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半两(上)》 楔子 温柔 春。 碧水绿波之上,杨柳青青随风摇摆着。 男人屈起一膝,斜椅着栏杆,姿态轻松的坐在舫船边上。 舫船没有镶金嵌银,但却处处雕梁画栋,飞檐上刻的不是仙人与神兽,而是穿着清凉的飞仙。两层楼高的舫船由楠木建造,窗棂内侧还装上了昂贵的七彩琉璃,廊上挂着飞纱,一到晚上点上灯,那透出的光彩,让整艘画舫宛如一颗巨大的宝石一般,教人看得目炫神迷。 即便是如现在的白日,这艘船也总能吸引人们的目光。 春风吹起船上纱帐,吹起岸边绿柳,一旁乐者吹着笙箫,弹着琴弦,乐音随风飘荡着,上层船舫前头平台,还有舞妓随着乐音在起舞。 时不时的,人们还可以听见船上传来莺莺燕燕的娇笑声。 但此刻,那些女人都没有来扰他。 那坐在船边的男人,没将长发束起簪成髻,反而任黑发飞散,让衣襟半敞,一点也不合礼仪的露出大半伟岸胸膛,一条黑绳,串着一颗腰子锁与平安符垂挂在其上。 他拎着一壶酒,神情淡漠的看着在岸上穿梭的人们,时不时直接以壶就口喝上几口酒。 那些人闪避着他的目光,却在船行过后,对着这奢华的画舫指指点点。 在苏州城里,每个人都认得这艘船,认得他。 他是周庆。 远远的,即便戴着帷帽,隔着轻纱,她在岸上就看见了那艘船,看见了他。 她应该要转开视线。 “周庆,是周庆……” “周庆来了……” “别看别看,快把视线转开……别盯着他看……” 小小的议论声,如涟漪一般,从他来时的方向扩散而来。 好似那艘船推开的不只是河水,还有街上的人。 他是恶霸。 乍看见这艘画舫,看见这个男人的瞬间,所有曾听过的流言都在眨眼间浮现。 他不是皇亲国戚,也不是个官,更不是这座城里最有钱的富商,但在这里,无论是谁都要畏他三分。 他经营这座城里半数以上的青楼、赌坊,所有三教九流的行业都归他管,所有在这城里营生的人们,小至摊贩,大至商家,都懂得要先来和他打声招呼,拜个码头,买平安符。 他爹周豹曾是绿林大盗,归顺朝廷之后,当了个小辟,那官不大,但周豹十分懂得钻营之道,他当那小辟只为有个名头,但他要的并不真的是名。 是利。 周豹在短短十多年间,摆平了城内的大小势力,他以金钱行贿官员,以武力威胁商家,早已成了苏州城里的小老百姓们,最畏惧害怕的一方恶霸。 忍字头上一把刀,利字把刀握手边。 周豹要的是利,他从来没放下过那把刀。 看似改邪归正的他,一直都是个可怕的盗贼,只是他聪明的换了个方式来行抢,而且还要人乖乖的,自动上门来缴钱。 要在这城里做生意,一定要到周豹在大庙前开的酒楼里买平安符,不花钱买平安符,就一定会有小表来闹场。 周豹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开酒楼、开青楼、开赌坊、开当舖,手下的武师打手们多得宛如一支小军队,就连官府,也因为种种原因,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豹是恶霸,很恶的那种,很霸的那种。 没有人拿他有办法,试图告发他的商家,反抗他的人,最后不是被陷害到入了大狱,搞得妻离子散,就是直接丢了小命。 三年前,周豹患了疾,渐渐不再露面,几乎退隐,人们以为他儿子周庆接手之后,情况或许会好转改善。 谁知,周庆也如他一般。 这人,有时手段比他爹还狠辣,教人更加忌惮。 船舫缓缓从她身边经过,春风拂面,吹扬起垂挂她帽檐上遮住容颜的轻纱,露出了她的脸。 他看见了她,和她对上了眼。 她应该要挪移开视线,就像街上其他人们一般,就像那些一见他影子就彷佛要昏厥的姑娘那般,至少也要像她身边的丫鬟那样紧张。 “小……小姐……”铃儿的声音微颤,小小声的试图提醒,却语不成句,终了还连声音都不见了。 她没有挪开视线,只是在那春风绿柳中,看着他。 看着他缓缓乘船而来,看着他缓缓经过眼前,看着他冷冷的瞧着她。 那男人,将她从头看到了脚,视线在她穿着绣鞋的天足停了一停。 那短暂的停伫,让她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他是故意的,她知道。 不像城里其他家里稍微有点钱的姑娘,她没有缠足,就连他船上大部分的姑娘也都缠了脚。这年头,姑娘家都要缠小脚,那是一种身分的象徵,缠了小脚,表示家里养得起好姑娘,家中的姑娘才能嫁入好人家。 可她没有。 她爹有钱,很有钱,但她娘不是受疼爱的那一个。 男人缓缓抬眼,看着她的脸,对她挑起了眉,跟着拎起酒壶,直接对口喝了一口酒。 当他放下那壶酒,那酒水润泽了他的唇,让他的唇在春光下,看来比姑娘的还要红,几乎就像抹了胭脂一般。 风停了,她帷帽上的面纱再次垂落下来。 可隔着白纱,她仍能看见,那男人继续看着她,嘴角微勾,神态似笑非笑,带着些许的嘲讽。 那魅惑的神情,透着艳色,有一种媚态。 明明是个男人,却比女人还要更诱人。 让人看了心头莫名乱跳。 她撇开视线,转头走开。 铃儿匆匆跟了上来,可即便背对着那男人,她知道他依然在看她。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火热的视线。 如影随形。 追着她。 第1章(1) 艳阳天,大庙前。 车马辘辘行过长街,坐在车上,她能从小窗看见街上热闹的人潮。 今日是庙会,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城西这儿,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街这头有人指使猴儿在表演杂耍,街那头有人在斗摔角,不一会儿,经过了一戏台,台上几个角儿在唱戏,男人挤满了台前,一旁分隔男女的棚子里也挤满了姑娘与妇人。 车马再往前行,经过了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那楼面不宽,不显眼,但门帘上的“当”字,却极为触目。 那大大的“当”字,让她心头一紧,车马不停,继续前行,把那间当舖留在庙前,她却无法控制的想起当年。 她清楚记得第一次看见那男人时的情景。 每一个细节,都一如昨日,好似才刚刚发生…… 五年前—— 她出门时,天还没大亮,薄薄的晨雾,让一切都看不真切。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心跳飞快,手心有些冰凉,虽然换了男装,穿了男鞋,出门前她也再三从镜子里检查衣装,确定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男人,即便如此她仍有些紧张。 她这行为,若被人发现,她这辈子就完了,可想到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翠姨,她一咬牙,还是抬脚跨了出去,回身合上了自家后门。 薄雾中,到处都静悄悄的。 她住的小别院在城外,要走到城里,还要走上个把时辰,她提着心在路上走着,当第一个人出现在眼前,她一颗心跳得好似要从嘴里窜了出来。 可那人只挑着两篓青菜,和她错身而过。 她强迫自己往前走,慢慢的,街上人多了起来,一开始她每遇到一个人,都好怕被人叫住,手心一直冒着汗,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越靠近城门,人就越多,但没人多看她一眼。 出门时的胆怯慢慢退去,发现没人多瞧着自己,她渐渐安了心。 当她终于来到城门前时,看见门前排着等着进城的人龙,一旁有人卖着清粥小菜,也有人在路边卖着包子馒头,她看了两眼,但没有上前去买,只排到了人龙的尾端,加入那群等着进城的人。 城门等时间一到就开了,看见守门的官兵,她心又跳,可她没受到任何刁难,等着做生意买卖的人们涌入了城里,朝最热闹的城西市集而去。 她跟着那些人,来到庙前当舖,当舖的门还没开,怕自己被人认出是个姑娘家扮的,不敢就这样生生的站在大街上,她走到了对街的小巷里杵着。 在等对街的当舖开门时,她不禁伸手模了模藏在怀里的玉珠子,怕自个儿太紧张,方才落在了路上。 它还在,还好好的待在她怀里。 翠姨说,这串玉珠子是当年娘嫁过来时,老爷送娘的,是娘的宝贝。 娘是正妻,娘家是书香世家,祖上还进过文渊阁,曾是朝中大官,替皇上写过字,代笔下过旨。娘是大家闺秀,缠了小小的足,穿着小小的金银绣鞋,坐着艳红软轿,被人抬过了千山万水,从京城嫁到了苏州来。 可娘虽懂得棋琴书画,却不懂男人。 娘的娘家,家道中落了,才将娘嫁与富商。 虽然富,却不懂生活,没有文采,夫妻俩说话总牛头不对马嘴。 这是下嫁。 翠姨总爱撇着嘴,说娘当年有多委屈,说老爷多么不懂得珍惜,说老爷后来娶了妾,让娘多伤心,说娘是因为这样才病了,嫁过来不到三年就走了。 这些年,她听着早没了感觉。 她虽是正妻所生的孩子,却不受宠。 娘死后,那小妾扶了正,当她懂事时,翠姨和她早已不住在温家大宅里,而是住在城外的小别院。 小妾看了她觉得碍眼,连见都不想见,找了各种理由,说服了老爷,让翠姨和她搬出大宅。 那一年,她三岁,什么也不懂得,也不觉得有什么。 她不愁吃,不愁穿,有屋子可住。 后来懂了,是因为被人笑她没有缠脚,是天足。 后来懂了,是因为那女人,连说亲也不为她说。 后来懂了,是因为人们总会在她背后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她是正妻的孩子,却是个不受宠的孩子,娘不受宠爱,她模样似娘,不爱笑,性格不讨喜,也一样不得宠。 每年,她能见到老爷的时候,就是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 但,也就那样了。 那男人不喜她,女人当然更不会让她有机会得宠,常常话都不让她说上一句,有时连问安都不让了。 女人生了四个孩子,三女一男,那男孩白白胖胖的,见人就乐呵呵的笑,一脸讨喜又聪明,让男人乐翻了天,一双眼更看不到她这正妻留下来的女儿身上,就算偶尔想起瞥来,也被女人拿两人的宝贝儿子给挡了上前,眨眼便又忘了她的存在了。 翠姨进不得厅堂,在窗外偷看,回来总也要叨念几句。 初时,她听着还会恼,到了后来,却也渐渐习惯了。 那男人就不在意这事,若在乎她这女儿,也不会让事情演变至此,就算她去争,能争得什么? 早些嫁出去吗? 十五刚及笄时,她还想过,想着能嫁人。 后来发现那女人总拦着,干脆也不想了。 她一双天足,娘家再有钱,人人都知她不得娘家疼,嫁到了夫家去也不可能得宠。娘嫁来时,嫁妆不多,就是几柜子的书,翠姨带着她搬到小别院时,把书也带了过来。 她是翠姨带大的,翠姨教她识字念书,教她刺绣女红,翠姨虽然偶尔爱叨念,却事事都做好。 那时她原想着,就住在这城外的小别院,也没啥不好。 然而,前些日子,翠姨却病了。 当她试图到大宅和二娘说,想让人请大夫来替翠姨看病时,才发现那女人有多狠,可以多狠。 “病了?” “请大夫?” “丁翠可不是我们温家的人,你娘当年可说得明白,丁翠不是陪嫁丫头,是她的姊妹,我们白养她那么多年,吃穿用度样样没缺她一个,可是她赚到了。” “我的姑女乃女乃,咱们家里老老小小的,有上百口要吃饭,老爷赚钱辛苦,可不是为了让小姐您这样撒银子的。” 她记得自己站在那偌大的厅堂里,看着那女人穿着金丝绣裙,小小的脚踏着五彩绣鞋,坐在圈椅上,脸上涂着上好的脂粉,手上留着长长的指甲,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她,一边用那朱红一般的唇喝着热茶,一边冷冷吐出那些字句。 “不就着凉吗?睡个几日不就好了,需要请大夫吗?” 她无言以对,只觉心寒。 看着眼前那女人的冷眼,她清楚明白,那女人不只讨厌娘,讨厌她,也讨厌翠姨。 没有再多说一句,她转身离开那栋大宅。 她尽力照顾翠姨,但翠姨情况越来越差,上吐下泻的,到了昨天深夜,已虚得连话都说不上一句了。 见状,她拿了件旧衣,连夜将它改成了男装,翻出了娘的玉珠子,天一亮就换上了衣,决定把这珠子拿到当舖当了。 玉珠子虽然是娘的宝贝,却不是她的。 可翠姨却是她的翠姨。 苏州城不小,人极多,大家闺秀足不出户,不抛头露脸,加上她穿上了男装,束起了发,还有一双天足,又套着男人穿的布鞋,她不认为真的有人会认出她是谁。 她夜里思前想后,清楚当了这玉珠子,她才请得起大夫,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这笔钱,除了帮翠姨请大夫,她还有别的打算。 大宅每个月都有给月例钱,但那些银两不多,就是一个刚好的状态,那女人不曾给他们多留一点余钱,这些年,大宅那儿给的月钱一年还比一年少。 若再这样下去,老爷若有什么万一,那女人定会将月钱给断了。 翠姨是跟着娘从北方娘家嫁过来的,除了女红,也懂诗书,从小就教她读书写字,翠姨尽力将她当小姐养,可人在城外小院,一开始这儿还有几个丫鬟帮忙,随着年月过去,那些灵巧的丫鬟们也被支走了,除了翠姨和她,这儿就剩一个看门的老仆邱叔帮忙洒扫庭院。 邱叔老归老,人倒是挺好,见她不得爹疼,觉得她挺可怜,时不时就会和她说些早年和老爷子一起出门行商的故事。 邱叔口中的老爷子,不是现在的老爷,是老爷的老爷,是她爷爷。 老爷子是白手起家的大商,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却也过关斩将,她从小听邱叔说那些行商的有趣故事,本只是当故事听着,她是个姑娘家,在这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道上,不可能出门行商。 可久了,还是搁到了心上。 邱叔老了,做不得啥事,老爷和那女人看他也碍眼,于是才支到了这小别院。 后来,又来了一个眼睛不好的远方小堂妹云香,和老爷有些个远到不能再远的亲戚关系,爹娘死了前来依亲,虽是个远亲,怎么样还是个亲戚,那女人怕落人话柄,一不能赶,又不想留,也扔到了这儿来。 再又有一名瘸了一条腿的车夫陆义,也带着一头老驴和驴车,让那女人给差到了这儿。 陆义异常的沉默,虽然会做事,可问他什么,他也不大吭声。 讲好听点,那女人是赏她一辆车,说白了,那是嫌着他碍眼,瘸了腿扛不动重物,模样不好看,又不会说话,干脆差到她这儿来。 虽然多了几口人吃饭,女人也没多给点月钱,让小别院这儿的日子早快过不下去,她知道一直以来,是翠姨做女红,请丫鬟偷偷出去卖给其他妇人,他们才能过得了日子。 这事,她早想了不只一天两天,翠姨虽瞒着她,不让她知道,可她吃着、用着,偶尔去了大宅,见了那儿的佣人,从他们不屑的眼神脸色,从那些丫头穿得比她还要好的衣着打扮,也看得出来自己被人瞧轻了。 温家的小姐,可不只她一个。 所以早先,她就趁一次机会,托口要作画时拿来参照,让邱叔在街上买了一双男鞋和小帽备着。 只是,原先她还有些犹豫,现今的世道,不时兴姑娘在外抛头露脸。 可几次庙会,她也曾见过有些妇道人家在做小生意,养家活口,即便那些女人都会在后面被人说三道四,她仍知那才是解决小别院生计的唯一之道。 她不能也不会在这小院里,坐困愁城。 她曾想过找陆义依她的意思去跑腿,但陆义不只瘸了腿,还沉默到让她怀疑他是个哑巴,实在不是做买卖的料。 翠姨的病只是让她下了决心。 她要用这些换来的银两做些小买卖—— 对街当舖有了动静,她回神,看见当舖的门开了。 她心一紧,深吸口气,鼓起勇气,掀帘子进了当舖,压低了嗓音,当了那串玉珠子,只想着要快点换钱去给翠姨请大夫。 在柜后估价的朝奉多看了她几眼,报了玉珠子的价值,翠姨再三和她说过这串玉珠子足以在繁华的城西这儿买下一栋房舍,但她没有和这朝奉争执,来当舖的人都是缺钱的人,哪个当舖不趁机捞上一笔? 拿了当票和银两,她将它们塞到钱袋里,匆匆转身离开,去街上找大夫。 谁知才出舖子,她快步走进对街小巷,想抄小路,可走没几步,一道黑影就从后撞上了她。 她被撞倒在地,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对方试图抢走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钱袋。 因为太过吃惊,她也忘了应该喊叫,只是死命的抓着,怎样也不肯放。 混乱之中,她被揍了一拳,她感觉到头上的小帽掉了,长发散了,对方又扯又拉,但她依然没有松手,那贼火了,抬起了大脚,试图踹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飞来了一本书册,正中了那人的脑门。 那人大叫一声,松了手,往后栽倒在地,她忙抓着钱袋往后退,惊慌的看着那人爬起身来,一脸凶恶的还要往她冲来,却在下一瞬间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脸色刷白,转身跑走了。 她抓着钱袋,压着心口,转身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巷子口的男人。 她记得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衣裳,记得他将长发好好的束着,记得他穿着一双黑色的靴,记得他腰上挂着一只黑色的腰牌。 那男人,模样斯文,一脸白净。 那一年,这城里还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那时,她尚不知他是谁。 可当他朝她走来时,她仍因方才的遭遇,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他没理会她,只弯腰低头捡起了那本书册,还有她掉落的黑色小帽。 他拍了拍脏掉的书册,把小帽递还给了她,淡淡的说。 “下次当了东西,银两先收好再出舖子,别拎在手上,也别走小巷,这儿的小贼,会盯着当舖找肥羊。” 她睁着大眼,有些惊魂未定,没抬手去接,只忙把钱袋快快塞进怀里。 “我不是……不是肥羊……”她脸色苍白的说:“这钱是救命钱,要给我家人找大夫的。” “拎着沉重钱袋的人,都是肥羊。”他冷眼看着她,道:“那些贼认钱不认人,不会管这钱是要拿来做什么的。” 闻言,她一阵哑口,只能伸手拿回了小帽戴上,从紧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对于她的道谢,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抓着那本书册,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一路走出了巷子,过了街,一位小厮匆匆上前为他掀了帘子,当舖里那贪了她钱的朝奉快步迎了出来。 帘子落下,他黑色的鞋靴和那抹月牙般的白,迅即隐没在门内。 瞪着他消失的当舖,她有些错愕,她不知他是谁,只知这男人不是普通人物,她心跳依然飞快,思绪一片混乱,只能重新将散落的发绑好,再将小帽戴上。 待回神,匆匆打理好自己之后,她不敢再走小巷,只能回转大街。 到得了街上,忍不住抬眼再看了一下那盖了三层楼高的当舖,却意外瞧见那男人坐在二楼窗边,手上仍拿着那册书,一脸百般无聊的看着。 蓦地,忽然领悟,他本就一直坐在那儿。 因为坐那儿,才看见她在对街巷子里被人行抢。 她有些震慑,有些哑然。 大街颇有些宽度,她不知他怎么能从当舖这,一下子跑到了对街那儿的小巷里,她听说过有些人武艺高强,可以飞檐走壁,在屋顶上高来高去,她也曾听邱叔说过一些江湖传说,但她还以为那都是唬人的流言。 或许他只是刚好就经过了巷口? 她才这般想着,就看见那男人似是察觉了她的注意,垂眼朝她看来。 看见是她,他挑起了眉。 忽地,知晓他原先真的一直就坐在那儿。 莫名的,脸微红,却没有别开视线,只注意到他手上拿的那本书,是《六韬》。 那是一本兵书。 是武王与太公望的对话集。 但她曾在书上看过,有不少名士大家,都认为《六韬》是本伪书,假的,后人胡诌的。 她不知他为何看这书,即便这书是真的,那也是一本兵书。 这人不像武夫,他一脸白苍苍的书生样。 可她也知,那贼人一见他就跑,定也知他武艺高强,不是惹得起的人物。 她对他颔首,再次无声道谢。 他没理会她,只挪移开了视线,继续看他手上那本书。 仰望着楼上那男人,她不再多想,转身去找大夫。 第1章(2) “小姐、小姐——” 铃儿的叫唤,让她回过神来。 “书舖子到了。” 她眨了眨眼,看见自家丫鬟忧心的看着她,才发现车马已停下。 眨了眨眼,她将心绪从五年前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接过铃儿递来的帷帽,她将其戴上,遮住脸面,这才下了车。 城南这儿不比城西街市商区热闹,这儿多是一般小老百姓住的地方,屋子小且老旧,这儿的舖子卖的也多是日常用品,眼前这书舖子,所买卖的书册,更是旧的比新的多。 可她喜欢这间书舖子,这不起眼的小店,从上到下都堆满了书册,里头摆放的书册虽然不是最新的,可这儿什么样的书都有,内容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从东到西、打南到北,无论是哪朝哪代的书册,这儿都能找到。 而且,和其他地方不同,这间舖子里有位姑娘。 当她走进那间书舖子里时,那姑娘正坐在柜台之后。 同大部分城里的姑娘不同,这姑娘不疵础帽,也不戴面纱,不遮脸。 泵娘容貌极美,喜穿黑衣,面如冰霜,从没给人看过好脸色,大部分的时候,她都不搭理人。 可她知道,这姑娘学识渊博,什么也晓得。 进到了书舖子里,确定店老板今儿个不在,舖子里除了那姑娘没别的人,她方摘下遮脸的帷帽。 说真的,她也不爱这样遮头遮脸,可这世道就是这般,女人家在外不能抛头露脸,所以当她发现这儿竟有间书舖子,偶尔还是个姑娘在顾店时,她真的又惊又喜,因为只要到这,她就能放松的淘买自己喜欢的书册。 这书舖子里虽然什么样的书册都有,但不知是否因为让个姑娘顾店,所以长年都没有太多客人,除了她之外,偶尔她也能看见其他客人来买书,但客人确实不多。 也不知为何,这舖子竟然也这样存活了下来。 虽然对店老板不好意思,可她喜欢这儿这样安静,常常一待就大半天。 这儿的书常常更换,她每回来,书架上放的都是不一样的本子,却总是有她需要的东西,她在这里看过内含《夏小正》篇章的《大戴礼记》,也看过晋代郑辑所着述的《永嘉记》,而这两本书册人们都说其文早已散佚大半,只有转记,但这儿的书册内容看似却十分完整,也不像后人转记。 其中《永嘉记》中,关于永嘉八辈蚕的记述更让她看了十分吃惊,回去和蚕母师傅对照印证,还因此改善了养蚕的技术。 这些年,她从这儿淘到的古书里学到许多,时不时就会来这儿挖宝。 她在书柜之间漫步,浏览翻找着书册,不小心就忘了时间,直到铃儿又来提醒,她方依依不舍的抱着几本书册去结帐。 瘪台里的姑娘面无表情的拿绳子替她把书绑好。 “这些总共要三两。” 听到书钱要这么贵,一旁的铃儿倒抽口气:“怎么这么——” 黑衣姑娘冷冷瞥来一眼,那冷眼如冰剑一般锐利,教铃儿吓得瞬间闭上了嘴,缩到了她身后。 “铃儿,你先把书拿上车吧。” 她好笑的提起了书,转身把那书拎给了身后畏缩的丫鬟。 铃儿一听可以先走,立刻提抱着那几本书,匆匆推门落荒而逃。 “抱歉,我家丫鬟没念过多少书,不懂得这书有多好,您别介意。”她朝那柜台后的姑娘笑了笑,掏出三两银元付帐。 黑衣姑娘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脸上的笑,粉唇依旧平直,掀也未掀,只伸出雪白的小手,把那三两银元收下。 可她注意到,那姑娘黑如冰石的眼,缓了些,不再锐利如刀。 她对那姑娘又笑了笑,收起荷包,转身出门,临到门口,却突然听到那姑娘开了金口。 “温老板。” 听到这称呼,她一僵,回身只见那姑娘看着她,说。 “秦老板说,温老板若要开学堂,他可以提供习字本。” 她僵在门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姑娘看着她,过了半晌才翻了个白眼,道:“秦老板听说温老板想为底下工坊的孩子们开学堂,你可以回去同温老板说,书舖子的秦老板愿意无偿提供习字本。” 她眨了眨眼,这才清了清喉咙,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同温老板说的。” 黑衣姑娘直视着她,然后将视线拉回了手边的书册上,再没多看她一眼。 她心跳飞快的转身,戴上了帷帽,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上车后,她忍不住从窗内往外看,那书舖子静静的坐落在那儿,一只黑猫蜷缩在门边晒太阳,隔着窗棂格纹,她能看见舖子里的黑衣姑娘也正朝外看着她。 心头,莫名又一跳。 忽然间,知道这姑娘晓得。 她放下窗帘,将冰冷的小手交扣在身前。 或许,那秦老板也知道。 这城里,还有多少人知道呢? 她并不是真的很在意人们知道多少,那并不是天大的秘密,她清楚多多少少有些人知道。 这书舖子,也是周庆的吗? 没来由的,想起那年他手中拿着的《六韬》,人都说《六韬》是伪书,可她后来发现,那不是,她在那书舖子里也看过那本书,还买了回家翻看,她觉得那不是伪的,不是仿的。 知道她秘密的人,多少都和周庆有关。 只不知,是敌是友。 她希望这书舖子的人知道那事,只是从旁听说,可她行事应该要更加小心注意。 虽然那姑娘看似无恶意,她也不觉书舖子的老板对她存有恶心,但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解,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车马前行,穿街过巷,不一会儿,就出了城,回到了自家宅院。 她下了车,跨进自家门槛,铃儿抱着书跟在她身后。 “我头有点晕,回房歇歇。”她一跨进门,就同那丫鬟把书拿了过来,开代,“你去忙你的事吧。” “是。” 知道自家大小姐身子虚,长年都待在屋里,出门一趟回来总要躺个好几天,铃儿应答一声,乖巧点头,转身走了。 支走了那丫鬟,她往自个儿小院走去,进门后关上了门,月兑上的衣裳,摘下头上的发簪,卸去脸上胭脂,重新将散落的发束起,再从衣箱里,拿出另一件衣袍套上,却在这时,看见被搁在桌上的布匹。 那是她之前从工坊里带回来的。 月牙白。 不自禁的,她伸手抚模那块布匹。 指月复下的布料极细且软,上头有着细微的纹路,用差异极微的白色丝线,织着长笛、桃花、流水与小船。 春风再起,让窗外杨柳又飘曳起来,恍惚中,好似又看见他人在眼前,嗅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 染了他体温与汗水的织锦。 刹那间,他似又在眼前,贴得她好近好近,远远超过该有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垂下的鬓发黑丝拂过她的眼,察觉到他的气息溜过她的颊。 心跳、体温、味道……他颈边的脉动…… 还有,那双如深潭一般黑的眼,和他低哑的声音。 为什么? 她记得他问,贴在她耳畔,问。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一颗心,微微的一颤,每每听到他的声音,都会这么轻颤,教她屏息,忍不住闭眼抵挡。 闭上了眼,回忆却再次纷至沓来,如潮水一般。 她记得许多和他有关的事,记得太多太多,想忘也忘不了。 那日,请了大夫后,她拿着大夫开的方子,到药舖抓药,熬了药给翠姨喝,翠姨的情况慢慢好转,她却没有因此松下心来。 她将剩下的银两分成两份,一份藏了起来,剩下的依然穿着男装,拿去买了一些织布车机,送到了郊外家有困境的农家里,请农妇趁农闲时,织就布匹。 和农妇收布这事,不是只有她在做,一直以来,城里的商家都有固定在和近郊的农妇收布,可那些是家里本就有织机的妇人。 她看到的,是那些更为贫困,连织机都买不起的人家。 她将织机租赁给她们,还提供棉花,织机租金和棉花的价格,就以织好的布匹代替,遇有不懂得织布的农妇,她就请翠姨直接上门一个一个教到会。 翠姨念归念,也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最终还是允诺帮忙。 翠姨尽力把她当小姐养,但除了识字念书,她对琴棋书画一样也不熟,刺绣织布更不是她擅长的技巧。可翠姨懂得女工,而且十分擅长,从小到大,她身上的衣物,有大半都是翠姨亲手做的。 她不懂织造,但她识字,她娘留了好几柜子的书给她,她从书里学到很多东西。 她和那些农妇说破了嘴皮子,才让她们相信她不是骗子,现成的棉花和织机当然替她增加了不少说服力。 那阵子,她到处奔走东西,几乎跑断了双腿,差不多在那时,她才庆幸自己有着一双天足,没被带去缠小脚,才有办法这样来回奔波。 事情一开始顺利到让她都有些头晕,然后开始急转直下。 那年秋收之后,不到一个月,她就收了十匹的布,她穿了男装,扮成男人到城里做买卖,却连一匹布也卖不出去。 人们不收她的布,即便价格压再低,她说破了嘴皮子,跑遍了城里大半的布店、染坊、衣舖子,甚至估衣舖,却没有任何一间店家要收她的布。 “不行不行——” “不用不用——” “我不需要,侬快走开,走开——” 当她提着沉重的包袱,再一次被赶出了衣舖子时,雪花从天上飘了下来。 她搞不懂为什么没人要收她的布,一度还怀疑,是否人们都识出她是女子。 家境不好的女子,才会在外抛头露脸。 可在这样穿着男装在外,来回奔走数月之后,她双手因为搬东弄西变得皮粗肉厚,两脚更是一再破皮到长出老茧,她甚至学着男人那般大手大脚的走路,学着男人那般提气放声说话,就连她自己看到水中倒影,都快认不出她自己,别人怎还会以为她是女子? 她不肯死心,却知道自己可能赔得血本无归。 她还以为这是可行的办法。 熬人不能出外行商,但她只是收布再将布匹转给商家,不是开舖子做生意,这样为何也不行? 难不成,到头来,她终是只能靠着老爷和那女人的施舍,看他们一辈子脸色过日子? 站在寒冻的风中,她又累又倦,打心底兴起一股不甘。 她有货,却卖不出去。 走在飞花般的风雪中,她怀疑自己实在太异想天开,仍不死心的提着包袱往下一间走去,却还是受到一样的待遇。 “大爷,拜托您,您至少告诉我,为何不收我的货吗?” “不收就不收,咱们自有原因,你罗唆什么?去去去,别妨碍咱们做生意!” 再一次的,她被人赶了出来,临到门口,那人还推了她一把。 她往后退,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往门外摔去,她心下一惊,好不容易才在着地时转过身来,却还是摔趴在雪地上。 这一摔,痛得她眼冒金星,有那么半晌无法喘气也不能动弹,待回神,张开眼只看见一双黑色长靴就在眼前。 她抬头往上看,看见一袭玄黑长袍,然后是那块腰牌,那绣着红线的衣襟,还有那双黑不见底的瞳眸,和那个男人。 男人站在那里,手上撑着一把油纸伞,垂眼看着她。 她僵住,刹那间热气窜过全身,只觉得羞且窘。 她飞快爬起来,抹去脸上的雪水和脏污,将月兑手飞出去,敞开散落一地的布匹捡拾起来,她尽力动作快了,却依然感觉得到他的视线。 她不懂他为何还站在那,为何不走开?是觉得好笑吗?想看她出糗吗? 可那男人就是动也不动的,杵在大街上,直勾勾的看着她。 待她窘迫的将布匹全捡拾回来,包回包袱里,站起身,想转身快步走开时,却听到身后那男人开了口。 “想做买卖?” 她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身朝他看去。 男人撑着伞,瞅着她,一张脸依然淡漠,他手上抓握着一顶黑色的小帽。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帽子又掉了,不知何时被他捡拾了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才在细细的飞雪中,上前接过了他递上的小帽,吐出一字。 “是。” 即便站了起来,这男人依然比她高大许多,他垂着眼,瞧着她,张嘴开口。 “在这城里,要做买卖,是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她愣了一愣,开口问。 男人朝街尾的那间大庙点了点下巴:“看到前面那间大庙对面,挂着红灯笼的酒楼了吗?” 她转头跟着朝大庙那儿看去,看见了那栋挂着红灯笼的酒楼。 她知道那酒楼,那是京华酒楼。这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京华酒楼,那酒楼有着城里最好的厨师,还有着全城最大的旗招,即便是站在这儿,她也能清楚看见那在风中飘扬的旗招。 “想做买卖的人,得到庙前的酒楼里,先和掌柜的买个平安符。” “为什么?”她不解,再问。 “保平安。”他黑眸波澜不兴,淡淡的说:“防止小表来闹场,让人生意兴隆。” 她半信半疑的看着那在飞雪中的红灯笼,待她将视线拉回男人身上时,那男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有些困惑又不安,但她已经试过各种办法了,那些人就是不收她的货,既然如此,去那酒楼试试又有何不可? 她朝那酒楼走去,和掌柜的买了平安符。 掌柜的看着她手里的包袱,只问她做什么买卖,她告诉了他。 那掌柜给了她一个红色的平安符,报了一个价。 那平安符颇贵,但她付了钱,把身上所有的铜钱都掏了出来付帐,掌柜的还告诉她,每月都得来庙里过个火,会换个新的平安符给她。 简言之,就和缴月钱一样。 她眨了眨眼,很快会意过来。 后来,她在几番打听之下,才晓得那酒楼是周豹开的,当舖也是,这城里有不少青楼、赌坊都是周豹开的。 恶霸周豹,控制了这座城的大小营生。 在这城里,不和周豹买平安符,就做不了买卖,所以即便她的货再好再便宜,也没有人敢买,没有人敢收。 这城明的是官府的,暗的是周豹的。 而那男人,是周豹的儿子。 相较于周豹的猖狂,他安静又低调,只是那恶霸身后一道苍白的影子。 后来,她从旁人嘴里,听说了他的名字。 他叫周庆,喜庆的庆。 但人们看见他,从来也不觉得喜,更不会想举杯欢庆。 多年后,人们早已清楚领悟到一件事。 恶霸的儿子,仍是恶霸。 第2章(1) “大爷、大爷——我求求你们——” 商街上,呼天抢地的哀求声,突然传来。 人们闻声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对夫妇对着几名强搬货物的大汉拉扯哭喊着。 被扯住的大汉毫不留情的推开那两夫妻,横眉竖目的抬手朝手下喊着:“还楞着做什么,把货全给我搬了——” 那妇人见这些大汉不给情面,为保生计,泪流满面的双膝跪地,转向那站在一旁的斯文男人求情。 “周家少爷、周家少爷,咱们一家三十八口,就靠这买卖吃饭了,你撤了咱们的货,咱们就没法活了——大人、大人——我求求您——我拜托您,您行行好、行行好、大发慈悲——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一边磕头,一边还抓着傻楞的丈夫一起跪下来磕头。 “老李,你还傻站着做啥?快来拜托周少爷啊一决告诉他,咱们下月定会把钱还了,不,是下旬——不,是再三天、再三天,您再寛限咱们三天就成——” 铺子老板看着周庆,又惊又怕,可在妻子的催促下,他还是跪了下来,和妻子一起哭着和那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少爷磕头。 “周家少爷……我给你磕头了……我拜托您、拜托您……给咱们一条活路……” 男人看着那对跪在眼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头都快磕破的夫妻,只淡淡的开口。 “李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钱不是我让你借的,欠条也不是我让你签的,这房契更不是我主动让你给质押的,你买卖生意不好,也不是我挡着你赚钱了,是不?” 李老板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哀求着。“周家少爷,这是我李家祖屋啊……我是真成交了一笔大买卖,下个月就真能还钱了……求您再寛限我几天……再寛限我几天……我不能丢了我李家的祖屋啊……” 周庆闻言,只弯,低下头来,直视那男人的眼。 “李老板,在商言商,您是知道的,我宽限您,谁来宽限我啊?” 一旁的李氏听了忍不住上前,揪抓住周庆的衣抱,含泪求道:“周家少爷,我拜托您——” 她话没说完,就因为周庆扫来的冰冷视线,吓得缩了手,可却依然忍不住流着泪颤声说。 “我们……我们上有高堂……下、下有儿女要养……” 周庆高高在上睨着她,只回了一句。 “干我什么事?” 闻言,李氏放声大哭,李老板更是死灰着脸颓然坐倒在地。 周庆看着他俩,只冷冷抬眼朝周围那些围观议论的人扫视了一圈。 市集里在场的人见了,纷纷撇开了视线。 他无声冷笑一声,转身张嘴交代手下。 “墨离,可别全搬空了,该多少,咱们就拿多少,可别让人说我周庆故意占人便宜。” “知道。”跟在周庆身旁的男人,低头应着,一边在大汉们把货物搬上车时,拿着算盘快速的估算货物价值。 可待墨离举手喊停时,那些大汉们早已几乎将店铺里的货给搬空,只剩下一小箱的货物。 “爷,够了。” 墨离说着,将算盘和帐本递上来给周庆看。 周庆看了一眼,对着那哭得泣不成声的两夫妻,伸手掸了掸方才被李氏抓皱的衣抱,淡淡道。 “李老板,别说我不给你时间,明儿个早上,我会派人来清房,届时你若还占着这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他方漠然转身走开。 李老板看着自家几被搬空的铺子,看着那男人冷漠的背影,再又想到自家传了数十代的祖屋就这样没了,一时失了理智,老泪纵横的对着周庆大吼哭喊控诉。 “周庆!你骗我质押祖屋,又不愿宽限这几日,还强行搬货,不让我用货调钱周转,谁不知你就是要抢这屋这地——你这无良奸商!丧尽天良!不得好死!周庆你不得好死——” 这哭喊咒骂声穿透大街小巷,引来阵阵抽气声。 可那被咒骂的周庆,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他脚下停也没停,依然只是慢悠悠的负手走在大街上。 “周庆你这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李老板还在哭喊,旁的人见了,怕会出事,忙上前阻止老李再喊下去。 身后一阵骚乱,周庆也不介意,就这样走在早市的街上。 前方的人,纷纷畏惧的让出了路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杵在路中央的人。 那人身材瘦小,穿着一身青衣,一张脸白白净净的,一双眼清澈见底。 人都让了,只他没让,就杵他眼前。 那人不是别人,是这城里的年少新贵,这几年城里最出名的温大善人—— 温子意。 他走到那人身前。 那人直视着他。 人们紧张的看着城里最出名的这两人,忍不住又怕又要看。 老李恨恨的哭喊诅咒声还回荡在空气里,让气氛更加紧张。 “你何必?” 温大善人看着他,微蹙着眉,淡淡开口。 周大恶人垂眼瞅着他,只冷冷一笑。 “我高兴。” 周庆你道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温大善人唇一抿,一双黑眸,黯了一黯。 周大恶人笑着举步,同他错身而过,走向码头,上了船。 周庆你道王八蛋——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身后不甘心的咒骂与哭喊依然在喊,随风上了天,久久都不曾消散。 澄红的夕阳,缓缓沉入了远方重重的楼阁飞檐之后。 下了船之后,男人上了楼,坐上了罗汉床,斜倚在窗边,从他所在的位置,他可以看见,那一重又一重的屋瓦、飞檐,还有挂在其下的铜铃。 风一吹,檐下的铜铃便轻轻响起。 眼前的一切,尽皆被夕阳染成金黄,前方大街的石砖,对街的屋舍、楼阁,就连倚在窗边的姑娘,全反射着金光,看来像是真金铺设而成。 它们当然不是,待过了这些许片刻,什么也会被打成原形。 白墙、黑瓦、灰砖,陈旧的琉璃,褪色的红灯笼,还有那睡上三天依然难以消除的疲倦眉眼…… 不过待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酒过三巡,一切又会被染上炫丽的颜色,看啥都如梦似幻,不觉真切。 凝望着窗外这座华丽又颓败的城市,他看着它褪下了金装,变得有如百岁老妇那般沧桑,又在人们点亮灯笼时,重新招摇起来。 徐来的夜风,吹扬起他的发,他闭上眼,却只闻到那些胭脂水粉的味道,还有那些呕吐过后,万千香露也洗不尽的酒水酸臭味。 可即便有那些味道,车马船轿还是一辆一辆,一艘一艘的接着来了,来到了这条大街。 琴声不知何时开始飞扬,姑娘们的娇笑再起,男人们大笑着、吵闹着,酒楼厨房大锅开了火,锅勺翻飞,不一会儿就开始出菜,就算空气中原本真有什么臭味,也都被食物的香味,被姑娘们的甜味给取代了。 他可以听见骰子声,听见欢呼声,赌坊那儿喧闹蒸腾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 城里的人大多都已入眠,但这儿的热闹才刚要开始。 迎春阁的院子里,在建造之初就搭建了戏台,看戏的大爷一一入了座,小二们勤快的为大爷上茶送酒,递巾端菜。 不像白日街上那儿,姑娘看戏得躲小棚里,在迎春阁这儿,姑娘可都是大剌剌的陪着大爷们坐在台前的。 好戏开锣时,他睁开眼,起身换上衣抱,束起了发,戴上了冠。 当他下楼时,看见戏台上,迎春阁的花魁,穿着男装,扮着二郎将军,耍着红枪头,娇笑叱喝着,和另一个角色对起招来,赢得台下大爷们频频叫好。 秦千户来了,张同知来了,王爷府的陈长吏也来了,和知府大人的小舅子一起来的,坐在戏台的最前方,不时交头接耳,一旁还各有一名姑娘好生伺候着。 他走下楼,还在阶上,未到台前,人人都站了起来,和他打躬作揖,他笑笑回礼,客气招呼着众人,一旁姑娘送上水酒,他接过了手,未沾唇,已察觉不对。 这酒,有毒啊。 他笑了笑,也不介意,只一口饮尽。 酒入喉里,香醇热辣,烧得肠胃有如火烫。 他眼也不眨,笑着同人敬酒说笑,又喝了几杯。 见他喝了酒,一杯又一杯,这当口,有的人惊,有的人喜,有的人惊疑不定,却没人试图拦阻他。 中场来见客,这是他固定要走的过场,连台上的戏都算好了要停上那么一停,待他寒暄过后,才又再继续。 锣鼓再响,他举步走向赌坊。 坊里人声更加鼎沸,人人挤在桌台边,激动的扬声忙着下注。 庄家摇着骰子,嚷着下好离手,一回又一回的持续着那惑人的小游戏。 这儿的玩家,没人有空闲多看他一眼,倒是庄家们机灵的注意到他的到来,嚷得更起劲了。 他负手站在后方看了一会儿,交代一旁手下,别让一位官家少爷输得太多,这才抬眼,欲转身掀起帘子离开赌坊,可身都还没转,数名大汉趁其不备,从忙着下注的喧嚣人群中冲了出来,个个手上都提着大刀。 “周庆!纳命来!” 那酒有问题,他早料到人会来犯,冷眼看着那几名刺客,他不惊不慌,一抬脚踹向冲在最前头的刺客,提气张嘴,将那有毒的酒水,直射第二人的双眼。 酒水如箭,对方捣着眼惨叫倒地,他没理会,迅即夺下第三人的刀,反手横挡另一头疾射而来的暗器,将它们全挡了回去—— 第四人被反打的暗器击中,惨叫倒下,他回身斩杀第五人,顺道把第六位那原先站在他身旁听取交代,却举刀试图暗杀他的叛变者给一刀宰了。 苞着,他脚跟一旋,大刀反手再挥,拦腰横砍,一次解决了前面两位不知死活又冲上来的刺客。 人们才眨眼,血花如雨,已喷溅得到处都是,六名刺客,死了五个,只有第二个人因为双眼被酒箭弄瞎,倒在地上惨叫,没再攻击他而留下一条小命。 鲜红的血,从他手上大刀的沟槽滴落。 一滴,一滴,又一滴。 坊内的赌客玩家惊恐的看着那站在血泊中的男人,人人吓得脸色发白,全像受惊的老鼠,缩挤在墙边,躲藏在桌下,没人敢乱动一下。 他手持血刀看着众人,扬起嘴角。 这一笑,让人更惊,更加不敢动弹。 身上的杀气,仍未消,尚弥漫在空气中。 他举步,所有赌客都忍不住往后退缩。 他抬手,每个人都绷紧了头皮。 噙着笑,慢慢的、缓缓的,他将大刀搁在桌上,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对着所有赌客玩家微笑。 “抱歉,惊扰了大伙儿的玩兴,方才这一局,都算我的。” 他淡淡说着,朝一旁的庄家交代。 “老伍,让大爷们到酒楼里歇歇,把这儿清干净。” “是。”老伍点头,立刻笑着招呼起受惊的客人来。 他没留在现场,只转身离开。 这一回,没人再试图拦阻他。 他掀起帘子,踏上回廊,穿过小桥流水,走过假山造景,在众目睽睽之下,神色自若的上了楼。 回到房里,他月兑下了染血的衣冠,只着素白单衣,坐到窗边美人榻上,这才倚在小几上,看着远方的夜色。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是那已连着数年夺得花魁的女人。 即便隔着门扉,他都可以嗅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进来。” 他头也不回的说。 女人走了进来,轻移缓步而来。 “爷,您还好吗?” 他依然没有回头,只看着远方。 “好,当然好。” 他握住了挂在腰上的小银锁,用指月复摩抚着,淡淡反问。 “怎能不好?” 闻言,女人停下了脚步,不敢再进。 她停了下来,反倒让他笑了。 讽笑。 她怕他,他知道。 这城里的人都怕他,即便跟在他身边多年,这女人依然怕他。 怕得要命。 他是周庆,他要人生,人就得生,他要人死,人就得死。 只要有脑袋的,都知道应该要怕他。 女人识相的退了出去。 夜风又起,再次扬起了他漆黑的发。 他闭上了眼,握紧了掌中那小小的老银锁,感觉着风,感觉着手中那结实饱满的温热。 这城里,只有一个女人不怕他。 女人清澈的黑眸,浮现眼前。 他可以清楚看见,那黑眸隔着粼粼的波光看着他,隔着大街小巷看着他,隔着桃花青柳看着他。 这些年,那双清澈的眼,总无时不刻的看着他。 看着他为非作歹,看着他丧尽天良…… 即便事隔多年,周庆依然清楚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时,她生女敕的模样。 虽然穿了男装,可她那白女敕的脸皮,吹弹可破的肌肤,粉女敕的指尖,乌黑柔滑的长发,娇小的身段,还有那一丝不可错认的体香,在在都说明了她是位姑娘。 女扮男装的姑娘。 她被抢了,连喊都不知要喊。 他坐在楼上,一眼就瞧见了她。 她还没进门,他就知道她会被抢,她的衣料太好,鞋帽太新,身形太小,秀气的十指太漂亮,走路的模样太娇气,拎在手里的钱袋太沉重,从头到脚怎么看就是只肥羊。 小肥羊。 他本不想理会她,换个时候,或许就不管这事了,但那天才一早,她是那天铺子里的第一位客人。 那贼太不长眼,她又太过坚持,死也不肯放手。 而那日,他的心情,刚巧不太好。 看了就烦。 待回神,书册已经月兑手。 走近了,才发现她原本模样应该长得不错,可惜脸被打肿了。 是个姑娘,他知道。 他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 但她胆子很大,一直看着他,虽然在他靠近时退了一步,屏住了气息,神态却异常镇定,还和他道了谢。 等回转上楼,忍不住又朝她看去,那女人抬手整理长发,戴好小帽,长长的袖子滑到了细瘦苍白的臂膀上。 他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举步前还深吸了好几口气,模了模胸口,确认钱袋还在身上,这才走出巷子。 他挪回视线,看着手中书册,不一会儿,却察觉到下方投射而来的视线。 是她。 他抬眼看去,她没有移开视线,只在街上抬眼瞧着他,对他颔首点头。 这女人胆子很大。 他想着,却没将她放心上。 他对大家闺秀没兴趣,也没想多揽麻烦。 可大街上少见女子,如她这般胆大妄为,穿了男装到处走的,就更少了,他几年也没见一个。 很难不注意她。 每当瞅见,总会多看一眼。 第2章(2) 他不知她是哪家的姑娘,哪户的小姐,却总看见她在街市里穿梭。 一开始,是在采买纺织机车,二手的,不是挺好,却一买数辆;然后是棉花,一次买了十多斤,却是分次来领,一次数斤,她也自个儿扛。 用那小小的身子,细瘦的手来提,来扛。 一次骑马出门,在城外看见她,在田野之中,同农妇说话。 那一回,她穿了女装,脸也因为在外奔波黑了些,但他瞅见了那被人搬下车的二手织机。 驴车上,还有一架织机,等着要送往另一户人家。 秋风传来她说话的声音,穿着那样好衣裳的姑娘,说话一般不会这么大声,他转头看去,才发现那女人是她。 他骑在马上,让马儿缓步前行,隔着老远,看了一会儿。 她在纵横阡陌之中,追着那农妇说话,农妇下了田,她也不怕上好的绣鞋衣裙会沾上水田里的泥,竟就这样也跟到了水田里,吓傻了那名农妇。 是位小姐,才不担忧鞋会脏、会坏。 她家以前必定极富,才对身外之物这般不上心,可就因为如此,她穿鞋下田的行径更显怪异。 一般有钱人家的小姐,甭说下田了,见只虫子都要大惊小敝,就连迎春阁里的姑娘,绣鞋沾了雨水都要哀叫半天,哪个人如她这般? 再后来,又月余,他就看见她穿回男装,提拉着个包袱,穿街过巷,一间一间铺子的试,一位老板一位老板的问,问人要不要买她的货。 不是特别注意她,却很难不去注意她。 家道中落的小姐,多半都会听天由命,选择嫁人,她却没有这么做。 她想做买卖,当了玉珠子来换钱做生意,而且她还真找到了一个会赚钱的买卖。 只除了,她不懂做买卖还得有门道。 他让跟在身边的墨离跟着她,看她住哪儿,是哪户人家。 墨离回报的消息,让他微楞。 他以为她家已经没落,谁知没有,她爹是城中富户,家财万贯,她是大小姐,却住在城外小院,身边只跟着几个老病残穷的老仆。 “三月前,她身边是谁病了?” “从小将她带大的丁翠曾病了一阵。” 听闻这,他忍不住挑眉。 墨离又简单说了她不住大宅的因由,连她去找了那后娘请大夫,却被打回票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墨离这人做事向来仔细,他相信就算他问这家伙她祖宗十八代的事,他都有办法回答得出来。 因为他问了,因为他问过,这女人让墨离也上了心。 教那墨离,总在瞅见那女人时,会多事的朝她多看一眼。 因为如此,瞧见她的机会更多了。 他在酒楼里能看见她在街上,在当铺上也能瞅见她,就连走在街上,也能不小心遇着。 她被人赶了出来,摔趴在地,一身狼狈不堪。 回神时,他已走到她跟前。 她抬眼,清澈的黑眼,透着窘迫。 那张先前被小贼打肿的小脸早就消了,但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她早不如初见时那般十指纤纤、肤白似雪,可那双眼,却依然清澈且坚定。 虽然羞窘,却还是透着坚定。 这阵子,她被赶出了数十家铺子,光是他见着的,就有七八回。 即便一再被拒,她却没有放弃,不打算放弃。 她匆匆将那些布匹如同宝贝一般捡拾起来。 到底为什么? 他想问。 可到头来,只开口告诉她得去买平安符。 她去了,他知道。 那夜,墨离多事的提了一回,后来他也在楼上,见着她在城西商街里,顺利做起了买卖。 那年冬,他又在街上遇见她几回。 每回见着他,她总会和他颔首示意。 每一回,看见他时,那双清澈的眼底,总不自觉透出欢欣。 她从没主动找他说话,可她挺乐意看见他。 他知道,能感觉得到,他应该要她别再这么做,至少别理会她。 这女人迟早会知道,他不是什么良善公子,她每月买的平安符,缴交的辛苦钱,最终都会来到他手上。 可他很难当没见着她,特别是,这城里少有人见着了他,会露出纯然的欣喜。 她总是如此,不自觉的,朝他扬起嘴角,漾出笑意。 莫名的,让人不由得多看两眼。 他从没给过她好脸色看,没笑过,没回应点头,她却依然一遇他就对他颔首。 大年初四,街上刚开市,他坐在当铺二楼的老位子上,又见着了那女人。 她穿着女装,和那带大她的女人,去庙里上香,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泵娘。 那是她的远房亲戚,眼睛不好,去哪儿都得人牵着。 那时,她的买卖已然好转起来,她家的瘸子车夫,驾着驴车载她、那妇人和那小泵娘一块儿前来。 墨离多事的关照着她的买卖,但有很大部分,是她的货真的好,墨离拿来给他瞧过,那织布针脚紧密,模起来极薄,触感柔滑细腻,虽是棉布,却不输丝绸。 他应该要墨离别多此一举,却总忘了提。 她隔几日就会带货上街,每月都会到酒楼里,缴钱买平安符。 他总能见着那忙碌的身影,在街上铺子转啊转,在他眼皮子底下转啊转,像个小陀螺一般。 他看着她牵着小泵娘下了驴车,带着那小泵娘和一旁兜售的小贩买了一串糖葫芦给那小泵娘,入庙上香前,她抬首,习惯性的朝当铺二楼这儿看来,忘了自己今天不是什么做收布买卖的小货商,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女装,不是男儿装扮。 不知从何时起,她总会这么做。 无论晴雨,经过这儿,总会抬头看上那么一看,瞧上那么一瞧。 然后在看见他时,朝他颔首。 那一日,她也如同以往那般,对着他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回,她穿着女装,旁的人见着了,那瘸子见着了,身旁的妇人见着了。 在她入庙前,瘸子和她身边的妇人说了两句话,妇人匆匆上前,和她也说了两句话,她猛地停下了脚步,回身昂首再看他。 他清楚知道她是何时知晓他的身分的,就是那一刹,就在那片刻。 人们总爱多嘴嚼舌,那如哑巴的瘸子也一般。 她看着他,隔着大老远瞧着,眼里有着难以掩藏的错愕。 他垂眼看着她,冷冷的看着。 原以为她会匆匆转移视线,会惊,会怕。 她却只是看着他,直勾勾的看着他,看得他都莫名恼了,不自觉将手中的书册紧握。 最终,是那妇人又说了几句话,她才垂下了视线,牵握着那小泵娘,一起入了庙。 他是周庆。 周豹的儿子。 现在她知道了。 她一会儿就出来了,只是这一回,她不会再抬首,不会再寻他,不会再找他。 他想着,他该要走开,别继续坐在这儿,该去做那些成堆的杂事。 今日大市将开,等他忙的事,早堆得和山一样多。 可一炷香后,为了他也说不出的原由,他仍坐在原地,翻看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书册。 飞雪轻飘飘的,纷纷,落下,因风又起,再翻落,在窗台堆迭着,在雪地里积累着。 大庙里,香烟袅袅;街市上,人声鼎沸。 她去而复返时,他一眼就瞅见了,一旁的妇人,为那小泵娘打着伞,她手上也打着一把伞,油纸伞遮住了她的脸面,他只看见她的裙摆,那洁白的裙裳,十分素雅,当她伸手拎起衣裙,他看见在那层层迭迭的裙角下,是一双和其他姑娘相比之下,显得有些大的绣鞋。 那是一双天足,这年头,有钱人家的小姐都缠脚,只她没有。 他看着那绣鞋,跨过了门槛,重新消失在摇曳的裙摆下。 熬人带着小泵娘往驴车走去,绣鞋的主人,却在庙门前停了一停。 油纸伞微微扬起,稍稍侧到了一旁。 他清楚记得那一刻,记得那情景,记得他看见她打伞的手,记得那缓缓飘落的雪花,记得她从油纸伞下露出的小脸,记得她昂首时,在寒风中,徐徐吐出氤氲白雾的粉唇。 他记得她扬起了眼眉,用那清澈如夏夜的眼,不偏不移的看着他。 以为她这回该要怕了他,就算不怕他,也该记起自身的穿着打扮,想起自个儿是个姑娘。 可她不怕,还找着他。 雪花在空中漫舞着,街市上,人声依然鼎沸,他却只能看着她。 然后,她微微抬起了藏在衣袖里的手,反手摊开。 他看见一只红色的平安符,在她小小的手心里。 是红色的,不是黄色的。 那是大庙里的平安符,不是酒楼里卖的。 她瞅着他,确定他看见了,才转身将它挂在了庙门前的石狮子的脖子上,不是大的那只,是那只小的。 小狮子。 他无言以对。 她打着伞,转身走了,上了驴车,消失在大街的那一头。 可那殷红的平安符仍在,在那庙门前,在那小小的石狮子身上。 驴车走远了,雪花仍在飞舞着。 有那么一刹那,他眼角微抽,迟疑着。 也许他不该这么做,他清楚知道,暗地里,一直有人盯着他。 他坐在窗边,盯着那抹殷红,久久。 可到头来,他还是下了楼,在漫天飞雪中,来到庙门口,看着那银锁,伸手取下了它。 平安符上,被她绑了一个老银锁,锁是腰子锁,小巧却饱满的锁身上,刻着四个字—— 长命百岁。 他看着掌心里的小锁,有些无言。 这城里多少人咒他和周豹一块儿去死,她却要他长命百岁? 他看着那老银锁,忍不住,慢慢的、缓缓的,将手指收拢,将其握在掌心里。 有那么一瞬间,好似仍能感觉她在银锁上留下的温热,感觉那热气,从手心一路钻到了心口。 他不知她在想什么,怎想的? 她该已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爹是做什么的,但她仍为他求了平安符,给了他这老银锁? 有人看着,他知道,能感觉到。 但这不是他逼的,不是他抢的,是她要给。 她给的。 真傻。 他想着,却还是握着那腰子锁,穿越街头人群,转身上楼。 真傻…… 男人张开眼,看着夜色,但往日旧时的回忆,却只是让他更加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老银锁。 蓦地,又有人来,但那人不敢敲门,只静静的站在门外。 他松开银锁,让那腰子锁同鲜红的平安符,垂落胸口,落入衣中,这才转身开口。 “进来。” 那人闻言,方直起身子,开了门。 来人不是别人,是墨离,他一脸恭敬的推开了门,进门后却只站门边,让身后的人进来。 两位小仆小心翼翼的送上了酒菜,另一人端着水盆,再一人送来干净的布巾,在那些人之后,还有一人捧着一迭簿子来到一旁,那些是酒楼的、当铺的、迎春阁的帐簿,还有其他底下的营生铺子,林林总总,不下上百间。 小仆们将东西搁上桌之后就走了,只墨离还留着,他关上了门,来到桌边。 周庆在水盆里洗了洗手,却没用那些菜肴,只拿了一颗橘,慢慢剥了皮,看也没看他一眼,只道。 “报吧。” 得令,墨离立刻张嘴,平铺直述的开了口。 “元生当铺,收银七万五千两,收货一百六十二件;京华酒楼,收银十八万九千五百两,平安符售出一千两百二十八件……” 他坐在窗边椅榻上,静静的听着对方报帐。 黑夜里,他看着月上枝头,看着风卷云过。 墨离口齿清晰的报着帐,报完了自家帐本,又开始报官家大小事,报完官家大小事,又跟着报武家大小事,然后报起商家大小事。 墨离一项一项的报着,语调平稳,只在他抬手时才停,在他摆手示意继续时才继续。 当墨离停下来时,早已过去大半夜。 迎春阁里的锣鼓声不知何时早停了。 泵娘们唱的小调也渐渐消散,就偶尔还能听到一些丝竹管弦声,从阁楼另一面的河上传来。 月下,水波荡漾着,轻轻响。 大红灯笼一个跟着一个,熄了。 四更天,巡行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这时辰,是夜最深的时候。 周庆摆手,让墨离要那些下人把酒菜撤了。 墨离安静的做着事,然后很快的也退了下去。 风仍在吹着,他抬手,从指尖弹出气劲,弹熄了烛火。 明亮的阁楼瞬间暗了下来。 这一夜,即将到了尽头。 他仍倚坐窗边,屈膝静静的看着这座城。 若有人抬首仰望,仍能看见他的衣摆就在窗边飞扬着。 下一瞬,衣摆如鬼魅一般消失在黑暗里,再无踪影。 第3章(1) 四更了。 更夫敲响了梆子。 为了不知名的原因,她在暗夜里醒了过来。 窗外的月儿悄悄缓移,已快落下了枝头,月华透窗而进,迤逦在地,让窗格树影也静静的映在地上。 风乍起,教树影轻摇,让未合紧的窗被吹了开来。 几许的叶,翩翩翻飞进来。 春的夜,风仍有些寒冻。 缓缓的,她坐起身,下了床去关窗。 来到窗边,只见一月盈然,院子里叶面随风翻飞着,沙沙哗哗的响着。 春风带来凉意,还隐隐有一丝酒气。 蓦地,感觉到身后有人,一抹温热的鼻息,拂上了她的肩颈。 她一僵,屏住了气息。 是他。 她知道。 他就站在她身后,贴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不由自主的,她握紧窗框。 “你不关窗吗?” 男人低下头来,凑在她耳边,悄声提醒,嘲弄着。 “会被人瞧见的。” 她本想关的,如果他不在她房里的话。 可他在,而她,不该和他一起单独待在这房里。 但这男人向来为所欲为,他并没有因为她停止关窗的动作而停下来,他只是凑到她耳畔,嗅闻着她,一双大手缓缓从身后探了过来,拉掉了她的衣带,探入了她的衣襟里。 她轻抽口气,往后瑟缩,却退无可退,只撞进他热烫结实的胸膛里。 他掌握着那颗跳动的心,贴在她耳畔,张嘴吐出带着酒气的灼热字句。 “你知道,我并不介意被人看到。” 话落,他轻咬她的耳垂,吮吻着她的脖颈。 她张嘴轻喘,侧身闪躲,但她被圈在他怀里,哪儿也不能去。 那景象,在月光下,如此鲜明,那么清楚。 她羞红了脸,飞快关上了窗。 窗一关,他更加不可能停下来。 …… 他退开时,她早无力站立,但他将她抱了起来。 恍惚中,她从他肩头上看见,他的衣衫早已褪下,和她的堆迭纠缠在一起,分不清。 他抱着她回到床榻上,让软弱无力的她躺在那里。 暗夜里,月华透过窗棂,淡淡落在他强健的身躯上,在他紧绷的脸庞。 她真应该赶他出去,却知道自己办不到。 不是因为他恶霸,不是因为她不会武,更不是因为她害怕被人发现他对她做的事。 而是因为,她想要他。 即便他是恶霸,纵然人们都说他从头坏到了脚,即使这城里有数也数不清的人痛恨他、诅咒他,她还是无法控制的想要他。 想要这个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男人。 缓缓的,他上了床,大手重新回到她身上,缓缓抚着她汗湿的身子,从下到上,再从上到下。 然后,他俯来,用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看着她。 他的胸膛,垂挂着一抹红与银。 在他倾身时,那抹红与银,落到了她的胸口,那上头有着他的体温,染着他的汗水。 平安符与老银锁。 她给的,他拿了。 就只是这样。 她为他求了一个平安符,给了他一个随身的老银锁。 那时,她只想着,他不是人们口中说的那种人。 她知道。 人人都说他不好,说他是周豹的儿子,和他爹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也知道,人言可畏。 人们看着她的大脚,也总在背后说,她不是来自好人家。 她比谁都还要清楚,话能怎么传,流言会如何乱。 他救过她,帮过她。 当她拈香跪在菩萨面前,求菩萨保平安时,他倚坐在二楼窗台边,冷冷看着她的模样,莫名浮现眼前。 他脸上没有表情,如之前以往那般。 可她感觉得到,那一丝几不可见的恼。 刹那间,她晓得他知道翠姨和她说了什么。 所以才恼了,才冷了脸。 他等着,等她移开视线,她知道她应该那么做,可她不想。 没有他,翠姨不可能活下来,她的生意也不可能成,那年冬她更不可能买得起更多的煤球分送给人,说不得那些农户有多少孩子会因此冻死在床榻。 所以,她多求了一个平安符,取下随身的老银锁绑上,给他。 从没想过,会就此牵扯在一起。 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般。 他凝视着她的眼,抚着她的小脸,她微启的唇。 她给了他要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想要这个男人。 因为她想,他才在这里。 她给了,所以他拿。 就这样。 她很清楚,女人对他来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迎春阁是他开的,若让人知她把身子给了他,一定会觉得她恬不知耻,比他画舫楼阁里那些花魁名妓更加不如。 至少人们可还是花了真金白银去博得那些美人一笑,她却白白的把自己送到了他眼前。 可若真要把身子给谁,她宁愿给他。 宁愿给他…… 所以,她朝他伸出了手,抚着他汗湿的胸膛,昂首亲吻着他的下巴,他薄情的唇瓣,和他肌肤相亲,厮磨纠缠。 他的眼,变得更加深黑。 轻轻的,他扣住了她的小手,和她十指交扣。 他感觉她的需要与渴望,感觉她从里到外,都紧紧揪抓住他。 当她再禁不住,忘情的昂首张嘴轻喊出声,他低头亲吻她。 窗檑外,清风徐来,远处蓝紫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他仰躺在她床上,抚着窝在他身上女人的背,贪恋着她肌肤如丝滑般的温润触感。 她的黑发也如丝,散落在床上,在她背上,也在他身上。 她的发很长,和他的交缠在一起。 虽然合着眼,可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小手轻轻抚着。 他喜欢她这样抚模他,喜欢和她一起,在这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懒懒的躺在床上,依借在一起。 温存。 这字眼,他以前不懂。 遇见她之后,才晓得其中真义。 一开始,没想要多留,却在不觉中,一次待得比一次久。 他不该留在她这儿,从最当初就不该。 如果他有良心,他应该早早就离她离得远远的,即便在街上遇见,也不该多看她一眼—— “天快亮了。” 女人柔软的声,在静夜中悄悄响起,提醒他。 “嗯,快亮了。” 他应着,大手仍在她背上轻抚,没有离开。 这些年,他总在深夜来找她。 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无法控制的前来。 他不该来的,却总是像被下了蛊,像着了魔一般,来找她。 这念头,让他蓦地停了手,强迫自己把手从她背上挪开。 像是因此察觉了他欲离去的想法,她支起了身子,拢着长发,将她与他纠缠的发收了回去,下了床。 他跟着坐起身,看着她走去捡拾起衣物,走到屏风之后。 他可以听到水声,知道她在清洁自己,当她再走出来时,她已重新套上了那素白的单衣和襦裙,小心仔细的绑好了衣带。 虽然仍散着发,她看来已和之前在床榻上那般不同,完全不像方才在他身下,迎合承欢的女人。 她端了一盆水给他,送上了布巾,替他拾来方才被他扔在地上的衣物。 “你的鞋呢?”满屋子找不到他的鞋袜,她楞了一楞。 他盯着她看,眼也不眨的淡淡道。 “忘了。” 闻言,她一怔,小脸泛起一抹红。 他看见她注意到他连外衣也没找着,他没穿来,太麻烦了,反正都是要月兑。 她没再追问他下落不明的其他衣物,只收拾着掉落地上的床被。 他穿上了衣物,绑好了衣带,可他清楚注意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这女人做了一切事情,却在下床后就垂着眼,始终没正眼看他。 不看他。 这时,就不看他了。 白天他在赶人时,她倒看得眼也不眨。 那时众目睽睽,她忍不住开口,现在没人在看了,反倒不吭声了。 一瞬间,手好痒。 很痒。 有那么一个片刻,他几乎想抬手强迫她抬头,想强迫她看他,想看清她眼底,看清她的心,想强迫她问出她一直想问却不曾真的问过的问题。 道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他一直在等她问,从三年前就在等,可她没真的问过。 而他不知,如果他逼了,她却没开口问,他真能就此作罢。 若她真的开了口,他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可真的敢答她?若哪天哪夜她得知真相,可还会如今夜这般,傻得伸出双手拥抱他? 低头看着那垂眼不看他的女人,他嗅闻着她的发香,心紧喉缩。 明明这么近,却还是那么远啊…… 这一刻,几乎想再次将她抱起,回到床上,重新占有,感觉她仍属于他,感觉他仍拥有她。 可最终,他忍住了那冲动,没有朝她伸手,只是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却又感觉到她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脚一点地,飞掠上屋,当他赤脚踏上屋脊,临去前,终于还是忍不住顿了一顿,回首看去。 她的窗又开了,那素白的身影,来到窗前,昂首仰望着他。 没料到他会回首,她楞了一楞,小脸微红,匆匆从窗边退了一步。 那闪躲,反倒让他唇角微扬。 这一回,方甘愿的转身离去。 长夜将尽,天色泛着浅蓝淡紫,远方有殷红彩云乍现,让层层屋瓦飞檐在黑夜中一一显现。 他悄无声息的飞掠过满城屋舍,最终在运河上自家的画舫落下。 墨离尽责的穿着他昨夜穿戴的衣物帽冠,扮着他的模样,待在那里,在他回来时,送上了一盆洗脚水,和全新的鞋袜。 那家伙一脸面无表情,可他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怎么,你有话说?” 他将赤脚搁进铜盆温水里,接过墨离送来的茶,淡淡问。 “爷,再这样下去……”墨离垂眉敛目的站着,可在主子开口之后,依然忍不住张嘴道:“太危险了。” “我知道。”他扯了下嘴角,抬眼看着那男人,“但你倒是和我说说,我这日子,哪天哪日不危险?” 墨离躬身开口提醒。 “现城里的状况正紧张,若有人以此要胁?” “真若如此……” 他端着那杯茶,打开茶碗盖,看着那冒着氤氲白烟的清茶,吐出一口气,轻轻将那热茶吹凉了,这才轻描淡写的道。 “那就是她的命。” 说着,他在清晨的微风中,轻啜了一口茶。 墨离一僵,向来沉稳的黑脸微霁,但他沉默了下来,没再多说一句。 第3章(2) 那男人赤着脚。 在下床之前,她没注意,他没让她有空闲去注意。 等她注意到了,却更加无法移转视线。 忘了。 他说。 谁没事会忘了自个儿的鞋? 包别提他还跨越了大半个城市,连外衣都没穿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男人最近似乎越来越随便了。 确实,这城几乎就像是他的。 他就算不穿鞋、不穿衣,赤身的走在大街上,怕也没人敢多说他一句。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为他感到害怕,他的仇人多如牛毛,他该对自身的安危更上心,可有时他似乎就是不在意。 有好几次,她都得咬住自己的舌尖,才能阻止自己对他多说些什么。 不是不曾想开口,不曾想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的,一直想。 可她清楚,那男人不一定会说,他要说早说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有事藏着,掩着。 不是她逼了,就能得到答案。 他有想做的事,她知道,他从没真的和她说过,但她有她自己的消息来源,这男人在做的事很危险,像走在刀锋上一样危险,一失足即成千古恨。 所以只能咬着舌尖,阻止自己开口多说什么。 这男人若真有想做的事,她挡不了他的,她晓得。 她甚至不确定,这男人可曾真的在乎她,即便如此,她却还是深深陷在其中,无法自拔。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她却忍不住来到窗边,抬首望去,只见他赤脚站在屋脊上,乌黑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衫,在清晨薄扁之中,随风飘着。 若不知的人,撞见此情此景,定会以为见鬼了吧? 可在她眼中,他那在月下清晨,衣袂飘飘的模样,如画一般,让人贪恋的想多看一眼。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那从来不回头的人,这日清晨,却回眸看来。 被逮到她在看他,她一怔,红了脸,匆匆退了一步。 发现自己这么做太明显,再回神上前,屋上已无人,只有薄云,和渐渐亮起的朝霞在其上。 一颗心,莫名怔忡。 时候尚早,还能补些眠,她重新合上了门窗,回到床榻上躺下,闭了眼却无法睡着,只嗅闻到他在床上留下的味道,不自觉,将小手压上了心口,半梦半醒间,无端又想起从前…… 那年春,她看见他走进酒楼里。 因为人们不自在的低声骚动,她跟着转头,才看见他。 男人跨过了门槛,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名总是随侍在他身侧的男人,还有一位大老关和其下人。 他的身板很好看,走在路上,总引得人多看一眼,第二眼发现是他,方匆匆把视线转开,只有外地来的人,才会忍不住又看他,然后被提醒不要乱看。 她不是外地人,可见是他,她就是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 他迈步穿过大堂,人们在别过头去的同时,纷纷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来,好似他前方有头老虎带路一般。 她没有将头别过,她看见那男人把腰子锁绑在腰带上,和平安符一起,垂挂在身侧。 乍一见,心口怦然,无法挪开视线。 当他瞅见她,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那么短短一刹。 一张薄脸,没来由的热了起来。 “小兄弟,你还好吗?脸这么红,该不会是热到了吧?” 听到掌柜问话,她赶紧将视线从他身上拉回来,匆匆回道。 “没事没事,刚在日头下走得快,一会儿就好。掌柜的,我今儿个是来缴——”她一顿,发现自己说错话,赶紧道:“来买这月的平安符。” 拉回了视线,却还是清楚意识到他的存在。 那男人上了楼,银锁在他上楼时,一下一下的敲着他别在腰间的玉佩,听得她脸红耳热的。 “你叫啥名啥?做什么买卖的?”掌柜的一听她来这儿的原因,翻开了帐本,拿起毛笔,沾了沾舌尖,准备记录。 “温——” 那上楼的玲珑铿锵声停了,让她微僵,莫名察觉到他又再看她,也许他不是在看她,是她想多了,那男人当然不可能当众停在楼梯上看她,他说不得已到了楼上。 忍着想回头查看的冲动,她清清喉咙,继续道。 “温子意,我叫温子意,做收布买卖的。” 话方落,玲珑铿锵声又起,一声一声的响着。 他在看,她知道,不用回头也知道。 然后,那铿锵玲珑声终于再次停了下来,他已到楼上了,而她的脸,莫名更加红热。 待掌柜登记完,她缴了钱,领了平安符,再回头,楼梯上早已不见他的身影,可她知道他在楼上,和人谈着事情,腰上挂着她给的平安符与老银锁。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去拿,更没想到他取了之后,会这么公然的挂着,挂在腰上,任谁都能见着。 出酒楼后,她走在街上,心跳仍快,脚下仍有些虚浮。 走出了不远,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往酒楼二楼看去。 几乎第一眼,她就看见了他。 那男人如同以往那般,坐在窗边,同样的位子。 像是又察觉了她的视线,他转头垂眼,瞅着她。 他知道她是个姑娘,她清楚他不知何时就认出了她,早在上一回在大庙之前,就认出了她。 就算她穿了一身男装,也无法从他眼皮子底下混过去。 小脸更加燥热,可她依然厚着脸皮,和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扛着包袱,转身大步离开,走去前方布店和人做生意。 冬日农家较有空闲,和她合作的几名农妇除了织布,也绣了些绣片花样,她还特地买了丝绸与丝线,让她们依着她画的图样底稿,绣出精致花鸟飞蝶。 真丝绣片价格比棉布绣片能卖得高许多,除了做衣服,还能做手绢、扇面。 有些她就直接用画的,有些她就请人绣成图。 她知道这些能卖钱,绣功好的绣娘绣出来的图案,更是能值千金万金,各家各户的小姐平常不大能出门,但偶也有赏花会、喝茶宴,或出门上街到姑娘们才能待的棚子里看戏,待到了难得出门聚会、上街时,就是每位姑娘小姐,甚至夫人小妾们争奇门艳之时,为了不被人看低了、瞧轻了,那是再多的钱也愿意掏出来。 她这包袱里,就是那些绣片,虽然农妇绣的绣片没有城里绣娘绣的精致,可她深知除了官家商家的夫人与千金,这城里可还有一般的商家,一般的姑娘,她将绣片依等级分类,挨家挨户的和店家老板们推销着,不只是之前有和她做买卖的,之前没和她交易过的,她也一样去。 没几日,她的绣片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 这之中,当然是翠姨的最受欢迎,那衣铺子的掌柜,对着手里的绣片看了又看,看了再看,她也不多说,不勉强,只笑笑把东西收一收,走出门去,果然不一会儿,她还没踏上另一间衣铺子,那掌柜就派伙计追出了门来,将她招了回去,把绣片买了下来之外,又下了订金,想预订更多翠姨的绣片。 她心知翠姨绣的是上等好货,便没立即答应下来,只说会帮着再去瞅瞅。 这买卖,渐渐做了起来,让她万分雀跃欣喜,几趟来回,心更安了些。 一日回程的路上,她拎着被清空的包袱,走到运河旁,忽然发现人们如潮水般涌至岸边,让她几乎寸步难移。 “这位大哥,怎啦?这会儿是发生了啥事?” “小兄弟,你不知吗?城里今年的花魁选出来啦,听说刚上了船,一会儿要游河,就要过来啦!” “花魁?”她眨眨眼,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什么花魁?” “小兄弟你不知吗?这花魁,是一年一选的,由城里各家春院中挑选出来的姑娘,让那些姑娘比才艺、容貌、舞姿,选出个中最美最有才的姑娘——” “今年是迎春阁的柳如春啊!听说连扬州百花阁的花魁都没她貌美,她非但精通琴棋书画,舞艺更是一绝,还会吟诗作对,是才女啊!上个月,她在富豪齐林燕的酒席上,同江南三大美人斗艺,样样都赢啦!” “有人说啊,恐怕当今皇帝老儿的三宫六院都没她漂亮!” “去去去,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小心让当官的给听去了,抓您老进牢里挨上几板子!” “欸,不过柳如春真是美,那腰之细,那唇之红女敕,一双媚眼儿水漾漾的,要是她能看我一眼,给我抱上一抱,老子是死都甘愿啊——” “你作梦去吧,想见她的人,都快挤破迎春阁的大门了,要是身家没个几千几万两银的,那是想看上她一眼都甭想哪。” “我要有千万两黄金,还杵这吗?早捧着黄金上迎春阁去排队啦!就是没有,所以今儿个机会难得,才到这儿来瞧瞧啊。” 她在混乱之中,听人说三道四,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些人口中说的迎春阁是男人们去寻欢作乐的青楼,花魁则是迎春阁里最美的姑娘。 她小脸一红,尴尬不已,加上人们拼了命的挤啊挤的,她真怕被人给模着了身子,发现她是姑娘,待她回神,人已被挤到了边上。 就在这时,右手边传来骚动声响,运河水道里的河水漾出一波波轻浪,下一刹,那画舫就来到眼前。 画舫船头被安放了好几盆巨大的桃花,粉女敕的桃花朵朵绽放着,几乎就像是桃花林一般,而在那娇女敕粉红之间,一位天仙一般的女子坐在那儿,纤纤玉指按在一只漆黑的古琴上。 琴声悠悠,如流水淙淙,回荡在风中。 而那桃花林里的女子,面容白晰,秀眉如柳,朱唇殷红,一双黑眸春水一般,她一边弹奏着古琴,春风儿一边吹,时不时扬起她乌黑的秀发,发上还簪着几朵桃花。 风一吹,女子周围粉色的桃花一片片随风飘散,落在河面上,桃花的香气迎面袭来,熏得两岸一片春色。 乍见此情此景,连她这姑娘都看那天仙看傻了眼,更别提身旁那些男人了。 不知是谁,因为激动,开始冲着那天仙喊叫了起来,直唤着她的名。 “柳如春、柳如春——” “瞧这儿!瞧瞧这儿!” 一个开始喊,另一个跟着加入。 那天仙闻声,还真的抬眸看来,粉唇微扬,朝岸上娇娇一笑。 这一笑不得了,两岸河道简直就要暴动,人人都跟着喊了起来,拼了命的往前推挤起来,她个子小,又在最前头,差那么一点儿就要被挤落水去,吓得惊呼出声。 就在这时,笛音乍响。 人们闻声看去,这才发现一名白衣男子,手持乌笛站在桃花林后。 “周庆……” “是周庆……” “谁?” “周豹的儿子……” 听闻周豹的名,原本快要暴动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敢再举手乱喊。那让她终能缓了一缓,没被推下河去。 可抬眼见是他,她更加傻了眼,她是听说过城里有许多店家酒楼都是周豹的,可不知迎春阁也是。 他低垂着眼,吹着乌笛,让笛音和琴声交错共鸣,一同舞在风中。 船舫缓缓从眼前而过,他在这时抬起黑眸,朝她这儿看了一眼。 一时间,她忘了身旁拥挤的人群,忘了船头那天仙一般的女子,眼里只剩下他,还有他挂在腰上的那抹银与红。 一颗心,莫名狂奔,让身热,教脸红。 他看着她,然后挪开了那一眼。 船过了,大多数的人都还试图要往前头挤去,想争看那名满江南的苏州第一花魁。 她没有去,桃花纷纷,落在水里,飘至眼前,还有几瓣,在风中翻飞着,最后落在地上,人潮散去,她不自禁的,偷偷拾了一枚起来。 回到家,她将那一瓣桃花,压在书册里。 那夜,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翻飞的桃花,和他那一眼。 天未亮,她已起身下床,在灯下磨墨摊纸,将那景色画了下来。 画舫,桃花,白衣,乌笛,平安符,老银锁,还有他。 周庆。 奇异的是,花魁真的美,她却觉得他看来更美,比那花魁更亮眼。 当她停下笔来,看着眼前画中男人,那眼神教她心又跳,竟无法再瞅着,几乎想拿东西遮着他的眼。 只不过是幅画。 她想着,一边在等墨干时,转身用水匀开剩下的胭脂,摊开另一张宣纸,拿笔画下朵朵桃花扇面。 可画着画着,还是在意起来,总觉得他像是仍在瞧她。 况且,这画若让人瞧见还得了。 她想着应该要将它给烧了,却舍不得,最后等墨干了之后,她面红耳赤的将它收卷起来,藏在画桶里。 第4章(1) 再又遇见他,是在城外。 那天,云层很厚、很低,那几日老在下雨,一见雨停,她立刻换上男装,要陆义载她出门。 大半年过去,翠姨早就不再和她争辩她出门做买卖的事,丘叔和陆义是更不用说了,每回她要出城,丘叔死活都会叫陆义载她。 她记得陆义第一次看见穿着男装的她时,楞了一楞,倒也没说什么。 她是个小姐,是他的主子,他对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句话也没吭过,虽然他也很少会吭上那么一声。 后来发现她在做什么事,他就更不吭声了,要他载人,他就载人,要他搬货,他就搬货,虽然瘸了腿,他毕竟是个男人,力气怎样也比她大许多。 一早陆义就驾着驴车,载着穿着男装的她,到城外去和农妇收货,谁知回程途中,两人才刚要从小路转上大路,前方忽然窜出一头黄狗,老驴受惊,拉歪了车,下一刹,驴车一歪,车轮就陷入了泥坑里。 黄狗对车吠叫着,可等陆义一下车,就惊得一溜烟跑不见踪影,她下了车,让陆义驱赶着那老驴,试着将车拉出来。 可老驴用尽了力气,驴车还是八方不动。 陆义一拐一拐的绕到了后头,卷起了衣袖,比着手势,一开始她还没看懂,跟着见他试图要推车,她可傻眼了,他腿可是瘸的,怎可能推得动? 她忙上前阻止他。 “不用,陆义,别忙了,你在这儿待着,顾着驴和车,还有车里的货,我到前头找人来帮忙。” 陆义瞪着她,拧眉摇着头,粗声开了金口:“我去。” “我一人待这儿,若遇匪徒,货都给抢走了,咱们还做什么买卖呢?”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三步两并的快步往前走去,一边回头道:“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她便匆匆走上了大路。 今日虽已放晴,路上仍有不少泥水坑,走没多久她布鞋已湿,裤脚也都沾了不少泥。 这儿虽已是大路,可离官道尚有一段距离,整条路上不见人影,她走了好一会儿,才远远看见一马车驶来,她伸手挥喊,驾车的车夫也举起手,她本以为那车夫会将车停下,岂料那车夫举手只为挥鞭,他乌鞭一挥,打在马上,马儿吃痛,四蹄齐飞,风风火火的拉着车,驶了过来。 她见状,吃了一惊,不敢挡在道上,忙往旁闪,却仍被车轮溅起的泥水喷了一头一脸。 她傻站在路边,只觉好气又好笑,只能抹去一脸泥水,正当她想找条小溪来洗脸,就听见远方又传来马蹄声。 她转头看去,只见两名骑士骑马疾奔而来,速度比方才那马车更快。 不敢挡在道上,她忙退到路旁,一边却还是忍不住怀抱希望,在马蹄声靠近时,举起了手,朝那两人高声喊着。 “嘿!嘿!兄弟!能不能帮帮忙?” 马蹄急急,双骑并行而来,一眨眼到了眼前,飞一般窜过,正当她以为对方又要对她视而不见时,忽地听见马撕急鸣,那两骑士竟双双停了下来。 “兄弟,谢谢,不好意思,我驴车陷——” 她一喜,忙匆匆上前,边急着解释,可走没两步,她就看见马上的骑士不是别人,是周庆和他的随从。 她呆了一呆,说到一半的话,瞬间消散,脑袋瓜里变得一片空白。 他在马上瞅着她,挑眉。 “驴车怎了?” 她眨了眨眼,瞬间回神,忙将高举的手缩回。 有那么片刻,她还真想回说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可一想到陆义还在等着,老天爷又一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怕货被雨淋湿了,她只能清了清喉咙,红着脸,硬着头皮道。 “我驴车……不小心陷进泥坑里了,能不能请您俩帮把手?” “在哪?” 她举起手,指着来时的方向,道:“在那一头大约三里处,我家车夫在那儿看着。” 他坐在马上,高高在上的垂眼看着她,看得她一脸宭迫,忽然莫名注意到自己身上满是污泥,看起来一定颇像个小泥人。 就在她被看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的那个当口,他淡淡开了口。 “墨离,过去看看。” “是。” 他那随从颔首领命,立刻便策马前去。 她松了口气,忙和他道谢,开了头,却不知该怎称呼他。 “谢谢,呃……” 他瞅着她,再次开了金口。 “我叫周庆。” “我知道。”她月兑口而出,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小脸又红,忙又道:“谢周公子仗义相助。” 他看着她,忽地倾身朝她伸出了手。 “我载你过去。” 咦? 她呆了一呆,忙红着脸,摇波浪鼓一般的摇着她的头。 “不、不用了,谢谢周公子。不好意思耽搁了您的时间,您愿意帮忙,在下已经十分感激,您忙您的,我自个儿走回去就行了,况且我一身的泥——” 她话声未落,就听到他又挑眉,吐出两个字。 “上来。” 那是句命令,她小嘴半张的看着眼前倾身的男人,忽地领悟,这男人是不容人拒绝的,她迅速合上了嘴,即便羞得满脸发烫,依然只能硬着头皮伸出了手。 他握住她的手,她才感觉到他的大手包覆住她,下一瞬间,他轻轻一使力就将她拉了上去,让她侧坐在他前方。 她很快发现这姿势不对,她看过人骑马,知道是要跨着骑的,况且她知道自己这样侧座占了他的位子,跨坐会让情况好一点。 迟疑了一下,她稳住自己,试图把脚抬起来,跨过马身,身后的男人却在她耳边道。 “如果你还想嫁人,就别跨坐。” 闻言,她僵了一僵,最后却还是把左腿跨过了马身,稳稳的坐在马鞍上,小手抓着前方的鞍头。 身后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抖缰绳,让马儿举步前行。 她没有骑过马,胯下那巨大的动物开始移动时,她紧张的绷紧了身子,但更让她紧张的,是他就贴坐在她身后。 她从来没和男人靠得这么近,更别提共骑一乘。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结实的大腿,紧贴着她的腿。 他的体温,几乎在瞬间就透过衣衫,熨烫了过来,让她的背和腿更热。 “为什么?”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舌忝着干涩的唇,问:“为什么你能跨坐,我不能跨坐?” “姑娘若是处子,在洞房花烛夜时,会落红。” 他低沉的嗓音,平静的在耳边响起,近得让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吐息,教小脸又红,可更让她吃惊的,是他的回答。 好吧,他果然知道她是姑娘,那没什么,他看过她穿女装,他救过她,帮过她,早早就认出了她。 但他刚刚说的每个字她都了解,凑在一起,她却听不懂。 拧着眉,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开口问。 “什么是落红?” “血。” 他的双手轻搁在大腿上,大手松松的抓着缰绳,任马儿慢慢往前走,“姑娘腿间的私密处有一层薄膜,第一次和男人在一起时,它会破,会流血,一般姑娘的第一次,通常是在洞房花烛夜,人们将那破处的鲜血,称作落红,当做那姑娘是处子的证明。跨坐骑马,有时会让那薄膜意外破掉。” 闻言,她更加吃惊,又羞又窘,若不是紧紧抓着鞍头,她应该会吓得从马上掉下去。 她不知他怎能脸不红、气不喘的,将这事说得这么直接,那般清楚明白。 这事,谁会就这样说出口? 即便是已出嫁的妇人对着自家闺女,恐怕都羞得说不出口,更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可他就说了,半点掩藏也没有。 话说回来,迎春阁是他家开的,他会知道这事也不奇怪,只是一般人会这样就说出口吗? 她心跳飞快,面红耳赤的坐在马上,这会儿无论是双脚离地面太远,或眼前的景色,都被她抛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你不该和我说这个。”她力持镇定的说。 “你不该上街做买卖。”他眼也不眨的回。 她哑口无言,只有耳更红。 马儿缓缓往前行,摇啊摇的,不怎么颠,她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大道,和两旁的田野、远方的林子,听着马蹄声哒哒的响着,回荡在风中。 “我需要银两养家活口,所以才做买卖。”她说。 “我知道。”他说。 马儿继续前行,风儿悄悄拂来,迎面贴上了热脸。 “谢谢你,没同旁人说。”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该,都只是世人定的规矩。”他低下头来,在她耳边,又缓缓开口:“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打破的。” 心头莫名狂跳起来,因为他靠得太近,因为他身上的味道,因为感觉到他说话时,那热烫的唇几乎就要碰到了她。 脸红耳热的,她屏住了气息,有那么瞬间,想要躲,但人在马上,他两手就搁在她身旁,抓握着缰绳,圈绕着她,还能往哪躲? 包何况,他若真有心想对她做什么,即便在城里,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怕也都敢做,也会做,不会等到这当口。 思及此,她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丙然,身后的男人重新直起了身子,没继续贴在她耳边,只再道。 “最近生意不错?雨天你也出城收货?” “托周公子的福。” 对这回话,他嗤笑一声。 她从没见这男人有表情,不管何时看见他,他总是一脸漠然,那不以为然的嗤笑,让她差点忍不住回头看他,但她怕摔下马去,只能瞅着前方,红着脸道。 “是真的。” “怎么说?”他问。 听他那话,就知他不信,她抓着鞍头,告诉他。 “那日花魁游河,街上万头攒动,我瞧人那么多,那花落水流、美人游河的景色,真见到的人,八辈子也忘不掉,我发现做买卖就是要趁这热闹,回头就请人连夜赶着做了小荷包,上头分别绣了桃花、画坊、美人、乌笛、小桥流水——” “乌笛?” 她一僵,脸又红,只能庆幸他在身后,瞧不着。 他缓缓的,开口问:“美人就算了,绣乌笛,谁买?” “我让人做了男用与女用的,男人的钱袋,女人的荷包。”她镇定的说:“绣了乌笛的钱袋,卖得可好了。这城里,每一个男人都想成为周庆,好能站在柳如春身后。” “所以,你拿我来卖钱?” 闻言,她心底打了一个突,怕他恼了,但他虽然这么说,口气听来却有些莞尔,那让她壮了些胆,开口。 “我请人绣的是乌笛,可不是周公子您。” 这话,让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教她莫名也扬起嘴角,放松了下来,却无端更想回头看他此刻的模样了。 可她不敢。 为了她也说不明白的原因,她不敢。 马儿继续缓缓前行,摇啊晃的,渐渐的,她也习惯了。 因为放松,眼前的视野开阔了起来,她可以看见水田映着山水,看见远方飞鸟匆匆掠过,一辆水车在水渠里转着,将水打进更高的渠道里。 骑在马上,一切似乎都更加鲜明,比在驴车上看得更高更远。 纵横的田垄阡陌之中,翠绿的稻禾往两旁延伸,风一吹,就翻起阵阵绿浪。 云很低,几乎像是触手可及,可是雨水始终没有落下来。 在那翠绿的潮浪中,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又再次响起。 “你不怕我吗?” 她一怔,想了想,老实回道。 “怕,当然怕。” “那你还把锁留给我?” 没料到他会提这,刹那间,她羞得连脚趾头都红了。 可她确实给了,他也拿了。 而她知道,他会再提,就是因为在乎。 所以,即便再羞,她仍张嘴告诉他。 “因为,我识得的周庆,同旁人说的不一样。” 身后的男人沉默着,半晌,才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以为他在酒楼里听到了,那时他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 “温子意。”她哑声重复这名。 “不是这一个,”他又低下了头来,在她耳畔问:“告诉我,你的名字,真正的那一个。” “温……”她心一颤,粉唇半张,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吐出了真实的闺名:“温柔……” “柔软的柔?”他再问。 “嗯……”她哑声应着。 “温柔。”他张嘴重复。 听到自个儿的名从他嘴里吐出来,不知怎,让心口莫名有点儿发软。 “嗯。”她脸红心跳的点点头。 像是满意了,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载着她,缓缓继续前行。 带着寒气的风儿,吹啊吹的,她却只感觉到身后男人温暖的存在。 这真是不应该,可早在她穿上男装,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把所有世俗的规矩抛在脑后。 就像他说的,她人本就不该在这儿,不该出门做买卖。 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打破的。 他这么说,而她只觉得,像是得到了认同。 她打破了规矩,他没有责难她。 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曾活在人们定下的规矩之内。 这男人还经营着迎春阁呢。 若让翠姨知道她和他共骑一乘,怕不早昏了过去。 即便她已经二十有三,纵然她做出了那么多出格的事,翠姨还想着她能嫁入好人家,好似她还真的能够嫁人。 她曾想过,却再也不想了。 在她走出大门,开始做买卖之后,就更不想了。 买卖成交的感觉很好,自己攒银子更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情况若顺利,不出三年,说不得她就能买下一小宅,再也不用看大宅里那女人脸色,不用伸手同人要钱。 她可以养得活自己,养得活翠姨和云香,养得起丘叔和陆义。 人都说他不好,可她知他是好的。 坐在这高大的骏马上,让他载上这一程,更让她确定这件事。 在她上马时,他甚至警告了她,不让她跨坐,而今他让马儿走得这么慢,也是为了不让她有那意外发生。 她是个姑娘,将来还得嫁人。 即便她在他警告之后,依然跨着坐,他却让马儿慢慢走。 那是他不曾说出口的体贴。 虽然说了那句话,虽然知道她坏了规矩,做了出格的事,他依然没有瞧轻她,依然对她有着该有的尊重。 马儿慢慢的走着,但走着走着,她还是瞅着了那条小路,看见了自家的驴车。 这几里路,方才她走来很长,现在却觉得有些太短了。 远远的,她就瞧见,他那随从已经用他的马,协助陆义和那头老驴,将驴车拉出了泥坑。 看见她和他一起坐在马上,陆义瞪大了眼,拧起了眉,有那么瞬间,她真怕他又要多嘴,幸好他这回识相的如以往那般闭着嘴,啥都没说,只在两人到了驴车前时,垂下眼眉,低头照顾那头老驴,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她知陆义关心她,上回才会多事开口。 可身为仆佣,他很清楚何时该说话,何时不该说,特别是他本来就不爱多嘴多舌。 胯下的马儿,在身后男人的操纵下,在驴车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她本想着试图自己下马,可这骏马十分高大,而坐在后方的男人,先行下了马,然后朝她伸出手来。 她抬手倾身试着握住他的手,谁知他却忽略了她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下了马。 温柔吃了一惊,小嘴微张,抽了口气,一张脸儿,蓦然再次羞红。 他动作很慢,很温柔。 她双脚落地了,可他双手仍在她腰上,多停了那么一会儿。 那双大手的热度,透过衣衫熨烫着她的肌肤,教一颗心跳得飞快。 忍着羞,她抬眼瞅他,只见他低垂着那双深邃的黑眸,看着她。 然后,他抬手,拇指抚过她的脸,抹去了她脸上的泥。 因为如此,她才记起脸上还有泥。 一时间,脸更红。 在他眼中,她一定很可笑。 不知怎,忽然在意起自己的模样来,她匆匆抬手想擦脸,却又觉得太刻意,半途改为双手抱拳。 “谢周公子……” 她说着,却因为两人依然靠得太近,显得姿势特别奇怪,忙退了一步,躬身低垂着脑袋,这才满脸通红的再次道谢:“仗义相助。” 这话,让他又嗤笑了一声。 她低垂着眼,却又看见他垂挂在腰间的腰子锁和平安符,一时又羞,不敢再看,只能匆匆抬眼直起身子。 可她下了马了,道了谢了,眼前的男人依然没走开,就这么杵着,她也不好就这么转身走开,可她既不敢再抬眼看他,也不敢再垂眼瞧那银与红,只能目不斜视的盯着他的衣襟,客气开口道。 “改日周公子若有空,还请让在下宴请您一回。” “好。” “咦?” 她邀他,原只是客气话,还以为他会回绝,没想到他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闻言,她一楞,错愕朝他瞧去。 “端午那日我有空,就午时,在香满楼吧。” “啊?”她傻眼。 “不方便?”他挑眉。 “呃……”她傻看着他,红着脸,只能道:“不……没有不方便。” “记得把你的荷包带上。” 话落,他翻身上了马,看了她一眼,又瞟了那站在老驴身旁照顾那头动物的陆义一眼,然后一抖缰绳,策马离开了。 他的随从飞快跟了上去,两人双骑如风一般,一眨眼就消失在眼前。 她傻站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当她回身朝驴车走去时,陆义瞅了她一眼。 “我知道,我不该邀约他,但人家帮了咱们,请吃个饭、回个礼,也是应该的。” 陆义没有吭声,只是确定缰绳仍稳稳的绑好,没有松月兑,这才模模老驴的背,然后转身上了驴车,临上车前,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从车后爬上驴车的自家主子。 “他开了迎春阁。” 她一怔,抬头看来,然后开口。 “我知道。” “这爷不是一般商家。” “我知道。”她眼也不眨的再回:“只是应酬饭,又是大白天的,不会有事的。” 陆义拧眉瞅着她,厚唇微张,又闭起,他没再多说,只点点头,爬上了车,坐在前座上,轻抖缰绳,驱策老驴往前走。 坐在后车厢里,温柔脸微红,她悄悄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车马辘辘往前,她掏出手绢抹去脸上干掉的脏污,对陆义的警告没有多想,她只开始担心自己端午那日,会凑不出足够的银两请那男人吃饭。 香满楼建在水畔,风景秀丽,大厨还是从京里聘来的,在那儿吃上一餐,可不便宜。 她只希望到时他不会心血来潮点上七八个大菜,吃得她血本无归才好。 第4章(2) 端午。 晴空万里,偶有白云飘过。 香满楼位在城外石湖畔,楼高三层,可以看得很远,在端午时,湖上还有龙舟竞赛,热闹得紧,岸上通常早挤满了人,视野较好的香满楼,一到了端午,更是一位难求。 当她正烦恼该怎么订下位子时,他那位如影随形的随从却在她上街做生意时,找到了她,告知已订好了位。 她厚着脸皮,也只能张嘴道谢。 那随从,叫墨离,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无论周庆去哪,她几乎都能看见他沉默的跟在他身后,就像道影子一般。 她看见墨离,总也会和他颔首点个头,算是招呼。 到了端午,她好说歹说,几乎说破了嘴皮子,才说服了翠姨,让翠姨和云香,同她一起穿了男装,一起到香满楼凑热闹,看人划龙舟。 自从出门做买卖之后,她长足了见识,胆子也大了,上回在运河边看了热闹,那繁华、那绚丽,那种说不出的璀璨风华,是她一辈子也没见过的,总也想让翠姨和云香有机会也感受一下。 没道理男人什么都可以做,女人却样样不成。 虽然说,女眷也可以在搭起的棚子里看戏、看龙舟,但处处都被遮挡,真要看也瞧不着太多什么。 翠姨本是不愿的,可最后仍是被她说动了。 反正是要请客,位子虽是给他订了,她这请客钱还是得出的,她看得出来陆义的担忧,算盘一打,牙一咬,干脆让大伙儿一块上香满楼吃饭。 她本也想叫丘叔一起,但他老人家说他热闹看多了,宁愿在家看家,她也就不勉强了。 到了香满楼,陆义倒是不愿上楼了,说他要顾车。 她没和他争辩,这人倔起来,有时就和头牛似的。 于是,她只同穿了男装的翠姨与云香一起上了楼,温柔原以为他订了二楼的位子,谁知店小二却一路领着她们上了三楼的厢房。 那厢房十分雅致宽广,比二楼的厢房更大上许多,前方的景色无比开阔,从这儿望出去,远山含笑,水天一线,什么好似也近在眼前。 当然,楼下湖面上的龙舟,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数十艘的龙舟接二连三的出现,每一艘龙舟上,都挂着各商家的鲜明旗招,上头的人儿都穿着有别于他船款式的衣,头上绑着不同颜色的头带,有黑衣红带的,白衣黄带的,朱衣青带的,蓝衣黑带的,各式各样的衣与旗,昭告着众人,自个儿是哪家的、哪队的船员,坐在舟尾的试敲着鼓,坐在船头的掌着旗,有人挥着桨和岸上的亲友打招呼。 除此之外,岸边街上更是有大大小小的摊贩在卖着各式小吃,卖包子的、肉粽、卖糖葫芦的人们吆喝着,还有人驾着小舟,在水边卖着蒸好的菱角,氤氲的白烟一道一道的冒。 蓦地,远方大街上传来鞭炮声响,不知哪来的人抓着制作精巧的大面具从烟雾中冲了出来,让街上煞是热闹。 “唉呀,这什么啊?”翠姨又惊又怕,却又忍不住上前瞅着那从烟雾中冒出来的怪兽。 “爷外地来的吧?那是舞狮子啊。”小二送来了一壶热茶,和三盘精致的糕点,笑着说:“咱们城里,逢年过节商家都会张灯结彩、请人舞狮,讨个吉利。” 饶是从京里来的翠姨,也没见过这等阵仗,忍不住坐到了窗边,就连眼睛不好的云香,都慢慢的走到了窗边,朝栏杆外张望。 岸边、湖上的人看来都小小一个,五彩的旗招在风中飘啊飘的。 她原以为,周庆应该早到了,可这厢房里没有别人。 她才要下楼打听,那店小二已又前来,笑咪咪的道:“这位爷,墨爷方才差人来交代,说少爷忽然有事,会晚点儿才来,怕您饿着了,让我们先备了些菜,请您与客人先用。” 说着,他拍了拍手,就让身后的丫头们一一送上了各式各样的大小菜肴,除了用蔬果雕成的花鸟凉菜,还有糖醋排骨、清蒸黄鱼、葱爆油鸡、酱牛肉、辣子鸡丁,看得她眼花撩乱,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拒绝,一想到这些大菜不知道要多少钱,她都不知道带来的银两够不够付,忽又有人端来一盅佛跳墙—— 她看得一阵晕眩,只能告诉自己,幸好有带翠姨和云香一起来帮忙吃,若到时不够钱付,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大不了留下来洗盘子好了。 这头菜还没上完,楼下鼓声忽地又咚咚咚的响了起来。 位置好的香满楼外,早挤得人山人海,一艘又一艘的龙舟在人们的簇拥下入了水,人们不只妆点着自己,也装点着龙舟,黑的、红的、黄的、青的、蓝白相间的,什么样的颜色也有,就连旗招上的花样也多得很。 没钱的,那是用笔在布上写上几笔,有钱的,那就在上头绣个老虎、黑熊、大蟒,更有人直接在上头绣了一个大大的三太子、二郎神。 那些五颜六色的龙舟下了水,在水上东边排成一列,一名大汉站上架在水上的浮台,朗朗开口张嘴说话。 她本想那人站得那么远,谁听得清他说什么呢? 谁知那大汉嗓门还真大,说话声传遍水面,即便在岸上这儿,还真的隐隐听得见他正在解说比赛规则。 店小二不忘一边在旁补充道:“赢得龙舟赛事,对商家是很吉利的,拔得头筹夺标的旗手和商家,可是大大的出彩啊,非但商家名号可以在龙神庙里挂上整年的旗,出门上街时,那是走路都会有风。” 龙神庙她知道,就是城里那座大庙,城里商街就是从那儿起始,能在那儿挂旗,确实很有面子。 蓦地,下面人潮再次喧哗起来。 她抬眼看去,只见一艘白色的龙舟下了水。 龙舟上的人,全穿着白衣白抱,鼓是白的,旗也是白的,连划水的长桨都是白色的。 灿灿金阳下,那艘姗姗来迟的白色龙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龙舟上所有的桨手,抬手摇桨的动作整齐划一,让长舟平稳又快速的往前飞快破水而行,站在白色龙舟最前头的,是一名身形精壮,器宇轩昂的白袍大爷。 让她吃惊的,是那艘龙舟上挂的大旗,绣的图案,不是四爪团蟒,是五爪飞龙。一般皇家方能用五爪飞龙,就连官家也只能在旗上绣上四爪团蟒,但眼前此人却甘冒大不讳,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就在船上挂出五爪飞龙,这若让人报上京里,可是能安上一个谋反的杀头大罪的。 那白抱大爷却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这事,他气定神闲的负手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水面,好似这天下就是他的,不是别人的。 几乎在看见他的同时,水面、岸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人的身后,站的不是别人,是周庆。 他安安静静的垂手站在那大爷身后。 忽然间,不待店小二解说,她领悟到那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周豹。 白色的龙舟来到平台旁,周豹一个纵跃,跳上了那备着香案、有桌有椅的水上平台。 宽敞的平台下面绑着无数个木造的浮桶,让平台稳稳浮在水上,教这建得既宽又大的平台,稳如平地。 几艘参加龙舟赛的商家大老板,早已齐聚在那,见周豹上来,纷纷让了开来,周豹几个大步来到香案前,一旁有人立即上前奉香,周庆不知何时已静悄悄跟上,先行接过了香,才又递给了他爹。 温柔再一细看,才发现那上前奉香的也不是别人,是他那贴身随从墨离。 周豹举香齐眉,周庆接过墨离再次递上的香,一旁众家大爷也纷纷举香跟进,不过当然周豹手上那炷香是最大最粗的,就像根棒子一样。 周豹领着众人,面对前方广阔水泽,拜天敬神。 上完了香,他一掀衣袍,毫不客气的就在平台上的主位坐了下来。 周庆没坐下,只垂首听取那男人说话。 其他商家大爷纷纷落坐,一旁仆人勤快的上了热茶和小点,但她很快就注意到,那平台上全部的人,一举一动都随着那周豹动作,他低着头,没人敢抬头,他没坐下,没人敢先坐,他若不喝茶,还真的没人敢先张嘴喝上那一口。 不一会儿,周庆转身重新上了龙舟,轻轻的落在船头,就在平常旗手所站的位置。 忽然间,知道他就是今日那艘长舟的旗手。 他本来没这打算的,她知道。 那日是他自己说今日无事,可显然有人改变了主意,她能听到人们议论纷纷,八卦如风,闲话一下子就从平台那儿传上了岸,飘了上来。 “听说是周豹要周庆亲自夺标啊!” “夺标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一般旗手錬了多久?周庆这样临时赶鸭子上架,是成不成啊?” “响午已比过数轮,眼下这些全是赢家才留下来的,可都不是简单角色啊!周庆这要是输了就难看了吧?” “话说回来,其他堂口商家是敢赢吗?” “说是周豹放话了,这回谁要是夺了水神旗,就给三年的平安符,那是三年不用缴月钱啊!” 闻言,众人瞬间骚动了起来,闲话飞一般的四下扩散。 平安符的月钱是按买卖交易来算的,买卖越大,平安符的月钱就越高,三年的月钱,可不是小数,就连她听了都心动,更遑论那些做大生意的商家了。 她听了一楞,再朝那水面上看去。 丙然各家龙舟上的船手全都摩拳霍霍,精神紧张,个个一脸势在必得,早已动手将船划到了起始的水线。 平台上,周豹老神在在,坐在那儿喝着茶,同一旁商家大爷们聊天,看也没看儿子一眼。 周庆穿着书生一般的白袍,不像其他旗手一样穿着劲装,也没防水的鞋靴,可那并不困扰他,她才将视线拉回他身上,就见那男人弯腰月兑掉了靴袜,赤脚将长抱捞起塞在腰带上,一边还不忘抬手指挥船手划桨移动。 不一会儿,所有的龙舟皆就定位。 长舟尚在前行,他已灵活的转身赤着脚,踩上了龙首。 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间,他转头朝这儿看来。 明明隔着大老远,他看起来也就牙签一般小小的人儿一个,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在看她。 是错觉吧? 一瞬间,几乎想从窗边退开,可下一刹,她看见他腰间有抹银光一闪而过。 心头,忽地一跳。 她看着他伸手握住那发亮的银,小脸更红。 那男人确实在看她,她知道,他也知道她在看。 然后,他转开了视线,松开了银锁,下一刹,台上大汉高喊一声,挥起了旗,鼓声瞬间急急作响,数十条龙舟划开水面,冲出起始水线,破水前行,岸上人人高喊起来,纷纷帮着自家龙舟,摇旗纳喊、吆喝助威。 一时间,水花四溅、锣鼓喧天,人人呼喊得震天价响。 其中四艘龙舟,没多久就超越了其他长舟,渐渐将距离拉了开来。 在那滔滔白浪中,每位旗手都俯身趴上了龙首,整个身子有一半以上都悬在水面上。 在这之中,那艘全白龙舟无比显眼,它不是最快的,但它上头的桨手动作最整齐划一,没多久,它就逐渐追上。 但另外三艘龙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有两艘忽然朝白龙推挤过来,一左一右的,眼看三艘龙舟的龙首就要撞上,桨手的木桨都打在一起了,人人看得惊呼出声,以为下一刻就要翻船。 就在这时,趴在龙首上的周庆,忽地只手腾空而起,双腿朝左右两边挤来的龙舟龙首各踢了一脚,砰砰两声巨响蓦地响起,那两艘夹击他的龙舟猛地一晃, 真差点要翻了,几个桨手落了船,剩下的桨手们手忙脚乱的稳住船身,再顾不得其他。 他趁此机会,领着白龙舟再次往前追赶前方那艘全黑龙舟。 训练有素的白龙桨手们,有条不紊的手起桨落,即便经过方才那阵混乱,也没半个惊慌失措,从头到尾都不断的摇着桨,一下子就把那两艘龙舟远远抛下。 前方领先黑龙舟的人看了,一时有些惊慌,个个奋力摇桨,但周庆领着的白色龙舟仍急起直追,没两下就赶了上来,和它齐头并行。 眼看水神旗就在前方,黑龙旗手趴在龙首上,拼了命的伸长了手,但一旁的周庆已赶了上来,在那最后一瞬,他在龙首上压低了身子,整个人平行在水面,几乎只以双腿支撑,以两个手掌的差距,就要夺下了那金光灿灿的水神旗—— 谁知在他才握到旗杆的那瞬间,后方黑龙舟上,竟有人拿船桨直接朝他丢去,众人惊呼出声,温柔更是伸手压着心口,可他像背后长了眼睛,忽地侧身闪过,但到手的水神旗,却因此被另一艘赶上的红龙舟旗手,拿自家长旗给扫掉。 水神旗从他手中月兑出,飞上半空。 青龙舟跟着赶来,像是说好了似的,也拿着巨大的长旗攻击他,不让他有机会去追旗。 眼看他月复背受敌,黑龙舟旗手见机不可失,大喝一声,脚踏龙首,跟着窜上了天,伸手就要抓那水神旗。 就在每个人都以为黑龙旗手要得手时,周庆抓住那攻击他的青龙长旗,竟借力使力腾身而起,再一个鹞子翻身,瞬间翻得比黑龙旗手还高还远,黑龙旗手见状,忙抓住他的裤脚。 他半空转身啪啪踹了那旗手两脚,黑龙旗手应声落水,他身子腾得更高,反身一个大脚,砰的一声,将另一个跳上来抢旗的旗手也踹入水里,更借此一把抓住了落下的水神旗。 这下,再没人有办法拦着他。 可到此时,他人已离自家龙舟有好一段距离,整个人也开始往下掉,就在水上岸上的每个人都以为,他会就此狼狈落水时,一根长旗忽然凭空而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来到他脚边。 他赤足轻踩旗杆,旗杆下弯,回弹,他顺势往上再翻,又一个鹞子翻身,翻回了白龙舟上。 众人回神,才发现那长旗是白龙舟的旗。 掌那长旗的,不是别人,是那总跟在他身边的墨离。 周庆稳稳的落在龙首上,举起手中的水神旗。 “好啊!” “漂亮!” 这一个后来居上,赢得万分精彩漂亮,更别提中间还遇到人恶意阻拦,当他夺得那旗时,人们纷纷大声喝采叫好。 赛事结束,白龙舟回到了水面平台,众人和周豹与周庆道贺。 远远的,她瞧不清他的表情,连他的身影都几乎看不见,看那边热闹模样,她也知道他应该没空过来,只得回身招呼翠姨和云香坐下,三人好好的大吃一顿。 “没想到这龙舟竞赛那么精采,我刚瞅着,还以为船要翻了呢。”翠姨一边吃,一边回味着刚刚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忘了她平常总挂在嘴边,吃饭要好好吃饭不要瞎聊的规矩。 “是啊,我方才下车时也听人说,早上真有船翻了。”温柔笑了笑,一边替眼睛不好的云香舀了一碗汤,道:“幸好都是熟水性的渔家,落水是家常便饭了。” “那是。说起来,那周庆身手真是俊,我原也以为他会落水的,可就这么凑巧,底下那人把旗杆给送上了。” 温柔噙着笑,再道:“不是凑巧,那人叫墨离,是周庆贴身的随从,做事很仔细,应该是一早就想到了,否则那长旗是插舟尾的,临时想到怎来得及呢。” “也是,确实也要心细才能及时赶上。”翠姨点点头,“那长旗挺沉的呢,那男人能撑得起那旗,实在了不起,应该也是錬家子吧。” “若不是练家子,怎能跟在周庆身边?”温柔拿起热茶,吹了吹,道:“多少都是练过的吧。” 翠姨闻言,拧起了眉。 “你在外可要小心,下次再要遇见这周庆,能避远点,就避远点吧。对了,你不是说今日有其他客人?怎还不见来?” 闻言,温柔喝到一半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就是怕翠姨会叨念,所以才没先说来客是谁,只说是吃应酬饭,现在一听,干脆回道。 “那客有事,不来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他没空来,她也就干脆别提,省得翠姨把事搁心里,回头又念叨她。 “这一桌,不便宜吧?”翠姨看着满桌大菜,忍不住开口问。 “还好。”她笑着说:“吃不完我们就带回去,给丘叔和陆义下酒。” “当下酒菜太多了,他俩哪吃得完。”翠姨笑着道:“这些给我们全部几个人吃上几顿都还有剩的,白斩鸡拿回去可以煮鸡汤,佛跳墙能拿来熬粥,酱牛肉就拿去煮面,辣子鸡丁拌饭好,我们这会儿把糖醋排骨和鱼吃一吃就好。” 她闻言,笑道:“那接下来几天,就看翠姨大显身手了。” “你这孩子,嘴这么甜到底和谁学的?” “当然是翠姨您啊。”说着,她不忘为翠姨递上一颗甜粽:“翠姨您快来吃点甜的,嘴甜心也甜。” 翠姨好笑的看她一眼,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温柔一边照顾着身旁的云香,一边和翠姨闲聊,饭菜没吃多少,心情却是放松许多。 虽然周庆没空过来,可她反而松了口气。 这儿环境宽敞干净,食物美味好吃,朝外望去水面广阔,看着那湖光水色、淡淡轻波,让人心情不自觉也跟着好了起来。 饼去这大半年,她还真没哪时像此时此刻这般轻松。 虽然最后拿荷包付钱时,她的心还是痛了一下,但看翠姨和云香吃得那么开心,她也觉值了。 第5章(1) 端午一过,天气就渐渐热了起来。 因为热,刺绣的手绢帕子,还有绣上花样的凉扇,生意特别好。 有了余钱,让她忍不住多找了几位手巧的农妇,除了织布,也开始做起衣裳,拿去卖给衣铺子,这买卖也还算可以。 每天晚上,在灯火下记帐,总让她心情愉悦。 买卖没有稳赚不赔的,偶也会遇到赖帐的商家,她也不怒不恼,就当做缴学费,开始懂得在接单时,先收三成的订金,预防赔得血本无归,幸好她东西好,就算有几位老板掌柜的会碎念,多数都还是会继续同她下单。 转眼间,一个月又过去,又到了去大庙前酒楼缴月钱的日子。 她抽空去了庙前大街,下车前,忍不住顺了顺衣,照了照镜,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小脸蓦地一红,忙垂下手,收了手镜,匆匆下了车。 端午之后,周庆就没再差人来找她了。 她知道,他忙得很,那日龙舟夺标,让众多大老板注意到他这少爷的存在,以前人们总也知周豹有个儿子叫周庆,可也没多上心,周豹才是掌权主事需要巴结的人,但端午那回,人们开始注意到他,知道他手下功夫不弱,猜测着周豹是否要开始提拔栽培这儿子,于是邀约他吃饭的帖子就此不断。 她有几回远远在街上遇见他,那男人总被人簇拥着。 八成,早把她给忘了吧。 况且,她现在穿着男装,没上胭脂,没穿彩裙,没插花簪,就男人一样,是照什么手镜? 可他有时会来这,说不定她会遇见他。 就这念头,让她差点忍不住又掏手镜来瞧,怕脸上又有沾了泥,被染料花了脸。 好不容易忍住了检查自己的冲动,她下车和陆义挥挥手。 陆义朝她颔首,这才驾车离开,先去送货去了。 因为生意越来越好,两人早有了默契,为免浪费时间,她入城缴月钱时,他就先去采买,等忙完了他再来接她,刚好她也能在商街这儿和几位老板谈点买卖。 见陆义走了,她这才入了酒楼缴了月钱,一路提着心,紧张的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结果到她出门,都没瞅见周庆的人影。 温柔跨出门槛,临走前,不禁又转头朝对面当铺二楼瞧去。 大窗里,空无一人,黑漆漆的,只有纱轻扬。 她有些怅然,不觉叹了口气。 “瞧什么?” 熟悉低沉的嗓音,忽地在耳畔响起,她吓了一跳,抽了口气,压心回首,看见那男人就在身后。 “找我?” 男人轻挑左眉,垂眼瞅着她。 “我……呃……”没想到会被他逮个正着,她面红耳赤的,瞧着眼前的男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脑袋里一片空白。 “吃了吗?”他再问。 “没……”因为惊吓过度,她无法思考,只能红着脸,虚弱的回。 “正好,上回误了你的约,今日一块儿用餐吧。”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那男人已径自往前走去,完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呆了一呆,眼看他一下子就越过了大街,就要走进当铺里,她只好快步跟上。 朝奉见他掀帘入门,身后还跟着她,半句也没吭上一句,只迅速前来帮忙打开通往楼上的闸门。 他信步上了楼,她迟疑了一下,红着脸,硬着头皮再跟上,也不敢多看那朝奉一眼。 上了二楼,他继续往里走,进了一间房,她忐忑不安的来到门边,看见他月兑了鞋,在靠窗的罗汉床上坐了下来。 罗汉床上有一黑幽幽的紫檀炕几,炕几上搁着一小铁炉,炉上搁着同款的铁壶,壶嘴还冒着氤氲白烟,散发着温暖清甜的茶香。 他提起铁壶,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才看到她仍傻站在门边,剑眉又挑。 “你要进来,还是出去?” 她脸又一红,深吸口气,走了进去。 虽然说孤男寡女的,但她在外走跳做买卖也快一年了,现在才害羞也太矫情,再说这男人若想对她做什么,也不会等现在。 她走上前去,在罗汉床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一脸镇定的学他一般,月兑了鞋,掀抱上床盘腿坐好。 他倒完了自己的茶就把铁壶放下,自顾自的开始翻阅堆迭在几上的帐本,一点要为她倒茶的意思也没有,一时间,她有些尴尬,可继续这样坐着也很怪,她干脆自己动手倒茶。 “最近生意不错?”他眼也不抬的问。 “托您的福。”她偷瞅着他,客气的说。 “找我什么事?”他翻过一页帐本,再问。 “我没——”她红着脸反驳。 他抬起了眼,再挑眉。 她脸更红,只能道:“我只是刚好经过,我来缴月钱……我是说买平安符。” 他瞅着她,道:“那是月钱没错,这座城里需要规矩。” “嗯,我知道。” 他没再看她,只继续低头查看帐本,她仍有些紧张,不敢看他,视线溜到了窗外,这儿不面向街上,是对着中庭天井,这天井不大,当初开这天井,想来只为借光透气,让这儿显得十分安静。 不一会儿,两位小仆送了两份午膳上来。 她不见他有交代,可显然那朝奉很清楚她也会一起用餐。 那午膳十分简单,她瞧着有些惊讶,上回他在香满楼点了那么多菜,她还以为他平常总是大鱼大肉,可眼前就是简单的菜一盘、肉一盘,饭两碗,汤一份,然后就没了。 他放下了手中帐本,拿起乌木长筷,端着饭碗开始吃饭。 既然是被叫来吃饭的,她只能照做,乖乖还完这餐饭约,饭菜一入口,她还小小楞了一下,这白米饭煮得晶莹剔透,入口不粘不腻,软硬适中,还真的是好吃,想来还是特别挑了上好的米,专人为他煮上的。 见她停筷在那儿,看着饭碗里的白饭若有所思,他张嘴开口。 “怎么?” “没,”她扯了下嘴角,没多想就道:“小时在家,以为自己吃得挺好,后来到了大宅,才知道只是普通,等出了自家小院,在外奔波,吃了些外食粗粮,方领悟什么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自个儿还是吃得挺不错的。” 他瞅着她,淡淡扔出一句:“你喜欢当男人?” 她一怔,抬头看他。 眼前的男人只是瞅着她再次挑眉,无声强调他的问题。 “喜欢。”她深吸口气,坦承道:“男人什么事也可以做,若我真是个男的,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就不需要烦恼这么多。” 他用那双深黑的瞳眸看着她,看得她心头一阵乱跳,小脸蓦然红了起来,可她没有闪避他的视线。 然后,他点点头,低头重新吃饭,没再多说什么。 他灼人的视线一挪开,她才松了口气,低头跟着继续吃饭。 饭后,他的随从墨离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撤去了桌上的碗盘,送上了笔墨,他提笔开始在本子上写了起来,好似又忘了她的存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霏霏细雨,她知自己该走了,几次想起身,却找不到开口的时机,他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送上许多本子,在她试图站起时,又有人送来饭后水果和茶点,一再挡住了她下罗汉床的位置,吃饱之后,凉风又阵阵徐来,她坐着坐着,疲倦悄悄涌现,在外奔波了一早上,现下吃饱喝足,让眼皮子忍不住垂了下来。 这罗汉床上铺着坐褥,后头还有靠枕,坐起来十分舒适,教她昏昏欲睡。 她很努力的撑着,却还是想睡,不禁悄悄往窗框那儿倚靠,那感觉真的好多了,让她忍不住偷偷抬手支着小脸。 小雨淅沥沥的下着。 风好凉。 这夏日难得的阵雨,消了大地些许暑气。 眼前的男人仍在写字,他的字十分潦草,几乎难以辨认,却莫名好看,有一种奇怪的率性,像风一般。 她闭了一下眼,又一下。 下一刹,她就不小心睡着了。 再醒来,雨已停了。 眼前的男人,仍在写,头也不抬的。 发现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她窘迫的忙直起身子,这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白色的外衣,她瞬间更窘,红霞再次飞上双颊。 难怪感觉这么暖。 这衣是他的,她知道,那上头有他的味道。 她羞窘的褪下那件披着的外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幸好旁边那些像蜜蜂般绕个不停的仆人们终于不再出现,她赶紧趁机下地穿鞋,边匆匆和他告辞。 “周兄,谢谢您的招待,我还有事待办,您忙您的,我就不打扰您了。” 他没有抬头,只在她试图朝门口移动时,朝她伸出手。 “我的衣。” 温柔一怔,闻言才发现自己仍紧紧揪抓着那件外衣,差点就这样把它给带出去了。 刹那间,热气上涌。 她面红耳赤的赶紧回身,匆匆把手上的衣还给了他,这方转身落荒而逃。 原以为,两人之间,不会再有太多交集。 他人忙事多,在城里还越来越炙手可热,饭局多到都能排到年后去,她做这小买卖的生意,就算想请他吃饭还排不上队,可就不知为何,那日之后,她总是会在街上巧遇他。 说是街上,也不是真在街上,有时是在店铺子里,有时是在酒楼中,有时她前脚才走出染坊,他的马车就会恰恰好出现在她眼前。 每次遇着了,他总也会淡淡问上那么一句。 “吃了吗?” 她看着他,总也只能老实回上同样的字眼。 “还没。” 然后,她就会被迫跟着他回去吃饭。 他也不是真的强迫她,可这男人散发的气势,就是叫人无法也没胆拒绝,再加上,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拒绝。 自从开始在外做买卖,她天未亮就会起床,城里城外的来回奔走,虽然长途有驴车可坐,但她路可没少走过,一天下来,挑货拣货都得站着走着,偶尔丘叔和陆义没空,她更是得自己驾车搬货,到了午时过餐未食是家常便饭,有人要请她吃饭,她当然就厚着脸皮吃了。 她手上的每个子儿都是有用处的,当然能省就省。 再说,他也不差她这一口,他那儿又大又舒服,也十分隐密,中午能在那儿偷偷喘口气,真的让她比较有力气再去和那些老板掌柜们周旋议价。 只不过,她真的不是很清楚,他为何这般优待她。 因为她是个姑娘家吗? 她不知道。 她唯一晓得的,是他不曾对她乱来,还有就是,有时她觉得,他似乎也很喜欢两人在他那儿用餐歇息的片刻。 他并非日日都那么忙碌,总也有空闲的时候。 那难得的空闲,他那靠窗罗汉床上的小几上,就会被摆上一副棋盘,搁上两碗汉白玉做的黑白子。 每当那时,他就会找她下棋。 “我不会。” 他第一次问她时,她坦白告诉他。 “想学吗?”他挑眉问。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他把白子给了她,自个儿拿了黑子,开始教她。 他棋艺很好,却不执着追求一定要赢,就是喜欢泡个茶,随手下个两子,看她盯着棋盘烦恼半天。 偶尔输了,他也不介意,她若入了死胡同,开口问他,他还会同她说该如何走下一步。 他不曾过问她的生意,她也不曾要求他的帮忙。 这男人已经帮她很多了。 她的买卖做得不错,如今不只能有盈余,还存上了一点。 奇妙的是,她还真的在与他下棋对弈中,领悟了一些商场上的道理。她也不是个好强的人,但既然要学,就得学个透彻,还特地去城南的旧书铺子里买了些棋谱来研究,却仍下不赢他。 很快的,她发现他的棋艺很好,而且有时,无巧不巧的,和他下棋,总会让她觉得对应到她手边的买卖。 有时,她甚至怀疑,这男人是借着棋局,提点她做买卖的道理。 “一盘棋,就如一场仗,你每下一步棋,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之后的局势。所以,当对手走了那步棋时,你得去想下棋的人为何要这么做。” “可我怎么可能知道对手在想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棋局是小型的模拟战争,每一只棋都代表着士兵、粮草、城寨、军马、刀剑,而下棋的人,就是用兵的将,你若想赢,就得掌握对手,弄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需要什么,缺少什么,然后假装自己是那个人,站在他的立场去想,去衡量所有的成败得失,再去给他所需而诱之,然后攻其必救,攻其无备,之后你自然能得到自己所想要的。” 她傻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只是在被清空的棋盘上,重新落下一子,道。 “情报与消息,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得想,用这里去想。”他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再点点棋盘上的那枚黑棋,直视着她说:“去设想下了一步棋之后,如果你就是这枚棋,接下来所有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她眨了眨眼,只想起当初她一开始试图做买卖,却到处碰壁的事,在这城里做买卖,就是要到那酒楼买平安符,那其实是私底下打听就能知道的事,但她明着问,谁也不会摆明了同她说。 那天下完棋后,她拉着陆义去酒楼里坐着,叫了一壶酒。 “我不喝酒。”陆义死活不肯,甚至再次开了金口,“不在外头喝,会误事。” “不喝酒就吃菜。”她压低了声音,倾身对这头牛说:“所有做买卖的人都得来这儿买平安符,这地方就是个消息集散地,咱们做买卖,就需要知道多一些,你吃点花生,把照子放亮些,耳朵拉长点。” 那男人瞪着她,浓眉紧拧。 她眼也不眨的说:“不是这儿,就是迎春阁了,你自个儿选一个。” 闻言,他不敢相信的瞪着她,眉头拧得更深,厚唇抿得更紧。 “那就迎春阁了是吧——” 她试图起身,那男人飞快伸手拉住了她。 温柔对着他挑眉。 陆义黑脸更黑,这才开口吐出两个字。 “坐下。” 她展开笑颜,坐了下来,“以后你也甭老在驴车上吃饼,中午就到这儿坐着,叫碗面,喝点酒,同人聊聊天——” 松开了她手的陆义黑脸扭曲了一下。 想起他闷葫芦般的性子,她忙改口笑着说:“听人说说话也成的。” 陆义无言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替他自己倒了一杯酒,喝掉了它。 后来,她发现陆义没去酒楼,可每当她问他什么小道消息,他也总能说得出来,事后她太过好奇,才发现他觉得酒楼饭钱贵,他不待那得付钱的前头,只到那酒楼后边的巷子里,蹲在那儿吃饼,酒楼里跑堂的人都在后边吃饭,聊起八卦来,那是一条也没落掉过。 她不知陆义怎知道能这么做,可这办法相当实惠,她每个月都多塞些银钱给他,让他去帮忙打听消息,从此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 但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周庆的关系。 那日他同她说了之后,她很快就领悟到,他是故意点她的。 做买卖,不能只靠自己模索,周豹能成为一方之霸是有原因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所以周豹才开了酒楼,开了当铺,开了迎春阁,他手上的那些店家都能听到最新的消息,能够掌握最多的情报。 周庆点她,也教她,该怎么做买卖。 她不说破,他也不讲明。 温柔不是很清楚,他为何要这样做,可时不时来当铺这儿用饭,让她慢慢的了解到,他和他爹的感情并不好。 他住在当铺二楼,不是住在周豹那临水的豪宅大院。当铺这儿有床有被,还有满架子的书和衣箱,虽然富贵之家有几处房产很平常,周家拥有的房产更是多到数也数不清,可她知道这儿才是他生活的地方。 他住在这儿,吃在这儿,偶尔才会回去见他爹。 这男人不得爹疼,和她一样,她可以感觉得到。 有几次,她看见周庆和他爹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心底总会浮现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感觉有一种奇怪的紧张充塞在空气中,像是有人拉紧了一条太过紧绷,随时会断的琴弦,总要等其中一人离开才会缓解。 虽然,他在他爹面前,总是将姿态放得很低,她还是有那样的感觉。 他不喜他爹,他爹也不喜他。 为了不知名的原因,这两父子的关系非常紧张。 身为恶霸的儿子,让他身边似乎也没有真心相交的挚友,每个来找他的人,背后也都有原因。 有时坐在他对面吃饭,她会猜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喜欢找她一起吃饭吧? 一个人吃饭是很寂寞的,她知道。 小时候有阵子,翠姨坚持她是小姐,总要她一个人用餐,先是让丫鬟在旁伺候着,后来没丫鬟了,翠姨就自个儿伺候她。 可那饭吃起来,再好吃也没有太多滋味。 到了她年纪够大了,每回到了吃饭时间,就自己先到厨房去找陆义丘叔和翠姨,一起坐在厨房里的方桌吃饭,几次下来,翠姨拿她没辙,这才顺了她。 一个人吃饭是很寂寞的。 她知道。 第5章(2) “你买了一整船的籽棉?” 这日午后,用完了膳,她喝了一口热茶,捧着茶碗叹了口气,忽然听到他开口问。 温柔抬眼,只见那男人一边吃着茶点,一边淡淡的瞅着她。 天气热,他今天穿着一身的黑色罗衣,罗衣透气,但贴体,充分尽显他强壮的体魄,让她都不敢多瞧他一眼,忙又垂下视线。 午后的阳光洒落了些许进窗台,照着他搁在帐本上的大手,让她不由得瞧着他那苍劲有力的大手。 在这之前,他从没问过她的买卖,可她晓得他知道她在做什么,酒楼的掌柜,会将平安符的帐本拿来给他过目。 此刻,他手下的帐本却不是平安符的,是另一本记载着各种交易买卖的本子。 她看见自己虚报的假名就在上头,他干净的手指,正搁在其上,抚着那温字上方小囚的框边,不知怎的,感觉好像他正模着自个儿的脸,让小脸热了起来。 “我是。”她忙挥开那错觉,红着脸点头。 “这货钱不少。”他缓缓再说。 “是不少。”她坦承,抬眼,“是我手头上全部的现银。” 他挑着眉,看着她,问:“为什么?” 之前她多少还会买些真丝来做上等的布料,这会儿忽地一古脑将银钱全拿去买棉籽,难怪他会觉得奇怪。 只是,她都不知道他会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快入冬了。”她咕哝着,“那些棉花可以拿来做棉袄。” 他没就这样放过她,只继续挑着眉,看着她。 那无声的质疑,在空气中扩散。 她被他看得满身不自在,小脸越来越红,知道这男人没得到答案,不会罢休,她只得开口解释。 “三斤籽棉,可做皮棉一斤多,皮棉一斤又可纺纱一斤,纱一斤便可织就一匹布。一匹布能换快三升的米,一升米可煮十碗饭,三升米就是三十碗。” 他眼也不眨的看着她。 她面红耳赤,但仍力图镇定的说:“每年秋收之后,农家种的稻谷米粮大多得上缴官府缴纳田赋,不是每家每户都有足够余粮过冬。丝绸的织造,一匹布需要八到十六个工作天,织就一匹棉布,却只需要一天。” 她匆匆说完,闭上了嘴,小脸依然有些红。 他盯着她,沉默着,一语不发。 这买卖很蠢,她知道。 就算那船籽棉都能顺利织成棉布,她也无法把那么大量的棉布赶在年前全卖出去。她根本不该把所有的现钱都砸在那船棉籽上,她比谁都还要清楚,这单生意,可能会让她落得血本无归的下场。 可一匹棉布能换上三十碗饭,而织就一匹棉布,只需要一个工作天,而在经过这一整年的合作之后,她实在无法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农家,像去年那样辛苦的挣扎过冬,更别提她这事若成,受惠的还不只那些农家。 “你打算把那些布卖给谁?” 这问题,正中她的痛脚。 可恶。 她暗咒一声,直视着他,“我还在谈。” “你还没找到买家?”他眉挑得更高。 “我正在找。”她微微一笑。 “你还没找到买家。” 懊死,他的问句变成陈述句了。 温柔放下茶杯,有些赌气的说:“我会找到的。” 他看着她,半晌,才道。 “这批货,你想卖多少?” 她一听,心头猛地一跳,呆了一呆,然后很快回过神来。 眼前这家伙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她那船货,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这是我自己找来的碴,我自己会想办法处理掉。”她坐直了身子,看着他说:“你不需要帮我。” 他又挑眉,才要张嘴,她已举起了手,再开口。 “不过——”她不贪他的钱,但这是生意,所以她正色看着眼前的男人,道:“从我手中出去的布匹,虽然不是全城最好的,但品质绝对不差,如果只是一次买断的生意,我不需要,但你若想做长期的买卖,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她不是笨蛋,可不会因为面子问题,就错失这买卖的机会。 坐在紫檀茶几后的男人,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问。 “你还想继续这买卖?” 她点头,告诉他:“江南织造的棉布既便宜又好,城里有不少大老板收了布,全透过大运河往北送往京里销,江南的棉布在那儿的价格很好,这是可以做的生意,我相信你比我还清楚。可若要做,我想找个可以长期合作的对象。” 他瞅着她,半晌,开口。 “告诉我,如果我不收你这货,你打算怎么做?” 她眼也不眨的吐出四个字。 “认赔杀出。” 他一怔,黑眸微亮,指出:“或许我可以等到你认赔杀出后,再收货。” “嗯,或许。”她看着他,坦然道:“你也可以等等看。” 他瞅着她,笑了。 那笑,从他嘴角,扩散到黑瞳之中,让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笑声从他胸腔而起,溜出了薄唇,充塞一室。 从没见这男人笑过,真笑过,她一时看傻了眼,一颗心怦然直跳,只能傻看着眼前这男人笑着提笔沾了点墨,从旁抽出一张纸,写下几行字,推过来给她。 她低头一瞧,才发现那是一只合同,而且他非但愿意先给她三成的货钱,最终的交易价格,还比市面上要多了一成。 温柔惊讶的匆匆抬首,只见他看着她说。 “先从一年开始,你若做得好,就依这合同展延。” 说着,他把毛笔递给她。 “这价格,你若觉得没问题,就签吧。” “为什么?”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是忍不住问:“我确实有可能得认赔杀出的。”事实上,是极大可能。 “或许,”他黑瞳带笑的看着她,道:“但我不认为我等得到你认赔杀出。” 这是一句称赞。 眼前男人的肯定,不知为何,比手上的价格还让她受用,刹那间整颗心热了起来,不禁也笑开了嘴。 她伸手接过了那支笔,在那一纸合同上,签下了名。 他在她签好那纸合同后,朝她伸出了手。 没有想,她伸出小手,下一刹,只感觉他的大手包覆住她的小手。 “温老板,以后就看你了。” 这一句老板,叫得她更加心花怒放。 “托您的福。” 听到这话,他又笑,可这回那笑,不带半点嘲讽。 止不住的笑意,上了热红的脸,看着他,她无法克制的回以开心的笑。 暖风轻轻,徐来,拂过。 他松开了手,她依依不舍的收回手,可直到她回到家,都能感觉到他大手覆握住她的温暖。 那暖意,裹着心,一直裹着,让她睡着了也将两手交握在心口。 这一季夏,好似一眨眼便过去了。 秋来,又走。 一日醒来,满城已被白雪覆盖。 她的买卖,越做越火,那船棉籽,顺利做成了棉布,中间虽然有些波折,但最后她仍化险为夷,昨日所有的布匹都已上了船,今早顺利北上出货了。 昨夜,她睡了几个月来的第一场好觉,一早起来,明明可以再多睡一点,却莫名的手痒,想做些什么。 她在屋子里晃悠了一阵,看见院子里那垂挂在树上的果子,一时兴起,就摘了一包袱,兴冲冲的请陆义载她进了城。 半年过去,她早已习惯进出当铺,朝奉对她的出入也早习以为常。 见她掀帘进门,李朝奉立刻上前为她开通往楼上閛门的锁。 她从包袱里掏出两颗橘红色的柿子,递给了他。 “李爷,这柿子你拿着吃,清热、润肺,止咳化痰的。”前阵子他着了风寒,后来虽然好了,却咳个不停,她早上起来看见树梢上的柿子,就顺便带来了。 “温爷,您太客气了,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 “没破费,”她笑了笑,“这我家后院里长的,您别嫌弃就好。” “既然如此,那李某就厚着脸收下了。”李朝奉收下了柿子,帮她开了门,再重新上锁。 她提着包袱上了楼,穿过那长廊,推开那房门,在那已经开始变得熟悉的罗汉床上见着了那个男人,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 那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人,除了墨离,还有一名女子。 女子不是别人,是迎春阁的花魁,柳如春。 那花魁穿着一件五彩百褶绣花裙,坐在罗汉床上,就在她平常会坐的那地方,手上套着暖手筒,斜倚在几上,看起来莫名怡然自得,窗外的飞雪,衬得那女人美得像天仙一样。 她见状,楞了一楞,莫名有些不知名的什么冒了出来,堵在心口上。 她才推门,门内的三人就停止了对话,同时朝她看来。 她僵站在门边,看着那两男一女,瞬间有些尴尬,慢了半拍,才想起自己应该要敲门,她欲退出门,又觉得这样很怪,慌乱中只能匆匆道。 “呃……抱歉……呃、我……这我家柿子,天冷,挺好吃的,可以清肺止咳,陆义在楼下等我,我先告辞了。” 她扯着笑,边说边慌张的将那包袱搁在桌上,跟着没等人开口,就迅速摆摆手转身离开,那女人将纤纤玉指从暖手筒里抽了出来,好像开口轻声细语的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清,也没有停下来。 说真的,她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不是很清楚。 脑袋里莫名乱烘烘的,就是热。 她快步下了楼,李朝奉奇怪她怎么这么快就下来,她只随便讲了些什么,当他开了锁把门打开,她立刻走了出去,上街后,她发力交换双脚,几乎忍不住跑了起来,然后下一刹,她就整个人失足趴跌在雪中。 雪不深,才下了一晚而已。 她摔得很疼,擦破了手,看着自己掌心上的血,她脑袋这才清醒了一点。 一颗心,仍跳得很快,依然很堵。 像堵了颗大石头那般的堵。 她舌忝舌忝干冷的唇,小心的站了起来。 想什么呢? 他和那花魁就只是坐在那儿说话,她不知自己见了为何那么慌张。 她拍掉身上的脏雪,举步往前走。 有什么好慌张的? 一点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她吸着寒冻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想回头看,却不敢。 她不敢。 只莫名想起,一年前,她也是这样摔跌在雪地里。 因为他,她才知道要去大庙买平安符,才能开始做买卖。 迎春阁是他家开的,她早就知道了。 花魁来找他也很正常,他还帮那花魁吹过笛,救过场呢。 只是不知为何,她这些日子莫名就忘了这件事;只是不知为何,春天时还不堵的事,这会儿堵上了心口;只是不知为何,脑海里全是那男人与天仙一般的花魁隔着小几坐在一起的画面,全是他站在花魁身后,替那花魁在满天桃花中吹笛的景象。 她在飞雪中一步一步往前走,完全忘了陆义的存在,直到陆义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才回过神来。 “你要去哪?” 她呆看着那男人粗犷的脸、紧蹙的眉,眨了眨眼,这才惊觉雪不知何时下得好大,才发现自己在雪中走了好远好远,难怪这牛脾气会伸手抓她。 她冷到不行,手脸都冻得发僵。 “抱、抱歉……我……有点……我不知道……” 陆义浓眉拧得更紧,松开抓着她的手,张嘴再开金口。 “回去吧。” 她一边发抖,一边点头,顺从他的指示上了驴车。 第6章 那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半她爬起身来,从画筒里将那幅画捞了出来,摊开在烛光下看了许久。 漫天桃花中,男的清冷,女的艳丽,天生一对,美得不可方物,却教心头抽得更紧。 天快亮时,她将它烧了。 可那清冷的身影却始终刻在心底。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去过当铺,只要远远看见他,她就特别绕道而行,若闪不开,她也能找到借口溜走。 她知他察觉了,总瞪着她,可倒没真的有哪一次动手逮她。 这城里,人都来就他,哪有他去找人的道理。 每一次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开溜,他看她的眼,就越来越冷。 到了后来,也无视于她了。 刻意的,装没看见。 好像她就是路边的虫子一样。 他恼了,她知道,她能感觉到他平静面容下的怒火。 入春后,即便两人错身而过,他也不会特别停下脚步,不会多看她一眼。 那没什么,没什么。 她告诉自己,整日汲汲营营于她的买卖,却渐渐的无法入眠,总是躺在床上,眼睁睁的醒到天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攒了许多钱,买卖做得更大了,正当她考虑要买下一间工坊时,一直对她不闻不问的爹,派人召了她去大宅。 她不能不去,那是她亲爹。 她换上久违的女装,在翠姨的巧手妆点下,擦了胭脂,抹了香粉,再次成了温家久居深闺的大小姐。 只是,她自己清楚,她的手早已不是小姐的手,她的心也早已不是小姐的心。 坐着轿子到了温家大宅,她从头到尾都将粗糙的两手交迭在身前,搁在绣裙上,藏衣袖里。 爹同她说话时,她始终垂眉敛目,乖巧安静,一如以往。 当那坐在大堂上的男人,将话说出口时,她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什么,然后那些字句入了耳,一字一句的,清楚明白。 她抬起了眼,看着眼前头发不知何时,已经花白的男人。 这是她的亲爹。 她却感觉无比陌生。 说起来,怎能不陌生呢? 这一辈子,她见他的次数也不过二十来次,每逢过年,一年一次,或许娘亲没死之前,有多一些吧?可她早不记得了。 而他现在说了什么? 是在说什么呢? 交迭在衣袖里的手变得好冷、好冷。 那娇贵的女人,坐在爹爹身旁的位子上,一脸掩不住的得意。 “你爹可都是为了你好。” 女人说,甜甜的笑着。 “亲家可是扬州城的首富,可别让人说咱们都没为你想过。” 她看着那女人,然后笑了,轻轻浅浅的张开朱唇。 “谢谢二娘。” 女人眼角一抽,紧握着杯,这回倒没将它摔掷出来,只皮笑肉不笑的道。 “别这么说,你回去收拾收拾,这几日就先搬到大宅这儿,老爷闺女出嫁呢,得从这儿出阁,咱们还得为你置办些嫁妆呢。” 她再笑,轻轻又是一句。 “谢谢二娘。” 女人眼角又抽,眼更冷,笑更甜,握在手里的指甲,怕是陷进了肉里。 人都当她是当家主母,但她一句二娘就能将她打回原形,以往她总将话含在嘴里,但此时此刻,还含着做啥? 她起身朝爹爹与那女人行了个礼,乖巧安静的退下了。 坐上了轿,她回到了城外的小别院,翠姨上前来追问老爷找她做什么,连丘叔都好奇的走上前来。 “没什么,他只是让二娘帮我说了个亲。”她淡淡开口。 “那女人帮你说亲?”翠姨惊疑不定的看着她,忙再问:“哪家哪户?” “扬州首富。” 她轻描淡写的说着,留下震惊的翠姨,回房去换下了女装,穿上了男装,重新开门走了出来。 “小姐……” 翠姨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的看着她,张嘴欲言,又止。 “没事。”她看着那从小将她带大,有如亲娘的女人,微微一笑,再道:“没事。” 翠姨唇如白纸一般,眼里盈着泪。 “我出去办点事,晚点儿就回来。”她镇定自如的说。 翠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她从后门离开时,看见云香坐在后院里,捏着一堆陶泥,丘叔坐在那小泵娘身旁,陪着那姑娘,见着她,那老人家一脸抱歉,眼里也有着可疑的水光。 她没有走过去,她不确定她能再说一次没事。 陆义一早代她去收货,把驴车驾走了,说实话,她也不想搭车。 如果可以,她谁也不想见,只想跪在地上,放声尖叫。 她上了街,又在街上走,走了好久好久。 就算她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她也知道扬州首富那儿是怎么回事,整个江南,人人都知道扬州首富的儿子至今依然孤家寡人是为何。 可她爹依然允诺了那门亲事,而她是个女人,只是个姑娘,嫁娶只能听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她没想过要嫁,早就不想了。 但那女人,终于找到了解决她的办法。 她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在大街小巷里瞎走,想着为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她的命运得由人?凭什么要她嫁给一个那样的人?那人还是她亲爹吗?真是吗?若真还有一点情分,怎能允诺那样的亲事? 她漠然的在街上不断的走着,从白天走到黑夜,心思万般纷乱,一颗心疼痛万分,等她回神,她已站在那条亮着红灯笼的长街。 长街楼阁一座接着一座,红红的灯笼高高挂在屋檐下,红瓦白墙中,传来阵阵丝竹管弦声。 长街上,寻芳客来往络绎不绝。 她站在长街中央,看着眼前那栋楼阁大门的招牌。 迎春阁她应该要转身离开,可当她看着那三个字,她知道她早在下午走出后门时,就想要这么做。 她想见他。 周庆。 在经过这些日子之后,他一定是不想见她的,可是她想。 很想。 再也没有何时,比此时此刻更想。 他在这里,入了夜,总会到这待着。 这城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事,只有她故意忽略了这件事,可她一直知道。 她走进那红色大门,对着第一个迎上门来招呼的人,低声开口。 “元生当铺的李朝奉,让我来找墨离大爷。” 那人楞了一楞,将她领到了后院,进了一间房。 “爷请在此稍待。” 墨离来得很快,看见她,那男人一怔。 她二话不说,只开口吐出一句。 “我要见周庆。” 墨离看着她,一语不发。 然后,她不知是她的脸色太苍白,还是她的模样太狼狈,他没多问她一句,只朝她点了下头。 “这边走。” 他转身出门,她跟了上去。 迎春阁很大,回廊转了又转,弯了又弯,她能看见小桥流水,看见亭台楼阁,看见假山造景,看见高耸戏台,看见一位又一位娇美的姑娘,看见一个又一个寻芳客。 墨离带着她远离热闹的区域,从一座暗梯,上了一座楼阁。 “在这儿等着。” 他说着,退了出去。 她走了进去,看见那儿的布置,同当铺二楼那儿一般,也有张靠窗的罗汉床。 她走上前去,发现这儿很高,从窗口往外看去,能清楚看见城里栉比鳞次、层层迭迭的屋瓦飞檐,但这座楼是最高的,待在这儿几乎可以看见整座城。 缓缓的,她坐了下来。 这罗汉床,有他的味道,她可以嗅闻到,和他身上的衣一样的味道。 她坐在那儿,度日如年的等着,一颗心,噗通噗通的在心里跳着。 月儿悄悄爬上天,在空中缓缓挪移着。 云来,云又走。 虽然墨离没说,可她知道,他有可能不会来,不会想见她。 他的冷待,是她的错,是她活该。 但她来这儿,就是为了要见他。 在这儿坐得越久,她的心越定,越清楚确定自己的意念。 或许她疯了,她之前躲他躲了一整个冬天,就是怕自己做出这种傻事,可什么是傻?这又有什么傻?以前她以为她懂,但她再也不懂了。 她想见他,她需要见他,她要看一眼,看一眼那银锁是不是还——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一句冷漠的问话,在身后响起,她飞快回首,看见他站在暗门入口。那墙已如她来时那般合上,密不透风,看不出蹊跷,没有丁点痕迹。 看着那走上前来的男人,她一眼就看见那垂挂在他腰带上的那抹银与红。 老银锁与平安符。 他还带着,依然挂着。 一颗心,在胸口大力跳动,跳得她好疼。 可释然,上了眼。 这就够了。 对她来说,够了。 温柔将视线往上挪移,看着他的脸,深吸口气,镇定的道。 “这里是迎春阁。” 他对着她挑眉。 她的手心有些汗湿,双腿有点发软,但仍下了罗汉床,来到他面前,掏出沉重的荷包,搁到圆桌上。 “我要买一个人。” 他眉挑得更高,斜斜的从上而下的睨着她。 刹那间,好似连空气也被冻结。 然后,他慢慢的,慢慢的放下了茶壶,转了过来。 “做什么?” 她再吸口气,眼也不眨的说:“做这儿的人,都在做的事。” 他眼角又抽,一双黑瞳直瞪着她。 半晌,方吐出一个字。 “谁?” “你。”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温柔可以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 “我二十三了,”她吞咽着口水,张开有些发麻的唇,淡淡说:“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他眼微眯,再问一次。 她张嘴,唇微颤,声却出不了口。 “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低头,倾身。 她匆匆开口:“出门在外,总有意外,我不知何时何地,会让人发现,会遭人欺,若然如此,我宁愿——” 他凑得更近,让她语音一断。 “为什么?”他张嘴再问。 她看着他,唇微颤,心跳飞快,知道他要的,是实话。 温柔轻喘一口气,终于吐出一句气若游丝的真话。 “因为……”她满脸通红,浑身轻颤的开口:“因为这是我想要的……” 他看着她,瞳眸变得又黑又深。 这一刻,她好怕他会拒绝她,会羞辱她,要她滚出去。 她当他是什么人?可以让她花钱买?她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买不起他一根头发。 包别提,过去这些日子,她胆敢避着他、躲着他—— 她伤了他,她知道。 即便他装作不以为意,她依然能感觉得到。 无形的作为,比真刀真枪更伤人。 再没有谁比她更明白这道理。 可事已至此,他想怎么对她,都是她活该。 她屏息等着,等他做决定。 蓦地,眼前的男人,抬起了手。 她唇微启,身颤颤,差点怕得闭上了眼。 …… 夜到尽头,烛火在夜半早被风吹熄了,只剩残蜡。 天快亮时,累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可她能看见窗外远处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知道,她该走了。 即便过了一夜,她不敢回头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所以她一句话也没说,把自己打理好之后,就朝那暗门走去。 她知他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可他没叫住她。 想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试图推开那在墙边的暗门,但那门动也不动。 一时间,有些尴尬,正想着是不是该走大门离开,一股暖热的气息包围住她。 她屏息,知道他就在身后。 刹那间,心跳都要停了。 然后,男人伸出了手,握住她身旁那根灯架,往前推了一下。 暗门悄无声息的在眼前滑开。 她喉头紧缩着,不知为何,眼微热。 她深吸口气,还是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往前走入那黑暗的通道,扶着墙,慢慢的下了楼。 墨离在出口等着她。 她不知他等了多久,只觉得尴尬,但他为她备了车。 她心怀感激的坐了上去,让车马将她载出了那条在清晨时万分安静的长街。 当马车拐弯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最高的楼阁在清晨薄雾中若隐若现,在那最顶层的高窗中,有个人影杵在那。 就这样了。 温柔想着,把头转了开来,将双手交迭在身前,面对自己的人生。 第7章(1) 那就是她的命。 清晨的薄雾渐散,他嘲讽的话,像是仍回荡在空气中。 墨离出去了,虽然那男人将情绪藏了起来,不再多说,可他知道,墨离心软了。 对那女人心软了。 他可以理解。 她是个好女人,聪明、善良,人如其名那般温柔。 三年前,当她穿着男装来迎春阁找他,当她说要把身子给他,他就拿了。 为什么? 他记得,他问她。 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记得,她看着他,脸微红,却定定的道。 因为,这是我想要的。 他记得,当下心中的震慑。 如果他是正人君子,他就该问清楚原因,但他不是。 包别提,那两个月,她真真正正的惹恼了他。 原以为自己不在意,对他来说,她只是个棋子。 他带着她给的平安符,他挂着她送的老银锁,他对她处处优待纵容,只是为了给人看,给那些想找他弱点的人看。 人们想要找他的弱点,他就给他们一个。 谁知道,当她莫名其妙开始闪躲他时,他却恼了,真的怒了,万般的不爽充塞在心中,不只因为她坏了他的计画,不只因为她浪费了他的时间—— 她怎么敢?! 可她就是敢。 耙躲他,敢突如其来的来找他,敢买他一晚上。 说是买,但他和她都很清楚,那只是借口。 她想把身子给他,想偷尝禁果,想知道那滋味。 那是太大的诱惑,在听到她开口之前,他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想要得到这个被他当做诱饵的女人。 她要给,所以他拿了。 如他所料,她是处子,从来未经人事,娇女敕如朵才要盛开的花。 他不该摘取她,蹂躏她,吃了她。 可他没办法拒绝,他想要,很想要,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却从来未曾受哪个女人这般吸引。 还以为,她如此这般,是有所求。 他是周庆,人都知道他有权有势,周豹在年前称病之后,在这座城,什么也得他说了算。 她爹是商家,富得流油,她虽不得宠,却也做起了买卖,他还以为她想要他报复她后娘,想要他折磨她亲爹。 她想用他?可以,他让她用。 那一夜,他彻底的要了她。 天快亮时,她穿上衣走了,下床时连站都站不稳。 他等着她开口要求,和他要些什么,求些什么。 女人都是这般,男人也是这样,她也不会不同。 他等着。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穿上了衣,梳好了发,戴上了小帽,从暗门走了。 他继续等着,等她送信来,等她派人来要,要那一夜的代价。 一天两天过去,五天十天过去,他什么也没等到。 一个月后,他才从墨离那儿听闻,她要嫁了—— “你说什么?” “温家为闺女安排了一门亲事。”墨离缓缓的道:“终于,为她安排了一门亲事。”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猝不及防,心口猛地一缩。 “亲事?” 他抬眼,瞪着墨离。 “是的,亲事。”墨离淡淡说:“再过一旬,温家大小姐就要嫁人了。” 嫁人?那女人要嫁人? “嫁谁?”因为错愕,他冷着脸月兑口就道:“她二十三了,是个老姑娘了,还没缠足,谁会要她?” “扬州首富。”墨离眼观鼻,鼻观心的说着。 闻言,他脸更冷。 “我以为,那家伙的儿子是个痴儿。” “是,他是痴儿。之前也不是没娶过,但嫁进去的媳妇,死了两个,疯了一个。”墨离垂眉敛目,面无表情的开口:“吴家老头想传宗接代,痴儿若不济事,他就自己提枪上阵,那老头在床上的癖好不好,就连青楼的姑娘都怕了他,之前那三位嫁进去的,谣传都是被他逼死逼疯的,但他给了钱封口,把事情压了下来,只是话还是传了出来,再没人想把闺女送进吴家,这回温家帮女儿安排这门亲事,是因为姓吴的把运河的生意让了出来。” 一瞬间,既怒且恼。 因为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什么也不要。 她唯一要的,唯一做的,是在成亲之前,先把自己给了他。 因为,这是我想要的。 她说,这么说。 我想要你。 这城里,人人都想他死,只有她要他活着。 这世上,没人真的喜欢他,即便墨离人在这儿,也是迫不得已,要不也不会等到这当口才和他说。 墨离此刻会提起,也是为了要他把她这颗棋捡回来用。 人人对他都有所图,有所求,可她却不是。 她不是。 我想要你。 她说,直视着他的眼,定定的说。 那不是谎话,只是他以为她有所图谋,想图别的什么,想拿自己的身子换取什么。 结果她什么也不想要,只是要他。 等他回神,他已丢下墨离,上了街,穿过了大半座城,找到了那个女人。 那不是太难的事,他知道温家大宅在哪里。 温家的家丁武保,都是废物,要闪过他们,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包别提,夜已深。 在那深宅大院中,那女人端坐在一小院的厢房里,就着灯火,俯首在桌案上振笔疾书,不知在写些什么。 她脸上未施脂粉,身上也只着素白的单衣,一双美目低垂着,看起来莫名宁静。 她在外跑跳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人们茶余饭后,多爱乱嚼舌头,谈论八卦,而打听消息,更是做生意商家的基本功。她一定知道吴家的情况,听过那老头的癖好。 他不知这女人在想什么,不知她怎么还能如此平静。 站在那座小院的阴影里,他观察着她。 她这院落极偏僻,很小,几步就能到底,地上的石砖明显裂了,非但墙角长着青苔,屋瓦上还生着杂草,她那房里,也不见有丫鬟随侍在旁候着。 这女人,还真是被她后娘欺凌得可以。 明明是再过几日的待嫁闺女,她这儿却万般清寂,没有丁点喜气。 春的夜,有些冷凉,她屋里也没暖炉,他能看见她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化成了朵朵白烟。 他看着她搁下了笔,看着她盖上了印,看着她洗了笔,看着她自个儿收拾着桌面,自个儿走到一旁,蹲在地上,从床底下拉出一红泥小炉,用火石点了火,放了几块煤球进去。 她动作异常熟练,像是早已做过许多次。 生好了火,她拿来茶壶搁在上头,烧着水。 等水热时,她坐在床边,月兑下了鞋袜,揉着那光洁的脚丫,然后将它们凑到了炉边烤着,一边将长发全放了下来,从枕下掏出一把木梳梳着她的发,将那乌黑的长发梳开来。 他记得她的发在手中的感觉,记得她身上的香味。 为了扮男人,她不再在身上擦香粉,也不曾抹过香油,可他却仍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那干净的、柔软的,只属于她的味道。 未几,她放下了梳子,回身又掏出了一盒雕着牡丹的堆朱剔红和手镜,那朱红的盒子小小的、圆圆的,只有她掌心那么大。 他知道那是什么,迎春阁的姑娘,人人都有好几个。 她将它打开,迟疑了一下,对着手镜,伸出小指沾了一些,抹在唇上。 她看着镜里的自己,有些怔忡,跟着又红着脸用手背将唇上的胭脂抹去。 那张小脸上,怔怔忡忡的,有抹说不出的神情,教他再忍不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来到窗边。 察觉动静,她匆匆抬首,看见他,她吓了一跳,小脸飞红,忙将手里的胭脂盒和手镜塞回身后枕下。 他瞅着她,她看着他,迟疑着,半晌,她下了床,赤脚来到窗边。 “你……怎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窗台里的女人,没穿鞋,没戴帽,又散着发,让她看来比平常更娇小柔弱。 她身上那柔软的味道,悄悄的盈在鼻端,他听见自己开口问。 “我听说你要嫁人。” 她僵住,有些不自在的道:“嗯,我要嫁人了。” “你知道那人是什么样的人?” 她沉默着,然后才开口。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要嫁?” 她瞪着他看,半晌,才又哑声张嘴开口。 “父母之命,不得不从。” 他眼角微抽,只道:“这世上,没有不能打破的规矩。” 瞅着他,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瞅着他,说:“你说过,你说的我都记得。” 他瞪着她慧黠的眼,忽地明白了些什么。 他教过她下棋,他点过她行商,他清楚她有多聪明,学得有多快。 “你没有要嫁。” 这领悟,教心头,蓦然一松。 “我有。” 又紧。 他眼角微抽,只见她朝他身后张望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才又开口。 “只是没要过门。” 他一怔,“什么意思?” “我雇了人来抢亲。”她看着他的眼,自嘲的笑了笑,道:“我爹不把我这闺女当闺女,这儿的人也容不下我,我留在这,只会碍人的眼,干脆演一场戏,落水假死,走人吧。” 他一直知道她有胆量,却不知她胆大成这样。 眼前的女人又笑,神情莫名轻松,她抬手将垂落的发掠到耳后,看着他说:“我和翠姨、丘叔说好了,翠姨、云香会同我一起,算是陪嫁,丘叔之后会带陆义一块儿告老还乡,再与我们到约定的地点会合。这天下这么大,哪儿不能去?以前是我傻,还想着能有父女亲情,可都到了这个当口,也该醒了。” 他知,她是真看开了。 可看着她的笑,他却只意识到一件事。 她要走,真的要走,离开这儿。 一时间,胸更闷。 “我们之间打了合同。”他听见自己开口:“你想搁下那买卖?” “我写了信给你。”她转身到书桌上,把那搁在桌上的信,拿了过来,递给了他:“这上面有过去我做这买卖赚的利钱与明细,虽然不高,但也不少,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继续这买卖,那能让许多人吃得上饭、过得了冬。”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中隆隆作响。 在此之前,来此之前,他都还怀疑,还有那么一点怀疑,怀疑她只是借此操纵他,想经由旁人把这消息传给他,要他来救,让他帮她处理这天大的麻烦。 可她不是,她早想好了,都安排好了,她自个儿就找到了解套的办法,根本没想过要找他。 找人抢亲,假死走人。 她也真想得出来。 “迎春阁是我开的,你就不怕,我把那些农妇拐来逼良为娼?” 眼前的女人,定定的看着他,开口。 “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闻言,她微微歪着小脸,点头同意,说:“确实,我不知道,不是真的知道。” 可她话没说完,他知道,她虽将手上的信搁到了窗台上,可那只是她手酸了,她依然用那双剪水秋眸瞅着他。 “几个月前,有人传,周豹病了,不再外出。” 他眯起了眼,可她依然瞅着他,继续道。 “一个月、两个月,真没人再见着他,慢慢的,开始有些商家没缴月钱,几天后,那些商家,一个接着一个出了事,没几天全都乖乖的又再去买平安符缴月钱。人们追着那些商家多方打听,却没人肯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们身上、脸上的伤,就在那儿,藏不住,那些死了人的丧家,更不可能遮掩。但即便死了人,依然没人敢多说一句,或许就是因为死了人,才更加没人敢开口。” 第7章(2) 风来,扬起他的发。 乌黑的发丝,抚过她的脸,教她悄悄的红了脸。 他低垂着眼,看着那脸红的小女人,她没有闪躲,只一瞬也不瞬的仰望着他。 “后来,人人都说,周庆同他爹一般,同样的坏,一样的狠。” 她说着,水漾漾的黑眸里却没有半点恐惧害怕。 “你不信?”他问。 “不信。”她说着,眼也不眨。 “为什么?” “那天,不是我第一次去迎春阁。” 她没说是哪天,可他知道是哪天。 她来找他的那一天。 说这话时,她脸上又浮现一抹红霞,但她仍道:“刚开始做这买卖时,我曾去过那条长街。” 他一语未发,只是看着她。 “我去卖荷包。”像是怕他想歪,她红着脸匆匆说道:“还有手绢、绣片、团扇,一些姑娘家会用到的小东西。我原是想,那儿的姑娘,比普通人家更需要妆点自己,更愿意花银钱在这上头。” 他挑眉,不得不佩服她能想到这点。 “所以我拎着货到那儿,塞了点钱给守后门的人,让他帮我把货送进去给姑娘们挑货,我同那几位守门的说好了,攒了多少,就以成数分给他们。” 这话,让他唇一抿,又挑起了眉。 “守门的同意了?” “有几间同意了,迎春阁的没有,那儿规矩太严,那人不敢。”她瞅着他,道:“可消息传了出去,我的东西是自个儿找人做的,少了中间的抽佣,价格便宜实惠,花样新颖有趣,桃花里的乌笛,让人想起春日游河的景,卖得特别的好,过几日,我再去,人才踏上长街,就被迎春阁的几位姑娘拦住了。” 她说着,笑了笑。 “她们花钱不眨眼的,把剩下的货全包了,还同我下订。起初我还不解,这些姑娘怎么如此豪气,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赎了身的姑娘,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那姑娘问我可不可以到我那儿工作,我就算有天大的胆,也不敢藏她,可她告诉我,你没逼她们,那些姑娘在那儿,是因为无处可去,她们大多都是被家里卖到青楼里的,有些为的只是有口饭吃,有些则是为了养家活口。这世道,给女人的活路不多,委身青楼,至少能吃得上饭,可在迎春阁,若想赎身走人的,你从来不拦,还让人分月还钱。” 凝望着眼前的女人,他不由得屏息,一颗心如擂鼓一般跳动。 她温柔的看着他,道:“在你接手之前,不是这样的。周豹立下的赎身价码,高不可及,她想都不敢想能从良,可你不一样,你改了那规矩,把该给她们抽的银两都给她们,所以她们才有钱,比其他青楼的姑娘有更多的余钱。除此之夕卜,你还调降了那赎身的价,后来几个姑娘鼓起勇气试了,你没挡,没为难她们,只是大多数的人,出去后却又被生活逼了回来,她知道她若想离开,不能只靠男人,得靠自己,得想办法养活自己,否则她身上银钱再多,也会坐吃山空。” “所以你买了那船棉籽。” 她做那事,不只是为了那些农家,还为了那些想月兑身青楼的姑娘。 “你早知道的,不是吗?”她看着他,把话说了开来:“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所以才和我收那批货。” 这话,让黑眼更亮,心跳更快。 是的,他是知道。 他知道她到过花街,他知道她同姑娘们做买卖。 他不知的,是她贿赂守后门的人;不知的,是她竟然知道他晓得这一切。 他没想到,从没想过,这女人竟如此胆大心细,能想通这整件事。 “人人都说,周庆,不是个好东西。”她看着他,粉唇微启,悄声说:“可我看到的,不一样。” 那小小的声,从她唇瓣中溜了出来,入了耳,裹着心。 她那温柔的黑眸,像是就这样看入了他的心。 “你说的没错,我不知你是怎样的人,可一个为青楼女子谋求后路的男人,不会是狠心的人。而那些死了人的丧家,那些受了伤的商家,全都可以走的,你既然这么可怕,这城怎还能留?可他们却没一个就此离开,没逃、没跑,只一个一个的,乖乖再缴月钱。既然他们都不敢开口,那流言又是怎么传开的?这之中,若没你的授意,谁敢胡乱多嘴多舌?是你让人把话传开的,是你要人以为那些事是你做的。” 这女人,真是太聪明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而她只是继续说道。 “我不知你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可我知道,你下着一盘棋,我只是盘中的一枚子。” 她说着,声轻轻,淡淡又笑。 “那没什么,人生本如一局棋,我爹将我当筹码,拿来换钱做买卖,至少你还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在你这局棋里,我还快活些。” 他该要放过她的,这女人不该留下,他若有良心,若真还有良心,就该放她走,让她走。 一开始,他只把她当一枚棋,作一个饵。 还以为,她就是个女人,只是个姑娘,或许聪明些,也许善良点,却和别的女人没有不同,没有太大不同。 可她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不一样。 她没想着攀权附贵,没想着依靠他人,她不是那种需要人呵护照顾的柔弱小花。 这女人,看似娇弱,却外柔内刚。 她太大胆,太聪慧,那般勾心。 她找到了月兑身的方法,打破了世人定下的规矩与框架。 他该要放过她的,只要他放手,只要他松开她这颗子,让她月兑离这盘棋,天大地大,她哪儿都能去。 “周庆不是个好东西。”他低头张嘴,语音低哑:“你应该相信那些话。” 她在春夜里的寒风中,昂首凝望着他,粉唇轻启,悄悄的说。 “我不信。” 春寒料峭,他看着眼前的小女人,一颗心热得像火在烧。 他知道自己应该要放手,可他不想。 不想。 他想要她。 他要这个女人属于他。 再压不住那打从心底上涌的饥渴,他朝她伸出手,大手穿过她乌黑冰凉的发,握住了她微凉的后颈,低头亲吻她。 她抽了口气,在他嘴里轻颤着。 当他退开,她有些恍惚,楞楞的,呆呆的,小嘴微张,轻喘着,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但那原本冷凉的唇,染上了血色,带着引人遐思的娇艳。 那模样,万般诱人。 他只手翻进窗台,入了她的房,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将她一把拦腰抱了起来。 双足离地,让她轻喊一声,又匆匆咬住了嘴,怕引人注意,只攀抓着他的肩头,惊慌羞问。 “你做啥?” 这女人羞窘错愕的表情,让他知道,她那天去找他,就定下了主意,她还真的只是去买他一夜的。 一夜春宵。 他笑了起来,将她放到了床上,她小脸瞬间热红起来,一双美目微微大睁。 握住她冰冷的果足,他抚模着,噙着笑问:“你说呢?” 坐在床上的小女人,美目睁得更大,红霞从她脸上扩散开来。 “这……这不是个……好主意……” 虽然这么说,可她没抽脚,只是面红耳赤的瞅着他。 他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看见她眼中浮现的。 “那一夜,你可不这么觉得。” 她小脸暴红,像街上卖的糖葫芦那样的红,结结巴巴的开口。 “那、那是……我只是……” “想要我。”他帮她说。 她张口结舌,窘得说不出话来。 瞧她那模样,他笑意更甚,握着她的果足,瞅着她。 “你的脚好冷。” 他抚模着她冰冷的脚心,感觉到那轻轻的颤。 “我们应该想办法温暖你。” 说着,他上了她的床。 她小嘴微张,又抽口气,却还是没能吐出字句。 她喜欢他、迷恋他,无法抗拒他,他知道。 泵娘都这样,女人都这样。 他从不以为意。 直到现在。 他喜欢这样,喜欢她喜欢他、在乎他,无比在意。 他在那张床上,取悦她,讨好她,让她从头到脚都变得无比热烫,当他再次进入她时,他抚着她变得水女敕湿热的唇,看着她迷蒙氤氲的眼,再次张嘴低问,之前曾问过的问题。 “你喜欢当男人?当温子意?” 因为被他弄到失神,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嗯……嗯……” 他将双手都搁到了她腰上,以唇贴着她的唇,厮摩着,告诉她。 “可我喜欢你当女人。” 她迷蒙的杏眼微微的睁大,红唇微张。 “我的女人。” 他看见她眼中浮现困惑与不解,还有无比的羞窘,可他没让她有机会多想,只是低下头来亲吻她,一次又一次的送她越过那极致的山巅,和她在床上翻云覆雨、纠缠厮磨。 天快亮时,他下了床,重新穿上了衣与鞋。 她羞得不敢看他,只趴在床上,合着眼。 可他知她醒着,仍醒着。 他俯来,大手模上她纤细的后腰,贴靠在她耳畔,低语。 “温柔,你是我的棋,你想走,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她浑身一颤,睁开了眼,美目怔怔的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不帮人收拾残局的。”他说着,把她先前落掉的那封信给捡了起来,搁到了小炉里。 信纸遇到腥红的炭,瞬间烧了起来,他用两指夹着那封烧起来的信,她裹着被爬坐起身,蛾眉微蹙的坐在床上楞看着他,她小嘴蠕动了一下,却还是没吐出一句话。 那封信,在转瞬间烧成了灰,他松开手指,让它落到小炉里,淡淡再道。 “这局棋还没完。” 他瞅着她,扯了下嘴角,伸手轻触她柔软的唇。 “若要找我,你知道上哪去。” 说着,他低头又吻了她一下,这才转身离开。 他知她会想,好好的想一想。 他喜欢她想着他,一直想着,一直想。 就像他无法将她从心中推开一样,就像他不能放她出局一样,如果他做不到,她也不能忘掉。 当他离开温家大宅,他看见墨离。 那男人一语不发,可他能感觉到墨离内心里,那压不住的满意。 他把她这颗棋子重新捡了起来,握在手里。 这局棋,还在,还没完。 他将她当成弱点展示给人看,谁知道,她竟真的成了他的软肋。 他在乎那个女人,真的在意。 墨离知道。 他清楚,不用多久,其他人也会晓得。 也罢。 她说得好,人生本是一局棋。 他冷冷一笑,靴尖一点地,衣袂飘飘的飞掠过屋脊。 既然身在其中,那就走着瞧吧。 第8章(1) 温柔,你是我的棋,你想走,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当他说这句话时,温柔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那男人走了,在大宅这儿,她也没办法溜出门去。 她翻来覆去的想着,以为他可能会派人破坏这门亲事。 可到了她的大喜之日,什么也没发生。 还以为,是她听错,或是误会了他的意思。 她有些怅然,笑了笑,也不慌急,她没取消那抢亲之计,就算那些人没来,她也有备案。 那天清晨,她穿上了大红的嫁衣,坐在房里,等吴家迎亲的人前来。 谁知,吉时过了,却不见人影。 然后,午时过了,未时过了,申时过了。 家里的丫鬟,渐渐不安了起来。 天快黑时,前方传来骚动的声音,她听到有人大呼小叫的,跟着有人哭喊了起来,翠姨到前方查看,却过了好半晌也没有回来。 她再坐不住,掀起盖头,穿着嫁衣走到外头查看,入厅前,遇到了回来的翠姨。 “怎么回事?” 翠姨看着她,摇了摇头,困惑又不安的说。 “外头一团乱,每个人都在哭,却又都说不清楚,只说老爷冲了出去,那女人只是抱着少爷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直喊着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再要上前,丘叔匆匆走了进来,看着她道。 “吴家垮了,没了。” “什么意思?” “吴家不知招惹了哪个仇家,昨天夜里,吴家在大运河边上,几个码头的仓库全失了火,一夜之间,全烧没了。” 她傻眼,有些懵了,却听丘叔又道。 “还有,小姐,老爷这些日子砸了老本,进了大批的货,全搁吴家仓库里,也一块儿烧了。” 她听了,更懵,张着小嘴,却说不出话来。 丘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哑声道。 “这回,温家是真的完了,真是池鱼之殃、池鱼之殃啊……不知是谁,下手这么狠……这可是几百口人的生计啊……”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那把火。 可她知道。 温柔,你是我的棋,你想走,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他说,这么说。 一时间,有些晕眩,脑海里什么也是乱的。 她的心也是乱的。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警告,犹言在耳。 现在想来,她确实不知道。 可他不像是会那么做的人,但的而确切的,他在短短十日之内,弄垮了吴家,毁掉了温家,毁了几百口人的生计,被牵连的人更是成千上万,不计其数。 为了什么,为了她?! 难道她真错看了那个男人? 她这边还没回过神来,前头忽又传来一阵骚动混乱,听到那尖叫哭喊声,没有多想,温柔穿着大红嫁衣就往前跑去。 没料到她会往前跑,翠姨和丘叔吓了一跳,来不及拦,只能快快跟上。 大厅里,几个蒙面的黑衣大汉手持大刀闯了进来,挟持着温家的小少爷。 原本抱着他的女人,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泪雨,不断恳求对方放了她儿子。 温柔冲进门时,三个异母妹妹也跑了进来。 见状,持刀的男人开口质问。 “哪一个是温家大小姐?” “她是!她才是!”女人闻言,一脸慌急,伸手指着她喊:“穿着嫁衣的那个,她才是温家的大小姐!” 温柔一怔,还没警醒过来,就被冲上来的男人抓住手臂。 “你做什么?放开我!”她反手朝对方眼睛打去,但男人一巴掌甩来,将她打得头昏脑胀,若不是对方抓着她,恐怕早被打飞出去,她痛得眼冒金星,只感觉男人凶狠的扯着她的手,将她往外抛摔。 “带走!” 另一个男人接住了她,将她扛上肩头,下一刹,她人已在门外,被扔上了马车。 “小姐——” 听见翠姨惊恐的叫喊,她试图挣扎着想下车,但车上的男人反手又给她一巴掌,这一回,她被打得撞向车板,瞬间就痛得失去了意识。 你疯了吗?!你抓她回来做啥? 谁? 做啥?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周庆的女人啊! 周庆的女人?说什么呢? 打从一年前……给了平安符……银锁……女扮男装…… 平安符?银锁?说她吗? 温家小姐……私通……在当铺……若非我派人跟着……是个女的……还真以为他喜好男色…… 她心头一跳,从黑暗中惊醒过来,睁眼只见眼前烛火亮晃晃的。 再一细瞧,火光之后,有两个男人在前方争吵着,老的那个是城里那平常一脸和善的大粮商王飞鹤,年轻的那个,只有二十出头,看来相貌堂堂,虽然有些昏沉,但她慢慢想起来,他是那天端午试图强抢水神旗的红龙旗手。 后来那些日子,她也曾在街上见过他,这人,是王飞鹤的儿子,王家的少爷,王天凤。 “这城里,周庆最在乎的就是她!他烧了吴家的仓,毁了温家的货,全是为了这女人——” “你这蠢货!” 王飞鹤气得抬手挥了儿子一巴掌,怒发冲冠的骂道。 砰的一声,王天凤当场被打倒在地,她仍昏沉,看不真切,却仍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倒抽口气,怎样也没想到,那平常总是富富态态、笑容可掬,胖得像个弥勒佛的王老板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你以为周庆当真会在乎这么一个小泵娘?以为可以拿这女人要胁他?这女人,是他的饵啊!” 这人在说什么?谁是饵?他为什么伸手指着她? “妈的!你真当我是你儿——”王天凤赤红着眼爬起身来,闪电般欺身到王老板身前,抓着一把黑黝黝的尖锐物体就要朝他肥胖的肚子捅去,可却在眨眼间,就又被那王老关一挥袖霍地打了出去。 “你这白痴!真是蠢到不行,你想周庆若真的在乎这女人,会让人看见她送他银锁?会当街在大庙前去拿那腰子锁?会天天把那惹眼的银锁带在腰带上招摇饼市?会让你看到他天天和她一起吃饭?若他真的在乎,藏都来不及了,会就这样明摆着让每个仇家都知道她是他的女人?” 王老板负手而立,怒气冲天的瞪着他叱喝。 “周庆做这一出,把这女的安在身边,就是要看谁是反他的!就是要把像你这种,想造他反的蠢蛋都给钓出来!” “可他派人烧了吴家的货仓,毁了温家,不就是为了不让这女人嫁——” “你脑袋是白长的吗?”王老板怒瞪着自家白痴儿子,鄙夷的道:“这是他的一石二鸟之计,吴家能成为扬州首富,就是因为吴老头掌控了漕运,你想想吴家要是毁了,谁能得利?江南哪家哪户有这能力接手?你以为掌管盐粮水利的张同知天天泡迎春阁是泡假的?” 王天凤闻言一僵,脸色微白。 “你是说,这女人,从头到尾就只是个借口?” “吴温两家的亲事,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可以钓出反他的人,二可以吞吃京杭漕运,说不得,就连这门亲事,都是他搞出来的!” 温柔浑身一颤,只觉手脚冰冷,一时间,有些耳鸣。 “有谁知道你掳了她?”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王老板问。 男人朝她看来,也许她应该要装死,但这一切让人太过震惊,她来不及闭眼,来不及反应。 而那两个男人,见她醒着,也不吃惊,像是早已知道她会醒。 或者,他们根本不介意她是否是醒着,还有没有意识。 她是个女人,没用的姑娘。 只是枚棋,就是个饵。 心口,冷凉了起来,被寒冻的气息包围着。 “没几个。”王天凤抹去嘴角渗出的血,盯着她,冷冷的道。 王老板也转过身,一脸阴沉的瞅着她。 “这女人,留不得。” 那平常看来面慈心暖,还曾开仓放粮赈灾的王大善人,此刻看来有如恶鬼一般。 几乎在瞬间,她就知道自己死定了,那些来绑她的人,也死定了。 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想反周庆,不敢让周庆知道,自己是幕后的黑手。 如今唯一能做的,是灭口。 所以,他俩看她的模样,才像是在看死人。 也许她应该要跑,但她能跑去哪? 她见过这红龙旗手的身手,而那王老板刚刚才把这人给打趴在地上,眼前唯一的出口,就让这两人挡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除了坐以待毙,还能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里好似从刚刚就飘浮着一股腥臭的味道,教她莫名想吐,她不知自己为何在这时候,还会注意到这腥味,但她就是无法将其挥开。 看着那冷眼步步逼近的男人,那腥味随着他的靠近,也越发浓重。 她从床上爬坐起身,试图张嘴开口说些什么,可嘴才一张,那可怕的腥臭味,就教她忍不住吐了出来。 这一吐,让那男人恶心的往后退开。 “妈的!你这女人搞什么?!” 她捂着嘴,想说些什么,可她能说什么?说她不是周庆的女人?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温柔,你是我的棋。 他说过。 这是一局棋,而她只是棋,其中一枚子,她原不知他借着她,是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她原来不知道的,直到此时,就在此刻,才晓得。 他要的,和她爹一般,是钱,是那京杭漕运。 所以,拿她作饵。 你想走,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是这么说的吗?是这么说的吧。 一瞬间,心好酸,却不知为何,又想笑。 然后,真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那再次来到床前的男人冷着脸,霍地伸手抓住她的脖颈,问。 “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若周庆真拿我当饵,你们以为,他会没派人看着我?”她倚靠着床柱,自嘲的苦笑。 闻言,男人和王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能看见,他们眼底的惊怵。 她虚弱的看着他俩,噙着笑,淡淡开口:“即便他不在乎我的死活,也会想知道是谁在反他,不是吗?就算他此刻人在门外,我也不会讶异,我若是你俩,就不会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眼前两个男人心一惊,她话声方落,王老板已朝旁窜出窗口,那么肥大的身躯,却无比灵巧,她还想着他那么肥大,怎出得了那窗,怕不会把窗框都给撞出个洞来? 谁知,他竟像是会伸缩似的,嗖地就钻了出去,可他衣角还在窗里呢,温柔就听见砰的一声,那才窜出去的王老板,已被人一脚连人带窗踹了回来。 破裂的窗框和砖墙,连着王老板一并飞散落地。 王家的少爷见状,握着她脖颈的大手一用力,可忽地银光一闪,她眼前一花,还没看清,人已到了男人怀中。 不知是谁,发出了惨叫,好像有什么液体,喷溅而来,可一抹月牙白的衣袖替她挡住了,挥开了,即便如此,仍有些许溅到她脸面上。 她头很昏,也无力抬眼,只能白着脸,揪抓着他的衣襟,依靠着身前的男人,不让自己吐出来。 她知是他。 “周庆,你敢动老夫!你就不怕——” 谁又张嘴喊了,可话才起头就断。 “你这王八蛋!等大人醒——啊——” 话又起头,又断,只余凄厉的惨叫绕梁。 然后,一切再次安静了下来。 说安静,也不是那么安静,屋外,还有人在叫喊。 惊恐的、害怕的,哭喊。 可她无力抬眼,就连要保持自己神智的清醒都难。 好冷。 她想着。 怎么那么冷呢? 思绪渐渐的涣散,不知为何却看见了一轮明月在眼前。 她在月下,看见屋檐,看见长剑,看见剑上那抹艳红,看见他与她的黑发,看见他那月牙白的衣,与她大红的嫁衣,在风中贴着,老银锁闪着银光,混在其中,和滴溜溜的血珠一起,翻飞,飘荡。 她闭上了眼,不再试图保持清醒。 何必呢? 何必…… 水声轻轻。 荡着,漾着。 远处,有管弦丝竹乐声隐隐飘散在风中。 缓缓的,她转醒过来,睁开眼,看见湖光水色就在眼前。 男人盘腿坐在身前,正在倒茶,她醒过来的那当下,他看了她一眼,伸手翻转另一只茶杯,倒了第二杯茶。 慢慢的,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在一艘船上。 竹帘垂在窗边,教外头的人瞧不清里边,可她能清楚看见外头的风景,看见水泽一路延伸至远方蒙蒙的天际。 那儿的天色,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眼前男人身上染血的白衣,早已换下了。 月牙白的衣,在夜色里多惹眼、多嚣张,可他就是刻意要让人知道,知道是他周庆,灭了王家的门。 如今,这儿不需给人看,不需吓唬旁人,他就把衣换下了。 可那身白衣,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他换掉了,她却忘不掉。 在这之前,她以为她多少懂他的,懂这男人在想什么,现在却不懂了。 或许她从来就没懂过,只是自以为懂。 他将茶杯倒了七分满,把那热茶递给了她。 她没有接。 那双黑眸微眯,薄唇轻轻扯了一下。 “怎么,怕了?”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喉头紧缩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有千百个疑问卡在心里,鲠在喉中,然后终于再忍不住,从唇瓣里吐了出来。 “这一切……”她张嘴开口,才发现喉咙好痛,但她仍忍着痛,将话说完:“都是你布的局?” “是。” “你拿我当饵?”疼痛让她的声,无比粗嗄,让她怀疑自己的脖子肿了起来。 “对。” “从何时开始?”话方出口,她就领悟过来,哑声道:“我给你银锁那时吗?” 他看着她,转着手中的茶,才道:“过去几年,一直有人在盯着我。” 她无言以对,只觉喉紧心缩,莫名窘迫。 还以为,他有心,多少对她有些情意。 如今方知,他对她是有心,却不是她想的那般。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自作多情。 一时间,有些难堪,她几乎想立刻起身走人,但她还需要厘清一些事,所以她强迫自己直视着他的眼,张嘴哑声再问。 “我的亲事,是你安排的吗?” 他瞅着她,淡淡道:“若我说不是,你信吗?” 她不晓得,这男人算得这么精、这么细,心思如此可怕,教人心生畏惧,她原以为自己看清了他,可到头来,才发现她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她只是看着他反问。 “若你说不是,我该信吗?” “不该。” 他眼也不眨的说,一双黑眸却仍直盯着她,那瞳眸一瞬不瞬的,黑得发亮,那坦然的视线,困扰着她。 若他真是个彻彻底底的恶人,倒也就罢了。 可他从王家父子手底下,将她救了出来。 那对父子本要灭她口的,而在今夜之前,她还一直以为王飞鹤是个大善人。 他是利用了她,可他也保全了她。 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他当做诱饵,让她有些狼狈,可从一开始就是她自作多情,他只是顺势而为而已。 压着心中万般情绪,温柔看着眼前男人,镇定的伸手接过了那杯热茶。 “所以,你只是想要京杭漕运?” 他拿起身前的另一杯茶,喝了一口,没有否认,只道。 “那是门好生意。” 晨风悄悄徐来,让热茶的袅袅白烟散开又拢聚。 她捧着那杯茶,有些怔忡,只听到自己说。 “我以为王老板是个大善人。” 他抬眼,瞅着她,“我以为你早该知道,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对这句话,她无言以对。 身下的大船,缓缓行过水面,她看着窗外远处的景色,听见自己再问。 “王家……”她顿了一下,才拉回视线,看着他:“还有活口吗?” “没有。” “为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反他吗?有必要做得那么绝吗?可这念头才冒出来,她又想起王天凤箝抓着她脖颈的那一刻,教恐惧爬上了身,让她身子微微僵硬了起来。 眼前的男人瞅着她,不答反问。 “你真想知道?” 温柔张了张嘴,却没吐出声音,半晌,才有办法道。 “不,我想……”温柔苦涩的笑了笑,哑声说:“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她放下了那杯未曾沾唇的茶,反正她的喉咙也痛得喝不下。 “那么,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周庆抚着杯沿,扬起嘴角,噙着笑。 “你有看见我拦你吗?” 她没有。 所以她起身,朝外走去。 甲板上,墨离等在那里,她看见他,只哑声开口。 “我要上岸。” 墨离的视线越过了她,落在身后,她知道他在看谁,他在看周庆,等那男人给他指示。 显然周庆点了头,墨离抬手示意手下靠岸。 船舫缓缓朝岸边码头驶去,在这期间,她一直感觉得到身后男人的视线。 她没有回头,脑海里却始终响着他方才问的话。 怎么,怕了? 她应该要怕。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把周遭的一切都算计利用在其中,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手上的一只棋。 他不是她可以与之相处应付的人。 她应该要怕。 如果她还想要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她就该怕。 第8章(2) 船靠岸了,她上了码头,走开。 她一路走回小别院,因为头仍晕,她走得很慢。 天亮之后,路上行人渐增,她知道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有多显眼,但她也顾不得旁人的指指点点。 回到小别院时,翠姨和云香已经在那里,看见她,翠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忙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哪伤着,急着问她究竟是被谁掳去。 她简单交代了几句,只说是被周庆救的,也弄不清是谁绑了她。温柔问她俩为何在这,才知道那女人在她被绑走之后,就让人把翠姨和云香赶了出来,翠姨本不愿离开的,但丘叔要陆义先带她和云香回来待着,他会去打听消息。 翠姨见她脑袋磕了一个包,脖颈上还有着吓人的红痕,泪又掉了下来,忙替她换下了残破的嫁衣,还要陆义烧了水,让她可以净身沐浴。 她其实没那个力气,可她顺着翠姨的心意,翠姨被吓坏了,云香也是。 因为撞伤了脑袋瓜,她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几日。 那几日,云香都同她挤在一张床上,去哪都跟着,抓着她的衣角,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不见了一般。 每回醒来,她都会听到丘叔带回来的一些消息。 吴家确定是垮了,温家也是,王家被减了门,官府已派捕头查案追凶。 查什么案?追什么凶呢? 这城里每个人多多少少都知道王家的案子是谁干的,甚至也有小道消息在传,就连吴家仓库被烧,怕是和周家父子也有关系。 可每个人心里也都明白,这案子只会不了了之。 她听着丘叔带回来的消息,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要翠姨、丘叔和陆义还是把行李收一收。 那天夜里,云香同她窝着,悄声问。 “咱们这会儿还要走吗?” 云香眼不好,也不爱说话,刚来时就同陆义一般,就像个哑巴,对旁的事几乎不太关心,可久了,她才发现这丫头,不是笨呆蠢傻,她这般安静是有原因的,云香是聪明的,一直很聪明,比一般同龄的姑娘要聪明许多。 难得她会这般粘着她,教这些日子心里的闷,散了些。 “嗯,这儿我待不下去了。”温柔抚着她的小脸,看着她氤氲的双眼,道:“那日我穿着嫁衣回来,不少街坊都瞧见了,人人都知我被贼人绑走,我名声已经败坏,再在这儿留着,不过只是惹人闲话。” 她算是毁了,可云香还有大好人生,若继续待在这儿,也只是让人说三道四罢了,不如依照原定计画,远走他乡,重新开始。 不用诈死也好,省她一回事。 只是让人来抢亲付出去的银两也要不回来了。 原以为,一切该就此底定,岂料要离开的前一天,丘叔却急匆匆的跑回来告诉她,老爷死了。 “死了?” 温柔一怔,呆看着丘叔,还以为自己听错。 “昨儿个夜里,老爷捂着心口倒在地上,虽然夫人飞快派人去请了大夫,但大夫赶到时,已是回天乏术……” 她有些恍惚,坐在椅上久久无法回神。 后来,她不是很记得中间的过程,只知自己赶回了大宅,原以为那女人会连门都不让她进,大门却没人挡她。 她走进屋,偌大的屋宅里,不知何时,早被人搬空,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拿走了,要不就被债主贴上了封条。 丘叔告诉她,原本上百仆佣跑了,带着能当工钱的东西全跑了。 她往主屋走去,在那儿看见了那躺在床上的老爷,和在床边哭红了眼的女人,还有那跪在一旁的三位小姐与少爷。 女人正在替死去的丈夫擦洗身子,边哭边不断的喊着死去丈夫的名字,四个孩子也哭得停不下来。 温柔看着那一幕,忽然间,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在这儿。 她是个外人。 在这里,她就只是个外人而已。 她退了出去,想回去,却遇见了前来讨债的人。 屋里哭声不停,哀哀切切的,她可以走开的,最终却仍不忍心的问明了欠款,掏钱打发了那债主。 屋里躺在那里的人,再怎么样,是她亲爹,那几个孩子,是她弟弟与妹妹。 于是,她要丘叔找出温家的帐本,处理了一个又一个前来讨债的债主,又自个儿再到棺材行买了棺材,亲手到大门外,挂上了白灯笼。 丧家晦气,有人遇丧便不讨债,但也有人见了还是硬上门来,她能处理的,就自掏腰包处理掉,不能处理的,就告知会卖掉大屋把债务清偿。 她在短短一个月之内,清算了家产,把田地、大屋全都卖了还债,只把小别院留了下来。 对她卖屋卖田的事,那女人一句也没吭过,八成也是知道这事她自个儿处理不来。 清偿了债款,余钱其实还有数十两,她本要把银两给那女人,但自从爹死后,那女人整天都窝在床上哭,常常连饭也没吃上一口,也没下过几次地,即便被迫从大宅搬到了小别院,女人依然整天蜷缩在床上,病恹恹的连孩子也不顾了。 看着无辜的年幼弟妹,温柔清楚她若只是把钱留下走人,不用多久,那些钱就会长脚跑了,这女人和这几个孩子很快就会流落街头。 包别提,她其实早把自己之前攒的钱,全都拿出来还债办后事。 她知道自己走不了。 她需要这数十两重新开始做她熟悉的买卖。 我不帮人收拾残局的。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他说的话。 差不多这时,她才想到,那天她上岸的地方,离她住的小别院不远,很近,好似他早知道她会要求要上岸回家。 若要找我,你知道上哪去。 他说,这么说。 她确实知道。 元生当铺。 她上楼时,那男人如以往那般坐在那里。 罗汉床的桌案小几上,点着香。 他倚在窗边,一手支着脸,一手拿着一本书。 那书,不是帐本,是一本地方志,但他没在看,那男人垂着眼,像是睡着了。 明亮的天光从天井洒下,落在他身上。 她走上前去,月兑鞋上了罗汉床,如之前那般,坐在小几的另一边。 香烟冉冉,袅袅。 “不是要走?” 他仍合着眼,但开了口。 “你不是早算到我走不了。”她转头看着窗外那方正的天井,和在天井之外的蓝天,声微哑。 “你可以走的。”他淡淡说着:“不需为难自己。” “我爹死了。”她哑声再道:“那女人没有谋生的能力,只会坐吃山空。” “你不欠他们。” “我知道。”她说着,扯了下嘴角:“但他们是我爹的妻儿。” “那男人从来也没把你当成亲闺女,你又何必?” “我不知道……”她看着窗外天井上,缓缓飘过的白云,哑声道:“只是我原以为……以为事情或许会有所不同……” “并不会,如果会,他就不会卖了你。” 那冷酷却真实的话语,教泪水无端上涌,她红着眼,强忍住,再问。 “所以,我还是你手上的棋吗?” “当然。” 男人的语气,波澜不兴,像她问的,只是今日天色那般。 她含泪苦笑,继续看着那方蓝天白云,缓缓道:“你就不怕,我记着你让我家破人亡的事?就不怕把我留着,或许哪天哪夜,我逮到了机会,也反你?” “你爹为富不仁,结仇甚多,才会在落难之时,无人伸出援手。你看过帐本了,你清楚他为求富贵,做过什么事。温家出事,只是迟早,迟或早而已。他若不曾想贪,不曾想卖女求荣,也不会就此摊上吴家,不会赔得血本无归,不会让人有机可乘,落井下石。当年,你才三岁,他就为娶新妻,将你赶出家门,这样的男人,你以为他对你还会有什么父女之情吗?” 她哑口无言,只有泪盈在眼。 “那儿,早就不是你的家了。” 一句话,狠狠打在她脸上,戳在她心头,教热泪再忍不住,滑落眼眶。 她垂首闭目,抬手遮眼,泪水依然一再潸然而下。 蓦地,温热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脸,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 “你知道,比谁都还要清楚,那瘸子、老头、老姑婆,还有那小盲女,才是你的家人,所以你才只想着带他们走。” 他的声,就在耳边,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起身,到了她身旁。 泪纷纷,止不住。 他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怀里,教她枕在他肩上。“我知道你走不了。” 他将那大手搁到了她脑袋上,在她耳畔淡淡说着。 “哪需要我拦呢?温家垮了,你哪有办法撒手不管,就算你爹没死,看温家那般衰败,你一样走不了,你若心这么狠,又怎会想为从良的青楼女子,倾家荡产买下那船棉籽?” 刹那间,心又紧,好痛,教泪如雨下。 “你可以走的,但你若真走了,就不是我认识的温老板了。” 温柔揪抓着他衣襟,再忍不住,将泪湿的小脸埋在他肩头上,缩在他怀中颤声哭了出来。 他怀抱着她,没再开口,就这样任她泪湿他的肩头。 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晓得泪水不断的涌出,过去这一个月,她泪也没掉过一滴,在这之前,她甚至不晓得她还会为那人的死感到难过。 那人眼也不眨的,就把她卖了,有什么好难过的?那大宅,根本也不是她的家,又有什么好不舍的? 可,就是难受,就是停不下泪来。 然后才发现,原来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自己将来能以温子意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可以让那人后悔当年没好好待她这闺女。 还以为不在乎,原来还是执着于自己不得人疼。 可他却看得比她还要清楚明白,身边那些待她好的,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枕在男人厚实的肩头上,听着他沉稳规律的心跳,温柔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抓皱了他的衣襟,看见他衣襟下的单衣里,有着一抹艳红。 那是血,从内而外,渗出来的血。 这个月,在她忙着卖屋偿债时,城里到处暗潮汹涌、风声鹤唳,她知道是因为城里那些商家正与他明争暗斗。 周豹病了,几月不出,想反的人,早就开始蠢蠢欲动。 先前那些乱的,只是不聪明的商家,聪明些的仍如王飞鹤那般按兵不动,若非王家少爷太蠢,王飞鹤只怕也是要等到现在,等到他伤。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不想当那捡便宜的渔翁呢? 这城位在运河要冲,丝绸、鱼米、棉花、茶盐、青瓷陶碗,全都得从这儿过,是商家必争之地,谁若能掌控这座城,就能掌控大半江南,那些巨贾大商,人人都想当头,想称霸,若周豹真的病了,要争权、要夺利,只能在这当口。 看着他内衣里渗出的血,她才知他在这波争门中受了伤,不知何时,受了伤,所以才待在有着重重关卡、戒备森严的当铺这儿,所以她刚到时,他才闭着眼,那时他八成是真睡了。 即便睡了,也不让人知,也还要撑着。 这男人,怕是连那总随侍在他身边的墨离也不信吧? 他说,她是他的棋。 这局棋,他布了多久?打两人相识之初?那该也有近两年了吧?这男人究竟活在什么样的处境之中?要如何,才会让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如此步步为营? 在此之前,她不敢去深想和他有关的一切。 她很清楚,周庆不是她可以要的人。 那时,她以为一夜就够,那会儿,她也只想着若要把身子给人,至少也挑个自己乐意的,想着之后,就走得远远的,过她的日子,活出她的一片天。 她没想过能再见他的。 可如今,她才发现自己仍在他的棋局中,仍是他手中的一枚棋。 懊要走的,这男人多可怕。 看着他衣襟中那抹鲜红,她心口不由得抽紧。 这,是故意给她瞧的吗? 要她心软?抑或是,他真的只信她? 是信她的吗? 温柔抬眼,看见他垂眼看着她,一双黑眸深深,眼底有着教她心颤的神情。 他温热的大手,再次上了她泪湿的小脸,徐徐抹去她的泪。 那动作,那般轻柔,让她无法抗拒。 罢了,就算他是故意,她也认了。 真要留在这城里,她还能不上他这盘棋吗? 温柔松开紧揪着他衣襟的小手,偎着他的大手,语音喑哑的问。 “你说,我是你的棋。” “是。” “温家已经垮了,你要我何用?” “温家是垮了。”他环抱着她,道:“温子意没有。” 她一怔,抬眼看他。 “你想温子意做什么?” 男人握住了她的小手,拢着。 “做你本来就在做的事。”他垂眼看着她,勾起唇角,道:“做王飞鹤本来应该要做的事。” “什么意思?”她不懂。 “一个地方,除了大恶之人,总也有大善之家。” 她楞看着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醒悟了过来。 在王天凤绑架她之前,她一直以为王飞鹤是个大善人,但他不是,那人不是。 “王飞鹤是周豹的大善人。” 周庆看着她,告诉她。 “温子意,是我周庆的。” 温柔傻了,呆看着他,一时无语。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眼,抚着她的唇,低语:“周庆是不帮人收拾残局的,但你会,也可以。”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张了张嘴,却无法吐出确切的词句,这男人让她无比困惑,他现在是要她替他收尾?王家父子是假善人,真恶人,显然他们一直在帮周豹处理善后,但她可不是能眼也不眨帮着他收尸灭口的人。 天知道,她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路上随便一个男人挥拳都可以将她打倒在地,她看到血都会头晕想吐,这男人却要她帮他收拾残局? “你知道,我一点武也不会吧?”她忍不住说。 他挑眉,道:“我知道。” “我不懂如何埋尸的。”她再道。 这话,让他笑了。 “我不是说,让你做以前你就在做的事。”他噙着笑,说:“你有帮人埋过尸吗?” 她眨了眨眼,咕哝,“当然没有。” 话落,她忍不住又问。 “你到底想我做什么?” 他没有答她,只是挪动了身子,躺了下来,一个眨眼,他已姿态轻松的将脑袋枕在她腿上,闭上了眼,淡淡道。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瞧着那仍轻握着她的手,瞬间便枕在自个儿腿上的男人,温柔无言以对,他动作那般顺畅自然,好似已枕在她腿上千百遍似的,她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下一刹,感觉到他喟叹了口气,她才意识到,他累了。 这男人,仍伤着,他的胸口,还渗着血。 想来怎么样,躺着仍比坐着舒服吧? 虽然仍有些羞窘,可心一软,没推开他,就让他这么枕着了。 像是察觉了她的心软,他将她的手拉到了腰月复上,嘴角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那笑,教她有些恼,又有点儿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滋味,教小脸微热。 于是,就让他这么给枕着了,给握着了。 风轻轻徐来,将香烟吹散。 一切,如此安静又平和。 腿上的男人,合着眼,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呼吸既徐且缓,可她知他仍没放松下来。 就连在这儿,在周遭都是他的人的地头,他也无法心安。 蓦地,一个念头,忽地跳入脑海。 “周豹还活着吗?” 闻言,眼前的男人睁开了眼,看着她。 “活着,他当然还活着。” 他是笑着说这句话的,只是这一回,那笑没入眼,他的眼是冷的。 很黑,很冷。 那冷眼,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应该要害怕,怕这个男人。 可明知他刻意将她算计,她却也无法将与他相处的过往全盘抹去,没办法相信这些日子,她真错看了他。 她看不清他这盘棋,感觉仍在云里雾里。 这男人如此狠绝,那般工于心计,哪天他若真把她卖了,怕也是理所当然。 懊要怕他的。 可当她看着他,却只为他感到害怕。 不知怎,忽地想起,这男人从未在她面前,称周豹是他爹。 温柔垂眼看着那枕在她腿上,握着她小手的男人,瞅着他看似轻松,实则不曾放松的姿态,不禁张嘴又问。 “周豹,想要你死吗?” 他看着她,噙着嘲讽的冷笑,回:“你说呢?” 这不答反问的回答,只让她心揪得更紧,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 再一次的,他勾起了嘴角,那双黑瞳里的冷意褪去,漾出一抹教她喉紧心更缩的情绪,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触她的脸,让她心又一颤。 “你若还想走,别拖过今夜。” 说着,他闭上了眼,将手垂放回身前,语音沙哑的淡淡道。 “天大地大,哪都能去,你到哪都能重起炉灶的。” 闻言,心头一颤,她垂眼看着这男人,他闭着眼,可她知,他是说真的,若她真要走,他不会拦的,他会让她走出这盘棋。 风,不知何时停了。 几上的铜炉香烟袅袅,笔直往上延伸。 可她很清楚,风雨欲来,这幽静的片刻,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这男人无论何时都会身处暴风眼的中心。 在他身边,是讨不了什么好的。 懊要走的,温柔想着。 可她怀疑他知道,他的右手仍拢握着她的手,始终不曾松开过。 是刻意?还是不自觉呢? 一颗心,揪得好紧。 到头来,她只是低垂着眼,轻轻把左手搁到了他疲惫的眼上,替他遮住了光。 几不可见的,他喟叹了口气,收紧了大手。 眼微微的,热了起来。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她就一直那样坐着,让他枕在她腿上歇息。 上集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下 魔影魅灵1:相思修罗·上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下)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中) 魔影魅灵10:魔女的骑士(上)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下) 魔影魅灵11:温柔半两(上)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下) 魔影魅灵2:彼岸花(上)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下) 魔影魅灵3:饕餮恋(上)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下) 魔影魅灵4:鬼夜叉(上)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下) 魔影魅灵5:荼蘼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