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娶娇夫》 第1章(1) 乌黑的云层遮住日头,天边还不时打下几记闷雷,任谁都瞧得出来,不久此处将降下一场大雷雨,樵夫与猎户们更是早已先行下山避雨去了。 但却有人仍逗留在风雨欲来的山林内。 幽暗的林荫中,一双透着哀思的眼瞳注视着前方墓碑,低沉微哑的声调轻悠悠的扬起。 “玉弟,墓碑刻得不是你的名,你若是地下有知,必然要生气的吧。”一只手轻轻抚模着碑上刻着的三个字,伫足坟前的少年幽幽一叹。 “可爹这么做也是万不得已,你知咱们家历来最重孝道,素来最疼你的太君年事已高,爹担心太君承受不了这种打击,所以才会这么做。” 忆起早夭的胞弟,少年飒爽的眉宇间轻染一层愁绪,眼里微微浮起一层水气,喃喃自语。 “我也不再是我了,今后我的名将伴着你,永远埋在这里……” “是谁在底下嘟囔不休,打扰我午憩?”忽然一道嗓音响起,少年微讶,举目四望,只见四下除了自个儿之外,并不见其他人影。 他眉心微拧,想着是否听错了。 然而,须臾间,一阵轻风拂过,一抹人影随即无声无息的飘落在他身旁。 “你是谁?”乍见蓦然出现的人,少年目露诧异。 只见对方身形比他高出半个头,年纪也约莫长了他数岁,但那张过于狂魅的脸孔,令少年有些怀疑自个儿该不会是撞见什么山精鬼魅了。 “就是你在树下叨叨絮絮的说个不停,吵我安眠?”身着一袭灰色长袍的少年斜倚着树干,一双透着邪气的狭长眼瞳睐向他。 被那双狂邪的黑眸看得心头微惊,少年清逸秀雅的脸庞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不卑不亢的抱拳,淡声开口。 “不知兄台在树上睡觉,吵醒你,小弟在此向兄台道歉。” 灰袍少年恣意打量他须臾,漫不经心的开口问:“你的名字?” “在下斯凝玉。”少年没有细想,月兑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脸上立即掠过一丝懊恼,暗责自己怎会如此大意,竟说出了这个早已成为禁忌的名字。 “斯凝玉?”灰袍少年闻言纵声大笑,仿佛他说了什么令人发噱的笑话,邪肆的眼扫了一眼墓碑,“你该不是想告诉我,我大白天的撞鬼了不成?”他看得出来,他是人,绝不是鬼。 少年沉默了下,才说,“没人规定活人的名字不准跟死人一样吧。” “那倒也是,你若爱叫王八也行。”少年狂俊的脸上闪过一抹兴味。 深吸口气,少年回复从容,“斯镇玉,这才是我的名字。”他说出这个冒用了三年的名字。 “斯镇玉?”低吟着他的名,他扯唇一笑,“我叫任狂,你是我这趟出来遇到最……” 就在他说话间,雷雨倾盆而下,他接下来的话顷刻便淹没在霹雳遽响的雷吼声中,无法听得真切。 如碎石般的粗大雨丝打在身上,令人隐隐生疼,斯凝玉微皱了下眉,“前方有一处石洞可以躲雨,跟我来。”说毕,他身影一掠,施展轻功而去。 任狂不快不慢的跟在他身后,不久,两人来到一处石洞。 斯凝玉正要朝洞里的角落走去,却猛然低呼,“你在做什么?” 只见任狂宛若一只野兽,抖动着身子,将淋湿的发与衣袍上的水滴抖落,飞溅而出的水珠溅到了他脸上和身上。 见他俊雅的脸庞透出一股恼怒,任狂原本只是不经意的举动,蓦然甩得更加猛烈,一颗颗的水滴顿时全朝斯凝玉迎面飞去。 瞥见他嫌恶的往后退开,任狂大笑着一步步朝他逼近,如顽童一般,非要将水珠甩向他身上不可。 “你住手!”被逼至洞壁,斯凝玉举抽掩住头脸,怒斥,“这么做很好玩吗?” 但任狂丝毫没有半分反省之意,反而大笑出声。 “看你狼狈的模样,的确很有趣。” “你……”斯凝玉敛眉凝目,本想斥责他的无礼,但看见他宛如一只小兽拼命想甩干雨水的动作,又顿觉滑稽,胸臆间的怒气登时消散一些。 转念一想,心忖这人也许性情贪玩又不拘小节,遂不想跟他多计较了。 反倒是任狂,见他瞬间息怒消气,便感到无趣的停了下来。 这时斯凝玉却有些惊讶的瞪着他。 “做什么这样看我?”察觉到他眸光里的讶异,任狂不解的问。 “你、你的衣裳和头发全干了” “那又如何?”狭长的眼瞟见他身上的衣袍、头发仍是湿漉漉的,他立即醒悟这少年为何这么吃惊,唇边倏然堆起一抹笑,热心的问,“要不要我帮你也把衣裳弄干?” 尽避惊叹于此人武功之高,但他并没有忽略对方脸上漾起的那抹不怀好意的邪笑,于是摇首拒绝。 “不用麻烦兄台了,我取火烘干即可。”由于每年这个时节,山里常会下起雷雨,所以上回来这里时,他便在里面事先准备了一些干柴,以备不时之须。 说着,他便动手取来事先堆放在角落处的柴薪,俐落的升起篝火,并在火边搭起一道木架,正待月兑下外袍烘烤时,蓦然想起一事,暗觑任狂一眼,略一迟疑,这才月兑去外袍,披于架上。 任狂走过来,随意的席地而坐。“你常来这里?” 斯凝玉低首漫应一声。“嗯。”自孪生胞弟去世后,这三年来,他每两、三个月至少都会过来一趟。 “那墓里躺的人是谁?”任狂接着再问。 他静默无语,垂目望着眼前燃烧着澄红火焰的篝火,无意向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透露什么。 不怎么介意他的沉默,任狂随意的伸指撩起少年的一绺湿发,注视着他的眸光微微黯了下。 “你淋湿的模样有点……” 见他投来的眼神有丝异状,斯凝玉陡然心生警戒。莫非他瞧出什么端倪了?“有点怎样?” “有点……诱人。”任狂猛然倾身靠向他,目不转睛的打量着他的五官。 那端正清雅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庄严沉静,脸上浓淡合宜的剑眉令他增添了一抹勃然英气,不致使他秀雅的脸庞太过阴柔。 被他邪肆狂放的眼神看得心头微惊,斯凝玉不动声色的移了下位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耳畔却忽地听到任狂没头没脑的一句。 “就这么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他纳闷的偏头看他。 “我决定跟你义结金兰。” 斯凝玉被他陡然的宣告给惊呆了。 “我今年十九,你呢?”任狂兴高采烈的开口。 苞他义结金兰?一个甫见面之人 “呃、多谢任兄错爱,在下才疏学浅,不敢高攀。”斯凝玉委婉推拒。他们话既不投机,更没有一见如故之感,不想平白多出一位义兄。 任狂却回答,“无妨,我允你高攀,我应略长你几岁,以后你就唤我一声大哥,我带你闯荡江湖,增长见识。” “不,我……啊!”还未来得及拒绝,手指陡然传来一阵疼痛,只见任狂不知打哪取来一柄短匕割伤他的指头,接着也在他自己的指上划了一道血口。 就在斯凝玉错愕间,任狂将手指塞进他的嘴里,自己则低首吸吮着他指头上的血,然后满意的笑露一口白牙。 “好了,咱们已歃血为盟,今后就是异姓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斯凝玉惊呆了,有一瞬间愕然得说不出话来,他从未遇过这样孟浪狂狷之人,“你……”好不容易能出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先叫声大哥来听听。”任狂笑得好不愉快,一脸期待的催促。 斯凝玉玄玉般的眼瞳只是怔怔瞅着他。被迫与一个陌生人结为兄弟,他不知该笑该怒。 或许他该义正词严的痛斥他一顿,然而望着任狂那染着浓浓笑意的俊颜,却又无从出声责备,因为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是打从心底为能与他义结金兰而欢喜的。 虽是对方一相情愿,但是……罢了。 “你不知我身份来历,怎敢贸然与我结拜?” 任狂唇际抹上一笑,“你是何来历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看你顺眼。哪,还不快点叫声大哥来听听。” 只因看他顺眼,这个武功高得出奇的少年便想跟他结为异性兄弟?在那双狂肆的眼神热切注视下,也许受到他的豪迈所感,半晌,斯凝玉终于缓缓启口。 “大哥。” “好贤弟。”任狂开怀大笑,大掌豪爽的拍着他的肩。 石洞外的大雨仍落个不停,洞内却传来阵阵笑语,不久,两名甫结金兰的少年渐渐热络起来。 傍晚时分,雷雨停歇了,斯凝玉与任狂一道下山。 来到山下一间客栈,斯凝玉与随他而来的两名护院会合。 “财叔,王铭的情况好点了吗?”他关切的询问其中一名护院。 “没,他的肚子还是疼得紧。”被唤财叔的护院皱紧眉头答道。???? “没去请大夫来吗?”???? “大夫已来瞧过,药也服了,他还是月复泻不止,又拉又吐。”八成是这小村庄的大夫医术不精,才会连点月复痛都治不好。???? 望了眼躺在床榻上,嘴里不时发出申吟,一脸痛楚的护院,斯凝玉沉吟了会儿,说:“财叔,你先带王铭赶回去,请城里的大夫仔细诊过,我自个儿送东西到姨丈家去就成了。”???? 财叔一脸不赞同。“让少爷一个人去那怎么成?路途遥远,路上没个照应,若是发生什么事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一直没出声的任狂这才开口。“谁说他是一个人?”???? “噫?这位公子是……”财叔这才留意到自家少爷身后还杵了个人,一瞧之下,心头不免有些发毛,总觉得这人似乎不是善类,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他是我义兄。”斯凝玉简单介绍后继续说,“王铭的情况不宜再拖下去,人命关天,财叔还是尽快送他回城里看大夫,别再耽搁了,免得延误病情。”此处离城里不算远,快马加鞭的话,约莫两三个时辰便能到。???? “可……”财叔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让属下再迟疑,斯凝玉不容置疑的吩咐。“姨丈家我已去过数趟,一个人不会有事的,你快去雇辆马车,送王铭回去。”???? “是。”见少爷心意已决,财叔也不好再反对,不久,雇来一马车后,便载着月复痛的同伴离开客栈,与自家少爷就此分道扬镳。???? 第1章(2) 之后,斯凝玉便在任狂的陪伴下,动身前往成都。???? 举袖轻拭额上沁出的薄汗,斯凝玉瞟了一眼炎热的日头,接着仰首,面露怒色的瞪向那个好整以暇跃坐树桠间,把玩着一枚甫从“天星帮”夺来的掌门令牌的小魔头。???? 没错,任狂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 这一路来与他结伴而行,不久,他便模清了他的性情,他喜怒无常、随意妄为,只要觉得有趣,压根不管什么是非善恶。???? 甚至他可以为了自己一时高兴,火上加油的煽动本就怀有敌意的两帮人马,看着他们彼此厮杀,拼个你死我活,他却一脸津津有味,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他竟会与这样的人结为异姓手足!若是让父亲知晓此事,不知会有多震怒。 不是没想过离开任狂,各走各的,但只要他一动念想离去,任狂就会千方百计的缠着他。 “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这枚令牌有何珍贵之处,天星帮那些人竟为了这块木头争得你死我活?”坐在树上的任狂完全无视于树下之人带着谴责的目光,手一扬,那枚木色令牌便被抛进前方的湖里。 见他竟将手上之物扔进湖中,斯凝玉忍无可忍的怒斥。 “你竟把天星帮掌门令牌给扔了?” “不过就是块木头而已,也没啥奇特之处。”任狂懒懒答腔,觉得无聊,又开始举目梭巡有什么有趣的事物。 “万一天星帮的人追来索讨那枚令牌,你拿什么还他们?” “贤弟此言差矣,那枚令牌既是我抢来的,自然归我所有,我看腻了把它扔掉有何不对?”任狂回答得理所当然。 被他狂妄的话气得心火更盛,斯凝玉疾言厉色的教训道:“当然不对,那是你从天星帮手里强行夺来的,理该还给他们!” 垂目瞅他一眼,任狂忽然纵身跃下树,伸指抬起他饱含怒气的脸庞,拇指轻抚着他皓白的下颚。 “先前没留意,没想到玉弟生起气来的模样,煞是好看哩。”手指上传来的女敕滑触感令他微微眯起眼。 “你不要瞎说。”挥开他的手,斯凝玉撇开脸,恼怒的蹙起眉心。“我还有事要上成都,无法再陪着你四处胡闹,咱们就此别过吧。” “那怎么成,我喜欢有玉弟陪着我。”说不上来为什么,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就对他有股莫名的好感,相处月余下来,虽然他时常在他耳边叨念,斥责他的作为,却不会令他生厌。 斯凝玉面含薄怒。“你喜欢便可以强人所难吗?” 面对那双隐含着恼意的眼,任狂脸上仍是一派惬意的笑。 “我说过会陪你上成都,玉弟别心急嘛。” “我知大哥一心想四处游玩,不敢有劳大哥。”他正色拒绝。“我赶着上成都,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各走各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还是别结伴而行,以免徒生龃龉。 任狂涎着笑脸,不为他的拒绝所动。“呵,我舍不得与玉弟分开呢,既然你这么赶着上成都,那接下来咱们就快马加鞭,别再耽搁便是了。” 心知纵使自己不答应,也摆月兑不了他的纠缠,斯凝玉思量片刻,提出要求。 “若你坚持要同行也不是不成,但你不能再蓄意挑衅别人,更不能为所欲为。” “不能为所欲为,做人还有啥意思?”任狂漫不经心的撩起他一绺乌丝在指间把玩着,掀唇而笑。“玉弟,人生苦短,行乐当及时呀。” 斯凝玉毫不留情的指责。“但你把人命当草芥,随意玩弄旁人的性命,这样的行径未免太凶残!” “玉弟可看过我杀人?”他一脸冤枉。 “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但却从旁挑拨,因你而死的人有多少?” 他的责难任狂没有听进耳里,因为适才路过的几匹马上,传来的对话飘进了他耳中。 他毫无愧色的拉起自家义弟的手,兴致勃勃的告知。 “这康城今晚要选拔花魁,咱们也去瞧瞧!” “你……”斯凝玉来不及开口,任狂便拉着他上马而去。 白玉般的面颊微染薄红,活了十六个年头,这是斯凝玉头一遭踏进青楼。 这康城花魁的选拔,向来由城里的青楼轮流举办,今年轮到“玉钗楼”。 此刻玉钗楼里的姑娘,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艳若桃李,飘逸的薄纱将玉体勾勒得曼妙诱人,浓浓的脂粉味从一进门便充斥在鼻息间。 真正令他局促不安的是,这些姑娘与上门寻欢的男客之间毫无忌讳的打情骂俏,轻浮的举止与粗鄙下流的调笑声一一飘入他耳里。 他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稳住啊动的心绪。 任狂收回四处张望的眼,回眸便发现身旁的人低首垂目,好笑的出声揶揄。 “嘻,玉弟,瞧你这副模样,好似八风吹不动的入定僧人。”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他蹙眉。 “我也不甚喜欢,那些姑娘身上的脂粉味太呛人,不过既然来了,就见识一下再走吧。”说罢,忽然垂首在他颈间深嗅了几口。 “你做什么?”斯凝玉身子微往旁倾,不愿与他太亲密。即使两人已结为异姓兄弟,他还是不习惯他不时便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 “还是玉弟身上的气味好闻。” 心头陡然一跳,他脸上仍力持镇定。 “莫非大哥的鼻子有问题,否则眼前美女如云,香粉扑鼻,怎会觉得不好闻?” 任狂嗤笑一声,“这里姑娘虽多,但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玉弟顺眼多了,倘若玉弟是女子,我定娶你为妻。” 闻言,斯凝玉猛然一震。 “其实纵使玉弟是男子也无妨,自古龙阳之癖也在所多有。” 听到这儿,斯凝玉悚然而惊,心知以任狂的心性,绝对说得出做得到,不禁冷汗涔涔的暗下了个决定—无论如何要尽速摆月兑这个狂人,否则……他的清白恐堪虑。 见他脸色陡变,任狂扬眉轻笑。 “玉弟别担心,为兄目前还没打算真要效法古人,行那龙阳之道。” 他该放心吗 忽然人群开始喧腾起来,随着丝竹之音奏起,十来位女子莲足款款的从二楼依序而下,就见一位比一位美,一个比一个艳,看得众人目不转睛,议论纷纷。 “我认为还是‘芙蓉坊’的玉桃姑娘最美。” “不,我觉得是‘销魂居’的诗云姑娘才真正才貌兼具。” “我看应该是‘沉月坊’的雪姬会夺魁。” 玉钗楼里顿时充斥着一片嘈杂声。 慵懒的眼光朝前方十人打量须臾,任狂笑问身旁之人。 “玉弟,你觉得何人最美?” 他摇首。“都很美。”前方十名各具风情的窈窕佳丽都是一时之选,与适才楼里的那些庸脂俗粉不同,看得他眼花撩乱,无从评比。 这样的地方果然是销魂之窟,若非他是……恐怕也会把持不住自个儿而心旌动摇、难以自持吧。 “玉弟觉得她们美?”任狂长指托腮,一派无聊。 “嗯,那么大哥觉得何人最美?” 他懒懒的目光在十人脸上淡淡瞥过,无趣的收回眼神。 “我觉得……还是我的玉弟最美。”盯着斯凝玉的眸光微露思索。唔,莫非他真的对玉弟生起了不寻常的情愫,所以不论怎么瞧,都觉得还是他最顺他的眼? 斯凝玉一愕之后,倏地板起脸,“我身为男儿身,岂能与这些姑娘一起比较,大哥不要侮辱人!” “我这是在称赞你。”他邪魅的俊容凑近他的脸,一本正经的开口,“我瞧你真的是比那些姑娘还美上许多。” “你……” “师父,那个小子在那里!”三名甫踏进玉钗楼的男子,眼尖的瞥见坐在楼内的任狂与斯凝玉,立刻排开楼内拥挤的人潮,拔出手中的武器,朝他们飞奔过来,准备一举将两人擒下。 顿时之间,在玉钗楼内引起一阵惊乱与哗然。 任狂气定神闲的伸出两指,轻松自若的将朝他劈来的一柄大刀刀刃给夹住。 “啧啧啧,也不瞧瞧这里啥地方,这么多人在这儿,你就不怕误伤无辜吗?”他接着讨好的朝斯凝玉露出一笑,“玉弟,你说对不对?这些人真蛮横,不由分说拿刀就砍来,真是残暴。” “……分明是你先去招惹他们的。”斯凝玉小声嘀咕。 眼见那三人一进门便动武,惹得惊呼声四起,他轻叹一声,朝怒气冲冲的三人一抱拳,“前辈,刀剑无眼,有什么事咱们出去再谈。” “一出去,只怕你们就逃之夭夭了吧。”为首的老者,一双沉怒的眼紧盯着两人。 “玉弟,你瞧,我上次不还手,他们竟把咱们当成软弱无能之辈了,这次你可不许再把我拉走,让人以为咱们贪生惧死。”任狂说着,拉起他几个纵身,人已来到楼外一处僻静之所,静候天星帮三人追来。 “你不要再惹事。”斯凝玉正色的出言警告。 “你瞧见了,此刻可不是我惹事,是他们找上我。”人家好端端的坐在玉钗楼内欣赏花魁选拔,是这些人自己送上门让他解闷的。 “若非你抢了他们的掌门令牌在先,他们又怎么会追来?待会要好好向他们道歉,再到湖里寻回那枚令牌还给他们。” 看着他一张一阖的兀自说着话,那红润的双唇仿佛诱人的樱桃,让任狂有如鬼迷心窍似的倾身啄吻了一口。 斯凝玉霎时化为木石,惊愕得动弹不得。 第2章(1) 唐突的浅啄义弟一口后,任狂若有所思的伸指抚模着自己的唇瓣,再盯着因过于震惊而傻住的人儿,喃声说道:“感觉还不差,甜甜的,宛如在饮蜜汁,再尝一口好了……”正欲再凑上唇,却见天星帮那三人已经追来。 “臭小子,立刻将本门令牌归还,老夫尚可饶你不死,否则别怪我出手不留情!”为首的老者大喝。 这时斯凝玉已回神,心音急速跃动,怦怦撞击着他的胸腔,他羞怒得涨红了双颊,眸中两簇怒焰窜烧,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 直到一片殷红的血雾在他眼前喷溅,才惊回他混乱的思绪,赶紧扬声喝道:“住手!你想杀死他们吗?” “这些人活着也无益于世,不如死了干净。”任狂嗓音隐隐透着一丝煞气,一掌震飞其中一人。若他们光明正大与他较量,他倒不至于萌生杀意,但这三人方少竟使出卑鄙的技俩想趁机暗算,所以他才会下重手。 “啊,师父!”另两名身负重伤的天星帮弟子见状,气愤难消,奈何自顾不暇,实在无力过去探望师父的死活。 今早,这小魔头趁着天星帮内乱成一团,出手夺走令牌后便逃之夭夭,由于双方未曾交手,他们怎么也没料想到,这姓任的少年武功竟如此之高得,即使他们师徒三人联手也无法力敌,三人当下心生畏惧,只怕今日要魂断此地。 斯凝玉连忙奔过去查探对方的伤势,发现老人虽伤重,但还不致丧命,抬眼瞥见眼露杀气的义兄,他温言出声。 “若非大哥抢了他们的令牌在先,又怎会招惹上他们?请大哥手下留情,放过他们吧。” 难得他软言相求,任狂眸中煞气立消,只是冷眼瞪向三人。 “既然我玉弟开口替你们求情,就姑且饶过你们,还不给我滚!” 三人闻言,也不敢再索讨令牌,连忙跌跌撞撞的离开,此时此刻,得先保住性命要紧。 “玉弟,我听你话放了他们了。”任狂一双炽亮的眸子盯着他邀功。 见他肯听从自己的话罢手,斯凝玉颇感欣慰,趁机又提出建议。 “我们去把令牌从湖里捞出来,归还天星帮。”他举步要走,手腕却蓦地被扣住。 “我听你的话饶过他们,玉弟该给我一个奖励。”任狂脸上透着一抹异采。 “你想……唔嗯……”话未竟,一张嘴瓣猛然覆了下来,夺走他的声音。 任狂仿佛一头兽,恣意啃啮吸吮着他的唇,斯凝玉骇然大怒,想推开他,但他的双臂牢牢的困锁住自己,令他挣月兑不得,一时竟无计可施。 任狂在片刻后,又将舌头强行挤进斯凝玉口里,卷缠着他的舌,又吮又咬又舌忝,只觉得他口里的一切,是那么醉人甜美,莫怪他爹老爱这么“虐待”他娘。 半晌,趁着他双臂微松,斯凝玉奋力推开他。 “你在做什么”他恼怒交加,羞愧得气红了脸。 任狂却笑吟吟的看着他被自己蹂躏得红肿的双唇。 “这种滋味真迷人,等我玩腻江湖后,我要带你一块回无争岛去。”他蓦地宣告。 这个人!斯凝玉气极,一点也不为他的“好意邀请”而感动,他受够了他的轻狂、无礼与恣意妄为,决定再也不要委屈自个儿忍受他了! 他不由分说的拔身跃起,极尽所能施展轻功迅速离去,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将任狂给甩得远远的! 任狂望着他渐远的身影,扬唇恣笑。 “莫非玉弟是想跟我比试轻功吗?为兄可不会输给你呦。”他的身子宛如苍鹰飞掠而起,几个箭步便追上前方的人。 眼见他不疾不徐、悠悠哉哉的跟在自己身边,他慢他便慢,他快他也快,毕竟是少年心性,斯凝玉心里陡然生起一股傲气,就不信自己无法摆月兑得了他,一路飞驰,他往树林而去,想借由林木掩蔽身影。 两三个时辰过后,他力气困乏,回头一瞧,竟不见有人追来,蓦然一喜。 微喘的停步,他背倚着树干歇息,闭了闭眼,唇畔忍不住漾开一笑。 “太好了,待会我就直接上成都。”话落,耳际陡然飘来一记嗓音。 “不是说好了一同去吗?玉弟想甩开我自个儿去呀,这可不成。” 斯凝玉倏然一惊,抬眸,便见树枝上倒挂着一个人,和一张熟悉的笑脸。 “你……”他的声音梗在喉间。 “我看玉弟也累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息过夜吧。”任狂跃下树,迳自握住他的手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领着他朝前方一条溪边走去。 斯凝玉颓然的任由他牵着走。终究还是逃不开这个人!难道真要等到他对自己没兴趣了才能离开他吗? 可一思及先前他对自己所做的轻薄事,便既怒又窘,无法再跟他相处,自己必须要尽快离开这个狂人才行! “你在这歇着,我去打几条鱼回来。”将他安置在一颗大石上,任狂走向溪边,不久后便折了回来,手里的一根竹子上串了几尾已经去鳞剖月复的肥美鱼儿。 升起火堆,在鱼身涂上从无争岛携来的几味独特香料后,他分别把鱼串在几根竹上烧烤。 不久,待鱼烤熟后,他讨好的将香气四溢的鱼儿递给脸色欠佳的人。 “玉弟,饿了吧,尝尝我烤的鱼。” 斯凝玉是真的饿了,没有犹豫太久便接过他手里的鱼,才咬下一口,便有些讶异鱼肉的鲜美。 这一路而来,任狂只会惹事生非,两人的吃食全赖自己打理,他没料到任狂竟烤得一手如此美味的鱼,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不自觉的就吃完了两尾鱼。 “玉弟,吃饱了,咱们一块到溪里泡泡身子吧。”填饱肚月复,任狂笑咪咪的提议。 斯凝玉马上一口拒绝。 “不用了,我不想泡,你自个儿去吧。” “那溪水很清凉,方才你流了不少汗,泡个水会舒坦一些。”他不死心的继续邀约。 “我说了不想去,大哥想泡就自己去。”扬高的嗓音里微露一丝不耐。 任狂若有所思的睇他一眼,也没再勉强,但却认真的说:“夜深了,倘若玉弟还想再练轻功,明早为兄再陪你,你若是累了,就好好歇息吧。” 听见他隐含着警告意味的话语,似是怕他会趁他泡水之际逃走,斯凝玉敛起眉目,看着他说完便迳自往溪边而去的背影。 将眸光眺向满天星子的夜空,幽然低叹。自己确实流了不少汗,一身黏腻,十分不舒服,也很想净个身,可绝不能与任狂一道泡在溪里! 因为在弟弟死后,他便顶着斯镇玉之名活着,斯凝玉在世人眼中,早已成为一具枯骨,长埋地底。 他们斯家五代单传,直至自己这一代,母亲才一胎产下两名孪生儿,一男一女,男娃儿便是弟弟,而女娃儿则是现在女扮男装的她。 他们姊弟自幼不只容貌十分神似,连声音都相像得难以辨认,只有娘才能认出他们俩,只是十岁那年,母亲便因病饼世了。 三年前,弟弟因贪玩惹事,被父亲罚在书房抄书,但生性顽皮的他,却央求她与他对调身份,要她扮成他待在书房,他则假扮成她的模样,骑着马儿跑出去玩,没料到这一出去竟坠马身亡。 倘若早知当时心软答应弟弟会让他一去不回,无论他怎样央求,她都不会肯的。可是惨事已然发生,无法再挽回。 当父亲得知原委后,为免太君知道死的其实是她最偏宠的孙子而过于悲恸,遂将错就错的要她继续假扮成弟弟,而把他当成是她给埋葬了。 原本爹打算过一段时日后便要向太君禀明原委,然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爹也愈来愈不敢向太君提及此事。 所以除了爹与侍婢银儿,没人看出她的真实身份,于是她就这样扮成弟弟过了三年,往后也将继续以斯镇玉的身份而活,直到太君百年以后。 第2章(2) 心绪紊乱的想着这三年来的往事,她丝毫没发现任狂正朝她走来。 待她察觉时,他已近在她眼前,赤果着精壮劲瘦的上半身,也仅是以一块布巾随意系在腰间,出一双修长结实的长腿狂放的黑瞳散发出一抹灼亮的幽芒紧盯着她。 她胸口登时一窒,面颊发烫,飘开的目光不知该看向哪儿才好,心脏急促的跃动,快得令她怀疑它会就这样蹦出胸口。 隐隐察觉他的神态透着一丝诡谲的危险气息,斯凝玉强自镇定住混乱的思绪,连忙起身想退离他几步。 孰料他的双臂竟霍地撑在她身后的树干旁,将她圈在其中,他身上的狂魅气息拂在她鼻端,令她心尖颤动了下。不敢直视他,她恼怒的低吼。 “你想做什么?” “那水真的很清凉,玉弟不去泡真可惜。”任狂着魔似的伸指抬起她的下颚,逼她直视他的眼,从她眸中看出惧意,他低笑,“你在怕我吗?” 他的眸仿佛两汪深潭,幽暗得让人瞧不见底,也像熊熊烈焰,欲将人烧融在其中,看得她的心音急促而凌乱,背脊泛起寒意,一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锁在喉头,发不出来。 “玉弟,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双眸火热的锁着身前的人,任狂唇角勾起邪肆一笑。 斯凝玉心头一惊,严厉的警告。 “你若是敢再对我乱来,我就……割袍断义!” “割袍断义?”任狂一顿,似在思索这句话的意义,须臾,才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听起来似乎很严重,我还是暂且不要惹恼玉弟的好。”他放下双臂,退开一步。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泡完水起身,一瞧见他,身子就莫名发烫,很想抱住他做些什么…… 即便玉弟是男儿身也无所谓,他不在乎,就是想要他,对他那股迫切的渴望令他的身子都忍得痛了起来。 不过,他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强要他,因为,他不愿受他憎恨。 这十九年来,除了娘亲之外,他头一次如此在乎旁人的感受。 只是看见他一得自由便立刻避自己避得远远的,宛如把他当成骇人的蛇蝎猛兽,任狂顿感不快。 不过他也没再逼近,只是就着适才他坐过的位置坐下,然后微笑。 “我要睡了,玉弟也早点歇着吧。” 辟道上忽然刮来一阵劲风,扬起一片黄沙。 眼前目力所及,皆是一片滚滚烟尘,无法看清前方的景况,斯凝玉与任狂只得在一株树旁勒马暂歇,等待这波尘沙平息下来,再行上路。 前几日为了逃离他,斯凝玉抛下马儿施展轻功离去,最后只是徒劳一场,还是无法摆月兑任狂的纠缠,只得又买来了两匹马儿代步。 将马栓在树旁,她倚树而立。 任狂走近她,在她身边轻嗅了下,嘲弄的出声。 “啧,玉弟,你浑身汗臭,我都闻不到你身上那抹淡淡的香气了,你也该净个身了吧。” 被嫌臭,斯凝玉顿感难堪,却只能别开脸,不发一语。 她何尝能够忍受自己一身的汗味,可近几日来,他们总是露宿野外,即使遇有溪流河水,她又怎能在他面前月兑光衣物跳进水里?尽避不是没想过半夜悄悄去净身,却又担心他察觉而跟来,只好作罢。 “玉弟生气了?”任狂邪邪笑开,“若你嫌净身麻烦,为兄不介意帮你。” 她凤眸横他一眼,见前方风沙已停,立刻翻身上马。为了他,这一路上她已耽误不少时日,按理说,此刻她早该抵达成都了,不该仍在半途。 任狂也跃上马儿与她并辔而行,望着他沉静的侧颜,兀自揣测。 “难道是玉弟生性害羞,不敢在为兄面前果裎相见,所以这几日始终不肯与为兄一块净身?” 她没回答他的话,只丢下一句,“今天要在日落前赶到下个城镇。”说毕,便驱马疾驰而去。 “我看玉弟八成是在害羞吧。”任狂大笑,立刻追上去。 两骑并驰,夏日的热风袭面,任狂却没有不耐,邪魅的俊颜不时打量身侧之人,笑意盎然。 他约莫猜得出来玉弟急欲入城所为何事,必是想躲在房内净身吧。嘻,他的玉弟真是羞涩得紧。 对他的喜爱再无怀疑,也没有半丝因两人皆为男儿身而苦恼,横竖,他要的是斯镇玉这个人,无关他的性别。 入夜前终于赶到莞县,找到落脚的客栈。 吩咐小二在房内备妥木桶与温水,入浴前,斯凝玉谨慎的将门窗关妥。 正要月兑去衣物,蓦然思及适才任狂一听见她嘱咐小二准备浴桶时,脸上流露出那掩不住的兴奋眸光,她迟疑了下。 不是她不信任这个结拜义兄的人品,而是以他的心性,极有可能会因一时兴起而前来偷窥或贸然闯进。 思索片刻,她拿起湿布巾,背对着门窗略略松开衣物,将其伸进衣内擦拭身子。 想到竟得防个人防到这个地步,她不禁苦笑。 一个多月前她上山祭拜亡弟,何曾料想到自个儿竟会因此而结识这轻狂无礼,却又身怀一身高绝武功之人。 任狂聪颖绝顶,可狂妄的性情却也教人吃不消,要说有什么值得欣慰的,便是她说的话他多少会听,所以这一两个月来也没闹出太大的事。 顶多……只是挑拨起巨鲸帮、长明派的争斗;夺了天星帮的掌门令牌;还去抢了丝绸巨贾楚家为独生女招婿而抛的绣球,然后把绣球塞给一个癞痢头的乞儿,气得楚家的人直跳脚,楚家千家羞得险些要跳楼。 后来,又因苍鹰镳局的人推了她一把,不仅没向她道歉,还傲慢的骂她挡路,任狂便出手将人家给整治得半死,惹来镳局里的镖头和镖师前来寻仇,只是最后,这些人全都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哀嚎求饶。 之后他又一时兴起,想上皇宫去瞧瞧皇帝老子长得啥模样,经她一再劝阻,他才打消此念。 思及这一路行来所发生之事,斯凝玉唇边不自觉的噙起一抹浅笑,冷不防间,砰的一声巨响,栓起的门板突然被一柄铜锤撞开,一人应声跌了进来。 第3章(1) 斯凝玉仓皇又愤怒的将衣袍襟带系好,原以为是任狂,回眸一瞧,却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跌撞了进来。 她鬓发散乱,娇美的小脸上布满惊恐。 之后两名彪形大汉也举步走进房里,不由分说想抓住她,少女面露惊恐的逃往斯凝玉的方向。 “公子救命!” 见此情状,斯凝玉立即将她拉向身后,冷着脸瞟向两名壮汉。 “敢问两位兄台,闯入我房中有何贵事?” 蓝袍大汉喝斥,“闪开!咱们兄弟找的人是她,小子,你不要多管闲事!” 斯凝玉不愠不火的回话。 “路见不平,人皆可管,更何况此刻你二人擅闯我房中,当着我的面欺凌弱女子,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绿袍男人不耐烦的吼道:“不要跟这小子多说废话,我抓人,你应付那小子!” “好。”蓝袍大汉举起手上那把沉重的铜锤就朝斯凝玉劈来。 斯凝玉一个旋身,巧妙的避开,同时舒臂揽住少女的肩带开她,以免她遭到波及。 两名壮汉见状,立即联手左右夹击。 斯凝玉来不及取来随身佩剑,只能徒手应付两人。虽然她武功底子原本不弱,但眼前这两个手持铜锤之人也不是泛泛之辈,凭着他们手里的兵器,竟也让她陷入苦战。 当任狂兴匆匆的带着一瓶特地寻来的佳酿,准备与他心爱的玉弟把酒夜谈时,看见的便是魁梧得像两头熊的男人在“欺负”他的心上人。 他登时大怒,随手提起一把椅子,朝蓝袍大汉摔了过去,顿时把人砸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脚步颠踬的踉跄了下,与此同时,他手里的那壶好酒也朝绿衣男砸去,霎时砸得他头破血流。 两人正要怒目喝斥这胆敢偷袭之人,回头一瞥,却见任狂神色上狂戾的邪气,不由得一惊,嚣张的气焰登时一敛。 多年的江湖经验令他们警觉眼前的少年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两人互觑一眼,毫不迟疑的立刻罢手退出,离开前不忘撂下狠话。“褚君君,今日咱们暂且饶过你!” “玉弟,这是怎么回事?”任狂连忙上前检视心爱的义弟有没有受伤。 斯凝玉摇首,“我也不明白,要问这位姑娘。” 他这才发觉在他爱人身边还杵着一名少女,眸子瞬间微眯,阴恻恻的瞪住那少女的手。 只见少女惊魂未定,一手按在心口上,一手不自觉的紧抓着斯凝玉的袖袍,微颤着唇出声。 “多谢两位公子出手搭救,小女子姓褚,成都人氏。”她略一欠身,这才缓缓解释缘由。 “这两人本是兄弟,在祈县一带为非作歹,我爹去年路经祈县,看见他们欺压善良百姓,义愤之余遂出手教训他们。他们败在我爹手下,向我爹救饶,并发誓说日后必定改邪归正。” 听至此,任狂撇唇嗤笑,见她还无意松开义弟的袖袍,眉峰微拧,一把将他心爱的男人扯到自个儿身边,并占有欲十足的探出长臂搂着他的肩。 斯凝玉瞥他一眼,原想开口说什么,耳边又听见那姑娘柔细的嗓音。 “我爹见他们苦苦哀求,一时心软饶了他们,并警告他们不得再侵扰百姓,不料他们不仅无心改过,还怀恨在心,趁这次我探视外婆回来的路上,竟杀光了我的随从,还想掳走我向我爹报复。” “原来如此,那姑娘你有没有受伤?”听毕,斯凝玉面露关切。 “没有,幸得几名随从拼死相救,我才能得保一命,可他们全都……枉死在那两人手上了……”说至此,少女顿时红了眼眶,哽咽得无法成声。 斯凝玉上前递给她一条白色的汗巾,柔声劝慰。 “别怕,已经没事了,我正好也要上成都,可以顺路护送你回去,不会让那两人再来伤害你。” 听着他轻声细语的劝慰,任狂愈听愈不是滋味,玉弟可从来不曾如此温柔的跟他说过话,他讨厌那女人! 倏然再将人一把拉回自己身边,他不想让玉弟靠那女人太近。 “你做什么?”对于他近乎粗鲁的举措,斯凝玉轻皱起眉。 任狂眉心一沉,满脸不悦。 “把她赶走,我可没说要送她回去。”冷眼望着那名楚楚可人的娇美少女,他没半点怜惜,只觉得愈瞧愈碍眼。 “那两名恶徒势必会再找上这位姑娘,我们怎可见死不救?” “那关咱们什么事,又不是我们唆使那些人找她的。”任狂一脸不以为然。“再说玉弟你不是急着赶路吗?多个人可会拖慢行程的。” 听见他如此凉薄的话,斯凝玉有些恼怒。 “话怎么能这么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辈中人的职责,倘若你不想帮她,尽避走便是,我自会送她回去。”他还有脸说别人,这一路上在拖延行程的人分明是他! “玉弟一定要管她的事?”任狂眸光闪过一丝不甘。 “我无法见死不救。”她双目间充满凛然之气。 “那我索性杀了她,这样你就用不着送她回去!” 见他真的举起手,目露杀意,斯凝玉骇然,连忙拦在他身前,牢牢握住他的手,不准他轻举妄动。 “你若是敢滥杀无辜,是非不分,今后我就不再认你为义兄!”她撂下重话。 见心心念念的人竟然为了一名陌生女子对自己说出如此决然之语,任狂眼中陡然燃起两簇怒焰。 迎上他怒气腾腾的眼,斯凝玉叹一声,也觉得自己口气太重了些,毕竟刚才若非他及时回来,她也没把握保护得了这姑娘。 略一顿,她缓下语气说:“我知大哥素来不在意旁人的生死,可我幼承庭训,不能坐视有人遇危不管,若是大哥无法认同我的做法,那么咱们就此别过,他日相逢,你仍是我的大哥。” 见他语气柔婉,任狂一哼,眸中怒焰总算徐徐消散。 “哼,什么他日相逢?没这种事!我说过要与你一道上成都去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撇下我吗?”他狂肆的俊颜扬起一笑,见心爱之人靠他极近,两手索性圈抱在他腰间,将他搂个满怀,跋扈的继续说着将来计划。 “等到了成都后,你办妥了事,咱们便四处去游山玩水,等玩腻了,我再带你回无争岛见我娘。” 被他如此暧昧的搂抱着,斯凝玉白玉般的面颊顿时染上一抹薄红,凝起眉推开他。 蓦地想起一旁还有位姑娘,她不再与他争辩什么,回头对褚君君说:“褚姑娘,不如这样吧,天色也不早了,今晚你就先在这间房里暂歇一夜,明早咱们就上路。” 那名少女还未出声,任狂倏地面露喜色。 “你的房间让给她睡,那你今晚就跟我一块睡吧。”想到能跟他同房而眠,他笑咧了嘴。 这般毫不掩饰的欣喜之情令斯凝玉好笑又好气。 “不用麻烦大哥了,我会再向小二要一间房。” 某人笑意瞬间尽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怨念。 瞟见前方马上的两人,策马跟在后面的任狂脸色沉晦得想杀人。 那姓褚的女子不会骑马,于是他的玉弟便不顾他的反对,与她共乘一骑。 看着坐在后方的褚君君双手圈抱着他的玉弟,他阴森的发出冷笑。不能明着杀那女人,但整她的法子可多的是! 背后及双臂频频生疼,仿佛被什么锐物击中,令褚君君皱拧了一双黛眉,微微侧眸瞟向骑在左后方的任狂,迎上他那双散发着邪诡之气的寒眸,不由得一凛。 这一眼,让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这一路行来,都是他暗暗在偷袭她! 但她有些不明白,他为何会对她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不经意瞥见他望向斯公子的眼神,她微怔了下,心头忽然顿闪一念。 细想他对斯公子过于亲昵的举止,她更是黛眉微颦,心下隐然有些了悟。 她暗暗摇首,无法苟同这般情事,何况就她的观察,斯公子对任公子似乎并没有那个意思,所以,看来应只是任公子自个儿的一相情愿罢了。 为了报答斯公子的救命之恩,她不能让他陷入男人的魔爪中!因此,顾不得身上频频遭受不明物体击中的疼痛,她的双臂还是牢牢的圈抱着身前男人不肯松开。 阴阳和合乃是天地之道,男子与男子之间,若有苟且之事,是不见容于世的。 她绝不能让任狂染指温润如玉的斯公子。 晌午时分,一行三人,在一处河畔停马饮水。 斯凝玉浑然没有察觉任狂与褚君君之间暗潮汹涌的情势,面对同是女儿身的褚君君,更是没刻意避嫌,殷勤的扶她下马,又体贴的将随身水囊先递给她饮用,对她呵护备至。 这些举动看得一旁的任狂眸色益发阴凝,完全将褚君君视为眼中钉、掌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靶受到一道带着毒辣敌意的视线,褚君君偏头一瞥,便看见任狂目露凶芒,狠狠的瞪着她,仿佛恨不得要将她大卸八块,她背脊登时发寒,不由自主的偎向身旁的人。 “怎么了,褚姑娘,不舒服吗?”斯凝玉发觉她身子微微轻颤,以为她有所不适,关切的询问。 她略一迟疑,轻摇螓首。 “我……没事。”娇美的容颜上不自禁的微露一丝怯意。 瞟见她脸上透着些许的惊惧之色,斯凝玉以为她仍为昨日的事余悸犹存,便柔声劝哄。 “你不用担心,纵使那两名恶徒追来,有我与大哥在,他们也伤不了你分毫。” “多谢斯公子。”褚君君没有说出此刻她担忧的并非那两人,而是任狂。 接过她饮罢的水囊,斯凝玉正想饮用,任狂却陡然将他的水囊递上,换走她手中那只。“你喝我的。” “为什么?”她不解。 “我水囊里的水比较甜。” “是吗?我记得咱们装的是同一口井里的水。”她狐疑的睐向他。 “就算是同一口井,装在我水囊里的水就是比较甜,你喝就是了。”就连一滴唾沫,他都不许那女人玷污他的玉弟。 拗不过他,斯凝玉只好接下他的水囊饮了几口再还给他。 任狂接过便就口饮着,莫名的面露满足笑意,然后又将水囊凑到斯凝玉唇边。“再喝一口。”打定主意要她也饮下沾了他唾沫的水。 “我不渴了。”她蹙眉别开头。 “一小口就好。” 见他坚持,她只好再喝一口水。 任狂这才笑咪咪的收回水囊。 见他笑得古怪,斯凝玉清雅的面容写满困惑,须臾才恍然大悟,微赧的暗横了他一眼。 见他意会过来,任狂扬眉,乐呵呵的朝他眨了下眼,就着水囊又饮了一口,神情陶醉得仿佛在喝什么绝世佳酿,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见状,斯凝玉又羞又恼,却碍于褚君君在场不好发作,只得佯装没有看见。 任狂这时突然说:“玉弟,待会由我来载褚姑娘吧。”适才她敢不顾他的警告,一再亵渎他的玉弟,实在不可饶恕! 斯凝玉尚未回话,褚君君便率先启口,婉拒他的“好意”。 “这怎好意思劳烦任公子,况且我与斯公子体形皆较纤瘦,两人共乘一马,马儿也较不吃力。” 考虑到褚君君是女儿身的事,斯凝玉也颔首同意。 “褚姑娘顾虑的甚是,大哥身形高大,若再多载一人,马儿脚程恐会变慢,褚姑娘还是与我共乘就好。” 但任狂岂肯就这样放弃。 “我的马高壮雄健,只不过多载一名弱不禁风的姑娘,尚不碍事,玉弟这一路辛苦了,接下来就由为兄载褚姑娘一程吧。” 斯凝玉才要拒绝,却不经意的发现西边天空有一抹异状。 “噫?大哥,你瞧天边有道奇怪的蓝烟。” 任狂闻言瞥去一眼,眉峰顿时蹙起,随即走到不远处,从怀中取出一只烟火,点燃引信后朝天空抛去,登时天际也出现另一道蓝烟。 第3章(2) 没多久,便见两人骑着骏马疾驰而来。 “大师兄!”一见到任狂,两名少年俐落的翻身下马,躬身抱拳。 “小五、小八,有何紧急事故?”蓝烟只有在事态紧急时才会使用。 “大师兄,师娘病重,师父要大师兄即刻返岛。”这趟他两人原本是追随大师兄一道前来中原,但中途便与他走散,连月来透过无争岛暗哨的追察,至这两日才终于查知他行踪,随即马不停蹄的一路追来。 “娘病重”他闻言大惊。“莫非是旧疾复发?” “是的,这次情况十分危急,师娘十分惦念大师兄,想见你一面。” “好,我立刻回去。”任狂毫不迟疑的点头,一回头便见到斯凝玉与褚君君两人困惑的看着他们三人。 “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吗?”斯凝玉率先朝他走来,狐疑的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两名陌生少年。 “我娘病了,我得即刻回去。”拉过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交到他手上。“收好它,这是我给你的信物。”任狂匆忙交代 斯凝玉低眸,看见被塞进手里的是枚血红色的玉符,上头雕刻着一只露出獠牙的凶暴异兽,腾云踏雾,气势惊人。 还来不及开口,她颈间随身戴着的凤形玉佩便被他粗鲁的扯下。 “这个就权充玉弟给我的信物,在我来找你的这段时日,你安份的乖乖等我,不许去招惹女人。”语气微顿,想起什么,他又补充道,“也不许给我招惹男人。” 听闻他这一番带着浓浓占有之意的宣言,斯凝玉既愕又恼。 就连那两名少年闻言也很惊讶。这话听起来……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却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但在瞥见大师兄塞进那少年手里之物后,两人皆大吃一惊,那是……碧血令! 任狂接着转向褚君君,经过她身侧时,森然的压低嗓音。 “不许打我玉弟的主意,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毕,随即驱马与另两名少年疾驰而去,三人三骑,扬起滚滚黄沙。 斯凝玉只是怔然的目送任狂离开。 这一、两个月来她处心积虑的想摆月兑的人,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送走他,说不清此刻心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股莫名的怅然横溢在胸臆,闷闷地,令人心口有些紧涩。 这时褚君君柔细的嗓音忽然徐徐出声。 “斯公子,不是我想在背后道人长短,但我劝你日后最好不要再与任公子有所往来,他这个人……不是善类。” 片刻之后,斯凝玉才回答。 “嗯,大哥确实不是个好人,不过……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那是因为他对斯公子怀有不良居心。”唯恐他被蒙蔽,褚君君婉转的暗示她。 “不良居心?”她愣了下,看见褚君君神色有丝异样,霎时明白她已然看出端倪,不禁微窘。 “事情不是褚姑娘想的那样,大哥只是……随性了点。” “可任公子却只对斯公子随性而已。”她一针见血的指出这点。 斯凝玉一时哑然,片刻才道:“我想是因为我与他乃结拜兄弟,他自然把我当成自个儿兄弟般看待,褚姑娘不要想太多了。” 知道她必然把任狂想成是有断袖之癖的人,奈何她扮成亡弟的身份,也无法向她解释什么。 任狂对自己的好感与喜爱,她自是领受得到,虽不知自己有什么地方让他看上眼,但相处这段时日来,坦白说,她对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感情,只是她尚无法厘清那是异姓手足之情,抑是朋友之情,或是男女之情。 “希望真如斯公子所言。”褚君君轻浅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适才任公子离去时对斯公子所说的那几句话,以及最后在她耳边撂下的警告,在在都显示出他对斯公子的感情,并非仅是什么异姓手足之情而已。 不过此际,任狂既已离开,而斯公子自个儿又没自觉,她也无意多说,免得增添他的困扰。 烟尘落尽,前方黄土官道的尽头已看不见任何踪影,斯凝玉悠悠收回目光,将握在手里的血色玉符收进怀中,伸手扶褚君君上马。 从此一别,天宽地阔,他日相逢,已不知何朝何日。 天色熹微,斯凝玉幽幽自梦中苏醒。 她已有好一阵子没再想起那个人,昨夜他竟会入梦而来! 春寒袭人,她随手拿了件白色大氅披在身上,立在轩窗前,推开窗子,若有所思的面对满园沾着晨露的春花。 空气里透着料峭的春寒,园子里的枝头上,挂满了红的粉的白的黄的,各式妍美花儿,掩不住满园喧闹的浓浓春意。 细数了下,与那人分别至今,一晃已是第四个年头了。 她一度以为,当年他匆匆而去,也没询问过她家乡何处,应是再会无期了。 岂料那年过年前,便收到他托人带来之物—一柄古朴无奇,刀刃看似平钝,然而却是柄削金如泥的上好宝剑。 剑匣里附上了一纸短笺,笺上只书着短短一行草字— 宝剑赠玉弟 翌年中秋,她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月余,不久又收到他托人送来的一枚紫果,里面随附的纸笺上写着— 此果乃是疗病圣药,补气强身颇有神效,盼弟早日康复。 第三年,她再收到他命人送来之物,是一斛如拇指般硕大的珍珠,木匣里,一样有一张短笺— 此斛珍珠乃为兄亲手所采,盼弟睹物思兄,勿忘昔日情谊。 第四年,收到的是身上披着的这件白貂大氅,里面的短笺写的是— 思弟若狂,期待速相会。 伫足窗前半晌,忆着昔年点滴,斯凝玉唇瓣挂着怀念的微笑,眸光看似欣赏着园中的百花,眸里映现的却是那抹狂魅不羁的身影。 直到朝阳升起,伺候她的贴身婢女银儿打了盆水进来,瞧见她静立轩前,笑着打招呼。 “少爷,今儿怎么这么早起?”为了保密,她依然称自家小姐为少爷。 “作了个梦,醒来就睡不着了。” “哦,您作了什么梦?” “梦见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迳自踱步到一只柜前,拉开柜子,她低头翻找着。 “少爷,您要找什么?银儿帮您。”银儿走到她身边。 “不用,我找到了。”她从木柜里取出一只雕工精巧的木匣,掀开盒盖,拿出一枚血红色的玉符,上头那只露出一口狰狞獠牙的凶暴异兽,令探头看了一眼的银儿皱起了眉。 “啧,这兽怎么刻得这么可怕!” “什么东西可怕?”一声苍劲的嗓音蓦然传来,斯家庄庄主斯哲邦走进女儿房里。 “庄主。”银儿连忙恭敬欠身。 斯哲邦颔首,望向女儿握在手里之物。 “镇玉,你手里拿着什么?”镇玉是已故儿子之名,在他离世那日,这名字便由女儿凝玉继承下来,顶替他而活。 “是这个。”斯凝玉将手里那枚玉符递给父亲。 斯哲邦接过,垂目细看,蓦然大惊失色,抬目追问:“你这玉符打来哪的?” “这是几年前,我跟爹说过的那位义兄送我的,有什么不对吗?爹。”斯凝玉不解的望着父亲愀然而变的神色。 “你可知道这枚碧血令的来历?”斯哲邦罕见的一脸严肃。 “碧血令?爹是指这枚玉符吗?” “没错。” 看见父亲凝重的神情,斯凝玉想了下,隐约记起以前曾听闻过碧血令的传闻。 “莫非它就是当年‘血盟堡’的信物,碧血令?” “没错,就是它。” 当年血盟堡肆虐江湖,令黑白两道人人惊惧,因为若是不向它俯首称臣、顺服归降,便会遭到灭门毁派的灾祸,尽避几大门派为此曾数次联合围剿,但每一次都铩羽而归。 后来,在一场声讨血盟堡的武林大会上,血盟堡的两名护法突然现身,并出示了一枚血红色的符令,上头刻着一头凶暴狰狞的异兽。 两人朝众人说道,若是遇到了持此符令之人,绝不许伤害其一根头发,否则将视同与血盟堡为敌。 这事过后不久,声势如日中天的血盟堡竟忽然销声匿迹,不仅江湖中没再见到血盟堡人踪影,连血盟堡里也人去楼空,成为一片废墟。 不过这二十年来,江湖中并未传出有人见过碧血令。 斯哲邦料不到此物竟会在事隔二十年后出现在女儿手中,望着手里的符令,他沉声开口。 “镇玉,你曾说过那位义兄武功高得出奇?” “是的。” “你想……他会不会就是当年血盟堡的人?” 斯凝玉思索须臾,摇头。“孩儿不确定,大哥只跟我说过他来自无争岛,并未提及血盟堡之事。” 为求谨慎,斯哲邦作了个决定。 “镇玉,这枚符令先交给爹,爹要向一位朋友请教,确认这玉符是否真是碧血令,抑或是爹认错了。” “好,爹尽避拿去吧。” 此刻,她千思万想也不会知道,这枚碧血令竟会令父亲就此一去不回…… 第4章(1) 蔚蓝的海畔,忽见一尾硕大的鱼儿飞跃出海面,激溅起一阵丈高的浪花,待浪花落尽,细看之下,才发觉那不是鱼而是个人。 他从海底窜出海面之后,如大鹰一般飞掠而起,须臾间便上了岸。 左右甩动身子,他湿发上的水珠登时四散飞溅,不旋踵,原本一头湿漉长发此刻竟已全干。 只着一件蔽身短裤的精壮劲实身躯上,亦干得毫无一滴水渍。 他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面装满了不久前潜入海底采来的珍珠。 这附近的海域,海底下不仅养殖了珠贝,同时播养了扇贝与鲍鱼,由于殖养在海底之故,所以品质皆是最上等。 无争岛所有开销,便是靠着这些极品珍鲍、扇贝与珍珠供养一切所需。 拾起先前搁在岸边的衣物穿妥后,便见有人朝他奔来。 “大师兄。”来到他面前,小五抱拳说道。“师父要您即刻过去一趟。” “爹找我什么事?” “听说碧血令重现江湖。” 闻言,任狂微露讶色。 “碧血令重现江湖?” “是的。” 他眉峰轻拢,“可知持有碧血令的是何人?” “目前尚不清楚,只知有人打着碧血令的名号,暗中贩售一种能令人武功陡增的神药。” 任狂眉一蹙,拔身一掠,朝岛内而去。 “娘,我要出岛一趟,碧血令重现江湖,爹要我出去处理。”任狂走进一间竹屋,向娘亲禀报将要出岛之事。 端坐竹椅上的妇人脸色略显苍白,淡雅一笑,轻轻的握住儿子的手,叮嘱他的却是—— “狂儿,出去可别惹是生非,四处欺负人。” 任狂低笑一声,缓缓开口,“娘,这次出去处理完碧血令的事,我会带玉弟回来见您。” 闻言,妇人喟叹一声。 “你还是忘不了那男孩啊。” “娘,您答应过我,待四年之后,若我心意仍然不变,就不会再阻止我。” 深睇着儿子与夫婿神似的容颜,妇人依稀忆起了年少时与丈夫的情事,抿唇淡笑,轻摇螓首。 “罢了,只要是狂儿喜爱的人,是男是女都无妨。”对于龙阳之道,她并无任何歧见,可这事发生在儿子身上,多少有些无法接受。 她一度心想,也许儿子对那男孩只是一时迷恋,待时旦久,这份情愫便会淡去。 因此她要求儿子四年内不要去找他,若他这份心意能坚持四年,她便不再反对,成全他们。 早该明白,儿子不只面容与夫婿相似,性情也相差无几,对感情之事,一旦认定一人,就终生不改。 现在她只担心一点,“狂儿,娘明白你很喜欢你的玉弟,但除非他自愿,否则你不许强迫他。” 深知儿子的性情,因此她不希望儿子用强迫的手段逼迫对方就范,那只会招来怨怼,无法得到对方的心。 任狂略一迟疑才应允道:“……孩儿知道。” 春日融融。 两名男子行至一株桃树下,其中身着青衫的秦少生一边说着话,一边折下一枝桃花握在手里把玩。 “镇玉,听说你要成亲了?” 听他提起这事,斯凝玉清雅的脸庞不由得一黯。 “嗯,太君执意要我在百日内娶妻。”爹的骤逝,让太君再一次面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怆,她不忍在这时拂逆她,可,婚事若成真了,那又…… “我能体会太君的心思,毕竟如今斯家的男丁中仅剩你一脉了,也难怪她急着要你成亲。她相中的是哪家的姑娘?” “枫林园褚万里的女儿褚君君。” 上回送褚君君回成都之后,这些年来,她便常有书信给她,甚至在信里几番暗示愿意委身,她都佯作不知。 太君也略知她搭救过褚君君之事,因此在爹死后,便命人上褚家提亲,褚家也一口答应。 “枫林园和斯家庄倒也门当户对,听说褚君君才貌双全,是个知书达礼、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 纵使褚君君是个天仙美人,她也无福消受啊!斯凝玉无声叹息,她的苦,恐怕只有死去的爹才明白。 “婚期订在什么时候?”秦少生再问。 “要赶在百日内,所以太君订在两个月后。” “你要亲至成都迎娶?” “不,爹才过世,庄里一团乱,我得留在庄里,由我表弟何平越代替我去。”父亲的亡故,以及太君要求娶亲之事,令斯凝玉满怀愁绪,无心再应付多年好友,很快便结束两人的谈话。 送定秦少生后,返回书房,她愁眉深锁的凝思着该怎么做才好。 案亲甫过世,此时此刻,是万不能向太君抖出自个儿其实是女儿身之事,太君一定会承受不了这种打击。 这该怎么是好呢?倘若自己真娶了褚君君,那岂不是误了她一生? 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她频频叹息。 “少爷,”银儿端进一杯热茶给她,“您是在担心娶亲一事吗?”身为她的贴身婢女,要伺候她生活细琐之事,所以银儿是除了斯哲邦之外,庄里唯一知道斯凝玉真实身份之人。 斯凝玉深叹一声,低问。 “银儿,你说我该怎么办?真要迎娶褚姑娘吗?” “少爷,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这门亲事非进行不可,您现下操心这些也无济于事,何不等迎娶了褚小姐后再做打算?”银儿乐观的安慰。 “也只能这样了。”她记得当年褚君君似乎是个颇为明理的姑娘,或许她能体谅她的难处。 然而此刻令她挂心的尚不只此事,父亲的死疑点甚多,尤其那时她交给爹的碧血令竟不知所踪,这更令她怀疑父亲的死因绝非仅仅是因酒醉夜归,不慎误遭毒蛇咬伤致死这么单绅。 可,爹为人一向宽厚,未曾与人结怨,会是谁下的毒手?! 斯家庄迎亲的队伍,在何平越率领下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待他们启程后,斯凝玉便和姑母斯昭梅,一人一边搀扶着斯太君走回房中。 “镇玉,现下就等平越帮你娶回新娘子了。”斯昭梅笑着说。 “昭梅,我身子骨不好,你弟弟哲邦又已经……镇玉的婚事你可要帮着打点,别让人笑话了。” 即使已逾花甲之年,斯太君的容颜仍不失雍容,脸上虽带着几许哀戚,却也微微流露对即将来临的一场婚礼的期待。 斯昭梅热络的回应。 “娘,我晓得,即使您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婚礼的事您用不着担心,我会在一旁帮着镇玉的。” 斯太君再交代了几句话后,斯镇玉和斯昭梅才离开房中,让她休息。 “镇玉,你瞧瞧这上头列的东西可还有欠什么,若没有,我待会就差人去采办。”斯昭梅拿出一本册子递过去。 大略的看了一下,斯凝玉交回给她。 “应该没有了。” “我这就吩咐人去办。”斯昭梅脸上闪动精明的神采,临去前再度启口,“镇玉,我知道你爹的死令你很悲恸,不过你也要振作点,斯家庄现下可就靠你一个人了。” “我明白。” “日后有什么事尽避来找我商量,姑母到底比你多活了点岁数,多少可以帮你出个主意。” “多谢姑母。” 见斯凝玉只是客套回应,也不多言,令人模不透,斯昭梅不禁再出声。 “需要姑母帮忙,只管开口,甭跟我客气。对了,等平越帮你迎回新娘后,我让他到你身边听你使唤,你爹刚走,留下很多事要处理,有个熟人在身旁,到底好办事些。” “多谢姑母的好意,日后若有需要,我再请表弟过来帮忙。”斯凝玉委婉的说。何平越除了花天酒地、使使少爷脾气之外,恐怕什么事也做不了。 “那好吧。”听得出他的推拒之意,斯昭梅一脸讪然的离开。 正待转身回书房,管事张伯便叫住她。 “少爷。” “张伯有事?” “是,外头来了一位客人,自称是少爷的义兄,说要见您。”管事说起这事,面色有些古怪。 当“义兄”两字飘进耳里,斯凝玉陡然一震,顷刻间,诸多思绪一起涌上心头,五味杂陈得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喜多,还是忧多。 “他在哪?” “在前厅。”张伯迟疑了下,说:“少爷,我瞧这人似乎来意不善,您要多加小心。” 适才初见那张邪魅的脸庞时,他心里当场发毛,只觉得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诡之气。 “嗯。”斯凝玉胡乱点头,不由自主加快脚步朝前厅而去,匆匆来至厅前,却又踌躇了下,这才举步进去。 一进门,便迎上一双深黝的眼瞳直视着她,看得她心头猛然狂跳。 “我一来便听说了一个好消息,玉弟要娶妻了,嗯?”任狂话说得不愠不火,眼里却燃起两簇火苗。 “我……”她一窒,垂目避开那双仿佛会灼人的锐眸,片刻才徐徐轻声解释,“因为我爹过世,太君希望我在百日内娶妻。” “那么我可要好好喝上一杯玉弟的喜酒,恭贺玉弟才是。”轻缓的嗓音里没有半丝道喜之意,反而透着一丝冷冽寒气。 听出他话里极度的不悦,斯凝玉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接腔才好,须臾才道:“大哥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我立即命人打扫一间厢房给大哥歇息。”这时她才留意到他身边还杵了个健硕的男子,“这位是……” “他是我五师弟,名唤小五。”任狂介绍。 斯凝玉朝小五微一颔首,吩咐一旁的管事。 “张伯,麻烦你为我大哥和这位小五哥,准备两间厢房。” “是,少爷。”张伯领命而去。 第4章(2) 顿时厅里只余他们三人,任狂那双狭长的眸瞅着心上人半晌。阔别四年,他的玉弟更显清雅,温润如玉。 把他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端详一遍后,这才出声问:“玉弟,当年我交给你的那枚信物呢?” 提及此事,斯凝玉眉峰轻颦,严肃的回答,“那枚玉符在前阵子遗失了。” “怎么遗失的?”任狂慢条斯理的接着问。 她不答反问:“大哥,那枚玉符是不是就是当年传说中的碧血令?” 他坦白承认,“没错。” 证实玉符的来历,斯凝玉很吃惊。“大哥怎会身怀此物?莫非大哥与昔日的血盟堡有什么关系吗?” “这你暂时毋需知道。”任狂把话题转回先前提问之事,“那碧血令你是怎么遗失的?” 她缓缓道来,“前阵子爹看见我拿着那枚玉符,脸色大变,向我讨了去,说要去请教一位朋友,确认此令是否就是当年江湖流传的那枚碧血令。” 说至此,她语气微顿了下,脸色一黯,“结果没两日,他便因酒醉误中蛇毒而死,这枚玉符也就此失去了踪影。” 听毕,任狂冷笑一声,“我看令尊的死因恐怕没那么单纯。” “大哥也这么认为?”她有些激动。 “你可知碧血令重现江湖之事?” “碧血令重现江湖?”她讶道。近日忙着料理父亲的身后事,根本无暇留意江湖动静。 “不只如此,碧血令还与神药之事牵扯上关系。” “神药?”斯凝玉蓦然想起一事,“可是这一、两年来江湖上流传的那种能助人内力倍增的奇药吗?”据说有不少人趋之若骛,可其价格不菲,非一般寻常人服用得起。 “那药是否真如传闻尚不得而知,不过前阵子有人打着碧血令的名号,宣称当年血盟堡人便是服用了这种神药,所以才个个拥有一身惊人武艺,纵横江湖,所向无敌。” “居然有此事?!”她惊呼。 “目前查到几处贩售神药的药铺,都说那些神药是一名戴着面具之人所托售,没人看过他的真面目。上个月,他突然出示了碧血令,并说了那番话,还要那些药铺对江湖人氏这么宣扬。” 斯凝玉敛眉忖道:“按理说,那些神药既有如此奇效,炼药者实在没必要如此神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除非……” 任狂似笑非笑的接话,“除非那些神药有问题,所以炼药者才刻意隐姓埋名,不敢让人知晓他的真面目,以免将来有人上门寻衅报仇。” 斯凝玉低眸揣测,“莫非那神药虽有助于练武,但另一方面却有损身子?”说着,冷不防被拥进一具温热的怀抱里,双唇霎时被人粗暴的攫住。 任狂蛮横的品尝着自己认定的人口里的一切,吸咬着他的粉舌,惩罚他胆敢背着他娶妻。 他绝不会眼睁睁任由他去娶别的女人,当年他便曾警告过,不许他招惹女人,也不许招惹男人的。 好半晌,斯凝玉才奋力推开他,一扬手便朝他狂魅的俊颜掴去一掌,羞怒的涨红了脸,凛起面容,怒目瞪视。 “大哥若想留在斯家庄作客,就请放尊重一点,再敢如此放肆无礼,恕小弟无法相留!” 他怎么能在旁人面前如此轻薄于她?教她颜面何存? 这么想时,她才讶然发现,他的五师弟不知何时早已出去,此刻前厅只剩他们两人。 挨了一巴掌,任狂不怒反笑。 “你是头一个敢甩我巴掌的人。”握住掌掴他的那只手,他暧昧的将温软的双唇贴于其手心上,深深啄吻。 斯凝玉樱色的面颊更红了,心迅捷的撞击着胸腔,他的行径大胆得令她不知所措。 任狂轻声细语的接着再说:“听说玉弟要娶的人是褚君君?” 她含糊的回应,深吸一口气,稳住荒乱的心绪,抽回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凝着面容丢下一句话。 “我命人领大哥前去厢房歇息。”说毕,疾步走到外头召来一名仆役,吩咐几句话后,她便迳自离去。 爹的猝逝以及娶妻的事已够令她心烦意乱,此刻又多了一个任狂,她连想都不敢想,事情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了。 深夜,春寒袭人,回到寝房,斯凝玉疲累的揉了揉眉心,在脸盆前洗了把脸后,走到床榻前,却蓦然迎上一张带笑的脸庞。 “玉弟,怎么这么晚?我等你很久了。”任狂语气里透着一丝久等的不耐。 她一愕,“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咱们许久末见,我今夜想与玉弟秉烛夜谈。” 任狂扬唇邪笑。 “小弟今日很累,改日再陪大哥聊吧。”她按捺着怒意回话。 任狂睐着她,发现她脸上确有倦容,心上闪过不舍。 “玉弟遭逢父丧,又要娶亲,近日想必是忙坏了,不如为兄帮你舒筋活血一下。” “不……” 话未说完,她便被一把拉上床。 任狂让她趴卧在床,背对着他,双掌随即在她颈背之间抓捏按揉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轻,也不过重。 紧绷僵硬的身子在他的按揉之下,慢慢舒缓开来,她舒服得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听到自己口里发出那近乎暧昧的低吟,斯凝玉顿时窘得将脸深埋进枕头,重重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再逸出那奇怪的嗓音。 任狂双手从心上人的颈部一路移往背部、腰间,揉捏推按着,没再听见那舒坦的轻吟,知他必是强行忍住,唇畔顿时浮起恶笑,打定主意非逼他叫出声不可。 他直接伸指按压几处穴位,当场令斯凝玉酸麻得月兑口低呼。 “啊嗯唔——” “玉弟,为兄服侍得如何?”任狂闷声低笑。 她嗓音微颤,“够、够了,多谢大哥。”太舒服了,令她一时昏了头,忘了男女有别,不该任他这么碰触自己的。 想起身,可任狂的手却按在她背上,不让她起来。 “玉弟似乎消瘦不少。”双手推揉着他颈背,他这才发觉爱人的身子超乎他想像的细瘦。 平时见玉弟身形修长,比一般男子略高一些,没料到他的肩骨与腰身竟比寻常男子还要纤细不少。 “这阵子发生太多事了……”她试着想再起身,却又被背后那股劲道阻止,无法爬起,不得以只好侧首看人,“大哥,够了,让我起来吧。” 任狂却置若罔闻,手掌滑向眼前人的双臀,忍不住捏了一下,惹来对方惊呼一声。 “啊!你做什么?”她又羞又怒。 任狂的眸里燃起两簇异样的火光。 “玉弟,你可知道两个男人要怎么欢爱?” 听闻他暧昧挑逗的语气,斯凝玉脸一红,斥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扭动身子,挣扎着想起来。 无视于这番挣扎,任狂兴致勃勃的道出自己的苦心。 “原本我也有些不明白,所以四年前回无争岛后,我便找来了一些有关龙阳之道的书,这才弄懂男人之间要怎么做那档事,为了玉弟,我还特地调制了一种润滑的药膏。” 听他愈说愈离谱,斯凝玉气得满脸通红,终于奋力挣开他,飞快的跳下床。 “你立刻给我滚!”她大吼。 任狂盘腿好整以暇的端坐床上,一点也没有要下床的意思,墨黑的邪肆眼瞳闪烁着一丝兴奋。 “玉弟不用害臊也不用担心,咱们的第一次,为兄保证会非常温柔,绝不会弄痛你。” 见他不只没有收敛,反而说得更加放浪婬邪,斯凝玉一张俊雅的脸孔被他气得乍红乍白。 “任狂,你再敢口出这些轻薄的浑话,恕斯家庄无法再留你!” 任狂依然故我,长指托腮,斜眸瞅睇着那张气怒的脸庞,一脸兴味。 “以前就觉得玉弟生起气来的模样份外俊俏,四年不见,竟然更增几分柔媚风情了。” 闻言,斯凝玉凛然一惊,唯恐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被他拆穿,不敢再与他多言,冷目说道:“既然大哥这么中意我的寝房,今夜让与大哥睡就是了。”说完,她怒红着脸,拂袖而去。 任狂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寒月之下,没有强留。 怜他甫遭父丧末久,他不会在此刻强迫他什么,不过娶妻之事,他可就不允了。 第5章(1) “少生。”见到秦少生走进前厅,斯凝玉从椅上起身。 “镇玉,坐、坐。花大婶,还不快命人奉茶。” “是,少爷。”秦家管事花大婶躬身应道,立即退下,吩咐婢女送上茶水。 “镇玉,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秦少生俊脸带着微笑,望向世交好友。 “我来是有些事想请教秦世伯。” “我爹他刚巧外出不在,你有什么事找我爹?” 顿了下,斯凝玉缓缓表明来意。 “我总觉得我爹的死似乎另有蹊跷,所以想问问秦世伯,那日爹来找他是何时离开的?离开前是否有跟秦世伯提过还要去找何人?” 闻言,秦少生当场皱起眉。 “镇玉,你不会是怀疑斯伯伯的死跟我爹有关吧?” 斯凝玉连忙摇首澄清。 “不,我怎么会怀疑秦世伯呢,秦世伯是爹的知交好友,万不可能伤害我爹的,我只是想知道秦世伯是否知道我爹后来去找了何人,为何会喝得醉醺醺的夜归?我想若能得知此人是谁,或许就能查出什么线索。” “这……”秦少生垂目沉吟,“我倒是没听爹提起过这事,我想他恐怕也不晓得,否则他定会告诉你,毕竟你爹确实死得有些离奇。” “没错,爹平时很少喝酒,竟会喝得烂醉而遭蛇咬死,我委实不敢置信。” 事发当晚,爹没回来,翌旦早,庄里便接获消息,说爹横死路上,待她领着几个家丁匆匆赶到,只见爹全身僵硬,浑身充斥着熏人的酒气,身旁还有一条被打死的毒蛇,而爹的手指间则留有两枚细微的蛇咬痕迹。 就仵作调查的结果,爹确实死于蛇毒。 因无其他线索,姑母便将爹的死归因于他酒醉夜归,一时不察,误遭毒蛇攻击,才不慎中毒毙命。 秦少生附和的说:“其实我与爹也对斯伯伯的死略有存疑,不过斯伯伯为人仁厚,从未与人结怨,所以我们思来想去,也想不到有谁会对他下此毒手。” 无法从秦府探查到什么线索,再说了几句后,斯凝玉便告辞离开。 行经父亲尸首被发现之处,她特地策马徘徊了数趟,举目四顾,仔细的梭巡是否遗有任何的蛛丝马迹。 只是逗留半晌却一无所获,正欲驱马而去,忽然瞥见下远处的草丛里,隐隐有一处亮光。 她即刻翻身下马,定过去拨开草丛,拾起一截白王的碎片。 拿到眼前端详片刻,她只觉得隐约有点眼熟,却想不出曾在何处见过,只得先将那截断玉收入袍袖,再跨上马儿离开。 一见主子回来,躲在书房外的管事张伯连忙冲出,委屈的颤抖着嗓音告状。 “少爷,我阻止过任公子了,可他坚持非要这么做不可,我也拿他没辙。”可怜他这把老骨头,被那邪肆的眼神和狂妄的性子给骇住,除了哆嗦的躲在一旁,任由任狂胡作非为之外,压根无力阻止。 “怎么回事?”斯凝玉不解的望向他。 “您……自个儿进去看就晓得了。”当初一瞧见任狂,他就觉得此人很邪门,果然没错。他实在想不透,依主子耿介的性子,怎会去认来这么邪气的义兄。 斯凝玉狐疑的推开书房的门,目光往里面一扫,心火登时窜升,“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究竟把她的书房当成什么地方了?戏台吗? 就见素雅的书房此刻被布置得花花绿绿,而任狂的身上则穿着可笑的戏服,头上插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坠饰,看得人眼花撩乱。 “我想玉弟近日总是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所以才费尽心思,想博玉弟一笑。”无视来人的熊熊怒焰,他兴匆匆的拉人进来,将小五赶出去守门。 小五朝张伯微一颔首,一张刚毅的脸孔平静无波。虽下解自家大师兄为何会突然异想天开,想学那老莱子彩衣娱亲之事,还是很尽责的守在门外,不让人越雷池一步。 书房内,任狂拉着斯凝玉在一张椅上坐下,接着拿起一柄长剑,手指轻弹剑刃,引吭高歌—— “长鈇归来乎,食无鱼。长鈇归来乎,出无车。长鈇归来乎,无以为家……” 听清他所唱的歌词后,她有片刻愕然。 这是春秋战国时期,孟尝君门下的食客冯谖,为埋怨孟尝君的轻忽怠慢,弹剑而歌的内容。 其意是抱怨投身到孟尝君的门下后,三餐既没有鱼肉可吃,出入也没有马车可坐,又没有房子可以成家,后来孟尝君得知此事后,一一满足了他的需求。 她接着又听见任狂继续唱道:“长鈇归来乎,寝无玉弟相伴。长鈇归来乎,食无玉弟相陪。长鈇归来乎,出无玉弟相随……” 听至此,她终于弄明白,原来他是在埋怨这几日自己对他的冷漠忽视。 见他这么大费周章的向她抱怨,她只觉好笑,温言开口。 “我这两日事繁,无暇陪伴大哥,冷落大哥了。”本来气恼他的无礼唐突,所以这两天她存心疏远,现下被他这么一闹,倒觉得是自己胸襟太狭隘了,竟跟他计较这些。 再怎么说,他终是千里迢迢前来探望她,她也该尽尽地主之谊才是。 “不如今日我陪大哥出去走走,可好?” 任狂登时乐得笑逐颜开,迭应道:“当然好。”随即放下手里的长剑,过来扣注亲爱玉弟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见他开心得都忘了自个儿身上还穿着古怪的袍服,斯凝玉一扫连日来的愁眉,莞尔一笑,拉住他。 “等一下,大哥要穿这样出去吗?” 任狂这才想到自己还穿着一身戏袍,他顺手月兑去外袍,里面穿着的是他本来的灰蓝色长衫。 斯凝玉则仰起头,替他摘去头上那些坠饰。 盯着眼前清雅的面容,任狂黑眸微眯,想伸臂圈住他,狠狠蹂躏那醉人的唇瓣,却又怕玉弟恼他。这两日来他存心的冷落委实令他受够了,因此只得勉强按捺下心头,什么也没做。 整理妥当,斯凝玉便领着任狂往马房走去,各自跨上一骑,策马而去。 在热闹的街市逛了一圈后,她带他来到一处湖泊。 “这个湖叫‘镜月湖’,取其澄亮如镜之意,我小时候常爱来这里玩耍。”望向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湖心,斯凝玉悠然思及年少时与弟弟来此嬉戏的往事,不由得黯然神伤。 这时任狂忽然一手揽上了她的肩,将她拉向他怀里。 “你想哭就哭吧,不要逞强,我不会笑你。” 她微愕,却没有挣开他。 “我不会哭的。”脸孔微微埋进他肩头,她低声说。 失去挚爱的父亲确实令她悲恸万分,然而压在她肩上的事情还有太多,她必须要撑住,太君和整个斯家庄还仰赖她照顾,她不能如此软弱。 “傻瓜,流泪不代表懦弱,那会让你好过一点。”任狂宠溺的轻拍着意中人,柔声劝哄,“玉弟,乖乖听话,哭一哭你会觉得好多的。” 这几日来看着他凝在眉宇间的抑郁之色,知他心里承担了太多事,却又像只闷葫芦什么也不说,所有的心事都往心底藏,令他心疼不已。 斯凝玉轻轻摇首,“我没有泪可流。”她明白此刻一旦落泪,哀伤的情绪势必会一发无法收拾,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神色。 任狂却突兀的悠悠说起幼年往事。 “打我从娘胎出生起,我娘便常常卧病在床,每当她病重之际,我便很担心,娘这时就会模着我的头说:‘狂儿,想哭就哭,不要忍着,忍着对身子不好。’她一说完,我就会哇一声放声大哭,抽抽噎噎的抱着她说不准她死掉,一定要活一百年,要不然我一定会追下地府,找那可恶的阎老头算帐!” 斯凝玉低声笑了,眼泪却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靶觉到肩头微有湿意,知他流泪,任狂只是温柔的抚着他的发,不再出声,任由义弟伏在肩上低泣。 从胞弟亡故后埋在心头的悲伤,以及为了欺瞒太君,顶替着弟弟而活的惶恐,加上近日父亲的遽逝,心头压抑的种种痛楚,让斯凝玉的眼泪此时如泉涌一股倾泄而出。 低低切切的抽泣了半晌,终于泪流尽了,哭声稍歇,却仍是不想离开这具抱着她的温暖怀抱,她静静的与他相拥。 微凉的春风轻拂,两人之间谁都不想打破此刻的静谧,仿佛想就这样拥抱着对方,直到天荒地老。 不知隔了多久,冷不防出现的马蹄声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斯凝玉霍然离开任狂的怀里,拭去脸上的泪痕,抬目循声望过去,只见有三匹马朝湖畔接近。 待他们走近,看清马上的人后,她隐约觉得眼熟,细思了下,这才想起对方是谁。 那三人也在一愣过后,想起他们两人。 “原来是你们!这次我非杀了你这个狂妄的小子不可!”其中的绿袍青年恨声开口,刷的抽出腰间佩剑朝任狂刺来。 见同门师弟抽剑,另一蓝袍青年也拔剑上前,夹攻任狂。 另一老者只是气定神闲的骑在马上观看,并未下马,仿佛笃定两名徒弟绝不会再败在任狂手上。 “噫?短短数年,想不到你们武功倒是长进不少,不过想杀了我还早得很。”任狂讥讽,扬手一掌便震飞了绿袍青年,接着快如电闪,另一人也跟着跌飞了出去。 静观的老者倏然大惊,跃下马运足内劲后,使出一记劈空斩朝任狂劈去,存心将他一掌击毙。 只见任狂从容自若的出掌相迎,但俊眉微皱了下,不敢再轻忽,猛一催动内力,老者口中立时疾射出一道血箭,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子。 他脸色灰败如上,嘴里震惊的喃道:“怎么可能?!”像是不敢相信以自己今时今日的功力,还会落败一样。 “师父!”两名青年见他落败,也一脸不可思议。 斯凝玉见任狂目露煞气,赶紧拦住他。 “算了,大哥,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走吧。”与他们之所以结下怨隙,怎么说也是因为当年任狂抢了人家的掌门令牌在先,算来是己方理亏,所以她不想再为难人,拉着任狂上马离去。 “天星帮那几人有点诡异。”策马并行,任狂狐疑的出声。“他们三人内力较四年前高出一倍有余。” 听见他的话,斯凝玉难掩惊讶。她刚才多少看出他们的武功似是长进不少,没料到竟会高出这么多。“连那个老前辈也是吗?” “嗯,最怪的便是那个老头,一般而言,随着年岁增长,内力修为到一个程度后,进展便有限,但他的内力竟较四年前高出许多。” “莫非他们练了什么奇功?”她偏头问。 任狂摇头,正色推论,“不,他们的内功并无什么奇特之处,也许是服食了什么灵丹妙药。”方才过招间,他便发现他们所学的武功与四年前无异,仅有内力增长而已。 “灵丹妙药?”斯凝玉忽想及一事,“依你看,他们会不会是服用了神药?” “有此可能,咱们回头去找他们问问。”说着,任狂便率先掉转马头,朝镜月湖而去。 只是来到湖边,已不见三人踪影。 第5章(2) 晌午时分,斯凝玉来到书房,发现桌上仍没看见她要的帐册,立刻找来张伯。 “张伯,我不是吩咐你,派人去姑母那儿把帐簿拿来给我吗?” “这……”张伯有些为难,“何夫人说最近忙着帮少爷料理老爷的后事,还要帮着发落婚礼,所以没空整理帐簿,要等忙完这些,才能将帐目整理出来交给少爷看。” 斯凝玉思忖了下说:“我明白了。姑母既然这么忙,帐簿的事也不好再劳烦她处理,我会再派个人来打理帐务。” 听见这话,张伯微讶。 “少爷,这几年来,老爷都将庄里的帐目交由何夫人打理,恐怕她不会这么轻易交出权力。” “我晓得,这事我会亲自找她谈。张伯可知她此刻人在何处?” “何夫人在太君那儿。”张伯接着说。“那位任公子也在那里。” “他也在太君那里?”斯凝玉一呆。 “是,任公子这两日常上太君那。” “他都去做些什么?”她蹙眉问。 “陪太君下棋、喝茶、赏花,每次去都把太君给逗得笑呵呵的。” “是吗?我去瞧瞧。”斯凝玉连忙举步朝挽春居而去。 一来到挽春居前,便听见数道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她狐疑的走进去,在绽满桃花的园子里,看见坐在石桌前的太君笑得好不开怀。 “你这孩子说的事情可真逗趣。” “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咱们无争岛上的生活便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个儿该做的事,不是养珍珠,要不就是养鲍鱼和扇贝,各人决定要做什么后,每年只要交出规定的数量,多的便算是自己的,不足的人呢,就要罚跳肚皮舞。” “真的是在肚皮和臀上画上眼睛鼻子嘴巴,还要撅着跳舞吗?”斯昭梅难以想像那情景,不可思议的惊呼。 “当然是真的,不然怎叫处罚呢,不好笑的还不准停下来呢。” “那任公子你有没有被罚过?”斯太君笑呵呵问。 “当然没有,我养的珍珠是无争岛上品质最上等的,粒粒浑圆饱满,如拇指般硕大,每年交出十斛后,遗剩下不少呢。”说着,从袍袖里取出一袋珍珠,拣了一颗最大的递给斯太君。 “太君,这颗珍珠就当是我送您的见面礼。” 斯太君也没推却,欢喜的收下。 任狂显然心情极好,再拿起另一颗递给斯昭梅,最后连站在一旁服侍的小婢也人人见者有份。 斯凝玉在一旁看傻了眼,没料到任扛竟也这么懂得收拢人心,几颗珍珠便将太君、姑母与那些婢女们的心给一并收了去。 “玉弟。”见到心上人,任狂笑吟吟的唤。 “镇玉,过来坐呀。”斯太君也招了招手。 “是。”斯凝玉走到斯太君身边坐下,看见任狂轻佻的朝她眨眼,由于是在斯太君面前,她不敢放肆,所以没有回以任何表情。 “镇玉,你这义兄住的无争岛似乎很有趣,他还说改日要邀咱们上那儿走走玩玩呢。” “是吗?”见太君与任狂相处融洽,她不知该喜该愁,她看得出来任狂是有意想讨太君欢心,但,他这么做图的是什么? 不论他想要什么,她都无法交付给他呀,不管是她的人,抑是她的心。 瞟向姑母,心知此刻不适合跟她谈什么,斯凝玉再待了一会,便借口还有事要忙,先行离去。 “玉弟,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要上哪,我跟你一道去吧。”她一起身,任狂也站了起来。 “嗯。”她漫应一声,向斯太君告退后,两人相偕走出。 “做什么愁着一张脸?”没有忽略自家义弟兼爱人脸上细微的情绪,任狂抬起她的下颚,双目紧锁着身前的人。 她拍掉他放肆的手,轻语。 “我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只能跟你说别在我身上枉费心思,因为,我与你除了义兄弟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 任狂眉目轻扬,难得正经。 “玉弟,我这辈子想要的事物不多,一旦真让我看上眼,就非得到手不可。” 斯凝玉被他话里的执着骇住,她知他并非在恫吓自己,以他的心性,若有中意之物,即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四年前她就隐约察觉他对她怀着一股莫名的情愫,看来四年后,这份情愫不仅没减,反而更加浓烈,她怕……两人会这么牵扯个没完。 她的身上扛满了责任,至于感情,她不能也不该妄想。 见其闻言后脸色微沉,任狂嗓音一缓,不想在此刻相逼,便端起一张笑脸,接着说:“罢了,今日不提这些事。你要上哪去?” “我要到城里几家店铺看看。”既然无法从姑母那里拿到帐册,她就亲自过去查个清楚。 爹过世前,她便发觉帐目似有问题,禀告过爹后,爹说会向姑母问清楚,岂知不久之后便骤逝。 两人走向马房,各骑一马,不久来到城里,斯凝玉逐家清查帐目,无暇再理会任狂,要他自个儿到城内闲晃。 待查完两家店铺的帐,天色已转暗,她心忖任狂应已先行回斯家庄,便跨上马,也准备回去。 眸光不经意一瞥,正巧看见秦少生送天星帮那师徒三人走出秦记药铺。 那秦记药铺是秦光泰父子所经营,秦家在扬州城内常施药义诊,因此很得民心。 待天星帮那三人离开后,她才上前。 “少生。” “噫?镇玉,你怎在这?” “我刚巧要回去,看见你同天星帮的人在说话,你与他们熟识吗?” “也不算熟,他们适才来药铺里抓了几味药,所以便和他们闲聊了会儿。怎么,镇玉,你识得他们?” “四年前曾见过,没想到四年后再见,他们武功陡然倍增不少。”思及一事,她立刻追问:“少生,你可曾听过神药之事?” “你说的是江湖传言,服食之后能助人内力大增的神药?” “没错,我怀疑他们可能服食了此种药物,才会武功大进。” “相传那神药颇有奇效,若他们服食了此药,那也不足为奇,毕竟习武之人,哪个不想增加自个儿的功力。” “话是没错,但我怀疑那神药久服之后,恐对身子有损。” “你为何会做此想?”秦少生吃了一惊。 “我义兄调查到有人打着碧血令的名号,宣称昔日血盟堡之人便是服用了那神药,所以才会拥有一身惊人武艺。”靳凝玉毫不隐瞒的将所知的事告诉好友。 “那碧血令原是我义兄赠与我之物,但我爹过世之后便遗失了,如今竟有人打着它的名号在贩售神药,这不令人起疑吗?”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你义兄为何会有那碧血令?莫非他与当年的血盟堡有什么关连?”秦少生思索片刻后道。 “我不知我义兄是否与血盟堡有关,他只说那令牌是他幼年时,有人赠与他的。” “是吗?听来你这义兄来历似乎很神秘。”说着,他想起一事,连忙关切的问:“对了,你追查你爹的死因,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我在我爹尸首附近发现了一件东西。”她将那截随身携带的断玉取出,“我总觉得这截断玉颇为眼熟,一时却想不出曾在何人身上见过。少生,你看看可有印象?”她将那截玉递给他。 秦少生低眸细看,随即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这玉。你爹的死,我和我爹也在帮忙追查,若有发现什么线索,会立刻派人通知你。” “那就有劳少生和秦世伯了。”她感激的抱拳道谢。 两人再说了片刻,斯凝玉便与他道别,驱马离开。 隐密的斗室内,两名男子正在密谈着。 “他迟早会发现有异的,现下该怎么办?”有些焦急的男音说道。 “一不做、二不休,趁他还未察觉之前,咱们先下手为强,除掉他。”另一道男嗓阴狠的回话。 “可他武功不弱,恐不容易得手。若真要动手,只能像上次一样,暗中下毒了。” “这回不需要咱们亲自动手,借刀杀人即可。” “要借谁的刀?” “谁跟他有仇,就借谁的刀。只要再拿些神药利诱,他们自然乖乖替咱们把事情办妥。” “您说的是他们?” “没错。” 第6章(1) 一如昨日,斯凝玉今日也进城,到斯家庄商号里查帐。 这一查便查到傍晚时分,她才驱马返庄。 途中行经一处林间,蓦然出现三名蒙面人拦住她的去路。 “敢问几位兄台半途拦路,有何贵事?”察觉几人来意不善,她暗自戒备。 “咱们是来送你下地狱的!”撂下一句狠话后,三人便不再多言,猝然发动攻势。 交手数招,斯凝玉便发现这三人武功高强,她无法力敌。 不敢恋战,她随即施展轻功想趁隙月兑逃,冷不防其中一人却扬手朝她射来一枚暗器,腿上中镖,让她从半空中坠了下来。 三人立刻包围住她。 “师兄,你这镖射得好,看他还能往哪逃!”一名蒙面人称赞。 “敢问斯某可曾得罪过三位?为何你们如此相逼?”斯凝玉强忍着腿上的伤,环顾眼前目露杀意的三人。 “因为有人要你死。”射她镖的蒙面人冷冷出声。 “不需跟他多说废话,下手吧。”另一名蒙面人苍老的嗓音吩咐。 “等一下,师父,横竖他早晚要死,不如让我快活一下,再杀了他。”其中一名蒙面人婬秽的眼神斜向斯凝玉那张清逸的脸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色心不改!”立在左端的蒙面人低斥。 “师兄,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呀,何况这小子长得清润如玉,这等货色可不常见,每次一见到他我就心痒难耐。师父,您就让我过过瘾吧。”蒙面人婬邪的贪看着半跪在地的俊秀男子。 了解徒弟性好渔色,且男女不忌,老者一双阴晦的眼投向斯凝五,下一秒便出手点住她周身几处大穴,让她动弹不得。 “完事后就一刀杀了他,咱们在前头等你。” 那名蒙面人登时一喜,“多谢师父成全。”见同伙两人一走,只留下他,他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强行掰开斯凝玉的嘴,喂进口中。 “咳咳,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他眼里的婬靡之色令她骇然。 “一种能让你欲仙欲死的药!”抱着根木头做那档事多没趣,这可是他特地张罗来的药,一服下,不消多久,即便再贞烈的人也难以抵挡药性,一个个乖乖臣服在之下。 的笑着,蒙面人手指滑向斯凝玉脸颊,“早就想尝尝你的滋味了,想不到居然能如愿以偿,老天待我可真不薄呀。”他迫不及待的拉开身下人的衣襟,想一逞兽欲。 猛然间,一道雷霆怒喝传来—— “胆敢欺负我玉弟,不可原谅!” 随着话落,一道人影如怒雷般现身,一出手便运足十成内劲,迅雷不及掩耳的击出一掌。 蒙面人身子霎时宛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被震飞老远,口里狂吐一大口血,立时气绝倒地而亡。 任狂赶忙上前探查斯凝玉的情况,发现其周身穴道皆被制住了,连忙动手解穴。 受封的穴道被解除后,斯凝玉只觉全身热烫、气血沸腾,一股汹涌的臊热从身子深处泉涌而出。 “玉弟,你哪里受伤了?”见那原本白皙的面颊红透,任狂关切的眼上上下下检视着。 “……那恶棍喂我吞下了一颗药……”她面色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仿佛身子里蛰伏着一头凶猛的兽,蠢蠢欲动,即将破匣而出。 “莫非是毒药?不怕,我身上有从无争岛上带出来的解毒灵药,你先服下。”任狂马上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拔出塞子,倒了一颗绿色药丸。 “大哥,这药能解、能解……”接下来的话,斯凝玉困窘得问不出口。 “能解什么?”见他的玉弟低吟轻喘、面颊生晕,眉目间隐约透出一抹媚态,神态大异于平常,任狂狐疑的细细打量着他。 “能解……药的药性吗?”她艰难的问出声。 “药?那不算是毒药,不能解……”说着,霍然一震,“难不成你被喂了那种下三滥的药?” 她微微颔首,一脸窘迫,接着却见任狂拦腰抱起她,不由得低呼。 “啊,大哥,你要做什么?” “带你离开这里。” “等等,让我去看一下那个蒙面人是谁?”她轻拉他衣袖。 任狂依言照做,抱着她过去用足尖挑开那人脸上的面巾,两人都皱拧了眉。 斯凝玉微蹙眉心。“果然是他们。” 任狂瞬间面容阴冷,没再多说什么,拔足一跃离开此地。 来不及赶回斯家庄,任狂就近找了处山洞。 此刻,他苦恼的在洞口附近徘徊踌躇着,思量是要上窑子替爱人找个女人来消消火,还是索性自个亲自替他灭火。 虽然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占人便宜,然而要他找个女人给玉弟,他倒宁可自个上阵,纵使会被他怨也无妨,总好过让喜欢的人被个女人平白占去便宜好。 一想到玉弟抱个女人销魂的画面,他便心火陡窜,再听见洞内隐隐传来刻意压抑的申吟声,他双掌一击,不再犹豫。 他大步走回适才被赶出来的山洞。 “你、你进来做什么?出、出去……”她喑哑的嗓音轻颤,几乎快无法成调。身子里的那头猛兽闯了出来,在她体内蛮横的乱窜,令她血脉债张,气血翻涌,思绪已快无法保持清明。 任狂一步步走近。“让我帮你吧。”见一向冷静清朗的男人,此刻媚态横陈、艳魅撩人,他吞咽了口唾沫,体内的之火顷刻间被点燃。 对这人早抱有遐想,此时此刻教他怎么抗拒得了如此诱人的他。 “不……你出去……”斯凝玉抓紧襟口,想赶他出去,但吐出的话却气弱得透着媚意,仿佛欲拒还迎似的。 就见任狂快步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异常低沉的嗓音诱哄着。 “玉弟,别怕,我会很轻很温柔,不会弄疼你。” “不……”她想推开他,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反而被他抱进怀中,喘息低吟的唇随即被他温热的唇覆上。 她骇然,却无力挣扎,他的唇厮磨着她的,缠绵吮吸,令她体内那把熊熊燃烧的欲火登时烧得更炽,快将她仅存的理智给烧毁得一丝不剩。 任狂的手也没闲着,他迅速解开怀中人的腰带,拉开衣襟,手掌爬上那片柔腻的肌肤,探索游移,接着来到胸口,却遇着一层障碍。 他微讶的略略松开她的唇,低眸瞥了一眼。 “玉弟,你受伤了吗?做什么在胸口绑着布?”他连忙将其襟口扯得更开。 “不、不能解开那里的布!”她惊呼出声,声音却娇弱而无力。 “为什么不能?”这话更令任狂起疑,以为心上人真的受伤了,便不顾反对的立刻探手解开东在他胸前的那条布巾,一看之下,却惊讶的瞠大眼。 他怔愣的抬眸,“玉弟,你……”瞧见那一脸的难堪和羞窘,一念电闪,他愕然的张大嘴。“你该不会是……”这么一想,他连忙动手要月兑去斯凝玉的衣裤。 “你、你要做什么?!”她一惊,双手胡乱的想护住自己,但此刻的她早被那药给折腾得浑身乏力,哪还有力气可以抵抗。 “我要看看你有没有男人的东西。”不顾阻拦,任狂迅速扒光斯凝玉全身的衣裤。 承受此种不堪,令她原本已湿润的眼眶浮上一层水气,她羞愤的咬唇,强忍住哭泣。 当那赤|果果的娇躯毫无遮掩的呈现在他眼前,任狂震惊得倒吸一口气。 “玉弟,你竟是女的?!” 被用如此不堪的方法查验身份,她羞辱至极的撇开头,泪盈于睫。 任狂仍在失神,“你竟是女的……这……”他仿佛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有些手足无措,忽瞥见她盈盈欲泣,心口登时一疼,想也不想便将她搂进怀中。 “不要紧,不论你是男是女我都要你。” “你走!我恨你、我恨你……”她愤怒的举起乏力的拳头捶着他的胸口。 吻掉她的泪,任狂忽然放开她。 “我不会侵犯你,除非你自己想要我。”为了证明所言,他说毕便退离她三步远。 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却令斯凝玉怔住了。 “你在……做什么?”随着任狂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落地,她月复内的那把情|欲之火也一层层窜升。 “我既然瞧光了你,为了公平,也该让你瞧光才是。”笑吟吟的除上最后一件蔽身之物,任狂光果着颀长精瘦的身子立在她面前。 斯凝玉目瞪口呆的看傻了眼。 见她一脸愕然的盯着他,任狂随意的摆弄了几个姿态,那撩人心魄的强健躯体,让她体内的那头兽异常亢奋起来,狂猛的窜动着。 任狂见她脸色越显红艳,更加狂肆频送秋波,毫不忸怩的展现着自个儿精壮的体魄,极尽所能的想用这副勾引她。 他是承诺过不会侵犯她,可若是她受不了他的“美色”引诱,主动扑过来,他会……好生伺候她。 “你若是想要我,只消自个儿走过来就成。” “不……”知他存心想诱惑,她不觉暗恼。这个卑鄙小人!然而眸光却渴求的锁在那副健躯上,久久无法移开。 不可以,不可以!她一定能忍住、一定能……意志与体内那强烈发作的药效在对抗,她不愿就这样屈服在药性之下。 她一定可以的! 斯凝玉咬紧下唇,掐紧掌心,一颗颗细碎的艳红色血珠从她的唇上与掌心里沁出,她却不觉疼,只凭着一股意志强撑着全身,压抑那凶狠叫嚣着、腾腾燃烧的欲火。 第6章(2) 见她宁可痛苦的忍住,也不愿主动走向他,任狂气得眼里冒火,然而看她眉心倔强的紧拧着,却又忍不住心怜万分。 不愧是他看上眼的人,竟有这般坚强的意志!他唇畔浮笑,不舍的开口。 “你再忍下去、当心会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她眼露迷乱,犹似不解这四个字的意思。 “人的忍耐总有一个限度,你强忍太久,恐怕有损身子,还是快点过来吧。”他朝她招手,要她主动走近。 斯凝玉的意志濒临涣散,神色有丝茫然,但还是没有移动步伐。 见她仍不为所动,任狂黑眸微眯,将适才月兑下的大氅铺在地上,接着横躺上去。 看见眼前的男人竟躺在地上搔首弄姿,摆弄起各种暧昧至极的姿态,斯凝玉最后一根理智之弦终于绷断,顺着体内嚣叫的欲|望,举步朝他而去。 来到他面前,她低吼一声,扑上去跨骑在他身上。 任狂吃痛的闷哼,“别胡来,你若不会,我教你,不要这么急……噢、不是那样,不要那么用力……慢慢来……” 只消须臾,他已流了一身大汗,并发觉若再交由她主导一切,后果恐怕堪虑,连忙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乖,别乱动,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欢愉过后,疲惫的昏睡一夜,翌日清醒过来,斯凝玉冷静的穿妥衣物,面对一旁仍倦懒的躺在大氅上的男人,没有给予一丝笑颜,而是冷凝的出声。 “我警告你,离开这个山洞之后,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我是女儿身的事。” 任狂慵懒的枕着手臂,笑看着她。 “为什么?” “你只管照做就是。”斯凝玉板起脸孔冷声告诫。 任狂宛若一只还没有被喂饱的顽劣猫儿,唇上漾开一笑,低沉的嗓音吐出威胁。“你若不告诉我原因,一走出这洞口,我首先就去向你太君揭发你是假男人的事。” 闻言,她大怒,“你敢?!” “玉弟说呢?我敢不敢?呵,我差点忘了,现下应该改口称呼你玉妹才是。” “你……”嗔怒的凤眸死盯着他,却也明白依这男人的心性,除非她告诉他原由,否则他真会那么做。 垂目思索片刻,斯凝玉抬眸,幽幽启口。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何处结识的吗?” “当然记得,在一座墓前。” “你曾问过我,那墓里躺着的人是谁。” 他颔首,“没错。”但她当时并没有告诉他,此刻他隐约明白了她隐瞒自己女儿身的事,恐怕与此大有关系。 “那座墓里埋着的人是我的孪生弟弟,名唤镇玉。” 任狂霍然想起当年在墓碑上看过的名字,瞬间月兑口而出。 “那么你的名字莫非是……斯凝玉?” 从他的口里听到舍弃已久的名字,她神色一黯。 “没错,我的名字刻在我弟的墓碑上,陪伴着弟弟长眠于地底,而我则顶替着他的名字,以他的身份活在这世上。” “为什么?” 斯凝玉闭了闭眼,将所有的秘密全盘托出。 听完她的解释,他虽然震惊,也不免有些疑惑。“难道这么多年来,你太君都没有察觉哪里不对劲吗?” “你不也直到昨夜,才知我是女儿身吗?”她苦笑着反问。 “说的也是。”他凑近她,仔细端详她的容貌,“你面貌清润如玉,举止又毫无忸怩的女儿娇态,且又巧妙的以领口遮住喉结处,不让人发现异状,耳垂亦无耳洞,就这些外观而言,确实不容易令人联想到你是女儿身之事。” 斯凝王点头。那是因为她不喜在身上佩戴耳饰,所以才没穿耳洞,且她身形又较一般男人略高一些,自幼便与弟弟一同学习武艺,让她没有一般女儿家的娇态,因此伪装起男儿身,自然逼真。 可任狂迟疑的再问。 “不过纵使你伪装得再好,这么多年下来,难道没有露出破绽之时吗?” “我和我弟一出生便一直生活在一块,他的性情和习性我自然了然于胸,况且从小到大,我们不知扮成对方几次了,除了早已过世的娘,从来也没人能认得出我们。” 她接着说:“加上他过世那日,我看见尸首后震惊得接连数日不吃不喝,后来太君与庄内的人都认为我是因为过度悲伤,所以才会整个人剧变。” “所以你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扮演起因为失去孪生姊姊,而改了性格的斯镇王?” 她再次颔首。 见她因谈起往事而面露忧伤,任狂不忍的将她抱入怀中,俯唇在她额心轻印下一吻,“我会让你恢复原本的身份。” “不……”她话未及说完,便被他给截住。 “你不可能顶替着你弟的名字活一辈子,我知道你顾虑着太君,但这么欺骗她,又岂是孝道?” “她年事已高,承受不了这种打击的,我只希望能让她安度百年,这有什么不对?” 他质问:“若换成是你,情愿被人这么欺骗一辈子吗?” “我……” “放心吧,我不会贸然告诉她真相,”知道她心头忧虑的事,任狂承诺,“我会想到一个周全的法子再说。现在该来谈谈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他的眼神令她顿时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唇角噙笑,慢条斯理的开口。 “你昨夜把我推倒,应该会对我负起责任吧。” “负……责?”昨夜分明是他故意诱惑,而且所有的便宜都被他给占尽了,他还想她负什么责任? 他眉梢轻佻,“昨夜你如饿虎扑羊把我给吃干抹净,尽避如此,我还是竭尽所能满足你那如无底洞的需求,没有任何怨言。” 饿虎扑丰?无底洞的需求?面对他这种不实的指控,斯凝玉气得一张娇颜乍红乍白。 瞅睇着她,任狂接着说:“你应该不会不认帐吧?”他嗓音低柔得令她浑身爬满鸡皮疙瘩。 究竟是谁把谁给吃了?分明是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咬牙切齿的问:“你要我认什么帐?” 任狂笑嘻嘻的说出唯一打算,“你应该会嫁给我,跟我回无争岛吧?” “不可能!”斯凝玉不假思索便月兑口道。跟他回无争岛,那么斯家庄怎么办?太君又该怎么办? “啧啧啧,吃掉了我还敢赖帐,你说说我该怎么处罚你?”他一手搁在她腰问,微一施力,让她的身子密密的贴着他的,抬起她的下颚,狂放的眼瞳微眯,似在思量着要怎么处置她。 “我不可能丢下太君和斯家庄跟你走。”她的眼神毫不妥协的与他对峙。 他勾唇扬笑,眼里却不露笑意。 “看来在你的眼中,你太君与斯家庄都远比我重要多了,这真让我不开心。”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排在第三位的感觉。 他危险的语气令她倏然一惊,蓦然挣开他的怀抱。 “你想怎么样?若是你敢伤害斯家庄与太君,我这辈子永远不原谅你!”知他素来胆大妄为,只要想做的事,没有什么做不出来,她不得不放出狠话。 “一辈子?唔,听起来挺严重呢。”他不甚在意的拿起落在地上的衣物,慢吞吞穿上。这时有两个东西从他袖里滚了出来,他拾起,笑眯了一双邪肆的眼。 “当初以为你是男的,所以捏了这两个女圭女圭,现下可用不着了。” 斯凝玉投去一瞥,手里被塞进两个泥塑女圭女圭,一看之下,皱拢了一双英气的剑眉。只见两个男女圭女圭全身都光溜溜的,一丝不挂。 “你捏这做什么?” “原本是打算用来教你两个男人之间要怎么寻欢作乐,为了让你易于明白,我可是参考了不少图,用心揣摩,才捏出它们的。”他指着两尊男女圭女圭,加以说明示范,“你瞧它们的下半身,我可是捏得特别仔细,男人跟女人不一样,所以这个要放进这里……” “你给我住口!”斯凝玉顿时面红耳赤,窘迫得听不下去。 “噫,你不想知道两个男人要怎么做吗?” “不想,一点都不想!”她羞红了脸。好端端的,谁会想知道这种事! 他却一脸惋惜,“啧,真可惜,当初以为你是男人,我可是研究了不少这类的书和画呢。” 斯凝玉气恼的拂袖离去,不想再理会他。 任狂则慢吞吞的跟在她身后,洞外天清气朗,一如他此刻的好心情。 第7章(1) 花了十来天,终于逐一清查完斯家庄旗下所属的商号与店铺,斯凝玉便命人找来斯昭侮。 “镇玉,你找我啥事?我正忙着呢。”斯昭梅一走进书房便嚷嚷着。 “姑姑,我发现几个帐目有问题,想听听你的解释。”端坐在桌案后,斯凝玉的神色沉静得让人瞧不出端倪。 “帐?我不是说了,等忙完你的婚事,我再将帐簿整理出来给你看吗?”斯昭梅一双画得细长的黛眉高高扬起。 “我想暂时不需要看姑姑整理的帐目了,这些请姑姑看一下是怎么回事。”她将桌前一本册子推到她面前,里面是她亲笔所写的几笔有问题款项。 斯昭梅狐疑的翻开册子,细看须臾,面色微变。 “镇玉,你这莫非是不相信姑姑?”她心下狂跳,不敢相信侄儿竟然查出了这几笔被她挪用的大笔款项。 斯凝玉淡声开口,“我相信姑姑,所以才想给姑姑一个解释的机会。”一双凛然的锐眸瞬也不瞬的盯着她。 在那双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目光下,斯昭梅心虚的撇开眼,旋即稳下心神辩解。 “这……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回头我再查清楚,也许是我这阵子忙着帮你料理你爹的后事,又要发落你的婚事,底下那些人搞错了。” 斯凝玉早料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我仔细核对过了,他们并没有弄错,那些款项确实是不见了,既然姑姑这么忙,我再另外找人接手彻底清查,待会张伯会带几个伙计过去,劳烦姑姑将帐簿交给张伯。”她不疾不徐的嗓音里隐含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这摆明了是在怀疑我!”斯昭梅尖着嗓,恼羞成怒的咆哮。 “我只是想把事情查个清楚,才好还给姑姑一个清白,省得有人在外头乱传话。”她不愠不火,神态平静无波。 “外头传了什么话?” 斯凝玉深看她一眼,“我想姑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气坏了身子。”这几日亲自把每家商号与店铺都彻查一遍,她这才晓得姑母为人有多奸吝跋扈。 她私心拔擢了几个心月复担任要职,以方便她图谋不轨,挪用了不少款项不说,还私下将不少商号的货给偷卖掉,却佯称遭窃。 一得知这件事后,她便命人暂时将姑姑那几名心月复软禁起来,不让他们向她通风报信。 此刻之所以不和她撕破脸,是看在她到底是她的长辈,又是太君最疼爱的女儿,是以才手下留情,不想令她难堪。 不过为了斯家庄好,是万不能再让姑姑管帐了,继续让她掌理下去,斯家庄所有的财物恐怕都将被她给搬得一空。 “你就信那些外人说的闲话,不相信姑姑的为人吗?”斯昭梅一脸气愤难平。 “哪些闲话听得,哪些听不得,我自有分寸。”斯凝玉镇定自若,“再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庄务的事也不好再劳烦姑姑打理,就请姑姑专心陪侍太君,其他的,我自会发落。” 听出其话中之意,斯昭梅怒声问:“这件事太君知道吗?” “我尚未向太君禀报那几笔款项不见的事,若是姑姑想禀明太君也无妨,咱们就一同到太君跟前说个清楚也好。”她起身,慢条理理的看了脸色突然刷白的女人一眼,“对了,我顺便让张伯找来杨德、李纪和万志成一道过来说个明白,就能晓得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了。” “你……”斯昭梅听她说出几个心月复的名字,面色更加惨白,这才恍然明白所有的事情侄儿已查得一清二楚。 “怎么样,姑姑要一道上太君那里吗?”斯凝玉目露寒芒。为了太君她才处处隐忍,若是姑姑再不知好歹,想拿太君要胁,她也不需再手下留情。 “不用了!”从牙缝里恨恨的挤出这句话后,斯昭梅甩袖而出。 冷眼看着躺在地上,承受分筋错骨而痛得打滚的两人,任狂的嗓音异常轻柔,仿佛在与他们闲话家常似的。 “当年你们帮主一死,你们这些人便使尽镑种诡计,勾心斗角,想夺得帮主之位。我瞧你们斗得你死我活,只为了一面掌门令牌,所以这才好心抢走它,免得你们继续自相残杀,谁知你们不知感恩,竟然还想用卑鄙的手段暗害我玉弟?!”敢伤害他心爱之人,他绝不轻饶。 痛不欲生的青年语不成调的哀求。 “咱们瞎了眼才会冒犯他,求、求你饶了咱们,咱们发誓,以后绝、绝对不敢再碰他一根头发!” 全身的筋脉像是被强硬的扭折,另一名老者痛得连话都在颤抖。 “不、不是咱们想杀他,是、是有人指使我们那么做的……” 任狂有点意外,没想到他们背后竟然还有主使者。 “噢?那人是谁?” “咱们供出那人,你、你就饶了咱们?”老人试着与他谈条件。 “你们胆敢凌辱、伤害我玉弟,还想我饶过你们?”任狂十分“亲切”的笑开,满脸讽意。“你们自己选一个吧,老实说出来便可得到一个痛快,否则你们就好好尝尝这分筋错骨的滋味,直到断气为止。” “你、你这恶魔!”听他竟要将他们师徒赶尽杀绝,那名青年痛得扭曲了脸孔,咬牙咒骂。 任狂嗤笑,“纵使是恶魔,也比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私下却干尽坏事的伪君子要好上太多了。看样子你们是不肯老实招供,那就在这慢慢品尝那滋味吧。”说毕,旋身要走。 老者突然出声,“慢着,我说!”与其受尽折磨而死,倒不如痛快离世。 一踏进寝房,斯凝玉便发现有人明目张胆的睡卧在她床上。 自从那夜与任狂有了肌肤之亲后,他便毫不知羞的夜夜赖在她房里不走,赶他走,他便笑吟吟的说:“你若让我一个人睡,我怕夜里自己说梦话或到处梦游,一个不小心就对人说出玉弟其实是女儿身之事。” 痛处被他掐住,她还能怎样,只能由他了。 拧眉嗔目瞪着那又不请自来的人。好,既然他这么爱睡这儿,就让给他好了,她去睡别处!这么想着,正要出去,就听见床上的人悠悠开口。 “玉弟,我等你好久,快点过来让我抱抱,一整天不见你,想煞我了。” 耳边听着他轻薄调戏的话,斯凝玉杵在门边,沉着脸,无奈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任狂那双邪魅的黑眸带笑催促。“快点过来呀,还杵在那里干么?” “你不要得寸进尺!”她气恼的走向床。 他嬉皮笑脸的看着她面带薄怒的俏颜,委屈的抱怨。 “你白天在忙,我不敢去打搅你,只好忍着等你晚上回来,见你一面,我有分寸到连自个儿都不敢相信呢,这样你还生我气,真没道理。” 拿他的无赖没辙,她只能抚额叹气。 “你每日都跑来我的寝房,会有人说闲话的。”纵使银儿能守口如瓶,还是难以堵住庄里其他悠悠众人的嘴呀。 “别人要说就由他们说去,咱们不理就是。”趁她没留神,他陡然伸臂将她拉向怀里,轻吻了她一下。“倘若我查到谋害你爹的真凶,你要怎么酬谢我?” “你查到是谁杀了我爹?!”她心一震,面露喜色。 “你先回答我,要怎么报答我,嗯?” 惊疑不定的看着他,斯凝玉一时忘了挣扎,柔顺的被他抱在怀里。“你想怎么样?” 他亲昵的蹭着她的鼻,开出条件。 “上回你误服药,我可是尽心尽力的伺候了你一整夜,哪,我要求的也不多,你只要像那样服侍我三日就够了。” 要她服侍他?她怒斥,“你无耻、下流!” 不认同她的指责,他邪气的调戏她。“那夜我看你可欢喜得紧,缠着我要了一次又一次,一点也不觉得我做的事下流唷。” 听见他轻佻的话,斯凝玉气红了一张脸,“那是因为药力的缘故,若是你敢再那样对我……我就杀了你!” “啧啧啧,真教人难过,那夜的温存缠绵,我可到现下都还记得一清二楚,才过几天,你就翻脸不认帐,还无情的说要杀我。”他哀怨的指控。 不想再与他扯个没完,她没耐心的冷着脸问:“究竟是谁杀了我爹?” “你答应我的要求了?”双眸盯着她,一手贼兮兮的悄悄拉开她的腰带。 急欲得知真凶是谁,斯凝玉忍不住吼道:“任狂,这对我很重要!” 见她一点都没专心在自己身上,他也板起脸孔,“难道你以为世间有不劳而获之事吗?想要得到消息,就得付出代价。”他凛然的神色未变,手则一层一层拉开她的衣服。 “你……你在做什么?”她终于察觉他在做什么“好事”,赶紧拉拢敞开的襟口,双目冒火的嗔睨他。 “那夜我牺牲色相服侍你,怎么说你也该回报我一下吧。”既然被她察觉了,任狂索性将她压在身下。“你应该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吧?” 她骇然,慌乱的大叫,“你答应过不会强迫我!” 闻言,任狂氤氲着情火的眸瞳微眯,双手撑在她身侧。 “好,我不会强迫你,不过如此一来的话,你便无法知道杀害你爹的人是谁,这样也没关系吗?” “倘若你愿意说,我会很感激你,但若你以此要胁,我万万办不到。”她推开他起身,背对着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裳。 任狂斜倚着床柱,盯着她的背影,须臾,悠然出声。 “罢了,我就大方透露你一个线索,那人是你爹非常信任之人。” “是我爹信任之人?!”她惊讶的回头。 “没错。你何不仔细回想一下,你爹生前信任的人有哪些,这些人里面,便有一个是杀害了你爹的真凶。” 心知若不答应他的条件,他不会再透露更多,但她不愿就这样屈服在他的要胁之下,垂眸思忖片刻,她不发一语的离开寝房。 任狂眷恋的抚模着适才吻过她的唇,低笑自语。 “真是倔强呢,娘若是见了你,必定会如同我这般喜爱你吧。” 一早,斯凝玉便待在书房里,细看着纸上所写的名单,思量这些人里面,究竟会是何人谋害了爹。 “不可能是秦世伯,他与爹是多年知交;姚世伯这两年身子骨一直欠安,也不太可能行凶;张叔叔为人豪迈,理应不会做出这等事;平叔叔性子寡言阴沉,但他去年便离开扬州,到关外去了,应该也不是他……”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一名家仆门也不敲的直接闯进书房。 “阿茂,何事这么慌张?” 阿茂气喘不休的开口。 “前厅有一群什么天星帮的人,气势汹汹的领了好多人上门,说要找少爷和任公子追讨当年被抢走的令牌。” “天星帮?他们居然找上门来了!”斯凝玉心一紧,“我这就过去。”她快步起身离开书房,走向前厅。 “噫,秦世伯和少生怎么也来了?”在前厅看见父亲生前好友秦光泰与他儿子秦少生杵在天星帮众之间,斯凝玉有几分注异。 “镇玉,事情是这样的,”秦光泰徐缓出声,“我和少生今早出门,适巧遇见这几位天星帮的朋友在向人打听斯家庄的路,我担心他们想对斯家庄不利,便过去探探口风,孰料他们竟跟我说,你与你义兄几年前拿了他们的掌门令牌,王今仍不肯归还,可有这回事吗?” “这……”被他这么一问,她微愕了下,镇定的答道:“是有这回事。” 秦少生闻言皱起了眉。 “真是你们干的?当初听这些天星帮的朋友说,你与你义兄抢夺了他们的掌门令牌,我还不敢相信你会做出此等鲁莽之事,想不到竟是真的!镇玉,你太荒唐了!” “那掌门令牌呢?快点还来!”天星帮一名长老追问。日前接获同门传回消息,说有了任狂的行踪,他们便快马加鞭的赶来扬州。 秦光泰也在一旁帮腔,“是呀,镇玉,还不快把令牌还给人家。” 迟疑了下,斯凝玉回答,“很抱歉,那令牌四年前不慎弄丢了。” 她隐下真相,没有说出事实上是任狂玩腻了之后,随意把它给抛进湖里,经过这四年,那枚木质令牌恐早已在湖底化为一堆腐木了。 第7章(2) 秦少生吃了一惊。“什么?掌门令牌是何等重要之物,镇玉,你们怎么会这么糊涂把它给弄丢了呢?这不是存心想与天星帮过不去吗?” 秦光泰重重一叹,“唉,事到如今,你要秦世伯怎么帮你说话?” 一干天星帮门人也顿时哗然,纷纷咒骂。 “混帐,你们抢走掌门令牌,竟然还把它给弄丢,太过份了!” “就是呀,简直不把我们天星帮放在眼里!” 一时之间,偌大的厅堂响起忿然指责声,十来个人个个义愤填膺,皆目谩骂,一副恨不然立刻拔剑相向的冲动样。 “各位天星帮的朋友请息怒,虽说弄丢贵帮掌门令牌确实滋事体大,但我还有一事要问问我世侄。”秦光泰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后,便道:“镇玉,我听一位江湖朋友说,你与你义兄杀了天星帮人,是否真有此事?”当日他暗暗跟踪在天星帮那三人之后,亲眼瞧见那姓任的一掌击毙其中一人。 “这……”还来不及出声解释,天星帮众又沸沸扬扬的喧闹起来。 “什么?他们竟杀了我们的人?” “莫非是先一步过来的陈师叔他们三人?怪不得这么多日都没接到他们的音讯。” “他们抢夺令牌在先,竟又杀了陈师叔三人在后,简直欺人太甚!” 秦少生也疾言厉色的斥责。 “镇玉,你铸下此等大错,这下纵使我和爹有意替你调解与天星帮之间的误会,恐怕也无能为力了,毕竟这等师门大仇,岂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换成是我,也非拼死为同门报仇不可。” 斯凝玉隐隐察觉秦家父子此来似乎并非是想调解什么,反而像是存心在煽动天星帮人的仇恨,正要开口说什么,忽听任狂轻悠悠的声音传来,嗓音不大,却瞬间掩盖过那些充斥在整个厅堂里的鼓噪与辱骂声。 “那枚令牌是我抢走的,那三个人也是我杀的,你们若想替他们报仇,尽避冲着我来,不干我玉弟的事。” “大哥!”不知他是何时来到前厅,见他竟打算一肩揽下所有责任,斯凝玉微惊,眸光不经意一瞥,却猛然定住眼神,盯着秦光泰垂挂在腰间的一条圆形玉坠看得出神。 “怎么了?玉弟。”见她神色有异,任狂问。 斯凝玉霍然抬目,眸里霎时燃起一抹愤怒,从袖袍中取出那截当日落在爹尸首附近的断玉,握在手中。 “秦世伯,莫非是你杀了我爹的?!” 看见她手里的那截断玉,秦光泰面上疾掠过一抹异色,随即镇定心神,拧眉驳斥。 “镇玉,你在胡说什么,你爹足我的知交好友,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那么秦世伯的这枚玉佩,为何会掉落在我爹尸首附近?”直到方才,她才记起曾见过秦光泰系过一玉佩,难怪当时捡到断玉会觉得眼熟。 秦光泰拢紧一双老眉,一脸不悦的辩解。 “那枚玉佩不见了许久,恐怕是先前我到斯家庄的路上掉落的吧。” 秦少生装出满脸痛心,厉声指责。 “镇玉,你该不会是为了我爹无法调停你与天星帮的仇恨,就对我爹心存怨恨,故意想污蠛我爹吧?” 任狂闻言放声大笑。 “我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做含血喷人、作贼的喊抓贼了。” “你什么意思?”秦少生喝问。 “那截断玉恐怕是你爹当日。用蛇毒毒杀斯庄主时,不慎在他垂死挣扎时弄破的吧。”任狂推测。 从天星帮师徒那里得知,指使他们暗杀斯凝玉的人竟是秦少生时,他便怀疑斯庄主的死必然与秦氏父子有所关连,遂暗中调查。 后来从秦府一名马夫那里探听到,斯庄主死前其实一直待在秦府,直至当晚,他竟喝得烂醉如泥,还是秦光泰亲自驾驶马车送他回去的,想必便是在半途用蛇毒将他谋害的。 “你瞎说什么?”秦少生扬声怒吼。“你这贼人胆敢胡言乱语,诬陷我爹!” 任狂正要开口,屋外忽然传来一记温和的嗓音—— “谁敢说我家狂儿胡言乱语,我现下就让你瞧瞧证据,看看你们还有何话可说。”语毕,只见外头一名儒衫男子姗姗走进,身后跟着小五与另一名青年。 “大师兄,小三来了,这么久不见,真是想死我了!”一抹身影如飞燕般掠至任狂面前,一双骨碌碌灵动的眼睛却是瞅向一旁的斯凝玉。 “莫非这位就是让大师兄念念不忘的那位玉弟?果然清雅如玉啊!”他热情的张臂想趁机对人熊抱一番,以示亲近,却被任狂一双精锐的冷目给瞪得两手停在半空中。 “不能抱吗?”小三噘着嘴问。 “除了我谁都不能!”霸道的语气让人不容置疑。 “呿,真小气。”小三嘟哝着,似乎浑然未觉有不少目光停驻在他那张俊媚的脸上,连斯凝玉都讶异于他那少见的惊人美貌。 任狂望向那名长身玉立的儒衫男子,浅笑说:“杨叔,你们来得正好,东西都带来了?” “东西都带来了。” 见此阵仗,秦光泰陡然一震,震惊的看着那名儒衫男子。虽然事隔近二十年,他仍是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当年血盟堡四大护法之一的杨惑。 他接着惊疑的望向任狂,颤声开口,“你与任意行有何关系?”仔细看,这姓任的小子长得竟有几分神似当年的血盟堡堡主。 “你识得家父?”任狂斜眸睇他。 闻言,秦光泰浑身爬满寒意。“你真是任意行的儿子,那么那枚碧血令……”天啊,他们竟然真的招惹出血盟堡的人来了! 当年血盟堡叱吒江湖,行事狠辣,一度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人人自危,直到他们突然销声匿迹,江湖才再恢复平静。 他还以为血盟堡早已不存在于世上,是以在见了斯哲邦拿给他鉴定的那枚碧血令后,遂萌生歹念,想据为己有,意图借用血盟堡之名,宣扬神药的药效,而设计暗害了斯哲邦。 “那枚碧血令是我所有,我给了玉弟当信物,想不到你们竟然杀了她爹,还从他身上盗走碧血令,暗地打着碧血令的名号私下贩售神药。” 秦少生看不过他的张狂,出言咒骂。 “纵使你是血盟堡的人又怎样?姓任的,你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妖言惑众,污蔑我爹!” “少生,住口!”秦光泰连忙唤住儿子。儿子不曾见识过血盟堡的行事手段,不晓得厉害,当年他可是亲眼目睹血盟堡残暴邪佞的作风,至今仍余悸犹存。 “大哥,你真是血盟堡之人?”斯凝玉也是一脸惊慑。 “血盟堡这三个字早已成为过去,我跟你说过,我是来自无争岛。” 在他说话时,昔日身为四大护法之一的杨惑,示意小五打开随身带来的两只木箱。 看清箱子里所装之物,秦氏父子与天星帮众全都忍不住惊愕的低呼出声。 “啊,那是神药!” 杨惑手腕一抖,摊开折扇,一派温文儒雅。 “没错,这两只箱子里装的都是神药,全是从秦家别苑里搜罗而来的。”他睐向秦氏父子,一脸亲切的再启口说:“还有一事忘了告诉你们,别苑里那些炼制神药的器具与药材,全被我们一把火给烧得精光了。” 听见他的话,秦少生怒嗔双目,额上青筋暴跳。 “你们胆敢烧光那些东西!” 天星帮众闻言,人人惊讶的瞠大眼。 “什么?原来神药竟是秦家炼制出来的?!”他们一直以为秦记药铺只是暗中代售神药,没想到药竟是他们炼的。 眼见刻意隐瞒的秘密当场被揭穿,秦氏父子相视一眼,秦少生索性豁了出去。 “爹,就算他们是血盟堡人又怎么样,这些天星帮的人服用了那些神药,个个都内力大增,还怕打不过他们吗?”说毕,他一扬手,“你们上,只要杀了这些人,今后我们无偿提供你们神药。” “当真?”闻言,天星帮众人皆目露贪婪之色。神药价格不菲,若能得到那些,可以省下不少银两。 “没错,别忘了这姓任的与姓斯的不只夺走你们的掌门令牌,还杀了你们的同门,与你们有深仇大恨,只要把他们杀光,要多少神药都没问题。” 在仇恨与神药的利诱下,天星帮人纷纷拔剑上前。 任狂冷嗤一声,“一群蠢货!神药若真有那么神奇,为何秦氏父子不亲自服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首的长老闻言一愣。 小三嘻嘻笑骂,“蠢蛋,那是因为服用神药,最后会让你们心脏爆裂而亡。”那些药虽然暂时能令人内力大增,却无异是饮鸩止渴。 世上虽有灵丹妙药能助长功力,但武学的修为,主要还是要依靠自个儿勤奋修练。 像他们这些师兄弟,包括大师兄,哪个不是在险恶的怒涛中与巨浪搏斗而练就一身浑厚的内劲,与宛若游龙般的矫健身手。 “别听他们胡说!没这回事!”秦少生急叫。 “我胡说?”小三那张芙蓉俊颜笑得灿烂,好心的点出一些事实。 “你们里面有个姓蔡的老头、还有个姓谢的老鬼,不都是突然吐了一大口血,就这样暴毙了吗?那种药其实是从一种毒物中炼制而成,视个人体质不同,短则半年,长则三年,随着积毒日深,必会吐血而亡。” “这是真的吗?!”想到那两位师叔的死状,天星帮众人脸上皆是惧意。当时他们还以为这两个师叔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才会陡然暴亡。 见那些人有所动摇,小三马上热心的提议,“哪,要不你们抓一把神药给秦家父子,看看他们敢不敢全部吞下去?” 秦少生在一旁气得跳脚。“别信他们,他们是想挑拨离间!总之你们杀了他们,要多少神药我都给你们……” 任狂轻弹几下手指,秦氏父子瞬间被定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现下你们哪个要上前,把神药喂进他们嘴里?”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在箱子里抓来一把药丸,掰开秦少生的嘴,喂进他口中,却见他惊恐的全吐了出来。 见状,众人登时明白谁在撒谎,想起服用神药的后果,个个面露惊恐,还有人抱头哭号。 “天啊!我不要死,我不要!” “他们炼出那种害人的药来,害得你们个个没有好下场,你们不找他们父子俩算帐吗?”杨惑温雅的嗓音在凉凉的蛊惑着。 “没错,他们该死!”一时之间,天星帮众的剑全都憎恨的挥向秦氏父子…… 第8章(1) 事隔几日,斯凝玉还是难以忘记秦氏父子被天星帮那些人疯狂砍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的惨烈情景。 事后,小三拿出一只白瓶,宣称里面的药丸能解神药之毒,那帮天星帮众捧着瓶子感激涕零的离去,一场吧戈才平息下来。 任狂对她的态度自此更加亲昵,时不时就对她又搂又抱,全然不顾是否会有人撞见。 像昨日用膳时,他甚至当着太君的面调戏她—— “玉弟,你嘴里的菜似乎很美味,我尝尝。”他毫无顾忌的凑过来,俯下脸用嘴就想叼走她正嚼着的一块芋头。 她惊愕的推开他,就见太君怒沉着一张脸大骂。 “镇玉,你怎能如此放肆与你义兄胡闹,太不像话了!” 她不敢辩解,只得垂首认错。“太君请息怒,镇玉知错。” 太君接着严肃的望向任狂。 “任公子,你也是,虽说你与镇玉感情好得犹如亲兄弟,但行事也该知所分寸,不该如此轻佻随便。”她不知江湖事故,不晓得血盟堡当年的事迹有多令人畏惧,只把任狂当成自个儿的晚辈看待。 任狂却是一脸不以为意。 所幸当时杨惑适时缓颊,说道:“太君,我家狂儿生性好玩,不懂规炬,您老别在意。” 想起这些事,斯凝玉忍不住眉头深锁的走进偏厅,正好看见小三与小五在里头。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小五那张刚毅的脸孔涨得通红,用力拨开黏在他身上的小三后便仓卒离开。 见她进来,小三巧笑倩兮的问:“我说大师兄的玉弟,你要成亲娶妻的事,我大师兄没有意见吗?”因大师兄不让他直呼他玉弟,只好拗口的多加了几个字。 “是我要成亲,又不是他,他能说什么?”她反问。 小三若有所思偏头打量。 “听你这么说,肯定还不够了解我大师兄的为人,他若是会眼睁睁看着你娶妻,什么事也不做,我的头剁下来给你当板凳。” 斯凝玉眉心轻拧了下。 “成亲是我自个儿的事,与他无关,他有什么资格置喙?” 闻言,小三吃吃笑了几声。 “他才不会管那些,他只做他想做的事。大师兄就如同我们师父一样,对感情之事可是异常执着与霸道,想当年我们师父为了师娘,可以放下一切退隐江湖,我大师兄也可能会为了你而血洗婚宴唷。” 听见他危言耸听的话,斯凝玉倏然暗惊,她早知任狂胆大妄为,血洗婚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见斯凝玉面露忧色,小三扬声笑道:“你也别太担心,事情未必会演变成那样,我师娘不喜欢他杀人,所以大师兄理应不至于大开杀戒,说不定只是把新娘子给剁掉手脚,不让你们成亲而已。” 闻言,她倒吸一口气,不敢想像那残忍的情景,却丝毫不怀疑任狂有可能这么做。 小三兀自再说:“你可知道我大师兄为了你,花了不少心思哩。他是不是曾送过你一把宝剑与一枚紫果?” “嗯。” “为了铸造那把剑,他特地寻来玄铁当做铸剑的材料,然后花了三个月的时曰,经过七次的失败后,这才终于铸成那柄削金如泥的宝剑。”他一脸玩味,说出这段斯凝玉所不知的往事。 “那剑是他亲手铸造的?”她讶道。 “没错。还有那枚紫果,因为担心紫果结果时期会有鸟兽来叼走它,于是大师兄便在崖边整整守了二十天,只为等它结果,亲手把它摘下来,送给那时身染风寒的你。” 听着小三这番话,斯凝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为了她,他竟会做到如此地步。 小三接着说:“杨叔他们总说,大师兄就跟当年的师父一样,是个痴情种呢。”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里激动的神色,片刻,才再抬眼。 “你说的师父,就是当年的血盟堡堡主任意行吗?” “没错。”他们八人当初都是被师娘捡回去的孤儿,师父记不住他们的名字,遂以入门先后顺序,改口唤他们小二、小三、小四一直到小九。 之所以没有人叫小一,自然是因为那是大师兄的位置,师父还不至于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记不住。 “当年血盟堡为何会突然消失?”她问出困扰自己多时的疑问。 “说起这件事……”小三尚未说完,便有人接腔。 “故事很长,既然玉弟这么有兴趣,今晚我就与玉弟秉烛夜谈,细细说明其中原由。” “呃、多谢大哥好意,不过我尚有很多事要处理,改日再请教大哥。”一见到任狂,斯凝玉便想避开。 他愈来愈放肆的举止教她吃不消,加上庄里已有人在谣传两人有暧昧情事,再这么下去,迟早太君也会听闻的,她不能让这些流言继续传下去。 任狂却握住她的腕,不让她离开。 “玉弟近日来见到我,总是行色匆匆,莫不是存心避着我吧?”一双狭长的炯目灼灼的盯着她。 她虚应的佯笑,“怎么会呢?大哥多心了。”眸光却低垂着,不想迎上那仿佛会夺人心魂的眼神。 他伸出长指抬起她低垂的脸。 “若真是我多心,那么就陪我去泛舟。” “天色已暗,不如明日再去吧。” “好,明日再去,那今晚陪我下几局棋吧。” 知再推托下去,他必会没完没了,她只好点头。 “可以,不过以一局为限,稍晚我还要看些帐目。” “好。”他一口答应。 月辉下,凉风拂面。 六角亭里有两人在对奕,一人脸上带着闲适的笑,另一人却是极力在忍耐什么似的。 眼见心爱的人心不在焉的敷衍他,只想尽快结束棋局,任狂手里的棋子愈下愈慢,一颗棋总要踌躇再三才肯出手。 见他执棋久久不下,斯凝玉忍不住出声催促。 “你究竟想好了没有?”一局棋便下了大半夜,每下一子他总要磨蹭个半天才肯落棋,摆明了是存心与她耗上一夜。 任狂举杯浅酌一口桃花酿,望向棋盘片刻,这才拈起白子,徐徐落在棋盘一角。 她瞥了一眼后,立刻执起黑子跟进。 “轮你了。” “这么不可会输棋哦。对了,咱们应该约定好,输棋的人要怎么处罚才是。” “不需要。” 任狂无视她的话,迳自笑着说:“哪,输棋的人要听赢棋者的话,去做一件事,如何?” “我不答应。”她冷冷出声,“你要下就下,不想下棋的话,我要走了。”她起身,不想再陪他这么耗下去。 长夜将尽,她得先去小睡片刻才行,一早除了要向太君请安外,还有不少事等着她发落。 任狂立即拉住她的手,调侃的揶揄。 “你知道自个儿会输,所以不敢答应?” 她坦承不讳,“没错。”若是让他赢了,九成会提出无礼的要求来,她半分也不想让他有这个机会这么做。 望着她略带倦容的脸庞,又听见她理直气壮的回答,任狂不禁失笑。 “罢了,放你去睡了,原本你这么不用心跟我下棋,我是打算好好惩罚你一夜的,谁教我对你就是狠不下心肠呢。” 他眸里毫无遮掩的宠溺,教斯凝玉心口微悸,她隐藏起动容的心绪,淡声道:“那么我先告退了,大哥也早点安歇。”说毕,不再多留,迳自离去。 倘若她没有顶着玉弟的名字而活,或许她和他便有可能……可如今,她是斯镇玉,肩上扛着太君的期望和斯家庄的一切,是万万无法抛下不管的。 目送她离开后,任狂独坐凉亭里自斟自饮。 此刻凉风如水,只有明月相伴。 “狂儿,一个人喝闷酒吗?”温雅的嗓音浅笑,儒衫男子走进亭里。 “杨叔,要不要来一杯?”他拿起桌上斯凝玉一直没有碰过的酒杯递给他。 “也好。”接过青瓷杯,杨惑浅啜一口里面的淡褐色酒液,在他对面坐下,睇了他一眼,问:“狂儿,什么事让你心烦了?” “我答应不强迫她。” “你后悔了?” “不。” “那么你在烦什么?” 迟疑了下,任狂才开口。 “杨叔,依你看,我对玉弟是否是自作多情、一相情愿?”他窥不透她的心意,虽知她并不厌恶他,却无法得知她是否也喜爱他。 尤其在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后,她对他的态度非但没有更加亲密,反而有意无意的疏远逃避他。 为此,他有些烦躁。他是绝不允她娶褚君君的,却又不愿意做出让她憎恨自己的事。 杨惑哂笑。原来他竟在烦恼此事。 “难得狂儿也会对自个儿这么没有自信。” “我不知她是怎么看待我。”任狂神色微露一丝迷惑。 杨惑轻笑。“你的玉弟其实是个女儿身,对吧?”儿女情长,常使英雄气短哪。 第8章(2) “杨叔看出来了?”任狂一点也不讶异,杨叔识人无数,自然瞒不了他的耳目。 “她扮男子确实扮得唯妙唯肖,连嗓音都低沉得与男子无异,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破绽。”他轻摇了两下折扇,笑呵呵接着道:“你娘若是知道你心仪之人是个姑娘,想必会很高兴吧。” “可她一点也不想当女人,只想继续做个假男人,哄她太君开心。”任狂说得无奈。 “对于此事你不是早有对策了?”所以才会肆无忌惮的一再去调戏、挑逗她。 “我只是担心届时她会恨我。”只要思及她注视他的眼神,将会充满愤恨,他便忍不住有些举棋不定,不知是否该按照原本的计划进行下去。 他要的不是她的恨,而是她的感情与她的心。 头一次见他如此犹疑,足见他有多在意斯凝玉,杨惑大笑的拍拍他的肩,说出他想知道的答案。 “傻孩子,如同你对待她的心思一样,那孩子也是那么对你的。”当局者迷呀,所以他才会看不出,若非对他也有情,斯凝玉又岂能容忍他一再的接近她、对她放肆,却没有因此愤然与他决裂。 “当真?”闻言,任狂双瞳顿时亮如灿星。 “杨叔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连你们这些儿女之情都瞧不出来。”看着此刻的任狂,杨惑忍不住想到当年的任意行,这父子两人都是痴情种啊,为了情一字,可以不计一切。 “我相信杨叔的眼睛绝不会看错任何事。”心思一落定,任狂不再踟蹰,唇畔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清晨时分,两名小厮扫着园中落叶,不时嘀嘀咕咕的交头接耳。 “欸,昨夜我瞧见咱们少爷跟他义兄在亭子里独处了大半夜,依我看,那件事可能是真的。” “不是可能,而是确有其事。厨房那个小翠,说她亲眼看见那任公子搂着咱们少爷,亲他的嘴呢。” “那位任公子给人第一眼感觉就挺邪门的,他会做这种事我不意外,倒是咱们少爷竟会跟他胡来,才教人吃惊。” “就是呀,少爷知书达礼,性子又沉稳宽厚,我想呀,八成是那任公子存心迷惑咱们少爷。” “你没听说那任公子的来历吗?据说他是以前那个坏事做绝的血盟堡的人,不只他,连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也个个都邪门得紧。” “里头那个叫小三的长得可真美,我打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美的人,连女子都比不上咧,他一笑起来,整个人就像朵花儿一样,美极了。”说着,他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咽了咽就要溢出的唾沫。 同伴见状,笑骂着数落,“那小三可是男的,你呀可别鬼迷心窍,落得同少爷一样,那可就惨了。” “我晓得,我对男人才没兴趣。不过少爷就要成婚了,真希望少爷能清醒清醒,不要再被那任公子给迷惑,要不然呀,就可怜了少夫人。” 两人的窃窃私语全教一旁早起的人给尽数听了去。 斯太君面色一沉,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娘,您没事吧?”陪侍在旁的斯昭梅瞥她一眼,脸上浮起一抹冷笑。 “回去吧,我累了。”斯太君摇摇头,没兴致再散步,踅回了挽春居去。 “娘,下人的闲言闲语别太当真了,我想镇玉不是这么荒唐的人才是。”斯昭梅假意劝慰,接着却又说:“不过无风不起浪,我瞧镇玉确实与那任公子太亲昵了些,才会教那些下人拿来说嘴。” 斯太君皱了皱一双花白的眉。“待会等镇玉过来,我会好好说说他,都是快成亲的人了,不能再这么没有分寸。” 因此,当斯凝玉过来请安时,便看见一向和霭的斯太君,露出罕见的厉色。 “太君,您昨夜睡得好吗?”她恭声问安。 “我睡得不错,倒是听说你昨夜与任公子在亭子里待了大半夜还不睡,怎么这么好兴致?”语气里隐隐透着一丝严厉的诘问。 “大哥找我陪他下棋,所以才会待那么晚。”她温声回答,心下隐约察觉太君恐怕有什么事要告诫她。 “自你姊姊过世后,你性子收敛不少,行事也很沉稳庄重,没让太君再担心过。”双目注视着爱孙,斯太君语重心长的说:“眼下你就要成亲,即将为人夫婿,可不要被迷惑了心智,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来。” “请太君放心,镇玉自有分寸。” “太君不是不信你,不过你最好疏远你那义兄,不要再跟他太过亲近,免得底下的人传出一些不好听的话来。” 那些话果然还是传到太君耳里了。为了令长辈安心,斯凝玉垂首,毫不迟疑的应声。 “是。”心里却暗自苦笑,她何尝不想疏远任狂,奈何她压根摆月兑不了他的纠缠。 见孙儿什么都没有辩解便一口应允,斯太君有些不放心。 “记得别再跟他纠缠不清,否则我只好亲自把他赶出去。”她说下重话,不许任何人玷污爱孙的名声。 再过三日,新娘花轿即将抵达,之后将会先安置在城内的一处客栈,等待两日后的良辰吉日,再行拜堂完婚。 斯凝玉此刻正试穿着新郎官的衣袍。 站在镜前,睇视着镜中那抹清雅如玉的人影,她不由得忆起幼年时,弟弟曾问她,他们俩生得几乎一个模样,那么将来长大了是否还是会如此神似? 会吧,她想,若是玉弟仍活着,该和镜中的她长得一样,这么想着,耳畔忽然传来银儿惊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任公子,您不能进去!”银儿尽责的张开双臂,拦在门口,不让任狂进屋。 “为什么?” “少爷在里面试穿喜服。” “是吗?那我更非瞧瞧不可了。”见她仍执意挡住门口,任狂扬手一挥,银儿瞬间退往一旁,让出了房门。 见他就这样进去了,银儿勉强稳住身子后,也慌张的跟着进屋,嘴里焦急的嚷道:“少爷,任公子他非要进来不可,我拦不下他!” 斯凝玉了解的颔首,“我知道,银儿,辛苦你了,你先退下,我跟大哥有话要说。” “是。”欠身一福,银儿悄悄看了两人一眼,退了出去。 庄内有人言之凿凿的说,少爷跟任公子两人必有那劳什子的断袖之情,深知内情的她虽然心急,却也只能装聋作哑,任由那些多嘴的人说去,无法为少爷辩解什么。 坦白说,她觉得这个任公子为人虽然有些邪气,但她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爱着少爷,若是少爷能恢复本来的身份,与任公子成亲,倒也是件美事。 伺候少爷多年,她很清楚少爷有什么委屈与心事,都只能往肚子里吞,她看得都要心疼了,少爷为人仁慈又宽厚,她真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可太君那边就…… 银儿退出去后,任狂双眸恣意的打量着身穿大红色新郎袍的斯凝玉,嘴里不甚真心的赞叹。 “啧啧啧,玉弟这样打扮起来,真是玉树临风、俊雅非凡哪,若我是女子,可就非你不嫁了。” 斯凝玉听得出他称赞的话里隐含着一丝讥嘲,暗讽她是个假男子。 “大哥若瞧够了,可否出去?我要更衣了。”她嗓音温温的,面色无波,看不出喜怒。 “以你我的交情,还需要我回避吗?该看的我都看过了。”任狂嗓音含笑,迳自找了张椅子坐下。 她沉静的面容微微泛起一丝薄怒,明白他是刻意想提醒她,那夜两人在山洞里发生的事。 “按理说,咱们已有了夫妻之实,我是非你不娶,你是非我不能嫁的唷,玉弟晓得这层道理吧。”任狂慢条斯理的再出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冷着脸问,极力想把这件事看得云淡风轻。 闲适一笑,任狂一脸无辜。“你昨儿个不是答应过我,今天要陪我去泛舟吗?” “你先去马房,我待会就过去。”经过一夜深思,她已想到应付他的办法了。 “好,我等你。”任狂也不再啰唆,开心的起身出去。 不久后,两人各骑着一马,朝离斯家庄不远处的兰溪而去。 兰溪之所以被称为兰溪,是因为它沿岸生长了不少兰花而闻名,附近一带的文人雅士,便常来兰溪泛舟兼赏兰。 任由小舟顺着溪水漂流,任狂眸光随意的浏览着两侧溪岸景致,可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坐在他面前的人才是最美的景色,于是移回目光,状似不经意的问。 “我听说褚君君的花轿三日后就会到了?” “嗯。”思忖了下,斯凝玉出声。“大哥,趁着今日,我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我与褚君君的婚礼势在必行,请大哥不要阻止。那夜山洞的事我早已忘记,也请大哥莫再介怀,惦记在心。” 他淡扫她一眼,“若我不答应呢?” 他的答案并不令她意外,斯凝玉月复内早有对策,幽静的眼睇视着他,低沉着嗓音,抛出一个诱饵。 “我想与大哥作个约定,若是大哥能将当年那枚天星帮的掌门令牌寻回,并归还给天星帮,那么,所有的事就任由大哥作主;但,倘若大哥办不到,就请不要再干涉我的事,如何?” “你说的可当真?”这么诱人的条件,让他情不自禁的想咬下这个饵。 “当真,只要大哥能找回那块掌门令牌,并完好如初的交还天星帮,你想怎么样我都依你。”她笃定他绝不可能寻回那枚令牌,因为纵使寻回,恐怕也早已腐坏不堪了。 “一言为定。”他扬手与她击掌,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亮。 第9章(1) “纵使那块令牌没有在湖里烂透,从这里就算快马加鞭,也不可能在四日内赶回来斯家庄,我想大师兄的玉弟是存心想让大师兄赶不上婚宴吧,这样一来婚礼就能顺利举行了。” 小三一边说,一边拈起一块糕点,趁机喂进小五嘴里。 冷不防被塞了块糕饼进口,一向不嗜吃这类甜食的小五一脸嫌恶,吐出来也不是,吞下去也不是。 小三乐呵呵的笑出声,他就爱瞧他一脸为难的模样。 “大师兄觉得他玉弟嘴里的食物比较美味,我也瞧瞧被你含在嘴里的有没有比较可口。”说着,笑咪咪的迎上前,两手按住他的肩,不让他乱动,如猫儿一般,从他嘴里叼走那块甜糕。 含进嘴里,细细咀嚼片刻,小三颇像一回事的睁大眼。“嗯,滋味果然不错呢。”他眯眸睐向小五的嘴,一脸馋样,似是意犹未尽。 小五那张刚毅的脸孔顿时一红,立刻退开五步,全身警戒,以防他突然欺身过来。 小三立即投给他一记埋怨的眼神。 “我说小五,你躲那么远干么,我身上有跳蚤吗?咱们可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唷,你小时候我还帮你把过屎尿呢,还不快过来!”芙蓉俊脸一脸幽怨,谴责他的不解风情。 小五沉着脸,一语下发,掉头便走。 “喂,小五,你敢再走一步试试看,今晚我就把你给压在床上!” 小五不仅置若罔闻,遗愈走愈快,身子一纵,须臾已不见人影。 不知从哪出现的杨惑,轻摇折扇笑骂,“小三,你怎么老爱逗小五,瞧,这会儿把他给吓走了。” 小三俊目笑得眯起,“他那个人太正经了,这样活着多累,偶尔寻他开心,找找乐子,人生才不会太无趣嘛。” “可不要弄假成真了。”杨惑若有所指,微顿了下,又不甚在乎的接着道:“算了,即使弄假成真也无妨,只要你们俩情投意合就好。” 闻言,小三只是弯唇而笑,眸光瞥向坐在亭子另一端,一直没有出声,只是拿着块木头,似在雕刻着什么的大师兄。 “杨叔,你可知道大师兄有何打算吗?”都已过晌乍,他仍没准备要动身离开斯家庄去寻回那块令牌,看样子心底恐怕已有什么盘算了吧。 杨惑瞅了眼任狂,摇首。 “我不知道,不过他应该已有因应的对策了。” 一阵清风将不远处的动静传了过来,亭子内的三人同时凝神倾听。 “少夫人的花轿提早到了!阿春,你快去通知太君,阿丽,你去通知少爷!” 杨惑与小三相视一眼,又看向任狂,只见他仍专注的垂首,雕着手里的那块木头。 已入夜,斯凝玉来来回回在房中踱步,一会儿跳向窗外的清月,一会儿又移回目光,盯着桌案上的烛火。 想了一会儿后,她凝目望向端坐花桌前,正在缝缀衣裳的婢女。 “银儿,我想先同褚姑娘说清楚。” 没头没脑的,一时不解她话中之意的银儿抬起头,纳闷的问:“少爷想同褚姑娘说什么?” “我是女儿身之事。” “啊?!少爷想告诉她此事?”银儿闻言一惊,“若是褚姑娘得知实情生气的话,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若不告诉她实情,日后我要用什么借口避去与她洞房之事,难道要我夜夜用药迷晕她吗?” “可、可……”可了半晌,银儿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 斯凝玉揉了揉额际,“褚姑娘是个明理之人,我想她应该能谅解我的难处。” 想了想,银儿只能说:“但愿褚姑娘真如少爷所说的这么明理就好,那么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我想今夜便去见她。” “这么快?” “事不宜迟,再过两日就要拜堂,我想尽快同她说清楚。” 就在她离开斯家庄,前往褚君君暂时落脚的客栈时,另有一人,也在深夜前去拜访…… 正要睡下,忽听到门口传来细微的声响,褚君君机警的起身,一双杏目戒备的瞪着门板。 杵在房内的她,无法看见两名护卫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被制住了,滑坐地上,昏睡过去了,她张口轻唤其中一名护卫的名字。 “张雄,外头有事吗?” “没事,只是故人来访。”有人出声应道,接着一道人影推开门板,悠然踱进匡里,慢条斯理的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烛火,瞬间驱走一室昏暗。 褚君君细看之下,蓦然一惊。“你是……任狂?!”这张俊美狂肆的容颜,四年前曾令她暗自惊骇,没想到阔别四年后会再见到他。 “正是在下。”他低笑一声,仿佛很高兴她没忘了他,旋即宛如老友一般,迳自在桌前落坐。“一别四年,褚姑娘倒是益发清丽可人了。”他一派云淡风轻,好似只是来与她闲话家常。 她心头陡起戒心,“任公子深夜来访,不会只是单纯的想与我闲聊吧。” 任狂哂笑着,嗓音异常柔和的提醒她。 “我记得当年离开前,曾经警告过你不准打玉弟的主意,看来你似乎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听进耳里。” 他那过于轻柔的嗓音,隐隐夹带着一抹危险的气息,令褚君君不由得浑身泛起一阵寒栗。她努力稳住心神,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与我夫君两情相悦,任公子既是我夫君的义兄,理该诚心祝福我俩才是。” 自当年见了斯镇玉后,她便心生恋慕,四年来时常与他书信往返,更常在信中透露情思,屡次暗示,欲与他结为秦晋之好。 可四年下来,他却迟迟没有任何表示。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今年,他派人前来提亲了。 任狂斜眸瞟她一眼,恣笑出声。 “好一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冲着你这句话,我就好心的告知你一件事吧,这句话不适合用在你与玉弟身上,因为她永远不可能会是个称职的夫君,你若还对她怀有什么痴心妄想,此刻最好全部打消,否则日后可会欲哭无泪唷。” “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褚君君凝起眉,总觉得他话里似是另有所指,但却参不透他究竟想说什么。 “你违背我的警告,不仅招惹玉弟,还妄想嫁给她,我本不该轻饶,不过,算你走运,让我发现了玉弟的真实身份,所以,这次我可以饶了你。” 褚君君惊疑不定,“你说他的真实身份?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还有另一个身份?” “若你想嫁的是一个真男人,那么就不该嫁给她,她无法给你一个男人能给的,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任狂不把话说明白,丢下一个谜团后,随即离开。 “等一下,你把话说清楚!”褚君君急唤,但任狂的身影已飘然消失在门外。她困惑的皱起黛眉,全然无法明白他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何意? 思忖半晌,她颦眉忖道:“莫非他是存心来离间我与夫君?”是了,定是如此,任狂爱慕着夫君,是以才想挑拨他们,让她对夫君心生疑虑。 她不能中了他的计,她相信夫君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褚姑娘?”来到客栈,发现守在她房门外的两名护卫竟昏睡不醒,担心她有事,斯凝玉连忙推开门板,进房查看。 “你是……夫君!”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后,褚君君面露讶色。依礼俗,他不该在拜堂前来见她的。 见她没事,斯凝玉狐疑的开口,“门外的守卫发生什么事了?” “适才有人过来,想必是被点了睡穴吧。” 走过去细查片刻后,发现他们确是被点了睡穴,斯凝玉这才再进屋来。 “方才是谁来了?” “任狂。”褚君君没有隐瞒,坦白告之。 闻言,斯凝玉轻拧了下眉心。“他来做什么?” 细思了下,她说:“我想他是来扰乱我的心,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对了,夫君,为何深夜来此?” 听她一口一句夫君,令斯凝玉心生愧疚,没再追问任狂究竟对她说了什么,微一思索,决定全盘托出,“褚姑娘,我深夜来此,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见未婚夫神情凝重,褚君君也正了正脸色。“夫君请说。” 斯凝玉略一踌躇,这才缓缓启唇,“褚姑娘,我想同你说一个故事。” “故事?” “是的,事情发生在七年前……” 当她对褚君君说完她与弟弟调换身份的事后,褚君君震惊得答不出话来,良久,才喃喃自语。 “原来他适才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你说什么?”她不解。 褚君君只是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歉然的继续说道:“对不住,褚姑娘,欺瞒了你这么重要的事,但这委实是情非得已。若你真不能原谅我,我也无话可说,这是我罪有应得,你想退婚也无妨,在不伤害到褚姑娘的名节下,我会觅个妥当的理由,但请勿拆穿我的真实身份,我担心太君会承受不了。” 听完她这席话,褚君君久久没有回应,半晌后,才幽幽开口。 “罢了,事已至此,我就成全你一番孝心,婚礼还是继续进行吧,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听见她竟愿意委屈成全,斯凝玉顿时一喜,忙不迭道:“请说。” “第一件事,我要你将何平越那色胚赶出斯家庄。” “平越做了什么事,得罪了褚姑娘?” “在迎亲半途中,他竟然蒙面,深夜潜进我房中,意图迷奸我,所幸我机伶,才没让他得逞。若你要我安心留在斯家庄,就要将这色魔给赶走。”那婬棍还以为蒙了面她便认不出他来,殊不知一见到他那双婬邪的贼眼,她便晓得是他了。 “什么,他竟做出这等事来?!”斯凝玉惊怒,“好,我会将他驱离斯家庄。那第二个要求呢?” “我想与你结为异姓姊妹。”满心恋慕化为空,令褚君君既失望又难堪,但念在她是出自于一番孝心才苦心隐瞒,心下也不禁十分佩服,不忍苛责于她。既然当不成夫妻,只好结为姊妹了。 “好。”斯凝玉毫不迟疑一口答应,两人在当夜便结为姊妹,她年纪较长是姊姊,褚君君则为妹妹。 为了让褚君君日后安心在斯家庄待下来,她必须要驱离何平越,否则难保哪日那色胚又对她心生邪念,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 一早,天光明媚,斯凝玉的脸色却异常严肃。 “张伯,有没有看见平越?” “没,表少爷前两日回来之后,见了小姐便出去了,听说他是上了……”张伯语气迟疑了下,不知该不该告诉自家主子实话。 她追问。“上了什么地方?” “上了……城里的采凤楼去了。” 采凤楼是城内最大的青楼,斯凝玉闻言脸色一沉。 “姑姑可晓得这件事?”她再问。 “应该是晓得的吧。”表少爷的行踪,何夫人理应比谁都清楚才是,但何夫人历来放纵、宠溺表少爷,任由他在外头花天酒地,从不管束他的行为,纵使表少爷做错了啥事,她也只会怪罪在旁人头上而已。 斯凝玉闻言,面含薄怒,吩咐,“张伯,立刻派人去把平越给我找回来。” “是。” 适巧走来的斯昭梅,听见她说的话,立刻挑起了眉梢。 “等一下,镇玉,你这么急着找平越有啥事?他这么辛苦代你将新娘子给迎回来,难道出去玩个两天也不成吗?” “姑姑可知他在路上做了些什么事?”斯凝玉罕见的冷着面容对长辈问话。 见她语气不善,斯昭梅也板起脸孔,尖着嗓回答。 “我只知道他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又要时时提防盗贼侵扰,几经艰难,这才将你的新娘子平安的迎回来,你非但不感激他,似是还对他颇有微词。” 见姑母竟问也不问什么事,一开口便一意袒护,靳凝玉更加愤怒。 “平越在半途中觊觎褚姑娘的美色,竟然半夜潜进褚姑娘房里,意图玷辱她,若非褚姑娘机警,早就遭到他的凌辱了。” 第9章(2) 斯昭梅一愕,随即恼羞成怒的大叫。 “你这消息是从何得知的?平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这分明是有人存心含血喷人,想污蔑平越!镇玉,你不会这么是非不分,宁信外人的话,怀疑自个儿的表弟吧?” “若是姑姑不信,待张伯将他找回来,亲自问他便是。” 执意维护儿子,斯昭梅一脸痛心的指控。 “镇玉,你身为平越的表哥,竟不相信他的为人,宁愿听信旁人的闲话,你就这么看我们母子不顺眼吗?非得把我们赶走,才能趁心如意?” 斯凝玉神态沉稳,不疾不徐的回道。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是平越这次做得太过份了,竟色胆包天到连我未过门的妻子都妄想玷污,以后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斯昭梅见侄子心意已定,似无转圜,更是尖声指责。 “你分明是看我们母子俩碍眼,所以旁人从中挑拨,你便不问是非的信了。”她挤出了几滴眼泪,厉声再吼。 “你免除了我管帐的事,我纵使心有不平也只有认了,但现下你竟然连平越都不能容忍,亏我们母子为了你的婚事尽心尽力,你竟是这样回报咱们,你还有没有良心哪,你对得起咱们吗?你说!” 生怕没有人晓得她的委屈,她索性嚎啕大哭。 “我这就去向娘告别,既然你容不下咱们母子,咱们也不好再死赖在这里,让你瞧得碍眼!”说着举袖掩面,匆匆往斯太君居住的挽春居而去。 “看来你有麻烦事了。”任狂悠哉的嗓音在斯凝玉身后响起。 不知他来了多久,她回眸淡瞥他一眼。 “你打算要放弃我们的约定了?”再过两日便要拜堂,他却仍待在斯家庄,似是无意寻回天星帮掌门令牌,令她不得不作此想。 “我没打算要放弃,天星帮的人已朝这里而来,明日便会抵达,届时我会亲自将令牌交还他们。”他低笑一声,“到那时,你可不要食言哦。” “你莫要鱼目混珠,另拿一枚假的令牌给天星帮。”她皱眉警告。 “我相信天星帮的人,应不至于糊涂到认不出自家的掌门令牌。” 他脸上流露出的自信,令她眼里满是狐疑之色。 任狂俯身飞快的在她唇上偷得一吻,呵呵笑道:“我真希望天星帮的人快点来。” “你……”被窃去一吻,斯凝玉颊畔轻染薄红,恼他的轻浮举措,怒目嗔他,正待开口斥责,就见在挽春居伺候太君的婢女匆匆朝她走来。 “少爷,太君请您即刻过去挽春居一趟。” 心知太君找她何事,斯凝玉心里低叹,应道:“我知道了。” 任狂见状,跟身后一直沉默如石的小五低声交代几句,待小五颔首离去后,也闲步跟在斯凝玉身后,一块上挽春居去。 挽春居里,斯昭梅哀声泣诉着—— “娘,您就让我走吧,横竖我这个姑姑和平越在镇玉眼中,比个外人都还不如,咱们现下不管做什么事,都让镇玉瞧不顺眼,硬要给咱们编排不是,咱们哪那么厚颜无耻,非要赖在这里不走,让人糟蹋,我们还没那么下贱!” 见女儿哭得悲愤,爱孙竟又没打算说几句话来安慰,斯太君不禁斥问爱孙。 “镇玉,瞧你把你姑姑给气成这样,都哭成了个泪人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斯凝玉还没答腔,斯昭梅又抽抽噎噎的指控。 “娘,咱们为斯家庄做牛做马,镇玉不感激咱们不打紧,可这么冤枉我跟平越,您叫我情何以堪哪!”不让侄子有机会开口,她一迭声的接续。 “平越为了代镇玉将他的新娘迎娶回来,一路上是历尽艰难,吃了多少的苦,这才平平安安的将新娘子给护送到城里,可谁知道镇玉竟宁可听信旁人的不实谣传,诬指平越意图染指表嫂,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哪!娘,平越可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他岂会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来?” 任狂唇角勾起一笑,玩味的睨向斯凝玉,打算看她要如何收拾这局面。 斯太君听见女儿这一番话,也甚觉有理,拧起一双花白的眉毛。 “就是呀,镇玉,平越性子虽然轻浮好玩,但理应不致如此不分轻重。”再怎么说,平越总也是她的外孙,她不信他会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来。 斯凝玉不愠不火的开口,“太君,我并没有冤枉表弟,这事是我那未过门的妻子亲口告诉我的,您说这还会有假吗?” 她话一落,就听见一声高亢的嗓音出声辩解。 “那是她污蔑我的,没这回事!分明是她水性扬花,意图勾引我不成,竟然还反咬我一口,表哥,你可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话。” 何平越在张伯的陪伴下来到厅内。 一见儿子过来,斯昭梅立刻抓住他的手,扬高嗓音大吼。 “你来得正好,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你表哥,不,要有任何隐瞒,咱们可不能背上这种不白之冤呀!” 何平越看见母亲使的眼色,会意的佯装出一脸委屈。 “当初顾及她是表哥未过门的妻子,所以我才隐忍没说,谁知道她竟然恶人先告状。表哥,我知她是你妻子,任我有三个瞻子,我也不敢碰她呀,是她那夜耐不住寂寞,偷偷跑来我房间想引诱我,我义正词严的谴责了她一顿,赶她回去,她或许是因此对我心怀怨怼,又担心我将她做的丑事告诉你,所以才会颠倒是非。” 斯凝玉一双沉静的眸子盯着他,不动声色。 “你当真什么都没做?碰都没碰过她?” “当然。”何平越说得信誓旦旦。 斯凝玉冷不防上前拉开他的襟口,只见上头有一道几寸长,已结痂的伤疤,质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这、这是……”没料到斯凝玉会突出此举,何平越语气一滞,一时寻不到借口。 她接口说:“那是你潜进她房里,意图轻薄她时,她取出枕下的匕首割伤了你,当时你仓皇逃跑,还落下了一样东西,被她给捡了去。” “她信口胡说,我这伤是因为……”匆忙间,他灵光一现,寻了个理由,“某个夜里,我发觉有一名偷儿想偷她的嫁妆,上前喝止时被那偷儿给弄伤的!” “是吗?那么你能告诉我,为何你左鬓边的头发会被削短一截?”她冷眼看着他鬓边垂落的那缯无法束上的短发。 “这是……就是那日跟那偷儿扭打时,不慎被削掉的。” 见他竟然还狡辩,斯凝玉从怀中取出一条白色的手绢,摊开绢帕,里面是一束发丝,她拈起那绺发,举到何平越鬓边,拉出他束起的一撮头发一比,正好是短少的那截头发的长度。 “这头发便是那日她割伤你颈子时,同时一并割断的。”说至此,斯凝玉清雅的容颜顿时一沉,喝道:“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我……”那冰凝的眼神看得何平越一震,竟张口结舌,嗫嚅着答不出话来。 “太君,平越表弟做出如此卑劣之事,您还要我继续留他在庄里吗?说不得哪一日,他又再起色心,干出什么事来,届时该如何是好?” 见到爱孙拿出的那绺头发后,斯太君便已明白确是外孙意图染指褚君君,而非褚君君诬陷他。平越虽也是她的孙儿,然而在她心目中,这个外孙毕竟远及不上自己最宠爱的长孙。 她睨向何平越,怒沉了一张老脸。 “我只道你好玩,想不到你竟这么色胆包天,连你表嫂都不放过,我们斯家庄是容不下你了,你给我走,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娘!”见情势急转直下,斯昭梅慌张的想挽回什么,连忙拉住儿子咚地跪下,“平越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您就原谅他这一次,我保证他下次绝不敢再犯了。” 唯恐太君一时心软,答应了姑母,斯凝玉正待出声,却见小五领着个人走进来。 “大师兄,人带来了。” 任狂见状,朝她扬唇而笑,“喏,我帮你送来了份大礼,好让你太君认清你姑姑的为人。” “什么意思?”斯凝玉不解的望着小五身后的那人,只觉有几分眼熟,似是在哪见过,细看须臾,这才认出来。 “你是以前在马房,负责照料那些马儿的陈叔?!” 对方一脸畏缩,浑身抖个不停,颤声应道:“是,正是小的。” “你将当年你家小姐为何会从马背上坠落的事,仔仔细细的说与太君听。”任狂噙笑瞅着他,懒洋洋开口。 在那双狂魅的眼神注视下,陈叔更是抖得一把骨头都快散了,“是。禀、禀太君,当年凝玉小姐之所以会坠马,是因为……” 一听他开口,斯昭梅脸色顿变,尖着嗓吼道:“你这个奴才,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还不给我闭嘴!” 任狂朝小五一瞥,小五立刻会意的上前,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点住斯昭梅的哑穴,好让她安静下来,动作快得让斯太君没有瞧出任何异状。 “没人再妨碍你了,你只管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出来就是。”任狂扫他一眼。 陈叔哆嗦着,缓缓说起昔年的那场阴谋。 “当、当年,何夫人本来要害的人是少爷,她拿了一笔钱买通了我,要我在少爷的马鞍上动手脚,想让少爷出事。谁晓得那天,小姐竟会骑了少爷的马出去,这才会被发狂的马儿给甩下马背,当场让马给踩死。” “什么?!”闻言,不只斯太君震惊,连斯凝玉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陈叔!”回过神后,她激动的上前揪住陈叔的襟口。 “我说的都是真的,若有虚言,不得好死!”陈叔举起手立誓。当年害死了小姐之后,他一直惴惴不安,又怕何夫人会要他再在马上动手脚害人,所以不久就佯病向管事辞工,离开了斯家庄。 原以为这段往事会就这样当成秘密,跟着他进到棺材里去,谁晓得几日前,竟有几名凶神恶煞找上门,要他回来为当年的事指证何夫人,他若不从,便要杀光他全家老小,还要剁掉他的四肢,让他生不如死。 惧于这些人的婬威,他只好跟他们重回斯家庄,老老实实的说出这件陈年往事。 斯太君痛心疾首的重重掴了女儿一巴掌! “枉费我这么疼你,你竟然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想杀害自个儿的亲侄儿,你究竟还有没有良心哪!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没有天良的事啊!” 任狂这时解开斯昭梅的穴道,凉凉出声。 “她之所以这么做,图的自是斯家庄的家产,若是斯镇玉死了,斯家庄后继无人,只剩下斯凝玉一个女儿,等她将来出嫁后,所有产业自然落进他们母子手里。” 听见任狂的话,斯太君悲恸的又重掴斯昭梅一记耳光,痛斥,“你丧夫后,你大哥舍不得你留在夫家,让那些人苛待你们母子,才将你们接回斯家庄,你竟如此回报你大哥的恩情!你还是人吗?!太教我心痛了!”她的手掌化为拳头,一拳拳的重重落在面色青红交加的斯昭梅身上。 虽然恨不得一刀杀了丧心病狂的姑姑,斯凝玉还是勉强压抑下憎恨之心,上前扶住斯太君。 “太君,您不要太激动,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狼子野心的女儿来啊!”斯太君悲怒的泣道。“可怜了凝玉那孩子,就这样活生生被自个儿的姑姑给枉害了一条命!叫他们母子俩都给我滚!宾出去,我这辈子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他们俩。”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斯太君纵然心痛,也还是不忍心杀了她。 斯凝玉立刻冷着脸,吩咐。 “张伯,你带人领他们回房去收拾几件衣裳,然后便撵他们出去,永远都不许他们再出现在斯家庄,与斯家庄名下的商号和店铺,看见一次,就给我狠狠的打一次。” “是。”张伯大声应道。这两母子在斯家庄作威作福多年,底下的人早已心生不满,这下可太快人心了。他连忙唤来几名家丁,押着面色如土的斯昭梅和何平越离开挽春居。 搀扶太君回房前,斯凝玉回头睇了任狂一眼,眸里流露一抹感激之色。她不知他是如何查到姑母暗害玉弟之事,却心知他这么做全是为了讨好她。 任狂薄唇荡开一笑,张唇无声的朝她说了几个字—— “愿赌服输,你可不要食言。” 认出他说的话,她水眸微敛,扶着太君走进寝房里。 她不知他的自信打哪来,但她不信他真能完好无缺的找回那枚令牌。 第10章(1) 斯家庄内外布置得喜气洋洋,四处张灯结彩,因为明日这里即将举行一场婚礼。 不过此刻,斯凝玉正在厅堂接待天星帮赶来的几位长老。 “几位前辈,请你们仔细辨认清楚,那枚令牌是否真是你们的掌门令牌?” 坐在前厅的三名天星帮长老闻言后,流轮仔细端详任狂拿出来的那枚菱形令牌,相觑一眼后,纷纷点头。 “少庄主,就是它,错不了的。” 听到他们笃定的话,斯凝玉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出声。 “这枚令牌,真是当年你们被抢走的……” “没错,我们三人不会连自家的车门令牌都认下出来,确实就是它。”其他两人也纷纷颔首附和。 任狂扬笑,“那么这枚令牌便算是完璧归赵了,以后你们天星帮可别再追着我素讨。”他有一双巧手,只要见过的东西,便能分毫不差的雕刻出来,区区令牌,焉能难得倒他。 其中一名长老连忙摇首,“绝对不会了,神药的事,多亏任公子帮了我们大忙,还宽大的赐给我们解药,我等感激不尽,若您喜欢这枚令牌,纵使送您也无妨。”何况他是昔日血盟堡堡主任意行之子,他们纵使有十个胆,也不敢再与他为敌。 “令牌你们既已拿回,我与天星帮至此就两不相欠了。” “是、是,完全不相欠了。”三人不敢怠慢,连声附和。 “那就不送了。”任狂代主人下了逐客令。因为接下来是他与凝玉之间的事了、不需外人在场。 “多谢任公子归还令牌,我等告辞了。”三人识相的起身,抱拳告辞。 待闲杂人等离开后,任狂恣笑的降光投向仍旧处于吃惊状态的斯凝玉。 “玉弟,这下你可满意?” 适才天星帮那三人在看见令牌后,神情不似有假,她狐疑的睨着他。 “莫非,你当年并没有把那枚令牌给丢进湖里?”可当时她分明亲眼看见,他确实将令牌扔进湖里去了。 “你说呢?”他邪狂的俊脸上绽露得意一笑,放肆的握住她的手。“你亲口承诺只要我找回这枚令牌,便要听凭我处置,对吧?” 斯凝玉神色顿时一僵。 见她目露惊恐,他怜惜的轻抚着她的脸颊,低笑劝慰。 “别怕,你该知道我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说着,唇猛然覆上她的。 她还来不及推开,便听到一声喝斥传来—— “放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亲眼目睹爱孙竟与一名男子做出如此亲密的行径,斯太君怒不可遏的用木仗重击地板。 苞着进来的小三朝任狂眨了下眼,依照他的吩咐将斯太君给请来后,他站到一旁,准备看热闹。 任狂含笑回答,“如太君所见,我在亲吻玉弟。” 斯太君闻言更怒。“你们竟做出这种有悖礼法之事!任公子,当初老身念在你是镇玉的义兄份上,殷勤款待、不曾怠慢,你竟对镇玉做出如此下流无耻的事来!” 斯凝玉急欲抽回被紧握着的手,无奈他却不肯放开,一派闲笑的开口。 “太君言重了,我对玉弟所为乃是情不自禁,何来下流无耻?” “你还敢狡辩,你们两人都是男子,怎能做出那种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亲密之事!” 他笑吟吟的点头,“太君说的好,所以我非玉弟不娶,玉弟非我不嫁。” “你说什么?!”见他竟口出如此大胆狂言,斯太君又惊又怒。 “我与玉弟情投意合,想结秦晋之好。” 听见他这番荒谬的话,斩太君严厉的眼神愤怒的投向爱孙。 “镇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君……”她手足无措得不知该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大哥他只是在开玩笑,您……” “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任狂神色一敛,眼神凌厉的瞪着她,“玉弟,莫非你想食言?” “我……”在他那狂放炯亮的眼神注视下,她心下微骇,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有多认真,若她真敢食言,他一定饶下了她。 斯太君见两人眼神交会的模样,更是震怒得连连重击木杖。 “荒唐、太荒唐了!你们都是男儿身,要如何婚嫁?况且镇玉明日就要娶妻了,任公子你却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是何用意?若你存心扰乱明日的婚礼,恕老身不客气了!”她扬声召唤,“张管事,将任公子他们给我请出去,咱们斯家庄不收留这样无礼的客人!” “是。”张伯应声就要上前,却被小三一把拎住了后领。 “您老别忙,我大师兄话还没说完呢。” “你、你放手!”张伯骇得双手双脚死命挣扎着。 小三索性制住他几处穴道,不让他动弹,也不让他再出声。 “你用眼睛看着就是了,等大师兄办完事,我再替你解穴。” 见到张伯轻易便被制住,斯太君勃然大怒。 “你们做什么?还不把张管事给放了!” 任狂没理会她,眸光睇向身旁的人,嗓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玉弟,我这个人最恨人不守承诺了,若你存心食言,我一发怒,万一忍不住大开杀戒,届时斯家庄可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唷。” “你……”她心头一颤,睨视他半晌,才小声的咕哝,“我没说要食言。” “那就好。”他脸上再度扬起笑容。 “镇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旁的斯太君听得又惊又疑。 任狂笑容可掬的代她回答,“她的意思正是要嫁给我,太君。” “镇玉,你可知道自个儿在做什么吗?你是个男子呀,怎能嫁给一个男子!”斯太君气得浑身颤抖,不敢相信孙儿会被任狂给迷惑到这种地步。 “说的也是,男子自是不能嫁给男子。” 见任狂也这么说,斯太君连忙开口,“没错,所以请任公子你立刻离开斯家庄,不要再迷惑镇玉。”她恨不得将诱惑孙儿的邪魔马上撵出斯家庄去,当初她真是瞎了眼,竟没看出这任狂对镇玉怀有不良的居心。 “太君,倘若玉弟是女儿身,便能嫁给我吗?” 闻言,斯太君怒极反笑。 “若镇玉是女儿身,老身不会阻止你们,可他是名男子,你俩自是万万不可能!任公子,老身知道你武艺高强,也多亏了你相助,这才查清我儿子与孙女的死因,老身很感激你,但若你对镇玉有不轨的意图,老身就算拼死,也不让你得逞!” 任狂乐得大笑出声,“太君既然这么说,那我们任家与斯家这个亲是结定了,明日午时,我任家的花轿将亲来迎娶。”他睐向一旁悠哉看着热闹的人,“小三,杨叔把东西准备好了吗?” “都备妥了。”小三一扬手,外头突然走进十来名壮丁,各扛着一只只箱子鱼贯走进厅里,顷刻间,偌大的厅堂便被那些箱子给堆满了。 “这些是……”斯太君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是我为迎娶‘玉妹’下的聘礼,请太君笑纳。” 斯太君愣了好一会,这才听出他话里的玄机,疑惑的问:“什么玉妹?” 任狂慢悠悠的出声解释。 “其实当年坠马而死的人是镇玉,而非凝玉。他与凝玉对调了衣裳,骑了自个儿的马出去。凝玉的爹怕您得知实情过度悲恸,有损身子,所以才将错就错,隐瞒了真相,让凝玉顶替镇玉的身份而活,所以现在站在您眼前的,是您的孙女凝玉,而不是镇玉。” “什……么?!”斯太君闻言,惊慑得整个人骇住。 “太君!”斯凝玉担忧的上前轻扶着她。 她不该让任狂说出这段往事,但她也无法阻止他。苦心隐瞒多年的真相,就这样被摊开来了,她只担心太君的身子会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你真是凝玉?!”斯太君不敢置信的颤着声问。 “……是的。请太君不要责怪爹爹,他会这么做都是为了太君的身子。”无法再否认,斯凝玉缓缓颔首,痦哑的嗓音自责着。 “一切都是我不好,若当时我不答应弟弟的央求,同他对调了衣裳,让他扮成我,他就不会骑上那匹被动了手脚的马而出事,都怪我!” 斯太君久久不语,抖着手,轻模着孙女垂泪愧疚的脸庞。“你是凝玉,我竟糊涂得这么多年都没认出来!我早该看出来的,镇玉贪玩,而你性子沉稳,即便失去你,镇玉也绝不可能一夕之间就转变了性子……”说着,双眸霍然一闭,身子往后厥倒。 “太君!”斯凝玉惊叫一声,还来不及伸出手,任狂已飞快的撑住她的身子,抱她坐至椅上。 熟谙医术的小三连忙上前诊视,片刻才微笑说道:“她没事,只是太过激动,所以才会一时昏厥,待会就会清醒过来。” 听见小三这么说,斯凝玉才略略放心。 任狂抱起太君,送她回房,同时吩咐。 “小三,你先留在这里照顾太君。” 小三颔首。“好。”然后笑咪咪的目送大师兄拉着准师嫂出去。 他昨日已从杨叔那里得知斯镇玉是女儿身之事。经过这番折腾,大师兄终于能赢得佳人归,岛上可要好好热闹一番了,呵,最高兴的莫过于师娘吧。 想像着那样的光景,他那张芙蓉脸笑得如春花绽放,美得令人目眩。 第10章(2) “如今太君已明白你的身份,这下你可以安心嫁给我了吧?”来到房外,任狂深睇着心上人。 她仍在迟疑,“我若是嫁给你,跟你回无争岛去,那太君该怎么办?斯家庄又该怎么办?”她岂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这我早已替你考虑好了,太君自然跟着你一块来无争岛,至于斯家庄,我会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替你看着。”这下她就没话说了吧。 仰首凝觑着他,斯凝玉心绪翻腾,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日要穿戴的喜服我已命人送进你房中,你今日好好歇着,明天午时等着我来迎娶。”说着又俯下脸,在她额心轻啄一口,旋即离开。 她怔愣的看着他离去,只觉这一切好似在作梦。 她一直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就这样被任狂当着太君的面说破了,而再隔一夜,他便要来迎娶她! 明日本该是她与褚君君的婚礼啊! 局面演变至此,要如何收拾?她该上花轿吗?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小三的嗓音。“玉姑娘,斯太君醒了,她有些话想同你说。” “好,我这就过去。”应了声,她连忙走进寝房里。 斯太君坐起身,望着孙女,深深的叹了一声。 “这些年来,苦了你这孩子了!” 她轻轻摇首,双膝跪下,歉然的低声道歉,“太君,是我对不起您,欺瞒了您这么多年。” “傻孩子,这都不怪你,我明白你和你爹这么做,也是一番好意。”轻拍着她的手,她凝视着一身男装打扮的孙女,徐缓出声。“你就答应嫁给任狂吧,我瞧得出来,那孩子是真心真意爱着你,他会善待你的。”算一算,孙女今年也已二十岁,早该婚配了。 斯凝玉闻言一愕,“太君,您……” 斯太君浅浅一笑,“就算我不同意,依那任狂的性子,明日还是会来迎娶的,所以,你就欢欢喜喜的出嫁吧。只是一时太匆忙了?太君来不及为你置办嫁妆。” 她下床,从柜子里找出了一只白玉镯子,套进孙女的腕上。“这是当年我娘在我出嫁时送给我的,现下太君就送给你,当是你的嫁妆。” “……谢谢太君。”低眸望着那只白玉镯,斯凝玉嗓音微哑。太君不知道,能得到她的原谅,比什么都还珍贵啊! 两辆马车疾行了一个早上,终于在中午时分到达目的地。 斯凝玉穿着一身喜服下车,陪同她一道前来的褚君君与银儿也一块下了马车,银儿将手里的香烛与供品小心翼翼的安置在一座刻着“斯凝玉”三个字的坟前。 褚君君则静立一旁,看着斯凝玉手持清香。 “镇玉,就在昨日,太君已得知我冒名顶替你的事了,她原谅了我与爹的隐瞒,所以现下,我来为你的墓碑正名,把属于你的名字归还给你,同时取回我的名字。” 银儿在一旁倾听着她微带哀思的话语,忍不住俏悄拭泪。 斯凝玉略显低沉的嗓音幽然再说:“玉弟,我今天前来,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对象就是四年前在你墓前结识的那名男子。”她怔愣注视着墓前,仿佛瞧见弟弟正对着她颔首微笑,语气不由微顿了下,久久才接着开口,“你毋需担心我离开后,太君会孤老无依,无人承欢膝下,因为太君将随我前往无争岛,所以你与爹尽避放心吧,今后我仍会尽心侍奉太君。” 娓娓说完,她将手上的三炷清香插在坟前,随她同来的几个家丁也开始动手换下墓碑,摆上刻着“斯镇玉”之名的。 看着他们的动作,褚君君不由得揣想她这些年来顶替弟弟而活的处境,忍不住为她心疼,眼角泛起湿意。 昨日在得知一切的真相后,斯太君为了凝玉姊无法迎娶她一事,特地来向她致歉,并亲笔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至枫林园,将事情的原委告知她爹娘,乞求他们的谅解。 后来在知晓她早就原谅凝玉姊的隐瞒,并与她结为姊妹后,便欢喜的认她为孙女。稍晚,她将陪同太君一道前往无争岛,喝完凝玉姊的喜酒后再返回家。 不久,斯凝玉凝视着那方雕刻着弟弟名字的石碑,嗓音更显单薄。 “镇玉,你的名已还给你了,安心的去吧,来世,咱们再当姊弟。”至此,她终于能将弟弟彻底的放下,活回自己。 就在这时,山林中突然传来数声笑语—— “啧,好个清雅如玉的新娘,狂儿眼光倒是不错!” “当然了,那小子挑嘴得很,若不是最好的,他还不屑要呢。” 顷刻间,只见一顶花轿凌空飞来,但再细看,便可发现那轿子并非是自己在飞,而是四名中年男子各据一角扛着花轿,以绝顶的轻功飞掠而来。 “无争岛四大护法特来迎接少夫人。”花轿轻盈的落下,那四名中年男子朝斯凝玉拱手。 褚君君、银儿与那几名家丁,皆被他们一身上乘轻功给骇得惊呆了。 “四大护法?”斯凝玉瞟见杨惑也在那四人里面,不禁暗讶。莫非这四人便是当年一度威慑江湖的血盟堡四大护法?! “咱们四人为恭贺狂儿大婚,自动请缨为少夫人抬轿而来。”左首一名眉长过耳,长相清俊的男子扬手道:“请少夫人上轿吧。” 说着,却发现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他们身后,他回头一瞥,便看见本应留在斯家庄等候他们抬回花轿的新郎。 其他三人也一起回头。 “啧,狂儿,不是说好你先留在斯家庄打点好一切,等咱们带新娘子回去吗?怎么,怕咱们带不回你娘子呀?居然跑来了。”其中一名护法模着圆滚滚的肚皮调笑道。 “他怎么放心得下,先前一到斯家庄,发现他娘子不见了,你没瞧见他脸色有多难看,后来得知她来她弟坟前上香,这才舒开攒得死紧的眉头。”另一名瘦得像竹竿的护法跟着揶揄。 杨惑则温雅笑道:“你们俩别吵了,没瞧见这对新人正含情脉脉的眉目传情吗?” 另三人相觑一笑,识趣的闭上了嘴,退至一旁。 任狂一步步朝新娘走近,直到来到她面前,仍是一语不发,只是用一双灼热的眸子瞬也不瞬的盯着她。 被他那狂热的眼看得脸孔发烫,斯凝玉忍不住垂下螓首。 他霸气的一把将她拥进怀中。“我头一次瞧见你作女装打扮。”如他所想,她美得令人叹息,让他想就这样瞧她瞧到天荒地老。 将脸孔埋进他胸膛,斯凝玉在心底无声的对父亲说道:爹,女儿今日就要嫁给这个人了。 片刻后,杨惑不得不出声提醒。 “狂儿,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上路了。” 任狂这才依依不舍的将情人送进花轿内,放下轿帘,下一秒,花轿便被四大护法凌空抬起,施展绝顶轻功,御风而去。 轿内的新娘眸里氤氲着一层水光,唇畔却漾起一缕笑意。 从这日起,她再不是斯镇玉,而是斯凝玉,她活回自己了,她的身边将有一名深爱着她的夫君相伴。 春末夏初,山林中响起蝉声唧唧,仿佛也在祝贺着这对新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