王翻脸了,不只是闹僵而已?若一旦坐实,他筹备经年的大事便有可乘之机…… “让人盯着就是了。”少帝挥手让步从容退下。 几乎同时,君卓尔无声无息的从床榻上下来,隔着格子花窗,外头立着蒋三,他细细禀报眼线传回来的消息。 “陛下这是不放心王爷您了。” “他要安枕无忧就不叫陛下了。”这就是帝王,不管多信任的人,即便是枕边人也只敢说一分的真心话,其他都戴着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面具,殚精竭虑,所有百济几代以来,没有哪个皇帝能长命百岁的。 陛下怀疑自己,他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他什么感觉也无。 江山是皇家的囊中物,不是君家的。 “继续让眼线盯着,另外知会各处提高警觉,以防万一。”为了预防帝王的手伸得太长,勒住他的脖子,他向来留着后步。 “王爷您的意思是……”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说的隐晦,但是他布置了一辈子的黑暗势力不就是为了给自己一条后路?宁可它永远用不着,但必须铁一般存在着。 兵者,诡道也。 他不会让皇帝决定他和一家人的将来,他不允许。 第十八章 生死永相随(2) 君卓尔的事情也慢慢在朝中发酵,那些个经常回来的人家都销声匿迹,不常往来的,更是理直气壮地疏远,薄缥缈不由得感叹,小皇帝不过放他老公几天无薪假,人心就赤果果的展现出来,现实从来都是无所不在,势利的叫人心凉。 只有薄家二房反其道而行,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薄老太太更是三天两头就来陪君老太君说话聊天,来得可殷勤了。 君老太君感动之余,对薄缥缈说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谁对你好,也只有在这节骨眼才看得出来。” 除却皇帝的糟心事,君卓尔在家这段日子,君老太君笑口常开,薄缥缈也是成天笑出一朵花来,唯有小团子却忧郁了。 他还不会表达,也还在牙牙学语,一回两回没感觉,但往常他只要想,就能黏着他娘一整天都没问题,祖母也会抢着来抱他,还会找许多好玩的玩具逗他开心。 但自从这个叫爹的人在家,他的地位直线滑落,有时,甚至一整天都见不到他那香喷喷软绵绵的娘亲。 后来发现娘都被那个叫爹的男人霸占了! 他怒,很怒。 但是他连说话都不会,他的怒没有人察觉发现,他更怒怒怒怒,可怒到后来……真的都没有谁发现,因为他的食欲反而更好,于是他焉了。 “皇帝只说你不能进宫,没有说不能出门,都半个月了,要不,咱们出府去逛逛?” 她不干了,一直宅在家里对身心健康没半点助益……好吧,她承认在府里也能玩乐——在府邸的骑射场骑马射箭,打梅花桩,只是他们家这位爷,看起来真个就是有那么点心不在焉,而且背着她的时候看起来没有闲着。 疼老婆疼到没边的摄政王很自然抛下手头的事,研究起要上哪去玩,殊不知蒋三面色仓皇的在外头急道:“王爷,小的有急事!” 君卓尔看了眼缥缈。“直说无妨。” “皇宫有变!”蒋三的声音带着无限的急迫和慌乱。 原来,自从君卓尔“下台”后,清流派和皇后党倾轧的更加厉害,皇后年幼,一切都听苏苏的,苏苏见君卓尔倒台再无起复倾向,竟拉拢步从容这锦衣卫指挥使一起扳倒了清流派的来益。 少帝失去君卓尔这左膀右臂,在繁重的国事上已经左支右绌,就算还有朝中诸臣,毕竟不如君卓尔熟练,等他察觉苏苏的不臣之心,内监已遭渗透,宫变猝起。 薄缥缈听到宫变二字,知道事态紧急,又见君卓尔掏出号令三军的总帅虎符印信交给蒋三,下令生力军各路人马凭符行动,半柱香后必须汇集皇城门,听令行事,不得有误。 她悄悄把花儿唤来,郑重的把小团子托付给她,告诉她除了自己团子谁都不能给。 花儿再直楞也察觉夫人脸上不寻常的表情,她也不问原由,夫人说什么,她做就是了。 她直接去了女乃娘那里,把团子背上肩,也不管女乃娘的惊声尖叫,觉得她太吵,一个手刀劈昏女乃娘,带着团子去找地方躲起来了。 君卓尔吩咐完毕,也准备要出门,一回过头,只见薄缥缈已然换上劲装,“你这是?” “一起去!”他一个人势单力孤,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涉险。 君卓尔闭了闭眼,知道阻止不了她,只说道:“护好你自己为要务,”他顿了下。“万事都没有你重要,知道吗?” “你也是,我不能没有你!” 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坚定不移。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急驶,才离开王府大门就发现情况严峻。 王府距离皇宫就只有一条大街的距离,但通往皇宫的主要甬道上已经被禁卫军把持,君卓尔和薄缥缈出现在路上,无疑引来了所有的注目,许多人立刻持刀攻击了过来。 “过来我这边!”斩杀这些人费时间,但不清出一条路来,他们连宫门都进不去,遑论知晓宫内情况如何? 薄缥缈闻声立刻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提起内力,两个纵落,落到君卓尔的马背上,与他背对着背,她从自己背上也捞出一直扛着的小型十字弓,这机弩经由她改良,可一次发出三根箭矢,命中率极高,她原来只是改良着好玩的,没想到会用上。 君卓尔一碰触到她的背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他一手策马,一手拿剑,经过之处,人拦腰而斩,鲜血四溅,帮忙断后的薄缥缈手不停的发射弩箭,作为最有效的远程武器,很快那些禁卫军就被他们清理干净。 然而看着更多涌过来的人,君卓尔断然低喝,“上屋檐!” 两人一前一后,飞鸟般的翻上屋顶,君卓尔的轻功胜过薄缥缈许多,只是在薄缥缈的全力追赶下,居然不相上下。 君卓尔几乎是在宫里长大的,他直奔大明殿,眼见皇宫侍卫多横尸宫门,少数还在顽抗的都遭五军营将士绞杀,死伤无数,昔日华丽辉煌的宫殿,如今血流成河。 君卓尔带着薄缥缈很快来到大明殿,两人站在明黄的琉璃瓦上面可以清楚的看见整个大明殿被五军营将士围的水泄不通。 五军营,分为中军、左军、左掖军、右掖军、右哨军,这支部队是从各个地方调上来的精锐部队,担任攻击的主力。 如今却成为步从容的私人军队,少帝给他这么大的兵权,大概从未想过步从容有一天会用来对付他。 他和薄缥缈转身绕过,往殿中而去。 殿中情况没有比外面好,少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似乎连动都不会了,可怜的是他身后一个人也没有,步从容恣意畅快的笑声回荡在这空荡荡的大殿中。 “你不写禅让书也行,反正我杀了你一样能坐上这个位置。” 君卓尔和薄缥缈出现的同时,摄政王府的精锐暗卫也随后杀了进来,三十几名暗卫和殿中的五军营战成一团。 “王叔……”原本两眼无神,生无可恋,觉得大势已去的少帝见到凭空而降的君卓尔夫妻,在错愕之后,渐渐露出坚定的神色。 步从容大笑,“摄政王,不,君大人,你来迟了,你以为你这些个护卫就能护驾吗?苏苏大人率领的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你们不过是困兽之斗。” “原来苏苏那老头跟你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君卓尔神色不变,宛如逆风中不屈不挠的一杆青竹,洒月兑又游刃有余。 “天下将归我所有。”步从容笑得很嚣张,在他以为,今日一役,他志在必得。 君卓尔看着暗卫将殿中的士兵砍杀殆尽,大殿内居然又听到数人齐声喊杀的声音,君卓尔一看,数十名的军将又从偏殿涌入正殿。 难怪步从容不惊不惧,他还有后着,只见他拔出长剑将要往少帝的脖子抹去,不承想,斜刺亮光突地一闪,他的剑就这样被挑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少帝侧方的薄缥缈阻挠了他这一剑。 “是你?” 少帝脸色几度变换,见自己被一个女子护住,没人知道他心中作何感想。 步从容恼她坏了自己好事,剑光凌厉的往薄缥缈劈去,奇幻神妙的剑法,剑身带着龙腾虎啸的内劲,这是要取薄缥缈的小命。 君卓尔也提剑而至,他巧妙的格去步从容的剑,内力对上内力,旗鼓相当的两人掌对掌,剑对剑,一时打得平分秋色,不分高下。 薄缥缈见两个男人打成一团,她便以万夫莫敌之势站在少帝的座前,将少帝护得密不透风。 这时,殿外的声势转大,涌入殿中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高喊,“虎卫军救驾,虎卫军救驾,叛军不从者,格杀勿论!” 殿中五军营的残余部众一听到“虎卫军”三个字,如雷贯耳,慢慢的,一个人放下刀械,就有第二个,有三就有四,因为,不投降不行了,殿内乌鸦鸦的黑色大军如潮水般站满了,殿外,更不用想了。 虎卫军是什么?它隶属中央禁军,不仅担负着守卫京城和外出征战的重大任务,而且轮流驻守边城,在圣帝在位时便有百万人之众,先帝在时为了避免权力太过集中,便将其中一半以上驻守京城,其他散布全国,内外相制衡。 这一半,便是那散布各处的半个虎卫军,最具规模的禁卫武装。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号令这些人。 天下只有摄政王的虎符印信能策动这群人。 步从容见大势已去,丢下一颗烟硝弹,扭身遁去。 蒋三率领的兵马将所有的叛军都押解起来,到处是分离的尸首,殷红的血色和断垣残壁。 少帝倒还撑得住,他坐在龙椅上,听各路将士臣子汇报各处情况,君卓尔和薄缥缈随侍在旁,宫内的事项暂时处置完毕,少帝沉声道:“君卓尔、薄缥缈听旨。” 两人立刻跪倒,跪倒的同时,薄缥缈把头垂得低低的,暗自翻了个白眼。 “王叔和王妃救驾有功,王叔贵不可言,封无可封,王叔有任何要求,直说了便是,朕一定最大的范围内答应你。” 君卓尔将蒋三交还予他的虎符印信往上一托,“叛军已然清除,微臣将虎卫军虎符印信交还陛下。” 少帝喝了口内侍递上的热茶,足足静默了片刻,“你想求什么?” 虎卫军,竟然在摄政王的手中,先帝大行时他还不解事,等他慢慢熟悉起政务,才知道还有五十多万的虎卫军不知所踪,真的是落在王叔手里…… 他若有二心,他这皇位连边都挨不到。 少帝挥手让内侍将虎符接过来,内心百感交集。 “微臣只求善终。”君卓尔拜倒。 少帝脸色变幻,看着低低深俯的君卓尔,他看似谦恭,但其实非常的镇静。 他沉吟片刻后,并未正面回应,“王叔你瞧,你一不在,就发生了这些事,起来吧,你知道,朕少不了你。” 君卓尔又磕头。“求陛下成全。” 少帝神色疲惫,许久后才淡淡说道:“退下吧,如你所愿,允你所求。”他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他和王叔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多谢陛下!” 然而薄缥缈却不动。 “怎么着?”少帝挑眉。 “陛下,您写个书面圣旨给臣妇把。臣妇也好有所本。”薄缥缈可信不过这个熊孩子,迟疑了片刻还是道。 少帝一愣,绷着脸,“朕金口玉言……罢了,王叔您自己来拟旨,朕盖玉玺便是。” “谢陛下。” “你护驾有功,除了圣旨,可还有别的要求?”少帝想起自己的皇后,再看王妃,长叹了一口气。 他坐拥天下,却得抱着讨厌的女子睡觉,王叔没有天下,却拥有相爱的女子,得失之间,到底该怎么算? “圣旨就是臣妇的请求。” 少帝静静看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两人拿了圣旨退出大明殿之后,漫步在满目疮痍的宫门甬道上,薄缥缈忽然问道:“你怎么不把先帝的手谕拿出来给那个小屁孩瞧瞧?” 君卓尔看着漫天彩霞,对她的不敬之词当没听到。“就当丹书铁券留给咱们儿子用,当然,最好是永生永世都用不着先帝的手谕是最好。” “也是,不过,你把手上的兵力都交了去,真大方。” 君卓尔笑得有些狡猾,不回答。 “咱们回家吧。” “嗯,回家。” “缈儿,为夫的没了工作,你看该当如何?” “不如何。”家大业大,还怕多一双筷子,再说,她夫婿是什么人?要不要打赌,闲不下的人会是谁? 君卓尔也不管还在宫墙中,捧住薄缥缈的颊就狠狠的吻了上去。 尾声 这就是幸福 五年后。 这五年间,发生了许多事,说说最远的五年前发生的事好了。 爆变之后,少帝一夕之间成长成熟了,有了真正国主的样子,行事作风更是稳健。 叛逃的步从容及一干党羽也被一网打尽,步从容逃无可逃,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被追兵追到溺水河畔时,引剑自刎。 至于苏苏的皇后党更是一败涂地,皇后遭贬为庶人,苏苏褫夺尚书官位,一门上百口人,尽斩于菜市口。 除此,少帝还解散了锦衣卫。 三年前,君老太君享高年,含笑而逝,亲众随侍左右,倍极哀荣。 两年前,薄缥缈替君卓尔生下龙凤胎。 一年前,夫妻俩开始不定时出游,时间长短不一定。然后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忽然就没有再回京城了,摄政王府大门就此深锁。 有人说这是早就计划好的,有人说他们一家人出游在外遇到土匪,全家遇难了,又有一说,君家人如今住在一座海岛上,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不论传说如何,对君卓尔及薄缥缈来说,全家人能在一起的地方,就叫做家,就叫做幸福。 你听,是不是可以听见他们全家人如同银铃、响彻云霄的欢笑声,他们肯定在这天下的某一处,幸福无比的过着日子…… 全书完 后记 饼日子的节奏陈毓华 完稿后,常常会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是糊涂了,还是老了? 也许是两者兼有吧。 总要睡过好几天,那个上紧的螺丝才会松弛下来,但好日子很短,没多久又要爬回桌子前面。 还有哇,放松的日子就是花钱的日子,不是这坏了就是那坏了(额上青筋多迸出来了),这也太彻底执行花钱如流水这句话了吧。 很不想承认,我最讨厌的夏天又来临了,偏偏家里对了个对夏天更为敏感的宠物犬之后,好吧,我自己的事都不算事了,毛宝贝最重要啊…… 我常想自己是怎么走上写书这条路的,如果倒回二、三十年前,会不会回去继续画线条,算钢筋构造的日子去?时日久远,以前的手工现在都已经变成计算机,反正也已经跟不上时代,多想无益。 其实,并不觉得每天的时间难捱,反而过得太快了,每每一觉醒来,忙不完的事总催着自己往前走,等轮到自己歇口气的时候,已经天黑如墨,一天又过去了,心惊。 这些年甚少有时间可以停下来思考,好像也停不下来,不过到底是哪个环节错了?自己孤家寡人怎么就过成了忙碌的蜜蜂? 我常想,我自己最想做什么? 不是出国到处去游玩,不是去看名山大海,我最羡慕的是咱们这条街上的男人,开了店铺之后,拉把破藤椅,打开晨报,喝茶抽烟闲聊,一坐一小半个上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苞女儿说了,她不能理解。 应该很多人都不能理解吧,我要的也不是理解,毕竟,我就是个怪咖。 以前,对人这种生物,不厌恶、不了解、不明白,也不接近,近年,发现自己明白的太晚,原来,人啊,就是一种一言难尽的生物。 今年发现自己喝咖啡的数量要减少才行,因为以前曾经出过车祸的大腿髋关节会痛了,这是来讨债了吗? 嗯,也是到了该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