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件小事(上)》 序言 必于等待……蔡小雀 因执念而痛苦,也因坚持而伟大。 但是在爱情里,我们常常无法确定自己下的决定是对是错,往往看不清楚前茫茫。 周颂和鹿鸣,姬摇和周王,就是三千年后及三千年前的明显对照组。 时代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学会了独立、坚强、勇敢,我们可以很轻易放弃待在原地日日夜夜等待的选择,也许我们失去的将会是一段荡气回肠刻骨铭心的爱与传奇,然而在熬成传奇前,谁又能向我们保证,最后我们守候来的正是我们真正要的,而且我们为此永不言悔? 世上,谁都不想做大家眼中生性凉薄的人,谁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先变了的那个,于是有些人苦苦等待,指望忍让与委曲求得了全,自己还能盼到标上happyending落幕的那一天。 ……有些人则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满嘴“爱我就成全我”、“我对你〔你〕已经没感觉了,为何还不放过我?”、“以前我以为我爱你,但直到我遇见她之后发现那才是真爱!”…… 句句看似很合理,实则却愧对仓颉造字、污染地球空气、赢得无数中指的屁话,把责任、亲情、关爱和道义付之一炬,不惜惨烈牺牲他人,只为成全一己私欲。 时代确实已经不一样了,更进步却也更衰退,更繁华却也更孤独,最光明与最黑暗交织,敦厚被愚弄、热血被掌控,希望与失望夹杂,梦想与贪婪分辨不出界线…… 爱是这样,其他种种亦是同样。 我们希望有些事情永远停在这里;永远不变;却又希望有些事物可以按照我们的期待值如野马撒蹄般一路呼啸奔腾向前。 但我们跌跌撞撞,或失败或成功,或获得或失去,最后才终于明白,其实唯一能掌握与改变的,只有自己。 我们心中依然有着那颗永不熄灭的小小火种,向往着更单纯或更真挚、更美好的世界在我们面前降临与展开。 善与恶,好与坏,苦或乐,却都是从我们自己本心开始,才能渐渐去感染感动影响更多的人。 如同鹿鸣,她如果没有在五年的等待过后,决定站起来,拍拍走出周颂的世界,周颂是永远不会回头惊觉,原来不知珍惜,再爱你的人随时都会成为和你擦肩而过的过客。 而姬摇王后因为当时的社会观念与家国天下和责任及束缚,没能领悟也没能做到的,在默默苦守等待了遥远漫长的三千年之后,她又能获得上天与命运最后弥补她的惊喜吗? ——无论如何,诚挚祝愿,这世上的每个人都能渐渐懂得学会怎样真正去爱人,包括我们自己在内。 第1章(1) 等待真的是件小事,因为人等着等着,也就习惯了。 而鹿鸣等他周颂,也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不过又怎样呢?反正她也不喜欢别的男人,同时也没别的事好做,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就继续等下去吧! 除了同居或婚姻关系之外,其实一个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也就是这样了。 每天睡醒、起床、上班、下班、解决三餐,不忙的时候正常打卡,在街上吃碗卤肉饭喝碗贡丸汤配一碟三十元烫青菜然后回家,忙起来的时候伏案卖命,赶最后一班捷运车次夜归,期间努力保持清醒注意妇女自身安全以及……咳,总之并且当心别在等大楼电梯的时候打瞌睡,一脑袋砸到墙上去。 ——然后等待每月初发薪日,缴完所有应缴的拉拉杂杂帐单后,再挤出一小笔微薄得可怜的养老金去定存,最后手头上那几张千元大钞就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幸好有健保制度,不然临时再来个感冒发烧月兑臼骨折之类的意外医疗费支出,她就得活生生体会一把什么叫贫病交迫、在大雨中对老天伸出尔康手的滋味了。 但她敢打赌,就算没有健保制度,周颂和他那个圈子里的朋友也永远不用为这些重要的鸟事担心。 ——每每想到这里,她都觉得自己骨子里的酸民dna濒临爆发,几乎遏止不住上网狠狠抒发一顿酸言酸语、大举抨击社会不公我辈蚁民何时能出头天的冲动。 为什么呢? 因为周颂及他圈子里的朋友,个个家中背景一整串排列下来非富即贵,不是当大官的就是赚大钱的,这也造就了他们这一批最傲人最狂跩的“富二代、豪三代”。 周颂随便一个钥匙圈都是montnc限量版的,全球只有三个,上次落在她套房里,害她神经紧张到得用密封袋装起来塞进马桶水箱里……小偷也许最不会想去偷的地方。 后来他来了,她还得用一碗满汉大餐支开他,才敢偷偷模模从水箱取出来,一脸光明正大毫不心虚地还给他。 ……她怕周颂知道了自己把他的钥匙圈藏在“那种地方”,肯定二话不说满脸嫌恶就把钥匙圈往垃圾桶扔! 没办法,名门公子哥的高贵傲娇坏习惯和臭脾气,一是拒绝所有物被玷污,二是拒用廉价品。 话说回来,她至今仍深深好奇一件事……严格说来她也是“廉价品”,怎么周颂用起来就一点也不违心呢? “周公子口味殊异,”她撕开了来x客的纸碗盖,边按热开水注入边喃喃,“简而言之,都是孽缘啊。” 再说人家会投胎是一门高深技术,从小到大接受豪门菁英式教育也不轻松,身上背负着随随便便都能养活几万人的家族企业之兴衰的沉重责任,重点是不但很会赚钱还很会玩,天天当空中飞人跨越各国分公司开会视察之余,还有精力和体力时不时一年就安排个三五趟极限挑战运动之旅。 周颂以及他的朋友陈定等人,就是她这种小老百姓只能仰望的,神(或神经病)一般的存在。 不过周颂的神(经病)等级更高一层,人家大爷当年优等生毕业,然后跌破众人眼镜,反骨地接受英国某个特殊机构招募,去“玩”了几年后回来,就干脆投资了一间全球最大的极限挑战运动公司,会员遍布全世界,他身为大老板的同时,无比热衷于客串领队一职,带着一干有钱到爱作怪的年轻富豪会员上高山下深海到处钻。 哪天要是在电视上看到他和贝爷一起吃昆虫,也只是刚刚好而已。 ——当!三分钟的每日沉思一过,来x客也熟了。 就在鹿鸣举箸开始吃泡面的当儿,手机响起。 “喂?”她抄起手机,嘴里含着热腾腾的面条,正考虑要吞下去还是先吐出来。 “小鸣,你猜我现在人在哪?”手机那端传来熟悉又陌生——暌违半年之久——的低沉浑厚又飞扬的男人嗓音。 考虑到这通电话有可能跨越了大半个地球,贵爆的国际漫游,看在钱的份上……她还是顾不得面条的烫口一咕噜吞进肚子里,哈气了两声才腾出嘴来回答他这个无聊的问题。 “戈壁大沙漠?刁曼岛?喜马拉雅山?”咦,这些地方收得到讯号吗? “傻瓜。”他笑了起来,笑声还是那样令人膝盖发软…… “周颂,你在哪?”她叹了一口气。 “我在楼下大门口。” 她心先是无法抑制地兴奋一蹦,随即冷静了下来,沉默了三秒钟,皮笑肉不笑的微微牵动嘴角。“你又把我家钥匙弄丢了?这已经是第几副了?” 高大威猛男性贺尔蒙足可拧出汁来的周颂在大楼门口,破天荒地尴尬了起来,俊脸微红,暗暗咕哝了一声——这女人可真会记恨。 每次打给他的都是新台币一百元一把的廉价钥匙,他手指稍稍用力一点就断了,更何况他出门如果不是在自由潜水,就是在攀岩、骑越野车翻山越岭、高空跳伞什么什么的……本来就很容易弄丢钥匙的好吗? 他已经说了几百次,要她搬离这栋旧大楼,到他住的地方,既有二十四小时酒店式管理服务,保全又严密,房子又宽敞又舒服——但她偏偏要窝在这个……这个鸟窝,隔音效果又差,他每回把她抱起来顶在墙壁上热情狂猛地这样那样时,砰砰响得隔壁邻居还会冲过来狂按门铃坏他兴致……总之,在紧要关头被迫戛然止步,是男人都憋不住,都想发火好吗? 而在人高马大身高一百九的周颂正绞尽脑汁该如何向这个身高一六八,身材微丰润,却令他每每不能自已的女友讨好解释时,一点都不晓得女友此刻在想的是——这年头钥匙也不便宜大门和套房门各一把就得两百块我都能买一箱来x客了却还是不得不再重打一副给他糟蹋人生真的好艰难——的民生问题。 等待真的只是件小事,新台币才是件关乎温饱的大大事。 果然,谈感情伤钱啊…… 后来,周颂还是成功上楼了。 再后来,鹿鸣还是没能成功吃上那碗泡面。 因为一开家门,她就被轻松一把抱起,重重抵在墙上炽热猛烈地吻了个乱七八糟…… …… 鹿鸣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乱七八糟湿润滑腻得一塌胡涂的床单被扯下来扔到一角,她身下躺的是陌生却又异常熟悉的丝绸床褥。 喔,说陌生是她平常才没钱去买这种贵森森又不能丢洗衣机洗——属于好看不好用——的真丝床套组,说熟悉……没错,只要周颂来过夜,第二天起她的床单被套枕头就会被换上这样昂贵的床套组。 明明他这种号称豌豆公主龟毛脾性的富豪贵公子,只要一出门在高山深海滚成一身烂泥树叶海藻什么的还能兴致勃勃甘之如饴,为何偏偏就是看她的大卖场便宜货床套不顺眼? ……什么坏毛病? 鹿鸣勉强撑起彷佛被重新拆开再组合一遍的酸痛腰背手脚。 纵使没脸没皮习惯了的她,也不禁有些面红小尴尬起来。 对了,还幸亏今天是礼拜六…… 正决定继续瘫回床上当一根废柴的鹿鸣忽然闻到了浓浓诱人的咖啡香味,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又挣扎着翻身坐起,眨眨惺忪的眼睛望向套房小吧台那头的高大精壮身影…… 那宽肩背脊形状矫健漂亮,紧实的古铜色肌肤底下隐藏着随时能爆发的强大力量,倒三角的轮廓到劲瘦腰肢和……啊,可惜被牛仔裤挡住了。 不过长腿还是引人垂涎得要命。 鹿鸣发现自己又饿了…… 半年才和“男友”疯狂厮混一次,真的不太符合女性正常健康的需求啊! 她愣愣坐在床沿上,脑子心里有些浑沌含糊不是滋味,分不清是释然还是惘然……那个浑厚阳刚的温暖强壮男人身躯已经笼罩而来,随着他俯头而下,送进她唇齿内的是香浓的咖啡和缠绵热烈的吻…… …… 三天三夜下不了床什么的,真的不只是江湖传说啊! 礼拜一,她浑浑噩噩腿软着被他体贴入微地抱上了悍马车。 她小脸疲惫青白中带着难掩的一抹媚态,痛心疾首地狠狠瞪了回到正驾驶座的周颂。 周颂低沉笑了起来,黑眸炽热勾魂地深锁着她的目光。“距离九点还有半小时,要来场快狠准的吗?” “滚!” “哈哈哈哈哈……”男人笑得浓眉舒展愉悦欢快,却也不忘怜惜地伸手过去,温柔地替她揉着后腰。“还酸得很吗?” “下次请考量一下我不过就是个上班族加死宅好吗?”她被揉得好舒服,差点娇吟出声。“对……对……就那边……” 她叹息满足的声音令周颂眼神又深了起来,大手揉着揉着开始变了性质,“宝贝,你真应该常常跟我一起“运动”的……” “周颂!”鹿鸣脸蛋瞬间暴红了,又羞又急地连忙抓住了他那只蠢蠢欲动的狼爪。“别闹了,我、我上班要迟到了……而且这是在大街上!” “真可惜。”他意犹未尽地收回了大手,深邃的眼眸在望向她时竟然还流露出一丝委屈。 ……还敢委屈? 鹿鸣真想扑过去一口咬死有钱有势不用天天上班打卡的万恶资本家! “小鸣,别再做那份鸡肋工作了,我养你。”他忽然专注严肃起来,目光灼灼深幽得令人心慌。 她背脊一僵,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别开玩笑了。” 上自己的班赚自己的钱,等待他三五个月甚至大半年熊熊想起跑回她身边睡个几顿,她还能自我催眠这叫远距离恋爱。 要是不上班赚钱,整天只待在他那间酒店式管理的豪华住处靠他养,等他回来睡,那就叫金屋藏娇,她还会多个学名叫“情妇”。 谁让周大爷早说过了,他在四十岁前不考虑结婚。 那是十年后了啊…… 她想想,十年后自己也三十九岁了,who世界卫生组织定义,三十五岁以后生育就属于高龄产妇,她怀疑自己三十九岁接近四十岁了,还能生出绝对健康活泼可爱的小宝宝吗? 而且,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一个最困难最障碍的关键因素…… 所以,还是算了吧! 话说男人内心永远住着一个渴望自由的小男孩和放荡不羁的灵魂,所以举凡有钱有势的男人,当然有足够的本钱和强大的自信到四十岁还能娶个青春正当时的娇妻,孕育符合优生学的下一代。 好像是谁说过的,十八岁到八十八岁的男人都喜欢十八岁的女孩? 一树梨花压海棠,自古皆然。 鹿鸣思绪开始飘远了……唔,不过其实到时候她也可以考虑一下找个小鲜肉,但前提是得攒够钱……有钱才能任性啊! 第1章(2) 周颂熟练地操控着掌下这头威猛如巨兽的悍马车,俐落地在上班车潮中前进,瞥了身边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的女人,心里没来由一紧,模模糊糊地发闷钝疼了一瞬。 他讨厌见到她神游天外遥远疏离的样子,好像随时一眨眼,她就不在原地,就会从他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颂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镇定下来,几秒后不禁失笑了。 从小鸣二十四岁那年闯进他生命里,他们已经在一起整整五年了,这五年当中她永远都待在台北,待在固定的地方,做固定的工作,不管他满世界的跑,只要回来就一定能看到她。 她是他的港口,他的锚,船不管去到多远,去到海角天涯的彼岸,终究会回到最熟悉的港湾栖息的。 这么多年来,他俩已有共识了,不是吗? 他强硬驱逐掉脑中不该出现的慌乱感,笑吟吟地揉了揉她柔软乌黑的发丝。“晚上我们一起吃晚饭?” “你不用回家吗?”她收回视线,望向他。 “回家干嘛?”他耸耸肩,无奈中又透着一丝暖意洋洋的好笑。“回家看我小妈哭我为什么又跑去国外玩徒手攀岩吗?” 鹿鸣虽然很少听他提起他家里的人与事,但他们在一起也五年了,从某些蛛丝马迹中多少也能侧面发现一些事。 比方说,他其实和他小妈(继母)感情很好,也很疼爱同父异母的小妹,倒是跟自己古板威严的父亲不怎么对付,但是看在温柔好脾气的小妈的份上,偶尔回到主宅,和老头子还是勉勉强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他说,老头子最爱吼他没有家庭和企业责任的满世界乱跑,他最爱回吼老头子身强体壮干嘛不再生个小儿子出来精心培养而是整天找他正式接班? 他还说,他家老头今年也不过五十五,和汤姆克鲁斯同年纪,瞧人家汤姆克鲁斯五十五岁了还精力充沛拍“不可能的任务6”,老头子好意思高喊要退休? ——学学今年高龄八十六的张忠谋老先生的企业家精神吧! 鹿鸣,其实很羡慕。 羡慕他能和自己的老爸名为互杠实为亲近的父子关系,还有他的小妈和小妹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血缘,却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那样也挺好的。” “小鸣?” “嗯?” “你——”他忽然随口一问。“会想去我家吗?” 她心脏无法抑制地猛地狂跳了一瞬,努力维持平静淡然戏谑地反问,“你想我去你家吗?” 鹿鸣没有发觉自己呼吸变得异常小心翼翼,眼神浑然不觉的渴盼…… “现在还不是时候吧。”周颂自己也莫名心跳加速了好半天,脑子里只闪过“现在带小鸣回家肯定会被逼婚可是我还不想被家庭婚姻束缚再也不能拎着旅行袋说走就走那么不负责任”……的纷杂懊恼念头,就断然否定拒绝道。 鹿鸣安静了,目光低垂下来……片刻后轻轻笑了。 啊。 他胸口重重一震,这才意会到自己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眉毛高高一挑,正想解释——“那当然,”她抬眼看着他,懒洋洋一笑。“你到四十岁才会考虑结婚,十年后的事情现在当然不急,况且十年后的事情谁会知道?喂,绿灯了,该前进了。” “啊,喔。”他松了口气之余,又没来由觉得闷闷…… 到了她工作的广告公司前的一个红绿灯路口,鹿鸣又习惯性地喊停,周颂心不甘情不愿地打了方向灯停靠在路边,瞪着她。 “干嘛?” “我就那么见不得人吗?”他蹙起浓眉。 “对啊!”她毫不犹豫地冲着他咧嘴笑了笑。“要是同事知道富比士排行榜上有名的最年轻富豪之一是我男朋友,我会被排挤的,你不要害我失业啊,失业了我就跟你切八段,绝交!” 他有些哀怨。“工作比你男朋友还重要吗?” “孩子,“何不食肉糜”这句话很欠揍的。”她笑嘻嘻地模模面前高大阳刚男友的大头,“亲爱的“晋惠帝”,我上班去了,拜!” 周颂眼明手快地在她开门前抓住了她,狠狠吻了一口才勉强放她下车,英俊性感的脸庞满是欲求不满地低喊——“晚上七点一起吃晚饭!”吃完后吃你。 红灯结束了,后面的车子按喇叭狂催,悍马车只好呼啸着离去…… 鹿鸣在等人行道灯号亮起好过马路的当儿,突然身边冒出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他不想给你名分,他只要你的身子。” 她无可避免地吓了一跳,随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手微遮挡住嘴,眼角余光扫向不知何时和自己并排站着……呃,飘着……的女人。 严格来说,是女鬼,而且还是着一身商周时代衣裙的女鬼。 她后来查过“维基百科”才知道,女鬼这身打扮称为展衣(或襢衣),白袍,白屦,花钗三树,为王后礼见王及宾客时,或卿大夫妻(世命妇)的服饰。 最初……鹿鸣当然怕啊。 谁不怕见鬼啊? 尤其那时候她才是个刚上幼儿园小班的小孩子好吗? 不过一开始,在她单蠢天真的幼小心灵(和眼睛)里看到的,就是一个穿古装皱眉头面瘫脸的漂亮阿姨,这个漂亮阿姨有时候会跟着她,有时候又不见了,还拥有传说中的轻功,根本就是电视上演的飞天小女警…… 好吧,最初的最初,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个老爱吐槽她的漂亮阿姨有什么好可怕的,除了讲话难听(口音古腔古调她听不大懂)一点,神出鬼没一点,还常常害她被其他小朋友说她是个说谎骗人精——因为她说有漂亮阿姨刚刚飞过去了,小朋友都说她乱讲——以及被幼儿园老师跟家长暗示她如果不是想像力太丰富,就是有精神上的某种障碍与疾病…… 但,总的来说,她还是很高兴有一个这么漂亮的阿姨时不时在自己身边出现。 因为爸爸上班很忙,妈妈上班也很忙,小小的鹿鸣总是最后一个留在幼儿园等待家长来接的小朋友。 直到幼儿园中班那年,她爸外遇,她妈自杀,葬礼结束后,哭得昏昏沉沉靠在外婆怀里的小鹿鸣亲眼看到爸爸上了那个坏女人的车,正要扬长而去,原本空荡荡的后座却忽然坐着一个人,一张惨白泛青冷冷的侧面直视着前头驾驶座上的两人…… 那是连偏过头来看她一眼也没有的……妈妈。 “妈妈……妈妈……”她睁大了眼,兴奋地挣扎着要追上去。 这时候,漂亮阿姨突然飘着出现在她面前,用同样冰冷得教人打寒颤的气息声调直板板地告诉她——“闭上眼,别看。” 漂亮阿姨挡住了她惊恐惶惑害怕却又渴望母爱的视线,她没有看到接下来妈妈疯狂扑过去试图扑抓撕咬那个小三坏女人,却每每穿体而过,在无法得手后,那面目狰狞七窍流血的可怕悲惨模样…… 但,她还是听到了妈妈那凄厉不甘、彷佛从地狱里爬出来哭号的哀号声! 在那一瞬间,她终于知道妈妈原来变成鬼了……那样的死气,就跟这个一点温度都没有的漂亮阿姨一样。 于是她哭着,颤抖着,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奇异的是,漂亮阿姨冰冷鬼气的气息却在那刻,莫名地令发颤惶恐的小鹿鸣感觉到了一丝丝温暖…… 恍惚的思绪回到了现在——“姬摇阿姨,我要的也是他的身子啊!”她回过神,小声咕哝。 美丽却冰冷呈半透明状的姬摇王后面无表情,但鹿鸣就是看得出她的恨铁不成钢,忍不住讪然一笑。“啊,上班了上班了。” ——绿灯亮了。 她疾步走过人行道,和无数上班人潮或并肩或擦肩而过,已经能够目不斜视地眼睁睁看着姬摇王后穿过一个个拿着星巴克或超商外带咖啡杯的现代男女,这种画面实在突兀又和谐,有某种古今阴阳融合之美。 呃,前提是,如果撇开其他此刻正断手断脚,或举目茫然在大街上到处乱晃的其他游魂不提的话。 鹿鸣叹了口气。 没错,横亘在她和周颂面前的,还有一个最困难最障碍的关键因素就是——从见到母亲鬼魂的那天起,她就莫名其妙成为了一个半吊子的阴阳眼。 ——哪个男人受得了娶她做枕边人? “对了,姬摇阿姨……”她突然想起一件非常严肃认真重要的问题,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些结巴吞吐起来。“你——周休那几天没去我家吧?” 姬摇王后只是嗤了一声,抛给她一个“小孩子就是这么天真”的鄙夷眼神后,瞬间消失无踪。 鹿鸣脸蛋霎时轰地炸红了! 喂,非礼勿视啊啊啊啊啊…… 第2章(1) 靶谢老天的是,其实她也不是常常可以看得到鬼。 大部分时间,她还是能过很正常、很平凡的生活,不过有时候,偶尔啦……她也会希望能出现那么一两只鬼来“热闹”一下。 就像现在,在开了一整个早上的朝会后,看着台上口沫横飞的经理滔滔不绝却还没有结束的迹象,她就分外希望哪个好心鬼来帮忙在经理后颈吹一口寒气——欸,她真坏。 好不容易,在经过漫长的疲劳轰炸后,经理看着底下两眼涣散直逼蚊香蛙的下属们后,终于良心发现地宣布他们通通能“滚”回办公桌继续卖命了。 鹿鸣早上被周颂喂养的爱心早餐荷包蛋、烤吐司和热牛女乃早就消化光光,她趁着午休前的一个小时火速处理一批该联络的客户电话、客户意见单后,总算撑到中午十二点休息钟响。 “耶!吃饭了吃饭了。”她二话不说略略收拾了一下,拎起皮包就和饥饿觅食的同事们嘻嘻哈哈往电梯方向走,却在这时,一个娇声娇气的女声唤住了她。 “鹿鸣。”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在同事们满眼同情及“你自求多福多保重吧”的目光中,不得不站定脚步回过身来。 ——吓?! 面前娇小窈窕胸大妖娆的年轻美女一身昂贵漂亮的香奈儿套装,在看见她惊愕古怪的眼神时,不禁面色微沉,不爽了起来。 “你干嘛那个表情?看到鬼哦?”年轻美女身为广告公司空降的新副理——也是老板的情妇,任职三个月来最痛恨被人质疑她的专业、挑战她的权威,所以说好听是随时在找机会树立威信,说穿了就是爱疑神疑鬼找人麻烦。 鹿鸣神情越发古里古怪了,这个嘛…… 站在美女副理林妲肩膀后阴森森白惨惨的中年男人……确实是鬼,不过她能说吗? 鹿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去看那个面无表情瞪自己的中年男鬼,冷静微笑地问:“副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尖石公司今年度最新的广告为什么还没弄好?我看过了过去合作的纪录,他们不是三月初就会开会敲定ok,然后四月份拨款的吗?难得有这么阿莎力付款的客户,我们公司却还没有东西给人家?如果每个员工都像你一样拖拖拉拉,不把客户当一回事,公司还有什么收益利润啊?”林妲噼哩啪啦一串训斥。 “……” “今天下班以前,我要看到完整而且最好是完美的广告企划案和成果在我桌上!”林妲高高在上一语落槌。“别以为我这个主管才上任不久就可以糊弄我,像你们这种老鸟老油条心态,我看多了!” 鹿鸣被不由分说地骂得狗血淋头,她脸色微微变了,想叹气,又想摊手摇头。 啧啧啧,瞧瞧这把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 不过老板的情妇,会吹枕边风的,他们这种小职员还是应该要好好“尊重”一下。 她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眉宇微挑。“报告副理,想必在您手上的讯息并不完整,所以我可以先协助您稍微厘清状况吗?” “你这是想把责任推拖给别人了?”林妲抱臂。 林妲背后的中年男鬼在这时候眼眶流出血泪来,也对她怒目而视。 哎呀,原来还自带打手是吗? 鹿鸣有点火了,但依然耐着最后一分性子道:“尖石虽然也是我的客户之一,但广告案实际上的文稿、美工、摄影、制作等等项目是由创作部负责,广告的媒介、市调、促销则是由营销部处理。我是业务部的,我主要是和客户及公司保持三方最紧密的联系与沟通,所以您可能找错部门了。” “你业务部不用全权盯进度随时向我报告吗?”林妲气势更焰。 “——是不用啊!”她耸耸肩,看见林妲瞬间杏眼圆睁满脸震怒,不由笑咪咪地道:“不过我还是可以额外跟您报告一下,尖石公司在去年九月已经被周氏集团收购为旗下子公司,所有签给我们公司做的广告相关业务一律改为当年度十二月底前呈报给他们,好便于隔年一开春广告就能大幅释出打响第一炮!” 林妲闻言,面上闪过一抹惊慌和难堪之色。 她继续微笑,“这也就是为何我们创作部、营销部、业务部小组在那个月份整整加班了一个月的原因,我们英明的老板大人尾牙还因此发了我们一人一个新台币一千元的“大红包”呢!不过也难怪副理不知道,那时候您还没来公司嘛,嗯,仔细想想,没能把公司上下里外前后所有事情都向您报告过一遍,确实是我们这些老鸟老油条的错,真是对不起。” 林妲脸一阵红一阵白,连昂贵精致套装底下穠纤合度的身子都气得颤抖不已,她几乎可以听见这位新副理咬牙切齿的声音。 但是鹿鸣在公司五年了,并不敢认为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她向来尽心尽力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新主管想杀下属威风她可以理解,老板的这位“女朋友”想在公司占有一席之地,标榜自己有多重要,她也尊重,但不代表她愿意持续忍受连续被莫名其妙针对了三个月的找碴行为。 她是很需要这份薪水,也很讨厌迁徙和变动,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应该为五斗米折腰,却不表示一定得跪下来吃这碗饭! “是谁教你可以这样顶撞上司的?”林妲这时也不知该庆幸午休时间公司员工都走得差不多了,所以不会亲眼见证到自己被“羞辱”的这一幕,还是该愤怒居然人都跑光了,没有人来替自己助阵? “副理,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去吃午餐了,谢谢。”她心平气和地道。 “给我回来!”林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头大骂。“我准你走了吗?你就不怕我叫老板炒你鱿鱼?” “怕啊!”她叹了一口气,不忘瞪了林妲身后跟着耀武扬威吐长舌恫吓自己的中年男鬼一眼——有本事你就把舌头吐成花式三百六十度,我再考虑要不要怕一下,当老娘没见过世面呀?笨蛋,不对,是笨鬼!“所以副理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林妲不敢置信地怒瞪着她,却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有要吩咐的了?喔,那谢谢副理,我去吃饭了,副理午安,副理再见。” 鹿鸣背起皮包大步一迈晃走了。 留下气得头顶冒烟满月复憋屈的林妲和那只满脸怒气和心疼的中年男鬼在原地。 鲍司附近热门的快餐店里,总是人声鼎沸挤得满满满,鹿鸣不想午饭时间还要被同事追问刚刚副理找自己干嘛以及自己是如何大战一场的,所以想了想,还是往隔壁小巷子深处一钻,决定来去吃阿婆阳春面。 在穿过狭窄的巷子时,电话又来了。 “在干嘛?”周颂低笑嗓音传来,手机背景声浪笑闹喧哗,隐约听到一两句“颂少快来,这匹烈马还是要您才有办法骑得了!”、“颂少训马的功力跟训服女人一样厉害”…… 鹿鸣眼神微微一冷,似笑非笑道:“您老体力真好,不愧是龙精虎猛、人人称羡的“颂少”啊!” 周颂有一丝尴尬,忍不住回头瞪了那票就爱乱起哄扯后腿的混蛋小子,那记“通通给老子闭嘴”的凛冽杀气顿时吓得那票王八蛋惊逃四散,牵马的牵马、搂女伴的搂女伴……总之有多远滚多远,免得等会真的被颂少亲手打断狗腿云云。 “别听那堆浑球放屁!”他转回来放柔了声音,亲昵眷恋地问,“午饭吃了吗?吃的什么?” “正想吃面。”她捏了捏隐隐作疼的眉心,已然懒得追究或追问他现在到底是在马场还是别的场所,训的到底是马还是别的什么…… 鹿鸣和他在一起这五年来,只能消极地遮蔽所有外头关于他的一切八卦小道消息,她不去猜测他除了自己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伴,一是为了不想误会他,二是为了不想恶心自己。 不看、不听、不知道,就还能相信,自己是他唯一的女朋友,不是他们上流社会公子哥儿堆里的那些“女伴”之一。 很鸵鸟,她承认,但只要她一天还不想和他散了,她就会这样一天认定下去。 有人说过:应该用心态过生活,而不是用心情过生活。 鹿鸣深以为然。 “吃面?”周颂浓眉皱了起来。“该不会又是泡面吧?宝贝儿,这样真的对身体不好,一点营养都没有。” “是谁说上次极地探险的时候幸亏有我送的一箱满汉大餐,否则就只能吃企鹅了?” “泡面在非常时期是救命珍馐,”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你不能天天把泡面当主食……还是我安排一个煮饭阿姨给你吧?” “不用那么劳师动众,我一个人随便吃吃就饱了。”况且煮饭阿姨的薪水说不定比她还高。 “小鸣——”他语气里有着淡淡受挫感,叹了口气,还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宠溺纵容哄道:“乖,听话,就当让我放心点。” 她心弦深深一颤,这一瞬间不是不感动的…… “颂少,可不可以教人家骑马?”一个甜腻娇俏的女声暧昧凑近,自彼端飘进了鹿鸣耳里。 她胸口一闷,脑子又迅速清明冷静了下来,嗤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淡然道:“我要去吃面了,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不聊了,拜啦!” 周颂隐隐厌恶地冷瞥了不知何时窜到自己身边的某名模,正要低喝赶人,却听手机那头已然嘟嘟嘟断讯了,顿时一愣。 “颂少……”好不容易混进这个顶尖贵族马场名流圈的名模强捺狂喜地妩媚眨着魅眼,性感火辣的娇躯就想趁机蹭上来。 周颂冷冷地盯着她。“你是谁带来的?” “呃——”妩媚名模一僵,被他冰冷危险的眼神冻在原地,脸色霎白。 就在此时,李氏实业小开心惊胆战地默默出列自首,吞着口水干巴巴地讨好笑道:“那个……颂哥,对、对不起啊,都是弟弟不好,下次再不敢胡乱带不懂事的来了。” “是让她马上走人,还是你们两个一起滚?”他面无表情。 “颂哥别生气,我这就把人丢出去!”李氏实业小开大大松了一口气,二话不说立刻招来自家保镖,对着惶惶然不知所措的妩媚名模冷声道:“光长胸不长脑,我颂哥也是你能肖想的吗?不想混了是吧?滚滚滚!” 妩媚名模面色惨白浑身发软,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架着往个撵…… 周颂神情微微阴郁地盯着手机,嘴唇有些莫名干涩发苦,想立刻打过去跟自家女友好好澄清解释自白一番,可又怕被女友削一顿。 没办法,就算周颂是人人眼中无所不能的大富豪,天不怕地不怕的伟男子,可唯一的软肋就是他家的小鸣啊! “小李子……”他满心烦闷无法纡解,深邃锐利目光不由射向李氏实业小开的方向,而后缓慢地咧开了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今天新来的那匹烈马,就交给你搞定,什么时候训好了,你就什么时候下马,没有问题吧?” “我?我不行啊……”李氏实业小开吓坏了,两股颤颤,直想哀号。“颂哥不要啊啊啊啊……颂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啊啊啊啊……” “少废话!”周颂一抹狞笑,一弹指。“来两个人,把他给弄上马!” 就在周颂虐小弟的当儿,这一头的鹿鸣早已挥别方才的隐隐不爽感,自顾觅食去了。 第2章(2) 春天的气候就是变化无常,早上出门还是艳阳高照,中午不知哪儿飘来了几大片阴郁厚重的雨云,一下子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到阿婆阳春面摊的时候,恰好倾盆大雨哗啦啦…… 只穿着短袖的鹿鸣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模模手臂上被陡然下降的冷空气刺激出来的鸡皮疙瘩,难掩一丝懊恼。 真讨厌,要不是被林妲拖延了十几分钟,她早就买完便当拎回公司嗑了,也不用等一下吃完饭冒雨淋回去。 阿婆弯腰驼背满面慈祥地在冒着热气的面摊前忙,小小窄窄老旧得只能摆得下两张小桌子的小面店里一如往常没什么客人,可阿婆还是很认真地在整理豆芽和小白菜,并且不忘仔仔细细把卤蛋、卤豆干和卤海带再一排放好。 “婆婆,今天我还是要一碗阳春面,烫一份豆芽菜加一颗卤蛋,谢谢。”她笑吟吟地对阿婆亲切喊道,找了老位子坐下。 “好,好,马上来。”阿婆动作缓慢却用心地烫煮着面,然后慢吞吞地把面和豆芽菜与卤豆分别端来。 “谢谢婆婆。”她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拿面纸擦拭,顺口问道:“婆婆,你儿子最近还有来找你麻烦吗?” 满脸皱纹的阿婆身形一顿,干枯瘦削的老手抹了抹眼睛,强笑道:“呒啦,呒啦,上次小姐你帮我骂走他以后,他就很久都没有来了啦……” 鹿鸣看着阿婆矮小佝偻的背影,眼睛不由有些酸涩起来。 她在阿婆的面摊吃了五年,偶尔会听阿婆谈起自己的一双女,女儿自从嫁到海外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儿子爱喝酒,打跑了三任老婆,没钱了就找她要,要不到满意的金额就砸自己老妈妈的面摊……警察来劝阻,过后还是故态复萌,小区里长曾好意要安排阿婆去住鲍家养老院,可是阿婆名下有这个小小两坪大的面摊土地,不符合资格,也曾有邻居想买下来,但这间小面摊是她和丈夫当初北上落脚、安身立命、养家活口的起家厝,她舍不得卖,更舍不得走…… 怕走了,女儿要是回来找不到妈妈怎么办? 而且她还能卖面,还能帮自己和儿子挣点生活糊口费…… 尽避她儿子只要喝醉酒就来砸店,咆哮吼叫着要她卖房子,把钱给他好重新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鹿鸣十天前就遇到了那个不肖子跑来发酒疯,眼睁睁看着阿婆哆嗦着哀求儿子别打客人,要打就打她……鹿鸣怎么忍得住? 有个“混”过sas〔英国皇家空降特勤团一特种部队)的男朋友,闲来无事随手敎给自己女友的几招特殊擒拿术,打跑一个醉醺醺的彪形大汉还是掉绰有余的。 ——感恩颂少,赞叹颂少。 当然她是使了巧劲儿,全程还用背挡住阿婆的视线,很阴险的没让阿婆看见自己是怎么面带愉快地扭得她儿子手肘月兑臼,然后在他一连串惨叫痛骂声中把人扔出去。 “再有下次,月兑臼的就是你的脖子了!”她不忘趁乱在醉汉耳边嘿嘿狞笑。 那醉汉不肖子脸上的惊恐之色……啧啧,都说疯子也怕坏人,其实酒鬼也是。 世上烂人何其多,阿婆儿子是一个,她那个跟小三跑的老爸也不遑多让。 ——凭什么遭罪的都是好人? 天道可不是这么循环的。 “婆婆,”她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轻轻道:“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顾好了自己,不让他伤害你,也就是避免了他不孝,这才是真正为他好……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天公伯那里都有一本帐呢!” 阿婆的背影发出了隐隐啜泣声,哽咽含混地道:“小姐,你真正是个好心的查某囡仔……你会有好报的……我阿婆仔憨慢〈笨拙〕教子,我后世人会好好教他怎么做人……” 鹿鸣万万没想到自己自以为是的好意相劝却惹得老人家越发伤心,有些结结巴巴起来。“婆婆,失礼啦,是我话说太快了,那个,您别放在心上……说不定以后你儿子就想开,就懂事了。” 虽然鹿鸣也知道自己在说没有意义的屁话,但阿婆还是笑了起来,笑中泪光闪闪,在朦朦胧胧暗沉雨气中,虽然恍惚却依然亲切慈祥…… 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再安慰起,只觉自己多说多错,忙掩饰地低下头夹起面条吃将起来。 可是一入口,看似热腾腾冒烟的面条却是冷的…… 鹿鸣心猛地咯噔了一下,不禁暗暗嘀咕——下大雨……气温低……这面也凉得太快了吧? “本来阿婆啊,是想最后一次请你吃面的说,”就在这时,阿婆歉然的声音好似有些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像从坏掉的、收不太到电波频率的收音机中传来。“……小姐,拍谢捏……” 陌生却又熟悉得令她脸色大变,猛然抬头——面摊子汤锅依然冒着团团烟气,阿婆矮小的身影渐渐和烟气交融慢慢呈现半透明状……亲切和蔼笑眼依旧…… “阿婆要走了,以后不能再煮面给你吃了……要记得吃中午……” “婆婆?!”她豁然起身,失声喊叫,眼眶莫名灼热干涩得厉害。 刹那间,她眼前一黑,像突然关掉的电灯般,又霎时啪地打开,当瞳孔恢复视力时,原本摆放着面摊汤锅的地方空空荡荡,原来大雨倾盆的柏油路面却是一片干巴巴,哪里曾有半点湿? 她心一紧,环顾小面店四周空无一物,摊子不见了,桌椅也不见了。 鹿鸣二话不说冲进隔壁的老旧理发店,对那个正在洗烫发卷的老板娘问道:“老、老板娘?隔壁面店的阿婆……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怎么店没开了?” “隔、隔壁面店喔?”老板娘脸上闪过了一抹惊悸,而后感伤地长长一叹。 “唉,你不知道吗?那个阿婆过世了,是七天前被她那个坏心烂肚肠的酒鬼儿子逼着卖房子不成,在租处活生生打死的,警察已经把她儿子抓走了……那个夭寿仔,不肖子,歹心狠毒的畜生,要我说就应该叫法官判他枪毙给他死!那是自己的妈妈,怎么下得了那个毒手啊?呜呜呜……可惜阿婆人那么好……” “七天,那今天是头七了……”她泪流满面,喃喃。 原来,难怪阿婆说这是最后一次煮面给她吃…… “还有阿婆那个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三四十年来对这个妈妈不闻不问,一收到妈妈过世的消息,就马上从美国飞回来卖房子,不是人……” 鹿鸣精神恍惚地走出了理发店,只觉得在热辣辣的大太阳底下还是止不住从骨头缝里阵阵发冷出来。 如果,如果十天前她不要只是把那个酒鬼拧月兑臼,而是干脆把他手脚打断,阿婆也就不会被他活活打死了? 如果,她请警方强行介入把阿婆送进养老院赡养,那他儿子就找不到人,阿婆到现在还好好儿的活着吧?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这个世上悲惨丑陋失衡无力的现实那么多,父母子女,丈夫妻子,兄弟姊妹,亲朋好友,同事同学……有那么多人的满腔爱与关怀被生生践踏,也就会有人毫不知足地挥霍着对方对自己的关爱。 这,就是一个既温暖又破碎、充斥着希望与失望的现实世界。 鹿鸣心情很低落,踩着一脚轻一脚重地回到了公司,无视于忽然从阴暗走廊角落窜出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中年男鬼——“滚!”她霍地抬头,目光狠戾。 中年男鬼惊恐地被反弹了好几步,有一瞬间的惶惑茫然畏惧,却又霎时间生出了一丝颤抖的狂喜。 “你……你看得见我?” 她冷冷地盯着中年男鬼。“滚不滚?我心情不好,不要惹我。” 中年男鬼倏然间失声痛哭起来,呜呜咽咽挣扎要跪下来,眼眶血泪横流。 “对、对不起,我刚刚……对不起,可是小姐请你……你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我又凭什么帮你?”她神情木然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鬼,心中苦涩难言。 ——从小到大,她看得还少了吗? 总有那种刚刚去世不久的新魂在马路中央失魂落魄茫然无依的徘徊,她看了一天两天三天……最后还是不忍心地告诉对方,你已经死了,快到最近的城隍庙报到吧!你再不去报到排队等审判等投胎,再过几年就真的变成孤魂野鬼了。 对方不敢置信凄厉痛苦绝望的哀号声尖锐得几乎要划破她的耳膜,她紧紧捂着耳朵也阻绝不了对方突然暴涨侵袭而来,直欲啃咬撕裂她的阴戾怨恨鬼气——我没有死……我没有死……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也有那种被薄幸郎骗财骗色而自杀身亡的女鬼,在知道她看得见自己时,喋喋厉笑着对着她扑过来——叫他娶我的神主牌……我要跟他永远在一起……告诉他,你快告诉他……不帮我的话就掐死你…… 如果不是有姬摇阿姨在,她早就不知道被害死几百遍了。 后来也是姬摇阿姨教会了她几个西周时期大巫独门的咒语法印,什么五雷印、驱电印、大风印,还有净魄咒、淡魂咒……真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呃,不是,是为净化磁场、保安防身的“必备功法”啊! 虽然不管怎么追问姬摇阿姨,为何会传授自己这么厉害的咒语法印,就不怕哪天用在她身上吗? 姬摇阿姨只会面无表情高傲冷艳地给她一个“你有胆来试试”的眼神。 ……她确实没胆。 后来的后来,尽避拥有横行江湖〔?〕的三印二咒,鹿鸣还是学会了真正不受干扰、不互相犯界的就是。 ——视若无睹,就什么都没有。 但是她今天心情很不好,所以中年男鬼就倒霉了,尤其这家伙是跟林妲一挂的,还自己跳出来找死。 “你选吧,是要大风吹还是要被雷劈?”她淡淡然问。“第一个比较干净,第二个会有渣渣喔!” 欸,对了,还没试过用五雷印去劈人类,不知道劈不劈得成?她头一个就想劈死阿婆家那个不肖子! “你帮帮我……请你帮帮我……” 算了,她不想劈它了,但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鹿鸣摇了摇头,无视中年男鬼执拗纠缠地哭求,穿过它透明的身躯,大摇大摆回办公室上班去。 直到六点整打卡钟一响,连林妲难看的脸色都无法阻止她拎起皮包打卡下班。 鹿鸣顺着下班人潮走出了大楼,被高楼大厦层层叠叠遮掩住的天空是看不到夕阳的,唯有抬头可见的那一角天空透露渐渐暗去的霞色,显示着夜色即将到来。 晚上一到,群魔乱舞…… 可是最可怕的魔就藏在人心里。 人的心,是最光明也是最黑暗的所在,你永远无法想象人能有多卑劣或是多伟大,也永远不知道最深刻的爱何时会演变成最深沉的恨,而后在你猝不及防的那一秒间爆发…… 她怔怔地伫立在路边公车站牌下,看着排队或低头滑手机或热烈交谈的人们,经过一整天劳心劳力的工作时间,大家都迫不及待回到温暖的家。 吃晚饭、看电视、和家人聊天抬杠骂社会…… 要嘛再妆点一番出门约会,要不就躺床上玩手机耍废…… 能这么平凡的过生活,其实是世上至幸福的一件事。 她也想有这么一个家,单调却热闹,回到家以后有个人跟自己斗斗嘴,有个人和自己对桌吃饭,―起窝在沙发里,一个开电视看运动频道,―个上网看电子书,明明做着不同的事,却呼吸着同一室的空气,感觉到身旁的体温…… 鹿鸣深深吸了一口气,想笑得很潇洒,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落寞。 她方才形容的,就是她和周颂之间相处时的样子。 可是这样的时光,一年也只有两三遍。 大多数的日子,就像“叶子”那首歌词里说得一模一样——……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与其说她在等待着满世界闯荡疯玩的周颂倦鸟归巢“回家”,倒不如说,因为她已经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了,所以才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等待”,以及自己一个人过生活上。 这种日子,没有很好,但也没有不好。 也许等哪天她找到更感兴趣或贪恋的人与事之后,她就会站起来,拍拍走人了。 第3章(1) 公交车来了,她挤上了车,摇摇晃晃了大半个小时后回到住处。 只剩三十分钟可以冲个澡,把一个被工作熬成残花败柳的女人重新画皮成个正常人样。 等鹿鸣洗完澡换上一件宽松的棉质削肩白t恤和七分牛仔裤后,仅及肩头长度的黑发随意用个派大星发夹夹起来,饿得饥肠辘辘的肚皮已经在狂叫,她看手表还有五分钟,忍不住先翻出了一包洋芋片喀啦喀啦嚼吃起来。 手机响了。 “到了?那我下楼了。”她摁下手机,嘴里含糊地问。 “宝贝儿,等一下吃完饭我们再去打副备用钥匙吧?”周颂浑厚阳刚性感的男低音在她耳际笑道。 “不给。”她把没吃完的洋芋片袋子扎好,拍拍手,肩头夹着手机,一边背包包一边穿鞋并锁门。 “你还在生我气啊?”手机那头男人的哀叹依然那么撩妹。“还有,我要郑重澄清中午的事,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我一点都不认识,而且我叫人把她丢出去了!” “不生气,钥匙的事是原则问题,你能弄丢,我也能不给。”她嘴角微微一勾。“至于中午的事,我知道你颂少风情万种,举凡是母的都会忍不住黏上来,早就见怪不怪……哎呀!不讲了不讲了,我进电梯了!” 一出大楼门口就看到高大的男人一身短袖圆领名牌t恤和名牌褪色牛仔裤,搭配脚下军系色彩浓厚的豪迈帅气马丁靴,光是紧绷结实矫健的肌肉和强壮手臂及修长性感长腿的组合,再加上那张英俊阳刚男人味十足的粗犷脸庞,俨然东方版的“美国队长”。 经过的行人,尤其是女人女孩们纷纷满眼星星面泛桃花地偷偷瞄着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鹿鸣也很想流口水,不过她打算等吃完晚饭,晚上吃他当消夜的时候再流。 唯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清楚地感觉到这么出色伟岸迷人的男人是自己的,而且纵容自己可以大大地虚荣一下。 嗯,她果然是个肤浅又世俗的女人,就是抵抗不了男色和肌子的诱惑。 被他亲自开车门送上了副驾驶座,并且被他趁着弯腰替自己扣安全带的时候狠狠地掠夺深吻了一场……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浑身发烫,直到那个坏家伙的手不知何时偷偷模模从t恤下方溜入,悄悄游移而上,鹿鸣不自禁倒抽了口气,慌得呜呜娇喘猛烈挣扎抗议起来。 ——禽兽啊啊啊啊! 她中午没吃整个人已经饿得发软,再加上被这头大野狼不由分说地猛啃了一番,最后瘫在副驾驶座上喘息,只能狠瞪意犹未尽轻啄自己鼻尖低笑连连的男人一眼。 “去旁边。”她本来更想讲“滚”的,但是早上已经请他“滚”过了,这混蛋也没有听进耳里去。 “我想你,你不想我吗?”他好闻的男人气息深深包围着、笼罩着她,灼热的目光小幽怨地对着她笑,笑得她心都软了。 “我们才分开十个小时。”她心都在颤抖,却还是嘴硬地驳道。 “分秒度日如年。”他笑得那么缱绻那么好看,漂亮的男性黑眸像是会发光。 鹿鸣呆呆地凝视着他深沉炽热恋恋的眼神,觉得心脏跳得好快,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分秒度日如年,骗谁呀? 是谁在台北停留不到半个月,就会耐不住寂寞,再度飞往世界各个海角天涯? 他随便说说,她就随便听听罢了。 “我饿死了。”她懒洋洋地道。 “宝贝儿,你现在居然喜欢吃饭胜过喜欢吃我了。”周颂有些不是滋味地哼哼。 饶是心绪复杂,她还是被逗笑了。“我要吃正餐,你只是饭后点心。” 周颂这下更哀怨了,当下决定今天晚上要更加卖力,好好把女友错误的观念扭转回来才行。 “我真的是清白的,我的贞操和都为你守着。”他忽然一本正经道:“哪个野女人都别想来玷污我。”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甜言蜜语抑或是随口唬烂,但鹿鸣的心还是无法避免地瞬间被疗愈了,小小地心花怒放了一下。 “咳,”她努力想藏住总想往上扬的笑,清了清喉咙道:“嗯,那好,就继续保持吧。” 当晚,周颂载她到山上吃放山鸡和烧烤,还有一大锅鲜甜的春笋鸡汤,喝得鹿鸣饱到小肚子滚圆,撑得几乎走不动路。 在清凉微带冷冽的山林晚风中,她舒服地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虫声唧唧,还有原住民老板狂放动人的歌声和吉他声,只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的时刻了…… 她恍惚模糊地想着,难怪万千言情小说里都很爱通俗地描写一句——真希望时光永连停留在这一刻。 盖因人心世事多变,像这样的暖和温存,总是再多一秒也好。 ……明日会如何?谁管他呢! 深夜回到了周颂的豪华酒店型管理大楼里,他在占地一百多坪的超大客厅地毯上和她深深抵死缠绵,把她剥得雪白娇女敕光溜溜,从小巧可爱的脚趾开始舌忝起,一路往上…… “周颂,你……你到底多久没吃肉了?”她快乐又难耐地娇喘申吟抗议。 “我都存着给你……”他结实精壮热气腾腾的铁躯俯压在她柔软无力的身子上,暧昧地低笑着。 “只有你……” “唔……” 恍恍惚惚,大雾弥漫,鹿鸣似醒未醒中,依稀彷佛听到有沉重悠远的编钟声由千里荡然而来…… 古老的宫殿里,一树五枝珊瑚烛台上,静静烧灼出烛泪堆叠。 有个娇小纤瘦身影背对膝坐,腰肢笔直挺立着,尽管黑夜沉沉,依然是乌发盘梳高髻,黄金花钗三树,端的是一气光芒闪烁,华贵骄傲,尽显高高在上、万众称臣的凌人之势。 只是傻乎乎茫然站在大开殿门口的鹿鸣,不知为何看着看着,总觉得在朱环翠绕,华衣绣袍之下,女子背影透出的单薄伶仃凄凉意昧,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是电影吗? ……不对,她应该……是在做梦吧? 她还记得自己晚上被周颂这样那样反覆翻过压过去,在经历了一场马拉松式强烈极致癫狂的欢爱后,就累趴在他强壮的胸膛上,几乎下一秒就昏睡得人事不知了,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念头是想狠狠啃他古铜色的胸肌出气……她居然还有力气做梦?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一个宫女模样的少女匆匆而入,跪伏在地行了个大礼。 “启禀王后,寺人〔内廷宦官〉来报,有信使回,大王追击戎人至燕地,大军暂原地驻扎三月,归期……未定。” 王后静静地聆听着,良久不语,片刻后几不可闻地低低一笑。 “归期未定?” “然。”宫奴迟疑了一下,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小小声地禀道:“大王言,有管夫人随侍在侧,请王后放心,切莫担忧。” 王后又沉默了,四周安静得厉害,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恍若雷鸣。偌大的宫殿越发显得空空荡荡,冷极。 “……下去吧。” 宫奴忍不住大着胆子抬起头,望着王后端凝却萧索的身影,终究还是甘冒大不韪地冲口而出。“王后,大王已领军征战两载未归,身旁唯有管夫人一人,若其抢在您之前身怀有孕……” “止言!”王后沉喝一声。 宫奴猛地一颤,急忙深深伏去。“奴有罪。”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大王征战沙场驱逐敌患,为国为民,是为大义,岂容我等短视浅薄熬人胡乱编派得?”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吐音倦然地道:“你犯了口舌,下去自领十板引以为戒。” “唯(遵命〉。”宫奴乖乖领罚,依然难掩一丝心疼地盯着王后,吞下叹息后,悄然蹑足退下。 王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鹿鸣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总觉胸口隐隐闷窒难言,憋屈酸涩得想大口大口深呼吸,或是大喊大叫发泄一番。 靠!这王后也做得太委屈了吧? 丈夫欢快地带着小妾出去打仗,做正妻的苦苦守在家中,两年都见不了夫君一面,还要听丈夫命人带回来一句屁话——有管夫人随侍在侧,请王后放心,切莫担忧。 放什么心?要是换做现代,一刀砍死这个混蛋老公的心都有了! 还切莫担忧个屁!老公打仗都不忘睡小妾,甚至有可能抢先睡出庶子女来威胁到自己未来嫡儿女的地位,这根本是逼大老婆先吞一大把抗忧郁药物的节奏好吗? 鹿鸣光是身处梦境里都压抑不住自己的义愤填膺,激动得抡起抽子,冲上前去就想猛力摇晃王后——“这位王后请你不要再傻了,再等下去只会等来小妾抱着小孩耀武扬威,踩你的头打你的脸,我看你就该趁他们逍遥在外的时候,干脆登基自立为女王,再不然把国库搜刮一空远走天边,吃喝玩乐顺便包养一屋子的男宠也好啊,像这种男人还有什么值得好等的?” 可惜王后置若罔闻,鹿鸣只是穿过她的身子,然后就扑街了…… 耳边只隐约听见王后彷佛似哭似笑,低低吟唱: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当鹿鸣醒过来的时候,睡眼惺忪满脸茫然,傻傻坐在床上,耳畔却还依稀听见梦里那段幽幽寂寥伤怀的吟歌。 虽然不知是什么意思,却让人心里分外难受。 “怎么了,宝贝儿?”周颂紧紧挨蹭着她,铁臂充满强烈占有欲地圈住了她的小腰,慵懒地笑了。“今天这么早醒,可见得我昨天晚上不够卖力啊,要不你早上再喂饱我一次——” “你喂得饱吗?”她回过神来,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拍掉他毛手毛脚的大狼爪。“我老腰都快断了你还来?” “谁让你这么可口?”他只手斜撑着脑袋,结实的胸肌在晨光下越发性感撩人。 鹿鸣偷偷吞了口口水,身子不争气地一阵酥麻发软,情不自禁开始“色欲薫心”地计算起赶在上班前还有没有来一发快狠准的可能性——咳咳咳,她开玩笑的! 只能说,美色误国,不分男女啊。 当天下班后,原本在屋里正黏她得紧的周颂又被一票兄弟叫走。 “颂哥,定哥从欧洲回来了,约今晚喝酒,快来快来!” “知道了!”他搂着怀里的女友恋恋不舍地吻了一下,对她歉然地眨了眨眼睛,模模她的头后,拎起酷帅有型的飞行外套就大步往大门方向走去,“嘿,那家伙自从在白朗峰创下最强纪录后,每回到法国都快被那群女人生吞活剥了,难怪这次他才去不到一个礼拜就跑回来——” 鹿鸣早已习惯,他这么一离开,再见面恐怕也是十天半个月后的事了,因为他一年到头天南地北地满世界到处飞,至多回台一个多月又会前往下一个遥远的国度,进行下一个极限刺激的挑战,所以这“珍贵”的三十几天时光,他的父母家人和他在台湾的至交死党更加不会错过。 鹿鸣站在大门边,看着电梯那头阳刚性感的男朋友深情缱绻地对着自己做了个飞吻,一手还持着iphone8边对手机那端笑说着什么。 纵使目送他走,已经是她生活中再熟悉不过的步骤,此时此,鹿鸣还是心口隐隐发闷得生痛。 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那个身分叫他不准跟兄弟们出去鬼混,如果苦苦哀求他留下来,或是指责他兄弟如手足、女友如衣服,那样扭曲哀怨的嘴脸连她自己都厌恶。 所以她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电梯门关上,灯号一路往下,然后停留在一楼久久不动。 嗯,他真的走了。 鹿鸣这才关上大门,回到自己安静冷清的房子。 把小吧台电磁炉上的平底不粘锅重新擦拭收起来,那一盒刚刚从小冰箱拿出来的顶级5a和牛排再度放置回去,一把娇女敕的昂贵白芦笋也获得同样下场。 “颂少”本来想大显身手做一顿正统的西餐牛排给女朋友品尝,可既然人已经出门了,5a和牛和白芦笋最后最可能的下场,应该是沦落到被鹿鸣拿来煮进泡面或米粉汤里吧。 可是今晚鹿鸣连煮泡面的兴致都没有了,她从置物架上拎起半条白吐司,还有一罐仅剩三分之一的川味豆腐乳,一身宽松上衣和卡其色短裤,光着两条雪白纤细的美腿盘坐在矮桌前,打开电视,旋开川味香辣的豆腐乳瓶盖,挖了点抹在柔软吐司上,大大咬了一口……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滑点点,从本日新闻到美食报导到youtube上各国最新广告,看了半小时后,心念一动,又开了另一个网页搜寻起来。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指尖点开了一个网页,微微恍然。“啊,找到了!” 难怪她觉得耳熟,原来是出自《诗经。卫风。氓》。 通篇述说的是一位女子的感慨自伤,她于绮年玉貌时爱上了一个信誓旦旦会心悦爱护她一生的男人,为此不顾一切嫁入其家门,她为丈夫夜以继日辛勤操持,渐渐年华老去青春不再,丈夫却变心负情,甚至无端暴力相向,已浑然忘了当年许下的白首偕老恩爱誓言。 女子回想前尘,自知情爱恩义已尽岸东流,只得悲伤黯然下堂归家,还得面对家中兄弟的冷眼取笑,领悟到原本就是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桑叶未落时,枝叶繁盛泽润,小斑鸠呀,不要贪食吃桑葚,好姑娘呀,不要痴情贪想男人…… ——男人耽溺于爱情时,想离开就能随时抽身,女人沉迷爱情时,想要抽身不可能…… ——我没有差错,是你变了心肠,你这个没准则的男人啊,天天都在变花样…… 鹿鸣看完后,神情怅然久久。 “姬摇阿姨,这就是你当年的故事吗?”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这阵子又没看《封神榜》,无缘无故冒出个西周场景,还有个深夜独坐宫殿的王后……如果这时候还猜不出这位王后的身分,那她就真的太迟钝了。 “只是姬摇阿姨为什么会突然间托梦?”她疑惑地自言自语,突然间后脑勺没来由一疼,好像被谁巴了一下,她猛然回头,立时露出心虚的干笑来。“姬摇阿姨,你什么时候来的?” 高贵端庄傲然的姬摇王后还是一脸没表情,正襟危坐在她对面……挡住了电视。“近日,无事莫出门。” 她一愣。“为什么?” 姬摇王后沉默了一下,淡淡道:“你飞廉、伏兵入宫,近日诸事不吉。” 鹿鸣吞了口口水,有些发慌。“姬摇阿姨,你说真的假的?” ……紫微斗数十二神煞星中的飞廉、伏兵,一主祸:诋毁、孤寡、劳苦,一主祸:权术阴谋、恶意中伤…… 她能见鬼不是已经够惨了吗?为什么还莫名其妙招惹了这个? “总之,无事莫出门。”姬摇王后冷冷地道:“七日后灾星自退,爱听不听。” “我没有说我不听啊……欸?人呢?”她忍不住本哝,一眨眼面前又没了人……呃,鬼影。 鹿鸣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吐司,忍不住对着空气大喊:“姬摇阿姨,你就是我昨晚梦里的那位王后吧?对吧?对吧?” 空气空空荡荡,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某台新闻,口吻专业内容荒谬地播报着明星的大小八卦马路消息。 ——算了,反正她除了出门上班、下班回家,也没打算要去哪儿,这七天就乖乖当缩头乌龟,顶一下就过去了。 第3章(2) 鹿鸣三两下吃完了手中的吐司,灌了一杯鲜女乃,心不在焉地持续转台,电影台里那个高大健硕俊美的美国队长以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守护家国的信念,驾驶着载了炸弹的飞机,直冲入冰山大海,留下等待了整整七十年,等着他回来履行跳舞约会的佩姬探员。 她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又刺眼,默默又换了另外一台。 “时空旅人之妻”中,罹患“时空错置失调症”的亨利认识了小时候的克莱儿,他注定遇见她,她也注定爱上他,可是彼此的邂逅、相恋、结婚、生子过程中,总是得猝不及防地面对亨利因特殊体质而突如其来的消失,破碎地穿越在每一个时空,只能随波逐流、无从选择…… 他想留下,但身不由己,她选择等待,因为一生已舍不得放手。 直到有一天亨利被猎人误杀,可当他再度来到自己死后四年的世界,看到已经九岁的女儿,还有始终等着他出现,不断为他准备衣服的克莱儿,当心爱的妻子苦苦追赶而来盼着和他相聚的刹那,看见的却是自己的丈夫又不由自主渐渐消失在她面前…… 小说里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要来了,而我在这里等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静关掉了电视,有一丝疲惫和愤慨地以手揉了揉脸庞。 ——为什么? ——为什么自古以来,大多数都是女人在等? ——值得吗? 但话说回来,时代不一样了,虽然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惆怅,然而现在已经罕有为谁痴痴等待一生的女人〔更遑论男人〕,大家逐渐明白了一个感伤,真实的道理——青春易过保鲜期,生命长度不由己。 我等你一天,十天,一年,十年……但没有什么是一辈子的事了。 也许正因为这样,这些电影主轴或片段,才分外叫人酸涩眷恋伤怀心疼吧? 鹿鸣忍不住反思回自己身上,她今年二十九岁,和周颂相恋五年,其中有四年半也是在等待周颂回来,他们之间聚少离多,真正相爱相处的日子加总起来也不过短短六个月左右。 如果她将来和周颂开花结果结婚了,就算有幸能结缡四十年吧,按照这样的计算法,他也只有四年的时间停留在她身边。 想想就觉得可怕。 她打了个冷颤后,不自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五年来,她最擅长的就是自言自语这项技能了:“算了,要是找不到其他老实保守又看得顺眼、床上功夫不错,养得活他自己并且还愿意跟我结婚的男人,那还是继续按照计划,多攒点钱以后去住优质养老院吧。” 这年头,就算结婚生子也得自己准备好退休金和养老金,如何能指望子女工作之余还能养活并服侍父母? 案慈子孝是天经地义,但现实和理想通常有着大大小小这样那样的差距。 这世上大部分的事都不是理所当然,夫妻恩爱白首偕老不是,子孝孙贤当然也不是。 ……鹿鸣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做偏激型独居老人的特质了。 幸亏这个一房一厅一卫的小套房,是她几年前牙一咬,拼死拼活省吃俭用买下来的,虽然还有二十五年的房贷要缴,但手里有房心中不慌,将来卖掉房子她还能选择高级养老村住住也说不定。 “啧,”她托着下巴,一手拿起第二片吐司沾了沾川味豆腐乳上头的辣油吃,自言自语。“最近太常伤春悲秋,真的好不适合我啊,是时候该考虑来追追剧了。” 就在此时,窗口突然冒出了一个阴惨惨的人脸…… “吓?!”她一瞥眼,差点被吐司呛死,下一瞬二话不说迅速结了个手印打出去。“滚蛋!” 一记凄厉受痛的吱叫声彷佛要划破玻璃,那人(鬼)脸霎时惊逃消失无踪! ——这见鬼操蛋的人生! 她捂着额头,觉得太阳穴有点隐隐抽疼…… 第二天看到林妲时,鹿鸣脸色一点都好看不起来。 尽避昨夜只是匆匆一眼,她还是看清楚了那张阴惨惨鬼脸就是前几天跟在林妲背后的那只中年男鬼。 那只鬼昨晚中了她的手印,起码也得痛好几天才能勉强恢复元气……嗯,鬼气。 倒是林妲,一看到她,就用充满胜利嚣张并且看好戏的目光瞅了她一眼,嘴角高高上扬。鹿鸣心陆地一沉,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吹完枕头风了吗? 老板的裤腰带松了,耳朵也变松了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绷紧神经,面上却淡然冷静地在位子坐下,刚伸手要拿过本日待理的客户列表和事项,桌上内线电话就响起了。 “经理,找我有事?”她下一瞬秒忙把话筒拿离自己耳朵,因为那端的经理在大吼。 “——滚进来!” 连旁边的同事淑惠都瑟缩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压低声音小声问:“怎么了?经理吃了炸药了?” 她面色阴郁地挂上电话,对上淑惠关怀的眼神,心中一暖。“放心,没事的,最多是削我一顿,总不能叫我回家吃自己吧?” 鲍司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客户都是她拉进来的,也是她费尽心力当孙子般做死做活拢络得安安稳稳。她没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可以拿这点挟制公司,但也不信公司会轻易开除一个能替公司赚钱的员工。 “女朋友”虽好,总没有新台币来得亲切可爱吧? 有钱,还能缺少更妖艳更窈窕更活泼更妩媚更贴心的女朋友吗?况且公司这位大老板,从来就不是痴心长情的。 尽避理智如此确认,毕竟谁都不喜欢莫名其妙被上司叫过去乱飙一顿的滋味,鹿鸣脚步还是沉重了不少。 一进经理办公室,她门还没关好,就听到经理劈头盖脸就骂——“你没带脑子来上班是不是?” 鹿鸣眼神一冷。 “不要以为你是公司的老员工就能爱怎样就怎样,公司是老板的,不是你家的,你的位置随时都有人可以取代,你到底哪来的自信对副理大小声不客气?”经理咆哮跳脚。 昨天晚上他和老婆及小孩去参加亲友的喜宴,喜酒才吃到一半就被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痛骂了一顿,问他是怎么带人的?连职场上的尊卑都不懂等等等…… 总归一句,老板的小蜜不高兴了,老板为了安抚小蜜就对他大发雷霆,言下之意十分明显,就是要他好好整治警告“不懂事”的员工,不要仗着对公司有几分贡献就敢挑衅老板的女朋友,给老板难看! 经理在训鹿鸣的同时,心下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自家老板管不住自己的鸟,放任小蜜在公司乱搞——他既要承担公司营运和业务的双重压力,还得帮老板搞定这种乌烟瘴气是非不分的烂事,要不是看在现在景气不好,工作难找,自己又好不容易爬到了管理阶层的职位上,老婆小孩都指望他这份薪水过活,他都想对老板比中指了。 而鹿鸣这个下属虽然能力强,骨子里却有种倔强不羁野性难训,好的时候比谁都好说话,要是拗起来了,他也没把握能压得下这头台驴。 鹿鸣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只听经理对着自己从大吼大叫到痛心疾首摇头叹息。 “……经理,对不起。”她胸口涩涩的,看着这个地中海老头经理,知道他向来也是刀子口豆腐心,终究是她一时管不住自己的嘴,连累了这个老上司。 “你啊……”经理看着她,还是气呼呼,却也有些不忍,“明明知道现在情势逼人,你就不能低调一点,躲远一点吗?” “经理,我已经躲到只差没钻进公司的马桶里了,副理还是坚持要把我揪出来批斗,我有什么办法?”她一摊手,眼底尽是无奈。“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哪里得罪她了,要是知道,我也想改啊!” 经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暗暗吞了回去。 不就是老板想潜规则她,但鹿鸣偏偏不走这种路线,老板后来转移目标获得了一个娇滴滴的新女友,又无意中让新女友发现他曾经对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下属有过绮思…… 妈的,这都是堆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年头员工做得要死要活的,老板就不能好好把心思摆在他自家的公司上吗?真当员工是古代签了死契的长工,任意压榨不够,随时想羞辱想杖毙都是小菜一碟吗? ——这些老板无脑电视剧看多了吧? 经理大逆不道地月复诽了老板一场,随即继续板着脸道:“你等一下就去跟副理道个歉,服个软……就不要跟钱过不去了。” “谢谢经理,我知道了。”她默默点了点头,离开经理办公室后就看到林妲煞有介事地抱着一叠公文,趾高气昂地经过她面前,香奈儿套装合身地裹着凹凸有致的火辣身材,雪白玉腿下足蹬酒红色高跟鞋,一派“穿着prada的恶魔”里年轻版梅莉史翠普的精明冷艳模样。 鹿鸣还是很想对她说一句——副理您活生生把好莱坞时尚大片演成了台剧俗烂八点档的画风了您自己知道吗? 哎喔,她果然嘴很贱。 鹿鸣反省了三秒钟后,清了清喉咙,非常“诚恳”地道:“副理,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好,对您太不恭敬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林妲停下脚步,以高高在上睥睨贱民的目光盯着她。“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今天突然像个龟孙子一样跟我道歉了?我这个上司不是都不被你看在眼里吗?” 这种类古代官宦后院妻妾相斗的尖酸刻薄口吻是怎么回事?鹿鸣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是老了,怎么都跟不上这突然转变的职场风格。 “抱歉。”看在薪水的份上……看在薪水的份上……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接受你的道歉?”林妲故意在众人面前大声冷笑。 同事们低头假装忙碌,鹿鸣脸皮再厚也觉得背后一阵热辣辣——同事无论是担心还是幸灾乐祸的目光都令人极为难受。 鹿鸣不说话,开始把自己当作一株无知觉的盆栽,极力压抑下不断涌上喉咙的酸涩愤怒委屈和受挫感。 不管时代怎么演进变化,就算再过一万年,人类还是要为五斗米折腰。 最后林妲副理大大发威过后,手一挥,当场把她从业务部组长的位置刷下来,并且提调她原先底下的一个没能力却很会拍马屁的男下属小汪上来做这个组长。 鹿鸣木然地回到了座位上,看着小汪立刻把一堆繁杂吃力不讨好的数据扔到自己桌上,还警告她下班前这些客户的资料要全部整理完向他呈报,否则就要按照公司的惩罚规定扣她的薪水。 在饱经牛鬼蛇神一阵狂乱贱踏过后,大大的办公室里静得针落可闻。 每个人都觉得仇仇不平,可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仗义执言,因为大家在心寒的同时,也很害怕自己会不会沦落成为下一个鹿鸣? 经理打开门出来,看着这一切,有心想说什么,可是面对林妲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躲回他的办公室内。 “嗤!”鹿鸣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讽刺至极地笑了。 看,这就是现如今看似民主自由、恣意随兴,实则礼乐崩坏、后台至上的世界。 我们在以为自己经过几千年后,终于争取到了思想独立坚强,行为自主自信的能力,在逐渐深信天道酬动、挥汗耕种必能欢笑收割的同时,其实永远不乏各种霜风雪雨、明枪暗箭从四面八方在你想象得到或想象不到的地方扑杀出来,等着重拳击倒,一口咬断你的生机。 能叫你我疲惫至死的从来不是事,而是人。 在这一刻,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动不动就脆弱玻璃心的人的鹿鸣,突然万分渴望听到自己男朋友的声音——不需要他的安慰,不需要他帮自己撑腰,她不过想在这月复背受敌风雨飘摇的时候,感受到自己在这世上还是有家人、有温暖的。 靶受并证明,她鹿鸣不是真的孑然一身。 第4章(1) 鹿鸣努力维持神色平静如常地带着手机进了公司的员工洗手间内,她经过洗手台,全然没有发觉洗手台大片镜子里映照出的那张苍白疲倦旁徨无依面孔…… 是自己。 她躲进其中一间厕所,手指无法自抑的轻颤,像是即将溺毙者紧紧攀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按下了周颂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转接入语音信箱,她按掉重新再打一次。 她耳边听着那等待通话的嘟噜噜声,心中一片茫茫然。 “喂,宝贝儿?”周颂浑厚性感的嗓音在手机那端出现,瞬间熨贴温暖了她已然有些发冷的心脏。 鹿鸣鼻头一酸,不争气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却还是习惯性地忍住了,哑声问:“你在哪?” 背景声热闹得不得了,有男人们大笑喧哗声,其中依然夹杂着莺莺燕燕的声音,可是鹿鸣此时顾不得那么多,因为光是听到他的嗓音就足以令她感到无比满足。 “我现在和阿定他们一起,准备搭晚上的飞机去杜拜,要不要我帮你带什么回来?”周颂对旁边的某人笑吼了一声,“别闹老子,搂你的名模去!” 鹿鸣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没事,不用,你们去吧。”她挂断电话,面无表情。 鹿鸣靠在窄小洗手间冷冰冰的墙壁上,良久后,自嘲地低低笑了。 看吧,鹿鸣,你真的没那么重要。 回到办公位子的鹿鸣麻木地坐下来,麻木地看着堆得高的陈年资料,心知肚明这有可能是公司逼退她的手段之一,因为她让老板“不高兴”了。 炒她鱿鱼还得付资遣费,可如果是她自行辞职,公司理所当然连这一笔都能省了。 只不过更加可能的是,这依然是公司给她的下马威——乖乖闭上嘴、打折反骨跪下来听老子的帮老子赚钱,老子就不信你舍得这五年来的积累和薪水。 这年头,就是这样的社会氛围压得大部分得养家活口的人连死都不敢死在家里,而是只能累死在工作岗位上。 时代进步了吗?不,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式鞭打、吞吃人类的血肉。 这就是竞争激烈、各凭本事的各大战场,斗不过,就是倒下,而后被踩进尘埃里。 鹿鸣突然觉得这一切令人乏味厌倦之至…… 这样的公司,继续留下来除了苦苦抓住那份逐渐被克扣削减的薪水外,还有什么其他意义? 她蓦地有些怀念起五年来,不断在工作上挥汗如雨,和客户斗勇斗智对掐,却也从客户身上获得很多的反馈与成就感的那些日子。 鲍司主管和同事在大部分时间也都相处融洽,只要不过度互相踩对方的红线,和利益没有冲突得太厉害,基本上都和乐得像好朋友。 “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啊……”她眼睛有些发热,嘴角却微微上扬。 只不过,套句烂俗的台词——我们,是再也回不去了。 ——也许是终于厌倦了五年来等待任性不羁的周颂,也厌倦了五年来在这家公司卖命、却在这三个月内活生生感受到何谓真心换绝情,而今天的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不去也好。”她眼睛湿湿的,唇角笑容却越来越扩大,一抹“我今天就破釜沉舟全他妈的豁出去了”的神采在灿烂熠熠发光。“老娘不玩了,bye-bye!” 没错,她鹿鸣骨子里确实流窜着一股无法无天的野性蛮劲,就是个隐藏版的疯子。 “小鸣你……你还好吗?”淑惠看着她笑得那么欢快,诡异得令人发毛。“别难过,副理也是一时冲动,我相信老板不会真的放任她这样乱搞的。” “我没有难过。”鹿鸣对淑惠眨了眨眼,闲闲地道:“老板乱搞副理,副理就来公司乱搞,其实想想真的满合理的。” “……”淑惠差点呛笑,又心虚地四下张望,生怕被看见。 “安啦,我不会陷害你,连累你也被盯上的。”她看出淑惠的惴惴不安,露齿一笑。 “小鸣,不好意思……”淑惠眼眶红了。 “没事。”她大剌剌地挥挥手。 谁还不是得先顾好自己的饭碗呢?所谓路见不平两肋插刀只是一项美德,而“美德”一词指的是期待人类能做到,但人类做不到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一种行为。 今天换作是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机率也是视而不见,默默低头,闷声发大财吧? 于是,几个念头间就下定决心的鹿鸣开始好、好、整、理、客、户、资、料来——当天下班前五分钟,鹿鸣把辞呈放在经理桌上。 经理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回神后不由气急败坏,隐约还能听出声音里的一丝颤抖。“你——这是干什么?” “经理,您说得对,公司没有我这个员工,确实不会有任何影响。这年头谁没了谁都无所谓,更何况只是一份工作?”她的心情平静淡然,甚至还能微笑。 “小鸣,你这是在跟我赌气?”经理神情有些难堪,皱眉道:“我不是不挺你,而是今天这个状况我们跟副理杠上对谁都没好处,反正她也只是一时情绪化发泄一下,等风头过了以后,我再帮你跟老板说两句。你在公司五年了,公司不是没有良心,不照顾员工的那种黑心企业——” “经理,谢谢您这五年来的提携和教导。”她真挚地道,“但公司现在的风气如何,我想由我们谁来判定都不算。副理她是上司,她想怎么行使她手中的权力确实是她的权限和自由,我只是一个小员工,但我也有选择去留的权利。我很感激公司这些年来的栽培,这五年来我自认没有辜负公司的期望……事情走到这个地步,虽非我愿,但再继续下去真的对谁都没好处。” 经理沉默了。 他的确无法对鹿鸣做出任何保证,这公司是老板的,老板几时会对小蜜厌倦,或者哪天让小蜜正式上位,谁都不知道,就连他自己,哪天被这么踢出去了也不一定。 既然老板自己都不拿自己的公司当一回事,任由小蜜在这里乱搞,那他再劳心劳力、拼命挽留人才又有什么用? 说来荒谬,公司原本应该是一个有制度的营利单位,却常常被人的因素在里头兴风作浪胡搅蛮缠,甚至兴亡喜怒就在老板一念之间。 经理脸上掠过一抹兔死狐悲之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经理舒了一口气,抬头正色地看着她。“小鸣,你还年轻,年轻人转换跑道,多去闯闯也好,如果我这老头子也年轻个十岁,说不定就跟你一起出去,未尝不能拼搏出一个新局面来,但是现在……好,你这份辞呈我批准了,这个月份的奖金我会让会计室从优计算核发的。” “谢谢经理。”她眼眶有些发热,吞了吞喉头突然涌现的硬团,勉强维持笑容。“……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是我保不住你。”经理看着她,清清喉咙,别过头去,低声道:“你,以后好好过日子,脾气别再那么倔了,年轻人有气性是好事,就是不要让自己吃亏了。” “谢谢您……”她努力眨去眼底的感伤潮湿,郑重地弯腰向经理行了个礼。 按正常程序是递上辞呈七天后离职,但是鹿鸣一整天都在整理自己这五年来手头上所有客户大大小小的数据,计算机里的档案和自己的权限也全都移交出来了,刚才跟经理说好,未免夜长梦多,她今天就要走人。 回到办公桌前,看着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办公桌,旁边一箱箱沉重的客户资料是她多年心血——小汪趾高气昂地过来,双手抱臂不悦的道:“鹿鸣,你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她抬头,嗤地笑了,目露讽刺。 “你笑什么笑?”小汪被笑得心底一阵发毛,色厉内荏地道:“资料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我把资料都准备好,移交给经理了。”她微笑。 “你是不是没把我这个新组长看在眼里?”小汪脸色难看至极,觉得她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鹿鸣,要我请副理再来重复跟你说一次吗?现在我才是新的业务部组长——” “我都辞职了,你这个新的业务部组长对我来说还真的意义不大。”她耸耸肩,笑咪咪一摊手。 这话一出,不只小汪,连附近的同事都呆住了。 “各位继续努力啊!”她关上计算机,背起背包,推拢椅子,笑吟吟地环顾四周或惊愕或茫然的目光。“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鹿鸣脚步轻快地蹦呀蹦进电梯,在看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林妲,甚至还对她露出了个白牙亮闪闪的“大笑容”。 “对了,林副理,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鹿鸣趋前靠近林妲,无视她防备厌恶的眼神,神秘地一笑。“你背后有一只男鬼,已经跟了三个月了,不知道是不是冤亲债主,你有空最好去庙里拜托神明帮忙处理一下啊!” 林妲美眸瞬间惊恐地睁大了,脸色刷地惨白,又惧又怒。“鹿鸣!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三个月是不是睡觉的时候常常觉得冷?”她笑得更加不怀好意。 林妲脸色现在不是惨白,而是都发青了…… “还有,虽然你看我不顺眼,还滥用职权弄我,但同为女人,我还是要假好心地劝你一句:吃青春饭,真的有数的,《红楼梦》里智通寺那副对联说得很好,你有空还是多看看想想吧!” 鹿鸣话说完,径自越过她踏进电梯,关门走人。 林妲气到浑身发抖,俏脸一阵青一阵红,“神经病!” 只是过后,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上网査了《红楼梦》智通寺对联是在说什么东西——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思回头。 林妲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句话,心重重咯噔了一下,脸色越发难看。 “真的是疯了,就是个爱胡说八道的疯女人……” “变动”能令人感到烦躁旁徨茫然忐忑,却也能教人兴奋激动跃跃欲试。 鹿鸣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附近的房仲业者。 “鹿小姐,您这间一房一厅一卫的套房在现在的房市上是最受欢迎的商品之―,我手头上就有很多单身的中阶主管想买这样的对象,最近虽然大环境不佳,大的建案推不大动,可是这种大坪数的套房还是非常抢手,这几年涨了不少,所以价格都好谈,您什么时候有空,方便到我们公司聊聊吗?还是您想约在哪?我随时都可以。” 房仲业务亲切到近乎殷勤的声音在手机那头响起,鹿鸣难得在嗑外带的争鲜豪华寿司组合,鲜美滑腻的炙烧鲑鱼肚刚下肚,闻言二话不说就道:“就明天早上吧。” “好的好的!”房仲业务一听,大喜过望之余又忍不住有些谨慎地问:“您是不是有急着要抛售?如果是这样的话,在短时间内可能价钱比较拉不上去,您也知道现在的人都爱趁火打劫抢便宜……” 鹿鸣五年来能做到广告公司业务部组长,这类的话术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她慢条斯理地又挑了一个鲜虾握寿司放进嘴里,满足地边咀嚼边慢悠悠道。“我不急啊,不过如果贵公司对于卖出我家这种单位并没有太大的信心的话,其实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我可以慢慢等、慢慢找,尤其市面上这么多房仲公司,总有能协助我把房子卖到最“合理”好价钱的吧?”她咂舌回味着鲜虾的q甜口感,“唔,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反正也不急,我在我们大楼公布栏上面贴售屋,搞不好邻居们比贵公司更感兴趣,我还不用付中介费——” “鹿小姐等等!请您务必放心,我们公司一定会帮您卖出能令您满意的高价的!”手机那头的房仲业务急了,哪里还敢再用商业权术用语? 鹿鸣结束电话后,心情愉快地慢慢把面前这一大盒定价四百八十元的豪华飨宴全吃光光了。 当年咬牙买房真是最正确的投资,进可攻退可守,当她对这个城市的人与事都再无兴趣了后,高高卖上一笔大的,包状款款,找个山上还是海边一蹲,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悠悠哉哉的不也是一辈子? “就只可惜……”她模着满足鼓胀的小肚子,舌忝舌忝唇,也不知是感慨还是释然。“以后想再要找到那么“雄浑有劲、功夫高强”的男朋友也不容易了,想想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不过以后真的搬到花莲台东的话,原住民精壮的小扮哥应该就能弥补一下她这个缺憾吧? 第4章(2) 七天后,当鹿鸣去房仲公司和买方签完买卖契约,点交完房子后,扣除余下尚未缴完的房贷、佣金及缴给政府的税,她那永远在五位数徘徊的银行账户瞬间暴涨快十倍,增加了新台币四百二十万元。 虽说也因为这样,她未来以房养老的梦想是破灭了,但是找个普通的工作,领一份基本的薪资,过简单的生活,目前手头上的钱还是够她平平淡淡过个二、三十年的。 姬摇阿姨说她飞廉、伏兵入宫,灾星七日后可解,还真是非常有道理。 ——其实,她这七天何尝不是给自己、给周颂一个机会? 如果七天内周颂回来了,或者是回她一通电话,关心她那天怎么了?问问她最近好不好? 也许,她就会随时终止这份卖屋的决定。 但事实证明,人有不如我有,女人自己有钱有粮,就算一时失业了,男人跑了,都不用慌。 推着一只大皮箱走出大楼门口的鹿鸣戴上墨镜,遮住刺眼的艳阳,笑得很平静。 她在储物仓库公司租了一个小单位,前一天已经请他们把大型家具和拉拉杂杂的家当载走了,等她日后确定落脚何处后,再行搬挪配送。 鹿鸣买了往花莲的普悠玛车票,现在正准备往松山火车站去…… “鹿鸣,你……不等了吗?” 姬摇王后突然冒出来,向来美丽端庄的脸庞有着一缕破天荒的惊愕之色。 “我为什么要再等下去?”她摘下墨镜,看清楚了姬摇王后脸上的错愕与不赞同和迷惑,蓦然笑了。 “——姬摇阿姨,时代已经不一样了。” 花莲丰滨乡鹿鸣最后选择在沿着大海的这一端落脚。 宽阔无边的天,碧线一望无际的大海,总是容易让心情郁郁的人胸臆为之舒畅,千百年来高山大海就静静地伫立在这儿,好像世间悲欢离合,不过弹指刹那间……哭一场,笑一场,浪奔浪卷,流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半个月来,她骑着机车,整个人晒得黑黑的,背着浪迹天涯小包包走遍了整个东部的海岸线,直到最后在一个黄昏日落时分,看见了一个黝黑沧桑却精神抖擞的阿美族老人正欢快地对着大海跳着舞、唱着“勇士歌”。 那歌声里的辽阔疏朗豪迈,让她浑身颤栗热血沸腾,几乎想跳下机车冲过去跟老人家一起唱唱跳跳起来! 那长老唱完了之后,带着太阳般灿烂的笑容转过头来——“pangwawa!saicelen!” 她愣住了,看着身子渐渐透明的阿美族老人家,眼眶不自觉发热潮湿了,张口欲言。 虽然她听不懂老人家说了什么,但他眼中的热情慈祥满溢,那笑容……她永远也忘不了这么黄金耀眼的笑脸。 刹那间,鹿鸣决定了,就是这里! 这里就是她人生中第二个家,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将在这片美丽山海之地度过日出日落、直到白发苍苍——鹿鸣原本投宿在丰滨乡一间干净纯朴的小民宿,每天晚上和民宿主人巴奈大姊吃蔗皮烟熏飞鱼、喝小米酒,嘻嘻哈哈天南地北闲聊,聊着聊着无意中得知,巴奈大姊的儿子很了不起,今年已经正式在高医附院任职当内科医生,并且一直希望妈妈也搬到高雄和他团聚。巴奈大姊正在犹豫这间拥有浓浓阿美族风格的老房子到底是要租还是要卖? 这屋子虽只有两层楼,楼上两个房间,楼下是主人房和客厅厨房,主屋坪数不到二十坪,卫浴则是位于主屋后方的独立农舍改建,简单干净。 对于习惯了住套房的都市人而言,这算不上是优点,但胜在自有一份山林野趣,再加上院子不小,种植着缤纷热闹的花草树木,而且站在院子的制高点就能看见碧波粼粼海天一线的矶崎海湾,美得令人窒息。 鹿鸣很喜欢这间以粗壮的木头和石头架构堆叠,水泥砌合,有四十几年历史却依然坚固古朴的房子,自然见猎心喜地开口和巴奈大姊议价起来。 巴奈大姊很豪爽,又见她是真心喜欢自家的房子,二话不说拍板就以台币两百三十万,稍稍低于市场的行情价卖给了她! 房子成交的那天晚上,她和巴奈大姊都喝醉了,和一个澳洲来的交换女学生,三人手牵手围着院子中央的熊熊篝火嘿嘿哈哈跳舞。 “感恩长老!靶谢巴奈大姊!我要当……嗝,包租婆……不、不对……是“龙门客栈”的风騒老板娘啦!”鹿鸣鬼吼鬼叫。 “儿仔耶,wina〔妈妈〉要去高雄找你啦!”巴奈大姊欢呼大笑。 “渥要薛中文的恨利嗨!”这是来自学了半年中文的澳洲小泵娘的豪语。 这天晚上,烤鱼香喷喷,烤肉油滋滋,篝火很旺,星星特别的亮…… 坐在屋顶上的姬摇王后还是一身端庄雍容高贵傲然,俯瞰底下这三个醉鬼,冰冷清澈幽然如黑水品的眸子深处,却有一丝隐隐的艳羡。 姬摇王后仰望漫天无垠的苍穹,彷佛望见了千年前,又彷佛静滞在千年后…… 她还在等。 面对东方的大海风中,依稀彷佛有一丝若有似无,分不清是谁人的叹息。 三个月后银行存款少了一大半,却从此有了根的鹿鸣眉开眼笑地骑着二手机车到处乱晃,从花莲上山下海晃到台东,再从台东晃回花莲。 今天午后又晃到了海边,光是看着几个身姿矫健的原住民小朋友在海中浪里白条,听着他们的笑声,她的嘴角也不自觉露出了一抹轻松愉悦的笑容来。 孩子们好快乐啊! 虽然是初秋,但东部的阳光还是这么灿烂,天空蔚蓝,海水碧绿中透着深深浅浅渐层的靛青色…… 就在此时,一个光着上身晒得黝黑健康的小男孩边舌忝着棒棒冰,边走到她身边,仰头看她,用十分可爱的原住民口音问:“你就是买巴奈wina家的那个台北来的小姐哦?” 她低头看着露出雪白牙齿笑嘻嘻的小男孩,眼底笑意溢了出来,略微弯下腰。“嘿啊,我是鹿鸣姊姊,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阿姨了吧?你跟我wina差不多老耶!” “……”她嘴角一抽,随即挺直身来,咕哝道:“继续吃你的棒棒冰去。” “你自己一个人来花莲住喔?啊你有小孩没有?你在台北是做什么的?台北很吵厚?但是我喜欢猫空缆车……对了,我叫布浪,我家就住在巴奈wina后面的后面那个有好多棵槟榔树和咖啡树的那间……你有没有吃过槟榔心?槟榔心很——好吃的咧,下次我给你吃吃看……”小男孩兴高采烈叨叨絮絮地聊起天来。 看着同时身兼“户口调査员”和“广播电台”双重身分与功能的小男孩在自己面前径自说得愉快,鹿鸣噗哧笑了,索性也学着他坐在沙滩的鹅卵石上,开始和布浪讨论起哪几种野菜很好吃。 这天下午,她还亲眼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布浪和他的小伙伴们去海里叉了鱼,捡拾了贝类、螺类,用大大的野生芋头叶包起来,拉着她到山上挖各种她完全不认识的植物的根、茎、花、叶、果…… 贝类螺类刚刚从海里捞出来,本身就带着大海的咸昧,放在横剖开的翠绿竹筒里面,和清月复去鳞的鲜鱼以及各色野菜,注入石头缝里潺潺流出的清澈甘甜山泉水,里头丢进烧红了的鹅卵石,装盛着山珍海味的汤水瞬间沸腾滚滚起来,鲜味香味四溢而出! 鹿鸣从来不知道,原来不花半毛钱也能在大自然里面吃得这么撑、这么幸福美味满足。 ——过去在台北忙碌生活起来匆匆忙忙裹月复吞下肚的那些,在这么生意盎然的大自然恩赐面前,都被比成了一堆“快餐饲料”。 她满面笑容地看着布浪和小伙伴们手脚灵活地一忽儿上树、一忽儿七嘴八舌热心教她怎么摘马告、剥箭笋等等。 不知怎地,在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五大洲上天入地到处跑的周颂。 他这些年来追求向往且体验感受到的,就是这样鲜活丰富色彩缤纷充满生命力的大世界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终于稍稍有一丝能理解了。 希冀一头鹰乖乖被豢养禁锢在水泥框架中,原本就是极为违背天性的不合理要求吧? 鹿鸣有些失神,心底深处那隐隐淤积纠结的怨怼与痛楚,好似微微松动消散一些些了。 “吁。”她仰望着被绿意森森包围的天空,隐约可见叶片间的蓝天白云,清新凉冽的芬多精充斥着胸臆身心四肢百骸,眼角眉梢渐渐柔和软化,只余留丁点温暖的怅然。 周颂,我爱你,这五年也是我自己要等的。 所以你没错,我也是,从头至尾,我们只是站在了地球不同的轨道上。 就在鹿鸣在后山日先照的这一端山林海岸中若有所思的当儿,周颂从杜拜又飞到美国带领一批vip会员“驴友”到大峡谷爬了个痛快,等终于返抵国门的时候,他英俊脸庞上难掩一丝困意地从头等舱宽敞位置上起身,舒展了一下被局限得有些不适的宽肩厚背窄腰大长腿…… 温柔亲切的美貌空姐忍不住饼来,脸红心跳害羞地鼓起勇气问:“请问可以跟您拍一张合照吗?” 飞国际航线的美貌空姐高挑窈窕,穿着高跟鞋还是比身高一百九、高大威猛的周颂矮了许多,站在他身边完全是郎才女貌小鸟依人。 “谢谢你的邀请,但我不是明星。”他低头对她微笑,雄浑阳刚性感的气息当场迷得美貌空姐几乎忘了怎么呼吸。“而且,我女朋友会吃醋的。” 美貌空姐低呼一声,难掩失望,但还是强打精神真挚道:“您的女朋友真幸福,有您这么体贴的男朋友。” “体贴……”周颂一颗心脏没来由紧了紧,罕见地有些心虚内疚了起来。 其实,他还真没脸承认自己是个体贴的男朋友。 ——算一下,这次又有多久没和自家心爱的女友联络了? 好像……似乎……咳……有两个月,等等,应该有三个多月了吧? 蓦然间,他胸口轰地一热,熊熊燃起了揉合着忐忑、焦灼与浓浓愧疚的强烈思念之情,突然再也无法忍受多延迟一秒的时间,对着美貌空姐匆匆一笑,大步出了机舱门。 他那精明能干的特助杜盛已经在入关大厅等待大老板从出口现身,手中拿着ipad等待大老板在几个重要的合约电子版上签名,西装上衣口袋装的是董事长特地帮儿子订的新车的钥匙。 真是天下父母心,董事长嘴里念叨这个儿子天天不着家,出门就跟丢了,回来就跟捡到的一样,可还不是跟通用公司秘密订制了一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改良型悍马,既剽悍霸气又安全舒适,就是希望儿子回台北后开得舒心爽快,然后开着开着别忘记开回家找老爸吵吵嘴什么的。 周颂第一眼就看到杜特助,浓眉似笑非笑地微挑起。“干嘛?又来堵我了?” “老板,这几份合约很紧急,请您先签完名再溜……呃,再离开。”杜特助一本正经地把手中的ipad递上去,不忘把握时间口齿敏捷快速报告道:“和乔治创投的合作案您上次在视频会议上提出的三项重点,乔治创投总裁都答应了,这是重新拟好的合约,请您再看一下。还有曼彻斯特那块厂房地我们已经拿下来了,相关的数据我已经寄到您电子信箱,就等您过目——” 周颂是个浑身精力充沛到不知累为何物的男人,有脑袋又有肌肉,从小到大在顶级上流社交圈内,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举例一:xx集团的老总一看见他,就会拎着自家儿子的耳朵,恨铁不成钢的气呼呼道:“看看人家周颂,玩乐工作两不耽误,你呢?还在拿老子的钱哄小明星,想死吧你?” 举例二:周颂可以一边在英国斯塔福德都高空攀岩,一边用蓝牙和德国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斗智斗勇,活生生地咬下对方大半的利润后,随即结束通话汗流浃背一举登顶,回头吆喝着兄弟们今晚吃大餐,因为又宰到肥羊了哈哈哈哈! 这样的周颂,彷佛无坚不摧,而且不务正业又任性不羁到了令员工发指的境界——以上来自杜特助内心哀号。 “好了,你可以滚了。”他签完了电子合约后,笑骂地一挥手。“钥匙呢?” “老板!”杜特助交了车钥匙后,忍不住疾步边追上去边道:“董事长说下个礼拜五您务必要回家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周颂脚步一顿,蹙眉。“我没同意。” 杜特助被他盯得有些紧张,暗暗吞了口口水。“……还是您要回董事长一个电话?” 他嗤了一声,懒洋洋道:“不用了,我下礼拜五不会到,他老人家也早就习惯了。” 年年假借他的生日办得盛大热闹,实际上还不是趁机把世交家的女儿通通拉到他面前介绍一遍? 如果他想结婚,自己会跟自家小女友求婚,用不着搞得跟抛琇球大会似的。 “可是——” “杜特助?”他眸光忽然锐利盯来。 “是!”杜特助一凛,立即恭敬严肃应道。 “有没有女朋友?” 杜特助抬了抬细框眼镜,精明文雅的黑眸里透露一丝罕见的茫然疑惑。 “呃?没有。” “那好,下礼拜五的相亲宴就交给你了,睁大眼睛挑个喜欢的,我挺你,就这样!”周颂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无比“慈爱”。 杜特助背脊寒意一炸,都快哭了。“老板!您不能这样——” 董事长会宰了他的! 第5章(1) 摆月兑了杜特助的周颂把行李箱扔进了悍马后座,高大身子跃上驾驶座,发动引擎,悍马车发出低沉咆哮声,随即迅速飙射出了停车场,在夕阳中驶回台北。 他按下车内的免持听筒,兴冲冲地拨给鹿鸣,可怎么也没想到电话那端却传来一个礼貌却机械般的女声——您拨的电话是空号,请查明后再拨,谢谢。 他心一突,脑袋有一刹那的空白。 空号?怎么会是空号? 努力忽视渐渐自胃底爬升上来,莫名的冰冷紧紧掐住了喉咙,他摇了摇头,甩去那荒谬的惊慌感,挂断电话,再重新拨打了一次。 可是无论重复再多回,依然是空号的提醒。 周颂指尖冰凉,胸口也一片发冷……随即呼吸急促隐隐愤怒起来! “搞什么鬼?”他气极而笑,浑厚嗓音里夹杂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干涩轻颤,甚至有些委屈。“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难道小鸣在生他的气?气他一出门就是两三个月没跟她联络? 可是怎么会?过去他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甚至还曾有过大半年只字片语也没有……那时她都不生气,现在又怎么可能会? 他失笑,不断自言自语安慰自己。“说不定只是手机坏了,又没来得及去办新手机……嗯,一定是这样。” 周颂浑然不知自己握住方向盘的手用力到泛白,脚下油门也越踩越重,悍马车狂猛疾飙,惊险至极地超过一辆又一辆的车,沿路测速照相机啪啪啪不绝,可他全然不放在眼里,心中只有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悍马车发出尖锐刹车声在熟悉的旧大楼门口停下,他无视地面上的红线,打开车门随手狂甩,几个箭步就冲到大门口的楼层门铃对讲机,用力按了下去! 门铃响了又响,却没有任何人应答,他大口大口呼吸着,胸腔内的心脏跳得惊狂沉重又紊乱。 冷静!周颂你先冷静!镇定下来好好思考,事情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现在还不到晚上七点,说不定小鸣还在公司加班,对,她曾经说过这年头老板恨不得员工二十四小时待在公司不用下班……自己当时还心疼地搂住她,问她要不要干脆辞了工作,专心做他的女朋友就好。 当时这句话换来了小鸣一记大白眼,似笑非笑哼了声——只听过专职做家庭主妇,没听过专职做女朋友的。 他那时回答什么来着? 周颂焦躁地揉着眉心——不,回答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他得马上到广告公司去把自家女朋友好好地叼回家,牢牢地圈抱满怀。 他浓眉紧紧打着结,二话不说又像风一般迅速回到了悍马车上,驾车就往广告公司方向冲! 在半路上,他为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到做出什么失控无理智的行为,又拨出了一通电话。 “杜特助。” “是,老板!”手机那端,杜特助很快接起,明显大松了口气。“您改变心意了吗?” 他没有心情跟杜特助抬杠,沉声道:“我们收购尖石后,给业商广告公司的业务量会太大吗?” 杜特助满头雾水,迟疑了一下谨慎回答,“老板,尖石只把亚太地区的广告业务交给业商广告,大约三、四千万元左右,就是怕多的业商广告也消化不了。” 一提到尖石和业商广告之间的关系,杜特助马上就联想到了老板“秘密”交往了五年的女朋友——业商的鹿鸣身上。 其实知情的人并不多,因为老板非常保护这位鹿小姐,但杜特助总觉得老板对这位鹿小姐好像也是太上心,毕竟真正倾慕爱恋一个女人,不就是会迫不及待向全世界宣布她的存在,她是自己的人吗? 男人都是独占性强烈的狮子,在心爱的女人身上盖章,龇牙警告世上其他的男人不准动歪脑筋。可是对老板来说,有女友跟没女友一样,还是自由自在爱怎样就怎样,丝毫不受拘束或牵绊。 就是属于一种纯天然放牧放养的风格…… “也不过就三四千万也搞不定,业商老板是干什么吃的?都没有其他员工了吗?”周颂心头火起,眼神阴郁不爽地咬牙道:“该不会是把所有的工作都堆到我的小鸣头上了?妈的!老子收购了尖石就是让她在业商可以趾高气昂耀武扬威横着走,他们居然把她当牛做马使唤还天天加班?” 杜特助犹豫,吞吞吐吐小心翼翼提醒道:“老板,您当初说让我们做隐晦一点,别让鹿小姐发现的。” “嗯?”他蹙眉,什么意思? “所以业商那边有可能不知道,尖石这笔大生意是托鹿小姐所赐才能稳稳拿下的。”杜特助越说嗓音越紧绷,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和危险,不由冷汗直流。“老、老板,我马上处理——我这就让尖石的小马〔总经理〉委婉地间接警告业商的刘总,务必要把鹿小姐视若坐座上宾,好好捧着。” 周颂愠怒的眉宇微微舒展了一丝,“嗯”了一声,却不忘重复叮咛,“不要做得太明显,别让她知道,万一她生起气来说我严重干涉她的工作,我就砍你的脑袋去给她当凳子坐!” “是!您放心,一定不会让鹿小姐发现的!”杜特助内心又想泪流满面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结束通话后,业商广告所在的商业大楼也到了,周颂吁了口气,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心情愉悦地下车,脚下步伐还是比平常的慵懒闲适稍稍急促了些许,但已无稍早前那样的焦灼狂猛凌乱。 业商广告位于五楼,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可繁忙的上班族往往很难真的能六点就顺利打卡下班,所以大楼还是有着各家公司员工进进出出,有的甚至自外头拎了便当回来,显然又是一个忙碌疲惫的加班夜。 他满眼灼热的思念,兴致勃勃地走进业商广告大门——十分钟后,周颂犹如狂暴受伤的困兽般冲了出来,气息粗喘破碎,锐利的眼神布满了深深的不安与恐惧。 鹿鸣三个半月前就离职了……她的手机成了空号……没有人知道如何跟她联络…… 周颂只觉心口剧跳得厉害,他甚至在出电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结实的双腿此刻虚软如泥。 她在家,她一定在家。 周颂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漫长难熬的时间,从业商广告回到她居住的大楼路途只有短短半个小时,对他而言却彷佛过了几百年之久。 他指尖冷得几乎按不准楼层的对讲机,按错了好几次,被不同的楼层住户或无视或痛骂,他却置若罔闻,思考能力变得异常迟钝麻木无力,好像被隔离摒弃在整个世界之外…… 直到正确的对讲机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回复,不耐烦的告诉他,原本住在这里的鹿小姐把房子卖给她了,已经三个多月了。 ——周颂强撑着的,那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丝希望,刹那间在他眼前分崩离析破碎一空! 他的小呜鸣……真的不见了…… 鹿鸣抱着笔电,舒服闲闲地坐在前院宽大的藤椅内,抬眼望去,整片干净的天空和蔚蓝大海一览无遗,海风吹来,和山风混合成了令人心旷神怡的滋味,她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在这里坐一整天。 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村子里的阿美族帅小扮马曜要带她去挑辆二手的小货卡。 村子里的阿美族兄弟姊妹都热情纯朴极了,对于她这个从台北来的外来姑娘,用着大海般宽阔疏朗的胸怀欢迎、接纳、拥抱她。 尤其巴奈大姊还亲自领着她村子里里外外拜码头,鹿鸣差点被大头目家的娃郁阿嬷给灌趴。 当天晚上村子里为了庆祝,又开了一场篝火晚会,唱唱跳跳大吃大喝,了亮美妙欢快的歌声响彻了整个村落。 ——就连脸色惨白悲伤落寞静静伫立在夜色树下的姬摇王后,都无法动摇鹿鸣想在这里住上一辈子的快乐决定。 清晨的阳光十分宜人,秋高气爽的氛围下,她边咬着麻糯边飞快地在笔电上头操作着,巴奈大姊原来的民宿网站架设得比较简单,除了民宿外观和房间及海滩的照片外,就是地图和交通及旅游景点建议。 她这阵子四处拍了不少或气势磅礴或清新幽静或奔放欢乐的照片,还录下了一些阿美族婆婆妈妈姊姊做好吃的传统美食影片。 比如林投叶要怎么编折成一个形似凤凰的盒袋,然后用糯米、里肌肉、虾米、红葱头、胡椒、香油、酒等等炒制,装盛进去,以棉绳紫紧,最后蒸出一个个翠绿美味的“阿里凤凰”。 厨艺基本上一直停留在“很会煮泡面”阶段的鹿鸣,对此简直惊艳到叹为观止! 这里根本是天堂啊…… 那天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滚圆的鹿鸣,到处拉着婆婆妈妈姊姊嚷嚷着说要“嫁”给人家,惹得阿美族大爷叔叔哥哥弟弟们好一阵笑骂追打。 就在嚼着麻糬,傻笑回味着那天的咸香诱人的阿里凤凰时,忽然笔电的电子信箱里疯狂地涌进了十几封email。她心一跳,笑容消失了,盯着那十几封都是来自同一个发件人的信,连点开的心情——或许是勇气——都没有。 周颂,他回来了,所以他发现了? 鹿鸣目光低垂,看着这些信的传送时间,从昨天黄昏到今天凌晨五点,短短一个晚上,十几封email。她不知道这些信里面有多少是他的焦急或担心,但生气是肯定的。 是啊,她不告而别,她不负责任了,那又怎么样? 在经历了五年多他一次次的不告而别、不请自来,她几乎要以为其实他这样的行为才是人类在面对、维系一段关系时,极其正常的一种行为模式。 她不否认她的不告而别,当中有和他、和过去的自己断得干干净净的成分,也有一丝“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的报复心情。 “我果然不是个温良恭让大度的女人啊!”她惆怅又略带讽刺地笑笑。 电子信箱里那十几封信依然静静躺在那儿…… 她关掉了笔电,吃完麻糬,却彷佛还有最后一口噎在喉头,经过了几次吞咽才终于理顺了些。 四周小鸟雀跃欢乐的啾啾声提醒着她,她现在不再置身那个繁忙压抑步调紧张的水泥都市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郁色淡去,继之而起的是明亮坚定。 第5章(2) 鹿鸣回屋去拎起了色彩斑斓的斜背布包背上,锁好了门,到后院把机车骑出来,一路蜿蜒“下山”去。 和马曜小扮约的时间是下午,但不妨碍她先到马曜小扮工作的冲浪店晃晃吧? 她一路骑着,经过两边翠绿的山林,扑面而来的清风令她心情大好,忍不住哼唱起了最近新学北原山猫的歌“哈族”:亲爱的父老兄弟先生姊妹们请你们可怜可怜我人家的槟榔是真正的槟榔我们的槟榔是人家的丢掉的我们把它捡起来嗬咿呀嗬咿呀…… 亲爱的父老兄弟先生姊妹们请你们可怜可怜我人家的太太是真正的太太我们的太太是人家的丢掉的我们把她捡起来嗬咿呀嗬咿呀…… 唱着唱着,兴高采烈的鹿鸣开始乱改词——……人家的男朋友是真正的男朋友,我们的男朋友是自己出门丢掉的,我们把他捡起来,嗬咿呀,嗬咿呀…… 位于内湖科学园区内的其中一栋大楼,周颂私人开设的unlimited极限运动公司占地百坪,建筑物楼高十层,一楼到五楼是各种国内外热门的室内极限运动场,采会员制,光是年费就是百万起跳,却依然抢手热门,富豪圈内人人都以能拿到unlimited的会员卡为荣。 一些中小企业的老板或富二代甚至不惜代价买到会员卡,为的就是想借此搭上周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周颂……就算神出鬼没的周颂很少露面,非常难捕捉到“野生颂少”,那么如果能跟颂少的那些名门贵族朋友打上交道,也跟中了大乐透没两样啊! unlimited的六楼到九楼为员工和主管办公室,十楼想当然耳是老板周颂的专属楼层了。 可此时,在出自有现代主义建筑大师美名的德国设计师ludwigmiesvanderrohe之手的barcelona剪刀x型牛皮椅上,颂少的表情却十分严肃铁青难看。 另一头办公桌上厚厚一叠的业绩及获益报表完全抚平不了他此际的焦躁郁闷与苦苦克制的怒火、疲惫和懊丧——他两天两夜没睡了。 数不清寄了多少封email到鹿鸣的信箱,却始终石沉大海,好像她真的人间蒸发,去到他再也伸手触及不到的地方。 他担心惊惶恐惧愤怒,更多的是满满的无力感。 从鹿鸣辞职、卖房,而后迅速消失的迹象中可看出,她走得有多么决绝和毫不犹豫! “为什么?”他浓眉紧皱,脸上有着深深倦色与不安,两天来不只一次反复自问,可最后仍旧百思不解。 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轻敲声。 “进来。”他冷冷抬头,语气中有一丝不耐。 走进来的不是杜特助,而是他另外一个得力助手,也是当初他在英国sas的同僚好友,原少尉衔退伍的阿瑟。克拉克。 阿瑟是unlimited的总监〔兼保安总监〕,负责和国外黑白两道打交道,务求unlimited业务拓展的顺畅,以及保护贵宾会员及员工的绝对安全。 阿瑟人高马大,有着英国男人的优雅和战士的剽悍,并且拥有极度高深的幽默感,连说起冷笑话来也脸不红气不喘。 “你的女孩还躲着你?”阿瑟表情很端肃正经。 ……别以为他看不出这家伙眼里的那抹幸灾乐祸光芒。 周颂恨恨磨牙。“她没有躲着我,她只是……不见了。” “如果这么说,你心里会好过一点的话……”阿瑟耸耸肩,露出白牙咧嘴一笑。“好吧,你的女孩只是不见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神情悻悻然。 阿瑟在他面前坐下,帮自己和他斟了两杯通宁水,“你需要冷静一下。” “不是应该给我威士忌吗?”周颂不爽地接过通宁水,一口仰灌而尽。 淡淡奎宁植物苦味和莱姆、气泡的口感交互刺激着他的口腔味蕾,周颂没有觉得比较好过,这一刹那反而异常地想念起在鹿鸣小套房里吃的满汉大餐泡面汤…… 他眼眶隐隐刺痛灼热湿润了起来,飞快又眨掉了,彷佛赌气或是掩饰地攫过了阿瑟手上的那杯,又大口一吞! “……工作时间禁止饮酒。”阿瑟瞪着他,线眸闪过一丝怜悯,再不忍心笑他了。“你是老板,不在此限,好吧,我去帮你拿酒。” “阿瑟?” 阿瑟回头,眼带询问。 “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男友?”周颂低着头,高大身躯像是有了一瞬的佝偻,自骨缝里透出的淡淡苍凉忧伤怎么也掩盖不住。 阿瑟眼神温和了下来,这时候也说不出“亲爱的我们不是一对儿,所以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之类的打屁抬杠话,而是回到了他面前缓缓坐下。 “兄弟,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也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阿瑟诚恳地道,“但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敢这样对待心爱的女孩……她五年了才离开你,我已经是跌破眼镜了。” 周颂心中大震,猛然抬头,眸底有些许残留的震惊恍惚之色。“怎么连你也这样说?” 阿瑟面色有些古怪。“兄弟,你该不会从没有发现,自己这样对待女朋友是有问题的?” “有什么问题?过去五年我们配合得很好,什么问题都没有,我们都很享受彼此自由的时候,还有相聚时的热情……”他双眼充满大写的困惑。“她如果不喜欢这样,为何从来不说?” “她没告诉过你,她并不喜欢这样?”阿瑟眨眨眼。 他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有些心虚和不确定。 “她……应该……没有直接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吧?” 阿瑟翻了个大白眼,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道:“拜托,兄弟!你不能这样对待女人!” 周颂哑口无言,可半晌后还是有点不服气且充满骄傲地道:“她每次都很欢迎我回家,而且她很高兴,都舍不得下我的床。” “噗!”阿瑟一点都不给面子地嗤笑,上下打量着好友无眠暗青的眼圈,“是你恨不能死在人家身上吧?瞧瞧,不过两天,你这一脸的欲求不满……从一0一大楼那边都能看到了。” “……你到底是不是兄弟?”周颂被刺得面子和心双双挂红淌血了。 “就是兄弟,才不想看你继续犯蠢。”阿瑟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如果你只是一时接受不了,那我陪你到楼下去痛痛快快打一场,挨揍个一顿,出上一身大汗后,好好回家睡一觉,然后再另外去找一个和你玩得起的女人快乐快乐——” 阿瑟话还没说完,惊险至极地勉强接住了周颂一记雷霆火爆的铁拳,痛得瑟缩了一下,“嘿!绅士动口不动手!” “绅士不会乱出这种馊主意!”他咬牙切齿,漂亮的黑眸盛满火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和小鸣是真爱,我一直为她守身如玉的。” “情圣,那你的真爱为什么不告而别?”阿瑟没好气回道。 周颂脸色瞬间发白。 fxxk!有这样戳人痛处的吗? “别跟个小泵娘一样在办公室里耍忧郁,这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周颂,当年出任务时你一把扭断恐怖分子脑袋的那股狠劲哪里去了?”阿瑟哼了声。“要不能放手,就他妈的像个男子汉,好好把人家找回来以后哭着跪着求她原谅你——” “哭着跪着求她原谅我就是男子汉的作风?”他都恨恨磨牙了。“怎么我觉得你就是想我好戏呢?” “兄弟,向心爱的女孩单膝下跪是浪漫,至于铁铮铮男人的眼泪……你不觉得很动人吗?”阿瑟绿眸奇异地发亮。 周颂浓眉皱得越来越紧,面露狐疑。“……这招你用过?”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瑟僵了僵,忽然站起来装忙地匆匆往外走,大惊小敝喊道:“啊,我该和克罗埃西亚那边联络了——总之,兄弟,祝你好运啦!” 不知怎地,周颂脑子突然闪过了一个染着狂野卷卷红色长发,身材凹凸有致,嘴巴又毒又贱……咳,的某个unlimited年轻女员工。 ——啧啧啧,还不知道谁比较需要好运咧! 周颂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阿瑟落荒而逃的高大背影,内心猛比中指……可一想到自己现在境遇比他还凄惨,那抹耻笑随即化成了深深的自鄙。 “他起码还没追到人家女孩子!”他温涩地自言自语,“我却是活生生把宝贝儿弄丢了……我才是失败的混蛋。” 不过阿瑟有句话点对了,无论鹿鸣是为了什么选择斩断和他之间所有的联系,并且不告而别,他都会用尽一切力量、不惜动用所有势力与人脉把自己的宝贝儿找回来! 然后,这次是七天七夜都不让她下床了…… 第6章(1) 看了好几天,最后在马曜情义相挺的杀价下,她只用台币五万元就把一辆车况还不错的中古小货卡带回家了。 在监理站坐等办理过户和缴税等相关手续时,她忍不住对坐在身边的阿美族帅哥马曜万分感激地一笑。 “马曜,谢谢你,有空让我请吃大餐吧?” 马曜五官轮廓深邃,笑容阳光灿烂中还微带一丝腼腆,好看的黑眸害羞地不太敢直视她。“那个,不用客气,男人帮忙女生本来就是应该的。” “还是要好好感谢你呀……” 马曜模着头笑了,忽然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明天我们部落的朋友要去秀姑峦溪抓鱼,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我抓的鱼常常是最多的……你喜欢吃鱼吗?” 她一怔,看着年轻男人眼中的纯朴热诚,与一丝掩不住的倾慕与盼望,心里有些感动,可也不自禁有些严肃。 马曜很可爱,感觉上也是个热诚无邪的好男孩,但就当她是自以为是的自作多情也好,她最不希望就是让他误会了什么。 “马曜啊!”她深吸一口气,忽地展颜笑了,吊儿郎当地一把勾着他的肩头。“姊姊最喜欢吃的就是鱼了,明天就靠你啦哈哈哈!” “……”马曜面色古怪了一下,想笑又咕哝了一句:“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大一天也是姊姊,”她笑咪咪道,“况且我大了你三岁,别不服气,乖,来,叫声姊姊来听听。” 马曜笑得越发腼腆,挠挠耳朵道:“……不叫。” “姊姊都几十岁的人了,唯一的心愿就是有个阿美族的帅哥弟弟能让我带出去耀武扬威,结果还是被打枪了……”她嘻嘻哈哈,煞有介事地捧心道:“好桑心……” 马曜隐约感觉到她刻意的保持距离、拒绝暧昧,心下虽有些无可避免的小小失望了一下,但看着她插科打诨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噗”地笑了,心情不自觉地松快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马曜咧嘴笑道,“那我要去公正包子店吃到饱,给你请。” “那有什么问题呢?”她眼睛一亮。“等一下这边办完了,我们马上就去!” 当天中午,马曜和鹿鸣连手干掉了二十几颗公正包子,各自喝了一碗酸辣汤和肉羹汤,撑得两个人互相挺肚搀扶出来的。 鹿鸣扶着腰,模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申吟。“妈呀……我想我今年都再也不想吃包子了……” “哈,你好弱……嗝!”马曜那个饱嗝一打,马上捂住嘴巴。 “哈哈哈哈哈……”鹿鸣也指着他大笑。 就在此时,忽然她感觉到背后和颈项隐约刺刺的,好像被谁盯得发毛——鹿鸣心念一动,猛然回头,刹那间呆住了! 斑大英俊却满眼沧桑,甚至带着深深受伤之色的周颂就静静伫立在那儿,胡碴满布,却还是性感得令人心悸。 她笑容消失,沉默地看着他。 其实并不讶异他那么快就能找到自己,毕竟以周家的势力,想在台湾找到一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总是有心和无心的问题罢了。 “小鸣。”他缓缓地朝她走来,喉头发紧,眼眶炽热,低沉嗓音里有着隐藏不住的醋意和微微的忐忑。“他是谁?你——不会是因为,才要离开我的,对不对?” ……大白天的他在说什么鬼话? 她有一瞬间的瞠目结舌,在反应过来后,登时冷笑了。“周颂,我们在一起五年多了,原来在你心中,我鹿鸣会是那样的女人?” 周颂惊觉失言,英俊却憔悴的脸庞闪过了一抹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只是……我回国以后找不到你,我整个人都慌了,对不起……” 她眸光低垂了下来,胸口隐隐闷窒发涩,感觉到身边马曜好奇却关心的眼神,这才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马曜弟弟,我和我……朋友,说个话,你先去忙吧,今天谢谢你了,改天我再请你吃一顿真正的好料啊!” “你确定自己一个人不要紧吗?”马曜有点不安又戒备地看着面前那个高大剽悍威猛的英俊男人。 “真的没事,谢谢你。”鹿鸣神情温和地道,抬起手拍拍他的肩。“骑车小心。” 马曜虽然也是身高直逼一百八十的精壮小鲜肉一枚,但被周颂杀气外漏的锐利目光盯视着,忍不住后颈一阵发凉,像是被山里最危险巨大的野兽给锁定住了。 看着马曜骑着野狼125边频频回头不太放心的样子,她对他挥了挥手,露齿一笑。 默默注视这一幕,周颂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满满的醋给酸死了,但现在却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又惹火了他家小鸣。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地害怕她对自己大发雷霆,更惨的是,他怕极了她连对白己大发雷霆都不屑。 他出国的这三个多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对台北的一切、甚至对他这个爱人不告而别? 鹿鸣原以为自己再一次见到周颂时,她会惊惶失措或者满心愤懑,但是此时此,她却比预想中的还要平静。 “小鸣……” “去喝杯咖啡吧。”她淡然地道。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唯恐再把她弄丢了——到前头不远处的一间咖啡馆。 这间融合着原住民和南法色彩的咖啡馆装潢得很有味道,空气中悠扬着阿美族排箫音乐,咖啡也很香…… 周颂却什么也没感觉到,他目光灼灼地、紧紧地锁着她,喜悦和痛楚交杂在眸底深处。 “为什么要离开?”良久后,他终于低哑开口,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愠怒受伤的质问。 鹿鸣搅拌着热拿铁上头的细致女乃泡,笑笑。“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从来就没有法律规定我只能待在台北,也没有家人管束我不能到哪儿去。” 他一窒,有一瞬的哑口无言。“小鸣,你在生我的气。为什么?” “周颂,我确实挺生你气的。”她承认了,可是太过淡然到近乎淡漠的语气却让他心脏没来由咯噔了一下,“但后来想想,我没资格生你的气,我们只是男女朋友,就算是夫妻,也不代表另一半去追求自我和自由,就犯了弥天大罪似的,所以,后来也就没必要生气了。” 糟了,小鸣真的连生他的气都不想…… ——还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事吗?! 他一颗心不断直直向下沉,脸色异样地苍白起来。“如果你是在介意我常常出门好几个月没跟你联络的话,那么我郑重跟你道歉,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个,我以为……你是懂我,了解我也接受我的生活方式……” ……这五年多来,我们不是相处得都很好吗? 他不敢说出来的这句话,鹿鸣又如何猜不出来? 她笑了,被这几个月花莲太阳晒得气色健康的脸庞红润可人得令他心头一阵酥麻发痒,若换作是以前,老早就迫不及待一把勾搂过来深深吻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现在,他只能光看着犯馋,却大气喘也不敢喘一下。 “嗯,你说得有道理。”她点点头,笑容里有着浅浅的惆怅和更多的释然。 “过去五年我们都安于这样的相处模式,没有什么问题,但人总是会变的……现在,是我变了,我不想要再过这样的生活,但我也不会强迫与期待你去改变自己的人生步调,因为我尊重你,所以我选择自己站起来,离席——周颂,你也会相同的尊重我吧?” 鹿鸣很冷静,语气很平和,甚至没有拉高任何一个音阶的语气,可就是这样清清淡淡得像四月微风的话,却犹如雷霆暴雨打得周颂浑身狼狈脑袋轰然发懵。 他胸腔内的心脏沉重又急促痛苦地冲撞鼓噪着,几乎裂胸而出。喉咙干涩炽热得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艰难的沙漠马拉松,眼前有些发黑,呼吸困难得恍若在刁曼群岛深潜时溺水缺氧…… 鹿鸣看着一脸震惊深受打击的他,心里却也没有很好受。 毕竟……是她深爱过的男人。 至于现在是不是还相同的深爱着他,抑或已经真正放下他…… 就算面对自己的诘问,她依然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小鸣,你始终是怪我的吧?”周颂找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低微嘶哑得犹如被粗砺砂纸狠狠搓磨过。“怪我不是那种正常普通的男朋友,可以天天朝九晚五,下班后陪女朋友吃饭看电影,女朋友需要的时候都能第一时间出现在身边,嘘寒问暖关怀照顾——” 她眼神透着一丝感伤。“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是那样的一个男朋友,我没有后悔和你在一起过。” “可是你现在后悔了,”他沙哑的低喊出声,目光满是痛楚。“你现在不要我了!” 不知怎地,鹿鸣听着听着,眼眶渐渐湿热发烫了。 她笑笑。“可能是我现在年纪大了,所以开始厌倦这样的生活,你还精力充沛,但我已经玩不起了,我现在准备进入老年人的退休模式。” “不要跟我开玩笑!”他低吼。 “这是实话。”她耸耸肩,笑容里有浅浅的泪光和自嘲,摊手道:“不然你想听我说什么偶像剧或八点档的洒狗血台词,说“周颂,我再也不想等下去了,你如果不跟我结婚我就跟你分手”这样的话,别说你听了讨厌,我自己说了都恶心。强迫来的东西往往不能长久,我们是成年人了,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才说我尊重你的过法,请你也尊重我的决定。” “你想结婚?”周颂恍惚之后又恍然大悟,瞪着她。“你不是一直很清楚,我四十岁的时候才会考虑结婚这件事吗?而且我们这些年来都已经有共识了……好吧,但既然你想结婚,你为什么不直接坦诚地告诚我?所以你就为了这种鸟事判我死刑,连问也不问就要跟我分手?小鸣,你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 第6章(2) 一股猛然升起的浊气犹如火山喷发般熊熊卡在鹿鸣的胸口,她气得发抖,又失望得……喉头几乎发出了呛笑的悲鸣。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 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 饼去五年她能见到他的日子屈指可数,曾经鼓起勇气试探的几次,得到的都是他的大笑或是回避——他甚至连带她回家,见他的家人都不愿意…… 究竟还要她怎么“直接坦诚告诉”? 他的答案早就明明白白,只是后来她自己一直自欺欺人罢了。 她想哭,更多的是想笑,也不知道对坐的两个人谁更悲哀? “周颂,”她浑身发冷,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静得再也没有任何情绪与情感的波动。“别说你不会跟我结婚,就是你现在跟我求婚,我也不会嫁给你。” 他彷佛生生挨了一记重重的闷棍,脸色发白,眼神惊悸慌乱了起来,这才领悟到自己方才好像说错了哪句话。 “小鸣——”他急着想解释。 “你走吧。”她轻轻地道:“继续回去享受逍遥不羁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才是你要的人生,而一个征服世界,光芒万丈的周颂——那也才是真正的你,不要让任何人试图改变你,也不用为了谁,试图勉强自己改变,更不要说为了我——我没有那么自大,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心脏狂跳,脑中一片空白…… “过去的五年,谢谢你了。”她微笑了,泪光闪闪,如同即将被阳光蒸发的露珠,由衷真心地道:“其实我也曾经觉得很幸福过,谢谢。” 他绝望而惊惧地紧紧盯着她,大手牢牢抓握住她的手,心痛如绞。“小鸣……不要这样……我们好好谈谈……我们,我们还没有把话说完,我们一定能协调出一个相同的共识……” 从来豪迈自信傲然的周颂,在这一刻却旁徨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只能死死揪住她的一方衣角,好似攥得够紧,不放手,就能够阻止一切的崩落瓦解破碎…… 她见状几乎掉下泪来,又死命咽了回去,心头一片凄楚酸涩,低声半哄诱似地道:“周颂,没事的,你现在只是一时不能接受,心里觉得不好过,但是等你再去攀几座山、潜几次深海,再不就是和你那些兄弟伙伴跑几场趴、喝几顿酒,很快就过去了,真的,这个世上没有谁是没了谁就活不下去的……” 说到最后,她都险些压抑不住哽咽了。 ——可幼小的孩子在丧母和失去父亲后,在备受冷眼的舅家都能跌撞挣扎着长大成人,到现在也能活蹦乱跳好好的,何况他一个家庭事业成功美满,可说是什么都有了的大男人? “我们结婚!”他眼神有抑制不住的狂乱和希冀,冲口而出。“小鸣,我们现在马上就去公证结婚,这样你不用离开我,我也不会失去你……对!就是这样,你带了身分证吗?花莲的户政事务所在哪里?” 鹿鸣“嗤”地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连隔壁桌客人好奇八卦的目光都遏止不了她这一刻想仰天疯狂大笑的冲动。 世上荒谬的事千百种,眼前这一椿也不遑多让。 她等了、暗示了他五年多,现在死心了,拍拍走人了,他才“善心大发”地想起要给她个交代,“纡尊降贵”施舍似的要跟她结婚? 可惜她比他还要了解他自己……现在是一时热血上头,再加上唯恐失去她的情感作崇,然而等到冲动过了,他骨子里渴望自由狂野奔放冒险的dna再度冒头,到时候所有的东西还是回归到原点的死巷——不,而是更惨,她将成为一个只能乖乖守在庭院深深豪门大宅里,等待那匹野马丈夫偶尔从地球彼端飞回来,几夜缠绵〔炮友几番〕后,接着被迫学习雍容大气地笑着送他出门,再独守空闺甚至要守一大堆媲美皇室般严苛的规则的“贵妇”。 思及此,她的笑声戛然而止,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冷静下来以后,越认真思考,鹿鸣越觉得他好像……可能……其实也并非是个良配。 如果不是真的爱这个男人,她怎么会傻傻地有股悍勇,敢嫁进顶级富豪家?而有钱人的饭碗,从来就不是好捧的。 “周颂,”她叹了一口气,揉着眉心道:“我是个内心没有安全感又极度机车麻烦的女人,性情又淡薄,还自私……我脑子有个小宇宙,复杂程度都能把我自己绕昏。坦白说,我过去五年是挺想嫁给你的,但现在我突然又彻头彻尾地清酲了,我觉得这种一人饱、全家不饿,想干嘛就干嘛,不用管人也不用被管的滋味真的满舒服的,也难怪你很享受这样黄金单身的日子。所以,你回去吧,你搞不定我的。” “小鸣,你到底要什么?”周颂确实已经被她绕晕了,但尽避如此,大手还是紧扣着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 “我搬到花莲来,还买了一间民宿,”她坦诚以告。“我打算在花莲住下来,看看大海,爬爬山,喝喝马拉桑,做做小生意,这就是我现在想要的。” 他无言了好半晌,涩涩地问:“那我呢?” “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啊!” 周颂黑眸倏然亮了起来,英俊粗犷却苦涩颓废的脸庞在这一瞬间终于浮现了连日来的第一个明朗快慰喜悦笑容。 “所以我们还是跟从前一样?只不过现在换成我以后就是“回”花莲和你在一起?”他长长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鹿鸣默默盯着他,眼神古怪至极。“……周颂,你听不懂中文吧?” 他登时一僵,有些仓皇茫然地望着她,阳光笑容一点一滴在嘴角消失殆尽。 当晚,恍恍惚惚的周颂伸长腿瘫坐在饭店总统套房专属露台的长椅上,大片大片的星空,沉静神秘的七星潭海上点点渔火,通通能尽收眼底。 可是他眼神茫然,手里的威士忌杯里的冰块都融化了,连杯身沁出的湿意沾满手,也浑然不觉。 别说眼前的美丽夜景了,就是此时此刻有外星人驾着宇宙飞船降落在露台上,他也看不到。 此际,周颂觉得自己掉进了个深不见底又大雾弥漫的迷宫〔大坑〕里,兜兜转转,始终寻不到出口——……所以,他的宝贝儿到底想不想跟他结婚? ……她到底是纯粹报复性的在跟他赌气,还是真的要和他一拍两散? 一想到后者的可能性,周颂觉得自己又快疯了。 他沮丧地重重申吟了一声,疲惫地爬梳着头发,全身上下充斥着焦虑和不安无措,真想要找个沙包狠狠重拳击打一顿,好发泄四肢百骸血液骨子里满满的愤怒和挫折感! 鹿鸣买下的丰滨乡民宿,他也清楚知道其所在位置,但是经过今天徒劳无功的谈话之后,他尽避再想把她好好地拴在自己身边,也不敢在这时候再激怒或气跑她。 这个狠心的女人……他毫不怀疑下一次她会不惜远远躲到南极去好避开他。 “我都说要跟她结婚了,她到底还在生我什么气?”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威士忌,酒精一路蜿蜒燃烧着喉咙,却还远远比不上胸腔里沸腾翻滚的灼热愤慨。 “她脑子里到底都塞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什么突然变得没办法沟通了?” 就在周颂借酒浇愁的当儿,另外一端的民宿里,仅亮着一盏漂流木台灯的客厅里,鹿鸣盘腿坐在椅子上,桌上一包香喷喷的咸酥鸡,手边一杯冰的洛神花茶,感觉上惬意放松多了。 对面,姬摇王后那不赞同的柳眉都快打成结了。 “他已然应允同你成亲,你犹倔驴似的硬挺着,便不怕他当真弃了你另寻新欢吗?” 她闲闲地插了一块外酥内女敕的咸酥鸡肉扔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笑了笑。 “姬摇阿姨,如果他另寻新欢了,我心里当然会难过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会忌妒那个能够得到他、拥有他的女人。可是我现在这样很好,不想再变动,所以我打算以后都不再关注他的消息,不必知道他跟谁在一起,这样各自祝福,天涯安好。” “你只是自欺欺人。”姬摇王后摇头,冷冷补了一句:“女子太过清醒,只会徒增苦痛。” “姬摇阿姨,我不想把生死荣辱喜怒哀乐全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她放下竹签,清明澄澈的目光直直对上姬摇王后。“我觉得,五年好像是我的极限了。” “你就嘴硬吧!”姬摇王后嗤之以鼻。 她又戳起一条鱿鱼脚放进口里嚼啊嚼,承认道:“没错,我也觉得我现在是嘴硬,但这就是现代女汉子的风格啊,我们打断手骨反倒勇,回家可以关起门来躲在被子里哭得眼泪鼻涕一塌胡涂,但是一旦出门披挂上阵,宁愿站着死也不肯跪着死!” 话一说完,她就磅磅磅吼唱起一段电音摇宾版“披头四”的etogether”——hingicantellyouisyougottobefree! (我可以告诉你,你要活得自由自在!) cometogetherrightnowoverme! (―起来吧!就是现在,跟我一起来吧!) “……”良久后,姬摇王后没好气地嘲弄道:“你刚刚服五石散了?” ——鬼吼鬼叫,成何体统。 鹿鸣大笑,越发兴起,一手拎着一条酥炸鱿鱼脚在姬摇王后面前欢快地挥舞起来。 etogetheretogether!” 姬摇王后一瞬间真有巴这疯丫头脑袋瓜的冲动,忍不住月兑口斥道:“瞧你如今这副懒散疯癫不争气的模样,哪里还有堂堂王姬的——” “啥?”她一顿,诧异地眨了眨眼。“……什么王姬?” 姬摇王后脸色倏变,美丽的脸庞又恢复面无表情,“你错耳矣。” “姬摇阿姨,你别跟我跩古文了,我刚刚明明就听见……”她心一动,隐隐约约像是窥见了什么秘密,下意识追问起来。 “大胆!”姬摇王后有一丝恼羞成怒,眼神凛冽如寒冰。“本宫是王后,岂容得尔等小儿肆言冒犯?” 她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从小到大,姬摇阿姨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凶过…… 姬摇王后目光威严清冷,似有实质的威胁力量狠狠抵住了她心口。“你近来已然任性太过,当心自食苦果——莫以为你我之间有一丝纠葛缘故,便可恣意妄为至此,尔当自律自省,否则待异日大祸将至之时,莫怪本宫袖手旁观,任尔死生自浮沉!” 鹿鸣心脏怦怦狂跳,直到姬摇王后拂袖而去,还傻坐在原位发呆。 有话好好讲就是了,干嘛发火呀?而且明显就是恼羞成怒的样子。 她把左右两条鱿鱼脚塞进嘴里闷闷地嚼着,边思索方才姬摇阿姨说漏嘴的话。“我是王姬?” 是姬妾的那种王姬?还是公主的那种王姬?不同朝代对这个词有不同的涵义,看来又得来去google一下了。 第7章(1) 第二天早上,睡眼惺忪的鹿鸣刷牙洗脸完,穿着宽松的t恤和海滩裤,露着两条修长雪白的美腿,捧着一大杯热燕麦牛女乃晃到了前院,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高大帅气男人,心脏有一瞬间的静止。 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得弄把厚重的锁把前院的铁门牢牢锁好,毕竟花莲治安再好,也免不了有宵小出没,她毕竟是个单身女郎啊! 不对,除此之外,再来弄两条忠心耿耿的德国狼犬看家兼陪伴好了。 刚正下巴微微冒着胡碴,浓眉黑眸目光锐利,周颂着一身名牌t恤褪色牛仔裤和飞行外套,越发衬显得宽肩厚胸窄腰长腿,阳刚豪迈性感得像刚刚从西部回来的牛仔…… 撇开情感不谈,鹿鸣见到还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太可惜了,这个全世界性感男人榜上有名的……前男友,现在已经是只能看不能吃了。 ——嗯,她果然是不作死会死星人。 “早。”周颂看起来已经恢复冷静镇定,慵懒迷人地对她一笑。“我买了早餐。” 她嘴角紧抿——这算什么?模模头就当事情全过去了? “谢谢。”她一扬手上的大杯燕麦牛女乃。“我有早餐了。你怎么还没回台北?” 他含笑的眸光闪过一丝黯然,随即重新振作,温柔地道:“我在这里陪你。” 鹿鸣有些烦躁起来,眼神不善。“周颂,我们昨天都谈完了。” “分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们之间并没有共识。”他语带宠溺却坚定地道:“我这些日子以来不是没有想过,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昨天你说的那些,我也通通听进去了……小鸣,对不起,让你对这段感情没有信心,都是我的错。” 她背脊一僵,面无表情。 “你说你很机车很难搞,你确实是。但我是你的男人,我不需要搞定你,我只需要好好爱你。”他低沉浑厚嗓音轻柔诚挚。“小鸣,我过去十分享受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也承认,男人都是贱骨头,女朋友越独立越不需要自己费心,男人就会幼稚贪玩得像个忘了回家的孩子……可是这次我真的吓到了,我一回来,却发现我没有“家”了。” 周颂的确是个说服力强大的男人,除了长得太帅,口才太好,那双深邃眷恋中带着怜惜与悔恨自责的眼,简直能征服这世上所有女性生物…… 谁能不心软呢? 鹿鸣也有一刹那的目眩神迷心悸动摇…… 但是,过去五年的经验让她深深体悟到一句话——宁愿相信大白天会见到鬼,也不要相信男人那张嘴。 是说,她平常也没少大白天见到鬼就是了。 她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耸耸肩道:“颂少,您说一回来就发现没有家了,这话贵家长知道吗?他同意吗?”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被堵得一噎。 “我知道,但我总不能满足你和这世上所有人的期待吧?”她喝了一口热热的燕麦牛女乃,暖流自喉头滑落肚里,稍稍抚平了因他的突然到来所引发騒动作乱的酸涩胃液。“男未婚女未嫁,我们本来谁都牵绊不了谁的脚,你现在只是不甘心,相信我,过一阵子你就没事了。” “小鸣……”他站起来,就想走近她,面露祈求。“你现在还在生气,甚至对我心灰意冷,信心全无,这些我完全明白,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快就原谅我……但是你不能连个弥补和挽回的机会都不给我,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 那她那无数个被单独留置下来,孤零零的日子,又何尝叫做公平? 鹿鸣觉得很累,心累得连跟他翻旧帐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再争论下去,连过去相处时缠绵美好的时光恐怕都会被这些怨怼污染得面目全非,她不想这样。 “周颂,”她仰望着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到现在,她依然还是爱着他,但却已经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与关系了。“回去吧!” “不回!”他炽热黑眸闪过明显痛楚,猛然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鹿鸣激动地唔唔剧烈抗议挣扎,可是过去五年来身体每个地方都已然被他深深烙印下了记忆,火热狂野缠绵饥渴的滋味在dna里复苏翻腾起来…… 他的吻像是挟带着狂怒和绝望与颤抖的需索,一手牢牢掌控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逃月兑,狂喜又骄傲地感觉到她身子瞬间酥软了下来,挣扎中带着难耐的喘息。 “宝贝儿,你还是爱着我的,你还是对我有感觉的……”他气息灼热喜悦地低喃道。 她脑子轰地一炸,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用力推开了他,踉跄后退好几步,喘着气,狠狠地瞪着他。 他怀中一空,目光慌乱而痛楚地痴痴注视着她。 “是,我是对你还有感觉,那又怎样?”她高高昂起下巴,小麦色的脸蛋闪动着明亮倔强光芒。“如果我想要,我不会跟你分手,你功夫那么猛,身材又好,我干嘛不睡白不睡?可是颂少,我现在不想睡,也睡不起你,我就想安安静静自己一个人在花莲过日子,你为什么就不能继续回去过你那展翅高飞、满世界跑的生活?” “——可回来没有你!”周颂冲口而出,嘶哑低吼声中有着掩不住的痛。“我是喜欢冒险疯玩,我是受不了被绑住,可是不代表我不爱你,我不想回到家后第一个想看到的人不是你!” 鹿鸣静静地望着他,看着他眼眶里的赤红和悲伤,既心疼茫然又感伤。 这确实是世上最无奈的爱情之一。 我们的爱,已经变成了一场鬼打墙…… “周颂,再见。”她摇摇头,转身就走回屋子,把门锁上。 他僵硬地伫立在原地,眼底希望的火焰渐渐熄灭了,胸腔浊气翻腾,骨子里的男性尊严与傲气顷刻间疯狂涌现——“好!”他咬牙切齿,死死压抑下的是无论如何再也不认的脆弱,高喊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我成全你——只是原来相爱了五年,最后我在你心中就只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混账王八蛋。鹿鸣,你就只是这样看我的?你……真的够狠!” 鹿鸣在屋内不发一言,只是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摩挲着杯沿的手隐隐泛白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外头空空荡荡,彷佛只剩下了海风的声音。 她没有发现自己脸上何时已爬满了泪水……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颂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过,好似真正从此在她生命中消失了。 鹿鸣还是每天到处拍摄花东的美丽景致,经营着小民宿的网站,接了几摊零散的背包客,甚至还有时间到布浪的小学里当志工。 布浪的学校是偏乡迷你的小学之一,全校只有三十几个学生,校舍不大,却有一片几乎是一望无际的绿地作操场,师生们更是热情可爱得不得了。 她大学读的是广告系,副修英文,所以自告奋勇到学校当英文志工,一个礼拜有两天可以帮小朋友们课辅。这个决定立刻获得校方热烈欢迎,校长甚至因为这样,还要颁发感谢状给她,后来被满脸尴尬害臊的鹿鸣拼命婉拒了。 其实她做这样的事并非来自什么多高贵高尚的情操,最主要是她很喜欢布浪和他那些小伙伴,再来就是她平常真的很闲,到小学帮学生们课辅多少也能打发时间……咳。 但无论如何,当看着孩子们从畏缩害羞抗拒到能纯熟快乐唱出英文版的经典老歌“真善美-doremi”和“wearetheword(四海一家)”,甚至把“茉莉花”翻译成英文歌,她还是拥有满满成就感。 她已经很久……起码有一个礼拜以上,没有再想起周颂了。 连姬摇阿姨好像也跟她拗上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再出现过。 鹿鸣后来查过了周朝的王姬指的是王的女儿,也就是公主,她也曾胡思乱想怀疑过自己该不会是姬摇阿姨在周朝的女儿吧? 但是姬摇阿姨……对她却不像是母亲对女儿的那种慈爱,虽然她感觉得出姬摇阿姨对自己是有冷冷的关怀与死也不承认的亲近,但那种亲近感又透着一丝隔阂与刻意保持的疏离。 ……还是她上辈子是某个朝代的公主?清朝吗?是还珠格格啰? “——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噗! 鹿鸣跷着二郎腿,滑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孤狗大神,光想都觉得自己超级不要脸的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身后楼梯响起脚步声。 “早啊!”她对这位昨天才到花莲的房客灿笑打招呼,“早餐有蒸好的阿里凤凰和咖啡,还是想要吃烤吐司抹洛神花酱搭鲜女乃?” 房客怡君是个年轻的女孩,在台中科学园区上班,被繁重的工作榨得半干,这次是好不容易请到假来花莲放飞三天两夜的,昨晚和鹿鸣相见欢之下聊到了半夜,今天睡到太阳晒了才起床,真是太幸福啦! “小鸣早。”怡君打了个呵欠,在原木餐桌前坐了下来,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飘荡的咖啡香。“我要喝咖啡和烤女乃油吐司可以吗?” “没问题。”她笑咪咪点头,手脚利落地烤了吐司,附上一小盒无盐女乃油,斟了杯热腾腾的咖啡递过去。“这是我们村子里自种自烘的阿拉比卡豆子,有淡淡的榛果香,你尝尝看。” “哇,好棒!” 在怡君一脸满足地吃着烤得金黄酥软的吐司,喝着香喷喷的咖啡时,面带笑容的鹿鸣忽然瞥见窗户边出现了一张熟悉的慈祥却惨白忧伤的老脸,心下一震! 她眨眨眼,再仔细看时,那张苍老的脸庞已经不见了。 鹿鸣胸口怦怦直跳,有种莫名的不祥和不安感…… 刚刚那是,面摊阿嬷? “小鸣?小鸣?” 她猛然回过神来,有一丝惊惶未定。“什么?” “你怎么了?”怡君不好意思说她脸色怎么活像见鬼了,“那个,我是想问一下,丰滨天空步道离这里远吗?我骑机车大概多久可以到?” “喔。”她收束忐忑的心神,露出微笑,亲切的拿出地图,对她比画起来。 “不远的,你可以从这里走——” 等送走了要开始骑车征服蓝天大海的怡君后,鹿鸣脸上笑容消褪得干干净净,忍不住在屋子四周来回绕找。 “婆婆?婆婆是不是你?” 秋天的阳光洒落,花木扶疏中,一片静悄悄。 她忍不住低咒了一声,这个时候就有点懊恼自己只能被迫性的见鬼或驱鬼,却没学到怎么引魂——是说,谁会想要这种技能啊? 第7章(2) 一整天下来,鹿鸣有些心神不定,最后还是上网査询了一下新闻。 网络上只有婆婆的逆伦不孝子依然被关押看守所的消息。 她皱着眉头,实在不明白婆婆为何迟迟不去投胎转世?虽然是横死于亲生儿子的手中,可婆婆魂魄并无怨气或冤气,并非是死不瞑目、流连人间不愿离开的鬼魂…… 唯一的可能,就是一片慈母痴心,宁愿不入轮回的当个飘荡无依的孤魂野鬼,也要苦苦守着、担忧着自己的孩子? 她胸口阵阵烦躁郁闷起来,既心疼老人家又深感无奈。 “婆婆,我帮不了您!”她大声地喊着,不管老人家有没有听见。“如果鬼差来带您,您就好好跟着去投胎转世吧,您不肯安心走,您儿子的罪孽只会更加深重——” 空气中,依稀彷佛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幽然哀泣,她浑身寒毛直竖,却也只能加强语气道:“婆婆,您安心走吧。” 微凉的山风突然冰冷下降了好几度,鹿鸣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模了模手臂。 ……这是不答应了。 “您来找我也没有用,”她脸色微微一沉,严肃地道:“我没有权限也没有能力帮忙您或您儿子,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一点都不想要有这种灵异体质。婆婆,您是个好人,请不要为难我。” 耳边又出现了又快又慢像是卡带坏掉的音频…… 我儿子……是我憨慢……不要……注意…… 她眯起眼,面露困惑。“什么?婆婆,您想说什么?” 可是那声音已经不见了。 鹿鸣都想翻白眼了——这半吊子的灵异体质到底是想逼死谁啊? 几个路过的阿美族婆婆忍不住满脸同情地指着她哇啦哇啦说了几句什么。 她完全听不懂,只能对背着藤编篮子的阿美族婆婆们无奈地摊手,亲切笑了一笑。 阿美族婆婆们瞬间花容失色,迅速蒸发在空气中…… “糟糕,吓到人……呃,鬼了。”她尴尬了——阿美族婆婆们没想到她看得到它们吧? 台北某私人俱乐部内。 扁是装潢就上亿的私人俱乐部位于信义区某栋独立大楼顶端,能出入的都是最顶级的富豪,喝着最贵的美酒,搂着最美的女人…… 舞台上操控音乐嗨翻全场的是全球知名的dj,底下热舞拥吻着有帅哥美女,也有豪绅和贵妇,而此,身处最昂贵隐密包厢内的周颂阴沉着脸,长腿懒懒地舒展搭在半躺的长沙发上,手边持着thewinston啜饮着,颓废地听着下方摇宾魔魅的节奏。 一名拥有魔鬼身材的欧亚混血美女半倚在他身边,柔软火辣娇躯充满蛊惑地暗暗磨蹭着他,就希望能够把周颂磨蹭出了欲火来,今晚得以幸运地上他的床。 他们都说颂少英俊多金,床上功夫好得让女人升天,虽然五年前颂少就已经鲜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那样传奇的纪录保持也是在五年前了。 听说是因为颂少有了女朋友,从此就没再碰过其他女人,可是欧亚混血美女官娜却不相信。 男人,有哪几个不贪鲜偷腥的呢? 辟娜充满信心,凭借着自己美艳绝伦的容貌和身段手腕,今晚一定能够把颂少拿下! 瞧,传说中五年来不近的颂少不就半搂着她,没有拒绝她诱惑勾引的暧昧挨蹭吗? 她纤纤玉手涂着诱人的淡粉蔻丹,试探地模上了那令人垂涎已久的强壮精实胸肌……官娜敢打赌,这件名牌黑色t恤底下一定有八块肌和人鱼线…… 周颂不是不知道旁边这个女人在打什么主意,他强迫自己忍住陌生的不适感,还有隐隐约约的厌恶,纵容着这女人对自己的和诱引。 因为他要证明,就算鹿鸣从他生命中退出,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不就是个女人,她身材也没有比此刻自己身旁的混血美女还要丰乳纤腰翘臀,比人家更会来事,甚至嘴巴都没人家的甜。 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他周颂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周颂思绪乱糟糟,一时深沉抑郁,一时咬牙切齿,满心满脑都是那个狠心无情的鹿鸣,就连官娜的手放肆地从胸肌逐渐游移往下……都没发觉。 倏然间,他猛地抓住了那不知何时从t恤下方钻进去抚模精壮紧绷月复肌的手,狠狠地一捏! “啊……好痛……”官娜差点飙泪了,俏脸发白。 他松开了铁铸般的大掌,坐起身,冷漠地看着她。“你让我不舒服了。” “颂少,对不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官娜心一突,连忙妩媚撒娇道:“我一定能找到您的敏感带……让您今晚很销魂的……” 他闭上了眼。“你走吧。” “颂少……” 他睁眼,眸底一片冰冷危险。“别让我说第二次。” 辟娜哆嗦着,不敢再纠缠,不甘却也只能咬唇离开包厢。 恰巧和高大俊美的陈定擦肩而过,官娜顿了一下,难掩一抹惊艳痴迷地望着同样英俊得令人心悸的东方男人——“getout!”陈定嘴角微勾,吐字毫不留情。 辟娜吓得落荒而逃…… “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这种的也放她进来?”陈定似笑非笑,慵懒如黑豹般缓步上前,扔了一瓶macan1926苏格兰单一纯麦威士忌过去。 “妈的,你想砸死我啊?”心情极差的周颂神准地接住,没好气地道。 “只用一百多万美金一瓶的麦卡伦六十年就想砸死你颂少,我会这么玷污你的身价吗?”陈定微笑地在他斜对面舒适的真皮沙发椅坐了下来,对包厢里专属的调酒师一弹指道:“tony,开酒,给他满满一杯!” “是,定先生。”调酒师笑着上前。“颂少?” “tony,你到底是谁家的员工?”周颂不爽,但还是把威士忌交出去。 “是您的员工,但定先生是vip。” 看周颂被噎到,陈定忍不住炳哈大笑。 “笑屁啊?”周颂拳头发痒,想干架——不对,是揍人了。 “失恋了?”陈定还火上浇油。 “你今天是来找扁的?”他微微眯眼。 “文明一点。”陈定露出一抹颠倒众生的性感笑容,无比真诚地道:“我是来看热闹——咳,提供一点专业咨询的。”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接过调酒师送上来的麦卡伦六十年威士忌,却一点也没有喝的。 最近喝太多了,这样越发显得他像个借酒浇愁的可怜虫。 可是不管喝或不喝,他的头都很痛…… “——就这么放不下?”陈定啜饮了一口威士忌,享受地靠在沙发上,“你真的栽了?” “才没有!”他眼神阴鸷沉郁又落寞,依然死鸭子嘴硬。 陈定又喝了一口酒,闲闲地道:“那是什么滋味?” “嗯?” “就是自愿被个女人绑住,不觉得很闷吗?”陈定是真心觉得好奇。 回想起那个小女人,周颂眼神不自觉温柔了下来,“和她在一起,永远没有闷的时候。” 陈定无法想象那种状况,正如同他一直无法理解这个兄弟怎么有办法和同一个女人交往了五年之久? 这在他们这样的圈子里,不是情圣也是奇葩了。 “嗯,”陈定最后下结论。“你这个坑,栽得可深了。” 周颂没有听见好哥儿们在说什么,因为他的思绪神魂已经不知不觉飘远了,无法自抑、不能随心也做不了主地去到那个他每天入睡前、苏醒后就会第一个想到的人身上…… 就算最近天天严重宿醉,他还是想她想到心口发痛。 第8章(1) 深秋到来,花莲的天空和大海依然那么广阔蔚蓝,却随着气温与海风的渐渐冷冽汹涌…… 在没有客人的时候,鹿鸣就会穿着针织衫和牛仔裤,披着件连帽风衣外套,靴子一套,就骑着机车到处跑。 民宿的生意不好不坏,但来过的都觉得很轻松惬意自在,在民宿网站上留下许多好评。 不过通常来过的客人都会半开玩笑地留言——……唯一希望民宿主人小鸣改进的,就是她的厨艺……除了跟村子里wina们买的阿里凤凰和自己烤的吐司抹女乃油、洛神花醤外,下次还能不能多学会煎颗荷包蛋? 鹿鸣的回复都是——亲爱的,感谢你〈你〉的建议,我会郑重考虑……但仅止于考虑。 不过下次想试试我独门的泡面十八招吗? 接着后面就开始一连串的歪楼…… ——比如泡面加布丁真的有豚骨拉面的味道吗?或是来插赌小鸣的橱柜里面到底藏了几箱泡面?有没有人吃过泡面加飞鱼卵的口味……等等,族繁不及备载。 鹿鸣这两个月结算下来,扣除种种开销支出,很高兴发现自己还净赚快四万元,平均每个月净利将近两万左右,真是可喜可贺。 以目前的投资报酬率看来,自然是比不上在广告公司时的高,但人说“千金难买我乐意”,鹿鸣对这句话再同意不过了。 现在的生活才像是人过的,她爽啊! 但鹿鸣也知道,如果不是过去五年在台北做牛做马的拼搏,而且恰好看准时机买下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套房,到花莲后,又把一切物质都调整到最低、最简单的状态,现在也没能过上这么悠哉半日闲的日子。 像今天,她就去秀姑峦溪凑热闹,看马曜他们捕鱼,还学会用编的小竹窭网到了不少溪虾,把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活跳跳溪虾装进啤酒罐里面,半瓶啤酒把溪虾泡醉了,然后放到火架上面烹煮,沸腾得酒香四溢,红通通的溪虾连壳带肉就是一味至销魂的下酒菜。 其他的溪鱼用盐巴抹了树枝叉起一圈圈围在火旁边烤,其他的和马告〔山胡椒〕与从立川鱼场带来的黄金蚬,加姜片和少许酒,不一会儿就焖炖成了一锅女乃白色鲜味十足的马告鱼汤。 鹿鸣也没有白吃白喝,她带了一箱冰镇海尼根过去帮“少年们”加菜,并且严格监督他们吃饱喝足等酒劲散了以后才能各自骑车或开车回家。 “小鸣,你好啰嗦,好像我妈!”马曜咕哝。 “乖孩子。”她笑咪咪的,趁机模模他的头,哼道:“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是好国民最基本务必要遵守的规则之一。” “我们酒量才没那么差的啦!”另外一名阳光小扮有点不服气,但还是蹲坐在原地纳凉等酒退。 所以等大伙儿从秀姑峦溪回到丰滨乡的时候,都已经华灯初上了,鹿鸣在夜色里独自骑车,只有星星散散的路灯陪伴着她。 寒风吹来,望着黑夜,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风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继续顶着冷风赶回家。 等一路蜿蜒爬坡回到民宿前,忘记在出发时替自己留一盏灯的鹿鸣看着黑黝黝的屋子,突然有一瞬间的落寞寂寥。 ——连姬摇阿姨都不出来陪她了。 她开了门,反手锁上,模黑揿亮了天花板上悬挂的陶烧猫头鹰灯,洒落了一室温暖,然后拿遥控器开了电视,直到俗世喧闹扰嚷的新闻播报响起,鹿鸣这才有种自己并没有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感觉。 “原来,我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独立潇洒。”她喃喃,被冻红的脸蛋有一抹惆怅的自嘲。 鹿鸣猛然摇了摇头,甩掉突如其来的孤单自怜感,拎起珐琅水壶装了水,放在瓦斯炉上烧煮,决定帮自己冲杯暖暖的桂圆茶。 一会儿后,她边啜饮着桂圆茶,一边打开笔电上网收信。 电子信箱里,不再有周颂的email。她强迫自己不受此影响,既然这正是她想要的结局,那就别当矫情的贱人,口口声声喊“我要跟你分手”,然后又黯然神伤对月叹息“你为何不再来找我”? ——女人最切忌罹患公主病症候群啊! 就在此时,一封email的发件人引起了她的注意,犹豫了一分钟后才迟疑地点开来信。 ……鹿鸣,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也请你帮帮我…… “啧。”她看完了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立刻按下删除。 这位林妲小姐到底对她哪来的错误印象,竟会觉得她是个以德报怨、胸襟广大、不计前仇的人? “被业商广告的老板抛弃开除了要找我说情,被鬼缠身也要找我帮忙驱魔,老娘看起来就像好捏好欺负的包子吗?”鹿鸣冷笑。 当初如果不是她自己心灰意冷觉得没意思了,以她手头上掌握的客户人脉,就是临走前随便在业商“放把火”,让林妲疲于奔命焦头烂额……都是小菜一碟。 她没有那么做,除了业商好歹是自己心血拼搏了五年的公司外,还有,就是不想殃及无辜的经理以及少数几个相处得不错的同事。 因为只要公司有事,通常第一个倒霉的都是这些真正努力的好员工! 而她林妲,当初仗着老板小蜜在公司里张扬跋扈的时候,不就该想到以色侍人、终不长久的结果吗? 至于那个中年男鬼…… 那是林妲的冤亲债主,互为因果,帮不帮讲起来都很容易,实际上复杂重重。 鹿鸣看着这封字字几乎声泪俱下、文情并茂的求助信时,心里还是有些恶趣味的痛快。 这就叫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人贱自有天来收。 就在此时,熟悉的阿美族长老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半盘膝跷脚坐了下来,黝黑沧桑的老脸笑吟吟开口。 “pangwawa——” 她就只听得懂pangwawa是“汉人孩子”的意思,然后被后面一大串的阿美族语搞成了蚊香眼…… “咳,那个,您可以讲国语吗?”她有点讪讪然地模了模头。 长老眨了眨眼,一脸恍然大悟,这才变换“中阿双声带”,却依然带着浓浓阿美族腔调地道:“你那个原来是没有懂喔?” 她松了口气,不自觉微笑起来。“嘿啊。” “呀,啊那个时候跟你说加油,你笑成那样,还以为你有给我听懂……”长老咧嘴一笑。“啊,误会啦哈哈哈哈!” 她嘴角笑意更深了,心情松快愉悦起来。“长老,您今晚怎么有空来?” “我那个很无聊啊!”长老老实道:“刚刚感谢完祖灵,我嘛回去家里看看了,大家都好好的,我就顺便来看看你在干什么……啊你没有要帮那个人喔?” 她一怔。“帮谁?” “那个写信给你的那个谁啊!”长老想当然耳地道。 “……”哑口无言了几秒钟后,鹿鸣好笑又苦笑。“长老,您好跟得上流行啊。” ——email也通? “一般一般啦,常常回家看wawa们,他们在用,我也有在学喔!”长老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可爱得不得了。 “噗哈哈哈哈!”她嘻笑出来,连忙摆手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笑您,是觉得您实在太可爱啦!” 长老被赞得有点脸红,不过还是清清喉咙作英武状。“我是勇士咧!” “对对对,是真勇士!”她好不容易擦掉笑出来的泪花,恢复冷静,有一丝迟疑地问:“那长老您……是希望我帮她?” 长老点点头,目光慈蔼。“你们汉人老爱说积德,你帮她,也是积德,对你好的啦!” 鹿鸣沉默了,良久后,神情复杂微带苦涩地道:“我知道您的意思,也知道您是一片好心。” 但她真的不是圣母,也不想当烂好人,这么快就记吃不记打。 林妲作威作福百般挑剔折腾她的那三个月,以及最后带给她的羞辱,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淡忘的。 “再想想,wawa,再给他好好想一下。”长老慈祥地开口,“没有很急的啊!” “谢谢长老。”她语气温和,真心地道。 等长老高高兴兴的穿墙走了,鹿鸣撑着下巴,却是心情不太美好。 她最厌烦的事情之一就是——这世上总有些人,生性恣意行事胡为,干的都是损人利己,再不然就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活生生给自己和旁人招来了祸殃后,偏偏“好人们”还得顾全大局、善心宽厚,出手替这种人兜着,拉上一把,甚至不惜把自己赔进去也要“积德行善做好事”。 ……他〔她〕都那么无理取闹〔闽南语:卢小小〕了,你(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她〕斤斤计较?你(你)就不能让让他(她)吗?为什么要跟她一样不懂事? 鹿鸣从小到大,在外婆舅舅家忍受表姊妹那些明里的冷嘲热讽和暗地里的欺负霸凌时,大人们就是用这样的干话屁话“教育”她,让她好多年都不断陷入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我心胸狭窄没有度量不知感恩吗? 后来在学校,出了社会,这类是非不分、劣币驱逐良币、刁民造反有理,良民反抗该杀……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要是抗压性低一点的,光是天天看见这种鸟人鸟事,就能原地爆炸了。 她后来学会了,善良是对自我要求的美德,为的是心安理得,维护权益不等于得牺牲自己,乐于助人也并不代表就该毫无原则的黑白不分、助纣为虐。 鹿鸣看着笔电屏幕,半天后平静地将来信删除。 不过她倒是很好奇,中年男鬼一事是她提醒的,林妲会找上她帮忙想必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可是业商广告公司那头…… “如果老娘在业商真有那么重要,又怎么可能三两下就被你这个小蜜给斗走了?”她嗤地笑了,眼底掠过一丝嘲意。“还真是太瞧得起我了。” 第8章(2) 远在花莲,已经月兑离台北那个水泥丛林的鹿鸣当然不知道,自从周颂知道她是怎么“被迫辞职”之后,大发雷霆,业商广告差点就倒了。 最大的客户尖石离开后,其他合作多年的客户听到了风声,得知业商得罪的可是尖石背后庞大的母公司周氏集团,二话不说纷纷提前和业商广告解约。 业商老板这才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了。 他这时候哪里还有怜香惜玉的心情,当然很俗辣的立刻翻脸不认人,把过错通通推卸给闯祸的林妲身上。 林妲第二天就被通知不用来上班了,业商老板给她的副卡也停了,甚至还不惜动用律师亲自到府警告。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马上搬出这栋房子,并且把刘先生赠与你的百万珠宝现金及那辆bmw全数归还。”律师一脸公事公办。“二是向鹿鸣小姐道歉,无论如何用尽办法都要请她重新回公司上班,这样刘先生就能同意你保留他所馈赠的一切财物。” 林妲脸色惨白,咬着下唇,不甘心道:“他无权这样对我!珠宝现金和车子——包括这栋房子,都是他自愿送我的,法律上这已经属于我的东西了,他没有权利要回去,甚至逼我去做任何事情!” 律师微微一笑,也不知是同情还是嘲弄地道:“林小姐,刘先生手头上握有你在任职业商广告副理期间,以权谋私、图利特定厂商种种确实的证据……” 林妲倒抽了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的枕边人,不久前还在欢爱过后搂着她,说会考虑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董娘…… 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账王八蛋,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她为了他,不惜无情地踹了上一个爱她爱得要死、却只是普通上班族的男朋友,就是看在他对她那么好,给了她前男友无法给予她的优渥奢侈生活,她才那么决绝果断地改投入他怀中。 林妲既惊惧又愤怒,满肚子的火气四处乱窜,还是忍不住烧到那个连辞职了都不让她好过的贱女人身上。 都是鹿鸣!都是她的错!要不是这个小贱人不安分,引诱她的男人,她至于要在公司里处处刁难她吗? 而且当初明明他对鹿鸣的辞职也没有多说什么,现在事过境迁了,他为什么又突然拿着公司的事威胁她? “你告诉他,”林妲声音尖锐,态度强硬傲慢。“别说把房子珠宝车子要回去,他如果想甩了我,那他还倒欠我一笔分手费!所以我不但不会去找那个姓鹿的,我也不接受威胁——试试看啊!看是他逃漏税的事情比较要命,还是我图利厂商的罪比较大……他刘彦在商场打滚多年,可我林妲也不是吃素的,想弄我,就别怪我拖着他一起死!” 律师脸上讽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严峻的冷漠,沉默片刻,起身道:“林小姐的意思,我会转告我的当事人。不过,这件事情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严重,林小姐,我只能好心提醒你一句——鹿鸣小姐的靠山,谁都惹不起!” “她能有什么靠山?”林妲神经质地轻蔑笑了笑,“大家都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就别再装模作样瞎扯淡了,刘先生不就是想要踩我去捧他想讨好的新任小情人,难道他以为我就会这样吞下这口气,乖乖离开吗?” “你错了。”律师冷冷道:“刘先生现在也自身难保……其实我们事务所在这个时候也不想蹚这淌浑水,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承接业商的案子,无论结果如何,那个后果都不是你或刘先生能承担得了的。” 林妲闻言,激动跳脚道:“我不是被吓大的,全世界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律师,什么话都随你说,我也会请我的律师出来——” “哦?”律师被人指着鼻头骂也不生气,只是似笑非笑地道:“那记得转告贵律师,他(她)有可能下一步对上的会是颂少身后的一整个顶尖菁英律师团。” ……那些,在业界可是有鲨鱼“美誉”的。 “颂少?谁……等等!你是说那个颂少?”林妲脸上的轻蔑瞬间化成了噎住的惊恐,几乎尖叫。“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得罪——” “林小姐,我的时间到了。”他看了眼腕上的瑞士表,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随后大步离去。 林妲慌乱颓然又满满的不甘心,她呆站在原地,环顾着这间装潢得典雅时尚、处处布满昂贵精品的小豪宅。良久后,猛然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狠狠往光滑的意大利进口的高级瓷砖地上砸! “该死!懊死!懊死!通通都该死!”她疯狂大喊,如濒临绝境的困兽。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要我低头我就得低头,还想让我滚……好啊!就来看看谁干得过谁!” 就在此时,林妲后颈突然一凉,倏然回头,“谁?” 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有些恍惚茫然,下意识地模着自己脖子后面和耳朵。 罢刚……怎么好像有人在对着她吹气? 林妲看着空荡荡只有她自己一人的白色高雅客厅,心下怦怦然,忍不住暗骂自己莫名其妙疑心生暗鬼。 都是鹿鸣那个贱人,临走前还故意说鬼话吓她,害她这阵子老是觉得暗处里好似有人双眼绿幽幽地盯着自己。 而且已经连续好久的大太阳,她晾在阳台的衣服却总是很难干,尤其是丝质内衣内裤还会莫名潮潮的,她后来索性换下来的衣物都直接交给附近的洗衣店,又得多花一笔费用。 难道……难道真是她身边阴气太重了…… 停停停!世上根本没有鬼! 林妲烦躁地在贵妃椅上坐了下来,脸色阴沉。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她自言自语,脑子飞快思索该怎么做,才能把全部的事情推到男友……刘先生头上,到时候颂少顾着找他麻烦,自己就能趁机抽身。 鹿鸣那里,她也可以假意道歉,就说是姓刘的要她这么处处刁难的,为的就是鹿鸣这个员工不肯接受他的潜规则,所以其实她也很无辜,因为太爱这个男朋友了,又不敢违逆他,只好在公司里做这个坏人。 林妲越想越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按赞,下撇的嘴角不自禁越扬越高,抬起头对着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优雅花边镜子倒映出的自己得意一笑——下一瞬,惊骇的尖叫声划破空气! 镜子里,林妲那张美丽又隐隐泛着恶意而扭曲微笑的脸蛋后头,有个面色惨白两眼痴迷的中年男人正陶醉地伸出长长的舌头舌忝弄着她的耳垂…… 周颂彷佛赌气又像是自我放逐、或为了证明自己就是喜欢这样跌宕不羁、豪迈潇洒的生活,所以又远远地跑到撒哈拉沙漠一趟。 他和图瓦雷克族人一起骑骆驼,顶着炽热阳光穿越沙漠,来到一座小绿洲,在阴凉处休息喝水嚼着干粮的当儿,一名蒙着蓝紫色面纱的沙漠男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笑着用塔玛舍克语跟他说句什么,大意是——你这家伙的翅膀飞不动了? 周颂浓眉皱了皱,也用同样的语言回了一句——老子好得很! 沙漠男儿笑了出来,改用流利的法文道:“怎么了?这次过来脸那么臭?失恋了?” 周颂脸色瞬间黑了…… “很明显啊!”沙漠男儿对他眨了眨眼。“怎么样?需不需要几句忠告?” ——这已经是第三个要给他忠告〔其实是幸灾乐祸〉的兄弟〔混蛋〕了,妈的,在他们眼中,他周颂有那么衰人到连个女朋友都搞不定吗? 周颂霍地站了起来,“我去放放风!” 他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人提及他现在有多失常,好像全世界的人真的都能从他脸上看出他失恋。 老子没有失恋!老子只是……和心爱的女人一拍两散了! 沙汉男儿望着他高大僵硬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笑了。 这家伙,他都不知道他其实有多幸运…… 入夜后,周颂跟着整支队伍回到了村落,熟稔地和众人一一拍肩槌胸问好,晚餐烧烤羊肉和煮豆子的香气已经飘散弥漫在空气中,美丽的图瓦雷克族女郎笑着招呼他这位来自远方的好友同大家一起享用美味的食物。 图瓦雷克族是母系社会,女人的地位非常的高,拥有较大自由、独立且较多财产(包括帐篷和奴隶)的继承权,婚前可以同时享有很多情人,只要遵从部落的规定,她们还是少数沙漠中女子不需蒙面的族群——因为图瓦雷克族认为女人的美貌与尊贵不应该被遮掩在面纱下。 反倒是图瓦雷克族的男人从十八岁起就得蒙上名为“利萨姆”的长面纱,鼻梁以下都要遮掩起来,否则会被认定为装束不当。 图瓦雷克男人平时是威名赫赫的沙漠之王,靠打猎放牧、作战抢劫……咳,是向过境撒哈拉沙漠的商队收保护费为主业,但回到家以后,天黑才能进入女性帐篷,天亮前就得离开,他们甚至不敢跟令人敬畏的丈母娘在同一个房间吃饭……咳咳咳咳! 而且图瓦雷克女人拥有婚后家庭的全部财产,如果夫妻离婚,男人唯一剩下的东西就只有骆驼。 周颂盘腿坐着,手中端着喷香滴油的烤羊肉和软烂辛辣的豆子,边吃边看着村落着名美人之一的图娜,毫不留情地一脚踢翻了令她不爽的男友萨瓦。 在众人的哄堂大笑声中,高大魁梧的萨瓦也只能模模鼻子,低声下气地想办法哄女友息怒。 谁让他自己刚刚偷瞄了其他女人的大胸部,被女友发现了,被痛打一顿也是活该。 “颂,所以我说,你一点也不知道你有多幸运。”沙漠男儿阿德雷拍拍他的肩膀,揶揄道。 “但我看萨瓦倒是挺享受的。”他收回视线,哼了声。 “这是情趣。”阿德雷笑了起来,深邃的眼眸对着他眨了眨。“你就是太不懂得情趣了,有女人在的地方才叫家,才是温暖的巢穴。” “我哪里不懂了?你不知道我的女人在床上对我有多满意——” “下了床呢?” ……他这是穿越到两三个月前了吗?阿德雷是阿瑟上身了吗? 但周颂还是同样的哑口无言。 好友一个两个〔阿定那家伙例外〕都让他不得不正视……原来自己这五年来认定的幸福美满、两全其美,其实只是一场任性自我的自以为是? 周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神黯然萧索。“但是她都不要我了,连嫁都不想嫁给我……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抱着她的腿哭求她回头?” 当他是阿瑟那个怂包吗? “你有给她很多骆驼和奴隶吗?”阿德雷挑眉。 他没好气地瞪了阿德雷一眼,沉声道:“你一个堂堂巴黎政治学院经济系硕士跟我说骆驼和奴隶?” “有些事情是传统,千年不变的真理。”阿德雷笑吟吟的开口,“男人能给心爱的女人除了一颗热腾腾赤诚的心之外,不就是再献上够多的骆驼帐篷和奴隶吗?” “她不要。”他浓眉打成了结,郁闷地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周颂不是没有试图送过她房子、车子和珠宝,但鹿鸣总是笑笑地退回去说她不要,说她现在没有立场也没有身分收下这些昂贵的东西。 还说什么钱债和情债是世上最难还的两种物品。 她就是这样独立固执到令人头疼…… 但除了那些物质上的礼物,周颂真的想不到还能送什么给她,让她开心快乐满意的? 他印象中……她好像就只有看到自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如猫般的杏眼会明亮闪闪得像有无数喜悦的星子在里头跳跃…… 周颂心猛然一震,有些恍惚了起来——他、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真相?! 第9章(1) 冬天降临,鹿鸣的民宿也呈现半休眠状态。 她担心了……嗯,一天后,就撂开手又乐颠颠地跟着布浪小朋友们一起去冬天的海边捞鹿角菜。 鹿鸣也陆续认识了几个回故乡花莲创业的年轻人,他们各自发挥专长所学,有的开文创饰品店,有的则是融合旧传统与新创意,在供培业中闯出一片天。 她会不定时去联谊,其实是哈啦聊天打屁,并且提供一点广告方面的建议,也联络了往日在台北一些合作得不错的厂商业务,帮忙引荐他们这方面的产品宅配。 基本上,鹿鸣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过得很丰富,只除了缺个晚上暖床的男人哈哈哈。 这天早上,她穿羽绒衣骑机车去镇上买了烧饼油条豆浆回来,在机车绕上小径的当儿,却看见自家院子前头的草地上停着一辆限量版的荒原路华。 鹿鸣唯一认识会开悍马、吉普这类豪迈霸气车款的,也就只有她的前男友了。 而且这种一失踪就三四个月才出现的桥段熟悉到爆。 她心怦怦跳着,停下了机车,有一刹那犹豫想要往回骑,面色看不出悲喜,却有丝掩不住的惆怅。 也为什么还要来?他们不是都已经“有共识”了吗? 鹿鸣脸色微微苍白,可是状况已经由不得她再多想了,听到机车引擎声的荒原路华主人已经打开车门一跃而下,冲动的脚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又停顿了下来。 这高大挺拔精悍的男人又不知去哪儿晒回了一身古铜黝黑的肌肉,目光深幽神秘难测地盯着她,良久后才平静地开口。 “好久不见。” 她心口有股熟悉的闷窒酸涩感,还是努力维持相同的淡定回答:“嗯,好久不见。” 周颂点点头,又沉默了几秒,“民宿还有空房间吗?” “抱歉,满房了。”她想也不想冲口而出,越过他就要回屋。“花莲台东还有其他的大型饭店,还是需要我帮你跟同业代订一间房吗?” “小鸣,我刚从萨赫勒回来,”他轻轻地道,“那是位在北撒哈拉沙漠和苏丹草原中间的地带,有漫天黄沙、草原和荒漠灌木,很孤独、很辽阔,但也狂野美丽得令人目不暇给,下次……你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这是,他第一次向她提出这样的邀约。 鹿鸣背影僵住了,脚步停在原地。鼻头渐渐发酸,喉头闷热噎哽,不断试图眨掉眼中突如其来浮现的雾气,在经过好几个深深吸气和吐气后,才摇了摇头。 事过境迁,已经没有必要了。 “谢谢你,”她低声道:“但我不想。” 他希冀期盼的黑眸刹那间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黯然神伤,还有一丝欲振乏力的不死心…… 周颂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退让的人,他从小到大受到的菁英教育与骨子里世族名门的骄傲倔强硬气,也不允许他放手。 “好,”他声音越发沉稳温柔。“这个邀请永远都在,如果你想,等到你想了,随时生效。” 世上有什么是永远的呢? 她回头,笑了笑,云淡风轻得令他心痛。“谢谢。你还是去找其他人吧,我相信一定有比我更适合你做伴的女孩子,她们会迫不及待接受这个邀情。” “她们都不是你。”他沙哑地道。 背对着周颂的鹿鸣还是忍不住眼泪无声落了下来,可她依然只是摇摇头,径自举步向前走。 周颂没有抢上前拉住她,高大的身子静静伫立在那儿,痛楚而渴望地目送着她进了屋。 可是他没有走。 北风咻咻呼啸,鹿鸣买回来的烧饼油条豆浆搁置在桌上已经凉了,她背对着大门而坐,逼迫自己专注在打开的笔电面前,看着一封又一封的email,就连广告信都点开来,看得格外详细…… 无论如何,她都不愿腾出心思来去想他是不是还在寒风中等待? 鹿鸣自认是个当断即断心性淡薄的人,也许幼年没有在温暖与满满爱中长大的小孩,就容易走这样的两种极端——要嘛是长成了有着敦厚柔软好脾气,对于一丁点的暖意与关爱就能回报以海样深情谊的善良人士,要嘛就是变成像她这样的。 她不是不渴望爱情亲情与家庭,但是有固然最好,没有也不强求,通常会坐在原地撒赖撒泼哭喊的,都是明知自己有人心疼的,至于她,早就学会啼哭跪求换来的更可能是火辣辣的一巴掌,所以,哭屁啊?趁早拍拍身上的灰,赶紧自己找活路吧! 周颂今天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面前,鹿鸣不否认有一刹那的心软和震动,可是之后的,什么也没有。 她已经过了那些期盼希冀的岁月,凉透的东西,再珍贵也浮着一层凝结的油花,叫人没了胃口。 鹿鸣轻敲着笔电,又是一封来自林妲的信跃入她眼帘。 到底够了没? 她都躲到了花莲,这些北部的人与事为何还要阴魂不散的纠缠而来? 比真正的鬼魂还要烦人…… 一个不小心飘过她面前浑身湿的女鬼无辜地僵在原地,惨白的脸庞和无神的眼睛愣愣地望着满脸杀气的她。 鹿鸣回过神来,赶紧挥挥手道:“没事,不是说你,你回你的海边吧!” 湿发上还有海草的女鬼连忙咻地消失无踪。 ……她就有这么鬼见愁吗? “我明明很和善的好吧?”她咕哝。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谁想要这种见鬼的体质啊? 她连点开都懒,―下子就删除掉了林妲的信。 可以想见如果长老知道了,肯定又要摇头晃脑跟她劝解一番,可是鹿鸣已经受够了当软趴趴的好人,她没有落井下石已觉得对得起自己良心了。 林妲有权道歉,她也有权选择不原谅。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行为负责,不是吗? 中午时分,她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包泡面,不经意间瞥见了外面那辆荒原路华已经不见了,心里有些怅然,又有更多的释然松快感。 很好。 水滚了,鹿鸣正要撕开泡面的当儿,想一想,还是改拿出了一袋关庙面,丢一片进去,然后一把青菜、一颗蛋……觉得自己好像吃太素了,十分不符合她的风格,于是又撒了一些小鱼干进去。 端着这一锅……嗯,可能引不起正常人食欲的拉里拉杂汤面,她窝到电视前面唏哩呼噜吃得欢。 也不知过了多久,低声咆哮的车声又接近民宿。 鹿鸣已经在吃饭后甜点中华豆花了,闻声脸色微变,猛地起身走向大门唰地打开——外面北风呼啸,那个高大男人笑容却比夏阳耀眼灿烂,脸不红气不喘地从后车厢扛下露营工具,熟门熟路地开始扎营。 “喂!” “既然满房了,我自己准备好房间了,而且住宿费我会照付的。”他咧嘴一笑,强壮的手臂肌肉贲起,说话间已经迅速钉好了两处。 “我没有同意!”她咬牙切齿,有股冲动真想一脚踹飞这顶看起来就贵到爆的帐篷。 妈的!炫富炫到老娘门前来了……不对,搞错重点了。 周颂不愧是平时在世界各地危险旷野冒险走跳过来的,面对强烈的北风和心爱女人的臭脸,依然快狠准地火速扎好这顶素有“欧洲帐篷之王”美誉的hilleberg红标kaitum4gt帐篷。 这顶四人帐篷才能容纳他的长手长脚,而且说不定他走运的话,还能诱拐他家宝贝进来滚一浪……咳咳,也不能怪他此刻大做白日梦,因为自从最后一次和她“肉搏”后,他已经整整大半年以上都没有纡解过了…… 而世上,也唯有眼前这个恨不得瞪死他的女人能够撩起他满月复欲火,让他欲仙欲死,快活到销魂蚀骨……晤,不能再想了,他已经快流鼻血了。 周颂可疑地揉了揉高挺的鼻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一晚比照花莲五星级饭店总统套房的价格付给你,小鸣,你那么讨厌我,不是应该很高兴敲我竹杠吗?” ……她竟然无言以对。 随后,鹿鸣还是反应过来,抱臂哼哼冷笑。“不了,我怕赚的还不够买胃散吃。”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突然有种酸酸又暖暖的滋味直上心头……老天,他想念极了跟她唇齿交缠甚至是这样唇枪舌战的时光。 为了留住这样美好的时刻,就算要他牺牲单身的自由,要从此承担起一个家的重责大任,好像也不再是那么可怕了。 但小鸣已经不稀罕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瞬间凉了大半。 “小鸣,”他声音温柔沙哑至极,透着隐隐痛楚和恳求。“我现在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但我只想离你近一点……我只想要能够常常看到你,好不好?” 她心一震,想说什么,喉咙却又像是被噎住,半晌后摇了摇头。“随便你。” 话说完,她转身就走回屋里。 心知,反正以他的习惯和德性,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半个月,憋着熬着忍着不远走高飞、四处野马去,那才真叫活见鬼咧。 ——别搞笑了,当她第一天认识他周某人吗? 周颂对于她的“不反对”先是大喜过望,随即感觉到有点不对劲的苗头,他眨了眨眼,摩挲着下巴陷入疑惑。 “宝贝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讲话?”他随即恍然大悟,有些跳脚。“该不会以为我只是讲讲的吧?” 民宿屋内这一头,刚关上门就听到外面周颂大吼——“我会缠你缠到你原谅我的!你没原谅我之前我绝对不走!死也不走!” 鹿鸣打开大门,对他比了个中指,然后再关上。 漫天黄沙中,隠隠雷鸣震动大地而来。 数万雄兵为首之人高大雄浑,身披厚重兽皮,束结成辫的长发狂野张扬,浓眉鹰眸胡须满腮,一把勒住胯下骏马,右手微扬,止住了身后心月复精兵。 对面同样驱策神驹的高大男子,一身战袍尊贵霸气无双,是为周王。 “昔成王盟诸侯于岐阳,楚为荆蛮,置茅蕝,设望表……”高大雄浑的黑发碧眸少年口吐浓浓鲜卑口音的雅言,微微冷笑。“我鲜卑守燎,故不与盟。如今,周王居然还有求我鲜卑的一天?哈哈,真是天大笑话。” 周王眼神冷漠,丝毫未有半点病容之色,可唯有他心知,自晨起呕血之后,此刻身躯犹如被抽空了力气般,只能牢牢抓住缰绳夹紧马月复,死命挺直腰杆,撑住一国王首的傲然尊严。 眼前这个年方十六就以强硬武力征服诸东夷部族于麾下的鲜卑王,日后定为大周心头大患……此子,若是在一年,不,甚至是三个月前,他必是要除之殆尽,未免养虎贻患。 然此时此刻,赤戎大军竟绕过险峻恶水,欲直取朝歌,而他五年来征战讨伐鬼方、北狄、南蛮各地,却是兵疲马困,又逢刀兵旧患复发。 兵贵神速,可如今他是怎么也无法及时赶回朝歌了。 他的国,他的后……危在旦夕。 摇氏…… 周王思及此,猛然心口气血翻腾,喉头咸腥汹涌上溢,他咬紧牙关才勉强咽回,眼眶却已赤红湿润,痛苦莫名。 “若赤戎攻下朝歌,势力将壮大无匹,届时孤为亡国之主,可你鲜卑王,就是下一个孤。”他压抑下深深的惊惶痛楚,淡淡道:“这局,你可愿赌一个万一?” 年轻的鲜卑王眼神变了,笑意消失,面露沉思。“周王已是日正当中逐步西下,我却是大山之上初升的阳……同你赌一个万一也无妨。不过,和赤戎相比,倒是你周王还有几分可信,但,本王有什么好处?” “曲地、闾地、骛地三城,自此划分于鲜卑王治下。”周王平静地道。 鲜卑王似笑非笑,“这便是周王的诚意?” 周王目光冷肃,嘴角讽刺地微勾。“如若鲜卑王犹觉不足,可此三地之分量,想来那西夷王会乐意收纳于囊中吧!” 鲜卑王大笑,丝毫未受激,拍拍爱驹马颈便长啸一声。“儿郎们,回了!” 敷万鲜卑精兵笑吼慨应——“尊王命,回!” “慢!”周王握住缰绳的大掌已掐握出血,闭上眼,心焚如火。 鲜卑王又一扬手,令行禁止,身后数万精兵悍马又同时戛然止步,可见治军之严,猛军之勇。 周王想起他方才所说,自己已是日正当中逐步西下,心头苦涩难言,可眼下,他的王后危险逼近命在旦夕,他今日便是君王颜面扫地,也要求得鲜卑王替他抢救得他的王后一线生机! 他,已经愧她太多、太多矣。 “鲜卑王,你要什么?”他沙哑开口。 鲜卑王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戏谑一笑。“听说周王膝下有一女,五歳娇龄,生得玉雪可爱,出生之时有吉样瑞兽呦吗来拜……我鲜卑原意亦有“吉样神兽”之称,既然这般有缘,那周王便把你爱女给了我吧。” “荒谬!”周王大怒。 他膝下唯有一女,爱之如珠似宝,又怎可轻易许之他人?况且是以这样卑微屈辱的身分下嫁此野人? “听说周王后乃天下第一贤妇,温婉雍容淑德兼备,”鲜卑王笑得越发狂野不羁,“要不……” “竖子可恨!”周王暴吼一声,目眦欲裂,大手霍然抓紧天子剑,闪电般抵上鲜卑王喉头。 “王!”鲜卑亲卫大军猛然变色,杀气直扑而来。 鲜卑王却是半点惊惧也无,沉稳地微微勾唇,锐利深黑得近乎幽蓝的目光直直对上英俊霸气却怒火滔天的周王。 “王姬,抑或王后……周王,你说呢?” 周王愤怒痛恨得脸庞扭曲,有一丝说不出的可悲…… 第9章(2) ——周颂猛然醒来,只觉喉咙隐隐刺痛起来! “咳咳咳咳……”他鼻音浓重地重重咳了几声,仅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的强壮胸膛微微起伏着,暴露在空气中的臂肌隐约冻出了小小的鸡皮疙瘩。 这才发现昨晚不知何时下了大雨,质量优良的帐篷阻绝了水气,却抵挡不住急遽下降三五度的低温,他又仗着自己身体好棒棒,所以睡前嫌热地月兑掉了薄毛衣…… 在南极零下四、五十度都还是生龙活虎的周颂,却在花莲的冬夜感冒了。 他揉着发沉晕眩肿胀的额头,坐起来发懵了好半晌……梦境已忘得七七八八,唯有“妈的老子吃了满口沙”的依稀印象。 黄沙漫天…… 是十天前他还驻足逗留的撒哈拉吧? 离开沙漠的前一晚,他喝着每年仅有数周果实成熟期所酿造出的阿玛鲁拉(mar)果酒,香气馥郁丝滑圆润……但想醉却醉不了的滋味最是熬人。 “我想回去找她,”他一顿,声音低下来。“但我也怕回去找她。” 他深爱的女人,却不再稀罕他,更糟的是他居然连挽回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以前的鹿鸣有多独立,多让他感到省心省事,现在就有多不需要他…… “——无论路途再长,走到尽头,总有一口井在那儿。” 阿德雷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了句图瓦雷克的古老谚语,然后,又灌了他更多的阿玛鲁拉。 第二天他是躺平被骆驼扛出沙漠的,随身行李上头系了个羊皮酒囊,那是位高权重的阿德雷妈妈随身的酒囊,上面还挂了张布条写着一行气势汹汹的“带它去,如果你的女郎还愿意灌醉你,那还有救!”——他啼笑皆非,心里却是一阵温暖,虽然那几日被阿德雷妈妈修理了一顿,狠狠地告诫他,一个男人要是连取悦自己女人的本事都没有,拿去填井都嫌脏了井水。 想到这里,周颂猛然醒觉,看了腕际的表——七点零八分?! 怎么一下子就睡到这么晚?他本来预想好,今天六点起床,飞车到镇上去帮小鸣买早餐的。 虽然他最美好的设想是亲自下厨露一手,用自己系着围裙的暖男魅力和精妙绝佳的手艺俘虏她的心,但也知道此时此,,以上念想纯属做梦。 周颂匆匆抓过皮外套穿上,一出帐篷后就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民宿大门紧闭,他也不知该失落还是松口气——但起码她还在。 他无视头重脚轻,熟练地用矿泉水洗漱完,取饼钥匙上了车,小心翼翼发动车子…… 屋内的鹿鸣捧着一马克杯的速溶热咖啡,面露沉思,无视外头的引擎声渐渐离去。 姬摇阿姨真的消失很久了,久到她有点担心。 她放下了咖啡,开始对着空气试着叫唤。 “姬摇阿姨?王后娘娘?娘娘大人?大美人儿?” ……良久无动静。 鹿鸣不禁有些失落,嘀咕道:“阿姨,你真的生我气了喔?不是说好要做彼此的天使吗?以前陪我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新人胜旧人了,叫人家牛夫人……” “哼!”空中隐隐掠过一声冷哼。 她眼睛一亮,环顾四周,臭不要脸地咧嘴笑。“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我那么可爱。” 本以为姬摇阿姨会忍不住现身吐槽她的厚颜无耻,可在那声鄙夷过后,还是久久等不到那个优雅雍容的身影出现。 “阿姨?哈啰?” ……但鹿鸣已经很满足了,她眉眼弯弯地对着空气说起话来。“阿姨别生气了,你都看几千年了,应该早就见怪不怪,反正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乐意了便一拍两散,这年头谁没了谁还不能活呢?” 在鹿鸣看不见的地方,姬摇王后怒其不争的眼神逐渐转为恍惚迷茫。 是吗?如今,已是这般光景了吗? 从一而终,夫义妇顺,信诺爱重,合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济后世……已然不再是镌刻在骨血魂灵中,必信必守,重逾泰山九鼎的金科玉律矣? 千年岁月漫长,她等了一年复一年,一朝又一朝……自周朝以降,三千多载以来,见繁盛步入衰亡,战事征伐,无数百姓的爱恨与生命被践踏成泥。 有时,她觉自己已司空见惯至麻木不仁。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是非可分、恩怨能断?又何来的人人大仇皆得报,心愿尽得偿? 而姬摇有时亦在想,自己为何还要等?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大王携管夫人出征,刀山血海中,陪伴他的却不能是她。 她是王后,只能贤德,不能妒怨…… 尽避日日夜夜,她独枕孤衾,听着更漏直到天明,心里空荡身边发冷得厉害,一旦东方鸡鸣,她却还是得再从容起身,完美武装起周王后的威仪,去和那些朝臣周旋,去想方设法确保大王征战四海八荒的途中,粮草盔甲兵器医药辎重能供应充足。 她总是想着,再咬一咬牙,再多省点儿,多熬点儿,兵强马壮的大王很快就能扫尽妖氛收服蛮夷完成霸业……然后,他就能回来了。 她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一颗心摇摇欲坠,最后能聊做凭借的,也唯有自来威严深沉霸气却寡言的大王,临别前眼神温柔耳根微红地,低声对她说的那一番话——“……待孤回来,同王后生一个承继孤江山的大儿,然后你再为孤诞下个与你生得一般无二的小王姬,你我夫妇齐心,娇惯她成这天下最尊贵宝贝的小女孩儿,孤会为她备上九州岛为嫁妆,挑上一个最好的儿郎做咱们的女婿,生一大堆粉妆玉琢的小女圭女圭孙儿。届时孤老了也打不动仗了,孤陪你跟小孙儿们玩骑马打仗……” “等孤平定赤戎,孤一定回来。” “王后……摇儿,等我。” 姬摇王后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婉丽面容透着铭心刻骨的凄艳怀念,她早已随着腐朽而去的心脏在这一瞬却依然怦然激荡…… ——死在三千多年前,可今时今夕,她犹在苦苦等候着心爱的丈夫归来。 她透明的手捂住左胸处,那里还隐隐发烫,她感觉得到大王还在某一处,也许是某一世等待着与她团聚…… 他答应过她的。 大巫也向她以血誓保证过,只要大王血脉尚存,她定然还有和他再相见之日。 可是她真的等了太久太久,等到白云苍狗,沧海桑田,骸鼻已化土成尘,魂灵千疮百孔,然大王何在? “阿姨,您怎么了?”鹿鸣感觉到不对劲,姬摇王后眼眶隐隐有血泪滚落,她心一跳,慌忙问道。 眼前一花,姬摇王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砰砰”的敲门声。 啧!谁啊? 她猛然开门,当头却是一个高大身躯对着她重重压了下来——靠! 鹿鸣没好气的抱了一床厚被子扔在摊平在大门玄关处的周颂身上,瞪了他好几秒,最后还是咬牙切齿地蹲下来勉强帮他掖好被子。 身高一百九十几公分的大个儿,身上盖着正常尺寸的厚棉被,无可避免地露出一大截脚……看起来就像大人盖着小孩被被一样别扭幼稚得可爱。 但是她现在怎么也笑不出来。 罢刚他差点把她压得当场往生——以后就可以直接去跟姬摇阿姨混了,现在又整只热腾腾得像蒸熟的大龙虾,她怀疑在他月复肌上打颗蛋,不到三秒马上就能吃了。 “不是很厉害吗?”她哼哼冷笑。“不是爬圣母峰、高空跳伞、钻北极冰洞都是小菜一碟吗?怎么现在被区区寒流就撂倒了?这是在跟我搞笑吧?” 回应她的是高烧昏迷浊重的呼吸声…… 鹿鸣脸色很难看,手紧紧握成拳,心口却闷涩堵塞得想大吼大叫宣泄出来。 这是什么?苦肉计吗?以为把自己病得半死不活的,她就会心软再回头一当演偶像剧呢? 她闪过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叫周家的人把他带回台北,看是要带去住总统级病房还是送去他哪个狐朋狗友的窝……随便! 以前他何其潇洒,他的世界高大辽阔遥远得她怎么也碰触不了,且他也从没想过主动打开一扇门让她走进去,她甚至不曾真正认识他的任何一个朋友,那么现在,就继续保持原状下去吧! 鹿鸣努力不去看他尽避昏倒了还牢牢抓在手上的两份丰富早餐,喉头发紧,面色冰冷地伸手在他怀中找出了手机。 手机有指纹锁,她随手抓起他的大拇指按压下去……第一道锁开启,却还有第二道数字密码锁。 “烦不烦啊?”她深吸了一口气,想也不想就输入了他的生日,却依然解不开锁,沉默了一瞬,改为输入自己的生日。 ……屏幕亮了。 如果是换做以前,她肯定觉得心暖暖的,还带有一丝暗自窃窃的惊喜,但现在只觉得真他妈的浮夸! 她目不斜视的搜寻着手机里的电话簿,找到了曾经听过的一个名字……呃,职称,拨了出去。 手机那端很快就被接起。 “老板?” “你老板在花莲丰滨乡xx村x号的“不等待民宿”,他病了,病得很严重,我想还是要请你们过来把人带去就医,我们民宿没办法负这个责任。”她口气很官方客套。 杜特助吃了一惊。“好的,我马上赶过去,您是……鹿小姐吗?” 她面眉,“我认识你吗?” 杜特助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虽然老板护得紧,但是举凡老板的好友心月复,谁不知道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鹿小姐? “鹿小姐,既然是您,那我就放心了。” ……虾毁?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机那端的杜特助已经语气恭敬态度坚定地匆匆挂电话了。 “嘟嘟嘟嘟嘟……” 鹿鸣一时气结。 丙然有什么赖皮老板就有什么赖皮员工,这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软包子捏了不成? 鹿鸣不死心,继续翻找电话簿里其他人……下意识地掠过老头子、小妈、妹妹这三个人的电话,看见了下一个眼熟的名字就按下去。 对方接起,低沉迷人慵懒的嗓音有一丝玩味。“怎么样?还没把人搞定?还没从那个坑里爬出来?” 她脸色一沉,皮笑肉不笑地道:“定先生是吧?这么有空,要不要顺道来花莲把你的好麻吉颂少带走?” 手机那端安静了几秒钟,随后轻轻吐出一句性感的法文——鹿鸣不懂法文,但凭判断也知道那应该是类似“要命了!”、“我的老天鹅啊!”等懊恼低叹式的口头语。 “抱歉,我想你应该是打错电话了。”陈定脸不红气不喘地优雅微笑道,“我真的不认识什么叫颂少的人……嗯,祝你有个美好的下午,再见。” 她瞪着手机那端另一个睁眼说瞎话的…… ——这年头还能不能有个靠谱的人了? “阿飘都比你们老实!”她恨恨磨牙,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烦躁地揉起了眉心。 看着地上英俊阳刚“红得发烫”的周颂,她低咒了一声,还是认分地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这么大一只,她是扛不动了,就让救护车小扮们来搬吧! 鹿鸣没发觉自己已经自动地出出入入来来回回帮他整理起住院的东西,把他贵得要死mborghinixtecknomonster手工碳纤维行李箱也带上了。 救护车鸣笛而来,村子里其他人都被惊动了,她面对村子里众人关怀又好奇的慰问,虽然不想承认这个发烧昏过去的是自己前男友,但也不能被误认是民宿的房客吧? 消息一传出去,万一对她的民宿生意造成不良影响,那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他是……”鹿鸣清了清喉咙,对询问数据的救护车人员,以及大半个竖尖了耳朵的村民们道:“是我台北的朋友啦,坚持说要来花莲露营,体验吹海风的滋味,给他房间也不睡,然后……然后睡了一晚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真是好衰啊,有够挫吧……哈哈,哈哈……” 唉。 “……”而从头到尾都醒着,却一直假装昏迷的周颂表示,内牛满面。 不过招不怕老,有用就好。 正处热腾腾状态中的周颂紧闭双眼,呼吸混浊,嘴角还是悄悄弯起了一抹可疑的弧度。 第10章(1) 被送到花莲xx医院急诊室的周颂做了一连串的检査,在尚未排到病房前,只能连人带病床挤在急诊室走廊。 鹿鸣拎着他的行李箱,一手抓着自己斜背的包包,拉了张铁椅在病床边坐了下来,对着“昏迷不醒”的他发呆。 她……从来没有看过周颂这么狼狈憔悴的样子。 斑大挺拔得像是只手就能撑起天的男人,却只能被迫缩在小小的病床上,脸颊和额头烧得通红,浓密眉宇不适地紧蹙着。 鹿鸣鼻头渐渐地发酸,用力地用袖子揉了两下,极力恢复平静。 她手里捏着他的健保卡和相关检査单子,面色淡定,心里却还是无法抑止地一阵乱糟糟。 ——他应该只是普通的感冒高烧吧?可他老是满世界到处跑,不说才刚从萨赫勒回来吗?那是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的,位于遥远的、陌生的撒哈拉大沙漠。 沙漠很危险的,有流沙有毒蛇有蝎子还有会吃印和阗的圣甲虫……呸呸呸! 她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 周颂眼睛偷偷地睁开了一条缝,瞄见他心爱的小女人正坐在自己跟前发呆,小脸恍惚茫然,嘴唇有点发白……是被他给吓的吧? 这一瞬,他心不由狠狠抽痛了起来……是愧疚,更是满满的心疼…… 他果然是个天大的混蛋! 一个男人如果不能够呵护保护心爱的女人,不能够让她感到信任安心,让她能在自己身边笑得无忧无虑、恣意快乐,那,还算什么顶天立地有肩膀有胸膛的男人? 细回想,他们两人自相识相爱以来,总是小鸣退让、包容他,而他,就一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给自己带来的幸福感。 她就是他的行动电源,他只要身心疲惫了就回来找她快速充个电,然后等电力满满之后,再继续精力充沛地到世界各地去野…… 他从没想过,被抛下来的她呢? ……她会寂寞吗?会失落吗? 在他正追求刺激,和好友上山下海狂野冒险的时候,每天上班下班加班,独自回家,独自吃着泡面的小鸣……心里怎么可能会不难过? 周颂胸口剧烈撕裂绞拧得几乎无法呼吸,紧闭着的双眸灼热湿意渐渐渗透了开来,却死命憋着,生恐哪怕仅有一滴泪落下也会惊动了她。 他真是该死的混账,就连此时此,,害怕的都是若她发现了自己是在装昏,她就会怒而拂袖离去,并且再也永远不相信……再也不要他了…… 周颂知道自己天杀的卑鄙,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害怕过什么人与事,可是——他真的害怕失去她! 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艰难地、缓慢而忐忑地睁开。 “你,别担心,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干枯得像砂纸。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冲动地往前倾了倾身,而后猛然惊觉到自己的不妥,又稳稳坐了回去,口气试图淡然到极点。“我没担心。” 她说谎,但周颂这一刻心却柔软酸暖得一塌胡涂…… “你醒了就好。”她淡淡地道:“现在等抽血检査结果出来,还有——” “我没事,我们回去吧?”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鹿鸣的手很凉,他手掌因为发烧而分外温暖到灼人……她一颤,闪电般抽了回来! 他眼神一暗,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淹没了。“咳咳咳……” “不要乱动!”她低斥,有些心惊胆颤地看着他左手的点滴出现了回血现象,忙起身去叫护理师。“麻烦你来看一下,他的手出血了——” 出身特种部队,曾经枪林弹雨水里来火里去的周颂能眼都不眨一下地帮中弹断腿的同僚包扎,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状况,但他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专注地望着心上人为自己担忧紧张的样子。 他内心有两个声音在剧烈交战拔河,一个幼稚得要命,享受着被鹿鸣在乎与宠溺〔?〕的滋昧,另一个则是愤怒不已,拒绝再让心爱的女人为自己担心受怕——最后,在护理师过来前,他还是悄悄地把点滴的管子顺了顺,渗出的鲜血慢慢地往回吸收了。 “我真的不要紧。”在护理师和鹿鸣来到他病床边时,他温和地道,扬了扬手。“看,好了!” “……”鹿鸣。 “……”护理师。 靶觉到鹿鸣脸色黑得像大雨倾盆前的乌云滚滚,本来看到周颂这种罕见的极品猛男帅哥的年轻护理师,这时也顾不得犯花痴了,连忙上来打圆场。“那个……只要手不要再乱动,就不会再回血了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鹿鸣拒绝承认自己刚刚跟个白痴一样,心脏有一刹那的惊慌失速,她告诉自己,下次再有相同的情形,她就把点滴整袋塞进他嘴巴里! “既然没事,那你自己在这里打完点滴吧,”她冷冷地把行李箱往他病床边一推,“我要走了。” “小鸣!”他沙哑急唤。 她做了个深呼吸,回过头平静地看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眼神满是灼热深沉的爱意,真挚怜惜道:“你早点回去休息,路上小心。” 她喉头一紧,心里滋味复杂万千,胡乱地点点头,大步离开。 周颂目光紧跟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默默收回视线,闭上眼,低低叹了一口气。 他活该。 ——入夜后,周颂没有回来“帐篷”。 鹿鸣在布浪家,屡屡走神,心不在焉…… “小鹿老师,我刚刚有没有给他背对啊?” “嗯?你说什么?”她眨了眨眼,看着布浪困惑的小脸。 “你你你刚刚没有在听喔?”布浪小脸瞬间苦成了包子,“啊我好不容易背完了……” “抱歉,那你再背一次。”她一本正经。“老师现在会认真听了。” 布浪很哀怨,但也只得吭吭哧哧地又重新背了一遍英文单字,可惜临时抱佛脚,十个又丢了两三个…… 鹿鸣很想笑,但是面对布浪备感受伤的黑俏小脸蛋,只得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刚刚是老师不好,但是你三秒前会背,三秒后掉漆,证明单字还是不熟,来,再给你十分钟的时间,你要是通通背对了,小鹿老师就请你吃红豆汤圆。” “红豆汤圆是给娘儿们吃的……”布浪一挺胸。“我是男人,我以后要当勇士!”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大好。“好,未来的勇士,那你要吃什么?” “我要吃烤山猪肉,两串!”布浪小脸兴奋激动得红了,手指头比完又有点小心虚。“啊不然一串半……不能再少了。” “那我买三串,给你吃两串半,不能再多了。”她笑咪咪道。 “耶!谢谢小鹿老师!”布浪欢呼。 十分钟后,在烤山猪肉串的激励下,布浪流利地背完了十个单字,成功地获得山脚下小夜市鲁娜妈妈远近驰名的烤猪肉串两串半——虽然小鹿老师咬走了另外大半串,但布浪小朋友今晚还是觉得无比幸福。 鹿鸣收拾好自己设计的英文教案,在凛然寒风中慢慢踱步回家。 晚上十点半了,帐篷还是空空如也,没有人回来的迹象。 她伫立在帐篷前,沉默良久,强忍着打手机去询问他现在病况如何的冲动,甩了甩头,大步冲回屋里,上锁! 鹿鸣讨厌还会为他心神不宁的自己,讨厌明明已经清净的生活,却又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而搅得一团乱。 她鹿鸣,这五年来被同一个男人像风筝一样牵着扯着,一边独自面对高空中的风风雨雨,一边却又不由自主地牵肠挂肚…… 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她面无表情地走进浴室洗澡,而后套上厚厚的睡衣,踏着绒毛拖鞋,热了一杯牛女乃,咕噜咕噜喝掉,漱口完就上床盖被睡觉去。 在此同时,高烧到将近四十度的周颂孤零零地独自躺在病房里,虽然是舒适安静的单人病房,还有沙发冰箱电视个人卫浴,大大的窗外正对美丽的花莲夜景…… 周颂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寂寥而落寞。 他一直不断在想,在过去的五年中,独自过日子的鹿鸣在生病的时候,也只能自己看医生,自己吃药养病,挣扎让自己好起来。 他越想胸口越是翻绞痛楚难当…… 手机铃声倏地响起。 周颂黑眸蓦然亮了起来,惊喜地急急抓过手机,却在看见来电显示的刹那,眼底的喜悦全部熄灭消散无踪! “什么事?”他冷淡地接起电话。 “臭小子,还真有本事,还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周父声音自手机那端而来,就算隔着电波讯号,依然有着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威严霸气。 可惜周颂从小就不吃他这一套。 “有事?”他现在心情极差,没有兴致和老头子抬杠。 当然周颂也懒得问老头子怎么会知道自己住院,老头子如果连这点本事和势力都没有,也不会被称为全球商战上最可怕的老狐狸之一了。 “这位鹿小姐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为了她要死要活的?”周父冷哼,语气中的不悦毫不掩饰。“女人就该安然本分守在家里,照顾好家庭,好让男人可以放心在外头拼搏做事,如果连这点最基本的都做不到,那么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做我们周家的媳妇。” 周颂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无比,语气僵硬,“就像我妈跟小妈的分别是吗?” 手机那端,周父突然僵住了。 空气凝滞良久,久到不耐烦的周颂已经要挂断电话了。 “阿颂,爸爸不是那个意思。”周父低沉的声音有着几不可闻的小心翼翼,近乎低声下气。“爸爸只是觉得,我的儿子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有那么多优秀美丽才华出众的对象可以选,哪一个的条件都比鹿小姐好太多了。” 周颂默然了几秒,平静地道:“当年你们老一辈的感情纠葛我没有资格过问,现在我的感情世界也不需要你下指导棋。如果鹿鸣哪天真的愿意嫁给我,我希望周家所有人都能由衷地欢迎她、爱护她……你们要是做不到,我也不强迫,但是谁都不能左右我的决定,我周颂要嘛不娶,要嘛一定娶她。” “……阿颂,爸爸没有想跟你对着干。”周父深吸了一口气,心情复杂,语气有些苦涩。“我只想你想清楚一点……有时候,我们男人需要的并不是那么有个性的另一半,相同的两只刺猬,硬要凑在一起只会把对方扎得伤痕累累。” “我和小鸣跟你们不一样。”他冷漠强硬道。 “如果这真是你想要的,爸爸会接受她,”周父有些艰难却郑重地允诺。 “但我还是希望……” “不说了!”周颂二话不说结束通话,深邃冷硬的目光在手机上久久不收回。 小鸣不是他母亲,他也不会是他周爙。 一大早,鹿鸣推开门就看到那座空无一人……碍眼的大帐篷。 她强迫自己视而不见地绕过去,正想出门买些家用杂货,却看见一辆小黄由远至近驶来,正疑惑究竟是谁,就见车子停下的刹那,一个苍白干瘦的女人迫不及待推开车门,在看见她的瞬间满眼狂喜,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一开始,鹿鸣还真没把人认出来。 短短半年,丰满娇媚不可一世的林妲瘦得只剩皮包着一层骨头,名牌风衣和鲜红的口红也改变不了状似骷髅的可怕外表,尤其她还时不时神经质地四下张望…… 小黄司机敢让她上车,也实在是勇气可嘉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尽避之前对林妲这个人印象极差,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对面女人奇惨无比的状况,鹿鸣却也说不出什么驱赶厌憎的话。 只一眼,她就知道林妲这是被厉鬼缠上了。 不过半年前那个一直跟着林妲的中年男鬼,身上鬼气不重,冤气很淡,长年跟在她身后,至多只会因为阴气日夜沾染的关系,让林妲气运气低落体质易衰,容易常常倒霉。 可是眼前的林妲,却看起来像是一只脚已经踩在黄泉路上了。 她眉头皱起。 “我、我问淑惠的……鹿鸣!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好吗?我已经受不了了!”林妲扑向她,冷得像死人的手猛地抓住了她,忍不住哭求了起来。“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我、我赔钱,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求求你帮我赶走——” 林妲声音戛然而止,满眼恐惧地环顾着四周,就算是光天化日之下,还是怕极了那如附股之蛆般的可怖梦魇再度袭来。 那夜里冷滑钻入她被窝里的触感,那时不时出现在镜子里死气沉沉惨白的脸,偏偏满眼透着贪婪痴狂爱慕,对着她伸舌头舌忝唇…… 来呀……来呀……我真的好爱你呀…… 林妲紧紧抱住了自己,发出呜咽悲鸣。 鹿鸣眉头打结,看着几乎半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涕泪泗流的林妲,心情有点复杂。 嗯,有点可怜。 ——不过话说回来,她头上是装了gps了吗?现在是全世界都知道她搬到花莲来了吗? “要赶走谁?”半晌后,她淡淡地开口。 “我……我不敢说那个字……”林妲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 “佛地魔啊?”她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林妲呆呆地望着她,不知怎地,长期被惊怖啮咬支配的心一松,有点被逗笑,眼前却已不自觉热泪盈眶。 有多久了?有多久像是没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没能过着往常最平凡普通,能和人抬杠斗嘴,能听到笑话,而且一点也不需要担心受怕的日子了? 这半年来,她到处求神拜佛,身上挂了无数个平安符,甚至也到香火鼎盛的大庙去求助神明过,她只要从庙宇东边的龙门踏入,体内那股不知何时紧紧吸附在骨子里的冰冷感就瞬间消失无踪。但当她松了口气满心感激地拜完了神,自西方的虎门走出来之后,在半路上那股冰冷又突如其来地趴在她肩上,对着她耳边喋喋惨笑,而后从耳垂开始,就像被蛇冷冰冰黏滑鳞片一路蜿蜒牢牢缠附在颈子上…… 她也曾去找过知名的神婆,可神婆在看见她的当儿就脸色大变,急急忙忙把她推出门,说自己法力低微,请她另请高明——林妲已经走投无路了。 她自从被赶出豪宅后,现在只能在自己过去最厌恶的老旧小区里租了一间小套房,虽然身上还有存款,可是她却再也不敢出门,每天只能躲在窄小的房间里把符贴得到处都是,并且把所有的镜子通通都用布遮起来。 尽避如此,她还是日夜都不得安生,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放过她…… 林妲几乎想走绝路,可她也没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在濒临疯狂的时刻,脑中突然浮现了鹿鸣那神秘一笑与轻描淡写的提醒……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鹿鸣不怕那个东西,鹿鸣……也许有办法救她! 鹿鸣凝视着凄惨至极却满面哀求望着自己的林妲,实在一点也不想管,但是人都上门了,而且一副如果再得不到援手就要从山上跳下去,生无可恋的模样。 自己闯祸的时候全然没有想过后果,直到果报到来,再哭着求着喊着要人来帮忙收烂摊子,干嘛这样找别人麻烦啊? 鹿鸣揉揉眉心,最后心不甘情不愿道:“你先进来。” “鹿鸣,谢谢你,谢谢你……”林妲又哭又笑,瘦得可怕的脸燃起了一丝希望光芒。 进屋之后,鹿鸣给她一杯热红茶。 “谢、谢谢。”林妲稍稍平静了下来,接过后再难掩羞窘内疚,小小声道:“鹿鸣……对不起。” 她面无表情,“我不会说没关系,因为你做的事情确实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所以等这件事结束后,还是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两个不是朋友,我跟你也一点都不熟。” 林妲头垂得更低了,良久后如蚊蚋道:“……好。” 鹿鸣满意了,这才问:“你认识那个厉鬼吗?” 林妲一抖,脸色又白惨惨起来。“他、他……” 第10章(2) 就在此时,大门响起两下轻敲,林妲吓得连声尖叫,连滚带爬地颤抖缩躲到了角落。 ……又是谁啊?又干嘛来了? 鹿鸣都想爆走了! 她对缩在角落的林妲威严地低喝了一声,“闭上嘴,冷静点!” 林妲噎住,倒是不敢再叫了。 因为眼前脸色难看不耐的鹿鸣,看起来比鬼还可怕。 鹿鸣打开了门,当下就有重新甩上门的冲动——面色还是有点憔悴,但依然高大英挺的周颂伫立在门口,手上住院的姓名标签环没拆掉,就这样拄着行李箱低头对她微笑。 “我回来了。” 鹿鸣又想骂人了……昨天才半死不活的被送进医院,他今天是凌晨就吵着要出院了吗?健保资源就是被这些混,咳,浪费掉的! “你走错地方了,你的帐篷在外面。”她丝毫不给好脸色。 这一个两个都把“不请自来”这四个字执行得淋漓尽致,当她这里是7-11呢,她有说“欢迎光临”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周颂温柔讨好的目光在瞥见角落里的女人时,蓦然严厉冷峻了起来。“你还敢出现在小鸣面前?” “你认识她?”鹿鸣面露狐疑。 “我、我不认识他!”最近已经被吓破胆的林妲拼命摇头解释。 周颂大步上前,一把将鹿鸣护在自己身后,冷冷地盯视着角落里看起来已经很惨,但他至今想起仍厌恶不已的女人。“林、小、姐,要我提醒你在业商广告对我家小鸣干了什么好事吗?” 杜特助是怎么办事的?怎么还能让这个女人晃到这里来恶心他家小鸣? 林妲闻言畏缩得更厉害了,这个男人深沉狠戾的目光几乎比厉鬼还叫她生惧。 “您、您是颂少?”林妲脑中闪过了一个可能性,倒抽了口凉气,眼底惶色更深了。 “喔,原来刘彦已经告诉你了,所以你是来道歉的?”周颂冷漠地看着她,“小鸣原谅你了吗?” “没……没有。”林妲心虚地抖着唇,更害怕了。 “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他眼底不耐已逼近凌厉。“碍小鸣的眼吗?” 鹿鸣被他护在高大强壮的肩背后,有一刹那的恍惚心悸,随即回过神来,也不知是该好气还是好笑。 虽然他的英雄救难迟到了半年,放在此刻显得有点荒谬可笑,甚至有点瞎搅和,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有点小感动……只有一丁点。 “咳。”她拍开了他,轻描淡写地道:“她是来求我帮忙的。” “小鸣,你就是太容易心软了。”周颂对上她,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怜爱宠溺地低声道:“对于伤害过你的人,就该叫她有多远滚多远。” “阁下丰功伟业也不少,现在还不是一样站在这里?”她抱臂似笑非笑。“也没见你滚多远啊!” 周颂顿时哑口无言,原本高大威武的身子微微瑟缩,鹿鸣彷佛看见了某种大型动物萎靡可怜的地垂下耳朵的模样…… 她努力压抑下嘴角频频上扬的冲动,转而望向惊惧的林妲道:“二楼左转最后一个房间,不含早餐一千五,爱住不住。” “我要住我要住!”林妲抱紧了行李袋,满眼感激急忙点头。“鹿鸣……真的谢谢你。” 她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等林妲上楼之后,回头就对上了一张满满委屈的英俊阳刚脸庞。 “为什么她有房间住?”周颂深邃好看的黑眸盛满哀怨,“我还是病人,我就得住帐篷?” “那帐篷不是你自己搬来的吗?”她挑眉。 “小鸣,你都原谅她了,为什么不能原谅我?”他咕哝。 眼前威猛魁梧的大男人活似二货哈士奇附身,蠢萌得令她不忍卒睹。 “我没原谅她。”不知不觉间,鹿鸣的语气已经软化一些些,但态度依然坚定。“至于你,也没什么好原谅不原谅的,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各自放生,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很好。” “不好,没有你的生活,一点也不好,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就这么决定了。”他不管了,就是死皮赖,死缠烂打也要巴着她大腿不放,什么男性尊严,能吃吗?能卖钱吗?能有暖暖软软的女朋友抱吗? “你——”她一时气结。 周颂是狠下心的不要脸来了。 他那么大只,鹿鸣推也推不开,打也打不走,最后只能气喘吁吁怒目而视自暴自弃地由着他在民宿一楼客厅驻扎了下来。 说驻扎还真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他大爷就大摇大摆地把外面的顶级帐篷搬进客厅,甚至还塞不太下,直到挪开了一个柜子才勉强摆得平。 鹿鸣气到宣称要一晚收他五千块房价,不对,是客厅价,没想到他闻言两眼发光,喜孜孜地当场刷刷刷就签了张两百万的现金即期支票塞给她。 “先付一年的房租,多的是小费,”他眉开眼笑得跟头狼外婆没两样。“你的三餐我也全包了。” 鹿鸣看着手上那张两百万现金支票,眼角抽搐了下……拿钱砸什么的最讨厌了,她也好想有本钱可以砸一次试试。 电视剧或小说中总会描述女主角很帅气很有骨气的把支票撕掉朝对方撒满天,但鹿鸣看着客厅里大剌剌杵着的帐篷门口那同样大剌剌杵着的高大男人——开什么国际玩笑?干嘛不收?就算她不收,这家伙也不会滚! “你确定要住下来?”她眼眸闪过一丝晦暗神秘的幽光,半真半假地揶揄提醒。 “对!”他对着她露出灿烂耀眼性感至极的笑容。 鹿鸣在餐桌旁的一张漂流木椅上坐了下来,跷着二郎腿对着他也笑,却是笑得意味悠长。 “不后悔?” “我走了,才会后悔一辈子。”周颂眼神灼热地牢牢盯着她。 她长长睫毛低垂,若有所思。 一直不敢让他发现自己有阴阳眼,就是怕他知道,以后一见她就跟见到鬼似的吓躲得远远的。 可既然今天都赶上一块儿了,也是上天旨意命中注定吧? 这样也好。 鹿鸣长长吁了口气,再抬眼时,目光一片澄澈清明。“晚上,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准离开帐篷。” “为什么?”他一愣,浓眉蹙起,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的重点。“会有什么声音?”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她语气淡然中透着一丝严厉,直视着他。“如果不能做到的话,你就走吧!” “好,我能做到。”周颂慨然应允,顿了一顿,问道:“那我晚上要上洗手间怎么办?” “用橡皮筋绑住。”她没好气地道。 他深邃黑眸闪闪发亮,笑意满满。“宝贝儿,恐怕这世上没有那么大条的橡皮筋……” 说的也是……喂!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住宿守则再加一条——开黄腔就滚蛋!” “不公平,是你先调戏我的。”他一脸无辜。 “这是我家。” “……你赢了。” ——算他识相。 鹿鸣交代完就要出门,顺道去把支票存一存,这种大风刮来的钱,不拿白不拿。 周颂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他就是身手矫健地怜起外套跟上,反倒是鹿鸣忍不住挡在大门口。“要干嘛?” “我保护你。”他笑。 “不用了,”她皱眉,“我没弱到需要一个刚出院的病人保护我。” “那你保护我。”他温柔地看着她。“我是病人。” “你——你干嘛这么黏踢踢的?烦不烦啊?”她火大了。 “我说过了,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重复,眼底笑容缱绻而满满依恋。 鹿鸣的心有些管不住地怦怦狂跳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大步走,凶巴巴低吼警告:“不准跟着我!” 周颂一双修长的腿三两下就追上了她,甚至主动打开她的中古小货卡车门。“我来开车。” “你回去!”她烦躁地驱赶。 “不回!”他柔声却坚决。 “周颂!你信不信我马上把你——” 他忽然别过头去闷闷剧咳了好几声,早上刻意维持的舒坦松快破了功,暴露出依然混浊厚重的病态喘息。 她怔怔地看着他因为咳嗽,先是迅速涨红而后渐渐苍白起来的脸色,满心的不耐烦刹那间全部熄了火。 怎么就忘了,他昨天还高烧到四十度,不过在医院里打了一晚的点滴,怎么可能今天就活蹦乱跳没事了? “你……早上的药吃了吗?”她还没发觉,话已月兑口而出。 周颂正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抗菌口罩戴上,唯恐传染到她,听见这问话不由一呆,又惊又喜地傻傻望着她。 小鸣,在关心他? 她心一突,回避他炽热狂喜的目光,低头径自上了车。“我是怕你没吃药,到时候倒在我民宿里面,我还得再叫一次救护车。” ——可他又如何会不知道,他心爱的女人其实有多么的嘴硬心软? 他胸腔里的这颗心霎时软得一塌胡涂,深情眼神紧紧跟随着她,语气小心翼翼得彷佛唯恐稍稍大点声就会把她吓跑了,“我没事,别怕。” 她不自在地望向旁处,“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是在关心你。” “好。”他上了车,还是一个劲儿地凝视着她笑。 鹿鸣强自镇定地发动车子,转动方向盘,熟练地操控着小货卡灵活开了出去。 他从来不知道她车子开得这么好,那架式和敏捷度几乎可以训练去当赛车手了。 过去五年,他了解她的实在太少了。 可是周颂不会允许自己再犯蠢,犯下任何忽视她的错误。 在此同时,他不着痕迹地回望了民宿的方向,拿出手机迅速地对阿瑟发出了一个讯息。 不管那个女人在搞什么鬼,都休想再利用或伤害小鸣一根寒毛! 台北的unlimited极限运动公司总监办公室里,高大精悍优雅的阿瑟正靠坐在红木办公桌边,英伦绅士风的衬衫背心,袖子半卷,露出精壮手肘,越发衬托得宽肩厚胸窄腰长腿,全身肌肉结实线条迷人,充满力与美、刀锋与玫瑰的魅力。 可是坐在阿瑟面前,染着一头狂野红色长发的娇小窈窕女人却对他令人屏息的致命性感像是一无所觉,只顾公事公办地报告着手上的报表。 阿瑟那双透着银灰的绿眸直勾勾地盯着红发美女。 红发美女停了下来,抬起妩媚如猫的杏眼,慢条斯理地娇声开口,“看屁啊?” 阿瑟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乐不可支地笑了。“不只,我看的是你的全身……每一个地方都美得勾人犯罪。” 她眨眨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认真地按了几个号码,在对方接起的刹那,慢吞吞地道:“喂,您好,我要举报职场骚扰……” 阿瑟表情掠过一丝莫可奈何的好笑,眼神却盛满纵容的愉悦,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有罪。” 红发美女弯弯眉头皱了皱,终究还是比不上上司的无耻……呃,赖皮,对手机那端道:“抱歉,我搞错了,谢谢,再见。” ——总不能老板不在,她就真的把总监弄进看守所里吧? 这个月的薪水还没领到手呢! “亲爱的,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狠心?”阿瑟起身,宛若一头优雅的猎豹漫游到她跟前,手插裤袋,半弯下腰对着她笑。“嗯?” 熊玉照面对俯身而来的浓烈性感男子气息,如果在这时她心跳还能保持平静,一点儿也不受波动影响的话,那才真叫不正常呢!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贺尔蒙费洛蒙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但只可惜,再多的怦然或蠢动,早在一年前她上班的第一天,在公司撞见这个英俊上司从女厕出来……就全部碎光光了。 熊玉照才没那个兴致去征服公子,有那个时间拿来多学几门外语,增进自己的竞争力不是很好吗? 只不过这个上司好像偏偏跟她耗上了…… 熊玉照开始严正考虑起,主动跟大老板要求到国外分公司当野地探险的领队的可能性——不但薪水奖金超高,还能离这个毛手毛脚〔字面意思也是〕的风流洋人上司远远的。 阿瑟一点也不知道熊玉照此刻脑内的小剧场,只觉得面前这小美人逗起来……那个词是怎么说来着? 萌翻了。 他嘴角懒洋洋地往上勾,银灰透绿的瞳眸笑意荡漾更深,看在熊玉照眼里就是满满的不怀好意,就在她被盯得不爽到手痒想给他一个肘击的当儿——一个特殊的讯息音响起,阿瑟线眸迅速恢复警觉深沉,直起身掏出手机立刻点开讯息,面色透着一丝若有所思。 “嗯,有点意思。” 她不自禁暗暗松了口气,语气沉静轻描淡写地问:“总监,我还要去面试新来的一批教练,我先出去了。” 阿瑟抬眸,绿眼熠熠发光。“晚上一起共进晚餐?” “没空!”办公室大门“砰”的关上。 “啧……”阿瑟模了模下巴,难掩一抹懊恼。“追老婆好难啊,难怪颂到现在还没搞定。” 不过吐槽老板是一回事,完美精准地完成老板的交代又是另一回事,所以亚瑟在哀叹完两人同样命运多舛之后,立刻调了一组都是从各国特种部队退役下来的菁英手下,开始任务—— 上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