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迟(下)》 第十一章 最后的温柔(1) 再次打开抽屉,将那份美国传真过来给他的聘约书拿起,放到桌面上,安安静静看着。 余善舞洗完澡,在房间没看到人,一路找到书房来。 他书真的好多,跟她哥有得比,她还满喜欢这块空间的,以前是看她哥的书,现在在男友书房也可以随意便泡上一整天。虽然她某些时候表现得很不入流,但那是在闺房情趣上,她个人稍稍不要脸地认为,她还是有一点文化气质的,不然邵云开这种格调的男人怎么可能不长眼看上她,对吧? “在看什么?”带笑趴到男友背上,下巴搁在他肩上亲昵依偎。“看得这么入神,我进来都不知道。” “没看什么。”里头的内容早已倒背如流,他看的不是合约,而是想着他们的未来,神思远扬。 他伸手,将那纸聘约书往她的方位挪,意思便是同意她看。 顺着他的动作,阅读了几行,脸上笑意瞬间僵凝。 “看得懂吗?” “懂。”虽然整份合约都是英文,有些太专业的术语不甚明了,但大意她是知道的。 “前阵子,美国那边派专人来台学术交流,回去之后,开了这份合约给我,他们希望我过去。那边的研究中心,资源和条件都比这里充足,能够让我有更多的发挥空间。” “五百万月薪耶……”她有些不知所云。 这是重点吗?! “这是初拟的合约稿,我还没回复,他们说可以再谈。” 原来还有再谈的空间……她愣愣的。 “不过那不是重点。小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走这条路,离开手术台之后,我没有觉得可惜过,因为一项成功的医学研究,能造福的不止一台手术的病人,而这张合约,能离我想做的事更近。” 对,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理念,而现在,离他的梦想又更近步,未来甚至是可以在医学史上留名的那种人,从很早很早以前,她就猜测到,他能触及的不是平凡人的高度。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啊,以前可以在台下当观众,笑着为他鼓掌喝采,现在他是她的男人,他走得太快太远,她触不着…… 邵云开偏头,审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与无措。 “那是我以前的梦想。”以前那个贫瘠的生命中,只看得到这个,所以那是唯一的实践目标。“但是现在不一样,我还有你,那已经不是我人生唯一的目标,我还会希望跟我爱、并且也爱我的人在一起,共同组织家庭。” 当这两个梦想有所抵触,他想都不必想就知道该如何取舍,但前提是,左边是一清二楚的理想,另一边也是真心实意的爱情吗? 她不知不觉松了手,怔怔地退开一步,无言以对。 他不错过她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丝细微神色,定定地瞧着。“小舞,你觉得呢?” “……我?!” “对,你如果希望我留下来,你就说。”他会留,只要她开口,愿意留他。“不为你,不为任何人,是为我自己的幸福,我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有『我为你牺牲了什么』这样的埋怨,就算我们没能走到最后,我也不会后悔,只要这一刻的你是真心的。” “可是……五百万耶……谈下去搞不好年薪都破亿了……”她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袋昏昏的。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背后的意义却似千斤之鼎,沉沉压在心口。 她值得吗?值得他这样义无反顾地牺牲梦想、放弃前程,为她而留? 她的真心……她的真心……他想换的,只是一个深爱他的女人而已。 她觉得气虚,没那么厚的脸皮,也答不出口,说她这一刻给他的,足以交换他的另一个梦想,这是诈欺。 邵云开等了又等,等不到她开口,心下也有底了。 虽然早已有数,却还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总想再更确认些,否则打一开始,他就应该直截了当地问这一句就好—— “小舞,你爱我吗?”前妻也问过他这句话,他不晓得要开口问这句话,竟是如此酸楚。被突如其来的一问,她愣了下,才张口答:“爱、爱呀。” 他摇头。“不,你不爱,至少不够爱。”否则她应该回答得更坚定、底气更足一些,应该更理直气壮留住他。她语气里,有太多的游移,是不是由衷的言语,他分辨得出来。 “云开——”她心慌,想说点什么,却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他没再多言,默默将合约收回抽屉。 到头来,她的真心还重不过这薄薄张纸。 “我送你回去,好吗?今天晚上我想一个人。” “云开——”她没有办法说不,可是她很清楚,这个脚步一移,可能就真的得眼睁睁失去这个男人了。 她不是笨蛋,就算是交往这些日子,也算对他有些了解,不会不明白,他此刻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那是心凉。 邵云开起身拿外套给她披上,一路静默地送她回到家门口。 “云开。”她喊着他,轻轻地,一声又一声,却说不出他真正想听的话,看着他逐渐敛去所有的表情,甚至连道晚安的语气,都淡淡的,淡到没有。 他的心正在远离她,就像这一道道远去的步伐,正在将他带离她身边—— 她蹲在自家庭院,无助地环抱自己。 “云开、云开、云开……”以前他都会应她,但是今晩,他不理她了、不管她怎么喊,都不理她了。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让他看见,她心里还藏着别人,没有办法给他全心全意的爱情,连演都演得不像,好失败。 她也很想把他留在身边,很努力想要经营好这段感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愈是努力对他,就愈是觉得他脸上的笑意渐淡,而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抱着膝盖,委曲兮兮地掉泪。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他?如果她可以更爱他一点,那就好了,就不会辜负了他的真心,让他这么受伤,她也不用失去他了…… 之后,她每次打电话给他,他总是说:“让我想一想,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好吗?” 那是要想多久?想完之后会怎么样? 她不敢问他,他说不要见面,她也不敢去烦他。 她只能等,安安静静地等,等他想完,等他宣判,他们之间最终的定论。 一个礼拜后,她接到他的电话说:“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好……”她也知道,这不单单只是吃饭而已。 那天晩上,她完全食不下咽,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餐点是他点的,她只是机械式地把食物塞进胃里。 “别老是不吃白饭,这习惯不好。”这是他第一次唠叨她。 “好。”她乖乖把白饭捧过来,听他叹息似地补上一句—— “晚上不一定有人可以天天你送消夜。” 她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配着白饭,把喉间的酸意一道咽下去。 用餐期间,听他有一句没一句地,交代着琐碎的家常事,她一句都不敢吭。 “……还有,余妃的饲料要注意,它很挑食任性,买错牌子它不吃的。其他注意事项,我都写在宠物手册里,要打预防针时,记得先电话预约……” 交代完她、交代完宠物,接下来,他还要交代什么? 侍者撤了餐,送上甜点,中间有好一段沉默,他没有再开口。 良久、良久,才终于吐声:“我决定接受聘约,去美国。” 她猛然抬起头,瞪大眼。“但……可是……我们……”我们,怎么办? “小舞,我们分手。” “不要。”她轻轻地,低语。 “小舞——” “我不要!”声音哽咽,豆大的泪珠跌出眼眶。“以前我说不要,你都会说好!” 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为什么他不说“好”了? 邵云开一静,偏头望向窗外,默默做了几次深呼吸,好半晌才转回来,让声调平缓如昔:“我让了你那么多回,就这一回,你不能让让我吗?” “我不懂……”她真的不懂,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只是没有那么爱,有这么严重吗?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来呀,他为什么要这么早就宣判她的死刑? “你知道,混沌理论吗?”或者,更多人称它叫“蝴蝶效应”,南美热带雨林的蝴蝶偶尔搧动翅膀,可能在两周后的得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龙卷风。 “最初,我也以为只是蝴蝶搧几下翅膀而已,并无大碍,可是后来,问题像滚雪球一样,我们愈来愈不快乐,我不敢去想,接下来还会如何,我不想我们之间最后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大灾难、不想我们的结局是如此难堪收场。”所以趁着他们都还好好的,双方平静地道再见,未来想起还能在心中留下最美的一段剪影。 她张了张口,想反驳却找不到话,他用一辈子一次的强硬态度来跟她谈分手,她要怎么反驳他? 他说他不快乐,她让一个男人如此不快乐,她还有什么脸开口留他?所以这一次,要换她来说“好”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去,踩着寂静月色,最后一回陪她走这亲小巷。他们没有牵手,就在不久前,他已经选择放弃这项权利,不再能牵她的手一起走他们的路。 “就这样了吗?”到家门口时,她迟疑地问出声。 “嗯,就这样。”他坚定地点头。“你好好的过,我也好好的过,我们还给彼此自由,未来有适合的人选,你就去试,不用顾虑我,随心自在地选择你想要的人,也许,我们都可以走出不一样的人生。” “会吗?”这世上还会有人,比他对她更好吗? “会。”他相信一定会,现在的她,或许会为了失去生活中惯于相陪的人而慌张失措,但是更久以后,她会知道,今天的眼泪是值得的,未来当她再遇上她真正动心的男人,那样的幸福才算丰盈完整。 “如果、如果没有呢?”指尖捏住他衣服一角,惶惶然,不舍得放。“我不知道你的混沌理论正不正确,但是我相信六度分隔。” 这个理论,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在他们之间验证,一场手术、一部电影、一间餐厅、一个街头艺人……任何一道看似无关紧要的人、事、物,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们准确连结在起。 他抬掌,捧着她的颊拂拭泪痕,轻声承诺:“如果再有一次,我就不顾一切。”不再管谁爱谁不爱、谁快乐谁痛苦,他都把她留在身边,一起哭一起笑。 “好。”她哭着、笑着点头。“好!” 分手之后,邵云开就搬走了。 有时夜里走着走着,走到他家门口,但头望向没开灯的屋子,才想起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他走后,天气就阴阴的,时不时地下雨。 气象报告说,下周有个台风会登陆,她抽空去卖场补给了一些食物和日用品,以前这些事有他打点,但是就算他不在了,也要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焙物完出来,外头又下起绵绵细雨。 最近常常这样,她只要一没带伞就下雨,可是她不想再淋雨了,站在骑楼下,看着雨幕发呆,还没等到雨停,先等到一声轻轻的呼唤。 “小舞。” 她回眸,看见男人下了车,撑伞朝她走来。 “怎么站在这发呆?” “我没带伞。”声音轻轻软软,似嗔似怨。“你怎么会来?” 因为想到台风要来了,老房子不那么稳固,她家里没胶带、没电池,也不晓得她会不会记得买些储备粮食、检查门窗?心里头挂念,就绕过来看看了。 不过见到她手中的购物袋,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她知道怎么过日子。 “回来拿点东西。”一语淡淡带过,伸手要帮她接过提袋,触着冰冰凉凉的指尖,本能地反手握住。“手怎么这么凉?” “有一点小靶冒。”所以现在浓浓的鼻音,只是因为感冒。 眼眶红红、鼻头红红,看他轻轻握暖她的手,那样的温柔让她心里直发酸。 “有没有想吃什么?” 以前也是这样,生病的人最大,只要她想吃,就算国宴菜他都会弄来,那是她偶尔的小任性和他的包容溺爱。 “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你回来——但是可以吗?这句话可以说吗? 邵云开不说话了,静幽幽的眸望住她。 她背过身不去看他,不想面对他的温柔,来让自己更难受。 “你有事就去忙,没关系,我自己等雨停。” 他想把伞傍她,被她推回去。她不要再欠他了,连把伞都不要。 于是他也走不开。 她知道,硬是不回头。 淅沥沥雨声,间或穿插车子呼啸而过的引擎声、顺着屋檐滴落的小水洼,滴答、滴答、滴答——成了他们的世界里,唯一的语言。 第十一章 最后的温柔(2) 我想我不够爱你 我不曾忘了自己 没那么全心投入 所以会一败涂地 不能在没有月亮的夜里 也不能轻易的闭上眼睛 因为你会出现在天空或心里 不能在望无尽的地方也 不能钻进了拥挤人群 因为寂不寂寞都会提醒我 我失去了我不够爱的你…… (词:谢铭佑) 卖场播放的电台音乐,断断续续飘入耳畔,他始终一动不动地静立在她身后,她现在是不敢回头,怕让他看到自己的泪流满腮。 他再一次将伞柄搁进她掌心,她闭上眼,哽咽地吐声:“对不起——”她太任性,明明看见他眸底压抑的情绪,知道他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够爱你,我把你弄丢了…… “别这样说,小舞。不要跟我道歉,你没有欠我什么。”她给了他很多,那是她难以想象的快乐,无论如何,他衷心感谢她陪过他一段,让他懂得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 “还有——”他顿了顿。“这些话,我一直在考虑该不该说。你要不要,去把你的心意告诉赵之寒?” 她回眸,扬起泪睫,愕然望他。 “不说,你心里永远无法真正放下,好好跟过去道别,那么未来你不管遇到谁,都可能只是在重蹈覆辙。”就像前一部没能看完的电影,脑海始终惦记着未完的剧情、猜测它的走向,接下来不管看什么,再好的剧情都看不进眼,为了要好好的欣赏下一部电影,她的心思得要先收回来,才搁得下别的风景。 “云开——”她心酸酸地喊,无法去想,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叫她跟别的男人告白。 指月复轻轻拂拭,带去她眼角的泪意。“你可以不爱我,但不要谁都不爱,那不是我想看到的。”他与她分手,是为了要她过得更好,好好地去开始下一段,如果她一直在原地蹉跎,那他所做的这一切,就全都不值得了。 “云开——”她回身,扑进他怀中,死死地抱住,无声掉泪。 他轻轻环住她,一下、一下地拍抚。 最后一次。 这已是他所能给她,最后的温柔。 在雨停之前。 台风过去了,雨也不再下得令人烦躁,风停雨歇过后,她耐着性子,整理院子里的残花断枝,如今干净清爽的也挺好,等下一季花开,园子里的气象就会不一样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不小心晃到那处没开灯的屋前,偶尔,会习惯性拨岀那支专属的号码,如果他一时没接到,她会留言,等他听到后,就会回拨。 ——云开,我肚子饿。 留完言才想起,他不会有空,这些留言,他再也听不到。 那个人,已经去了美国,与她相隔几千公里远,无法在她数完一千只羊后,出现在她家门前为她送消夜。 但她没有停掉这个门号,被制约的言行,还是会一个不小心,便做出和以前一样的事。 ——云开,我睡不着,想听你唱晚安曲。 他为她唱过一遍又一遍,有时在她耳旁,有时隔着电话轻轻哼唱,她点开手机里的语音档案,一遍一遍地听。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转眼秋天到,移兰入暖房,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期待春花开,能将宿愿偿,满庭花簇簇,添得许多香…… 他走了之后,余妃也显得意兴阑珊,以前最爱满屋子追着他跑,现在则是懒懒的,不大爱动了。 一日,看见它又钻又窜,拖出一团布料,先是前足踩上去,接着把自己整团窝上去——那是他留在这里的衣物,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她才终于明白——“原来,你是在跟我争宠。” 连宠物都那么喜欢他,不能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她模模兔毛,一下又一下地安抚,告诉它、也告诉自己:“没有关系,再过一阵子就好了。”感觉曾慢慢淡掉,她也会重新适应他未出现以前的生活。 他走之后的半年,她去兄嫂家串门子,离开时,在电梯口遇上刚回来的赵之寒。 不知哪来的浊动,她月兑口便道:“我喜欢你。” 对方步履顿,回眸看她。 于是她鼓起勇气,把搁在心里许久、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一口气全说了。 她喜欢他,是一见钟情,可是认识得太晚,他身边已经有人,她连说出口,都不能。 几次午夜梦回也曾想过,如果她能更早遇上他、如果他身边没有江晚照,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一点可能? 但想象也只能是想象,只是在心底徒留一声声叹息,一个个画不完整的句号。 对方安安静静地听完、理解、然后道谢。 谢谢她曾经付出的真心,以及情有独钟。 “不客气。”她终于把话说完了,彷佛也搁下这么多年来的心事,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走出大楼时,迎着灿灿阳光,将那段曾经酸甜交织的爱恋心情,远远抛诸身后,从此,再不回顾。 邵云开说的对,那部没看完的电影,她找时间看完了,然后就是—— “喔,原来是这样啊”,淡淡地放下,没有悬念了。 而后,二嫂几次探问她的意思,想不想多认识一些人? 她听得懂,觉得多方尝试也无不可。二嫂介绍的人自然不会太差,可是吃过几次饭,都不来电。 女人的青春,容不得蹉跎,她当然知道。偏偏感情这种事,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勉强不来,她自认这一点她还满有个性的,她如果要,至少那个人得触动得了她,一些些也好,就像当初的邵云开,她不会为了恋爱而恋爱,为结婚而结婚。 她没感觉,一丁点也没有,反而愈来愈常想起,已从生命中退席的那个人,想起交往过程的点点滴滴。 她总是想起,他倚坐在窗前,低眉敛眼,有时看书,有时看云,那浑然天成的气质,格外顺她的眼。 偶尔也想起,她生病时,他替她熬一碗粥,耐着性子搅拌、熬煮岀浓稠绵密、入口即化的口感。他向来如此,做任何事都认真专一,无论是熬一碗弱、养一只宠物、或爱一个人。 最常想起的,是他每次放余妃岀冷宫时,都先跟它约定好楚河汉界,慎重握一下余妃的小爪子:“说好了,君子协定。” 但是余妃每次都破坏协议,把他逼得无路可退,弱弱地抗议:“你不是君子——” 她每每被逗得好乐。 最后的结果永远是他放弃挣扎,一脸心如死灰,放任余妃嚣张越界,趴到他腿上占地为王。这一幕,最常出现在她梦中。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还是没有习惯,生命中没有他,总是一个不留神,便回头找寻他的身影,也依然会习惯性地,拨打那支电话。 昨天又吃了一顿相亲饭,那个男的声音好像你,我一直拼命找话题跟他聊,可惜他不太爱说话。二嫂事后问了我,以为我对他有兴趣,可是我已经连他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云开,你好吗?我不好,感冒了,可以开放点餐吗? 云开,你在做什么?我无聊,陪我说说话。 愈来愈高的回忆频率,愈来愈多的思念,愈来愈深的疼楚,她在无法喘息的心痛之间,点滴领悟……原来,她是爱他的。 打初识时,她对他就很上心,只是那个时候,在他前头还搁着一个赵之寒,她没能看见摆在后头的他,直到真正放下了对暗恋的悬念,才发现,他早已在她心房,存在许久。 一通又一通无法被读取的语音消息,随着存取期限一天天被洗掉,如同这一缕一缕的思念,再也传不到他耳里,但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留言。 云开,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 云开,我好想你…… 可不可以告诉我,要怎么样才可以忘记你? 云开,我爱你。 对不起,迟了这么久才发现。 对不起,在你不需要了之后,才来对你说这句话。 原来,他在生命中,早已不可取代 第十二章 六度分隔(1) 一年,一年,再一年。她足足挨过了三个没有邵云开的年头。 她还是没有谈恋爱、没有忘掉前男友、工作也依然不上不下, 女人混到像她这样,据说挺失败的,转眼坐三望四,要说生孩子也不大生得出来,没什么挑人的本钱了。 男人到这年纪,大多是二婚,想找个伴的,没心情跟你风花雪月,而年纪比她小、还有心思风花雪月的,也不会选择她这样的对象。 想想,也真的挺尴尬的,活到快四十岁了,依然一事无成,爱情,没有;婚烟,没有;孩子,没有;工作成就,也没有,吃不饱,饿不死而已。 差不多了,别挑了。 身边的同事、朋友,总这样劝说,能有个依靠最重要,其他的,别想了。 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去接受一个根本没有感觉的人,与他共组家庭,就为了“安定”两个字。 她问兄嫂,会觉得困扰吗?家里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兄嫂要她别想太多,顺着自己的心意,最重要。 皓皓也说:“没关系,姑姑,以后我养你。” 既然家人都不在乎,那她还在乎什么? 也或许潜意识里,她还在等,等一道渺小的希望,等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等他们之间的“六度分隔理论”。 尽避,微乎其微。 说不定,他现在身边已经有别人了,也说不定,他已经结婚、有儿有女……但是没真正确认,她总是无法死心。 每年蓁蓁生日,她都会亲自挑选礼物,看着小女孩眉眼间的容韵,愈来愈像他。 这行为,被他哥评为:“脑袋被门夹了。”俗称脑残。 “那是云开的女儿耶。”她关心一下有什么不对? “所以?”前男友嘛,然后咧? 对,那叫前男友。 男人都与她无关了,男人的女儿,又与她何干? 大概因为,在她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去。 这关系,来应该要很尴尬才对,毕竟这两个女人的连结,是“前夫”、“前男友”,不过她与吕若嫱,没那种矛盾情结,对方婚后也为丈夫生了第二胎,日子过得挺好。 而对小女孩来说,她就是一个有点熟又不太熟、爸爸的朋友、每年都会送她生日礼物的阿姨。 从小女孩口中,不经意得知,爸爸会排假回来看她,每年往返的次数不算少。 可是每次回家,她刻意绕路走那条巷子,房子里的灯不曾亮过,它整整空置了三年,他没有回来,至少她一次都没有遇到。 他会回来看女儿,却没想过要回来看看她,他好像,真的把她从生命中完完全全抹除了。 直到有一天,经过时看见铁门口开启,那一刹那,心跳得飞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里头观望:“云——” “小姐,你要看房子吗?” 她愣愣地,声音卡在喉间,看着由屋内走出来的陌生人。“你是?” “你好,我是房仲,屋主委托我处理这间房子的售屋事宜。” 是吗?他要卖掉房子…… 这是他与她,感情上的最后一点牵绊,他也要舍了。 房仲见她恍然失神,一脸的困惑,她牵起唇角,笑了笑。“我没有要买房子,屋主是我的朋友,我以为他回来了。” “那你可以试着月底再联系他,他好像月底会从美国回来,处理一些琐事。” “好,谢谢你。” 在那之后,有时经过,会看到中介向客户带看房子,站在外头,不免听个几句,像是这房子风水有多好,屋主才刚买不到一年,就接到美国的聘约,年收上亿呢! 那是人家原本就有才情,跟风水什么关系?我天天在这混也不见有多长进,他要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好风好水养出来的秀拔人才再来说嘴。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还说,屋主买了本来是要自住,装潢都是用最好的,只是后来长年都住在美国。这房子买了可以省装修费,皮箱直接搬进来。 嗯,这倒是真的。想到他们当初有多用心在布置这个家,不免心酸,这些都要变成别人的,以后就连站在屋外怀想,都不行了。 怕自己失态,她不敢再听下去,赶紧快步离开。 下了公交车,冒雨跑进巷内,沿着骑楼行走避雨。 她又忘记带伞了。 最近,老是下雨,这样的天气,好像他当初离开的时候。 走着走着,见前方铁门开启。 又带客户来看房子了?这房仲真积极,看来云开卖意甚坚。 她苦笑想着,迈开的步伐,被前方那退出屋外的身影定住。 “云开——” 男人身形顿住,缓缓回眸,目光与她对视。 “嗨,好久不见。” 她想象过很多再见面时,该跟对方说些什么,就是没有想过,会迎来淡淡的一声“好久不见”,像个单纯的老朋友,如此时过境迁,心无垩碍, “你回来了……”她怔怔地望住他。 “嗯,回来看看,做最后的巡礼。”确认她一切都好,然后彻底向过去告别。 上下打量她几眼。“又忘了带伞?衣服都淋湿了。” 没等她应声,他进屋去,拿了伞出来。“走吧,送你回去。” 她迟疑了,才慢慢移步,走入他撑起的伞下。 “你还住在这?” “嗯。”她低下头,看似专心在闪避水坑,也刚好可以隐藏红红的眼眶。 “我以为……”以为他们分手后,她会搬去和家人一起住,当初本来就是因为他,才走不得的。 “我哥有叫我搬过去,我不要。”二嫂也说,房间都替她留着,可她不敢走,怕他回来找不到她。 她也知道这样很傻气,有心要找,哪会找不到人?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哥住哪,可她还是想在这里等他回来。 “为什么不要?” 她笑了笑,淡淡带过。“我哥都有自己的家庭了,难不成真要赖他一辈子啊?” 他脚步停滞了下,又再度迈开流畅的步履。“到了。” 在她家门前停住,她移到檐下。“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下?” “下次吧,有机会的话。” 态度也并没有很敷衍或不诚恳,但她奇异地听出来,这是在虚应她,不会有下次了。 云开从不敷衍她,,就连不喝咖啡都会照实说,但是这次,他真的在敷衍。 三年,能改变这么多吗? “云开,”她深深望住他。“我有变很多吗?” 正欲离去的他,回眸看了她一眼。“没有,你没变。”双颊削瘦了些,不若他离开前那般丰润,其余的,几乎没什么变,连头发的长度、发间的香味都一样。 胸腔一窒,他移开目光,自制地迈开步伐,让自己远离。 她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转角,喃喃道:“我没有变,可是你变了……” 他依然是那个温柔又体贴的邵云开,替女孩子撑伞,会护好对方,自身却湿了半边身子;可同时,也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热烈而多情的邵云开。 他在疏离她。 态度淡淡的,并不冷漠,却让她感觉虽然与他对话,像隔着一条长街,难以触及。 与她共伞,连肩膀都没碰触到她半分。 用着最快但不失礼的速度,远离她。 如果我没有变,为什么会让你如此生疏? 她连头发的长度都没有变,是他最喜欢的长度。 她不喜欢留长发,嫌麻烦,但是他喜欢,那是她无意间发现的,这样的长度,可以在与他欢爱时,划出最美的弧度、可以流溢在他指掌间、可以在他怀中散逸无限风情。 他说,那叫缠绵。 她永远记得,他指间缠着她的发,轻轻说着这句话时的语气。 她闭了下眼,阻挡眸眶的热浪。她甚至注意到—— 他没有说再见。 他,不想再见到她。 不用花时间谈恋爱的人,最有空。 堡作之余,也用不着陪伴某个人,她便将多余的时间,用在参与公益活动上。不谈恋爱,也能让生活过得充实。 不过,旁人并不这么想。 “小舞啊,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帮你介绍。” “乔姊一”她无奈,简直想叹气了。 乔姊是基金会的负责人,嫁了个顾家恋家的好老公,生了一双儿女,爱情事业两丰收,以女人来讲,也是人生胜利组了。 是而,便觉得女人还是要结婚生子,人生才算得上圆满。 每次见面,总少不了耳提面命,完美扮演乔太守角色,很爱点鸳鸯谱。 不过也不晓得是命坐喜星抑或天生就是块媒人料,由她牵线的姻缘,倒还十有八九都是成的。 她知道对方是好意,推托了几回,都推到有点不好意思了,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好像就她最不上道。 “那个怎么样?”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郑先生是这次活动的赞助商,开个小鲍司,身家还不错,养得起你,个性也很好,年轻时因为忙于拼事业,没空陪老婆,导致婚姻失败。不过现在倒是很有心想经营家庭生活,你要不要试试看?” “乔姊,我不觉得我跟郑先生会来电耶。” “怎么会不来电?他刚刚还向我们打听你,看起来有意思得很,就看你这边怎么样?” “……他不是我的菜。”虽然不上道,她还是说了。 第十二章 六度分隔(2) 郑先生在活动过程中有交涉过几次,为人是诚恳,但真的没有火花。 怕对方再碎念,她赶紧寻了个“看会场布置”的借口,溜了。 她去活动组拿场刊确认活动流程,问有没有需要支持的地方,看到场刊内容时怔了一下。 “这一栏……” 活动人员看向她指的地方。“喔,你说邵医师吗?他以前是很有名的外科医生,现在转作医学研究了,他很有丰富的医疗信息,之前动过几场成功手术,让病患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乔姊就力邀他过来演讲,分享一些正能量与现在最新的医疗技术,可以给学员们许多正面的帮助。” “我知道……”因为她就是那个透过他的帮助,回到正常生活的人之一。 她握着场刊,心脏“怦怦”、“怦怦”地狂跳。 会场入口,乔姊正在接待来宾,她本能地回身,目光隔着人群与他相遇。 还是他。 转了一圈,回过头来,眸底的世界依然是他。 他们之间一直的存在着奇妙的连结,即便换了时间、换了空间,仍能相遇。 他还记得吗?他曾经承诺过她的,他们的“六度分隔”约定…… 邵云开短暂闪了一会神,便拉回视线,专注与接待人员交谈,可是她的目光,却再也移不开了…… 活动进行到一半,乔姊过来问她:“怎么样?听小婷说,你看上谁了?” “那个,乔姊觉得怎么样?”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台上侃侃而谈、气度冲夷的男人。“这个我没办法,你别想了。” “为什么?” “人家年收是以亿起跳。不过这也不是最重要的,重点是,前景无可限量啊。要找年收上亿的金龟婿,不难,但那些都是看得到的格局,知道一个人的舞台大概是多大,可这一个,格局无法估算,他的未来是无限值,那样的人,眼界之高,不是一般人能攀得上的。” 原来这就是她的眼光啊,难怪以前那些都看不上眼。 “别好高鹜远了,实际点。” “可是怎么办?我就只想要这一个。”她喃喃道,乔姊后来又叨念了什么,也没听进去。 活动结后,她留下来整理场地,动手要搬桌椅,一双手伸来,先了她一步,她仰首,邵云开朝她浅浅微笑。“这种事让男人来。放哪?” 她回神,赶紧指了指后方贮物室。 “你怎么还没走?”活动都结束了。 “刚才抽不出空档,总要跟你说说话。” 见他回头要再去搬第二趟,被她连忙拉住。他是贵宾耶,怎好让他做这种粗活。 邵云开反手握住,替她拍去指间脏污,不经意的体贴行止,一瞬间令她鼻酸,好似又回到过去,那个待她无尽多情的云开。 她很想告诉他,不要对女人这么温柔绅士,尤其是前女友,他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让对方会错意吗?尤其前几天重遇时,他只差没表现出撞鬼的样子,闪得比谁都远。 他取出名片,在背面写上一串数字,递给她。“上回走得急,来不及跟你说,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接过名片,她一时没能理解其意。这句是诚心的?还是单纯的社交语言? 仰眸,看见不远处乔姊他们频频投来的“关爱视线”,瞬间懂了。 乔姊八成真去找他说了,他这是不想令她难堪,做面子给她吧?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憨憨地点头。 “那我走了,看要怎么约,再电话联络?” “好……”不管那是真心还是客套话,总之她是当真了。 那天回家,她一整晚开心得在床上滚,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对着那张有他字迹的名片左看右瞧,憨然傻笑。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很迫不及待、饿虎扑羊的样子,硬是装矜持拖了三天,才打出那通电话—— “今天吗?恐怕不行,我跟人有约了。”另一头,他似是沉吟了下,再道:“不然看情况,改天再约好吗?” “喔……好啊,那你忙吧。” 那时,她没多想,以为他真的忙,时间不凑巧,就是这样而已。 于是她就一个人,去了那间他们以前约会常去的餐厅,看见他在里面,那时她都还在想,他们真有默契呢。 心想,他约的人可能晩点就来了,她便没上前去扰,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远远地看着他,这样也很好。 然后,她用完餐了,还续了两杯咖啡,一整晩,他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几度停下来,搁了书望望窗外夜色,看起来就是个百无聊赖的夜晩。 到这里,她终于看懂了。 他根本没和谁有约,也不是她约得不凑巧,是他在躲她,宁可一个人无聊得半死,一本书看到索然无味,也不想跟她吃饭! “改天再约”——那是成人社交里,最常见的推搪词,可笑的是,她居然当真了,还放大解读,以为或许有机会与他重新开始。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他对她说的一字一句。 那天晚上,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整晚无法入睡。 如果真的不想见到她,如果她真的令他困扰,他可以直说啊,她又不是听不懂人话,为什么要给她一堆经过包装修饰的虚假词汇? 她觉得好难过,曾经的真心真意,如今竟只剩下空洞的社交语言。 棒天,她便将名片丢进垃圾桶,连同手机通迅录那个刚输入的号码,也一并删除,再也不拨了。 她没有那么不识趣,她看得懂拒绝。 饼了一阵子,乔姊突然问起她,和那个“无限值先生”发展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人家不过就是客套一下而已,乔姊你是见过世面的耶,还当真啊?”她笑了笑,半带自嘲地回应。 乔姊看起来颇失望,又道:“既然那个没戏唱,不然晚上跟郑先生吃顿饭吧?好歹人家也约了那么多次,你怎么样也赏个脸,给他一次机会,真不行就当面说。” 见乔姊真要打电话,她急忙阻止。“你还真的啊?这么临时,人家也不一定有空。” “真有心的,你随时约都有空。” 一语无心,正中插在她血淋淋的心口。 是啊,有心的,怎么约都有空,无心的,怎么也约不来。 只是这个道理,她太晚看清,幸好没闹出笑话,再去拨那第二通、第三通打扰人家。 而后,人还真让乔姊给约来了,她骑虎难下,也就硬着头皮去吃那顿饭了。没想到,邵云开好死不死,竟在那晚打电话给她。 第一通,是在晚餐时分,才刚坐下来就忙着接电话,感觉很不尊重对方,又是没看过的陌生号码,她也就没接了。 第二通,是在用完餐之后,服务生刚好上餐后甜点,有这空档,她便顺势接了,没料到会是他,也想不通他还打给她做什么。 “我在跟朋友吃饭。”她的是真的,不是幌子,他应该也没怀疑这点,便回了她“用餐愉快,晚点再联络”这类客套的交际用语。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没关系。” 他顿时一阵沉默,“没事不能打给你吗?” “也不是……”是他自己在躲她,不是吗?她以为,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不然他不会特地找她。 “没事,没什么事。” 她有些一头雾水,不确定讲到这阶段,是不是差不多到尾声了。“那……掰掰。”她有迟疑,没立刻切断通话,怕他还有什么未竟之语。 对座的男人听见,以为她电话讲完了便主动发声:“吃完饭要不要去看夜景?” 另一头无声。 她想,应该真的确定这一part对话结束了,拇指滑过屏幕上的红色图标切断通迅,才回应道:“不了,谢谢你的邀约,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那我送你——” 话没说完,她顺手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同一组号码,是今晚的第三通。 因为知道是他,这一次,她没有耽搁地接了。“云开,你还有事没说完?” “你在哪?” 她本能地报了餐厅地址,便听他道:“吃完饭,我去接你。” “不不用,你——” “顺路。”简洁两个字,直接截断,堵死话尾。 这一次,是他挂断。 她有些模不着头绪,一脸抱歉对今晩的饭友说:“我朋友说待会要过来接我,就不麻烦你了。” 用完餐,侍者前来结账,她随后将属于她的餐费给对方。对方不接受,觉得男方请客是很基础的社交礼仪,但她觉得,没道理让对方承担她的一分一毫,尤其是明知对方对她有意时,更是明摆着占人便宜。 这是她的原则,也算是清楚表态。 走出餐厅时,邵云开已经等在外头,倚着车身,目光朝她望来。 她忽然想起,若干年前那个情人节的傍晚,有个男人等候女伴,那种一心一意的目光。 她不知道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赵之寒了。后来想想,当时的感觉,是一点点的嫉妒、一点点的欣羡、还有很多很多的向往,所交织成的酸楚痛觉。 这一刻的邵云开,竟也让她觉得,他等了很久、很久,不催促,不唐突,安静温柔地等待。 或许是他今晚,连打了三通电话给她,才让她产生那样的错觉吧。 她没有迟疑地移步而去,结束他的等待。 第十三章 情深情浅(1) 他在生气。 不知为何,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全程静默,一路上专注开车,她就是感受得到,那股辐射而来的怒气,曾经交往过好些时日,她自认对他的情绪起伏,还是有一定的敏感度。 但是,为什么? 还没能来得及理顺思绪,车已经停在她家门口,驾驶座那位临时司机,正侧着身,手肘搁在窗框上,深幽幽的眸睐向她。“不请我进去?” 这次他倒是自己主动提了,她便也顺势问出口:“喔,那你要进来坐坐吗?” “开门。”他示意她开启车库大门,那是短时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再不懂就是装傻了。 她手一抖,有些笨拙地翻包包,找钥匙。 他伸手,稳住她,直接接过遥控器,开启铁卷门,稳稳地将车停进去。 一前一后下了车,她走在前头开门。“那个,你要喝什——” 他随后关上门,抓住她腕心,反手将她压在门上,二话不说便迎面吻来,没浪费一秒。 他浪费得够久了。 这一吻,很绝对,热烈、激狂、充满男人的野性与掠夺,钥匙掉在地上,谁也没空管,他只专注将她细碎的嘤咛吞没在口中,唇舌热烈交缠—— 一顿,他硬生生打住,双手撑在她两侧的门板上,微微喘息,垂眸俯视她。 那是询问与确认。 她扬睫,情韵氤氲的眸子望向他,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停下来。 于是他没再迟疑,再度迎上她,双唇纠缠、身体也纠缠难分。 …… 过后,他汗湿的身体压着她,缓慢地调气息。她柔柔地,来回轻抚他肩背的肌理线条,不一会儿,靠在她肩上的头猛然抬起,她清楚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懊恼。 他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云——”正欲张口喊他,男人迅速抽身退开,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回去,头也没回地走出房间,而后,她听到关门声。 他就这样走了? 一句话也没有? 她缓慢地深呼吸,不让眸底的酸热凝聚,侧过身,蜷起四肢,至少熨在身上的温度,她可以留久一点…… “小舞,醒醒。” 她撑开困倦的眼皮,眸底映上男人的身影,她一时有些分不清——那是梦吗?早前的激烈欢爱是梦?还是他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是梦? “先把药吞了再睡。” 小小的药锭被塞入唇内,苦味在舌尖漫开,她才清醒了一点,就着他凑上来的杯缘吸啜几口,和着苦味吞下去。 “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邵云开轻道,指月复揉开她紧皱的眉头。 哪个下次?是不会再跟她上床?还是不会再让她吃避孕药? 不管是哪个,她决定全都不要问,只挑最没危险性的话来说。“好苦。” 他笑出声。“你不要含那么久就不会苦了。” 所以还是她的错了? 她背过身,不搭理他,对他刚刚那一声不吭走人的行为还有些阴影。 “要不要洗澡?” “不要——” “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要!” “那——”他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我走了?” “要走就走!难道我要你留,你就会留吗?三年前你都没留了!” 结果,他真走了。 看着轻轻掩上的门扉,她闭上酸涩的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来叫醒她,而她梦到,曾经那个万般多情的邵云开,那个会在欢爱后拥抱她入眠、会在她使小性子时哄哄她、会带笑吻她、只以她为念、她说什么都说“好”的邵云开。 云开,我好想你。 她后来知道,那个“下次不会”,指的是什么了。 不会再如此失控,可是他并没有后悔自己做的事,这让她心里有好受一点。 在那之后,他并没有别的表示,就在她预备当成一夜处理过去时,他来了电话,语气是一贯温温的,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这当中隔了五天。 他们一起吃了饭,自然而然地,又滚了一下床单。 于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了。 如果他有心,不会过了五天才联络她,可是如果无心,他也大可以当成一夜来处理,不会一次又一次地跟她在床上混。 他不是那种可以为性而性的人,两性的亲密背后,有责任,有担当,还有爱。 她不知道他对她,现在是哪一种。 从很多细微的小动作里,她都还感受得出爱的痕迹,他的照拂、他凝视她的眼神、还有他牵手的方式。 朋友不会牵手,但他下意里,依然会用五指交握的方式牵她的手。 可是若说他有意复合,他又什么都没表示,既没有搬回来的迹象,也不让她去他住处,跟她上床从来只在她这里、或是外头的饭店。 有一次滚完床单,她不晓得哪根筋接错,突然问他:“你现在有别的交往对象吗?” 他一阵错愕,死死地瞪着她。 好吧,她大概解读出,这句话有多罪该万死。 第十三章 情深情浅(2) “只是确定一下而已。”她不想不明不白当了别人感情世界里的小三,毕竟他的行为,真的很有金屋藏娇的意味,平日里无声无息,只有偶尔一通电话来,他们才像是有关系的人,如此的熟悉却又陌生,她才会猜想,也许他现在的生活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没有,我谁都没有!”他似是气恼地背过身去,久久不说一句话。 “……生气了?”她扯扯被单。 他动了动,终究还是回过身,轻轻将她捞进怀里。 言多必失,她决定,还是什么都别说了,这样就好。 即将入眠时,处在半梦半醒的交界间,耳畔隐约听闻一声浅浅叹息—— “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互相猜心,若即若离。 因为回答不了他,也回答不了,自己索性佯睡,当作什么都没听到,没听到他沉重的叹息、没听到他压抑的无奈、也没听到他声音里满满的纠结伤楚。 他对她不会没有感情,她不是笨蛋,这点不至于看不明白,若是真的不爱了,一点感觉都不剩,他大可以像个老朋友,好好打声招呼、吃一顿饭,又有何不可? 他会避着她、不敢靠太近,是因为心里还有伤,痛仍在。 他第二次到她家的时候,绕了一圈,看到空置的宠物房,便问她:“余妃呢?” 她说:“被邻居妺妹要回去了。”他走后不到一年,邻居妹妹也跟男友分手,失恋时格外孤单脆弱,想起小宠物的软萌贴心,便来向她讨回去。 他听完皱眉。“你为什么不据理力争?” “怎么争?人家主人都来过了。” “你才是它的主人!” “我这样想,别人不见得也这样想。”那时候的余妃也不怎么快乐啊,她觉得,或许余妃还是比较喜欢前主人的,她只是它生命旅程的中继站,彼此相陪一段,却不是永远的停驻点,就像——他。 那个时候,可能也有一点自暴自弃,很颓废地什么都算了,不争了。 “如果我在,我一定会争。”他似是动了怒,见不得她如此委曲,任人捏圆搓扁。“这个世界不是绕着她运转,一切她说了算,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丢,发现还是很喜欢就反悔回头来过,真要回去了,又会善待珍惜吗?如此反复无常,把别人的真心当什么?”都已经疼进骨子里了,付出去的感情又该怎么办? 她神情僵了僵,不知说者有心还是无意,涩涩地接道:“你说得对。” 人心不是玩物,不能任她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人都走了,才发现自己原来很爱,就反悔来追讨,这算什么呢?这个世界不是绕着她的情绪运转。 邵云开似是也察觉话中暧昧,好一会没搭话。 “可是就像你说的,人心不是玩物,自有它的归处,它如果在我这里不快乐,想走我也没心动的立基点,那个人连一点点都没有! 他不曾想过,在别人眼里,她只剩青春的尾巴,没得挑了,将就吧,别耗了。 为什么要?她凭什么不能挑最好的?她凭什么要将就?在他眼里,她一直都是最好最珍贵的,从来都不需要去退而求其次。 那当下的感觉,很痛。 她怎么可以比跟他在一起时,还要不幸福?那这样,当初他的放手、他的痛苦、他的成全到底算什么?一点都不值得。 如果她终究不能拥有一个自己真心所爱的人,那他还宁愿那个人是他。 他说过,再有一次,他就不顾一切。 他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她爱也好,不爱也就罢了,这一次,他不想再放开她。 他让自己缓下步调,配合着她,慢慢来,她给多少,他就受下多少,这一次,别再给她有亏欠他的压力。 压抑感情,不表现得那么全心全意,拒绝了她一次,然后在心里盘算着,下一回,他会说“好”。 但他没有等到下一回,在她心里他也就值那么一通电话。 按捺不住回拨,她却在跟别的男人吃饭。 她甚至没有将他的号码放进通讯簿,以致他来电时,根本不知他是谁,开头第二句便问:“请问哪位?” 那种难堪痛楚,在当下只觉得,是不是该默默把电话挂了就好? 可是他不甘心,既痛,又怒。她真的宁愿跟一个完全没有感情基础的男人去吃饭看夜景培养感情,而不要他? 他告诉自己,只要那一刻,她愿意走向他,他就什么都不管了。 他是用这样的心情在等待她,她究竟知不知道? 他甚至渴望到让自己产生幻觉,听见她在两情缱绻时,对他说—— 我很爱你,云开。 如云絮般,扫过耳畔,轻轻浅浅,正待捕捉,便消逸无踪。 她若真肯说,要他付出一切他都愿意。 轻轻关上了窗,步履轻浅地走回床边,凝视她恬静睡容。 无论多痛,痛完之后,还是想回到她身边。 有时我都不知道,是我感情放得太重还是你太没心没肺。 他自嘲苦笑,躺回那犹有余温的位置,再度将她轻拥入怀。 第十四章 亡羊补牢(1) 邵云开住屋外贴的售屋广告撤下来了,近来也没再看到中介向客户带看房子,余善舞不确定,他最后究竟如何处置,是已经卖掉了?还是不卖了? 她寻了个机会,探问:“你、那个房子……” “嗯?”他想了一下,回她:“一直空在那里也是浪费。” “喔。”听这意思,应该就是卖掉了。 于是便打住没再往下聊,以免把气氛搞僵。 只是,每回经过时,还是会习惯仰头看下,心里浮起丝丝惆怅。 好可惜。 饼后几天,邵云开打电话给她,听她压低了嗓说:“我哥在家。” “嗯。”所以呢?她哥在家,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我们晚一点要出去吃饭——” 另一头没应声,她嗅出风向不对,小心翼翼问:“云开,你在生气吗?” 他未及响应,小女孩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姑姑你好了没?要出门了。” “没事,你去吧。” “那,我挂了?” 另一头断了讯。他没再贸然打扰,即便当下想问:你的家宴,我不能参与吗? 他默默搁下手机,那种一晚连拨三通的冲动与唐突,他这辈子也只做得出那么一次,多了只会惹人厌烦。 她若不愿被打扰,那他就不打扰。 那个周末,他应邀去吃前同事的喜酒,一度犹豫要不要约她一起,又因两人现阶段隐晦不明的关系,婚礼一事太敏感而作罢。 未料,当天独自前去,在接待处送礼金时,仍是遇上了她。 “你怎么在这里?”倒是余善舞,率先问了出来。 这句话应该是他问吧? “新郎是我学弟。” “对呴,医学圈是你的主场。”新郎任职的医院又是他的前东家,他会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奇怪,是她比较奇怪才对。 “我好像走到哪都能看到你。”偶尔接个演讲、吃一次喜酒,都能遇上。 “我没有跟踪你喔!”她赶紧澄清,“我是帮二嫂跑腿送礼金。”新娘的父亲和二嫂家有稳定的生意来往,这种交情就是人不必到,礼金有到就不算失礼。 “既然都来了,吃点东西再走。” “咦?这样不好吧?”这里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进去多奇怪啊。 “没什么不好的。”他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往宴客厅走,一副就是“有我在,我罩你”的姿态。 她微微笑,任他拉着走。 “云开,这里——”一桌坐了半满的男人向他招了招手,他拉着她过去,对方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满眼笑意。“携伴啊?昨天不是才说要一个人来?” “我们是在门口遇到。”完全淡定地她拉椅子,在预留的位置落座。 “我是来帮家人送礼金的。”她接着补充。 “喔——”对方拉长尾音应了声。“只是在门口送个礼金就被你拐来了?” 邵云开完全不理会老同事的调侃,动手帮她张罗餐具,同桌的人好意倒了红酒递来,被他婉拒。 “谢谢,她不能喝酒。”然后替她倒果汁、 “你也太霸道了吧?人家又没有说不要?”这可一点都不像没深交的样子。 “要喝,回家喝。”他转头,对她说。在家人面前,要怎么喝他都不会阻止她。 “好。”她温驯点头,完全没有异议。 这不叫霸道。真正的霸道是只站在自己的立场,做自以为是的强势规范,而他是基于对她的了解,做认为对她最好的折衷方案,他也为了这个选择陪着她滴酒不沾。 她很清楚自己几两重,这种酒量半杯下肚,就会开始闹笑话了,她可不想第一次见面就在云开的朋友面前发酒疯。 “这么乖,可以交来当女朋友了。”朋友们知道他目前单身,有意无意地敲边鼓,女方听了,竟也只是浅笑,没出言澄清。 开席后,气氛逐渐热络,大伙也都聊开了,毕竟都是待医疗圈的,话题本能还是离不开医疗信息的交流,而这是余善舞不了解、也插不上嘴的领城。 大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听。 尽避如此,他也并没有将她晾在一旁,席间不时地为她布菜、剥虾,照拂周全,让她始终都能感觉到,他是惦记着她的。 话题聊到一个段落,又绕回到私生活。“是说,你现在真的没有对象?” 邵云开夹菜的手一顿,考虑了数秒才慢吞吞回复:“没有。” “不是我要说,你也太清心寡欲了吧?活到快四十岁,居然只交过若嫱一个——喔,对,还有一个只交一年、连见都没机会见到就分了的前女友,然后好像就没了?”以邵云开的条件,这样的感情纪录,也未免单薄得可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多乏人问津咧! 于是,各种猜测纷纷出笼—— “你不会是恐婚吧?”毕竟和吕若嫱分开时,那漫天流言传的是不怎么好听,他若从此惧婚,倒也不奇怪。 “想太多。” “不然?” “就没有人要嫁。” “怎么可能?你邵云开耶!”前景看好、身价无限的优质单身汉耶! “怎么不可能?我也是会求婚被拒。” 这句话很明显有针对意味。余善舞气很虚,不敢搭腔。 “哪个女人这么没眼光?!” 就在你眼前。 她捧着中箭的心,默默埋头努力加餐饭。 邵云开似有若无地扫她一眼。“或许是我还不足以让她想不顾一切,将终身托付给我吧。” “赶快换一个啦!” “对呀,干么吊死在一棵树上。” “信不信你喊一声,现场没有对象的女性,一半以上都会排队等着嫁——” “我嫁。” 一片笑闹声中,轻缓的嗓音穿插其间,传入耳膜。 其他人或许没听到,但他有。 邵云开缓缓侧眸,望向她,他很确定,他没有错听。 她用微笑掩饰内心的紧张,半幽默地将心意带出口。“我排第一个,你要不要娶?” “现在?” “今天日子应该不错吧?”她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旁人。 “超级黄道吉日,宜入厝、宜订婚、宜嫁娶!” 邵云开忽然站起身,众人一致将目光望向他,以为他中邪了。 只见他缓缓朝她伸出手,女方微微一怔后,便将手搁到他掌中,任由他拢握住,而后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手牵手双双离席,看傻了众人。 “他们是认真的吗?” “原来那位就是『没有人』小姐啊!” “这什么神展开啦——” 这一切简直跟国剧没两样。 邵云开站在法院门口,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身分证。 真结了? 并没有。 鲍证结婚至少要提前三天预约,大概就是为防他们这种一股子脑热、今天冲动结婚,明天就嚷嚷离婚的家伙…… 于是他们被赶出来了。 他抚额苦笑,在来的路上,他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一点,甚至忘了今天是假日,全凭一股子脑热冲动,好像什么事情一遇到她,他就会脑袋当机,失去基本的判断能力。 如果不是这样,现在他身分证上的配偶栏,已经填上她的名字了。 分不清心头复杂的感受是松了口气,抑或遗憾,她还有机会后悔,至少还有三天的机会。 “想什么?”去买饮料的余善舞回来,童心一起,跳起来将手中冰镇过的饮料瓶贴上他脸颊,他没被颊上冰凉感吓到,倒是她一个踉跄往后退把他吓到了,赶紧伸手往她腰间一揽,捞回怀里,这才安心。 或许一直以来,就算放开手,他潜意识里也始终认为,她只有在他身边,最安全。 完全没有危机意识的她,笑容灿烂,两手的饮料瓶顺势往他脸上左右夹攻,一脸的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 “几岁了你。”他简直没辙。 “你管我!”旋开瓶盖,喝了一口,再凑回他嘴边。 他顺势啜了口,是柳橙汁。他不喝咖啡、不喝碳酸饮料、不喝太甜太多人工香料的饮品,天然果汁是唯一能接受的,她仍记得他的习性。 如此无负担地与她笑闹、其喝一杯饮料,彷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搁在她腰间的手,依恋不舍地收回,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没这回事,道声“再见”,各自回家?还是—— “拿来。” 思绪打断,他一时没能意会,呆看着伸到他面前的手。“什么?” “钥匙啊。”她说得理所当然。“虽然三天后才能登记,但我好歹也算是『准邵太太』了吧?家里钥匙不用给我喔?” 所以,她脑热期还没退?还是跟他玩真的? 他两者都没问,默默回到停车场,将车内置物箱的钥匙搁进她掌心。 “这——”是离她很近很近、他们一起打理的那个家。她微怔。“不是卖了?” “没。卖不出去。” “喔——”这次的应和声,拉长长的,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有句话说,没有卖不出去的房子,只有卖不出去的价格?凶宅鬼屋都有人买了,他好好的房子,真铁了心要卖会三年都卖不出去?分明是他自己舍不得吧。 “那我先回家打扫,一阵子没住了,不整理一下怎么住人。” 她的声音,轻快得似有千百只蝴蝶在跳舞,邵云开望进她笑意灿灿的熠亮双瞳,那笑,落入心海,如一颗颗星子,灿烂夺目,恍如世间最耀眼的光。明亮而美丽得教他心旌颤动。 “可是我还得再回婚宴现场一趟,有资料要给学弟。”刚刚完全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去啊,我自已回家,记得我包菜尾。”刚刚才吃到一半,她还有点饿,那家饭店的菜色不错呢。 他回来时,她正攀在窗台上洗纱窗。“小舞下来,这样危险。” “你回来啦!快点,帮我拆纱窗,这好重,我不会拆。” 他先张臂将她抱了下来,然后才去拆窗户。 “咦,你真的包菜尾回来了!”她闻到香味,雀跃地小跳步去拆纸袋包装。 什么菜尾!是特地叫饭店做的,他怎么舍得让她吃别人吃过的剩菜。 “红蟳米糕耶,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因为在我的手伸向你时,这道菜刚上桌,你有用眼角余光瞄它,犹豫了一秒。 他记恨地想。 输给赵之寒他也就认了,没想到还输给红蟳米糕。 余善舞愉快开吃了,还不忘动嘴指使他做这做那的——“垃圾顺便包一包,晚一点垃圾车来才不会赶不及。” 她也不是光出一张嘴,在他回来以前,已经屋里屋外大致清理过,清出一袋又一袋过期的日用品,并列好一长串的采买清单,就搁在桌子上,他有看。 他原本是想请居家清洁人员过来打扫,没想到她效率这么快,看她忙得这么来劲,便又将话吞回,默默陪着她扫地擦窗户。 原本,他并不确定,她是否希望他搬回来,她不曾提过,就连前几天,她问到房子的事,他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房子空着浪费,她也没任何表示。 就算他想回来,也得是她也希望他回来,而不是自己在一头热,如过去那样,一厢情愿塞了她满掌,迫使她必须承接住。 但是她看起来那么快乐,吃饱了,电力满格,又开始忙进忙出、爬上爬下地换床单、换灯泡,没喊一声累。 从超市补给完日用品,两人一手一袋,走在身畔那人,步履轻快,口中轻轻哼着小曲,他侧眸,由他的角度瞥去,看得见漾在嘴角、浅浅的小梨涡。 “你心情很好?” “还不错啊。” 他眸色不觉放柔,“嗯,那就好。” 第十四章 亡羊补牢(2) 他们只花三天,就整理好搬了进来。 和以前的交往模式不同,这一次,是真正地,一起生活,同吃,同住,同寝。 橱衣、鞋柜,会有一半的位置是放她的衣物,各个角落放置着她惯用的生活用品;妆台上是她每日都会用到的瓶瓶罐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屋子是有女主人的。 “你明天记得把时间空岀来。”她洗完澡搽乳液时,顺口提了下。 “明天?” “跟法院预约好去公证结婚啊,你忘啰?” 他没忘。只是不确定,她的冲动劲儿过去了没。 这件事,其实就跟那一年情人节,他们的冲动告白、冲动交往没什么两样,如今只不过是换成冲动求婚、冲动结婚罢了。 既然那年,他都没有踩刹车,那现在又为何要?遇上她,他从来都没有理性过,就算错也要蒙着眼一路错到底。 于是,他们结婚了,并在同一天完成登记程序。 走出户政事务所时,他的身分证上已经清清楚楚填上她的名字。 他其实很清楚她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陷入胶着,势必得有人做点什么来突破僵局,否则再下去只是消磨彼此的感情,既然无法果断地放弃转身走开,那就干脆结婚吧,用婚姻做一道明确的关系突破,她都敢开口拿终生来与他赌了,他有什么理由不奉陪? 虽然,他并不很确定,这段婚姻能够维持多久,就如同情人节那一晩留住她的心情,如今也不过是换成用婚姻,不顾一切抓牢她。 他们都在尝试,用新的身分,新的关系,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是邵先生,她是邵太太。 至少目前为止,他们的婚姻生活超乎他预期的好。 她有时心血来潮会下厨,厨艺算不上顶尖,也不至于到天雷级难以吞咽的离谱境界,就是看得出不常下厨、没那么熟练,但能吞的等级。 在她捧着颊,眨巴着眼一脸“请给评”的期待表情下,他将食物塞入嘴—— 滑蛋虾仁不太滑,宫保是鸡丁不是鸡块、蚂蚁上树也不是为了吸引蚂蚁——以上,太有杀伤力,全数烂在肚子里,为了不伤新手人妻的玻璃心,他选择比较温和的评语:“火候太大,有轻微焦味——但还不错,有特色。”时刻注意风向,很快地改口。 不能昧着良知夸“美味”,就只能夸“有特色”了。 她点点头,愉悦地捧起饭碗开动。 睡前,他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在铺被子。 “你二哥回去了?” “对呀。” 昨天,她没有回来,支支吾吾的说明下,终于听懂是因为她哥在家,她不方便回来。目前婚龄七天,已出现第二次滞留娘家未归的纪录。 而根据统计,她哥大约一个礼拜左右会回去看她或不定期地家庭聚餐,所以邵太太可能也会平均一个礼拜旷职一次,不过数据什么的,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余善谋显然不知情,而她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告知的倾向。 “他不知道我们结婚的事?” “那个……呃,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毕竟年纪有了,不好太刺激他『老人家』……”她打哈哈地想轻松带过。 “嗯。”他淡淡应了声,没穷追猛打往死里掐,轻巧地掠过她,拿吹风机吹头发。 大概是有些心虚,她转守为攻,“那你咧?你说了吗?” “我身边最亲的亲人是蓁蓁,你是认为我需要在结婚第一天,就把她带出来约谈?” “呃……是也不用啦……”她干笑,完全站不住脚,“好啦,我保证最多一个月,一定说、绝对说,我发誓会说!” 他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没关系,不用勉强。” 这婚是结得冲动了,她不知该如何对家人启齿,实属正常,连他自己都不肯定,这样的婚姻可以撑持多久,他们自己心里,都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感,又如何斩钉截铁对家人担保,他们会牵手白头,一辈子幸福? 他不确定,她也不确定。 有时拿起身份证,看向配偶栏那个名字,都还好一阵恍惚,问自己,他真的结婚了吗? 他还在适应已婚身分,但她看起来,非常的适应良好。 某个很日常的夜晚,他在书房与学弟视讯,上这婚宴时聊到美国最新的干细胞移植手术,约好要找时间再详细聊一下,顺便传几份资料给对方。 聊到一半时,有道幽灵从身后默默飘过。 脚步声其实很轻,半点也没发出声音打扰到他(所以才称之为幽灵啊),默默拿了她的平板到角落安静地自己玩。 对方接着送来一道文字讯息: 是那位『没有人』小姐? 这什么外号! 他没好气地,敲键盘回了句:“对。” 你们真跑去结婚了? 就在他敲下第二个“对”字时,另一头忽然扬声喊:“嫂子、嫂子——” 余善舞听闻,起身凑到画面中,响应对方挥舞的手。“嗨。” “我要喝喜酒!”好歹现场有敲到边鼓的,都算“半个媒人”吧?没喝到这杯喜酒说不过去。 “这个我要先确认一下,我老公口袋深不深。”她半开玩笑地回。 “你放心,超深的!” “好了好了,去旁边玩。”邵云开赶紧打住,把她赶到一旁继续滑平板,然后将偏离的主题拉回来。 聊完正事,关掉电脑,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点热茶润喉,盘腿坐在地毯上逛网拍的人妻抬起头,抱着平扳挪挪小。“夫君大人,您忙完经世济民的大事吗?黄脸婆我有点柴米油盐的小事想请示你。” “太座大人请说。” “我想换窗帘,这个、还有这个,你觉得哪个比较好看?”她快乐地凑过来,跟他分享刚刚爬网拍的成果。 邵云开也不含糊,认真研究了一下她精挑细选的花色还有款式,投下他神圣的一票。“这个。” 结果她只回了他一声“啧”,然后拉下订购,买了他没选的那一款。 所以她根本早就决定好了,还问他干么? “那这个咧?”这次是餐具组。 他选的样式,依旧让她白眼翻到后脑杓,毫无悬念地点下他没选的那一组。 男人在家中的购物意见表达权,薄弱得好可悲。 他深深感受到了。 “拿来。”二度当伸手牌。 他盯着伸到眼前的白女敕掌心。“什么?” “信用卡啊。” 这才是重点吧,还装什么民主询问他的意见。 他一边掏信用卡一边告诉自己:“下次我要是会再回答你这种问题,我就是你儿子。” 余善舞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的碎念,反正一卡在手,天下她有,他要当儿子奉养她她也是没意见。 那个周末,他们去逛寝饰店,她又在两款床单花色中陷入人生难题。 “云开、云开,选哪个好?” 在不远处随意走走看看的邵云开,还没记取前天的教训,回头看了一眼,正欲张口—— “算了算了,你不用回答,我自己选。”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而这次,他甚至连开口表达意见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床单我也得睡一半吧?”为何没有投票权? 对方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昨天?还是前天?你说了什么来着?” 我要是再回答你,我就是你儿子。“儿子乖,去旁边玩沙。” “柜台在哪?”反正他只剩结账功能。 店员小姐见他一脸的哀莫太于心死,笑出声来,“邵先生,你太太是跟你开玩笑的,她说她觉得你会喜欢这个风格,所以挑了这组色系的低调款,但又觉得新婚应该要用稍微鲜艳一点的花色,才有新婚感,所以才犹豫不决。” “那就两组都买。”他想也没想便说出口,“轮着用,先用你喜欢的亮色系,再用我的低调款。” 她微讶,而后笑了出来。“好啊。” 离开时,他拎着寝具,她代为领取发票及信用卡。“谢谢光临,邵先生、邵太太慢走。” 她怔了下,当下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他问。 “没。”走出店门后,才道:“第一次被人喊邵太太,感觉好微妙。” 他没说什么,她接过他一边的物品,默默与他十指交握。 以后,她会愈来愈常听到别人这么喊她,也会愈来愈习惯,别人不再喊她余小姐,而是邵太太。 时序入了秋,夜晚已能感到些许凉意。 晚间,邵云开进浴室洗澡准备就寝,才想起自己忘记拿换冼衣物。 以往并没有这个习惯,一件浴袍披了便出来,在房里更衣,反正一个人住,如今多了个人分享独属的空间,有些生活上的小习惯仍在调适,但又觉得好像也还好,没有太不适应。当他需要个人空间时,她会很乖地到旁边自己玩,不吵不闹不烦他。 看似很吃定他,但那是在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她懂得什么是尊重,就像学弟嚷嚷要吃他们的喜酒,她并没有嘴快答允,而是用巧妙的方式带过,因为是否补办婚宴是两个人的事,她不会在没有与他商议前,便片面决定任何事。 他欠她一场正式的婚礼,可她至今,只字未提。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该找个时间,带她去选一对正式的婚戒,然后再补拍婚纱。 走出浴室,看她背过身,在床头窸窸窣窣不知忙什么。 “你在干么?” 他一出声,把她吓了一跳,手一抖,东西掉在地上,一阵手忙脚乱。 这么大反应? “你没穿鞋不要过来,针掉地上了。”她立刻蹲下去找。 “你没事拿针做什么? “缝扣子啦,你好烦,问这么多。” 他立刻识相闭嘴,拿了衣服默默转身回浴室。 选完澡爬上床,她随后也钻进被窝,将微凉的脚丫子熨上他脚背。 他将她收拢入怀,掌心轻轻挲抚她肩背,她得寸进尺,连两只小爪子都钻入衣内,平贴胸膛。 “现在才刚入秋而已。”她这么怕冷,要到了冬天还得了。 “没关系啊。”反正现在有现成的人体暖炉了,这是老公的功用之一。 手脚都暖了,在他肩窝调整了个角度,舒舒服服枕靠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展开睡前例行的天马行空无主题乱聊。 “我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感觉了。” “什么感觉?” “结婚的实质感。”原来成为人妻,就是这样,有一个家庭的责任要撑持,但也有一个家庭的温暖可享。“在我可以理直气壮花你的钱、享用你的、还有你的姓氏时。” 原来老婆跟女朋友,真的有很大、很大、很大的差异,无论是现实层面还是心理层面所产生的化学效应,都是两码子事。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玩人妻系列了。”想很久了呢,脚本超多的,以前是因为主题敏感,不敢拿来乱玩。 “这个下流鬼。”他失笑,在她调戏的指尖滑过来挑挑他下巴时,启唇轻咬了一口。“我好像也渐渐有感了。” 在她换掉窗帘床单、在家里贴上“囍”字纸、开始为他洗手做羹汤、忙到一个段落时伸出手,桌旁开始会有保温杯时。 她让这间屋子,产生了点点小的变化,多了一些些味道,一种——属于“家”的温度与味道,继而使他在心理上,也产生了点微妙变化,心沉甸甸的,重了,里头多了使命感,自觉有责任要维护个家,不受外界风雨侵扰。 她接着又唏哩呼噜说了什么,他没听全,人似乎已进入半入眠状态,声音渐轻,带着浓浓睡意。他倾耳细听—— “……我没有后悔喔!”她喃喃呓语了声。“当邵太太,很好、很好……” “谢谢。”他微微笑,轻吻她发心。邵先生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我也不后悔。” 就算在男人无法插足的家务事里,他必须成孙子。 第十五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1) 午后,邵云开回到家,女主人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刚好斜照在那块空置的地方,看来她是有歪过角度的,还会随着日照改变睡卧姿态。 他不觉勾起唇角,就这样傻站在那儿,凝视她的睡容许久。无论再过多少年,这永远是他人生最美的一帧风景。 这房子其实不是条件最好的,屋龄老、保值性不佳,还有轻微的西晒问题,但无论他走得多远,心总是绑在这儿,离不开。 这里,有太多太多属干他俩的美好回忆,人生的选择,大多时候都不是选最好的,而是最想要的。 对他而言,她是。 对她而言,他或许不是,但他已经成全过她一次,既然她找不到最想要的,那他至少可以努力成为最适合她的。 放缓脚步,重新回到她身边,轻轻地,不惊扰她,在她身前席地而坐,打开他带回来的宠物笼子,掌上托起里头的小东西,搁住她胸前,安抚地来回轻挲。 “嘘,乖乖的,不要吵醒她。” 余善舞还是被蹭醒了,眉目一动,看向在胸前钻动毛绒绒的小东西,一时没意会过来、 “这是?” “要不要养?”他问。 “可以吗?”她眼神一亮,连忙坐起身,将小家伙捧了满掌,直呼:“好可爱、好可爱” “云开,它在跟我撒娇耶。”小脑袋顶蹭她掌心的萌举,把她逗笑了,爱不释手地直模。 “哪来的?” “路上经过看到,就买回来了。”他淡淡地说,没让她知道,他找这只小可爱找了多久,从知道余妃被前主人讨回去后就一直在找,只要看到宠物店就进去,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只和余妃同品种,毛色相似的小小西施兔,来填补她内心的空缺。 他忘不掉她那时的语气和神情,惆怅又失落,她说那不是她的,她留不住。 他走了,余妃也离开她,她被遗留下来,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每每想到这里,心总是泛疼,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它多大了?”好小一只喔。 “六个月。”之前没有人养过。“它是你的,你可以养它,叫它余妃,它会视你为唯一的主人,信任你、依赖你,没人抢得走。” 明亮笑意才扬起,又迟疑了一下。“可是——你会过敏耶。” “不会了,现在不会了。”他后来试过各种方法,食补、芳疗、药浴、针炙……也不晓得是哪道偏方奏效,总之现在体质有稍微改善,至少不会再接触到毛小孩就喷嚏打不停。 她看起来好开心,直拿脸去蹭小兔子,蹭到一半,很小人地抬眼瞄他。“说好不讨回去的喔!” “我有这么没品吗?”人格被贬低至此,忍不住白眼她。 “大家先小人后君子嘛。”再被讨回一次,她一定会心碎,这辈子再也不敢养宠物。 “那你尽避放心,给你的就是给你了,分手我也不会讨回来。”心都不讨了,讨一只兔子做什么? “这种保证听起来并没有比较开心……”她低哝。“分手”二字听着,比“讨回来”更刺耳。 不过算了,这无损她的好心情。 她带笑拍拍身旁的位置,他起身坐到她指定的地方,她随后窝了过来,蜷卧在他臂弯,闲适慵懒地逗兔,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我有预感,它现在虽然小小一只,但以后一定还是会被你养成巨兔。”他就是有那个本事,让所有生物在他手中,被养得圆滚滚、肥滋滋, “是吗?”长指撩痒着她披泄住满掌的青丝,漫应了声,听不出半分检讨意味。 “你知道跟你交往那一年,我胖了多少吗?” “不知道。” “三点七。”追加补充:“单位是公斤,公、斤!不是台斤。” 他失笑。“我知道是公斤。”又不是猪肉,算什么台斤。 “你都没听到吗?那时我哥每次看到我,第一句话都是——『你又肥了』!”可是分手之后,哥每次看到她,变成叹气,回她是不是又瘦了? “会吗?”指掌揉揉她不复丰润的颊。“我觉得还可以再养点肉。” 他喜欢她以前双颊红润水女敕的模样,笑起来很甜,颊畔漾着浅浅的小梨涡,让人看着,也神清气爽,心情大好。 她挪了挪身躯,往他怀里钻,碎语般的模糊音浪自他胸口传岀。“那你就不要随随便便弃养啊……” 掌心一滞,复又轻缓拍抚,低低应了声:“嗯。” 虽说是她要养兔,但大部分时间,余妃——嗯,对,它依然叫余妃——都是邵云开在顾,喂食、梳毛、陪伴、照看……而她就是那种只负责陪小孩玩的不象话妈妈类型。 他们一同整治了一个和以前差不多的宠物房,把冷宫搬到这儿来。 假日清晨,从床上醒来,男主人还在睡,她轻手轻脚离开房间,梳洗完,将长发盘在脑后,先到厨房为自己冲了杯咖啡,也为他打了果汁,做好早餐再到书房找本书,预备用来打发今天的假日时光。 视线扫过排架,定在其中一本。 她记得这血红色的书封,印象太深刻了,想忘记也难——是他谎称有约、放鸟她的那天,看了整晚都看不完的那本书。 从书封推测,是一本恐怖推理小说,但氛围应该营造得很失败,他整晚闪神,根本没有融入过剧情。 她顺手翻了一下,不经意扫到书末蝴蝶页上的字痕。有些人看书时,会在书页前后注记当时的阅读心情,她哥也会。 意迟迟无语凭阑 情切切欲说还休 在一本刺激的恐怖推理小说上,写这种文艺爱情对白,你有考虑过作者的感受吗? 她有些想笑,又莫名想哭。 原来这就是他当时的心情,是他数度搁了书,怔忡失神望着窗外夜色,真正的心情。将书摆回书架,她步履轻巧地回到房内,就着床畔席地而坐,以臂为枕趴靠在床边,无声无息、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宁逸睡容,数着他一起一落的呼吸频率。 留意到男人呼吸频率的改变,清醒前一刻,先是探向身旁的位置扑了个空后醒来,偏首对上她专注凝视。 “早安。”她给了他一记甜甜微笑。 “早。”他牵动嘴角,本能地起上扬弧线,一醒来便有好心情。 “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很好看。”扬起纤指,轻轻描绘他的眉、他的眼、他每一寸五官容韵。 “……没有。”初醒的嗓,微哑,不知是因为她绵绵温存的眼神凝视,还是无尽多情的举动,心房一阵紧窒。 “那我有没有说过,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两件事,一是我二哥,另一个,就是生命中出现了你。” “还有吗?” “有,我说了很多,但是你都没听到。” “什么时候?” “我不要告诉你!”谁教他要走!谁教他不理她!她说了那么多,一边哭一边说,他还是走了,活该没听到。 如果玫瑰是爱情,那女人的小任性,就是被爱情娇养出来的、小小的刺,会让男人疼一下,但不会致命,只会让对方更专注地捧好它,不再将目光移开,轻忽大意。 “好,那就别说了。”他探手压下她,给了她一个早安吻。 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会用长长的一生,来听她究竟想对他说些什么。 云开说,晚上要回家陪她吃晚饭。 于是,她心情很好地买了水煎包和贡丸汤回去等他。 他看到,大概心里又会os:又吃些有的没的!但也只会扫一眼桌上的食物,再睨她一眼,永远不会让os说出口。 她其实看得懂别人的眼色,只是赖皮装傻,反正现在半夜肚子饿,有人会帮她买消夜了,不怕。 她哼着歌,把食物装盘端出来,看到客厅桌上的传真机启动,于是顺便帮他收传真,顺势瞄了眼。 嘴角笑意僵凝。 第十五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2) 稍晚,邵云开回到家来,用钥匙开了门,有些意外一室静寂。 通常她如果在,听到开门声就会吱吱喳喳一路喊着“云开、云开”地扑抱上来,有时候他都会错觉自己也养了只小宠物。 她很喜欢喊他的名字,说他的名字很好听,有事没事就喊一声,他也每听一次,就会应上一声。 将匙搁在玄关,缓步入内,见她呆坐在客厅,失神失神地,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关切地走上前,正欲弯身唤她,目光落在她紧捏的那张纸,没了声。 是美国那头传来的续约。 这件事,早晚是要谈的,只是他还没想好说辞,该用什么方式跟她谈会比较妥当。 他的合约是三年一聘,当初原是想利用约满这段空档回来看看,那时,是抱着挥别过去的心情回来的。 “小舞——”他轻喊。 她如梦初醒,猛然抬头,“你回来了!” 他都站在她面前多久了,她这才发现他回来了吗? 他轻声叹息,接过她手中的传真纸,她捏很紧,试了几下都没能抽开。 “小舞,给我。” 她这才一脸不情愿地松开力道,任他抽走。 他沉吟了下:“关于这件事——” “等下,你先不要说,听我说!”她急急忙忙打断,争取发言权。“我知道你的事业在美国,也知道我们早晚要面对这个问题——” “小舞!”他低喝。“想清楚再说。” 当初,他用这张纸去试她的真心,试到两人都痛不堪言,他不想再来一次。 他们已经结婚,再也无法说分手就分手,从决定再次牵起她的手时,他就已经什么都放弃坚持了,她爱不爱,无所谓,她心里还藏着谁,也不重要了。 她若不够坚定留住他,他自己坚定留下来,他不想要再从她口中,听到只字词组来否定推翻他的坚持。 “我想得够清楚了!这三年,我都在想同一件事。”这样,还不够清楚吗?“当初你说,如果梦想与爱情有所抵触时,你会选择爱情,这样的想法,到今天还是没变吗?” “没有。”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好,那我告诉你,云开,我很爱你,这样,你可以为我留下来吗?” “什么?”这不是他预期中会听到的句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想了很久,这三年,我一直很懊恼,当初没有对你说这句话,如果我当时说了,今天的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了,也许我们早就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孩……我幻想过很多属于我们的结局,无论如何,就是不该沉默,然后看着你心灰意冷从我身边走开,就算用骗的,也要把你骗回来才对。”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用骗的?” 她摇头,“不是,是真的。有好几次,我都梦到那一天晩上,你问我爱不爱你的神情,梦里的我,发不出声音来,明明声嘶力竭地喊,就是没有声音,然后,哭着醒来。” 爱,很爱、很爱、很爱、很爱…… 她重复了很多遍,她也不知道那么明显的事实,为什么她会没有看到。 所以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毫无疑问地说出来,不会再教他等到心凉,独自转身走开。 “如果你真的要走,那带我一起。” 他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这是『留下来,或者我跟你走』的意思?”宫斗剧下线,改走文艺电影路线了? “对!” 他低头瞟了眼,衬衫一角被她紧紧捏住,那是明摆着“不管你去到哪里,我都要跟”的固执姿态。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当初你要是肯说,这张纸又怎么带得走我?” 扬起手中的合约书,直接对半一撕,看都不看一眼便往旁边扔,动作流畅,全程没有一秒的停顿或迟疑。 ——这是她这辈子看过,最帅气的举动。 “你、你要不要再看一眼,数数它有几个零——”说不定他就会后悔放弃得太干脆了。 “那又怎么样?”三年前他这么说,三年后,他一样这么说。 “只是好奇上亿的新台币迭起来不晓得有多重……” “没你重。”再多的零都没她重。 话尾甫落,就被迎面而来的娇躯扑倒在地,他险险接抱住,笑喃接续:“……嗯,是很重” “……”她抗议地咬了他一口。还不是你养出来的! 他低低笑开,调整姿势抱牢了她,稳坐在他腿上。 “云开、云开、云开……”她搂住他的脖子,甜甜地喊,直往他怀里蹭。 靶染了她的喜悦,他嘴角不觉轻扬,掌心爱宠地挲挲她。有这么开心啊?这不是意料中的事吗?三年前他就愿意为她放弃一切了,现在又怎会做不到? “其实你不用放弃梦想的。”他明明可以两者兼得,她已经表态得很清楚,就算他选择梦想,她还是会跟他走。 “我没有放弃梦想,留在台湾一样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你知道我的意思!”指尖掐了他一把,干么跟她打这种官腔。 “我也是认真的。如果你现在二十岁,我或许会做这样的要求,希望你陪我去筑梦,但你不是。”二十岁时,人生才正要开始,她的去来还有很高的可塑空间,他们能在另一个陌生国度展开他们的新生活。但她不是,她人生有一半的岁月都经营在这里,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的亲人、朋友,这时要求她去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她还得花多久的时间适应?可以想见,她生活的重心,将只剩下他,那样的她,绝对不会比留在这里快乐。 能换到她的喜乐自在,那不回美国他一点也不会觉得遗憾。 “而且你那么怕冷,要在美国,到了冬天怎么活!” 他既然娶了她,就是准备好要担待她的一生、她的悲喜,将她的一切纳入考虑,如果做不到,他一开始就不会在神圣的结婚书约上签下承诺。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她吸吸鼻子,含卤蛋似的模糊声嗓逸岀,不想承认自己被这种句型一点也不浪漫、但用心浪漫到极点的话语感动到哭。 别别扭扭地在他怀里擦掉眼泪,傲娇地轻哼:“可是这样,你的身价就缩水了耶,我要再重新考虑。” 嘴脸要不要这么现实? 他笑答:“好,你慢慢考虑,我会努力提高身价。” 话题告一段落,好一会儿,他们都没再开口,只是两相依偎,在静谧中交心,在无声中诉情。 有多久了?算一算,从初识至今,起起落落、兜兜转转也近七年了,最终还是回到对方身边,上天帮他们写了好长一出剧本,却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踏实地感受到,心贴着心的律动,真正确认,他们来到彼此身边了。 这一次,再也不分开。 “云开——”她低低轻喊。 “嗯?” “我很想你。”这是三年来,她一直想跟他说的话。 “一千多个日子里,没有一天不想。”想着、想着,想到骨子里了,才发现原来她如此爱他。 “也曾想,当初应该要厚着脸皮,死赖住你不放。”那现在,就不会这么痛了。 “每遇到一个想追我的男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拿他们跟你相比。”他没有云开体贴、他没有云开脾气好、他没有云开聪明、他没有云开那么疼她、他不喜欢养物,云开会过敏都不说话了,他嫌什么嫌…… “我对每个人都有意见,我看谁都不顺眼。我哥曾经说,错过你会是我最大的遗憾,我想,应该是又应了他那张乌鸦嘴,如果失去你,不管再给我多好的男人,我这一生都快乐不起来。” 邵云开从头到尾没有插嘴,默默听她把话说完,而后收紧臂膀,俯首吻了吻她发心。 “不会了,再也不会。”不会离开她,不会再让她,如此不快乐。 “嗯。”她挪了挪身,颊畔贴在他心房,倾听他沉稳的心律,安然窝憩。 这是那个她所熟悉的云开,最疼她的云开,最好最温柔的云开…… 她把他找回来了。 最终章 倾听 邵云开在整理书房旧物时,从杂物间,掉出一片sim卡。 思索了一下,才想起,这是他们专属的那个门号,那时分手,几近变态地用了最痛苦的方式,迅速斩断所有与她相关的一切,不让自己有一丝想起她的机会。 搬离充满她身影的房子、不去他们曾去过的每个地方、不用她用过的东西、不听她的声音、不带走他们共有的任何物品。 不知道那个门号,如今还在不在? 拾起那片sim卡,试着将它插回手机,再重新启动。 无数条讯息提示快速地跳进眼帘,他微讶。 它还在。 往前查看一条又一条的讯息,有语音,也有文字讯息,最前头的那一则,是在他刚回国不久。 未读讯息可以保留多久?他不确定,但依这密集的留言频率看起来,似是从来就没有间断过,就好像,他未曾离去。 抬头看一眼天花板,他老婆在楼上洗澡,而他,躲在书房偷偷模模看前女友的讯息。 点开最上头的留言,一则一则聆听,花了一点时间,读取所有的留言。 原来,是在这儿说的呀,他错过了好多。 伴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浴室的水声停了,老婆没有下楼来,应该是洗完澡准备睡了,他有很充裕的时间,可以回前女友讯息。 于是,他重新拿起手机,自最前头的那通,开始回复,楼上此起彼落的讯息声也跟着叮叮响。 第一封,是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天。 云开,我有变很多吗?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如此疏远,好像巴不得快点逃离我。 我记得你说过,我要是变太多,你会有外遇感,我很努力让自己不要变,为什么……还是让你觉得陌生了? 云开,不要不理我…… 我不是疏远你,而是因为,你很难戒掉。 罢分手的时候,我产生严重的失眠与幻听,那时我很害怕夜晚的来临,因为夜里太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于是我就会听到你的声音,想起你的一颦一笑,然后失眠。 所以我必须搬离这里,不敢听你的声音、你用过的洗发精、喝习惯的茶包品牌、你爱吃的食物、抱枕间的味道、你走过的街巷……所有跟你相关的一切全数隔绝,不让一点声音、一缕味道,促使我想起你。 我知道你没有变,因为我有闻到,你连发间的香味,都一样。 他是用这么痛苦的方式,去戒掉她、割舍她,强迫自己忘却,他不说,是不想让她觉得亏欠,但那并不代表,与她分开是件很容易的事。 邵云开,你这个大骗子!不想跟我吃饭就算了,我也不要理你了! 还是被抓包了。 丙然做人还是诚恳一点比较好,我会引以为鉴的。 这是在他谎称有约的那天。 前一封怒气冲冲,后来的这一封,怒气没有了,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很无力,让他心房隐隐抽疼,相形之下,他倒还宁可她生气质问他。 云开,如果你不想见到我,可以坦白告诉我,拜托不要骗我,你以前从来不骗我的,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用谎言包裹,虚假、言不由衷…… 我不喜欢这样,云开,我不要变,你也不要变,好不好? 对不起,如果我说我只是想玩玩欲擒故纵,却不小心纵虎归山,你可不可以骂一声“白痴!”然后就算了,原谅我? 然后还有一封,是在他们上床的那一天。 那天的感觉太难受,就算是分手时,她都不曾给他那样的感觉——一种被她舍弃的感觉,以致后来的言行有些失控,只想牢牢抓住她,什么也顾不得,事后想想,总有些许懊恼,他以为,她会埋怨他太粗鲁,或是忘了做避孕措施,没保护好她。 云开,不要走,我只是在使性子,你看不出来吗?以前你都会哄我的。 我想要你回来抱抱我,一个人睡真的好冷。 笨蛋小舞,我也在等你开口留我啊! 还有,你抛下我去跟别人吃饭这件事也很不应该。 对,这招“用攻击代替防守”就是跟她学的,有本事她就不要留话柄给他。 云开,你在报复我吗? 因为我让你等太久,你也想让我尝尝,触模不到一个人的心,滋味有多难受? 我不喜欢你若即若离、忽远忽近,这让我很害怕,我好想念以前那个对爱情全心全意、温柔多情的邵云开,你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他一直都在,不曾离开。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确定要给个什么样的邵云开,才能给你最大的幸福。 一路回到最后一封时,已经是后晨。 云开,我考虑完了,还是要。 这封,是在昨天他们把话谈开,确定他不会回美国时传的。 就是他没有无限值,她还是要。 他微笑,低语几句,回传。 谢谢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邵太太,我爱你。 “哥,恭喜你。” “喜从何来?”凌晨一点,一半神智还在跟周公拔河——不,他现在比较想拔电话线。 “你家的赔钱货终于可以月兑手换人养了,恭喜你月兑离苦海。” “……”剩余的瞌睡虫全数跑光光,想爆打扰人清梦的白目妹妹的冲动,也全被那句震撼性的宣告灭得丁点不留,余善谋坐起身,掐掐眉心确认自己的清醒度。“哪位壮士?” “邵云开。” 另一端静了静—— “嗯,那我真的解月兑了。” 番外篇一:东窗事发 每次大扫除,总有新惊喜。(或惊吓?) 上一次,他找到一张旧的sim卡,这次是假日用吸尘器打扫时,余妃满屋子上跳下窜,从床底咬出某样物品。 他怕余妃乱咬,误食不该吃的东西,赶紧上前去,从它嘴边挖出来。 是一个未拆封的。 怎么会塞在床底下?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几时手残掉下去的,倒是包装上有些细小的孔洞,那不是余妃的牙能咬出来的细孔,反而比较像是针孔……针? 模糊的记忆,瞬间追溯到某一天,小舞说要缝扣子,但怎么看都觉行迹可疑,多问一句就喷他烦。 当她理直时,气不一定会很壮,但是理亏时,倒很容易恼羞成怒,先声夺人。 这是他与余善谋,对她一致的评论。 她那天,明显就是理很亏的表现。 余善舞倒完垃圾回来,他也刚好打扫完,拎着那玩意去问她:“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啊。”她一脸“你傻啰”? “我是说上面的孔洞。” “……”她安静一秒,立刻转头道:“我说余妃,不是我要念你——” “少来!”他直接截死后路。“就是它向我告发的。”堂堂中宫表率,竟有脸栽赃嫁祸,她羞不羞? “你这个背骨仔——”她咬牙。这年头,都不只养老鼠会咬布袋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给她机会模糊焦点,直捣话题核心。 “……”她咕哝几句,语意含糊不清。 这还要问吗?都做得那么明显了,难不成是手贱玩戳戳乐? “小舞,我不想要孩子,我们现在的两人世界不是很好吗?人生都过一半了,不要再自寻烦恼。” “才怪。”换她吐槽。“你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他才不会不想当爸爸,还记得蓁蓁刚岀生时,他指着保温箱那个小小的娃儿,对她说,那是他的女儿,那眸底的光采、初为人父的喜悦骄傲……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蠢到想去跟他的前世情人争宠,因为那是无解题。 没能在女儿身边陪伴她成长,是他心底很深的遗憾,因为他还必须顾及到前妻的家庭,不能造成对方的困扰。 她知道他是一个好父亲,也想当一个好父亲。她一直想给他一个孩子,让他能时时刻刻陪伴孩子长大,不用再压抑满腔父爱。 “你知道你现在怀孕,算是高龄产妇了吗?”女人生小孩是很大的身体负担,高龄产妇更是艰难,他想都不敢去想,她会有多辛苦。 这才是他真正的顾虑。 “若嫱生第二胎时,也是我这个年纪,更别提她身体比我差。”她整个人头好壮壮,从小健康宝宝一个,更加没什么好怕。 “那是因为她很爱——”一顿,没了话尾。 “对,很爱。”她轻轻接续。“我也很爱我的男人,想为他生小孩,有什么不对?” 若嫱可以不必冒那个险,她丈夫都愿意为她结扎了,可是她还是想生,不惜拿命去搏,听起来很傻,但那不只是为了讨婆婆欢心、为了家庭和谐,更为了爱。 若嫱很爱她的男人,想为丈夫养儿育女,经营婚姻,她完全能够理解,因为她也是。 邵云开没再多言,默默抱了上来,怜惜地轻吻她发心,“你确定?” 争论也没用,她骨子里倔得很,决定好的事,不能跟她硬杠,他可不想她背着他,去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反而吃更多苦头。 “很确定。”她用力点头。 之后,他们再也没有针对这个话题讨论过。 又过了一阵子,她将某样东西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当下没有多说什么,可是那天晚上,他数度起身,拿着那东西,反复看了好几遍。 只是一支验孕棒而已。 看完,搁回床头,躺回她身侧,一手搁在她月复间,将她搂进怀里。 “老婆,谢谢。” 他怜惜地,轻轻说道。 番外篇二:余小妹撩夫秘技 之一kissme 余家二嫂很苦恼。 一次的家庭聚会中,姑嫂俩在房里聊女人的私房话,聊着聊着,便问起—— “男人要怎么撩?” “你不会?”也是,她这二嫂是雷龙级的,被撩了可能都还要三天后才能意会过来。 赵之荷颦眉,头摇了摇。 她也是前几天,听丈夫不经意笑叹了句:“真不解风情。”才猛然意识到,她好像太缺乏这方面的情趣与身段了。 被一个结婚七年多的女人问到怎么营造夫妻情趣,感觉超微妙的。余善舞“……”了几秒,眼角余光瞄到从门口走过的男人—— “用说的不清楚,我示范。” 说来就来,完全不用拟脚本,当下头发一撩,轻移莲步出房门,拦住洗完碗无辜路过的白老鼠——咳,她老公。 撩功基本款——壁咚。 活到这把年纪第一次被咚的邵云开,一脸复杂地看向她撑在墙面的手,“你干么?” “你都没发现我今天有哪里不一样吗?”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没结婚前我露个小腿你也会兴奋半天结了婚我在你面前果奔你都能视而不见叫我别挡着你看球赛果然娶到手就不珍惜了巴啦巴啦”系列的前奏?据说人妻念怨一落下,可以让她在天桥下说书说三年都还不见得会放过你。 邵云开非常有危机意识,并且一点也不想挑战太座大人的说书功力,“嗯,你戴了瞳孔放大片。” “并没有,本姑娘天生丽质,明眸大眼就是这么闪亮深邃。” 睁眼说瞎话。赵之荷忍不住想吐槽,因为那个瞳孔放大片就是厂商送给她,她用不到转送给小舞的,她还知道厂牌。 难为邵云开脾气好,居然没拆台,长指柔柔地轻拨她发尾。“那,是头发短了一公分。” “对,我修了发屋,但那是昨天的事,我问的是今天。” 这也知道?赵之荷对那位人夫只剩满满的敬意。 邵云开上下扫了她几眼,投降。“好吧,我真的看不出来。” “我换了护唇膏,之前是用修复款,今天是用保湿款。” “……”他默了默。 “你都没感觉我今天的唇有比较水女敕丰润吗?”她嘟了嘟嘴。 还真没感觉。赵之荷只感觉到拳头有比较硬。 接收到电波的邵云开,很解风情地倾前,下唇轻蹭她唇心。“嗯,好像有一点。” “好像?” “可以再更确定一点。”他轻笑,结结实实给了她一记深吻。 三分钟过后—— 余善舞回来补唇膏,凉凉地问:“悟了没?” “没。”赵之荷诚实回答:“我刚刚只觉得好想打你。” 余善舞很没大没小地啧了她嫂子一声,“你还不懂吗?这就是重点。撩人的跟被撩的,就是一种愿者上钩的关系啊,愿意上钩的,抛出去的钓饵再白烂,会跳上来咬的就是会咬,反之,那种撩不动的,在对方的冷感状态下,再高昂的火都烧不起来。” 赵之荷似懂非懂地点头。 “是说……”我觉得你其实比较适合扮演尸体耶,有点无法想象尸体反攻活人的画面,又不是在演尸速列车。 突然一阵恶寒,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睡前,邵云开收到他妻舅传来的讯息:“管管你老婆,不要乱教我老婆!” 他苦笑,回了句:“你觉得我管得了?” 余善谋:“……” 番外篇三: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不大快乐。 这家店位于医院附近,他跑业务时,因地缘之便,时常跟客户约在这里谈事情,因此很常看到那对情侣。 不知从几时起,他开始注意到那个女人。 她有时,一个人,有时跟她的男人一起,点的餐很固定,几乎都是套餐配白饭没太大的变化,而且不吃甜点或正餐外的杂食,是个自律、不会放纵口月复之欲的人。 这种人最无趣了,严肃,死板,生活一成不变。 他以前这么觉得,女人是朵娇花,情趣则是滋养她们的养分,知情识趣的女人才会娇滴滴惹人怜,他以往交往的女人,都很有情趣,这个看起来就不是他的菜。 可是不知道从几时起,他开始注意她、研究她。 大概是有一次,他就坐在他们后面那桌,那时他们的斜前方有一对情侣,靠得很近,甜腻腻大玩恩爱喂食秀。 她在用餐其间,曾经扫了一眼,淡淡评论:“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房间里的事搬到公众场合供人观赏。” 她男人听了,微微一笑。“那是人家的自由,你不喜欢我们不这样做就是了。” 那对情侣是有点太over了没错,时不时就要啾对方一口,很惹人注目,大概全店的来客没有人不扫上一眼。 因为她不喜欢那种晒恩爱引人侧目的行径,所以她男人几乎不会在公共场合,对她有太亲密的言行举止。 不会在行进时牵她的手,因为走路不方便,而且有突发状况时也不好应变。 ——可是他却看见,她有时会看向窗外,牵手走过的情侣。 也不会任性地向她男人要求:“这个我不要吃,你那个看起来好好吃。” 他们总是规规矩矩地应付自己的餐盘。 自己的事自己负责,很难?都什么时代了,男女平权,男朋友没义务要当你的厨余桶。 可是他是男人,做这种事也没觉得当了谁的厨余桶啊,这是一种身为护花、惜花人的娇宠欲,就雄性的生物面而言,他也觉得被满足了女人做这种要求时,也不见得在乎的是入口的食物,而是被疼爱包容的感受,那只是一种表达两性亲密互动的方式,如果要分得那么清楚,那男女朋友与一般朋友,又有何区别? 她不会对她的男人,做超出合理范围的要求。 她不任性、不撒娇、不依赖、不要求她的男人搁下手边的事务陪伴她。 即使,她真的很寂寞。 他原先觉得,这女人是奇葩,独立、自主、理性、讲道理、完全不用人哄、不用人疼,甚至不会用自己个丁点的情绪,去造成另一半的烦扰。 当她的男人也未免过太爽了吧。 那男人完全不需要花心思讨好她,反正情人节,她不需要花和礼物,那是商人促进经济的花招,男人工作忙的时候,她自己吃饭,不用人陪…… 可是!她真的不想要吗? 他看到,她一个人吃饭时,曾呆看窗外笑闹着共吃一个甜简的高中情侣走过。 他看到,她在情人节那天微笑挥手要她男人去忙,说她待会也要去忙了,可是却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好久。 他看到,她其实不快乐。 她男人是笨蛋,看不出来她很想要人陪、她很羡慕那些偶尔做点幼稚行径的笨蛋情侣、她也想要任性地撒撒娇吗? 那些她口中不以为然的一切,不是真的不以为然。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逻辑问题,但其实不难理解,就像当父母的,嘴里会叨念子女:“买什么礼物,浪费钱。”一边却笑得合不拢嘴,直向外人炫耀:“我孩子好孝顺!”差不多就是这种意境。 女人有些时候,会口是心非,她说的不要,不见得是真的不要。 她被自己的框框给框死了,不晓得该如何向她的男人表达她想要的甜蜜、爱宠、以及关注,她其实不是不要,是不晓得怎么要。 愈是深入观察她,愈为她感到心疼、怜惜。 这很危险,他知道。这女人是有主的,没他介入的余地。 可是他移不开目光。 他于始主动出击,向她搭讪。 这不难,他是药厂业务,各式各样的人都接触过,察言观色他很会、舌粲莲花他也会、死皮赖脸他更会。 那女人开始有些困惑,看完他递的名片,正色告诉他:“进药事宜不是我管的。” 她以为,他在向她拉业绩? 真的很不解风情。 不过这至少套到一点,他最初的猜测没有错,她真的在那家医院工作,而且是管理位阶。 也是,这对情侣看起来,走的就是精英路线,智慧线很长,恋爱天线很短的那种。 递名片只是一种自我介绍,让她认识他而已,不过他没有解释,因为这合理化了他接近她的动机。 他时时守株待兔,如果她男人也在,他会自己闪得远远的;如果她一个人,他就会靠过去找各种话题与她攀谈,她赶不走他,表情有些困扰,几次婉转暗示她想一个人,被他装听不懂,她就没辙了。她输在教养良好,说不来太失礼的话,而他脸皮够厚。 反正磨着、磨着,磨久了铁树也能开花——这是他当业务的不二法则。 有一次,他很不要脸地她:“欸,我长得应该也满帅的吧?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不是他自夸,他在女人堆里算很吃得开,好歹也是公认的帅哥,她是第一个,让他闭口羹吃很足的女人。 她审视了他下,回道:“云开比较好看。” 云开,她男人的名字。 那不是敷衍,她回得认真,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心狠狠揪了一下,酸得快滴出汁来。 “有什么用?他根本不明白你要什么。” “他只是——”她凝思了会,替她男人找借口开月兑:“不太懂女人的心思,他谈的恋爱没你多。” 在他死赖上来的自我介绍里,连交过七个女朋友都告诉她了,身家报告都没他诚恳,她居然还不知道他在干么。 “他不是不懂女人心,他不懂的是你的心。”大概有一点不服气,他当下拆了她的台,当一回小人,戳破现实让她看明白。 她爱她的男人,不管是看着他用餐、还是目送他离开,眼里写满了依恋,他知道也看得出来,可是她男人不爱她,看她时的眼神没有热度。 他们之间没有火花,她不快乐、不幸福,所以他才会介入。 他给了自己数不清的借口,不在乎自己多卑劣、不在乎自己的行为就是十足十的小三、不在乎当个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小人,只要她肯看他一眼,他什么都不在乎。 “你信不信?若他遇到真正感兴趣的女人,什么恋爱情趣、什么女人心,我打包票他要多懂有多懂!” 她瞪着他。 瞪什么瞪。再瞪他也要讲。 “他不爱你,你比谁都清楚,他会不懂是因为对你不感兴趣,你燃不起他的热情,如同小孩子拿考不好当借口不爱读书是一样的道理,追根究柢就是没兴趣、不喜欢,所以才会考不好,可是人往往都是在考不好后,牵拖读书太难。” “你这个人很讨厌。”这大概是她,能对人说的最极致的重话了。 像被针戳了一下,胸痛痛的,也明白自己是真的彻底被讨厌了。 之后怎么缠她,她都不肯再跟他说一句话。 他超级后悔,后悔到想咬烂自己的舌头。干么要这么白目,硬往人家的痛处踩,她不想面对就算了啊,他可以跟她一样,一直当个睁眼瞎子,大家瞎成一团嘛。 他说了很多次的对不起,她理都不理会,正苦于无法打破僵局时,上天帮了他一把。 那天他跟客户应酬,她也正好在同一间餐厅与人谈事情,本来是不会遇到的,但她那头的包厢闹腾出些许动静,他刚好从走道经过,目睹争执场面,本能地挺身护她,莫名便陷入一场混战,他挨上一刀,被送进医院急诊室。 她后来有解释,是几个素质不佳的文化流氓,他们开医院的,在管理与医疗上有太多机会让人作文章,这种事通常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处理就尽量处理。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也不确定她这是不是在怪他坏事的意思? “你……” 膀?意识恍惚了下,没听真切。 “你想要什么?” 原来挨一刀就可以跟她谈条件?早说嘛,他半夜都跑去挨。 他笑了开来。“可以给我你的电话吗?” 她蹙眉。他捂着伤,血从指缝里流,然后说要她的电话? “不然……跟我看一场电影?一次就好。” “我不懂。”她看着他,一脸困惑,不像是装蒜。 他在她身边磨了这么久,她还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你是没谈过恋爱吗?”他在追她啊,这么明显,瞎子都看得出来。 “我结婚了。” “所以咧?”不过就是一个结了婚,但没谈过真正恋爱的菜鸟,她简直清纯得可以勾起全世界男人的怜爱,连异性单纯的示好,都看不懂。 最后她还是没有答应跟他看电影,她很坚持,她结婚了。 那又怎么样?他一点都不在乎,结了婚可以离婚,不离也无妨,他还是可以一直一直地纠缠她。 她男人不懂她,可是他懂,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可以让她很快乐,做那些她不敢任性向她男人要求的事,他可以扮演任何一个她想要他扮演的角色,或谈心或朋友、或伴、或模拟恋爱角色、或空虚寂寞的替代品……什么都可以。 她需要的时候再找他,平常不用管他也没关系,他真的会很乖很乖。 他说了很多,不确定是哪一句打动了她,也或许,只是被他缠得烦了,月兑口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谁知道? 靶情本来就是盲目的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全世界只看得到她的身影,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个女人如此狂热又如此卑微,抛却道德廉耻,不惜把自己摆进尘埃里也要追逐她,就像飞蛾追逐着光。 “那如果我真的离婚了,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当然想啊,他连当没名没分见不得光的小三都无所谓了,离婚当然是卯起来追。 她又问:“那如果我离婚又怀孕了呢?你还是想跟我在一起?” 想。如果她有意愿开放名额让他争取孩子的爹这个角色,他还是会卯起来追。 最后,她真的离婚了。 然后陪着他,去看了一场欠他许久的电影。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男人……不对,应该说,她的“前男人”也交了女朋友,她生产住院时,对方有来探望过一次。 那女人走后,他哼了哼,对她说:“长得没你漂亮。”邵云开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她淡睨他。“那是你的想法,在云开眼里,她或许是世上最美的风景。”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反正他还是坚持——“你真的比较漂亮。” 她眸底,闪过一丝丝柔软的情绪,声音轻轻浅浅,对他说:“你好像——也不差。” 后记 这是诈骗。 从书名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自己先自首,我写完后,非常有自觉。 《意迟》——从字面上拆解,就是谁的心意来得很迟这一类的。这时,我猜观众已经在心里脑补八百种我爱你你不爱我苦苦守候八百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或暗恋或明恋或苦恋之大仁哥路线…… 不怪你,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 好,如果看到这里,你还没开始看这书,作者本人是个善良小天使,提前给您个心理建设,请作好准备,这是一本你觉得应该会发展圈圈圈路线,然后下一章,它突然神展开跳到叉叉叉路线,接着你接受了它的叉叉叉路线之后,它又突然跳到点点点路线的故事。 前五章,我一边写都边觉得,这个走向应该会让大家很错乱兼崩溃吧?到底要不要照戏剧逻辑好好发展一下啦。 好的。相信大家都非常的灵巧聪慧,一定很能举一反三,理解在这种思维下的《意迟》绝对不会是你心中预设立场的那个套路。 以上,心理建设完毕,接下来会有点小剧透,天干物燥,生人回避。(咦?这句是这样接的吗?) 如果你已经看完这本书,一定会觉得——这两只根本从第一章开始就互相吸引了啊,哪来的意迟?哪来的意迟啊?!到底哪来的意迟啊啊啊。给观众装肖维! 再来,装肖维事件二: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女主从一开始就很明显在撩我们家开开,使劲地撩,往死里撩(不愧是上届撩妹王的妹妹,有得到她哥的真传),结果男主角被撩到了,她却突然神来一笔:“我有喜欢的人喔!” 男主:“嘎拎杯装肖维!”翻桌走人。(以上是作者贴心的白话翻译:男主有偶包,说得比较文雅一点) 紧接着,装肖维事件三:女主住院,男主亲力亲为,事事照拂,虚寒问暖样柱不缺,照顾老娘都没那么上心,说你没在追人家,观众都不信。 结果这回换男主说:“@#%*…” 女主:“嗄拎邹骂装肖维!”摔杯走人。 对,大概就是这样,整个不照剧本来的乱演节奏,每次觉得他们应该差不多要好好开始演下恋爱戏了,他们就突然跳画风。 前五章的节奏有点快,差不多就是闪个神,或页码掉个一页,就不知道他们演到哪了,这样的进度,我个人是觉得,可以把它当“前传”看待,关于男主角动心动情的前传。 基本上如邵云开这样的男人,我认为他是很难心动的,就像小舞说的,他心里根就住着一个入定老人,进入超凡月兑俗的境界了,连自身的不公平待遇都能看淡,还有什么能激起他心湖的涟漪? 小舞幸运的是,她在最佳的契机点切入,并且完完全全正中靶心地射中了他的点,接下来的第六章开始,密密填满他生命中的那个缺口,完整他的人生,一个懂他、并且能让他领略何谓快乐的女人,除了“爱到卡惨死”外,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男主,你家心上路吧) 对了,顺带解释一下书中出现的特有词汇。 “蝴蝶效应”大家应该都很熟悉,就不多作解释了,“六度分隔理论”比较不常见,也许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附带说明一下。 六度分隔理论,指的是只要透过六个步骤,就能将两个看似完全不相关的人,精准地连结在起。当然不一定是刚好六个啦,它的主旨在说明,这个世界就像个超大蜘蛛网,串联着每一个人,透过六度分隔,你会发现,原来我们距离如此地近。 举例,小舞与云开,原是没有关联的两个人,但是只要透过二嫂赵之荷→赵之寒→吕院长→下一步就能连结到云开了,活生生的六度分隔实例。 说完本书二三事,接下来如无意外,这系列人物应该就此封存了,那些敲碗小宝的家伙,因为我有点抗拒让男女主角全数变老的画面,写短篇番外时就觉得好痛苦了,暂时真的还不想让我心目中的魅力男变成老公公,所以还是先把碗收起来好了,不给敲。 然后啊,其实有一本书的构想,在我脑海里熬好久了,大概从两、三年前就想写了吧,但后来二十周年,被杨叔魏插了队,再后来又被赵家兄妹连续插(这句怎么感觉歪歪的),最后被云开插时,我想它已经被插到麻木兼习惯了。 于是我深深觉得,这样被插下去也不是办法,决定使出杀手锏,在邀这本《意迟》的封面稿时,直接顺道邀了被插的那个。 因为我深深觉得,再这样被插下去,八成要胎死月复中了,邀封面就是一种——嗯,造就既定事实的概念,连封面都有了,如果我不写,就会浪费一张封面钱,这样。 至于是什么稿子如此难搞,让我宁愿被神经病般都不想被它搞?嗯,是这样的,它对我来讲,算是满特殊的一种尝试,有点偏单元剧的那种形式,然后串连起这一个个单元剧小笔事的主人,自然也在这些小笔事中慢慢挖掘岀那些埋藏在时空洪流中属于他们的千年情缘……大概就是这样的结构体裁。 听起来没有很难?不,我觉得超难的呀呀呀!(抱头) 这种单元剧,我要想很多、很多的哏耶,光想就好可怕,我觉得我写不成的机率高达五十趴……(直接灭自己威风) 反正我如果没被那本古代奇幻稿整死的话,下一本应该就是它了,咱们下回见! 外篇一:一个人的恋爱 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兄嫂的婚礼上。 婚礼前,大伙忙乱成一团,新秘发现婚纱公司送错礼服,不过还好,那套是送客时穿,于是她自告奋勇跑腿去一趟婚纱公司换礼服。 岀饭店大门后,拐向一旁的通道,这家饭店的无障碍空间设计得不太友善,转弯时轮椅不慎卡在栏杆死角,她试了几次,无法顺利月兑困。 她再尝其他月兑困角度,一面抬眼搜寻附近可供求助的人选,目光锁定在斜坡下倚着栏杆扶手讲电话的男子。 帅哥耶!她本能赞叹,还是天菜级的。 帅哥就是养眼,随随便便往旁边一站,都是一幕浑然天成的美景。 但是养眼归养眼,她还没被迷到花发痴跑去乱搭讪,对方明显走的是高冷路线,还听到他对电话另一端说:“没事别找我。” “……”她默默同情了一下电话那头的罹难者,并且不想成为下一个。 只犹豫一秒,就决定放弃求助,倒是对方仰眸,目光与她对上,主动移步朝她走来,握住轮掎把手,微施力解决了她的窘境,还顺手推她下坡道。 原来是面冷心热的暖男来着?好感度再往上提升一咪咪。 她无声点头致谢,不知电话那头的人问了什么,举步欲离的男人顿了顿,回眸扫她一眼。 “我想我看到人了。” 然后,挂电话,走回她面前。 “你是赵之荷的小泵?” “呃,对,我是。”她一时不太反应得过来,直觉便想到,二嫂有说会让司机在饭店接送她,可这男人的气质……不太像司机,反倒比较像惯于发号施令的那种人,浑身散发着教人驯服的强大气场。 “我是新娘的哥哥,她托我送你去婚纱店。” “喔,那就——麻烦你了。” 男人淡淡颔首,没多说什么。 去婚纱店的路上,气氛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这实在很不像她,就算是初识的人,她都有能耐炒热气氛,绝不冷场,但她现在,脸热心跳,脑袋空白,找不到适当话题。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这男人完完全全就是她的菜。 “那个……我叫余善舞。”她试图打破沉默。 第二次冷场。 “之前订婚好像没看到你?”再接再厉。 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以前听二嫂说过,兄妹感情不亲,所以连订婚都没露脸,她也不敢问太多,怕戳心。 “工作忙。” 再度冷场。 好吧,这次冷场真的不是她的错,这男人好难聊。 换完婚纱,男人将她送回到饭店。虽然是一个难聊的句点王,但男人照护她上、下车的举止体贴周全,堪称绅士。 完了,心好快。 近距离看,这男人的美色,简直妖孽等级,帅到没朋友的那种。 尤其眼睛,深邃中蕴着一抹浅浅的蓝,像颗磁石,带着引人沉沦的迷魅诱惑,让人无法久视,彷佛下一秒就会被吸入,万劫不复。 太犯规了! 她移开视线,心跳得又快又急,唯恐对方就要听见…… 之前还笑二哥肤浅,单凭一眼、十几分钟的执伞之缘,就心心念念惦记了二嫂多年,结果到头来,自己根本半斤笑八两。 原来心动,真的没有逻辑可言。 将她搀回轮椅,送到饭店门口,男人取出一物,交给她。“我就不进去了,这个请帮我转交给之荷。” 她不解地仰眸,只来得及目送男人远去的背影。 回到新娘休息室,她把礼服和哥哥的祝福一起送到。 二嫂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条光看就很闪很贵的钻石项链,二嫂立刻就把它戴上,说要带着哥哥的祝福迎向婚姻。 她有点没跟上剧情,举手发问。“你们兄妹感情真的很不好吗?” 男人看起来,不像连妹妹的婚事都不上心的样子耶,真忙,怎还有闲工夫她跑婚纱店,还挑选结婚礼物送她? 二嫂颦眉,似在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以前不好,现在——我也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有事他会帮我,但叫他来参加婚礼,他会说——没事别烦我。” 原来那句话是这样解读的——没事别烦我,但有事可以。 这对兄妹要不要这么傲娇啊。 “有时,我也搞不太懂这个哥哥。”怕惹人心烦,不敢靠太近,这当中的距离,拿捏得有些苦恼。 可是真正有事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她的婚事,在谈的过程不像外界看到的那么顺利,父亲有意无意暗示,要善谋以回公司作为允婚条件。 这事在她这里就挡下来了,没有传到余善谋耳里。 对待女儿尚且如此,更遑论女婿,父亲不可能放权给他,不过想利用余善谋来拓展事业版图,更何况他早已志不在此,她也希望他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这事一度陷入僵局。 而后,赵之寒不冷不热地表态:“父亲若觉为难,无法公开支持之荷的婚事,不如我来牵她走红毯吧。” 听起来颇贴心孝顺为父解忧好儿子,三言两语,就将死了父亲一局。 内行人的翻译其实是:拿女儿当肉票的行为真的很低级,你哪边凉快哪边闪,没有你的祝福我们一样过得很好,你要不怕削了面子,就继续当个惹人厌的糟老头吧! 赵家千金出嫁,牵她走红毯的是小扮而非父亲,老子可还没死呢,他自己老脸若挂得住,他们绝对没意见。 他这是掐准了父亲的死穴,心里也知道,父亲的退让是暂时的,可他说——无妨,你嫁你的,爸要玩,我陪他玩。 一句话,让她莫名安心,好似天塌下来,都有兄长为她顶着。 “好帅。”余善舞听完,已经完全切换到迷妹模式。 基于一定程度的恋兄情结,她对那种跟她哥一样会保护妹妹的男人,特别有好感。 懂得疼妹妹的男人,坏不到哪去。 是说,既然人都来到婚宴现场了,为什么不进来? 隐隐约约,似有什么模糊地闪过脑海,她没准确抓住,直到新秘进来帮新娘补妆,通知准备第二次进场。 “一起来。”二嫂握了握她的手。 她笑笑,回道:“我整理一下,一会就去。” 所有人都移往会场臂礼去了,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新娘休息室时,她忽然间懂了。 他……也是吗? 苞她一样的那个原因? 婚顾曾经叮咛过几项婚俗禁忌,家中成员若有生肖属虎要尽量避开,兄嫂不曾跟她提过这件事,可她既然知道了,在婚礼的流程中就会不着痕迹地避开,也许有人会笑她迷信传统,但是为了生命中最爱的那个人,宁可迷信也不愿冒一丁点会让至亲不幸福的风险,她是这样的心情。 只不过,她与二哥感情太好,需要技巧性地掩饰一下,赵之寒与二嫂原本就不亲,连遮掩都不必。 但,他是真心望二嫂幸福的。 这男人……外表冷硬,却有一颗很温暖的心。 领悟了这点,她心房柔软得一塌胡涂。 后来,她旁敲侧击,由二嫂口中问出了这件事。 他未婚,没有女朋友,但,有伴。 有伴。 很微妙的用词。 她开始不懂,二嫂也不愿多谈。有一天,陪二嫂逛育婴用品店,看到一款音乐风铃,二嫂聆听把玩,爱不释手,突然冒出一句:“这个小宝应该会喜欢。” 一时兴起,便提着采买的育婴用品,去探视她刚生产完的嫂子。 她们到的时候,按门铃没有人在,隔壁邻居出来看见,告诉他们,每天的这个时候,赵先生都会来陪她,一起到公园散步,去那里应该找得到人。 人是找着了,也是那个时候,她才懂二嫂口中的“伴”是什么意思。 赵之寒推着婴儿车,身旁伴着那个人在公园缓缓步行,不时地倾耳聆听对方所表达的一言一语,即便是很家常的琐事,也会认真回应。 那时候的他,一身冷意消融,不若记忆中那个高冷难近的男神,那一步、一步,走的彷如人生路,相依相陪。 因此赵之荷不会将她定义于“妻子”,也不是“情人”,那太世俗。 他们没有名分,也不须世俗的任何定义,就只是单纯地,彼此为伴。 他们看起来,如此契合,完全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所以她没有不识趣地打扰,就只是隔着距离远远观望。 说来好笑,在这之前,她谈过三次恋爱,如今回想起来,谈的不是爱,而是年少的风花雪月,一分手就什么感觉都没了,不曾上心,也没什么好忘却。 而这个,她甚至不曾与他交往,却在她心上,留下最深刻的痕迹,让她领略,何谓忤然。 就情感面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生平第一场“初恋”。 但是爱,不一定要纳入怀中,两个人的喜欢,是爱情,一个人的喜欢,也是爱情。 只不过,两个人的爱情,要承担的是双方的悲喜,一个人的爱情,只要承担她自己的情绪就够,只要她承担得来,安静地,不打扰任何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场一个人的恋爱,她谈了很久,没有人发现,独自品尝着爱情里的酸、甜、苦,辣,一个人会心微笑,也一个人酸楚落泪。 他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少,独处的机会却不多,而她会悄悄地,将这些属于他的有限记忆,点滴收藏在心中,在接下来漫长的时光里,一次次反复回味。 第一年,他的妹妹嫁给她二哥,婚宴会场外的短暂接蚀,一见钟情,芳心怦然。 后来,听闻他与寡嫂不伦产子,那时的她并不确定,背负这样的社会眼光与道德压力,他真的能幸福吗? 她与二嫂同去探视产妇,他一直都侍在一旁,悉心照拂,不曾稍离。那个初生的小男娃好像他,那眉眼、那清秀五官、那灵动讨喜的模样……她抱着瞧着,也跟着心房酸软。 再来年,他向赵之荷介绍一位名医,据说医术医德兼备,手术纪录几乎完胜,院长很是推崇,他们家讨论过后,决定动手术,为她这双腿再做点努力。 从入院、手术、到出院,院方关照有加,院长美其名是赵家姻亲,但说穿了,卖的是赵之寒的情面,而赵之寒会费心安排,也不见得是待她有多上心。 而是妹妹嫁入余家,她好,赵之荷也会好。 但是单就这样的爱屋及乌,她已经很知足。 勤于复健,终见成效,她已能离开轮椅行走,之后或许还会更好,但——无论她能走多远,也无法走到他身边,只能隔着这样的距离,遥望。 一年、又一年,他身边始终是那个人,不曾动摇心念。 有一年,忘了是谁起意,中秋约在江晚照家中烤肉聚餐。 青椒烤完了,她进屋去拿,行经客厅时,不觉放缓步伐,侧眸望去。 赵之寒背靠沙发,盘腿坐在地板上,身畔的江晚照倚着他。螓首枕在他肩侧,凝神细瞧,“不对,这里要这样针……咦,小舞,你需要什么吗?” “青椒。我看到了。”说是这样说,步伐还是移不开。“你、你在干么?” 她的眼睛一定坏掉了! 赵之寒对上她错愕的目光,淡回:“学十字绣。” 很明显,有眼睛都看得到好吗?问题是—— “你学十字绣干么?” 那种拈针刺绣、温婉贤淑的形象套在他身上,超违和的! “这样我接急件单的时候,他就可以帮我了。”江晚照代回,把经手就是数千万生意的经理级人物当成女红小帮手差遣,说得超理所当然。 然后那个女红小帮手还点了一头,表示认同。 “……”她默默到厨房,洗她的青椒。 “不对啦,你这里又转错针了……欸,你学习能力退步了喔。”以前明明学什么都快,忍不住合理怪疑——“你在扮猪吃老虎呴?” 赵之寒侧首,与肩畔秀容对视数秒,微微扯唇,唇心似有若无地拂掠芳唇——“我什么都不用扮也能吃。” “……”居然反驳不了。“你再讲,明天就等着吃红萝卜!”最极致的反击,也只剩这个了。 丙然,男人默默转回头,低头继续绣。 这大概是世上最讨厌吃红萝卜的小兔子了。江晚照把脸埋在他肩窝,耸着肩膀无声偷笑。 眼睛有些许刺痛,她收回目光,用力眨去眼底模糊的酸热,专注将切好的青椒串起。 以往,总有些雾里看花,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楚。 那温和眉目、那放松姿态,原来他也可以像个单纯的大男孩,全然地不设防,在这个女人身边,领受不曾有过的宁静喜乐。 那样的宁馨契合,温存氛围,只要不瞎,都看得见。 他们如此相爱,如此相惜。 她终于明白,只有在这个位置,才能让他拥有最大限度的幸福。 而她与他,正如此刻的距离,不远不近,是她爱他最好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中,看着他幸福,看着他完满。 当晩,在江晚照家中留宿,夜里她起来喝水,看见起居室还有灯光,缓步走近。江晚照在灯下研究食谱,而那个男人,枕在她腿上睡着了。 留意到门口的她,对方仰眸望来,“还没睡?” 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未及思索,话已飘出唇畔:“你很幸运。”能得到这个男人,全心全意的信任与眷爱。 江晚照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睇视眼上沉睡的男人,指尖温存拂掠发梢,眸光柔浅。“我知道。” “嗯,那很好。” 没有人,有资格批判他人的选择,赵之寒会选择她,一定有他的原因,就算全世界都认为不配、不该,她还是相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他所认定的美好,全世界都给不了,只有江晚照能给的美好。 所以,她相信这男人的眼光,相信他的选择。 只要他所选择的那个人知道他有多好,有多少女人渴望成为她,那样就好了。 到了第七年,某天二嫂回来,跟她商量搬家的事。 那是公司近几年来,投入最多人力与成本,很受好评的建案,兄长为她预留了一户,就在他楼下。 若在以前,她或许会搬,但是那个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那道占据在心房许久的身影,只能往心底更深处藏。 一天翻开杂志,看见一则他的专访。 他在介绍建案特点时,是这么说的—— 这是我对家所构筑的蓝图,既然是家,就没有成本的考虑,没有预算的上限,它必须是我给家人最安全的堡垒,我用这样的信念,去做它。 除此之外,我发现国内无障碍设施的设计,对身障者不太友善,以往我不会过度留意这部分,但因为身边有亲友曾经长年的不良于行,促使我去思考,或许我们应该再更善待他们一些。 听见他说这些话,填了内心莫名的空洞。 他是惦记过她的,不是毫无意义的路人甲,这样就够了。 又过了很久,一日,她去兄嫂家串门子,离开时,在电梯外遇到刚回来的赵之寒,不晓得为什么,那时一股子冲动,便月兑口而出——“我喜欢你。” 他一顿,偏首望向她。 她万分感激,他愿意停下来听她把话说完,没有转头就走,她曾目击同大楼的芳邻向他告白,得到的就是这种待遇。 她抿抿干涩的唇,补上几句:“应该说,我曾经喜欢你、喜欢了很久,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 “也是。你的目光,一直都很专注地停留在晩晩身上,她的情绪起伏你都能敏感察觉,但是对于满周身的桃花,却从来都是麻木无感。” “为什么?”不是问为什么会喜欢他,而是问为什么要说。 她没有选择花好月圆、灯光美气氛佳的场合,而是在人来人往的电梯对他告白,心里应该也是清楚,不会得到任何回响,既然这些年可以掩饰得不露痕迹,为什么突然想说了? “有个人告诉我,如果我不真正去面对它,永远都放不下。我想了想,或许他是对的,我大概只是不甘心爱了这么久,对方却什么都不知道——好吧,可能还扯上一点点的疑问,想要个明白。如果是我先遇到你,今天的结果会有所不同吗?” 赵之寒想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也无法想象。” 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是连想象都无法。 无法想象,身边除了那个人以外的风景。 自认还算懂他的余善舞,听懂了。他不说谎,也不虚应她,而是选择用最不伤人的方式回应,所谓说话的艺术,就是不损人颜面,而又能清楚表态。 本是抱着被彻底拒绝、然后放下的心情,却没料到,他会照顾到她的情绪。 “你这个人……”总是在残忍中,深埋让人难以察觉的温柔。 放下是真放了,却没有预期中自作多情的难堪。 她轻轻笑了,再次开口时,已然云淡风轻。 “我想,如果没有意外,你这辈子应该就是晚晚了吧!今天对你说这些话,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曾经有个女人,真心地爱过你,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好,一个不值得的人,我不会浪费这么多年青春,为他钟情悬念。” 他静了静,好半晌,吐出一句:“谢谢。” 她听得出来,这声谢,是真心的,他从来都不需要勉强自己去说违心之论,矫情应酬。谢她,愿意花这么多年来爱他。 谢她,认为他值得。 谢她,爱得如此有高度。 一名单恋者最极致的成就无非也就是这一句感谢,真心认为能被她所爱是一种荣幸。 “不客气。”她笑了笑。“对了,我刚去楼上串门子,看到晚晚买了一、大、袋的红萝卜喔,你最好快点想想自己又哪里惹毛她。” “……” “自作孽,白目到我都不想救你了。”挥挥手,要他从容就义去,恕不相送。 赵之寒瞧了她一眼,没再多言,默默走进电梯。 这种场面,其实也不必多说什么,正如她所言,只要让她看见他的,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余善舞一直看着电梯门合上,看着他淡出她的视线,轻轻地,吐出一句:“再见” 再见,我的单恋。 七年悬念,彻彻底底放下。 转过身,将那场从未得到过响应的单恋,留在身后,那段属于青春的岁月足迹中,不再回首。 外篇二:赵小宝成长随记 之一相爱相杀 赵小宝两岁这年—— 又熬到一个周末,可以回家了。 收拾疲累的身心返家,打开客厅大门时,看见里头的不速之客,好心情不翼而飞。 “你来做什么?” 不速之客——赵之航,有趣地挑眉。“你的口气听起来很像男主人。” 他不确定,这里头是否有嘲弄意味。 说穿了,他同样什么都不是,论情论理,已逝的男主人是赵之航的亲哥哥,来探视兄长遗孀合情合理又合法,他完全没有立场跋人。 于是冷着脸,转身上楼。 江晚照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与他擦身而过,困惑地问:“他怎么了?”脸色这么臭。 “没事。”赵之航笑笑起身,随后跟上去。 赵之寒进到起居室,扯开领带,将自己摔进沙发里,看见随后而来的人,沉下脸。 “你又要干么?”现在连回到这里,都甩不掉赵家那些鸟人鸟事了吗? “聊?”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 “这个。”递出手中的档案夹,待对方接过审阅,淡淡地接续:“我知道这个案子还在草拟阶段,尚未公开招商。” “这叫什么?走后门?”赵之寒淡嘲。 “对。”承认得很坦然。 有没有搞错?“我跟你有这么熟?” 他怎么不知道,他们交情有好到可以当人家的后门了? “别这样,寒。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这样二嫂夹在中间也难做人。” 赵之寒容色一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要打扰她。”他不去公司,也不去赵家,而是来这里找他,潜在语言很明显了,不就是想利用江晚照来对他隐性施压。 这群姓赵的是够了没?到现在还不放过人家。 “我没有那个意思。”赵之航轻叹。 纯粹就是探视嫂子的近况,当然也因为知道他在这里,顺道提一下公事而已。 之寒对他,防备心很重呢。 赵之寒正欲开口,视线被门外的小小身影拉过去,“要干么?” “喝ㄋㄟㄋㄟ”小孩一手抓女乃瓶,一手揪着母亲缝给他的兔宝宝布偶。 “妈妈呢?” 小宝摇摇头,闭嘴不再吭声。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看来应该是在忙,泡好牛女乃直接放养到他这里。 “过来。” 小宝移步过去,先把女乃瓶递给他,再把小兔兔放到沙少发上,然后嘿咻嘿咻自己手脚并用爬上来,找到舒服的方位窝好,抱牢小兔兔,赵之寒这才将女乃瓶凑上,让他自己捧着慢慢吸啜。 早已造就一手办公、一手女乃孩子的功力,搞定了小的,再将注意力拉回来,重新拿起企划书重阅。 “这案子由你全权负责?”看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能挖来这么知名的设计师,在业界没有一定的人脉和手腕办不到。 “是啊。”愉快应声。 皱眉。“所以我接下来会很常看到你?” “寒,你这表情好伤我的心。” 赵之寒皮笑肉不笑,“好几年前,大家在疯狂搜集麦当劳的hellokitty女圭女圭,没人帮我集我也好伤心。” “言下之意,我伤心你要负责吗?既然我的伤心不归你管,你伤不伤心又干我屁事?” 他将档案夹扔回去,“预算再往下砍四成。” 四成?赵之航苦笑。“非得这么狠吗?” “这么替她的荷包着想?我不晓得这年头,被包养还要兼顾金主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不是只要伺候得金主身心舒爽就好?” “寒,你这样说就浅了,难怪你无法被包养。” “谢谢,我没这么高远的志向。” “这跟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样的,秉持长远合作、双方互惠的理念,金主好,大家都好。”何况他签的是终身契,名曰“结婚证书”,金主混不好他也得跟着吃土。 所以就回来挖自家的砖?你是一回生二回熟是吧? 这年头,不止有女儿贼,连儿子都很贼。 “我就这个价,不要拉倒。” “你不会还在记恨吧?” 提到这个就来气。“要不是为了赚小宝的女乃粉钱,我会这样任你摆布?”那种被算计的感觉,超级不爽。 “我已经有报应了,现在换我要为女乃粉钱看弟弟的脸色。”讲得好生悲情。 赵之寒听出语意,微讶地抬阵。“我以为你是不打算生小孩的。” 虽然他嘴里不说,但前妻流产而亡的事,应该有在他心里造成一定程度的阴影。 叹气。“就当来不及射墙上吧。”女人若想生,男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成,这是我的最底限。” 赵之航了然浅笑。 嘴硬归嘴硬,这个弟弟心里还是顾念他的。 小宝牛女乃喝完,把空女乃瓶“督”给他,揉揉眼,一脸爱困。 赵之寒中途便放轻音量,手覆在孩子耳上,另一手不自觉轻轻拍抚。 看小宝蜷卧怀中,在那圈起的小小天地中安稳入眠,彷佛全心相信,这个人能为他挡风遮雨,不受侵扰。 赵之航暖暖微笑,“如果连你都当得成好爸爸,没道理我会办不到,对吧?” 赵之寒一点都不想跟他分享温馨的爸爸经,他们从来都不是能谈心的对象。“你的目的达到,可以滚了。不要吵我家小宝睡觉。” 赵之航这次没抗议他下的逐客令,离开前说:“其实,换个角度想,多个人来疼小宝,不好吗?” 离开时,江晚照出来送客,在门口话别。 “又被臭脸?”她已经很习惯这对兄弟相爱相杀的另类相处模式。 赵之航笑了笑。“很正常。” 对之寒而言,他同样被归类在最灰暗失温的记忆里,同样没有及时温暖他。 “慢慢来吧,至少他接受之荷了。” “那不一样。”之荷的状况是,我本来就不理你,你也不理我,后来觉得好像还可以相处,干是尝试彼此靠近,培养情谊。 可他不是。当初之寒是有心亲近的,那情况比较像是,我想跟你玩,你不理我,现在我也不要跟你好了。 之寒对他,心里或多或少是有怨怼的。 可那不是恨,他知道,只是一个缺爱的小男孩,在跟哥哥撒娇,想索要多一点点的关注与包容,来确认自己是被在乎的。 他的爱,来得太迟,说抱歉太矫情,就像之寒臂上那道疤,已经存在的创伤,只能设法抚平。 这些年,他释出的善意相信对方都感受得到,只不过还不足以化解那层层武装起来的防备。 “慢慢来吧,我不急。”抚了抚掌下的档案来,浅笑。“一次不够,就试第二次;两次不够,我还有第三个月复案。”自家兄弟,总是有法子亲近的。 饼后的几天,赵之寒在公司收到一个超大纸箱的包裹,打开一看,差点爆青筋,尤其帮忙拆箱的秘书,表情十足怪异。“总经理,您喜欢这个?” “……”丢脸死了! 可惜这不是橘子,无法在他手中捏爆。 五爪紧握,一度想怒摔在地,叫秘书有多远扔多远,但—— 指掌松了松,最终还是搬回箱内,甚至在下班后,莫名地抱着这一箱子“诡物”回江晩照这里。 他们家安静孤僻自己玩、而且似乎有一点学到他“臭脸”的小小孩,放下手中的玩具,小一点一点蹭过去,好奇地探头往纸箱里瞧,仰眸看他,臭拎呆的女乃娃音问:“四谁的?” 读出小孩喜欢又不敢讨要的傲娇语言,顺势答:“你的。” 小宝只有一只妈妈缝给他的小兔布偶,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抱,以前觉得有点娘炮,后来觉得,无关乎娘不娘,就是一种孩子所寻求的安全感,毕竟他们家小孩也才两岁,也许大一点,会月兑离对这种绒毛玩偶的依赖,但现在,他很喜欢。 “全部吗?” “对,全部。” 小宝愉悦得几乎要爬进箱子里滚,与各种不同造型的hellokitty作伴。 好吧,至少它有一点实质贡献了,他很难得看到小宝这么开心。 晚上睡觉时,小宝不让人帮忙,很坚持要自己亲手一只只摆到床头排排站,每天翻牌钦点一只侍寝。 儿子睡着后,他看着纯净满足的天使睡颜良久,想起赵之航的话,多个人来疼小宝,不好吗? 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无时不在仰望追随着父母的形象与脚步,小宝的眼睛,会看着他,看他的待人处事、看他的气度襟怀,而他希望,给小宝看见个什么样的他? 无论如何,至少不要是一只对手足不友善的刺猬,尖锐防备地竖起芒刺伤害周遭每一个想靠近他、对他释出善意的人。 赵之航有心善待,以及这些年的忍让,他不会感受不到。虽然当初算计他接掌公司,是自身想月兑离赵家这是非之地,但若不是真心为他着想,太可不必将实权下放给他,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之下,为了江晚照,他怎么样都会吞忍。 赵之航若是够聪明,就该留一手,保留实力以便未来能制衡于他。 可是没有,那个笨蛋几乎是净身出户,把所有资源都留给他,让他能够有足够的实力与赵家一帮人抗衡,包括自己的父亲。 他不是不知道,那是赵之航不言于外的兄弟情义,比起父亲,甚至更偏护周全于他。 回来赚女乃粉钱?这种鬼话也扯得出来,他猜,就算他预算直接对半腰斩,对方最后还是会吞吧? 缓步回到房中,打开搁在桌上的小卡,那是今天下午拆箱时,附在里头的。 还伤心吗? 他当时简直想爆粗。 赵之航你脑残吗?我那是嘴炮你听不出来?知道就说我想搜集9999纯金十二生肖金牌。 当下本想传讯去骂他,但觉得这样写只会让他隔天再收次包裹,而且可能性极大。 他不是岳飞,不用收到十二道金牌,都要当爸爸的人了,养小孩很烧钱,不需要这样玩人家。 他其实知道,对方想表达的点。 任他予取子求,是对方表达亏欠及宠爱的方式。 当年来不及给的,今天补给你。不管他要什么,只要开口,对方真的会去做,就算只是句玩笑话。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下一句:东西收到了。 对方应该正在忙,没立即读讯,他识疑了下,又补上两个字:谢谢。 当初小宝的满月礼,某人包很大一包,他也该好好思考,八个月后的满月礼要怎么包才不失礼数了…… 之二伤愈 赵小宝五岁。 这一天下课,从女圭女圭车下来,跟老师挥手道别走进家后,看见停在庭院的车,立刻以零到二百加速只须三秒的性能奔进屋,找到在厨房挑菜的。 “叔叔来了吗?”他已经两个礼拜没看到叔叔了。 “嘘,叔叔在房间睡觉,他最近工作很多,不要吵醒他。” “我不会、我不会!”赵知礼迭声保证,话尾方落,人已一溜烟消失在厨房口。 打开房门,确认心心念念的那人就在床上安睡,赵小宝踮着脚尖慢慢靠近,爬上床,蹲在男人身旁,捧着颊眼巴巴看着。 蹲得无聊了,开始在床上玩起翻滚游戏,自得其乐地玩耍,等他心爱的小叔叔睡醒。左三圈,右三圈,一个不小心,就滚进男人怀里。 “啊!”撞到了。 赵小宝捂嘴,心虚地仰头看了看,确认男人依然熟睡,小手拍拍胸口。好险好险—— 他蠕动坐起,模模男人下巴新生的胡渣,又模模赤果上身那几条已经很熟悉的旧疤,细数,这条是为了救爸爸,这条是女乃女乃、这条是妈妈的…… 那些都很浅了,可是有一条好深,看起来就很痛的样子。 他仰起头,往手臂那条像蜈蚣一样的旧疤吹气,呼呼完,再度窝回男人身旁,摊开男人的臂膀,躺上去,再圈起来,摆弄完毕,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赵之寒睁眸,瞥了眼臂弯蜷卧的小家伙,才一会工夫,已经愉快地找周公伯伯玩耍去了。孩子就是孩子,没烦没恼,好吃好睡。 距离晚餐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他收拢臂膀,闭上眼睛,决定陪孩子再睡一会。 当晚。 赵之寒洗完澡,果着上身坐在镜台前,默然凝思。 江晚照把洗好的衣服送进来,看了他一眼。 “发什么呆?” 他没回头,抬手抚上左臂那条旧疤。“我想去做个美容手术,把这条疤磨乎。” 她笑了笑,拿手巾走到他身后,温柔地擦拭湿发,“怎么突然在意起外表来了?” “不想你跟小宝看了不开心。”每每碰触到这道疤时,她指尖的力度总会放得特别轻,明知不会疼,可就是一种潜意识的反应,她自己都没留意。 一直到今天,才突然意识到,那叫怜惜。 他自己不在乎,可是在乎的人,看到会难受。 他从来都不想让她与小宝难受。 江晚照一顿,仰眸,目光在镜中与他相遇。 她不发一语,倾身环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颊容相贴,温存依偎。 “好吗?”他又问了一次。 她笑了笑。“不重要了。” 那道伤,从来都不在身上,而是心上。 他亲手划下那一道时,表达的是对生命的厌弃、对身世的痛恨,以及对她的罪疚。 那道疤的存在,一如他对自己的定义,扭曲、病态而又极其丑陋。 然而现在的他,会想为了她、为了他的孩子,珍惜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的小太阳,暖暖照亮了生命里的阴暗。 那道伤,愈了。 之三新居落成 要上小学的那一年,他们搬家了,搬到一栋很漂亮的新房子,妈妈说,那是叔叔盖的,要给他们的家。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妈妈眼睛柔柔的,闪着像星星一样的光,嘴角有笑。他想,搬家这件事,应该有让妈妈很开心,他也很开心,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新居落成的第一晚,赵之寒坐在主卧床上,环顾室内一圈。 屋里的一切,大至装潢、小至一道摆饰,都是江晩照亲手打点,花了很多时间与设计师讨论,挑选家具,看得出来极用心在打点这一切。 “喜欢吗?这是我们的家。”她走到他面前,弯身笑问。 “你喜欢就好。”那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 他仰阵,与她相视。“你没得后悔了。” 七年来,他给过她太多的机会,她都没有离开,是她自己选择走入他的世界,今天过后,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从他身边走开。 “你,是我的。” “我要求比照办理。” 他浅浅扬唇,看得出心情不错。“庆祝新居落成,来点入厝小仪式吧。” “例如?” 明知故问。 他直接探手,将她拉坐在腿上,额心相抵,倾前轻掠一吻。“你说呢?” 江晚照也不跟他装蒜,双臂大方地揽上他脖颈,回啄他一口。 得到正面应许,赵之寒衔吮柔唇由浅到深吻,一手挲抚娇躯,正欲探往衣内—— 敲门声响起。 动作一顿,两人相视一眼,在房门开启时,有默契地一秒迅速分开。 “叔叔。”赵知礼抱着他的小被被,怯怯地探进头来。 “干么?”没好气地应声。 “我睡不着。” “怎么会睡不着?” “我不习惯一个人睡,而且这里跟旧家不一样,我会怕……” “所以?” “我可不可以跟你们睡?”那双肖似于他的深亮大眼,好期待地仰望着他。 赵之寒本能地回头看她。 “一家之主,你说了算。”她退开一步,表现得非常之温良恭俭让。 最好是。 分明袖手旁观看好戏。 赵之寒觉得,自己一定要硬起来,不能每次都被她瞧扁,于是双手盘胸,决定跟孩子晓以大义。 “赵知礼,我们当初是怎么约定的?”一家之主是吧?让你看看什么是家之主的高度! “搬到新家以后要自己睡。”乖乖复诵 “很好,你还记得。所以做人可以说话不算话?” “不可以。” “所以呢?” “所以要自己睡。”赵小宝听得懂人话,很识相地接口,不用人赶,自己拖着他的贴身小被被往外移动。 边走,边回头偷觑他。“那我回去了……”多此一举地再次声明。 “恭送大驾。” 拖着小尾巴,走两步不忘回头再看一眼,“要到门口了……” 我有眼睛,不用gps定位回报。 “叔叔晩安……”一步一回首,神情好落寞、好凄清。 赵之寒一点都不想配合这套路满满的小剧场,冷眼看着小宝孤零零拖着牛步回房,简直弃儿似的,晕黄灯光映照在小身板上,说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等等!”不及深思,已月兑口喊出声。 赵小宝停步,吸了吸鼻子,眼角带着可疑的水光斜瞄他。“干么?” 霸气侧漏。“三天。我给你三天的适应期,之后你得照约定走,不许再拿任何理由跟借口来跟我讨价还价,如果做不到,现在就立刻回你房间。” 意思是可以留下来了吗? 小家伙眼神一亮,火速扑向大床,相准中间的好风水,并迅速分配好床位,拍拍左右两侧热情邀约。“快点,叔叔睡这里,妈妈睡这边。” “……”最后还是软掉了——各种层面而言。 完全不想看女主人的表情,一脸厌世地瘫向为他划分的左边地盘,赵小宝自动自发把被子拉高高,快乐地说:“叔叔晚安,妈妈晚安。” 然后不到三分钟,那个自称失眠睡不着的某家伙,不但秒睡,还睡得四翻八仰,一个翻身直接趴到他身上来。 明明他该抱的,不是软玉温香吗? 无语了片刻,还是认命地收拢臂膀,轻轻拍抚。 包早那几年,还闻得到孩子身上淡淡的乳香味,渐渐地,女乃娃味淡了,再过些年,进入别扭的青春期,怕是也难再如此撒娇亲近,现在还愿意赖着他的每分每秒,他都万分珍惜。 “我赌,下次你还是会让他进来。”有人淡淡预言,铁口直断。 “……”被人看得很扁,而他还反驳不了。 “你真的被他吃得死死的耶。”随随便便摆个小可怜表情,他就撑不住了。 “我承认男人真的是在当了爸爸后,才开始学习怎么当爸爸。”每每抱着这具小小软软的身子,心房便会不由自主地发软,什么原则、什么坚持、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通通都可以抛舍,他甚至不知道,原来自己体内有这么多源源不绝的爱可以给。 “你懂这种感觉吗?他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在我怀里哭得小脸红通通,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嘹亮哭声撞击着心脏的感觉。从护士手中把他抱过来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把一切最美好的都给他,尽全力让他一生安稳。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爱他,但他的的确确是我心头的一块肉,掐紧了会疼。”更或者,他只是想补偿前些年的冷落与亏欠、补偿他曾经想割舍这块肉,就算小宝不知道,但每每想起,自己曾想不要他,便是满心的疚悔。 所以只要是小宝想要的,他都会百依百顺,无限度地满足对方,理智面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没有办法悖逆本心,不舍得看他的孩子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然后,轻声叹息。“如果他被宠坏、长歪了,你可以怪我。”完全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败家子的养成道路上。 江晩照并未对此多作评论,静静偎来,迭上他掌背,与他一同承担,生命的重量。“你现在,还怕吗?”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完全无法想象,这世上没有小宝会是什么样子,他是我的命。”命好命坏,都是自己的,舍不了,舍不得。 “我陪你。”是好是坏,他们一同承担。 赵知礼始终没有让他们知道,那一晚,他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他后来想了又想,他没有恃宠而骄,被养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三代,或许就是因为,那个人给的爱,太多太满,让他连一丁点变坏的空间,都没有。 每当想做亏心事时,想起那些话,就什么坏念头都不留了,一路以来,约束着自己,半步也不敢行差踏错,怕妈妈怪他,怕那人承担宠坏他的罪责。 因为,他也很爱、很爱对方——那道自小以来,最坚定仰望的精神信仰。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清晨,赵之寒难得小赖了一下床。 赵小宝生活习惯被妈妈教得很好,起床会自己整理床被。他没看到人,只看到某人的小被被折迭整齐摆在旁边,摆明了今晚还要继续赖在这里。 再往旁边看,女主人的位置也是空的,视线绕了半圈,在梳妆台前寻获。 “醒啦,早安。”江晚照目光由镜面与他相接。 从未在清晨,与某个女人一道醒来,共迎晨露,在他身旁妆点姿容,感觉颇新鲜。他调整姿势,枕着手臂,好整以暇地观看。 “那什么?”他很有求知欲。 “这个吗?”她看了看手中的物品,“遮瑕膏啊,用来遮盖脸上的斑点痘痘等小瑕疵,然后再用粉饼均匀地拍上去。”最近忙搬家没睡好,黑眼圈需要遮一下。 他点头,很能举一反三。“就是先补土,再油漆的意思。” “……”诡异的一阵静默。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有句话会说,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了。 女人的逻辑男人不懂,男人的观点,其实女人也是满脸黑线。 她一点都不想让她的男人目睹她的“施工全过程”,然后在心里脑补刮壁癌、粉刷、挂窗帘等等画面同步转换,她已深深明白,这男人不是“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的那块料了。 于是,他在下一秒被赶出房门。 在搬入新家后的第一天,还被上来蹭早餐的妹婿见证这历史性的moment。 之四约定 赵之寒出差了一周。 赵知礼每天都在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以前,可以一连几个礼拜不见,住在一起后,习惯了每天见面、一起吃早餐、让那个人牵着手送他上学……才几天不见,已经异常想念。 赵之寒出差的第六天,赵小宝夜里突然发烧、月复痛如绞,紧急送医。赵之寒是在住院后的第二天才被告知此事,等赶到医院,已经是住院第三天的。 三天来,一直表现得无比乖巧温顺,叫他吃药就吃药、叫他打针就乖乖伸手臂,被医生护士一致封为模范病人的赵小宝,看到他的瞬间,突然情绪失控,放声大哭。 “哇——”还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那种哭法,眼泪用喷的,边哭边伸长了手。 赵之寒间傻眼。 读出“抱抱”的肢体语言,很识相贡献出怪抱,让人把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招呼。 “我以为我会死掉……” “不是还没死吗?” 下场是换来对方更凄厉的大哭。“呜——你希望我死掉——” “……”明明就是你自己说的。 “我差点就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呜……” “……”什么鬼啦!赵之寒一脸无奈地回望一旁的孩子他娘,无声询问:他最近是看了哪出连续剧? 想归想,有过一次教训,深知此时最好不要随便乱“顶嘴”,很识相地管好自己的嘴巴。 江晚照白眼已经快翻到后脑杓。 赵小宝,你戏很多耶。 这招打他还是小小时就很会,每次“扑腾”一下跌倒了,第一时间会先左右张望,把拔不在就自己拍拍爬起来,要是刚好赵之寒人在案发现场,一秒立时放声大哭。 实在很想吐槽,但看他哭得悲悲切切、真情流露,说出来显得有点狼心狗肺。 也是啦,从小健康宝宝,连感冒都难得染上几回,更别提住院,他当下可能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 住院这两天,他乖巧地不哭不闹,知道妈妈一个人照顾他很辛苦,所有积压在心里的恐惧、委曲,见到他时,整个大爆发,将所有任性、耍赖、孩子气的一面,全倒给他。 赵之寒也知道自己活该,谁教他在孩子身心灵最脆弱时,没能陪伴在身边,被埋怨例几句只是刚好而已。 使性子,是知道对方能包容,恃宠而骄的先决条件,是知道谁是会宠他的那一个。 孩子在向他撒娇。 待哭声渐弱,赵之寒抽面纸帮他擦眼泪、鼻涕。“我人在外地岀差,又不是故意不回来。” “为什么要出差?出差比我重要吗?”配合地用力擤出鼻涕,不忘表达对“出差”二字的不满。 “出差是为了赚钱,不趁现在多赚一点,以后哪来的家产让你败?” “那我败少一点。”叔叔是不是就可以少出差,多陪他。 “……”你已经决定好要走败家子路线了吗? “以后去那里都要跟我讲,我的电话都要接,不可以让我找不到。” “……好啦。” “真的喔?” “真的。”就连“努力赚钱让人败”这种不平等条约,他都能欣然接受了,还有什么能再吓到他?对于儿子癌这件事,他早就放弃治疗了。 胡天胡地哭一场,身体虚弱的小祖宗窝在他怀里,苍白的脸蛋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小可怜模样。“欸,赵小宝——” “唔。” “说好了,今天的事,不能记恨知道吗?” “好。”看在他割地又赔款的诚意上,小祖宗大方赦免了他。 于是,在往后的许多年里,赵之寒信守承诺,不曾有过一回,让孩子找不到他。 外篇三:赵家日常 之一哥哥 上完今天的教学进度,距离下课时间还剩一点时间,余善谋合上书本,利用最后的十分钟与学生交流,通常是闲聊模式,话题不拘,有时聊时事、也聊流行、聊感情、聊生活……天南地北无所不聊。 “教授,师母会很强势吗?你们在家,是你听师母的,还是师母听你的?”突然有学生问了这一句。 余善谋浅笑,四两拔千斤。“你们觉得呢?” “欸……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喔!当然我还是觉得你们郎才女貌很登对啦,但是师母条件真的爆好的啊,家世一流、气质一流、颜值一流!客观来说经济条件也比你强,你都不会觉得被『压落底』吗?” “我说同学,”余善谋淡扫一眼,半调笑地回应:“软饭要吃得优雅有深度,也是很讲究身段跟学问的,等你练到我这个级数你就知道了。” “对耶,师母真的超漂亮的,能娶到这种女神级的,还让她情有独钟,教授超强的!到底女神要怎么把,传授两招来听听啦!” “你们?请先把书读好读满再说。”至少他可以肯定,脑袋空空绝对把不到女神。 “小器耶,都不教!”底下一群男同学嘘声四起。 一群屁孩,终究还是太女敕了。“你们知道,我老婆最迷恋我什么吗?”他笑哼,食指轻点脑门。“这里。书中自有颜如玉,懂没?” 他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来之荷是有类型偏好的。她对事业有成的都会精英没好感,讨厌功利市侩、一身铜臭的商人,倒是对那种充满书卷味、学识丰富的文青型才子特别偏好——虽然她从不承认。 “呴,又闪我们——” 余善谋失笑,瞥见廊上的身影,唇畔笑意更深,“下课,我要去会我的颜如玉了,至于你们的,请到书中找。” 利落地收拾好物品,跨出教室门口,佳人随后迎来,伸手要帮他分反手上的物品,被他微微侧身避开。“书很重。” 今天几乎满堂,课本加上学生交的报告,有点重量。 “我要拿!”赵之荷不悦地瞪他。 “好好好,要拿让你拿。”立刻投降,让她分去手上一半的重量,单手捧抱课本,感觉妻子的手伸来,默默去勾他空下来的右手。 余善谋差点笑出声。 原来是要牵手。直说就好了啊,生什么气呀! 他这老婆,在外人看来,是冰山女神,在职场上,也是个干练女强人,只有他才知道,之荷骨子里根本就住着一个女孩,每天一定要抱抱他,会自己来牵他的手。 想归想,倒是识相没真笑出来,轻轻弯指与她交握,步行走向停车场。“钥匙?” 她微微侧身,意思很明显——自己拿。 他探手模了模,从风衣口袋捞出车影,开了车门,将手中的物品搁到后座,关上车,一转身,冷不防被抱住。 他有些意外,垂眸睇视。“之荷,这里是学校,会被学生看到。” “要看就看。”固执地将自往他怀里塞,紧紧圈牢腰际。 他们家女王任性起来,可不输他的宝贝小鲍主。 他没辙地笑叹,轻轻拍抚纤背。“心情不好?” 贴在胸臆间的脑袋静止一秒,而后轻摇了摇。 余善谋审视她的神情片刻,再道:“那先回家好不好?你不是买了烤鸭?我闻到香味了。” 赵之荷想了一下,总算勉为其难同意,松开手。“晚上去哥那里吃。” “好啊。” 回程路上,他开车,她坐副驾,两相静默。 妻子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余善谋也不急着打破沉默,放在推档杆上的左手移向她,轻握了握,享受这种无声胜有声的温存默契,当她想说的时候,自然就会开口。 只是他没想到,她要说的会是这一句。 “我们再生一个好不好?” 他差点手滑开去安全岛。“你说什么?” “你不想吗?”生了女儿以后他开始做避孕措施,至今七年了,看来并无再生第二胎的倾向,她猜测过,他或许没那么喜欢小孩,但是看他对女儿宠爱有加,都快宠成小女王,爬到他头顶上了,真的不像不喜欢小孩的样子。 再不生,就要成高龄产妇,生不出来了。 余善谋索性将车靠边停,面对面与她详谈。“怎么会突然想再生第二胎?” “不是突然,一直都想。”只是看他避孕措施一直有在做,就说不出口了。 见他静默不语,她试图猜测,“你真的不喜欢小孩?”她没有忘记,第一个孩子,是她有心设计而来的,他只是配合她。 “不是不喜欢,是有点心理阴影。”他叹了口气,轻抚妻子失落的脸容,“你忘了生第一胎的时候,你痛了一天一夜都生不出来,最后还是剖月复才把菡菡生下来。那个时侯,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你,这种心理煎熬,我不想再来一回,你难道都不怕吗?” 女人生产的痛到底有多痛,那是男人想象不来的,最悲剧的是,她还是那种麻药不麻的体质,剖月复时叫声之凄厉,他至今都还记忆犹新。 那一次的陪产经历,见她痛到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恍惚,气若游丝,要她再去承受第二次,太残忍,他也舍不得。 岂料,她却回他:“不怕” 他微讶。“所以,你真的想生?”到底哪来的勇气? “想。”她想生一个小善谋,复制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聪明的脑袋……当然,再来一个小鲍主也很好,她很喜欢听女儿娇声娇气甜嗓喊把拔的声音,还有女儿耍赖时,被缠到无力招架的模样,一左一右夹攻应该更有趣……她想看那样的画面。 凝视她柔化下来的神情,嘴角带笑,眼睛里满满都是水一般温软醉人的波光……他在心底暗叹口气,轻吻她前额。“好,你想生我们就顺其自然,努力看看。” 难得见她露出如此梦幻向往的神情,如果这是她想要的幸福,他怎么舍得说“不”? 这么轻易就同意了?赵之荷仰眸,确认他脸上无一丝勉强,慢吞吞地说:“所以……我们家真的是我说了算吗?” 他闻言,低笑出声。“你听到了?” “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吃软饭吗?其实还满美味可口的——” “你没有吃软饭!”她生气地瞪他,该承担的家庭责任,他没有比她少担一分一毫。 “奇怪,我都不生气了,你是在气什么?” 余善谋笑啄她一口,“夫妻还分什么你我,谁养谁不都一样?你四哥还大方承认被包养呢!日子是我们在过的,何必管别人怎么想。”能够被女人养得神清气爽、无比滋润,也是种无上的成就。 赵之荷想了想,点头,一秒被说服。 对,当初他们也是这样说的,他去做他喜欢的事,有没有成就、社会地位高低都无妨,她来养家。 这七年,他过得如鱼得水,重拾属于余善谋该有的自信风采,他是真的喜欢如今的生活。 自己的男人,自己顾。这点最低限度的幸福,她赵之荷,宠得起。 听到开门声,人在厕所的赵知礼,急急忙忙拎着裤子出来。 “叔叔你要去哪里?” “便利商店,帮你妈寄东西。”一脚已经跨出大门的赵之寒回眸,视线往下一扫,小小宝正曝露在空气中跟他sayhello。 “等我等我,我也要去!” 小宝很黏他,不知是要弥补之前的聚少离多,还是最初那四年不敢肆意亲近的缺憾,现在简直黏紧紧,走到哪跟到哪,完全成了他的小影子。 “带件外套。”怕晚些会冷,不忘出声叮嘱。 确定叔叔没有要偷跑,赵知礼穿好裤子,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房间拎了外套出来,自己蹲下来穿鞋,然后把薄外套绑在腰上。 “这样比较帅。” “……”到底帅点在哪? 算了,你高兴就好。赵之寒决定口下留情不吐槽。 走出电梯,赵小宝仰头,手伸高高,肢体语言明确。 赵之寒眯眸,慢半拍想起——“你刚刚有没有洗手?” “欸……呵呵……”憨笑。“忘记了。” “……”伸高高的小手好像没有要收回的意思,赵之寒纠结了两秒,勉为其难分他一根小指头,小孩也不贪心,一根小指就被打赏得很知足,五根小爪子握牢牢,仰首冲着他讨好地笑,彷佛天涯海角跟定他。 一同步行到附近的超商,印完寄件单到柜台交寄包里,想到还有一件包里要领,但是这一件,他每每来都拿不出勇气去领。 事情是这样的。 他家里那个,以前还有点良心,败家时会自己先付清款项,总不好意思让人帮她领包裹还兼买单吧?想当然耳,取货不付款,一定得遵守实名制度核对身分,没得作怪。 然而现在,她完全没在客气,直接都用货到付款,而这种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自然没有被盗领的疑虑,管你名字要写东港金城武还是南港陈奕迅。 于是乎,他只要伺侯不周,惹得老佛爷凤心不悦,她就会拿这个来玩他,不但要为某人的败家买单,还要被调戏,非常的吃人够够。 而这一次的—— “请问先生大名?”超商店员笑容亲切地问。 “……”他说不出口。用尽一生的耻力也说不出口,这次的有点over…… 张口、闭口了几次,眼角瞄到一旁的儿子,赶紧抓来当替死鬼,弯身附在耳旁低语几句。 “我是超帅的赵先生。”七岁稚童尚不知羞耻心为何物,愉快地大声复诵了一遍。 他发誓,他真的有看到店员嘴角抽动了一下。“好的,超帅的赵先生。” “我是。”少了两个字。 “好的。” 羞耻地领完包裹,赵小宝喊饿,于是他们绕了点路,去买附近一摊小宝很爱的鸡蛋糕。 “先生,方便耽误你几分钟吗?” 等待鸡蛋糕的期间,有人走过来攀谈,这种开场白,不是填问卷就是搞推销。 花了三分钟,总算弄懂是推销羊女乃的。 他不喜羊女乃,于是低头问:“小宝,你想喝羊女乃吗?” 要吗?赵小宝歪头想了下。“不想。” “抱歉,我们家不喝羊女乃。” “没关系,那可以拾我你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吗?留个line也可以……”青春娇俏的销售小姐笑容依旧,甜甜地对他放电。 赵之寒总算后知后觉接收到隐藏讯息。 不是吧?他都已经穿海绵宝宝t恤跟夹脚拖出门了,还随身携带忒显眼的“小拖油瓶”来挡桃花,还要他怎样? “我可以给你我老婆的电话,家里的事她作主。” “呃……”甜美笑容略略转为尴尬。 赵知礼小遍小,雷达倒是敏锐,感受到所有物遭觊觎,反身抱牢牢,像只护食小幼兽,脸蛋埋在赵之寒月复间,只露岀两颗大眼睛,悄悄审视外敌。 香喷喷的鸡蛋糕出炉,赵之寒付钱,拿了一袋,没多理会对方便转身走人。 赵小宝乖乖跟在后头,不住地仰眸偷瞄,被赵之寒逮到,顺手打赏那包鸡蛋糕,一如既往先串供:“回去别跟妈妈说。” “好。”吃人嘴软,应得很干脆。 想想不太信任猪队友,补充说明:“是被要电话这件事不能说,不是吃鸡蛋糕不能说。” 不指望七岁孩童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在他的世界里,大概只有吃麦当劳、甜甜圈、珍女乃炸鸡排这种,才叫亏心事。 “被要电话是坏事吗?” “我没给就不算。” “那为什么不能说?” “你妈情绪化什么时候有给过我正当理由?”他也很冤,并且不想明天再跑一次超商,对店员说“我是一堆烂桃花的赵先生”。 “喔。”所以叔叔被女生要电话,是一种不要理由就可以生气的事。赵小宝领悟力高,瞬间秒懂,并且很快抛诸脑后,天大地大不比吃鸡蛋糕重要。 “叔叔也吃。” “我才不要。”闲不下来的手,顺势揩去小宝嘴角的面饼屑,忍不住靶叹“养小孩真是全世界最亏本的生意”。把屎把尿,几乎投入毕生的财力和心血,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血本无归。 “我长大会孝顺你!” “省省吧。”这种话就跟菡菡说“我长大要嫁给把拔”一样,儿童世界里的官方语言,听听就好。 悠闲的步伐踱至小区大门口时,身后传来声短促的喇叭声,他回眸,不远处的车影缓缓驶近,驾驶座上的男人降下车窗,探头喊了声:“哥,今天没上班?” 完全不想应声。 他跟赵之荷才差六个月好吗?这男人十二生肖都大他半轮了,这声“哥”还真有脸喊,某人坚持,这是中国人固有的美德,长幼有序,论辈不论岁。 这人是真的很疼他妹,看在这一点的分上,他可以勉强忍耐对方厚颜装女敕这件事。 余善谋快速地将他由头到脚扫一轮。“你就穿这样出来?” “不然呢?” “很……嗯,居家。”海绵宝宝t恤,抽绳棉裤,夹脚拖,再加上标准配件——小萌娃一枚,身着同款系列服(俗称父子装),活月兑月兑就是在身上贴实“国民老公,已死会”的标签,一身宅气满到溢出来。 萌娃跑过来,捏了块鸡蛋糕,好康道相报。“姑丈,分你吃。” “谢谢。”以前有好料的,都是第一个想到他心爱的小叔叔,老在众人面前上演恩爱父子喂食秀,难得小家伙今天良心颇大颗居然会想到他,受宠若惊之余,自是赏脸地给它张口咬掉。 “他刚刚尿尿没洗手。”某人在后头凉凉地捅刀。 难怪他不吃…… 余善谋下颚石化了三秒,木然地咀嚼吞咽。没关系,童子尿养颜美容…… “姑姑要吗?”捏了另一只小鱼造型,朝副驾驶座递去,热情又好客。 “姑姑不饿,谢谢小宝。”有老公身先士卒了,她当然不饿。 一时大意被暗算,余善谋平复好心情,再道:“哥,待会有空吗?” “没空。”想都没想,一点都不想再被“物尽其用”,身体力行去刷新此人还可以多无耻的新境界。 余善谋挑眉。“忙什么?”看上去明明就很闲。 “遛小孩。”反正无论如何,就是不想说“有空”。 上一回被问到这句话,是两家一同出游,点头的下场,是夜里被当托儿所,理由还相当充分——适度的性生活,有助夫妻情感维持。 “……”那他就不需要两人世界、不需要性生活吗? “不一样,你是骆驼。” 有没有这种道理?帮人带小孩,还要把他往死里亏。 前些年,与江晚照还处在妾身未明的暧昧中,没名没分,总不能吃了再吃、吃了还吃、吃不完再打包带走吧?未免欺负人欺负得过分了。 因此,女方不来撩他,他也会安安分分、一年半载不不吃不喝,饿到受不了才开吃,吃一次又可以撑很久,被余善谋戏称这是“骆驼人生”。 “但我不是,正常人是需要时常补充养分的。” “这种事不必告诉我。”他一点都不想了解妹妹的性生活频率! 有一回被赵之荷听到,奇怪地问她老公:“为什么是骆驼?” “没什么,男人的低级笑话。”两人异口同声一致对外宣称。 赵之荷浅笑,来回打量他们。“你们感情真融洽。”默契十足呢。 谁跟他感情融洽!活见鬼。 现在跟某人对话都要时时提高警觉,避免一个不留神又被坑。 “干么这样?我只是想去蹭顿晚饭而已。”余善谋一脸无辜又无害。 赵之寒质疑地斜瞄他,确认表情诚恳无欺,毫无陷阱,这才道:“晚晚在家,你们直接过来。” “ok。” “我要吃凉拌苦瓜。”坐副驾那位得寸进尺,蹭饭蹭到直接点餐,还要求打包:“多煮一点,皓皓要带便当。” “女儿贼!” 所谓女儿贼,意指泼出去的那盆水,还三天两头往娘家蹭吃骗喝。 赵之荷没反驳,嘴角甚至浅浅上扬。 娘家,是嫁出去的女儿背后的靠山、最后的退路,在夫家受到委屈、遇到难关,能够回头去诉苦,为她出头的地方。 对她而言,这里才是她的娘家,真正能让她倚仗的所在。 这一声女儿贼,等同承认她,承认自己是她的娘家。 案子俩回到家时,女主人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再弄个凉拌苦瓜吧。” 江晚照偏首,奇怪地问:“你不是不喜欢吃苦瓜?” 基于饮食均衡的健康概念,苦瓜偶尔会煮,次数不多,他也会配合吞食,但原则上是抱着能不煮最好的心态,更别提主动要求。 他没好气地哼了哼,“那盆泼出去的水要吃的。” 江晚照听懂了,了然微笑。“我说你,别老用这种态度对之荷。” “哪种态度?”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态度。 “你很烦,没事不要来打扰我的态度,久了对方也会受伤的。” 有吗?他有摆出“没事少烦我”的样子?赵之寒蹙眉思索。 他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摆不出太温软的表情,从小到大,在赵家那种环境里,最完美的武装就是冷漠,久了已成保护色。 然后遇到江晚照,读的是他的内心世界,不因那层保护色而却步,再来是小宝,无论他的表情再冷淡,都会自己靠过来讨亲讨抱,他从来都不必担心的保护色会伤害到心爱的人。 扮哥要怎么当?手足该如何相处?他是在活了二十八年后,才开始学习这件事,在心上时时提醒自己,有个叫妹妹的亲人要保护。 他的步调很慢,还在学习哥哥该有的模样,他看过的范例,大抵就是妹妹被欺负时为她出头,把对方更惨地欺负回去,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原来,是不够的吗? 虚寒问暖实在不是他的路线,光想都觉烦躁,原来哥哥这么难当,“啧,麻烦——” 转身,不防看见静立在身后的赵之荷,心下一突。 她……听见了吗 他张口,还在思索该从何说起,她已轻巧地越过他,拎着手中的纸袋进厨房忙。 “嫂,我买了烤鸭,菜不用煮太多。” “是你哥喜欢的那家吗?” “那家生意很好,外带都要排队很久呢。” 这句应该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好啦,他会检讨一下自己的态度。 这个妹妹严格来说,其实还不差,虽然时不时来蹭饭当女儿贼,也会懂事地提早过来帮忙弄饭菜,会点他不爱吃的苦瓜,也会记得带上他爱吃的烤鸭,买菡菡的东西时,从来不会忘记也给小宝带点什么,她送的礼物,小宝都很喜欢。 他说的话,她多半温驯应“好”,对他很是尊重。 其实不只他,她也同时在学习,如何当个贴心可人的好妹妹。 那日晩餐过后,赵之荷在厨房洗碗,孩子们在书房做功课。 赵知礼小扮哥当得有模有样,耐心教导妹妹写作业,菡菡遗传到爸爸,脑袋精明,但似乎也因为这样,思绪动得快,有点古灵精怪,加之正义感泛滥,不平则鸣,过往那些个捉弄恶邻、闯闯小祸诸如此类的,都有她余肖菡小姐的分。 小宝爱护妹妹,不舍她受罚,往往跳岀来替她背黑锅,其实大人都知道,不说而已。 菡菡不见得谁都服,但她很听哥哥的话。 赵之荷总是教孩子,哥哥要保护妹妹,妹妹要敬重哥哥。也或许是在投射他们曾经错失的那些时光,未曾实现的童年蓝图。 那便是她梦想中,兄妹该有的样子吧? 赵之寒凝思着,缓步渡向厨房,拿起干抹布,就着洗好的碗,慢慢擦拭起来。 好半晌,慢吞吞地启品:“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赵之荷不解,偏头瞧了他一眼,过几秒才领悟他指的是稍早那句话。 她没想到他会记在心上,甚至特地来向她解释。 “我不是说你麻烦。”他又强调了一遍。他觉得麻烦的,是自己心境上的调适,从来没有顾虑过别人的感受,以往在赵家,谁不是唇枪舌剑往死里捅,突然要顾虑自己一句话一个冷眼会伤了谁,觉得有点困扰而已。 “我知道。”她没有那么玻璃心。 赵之寒这个人,从来都不是看表面,而是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 他在筹备新居时,自己有的不忘也给她留一份,送上亿豪宅像扔棵白菜一样随意,满满有钱人就是任性之妹妹就要这样宠的路线。 这些年,父亲的刁难一次又一次被他挡了下来,有眼睛都看得出来,那是明摆着宣告“赵之荷是我罩的”。 思及此,她仰眸,问道:“你今天没上班,跟昨天的事有关吗?” “这件事交给我,你不用管了。” “你要做什么?” “抛售股权,退出赵氏。” “你在开玩笑?!” “不是。爸若一意孤行,我会这么做。” “爸会被你气死。” 赵之寒冷笑。“你以为,我会关心他是死是活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就为了我这点小事……玩得太大了。” “这不是小事,它已经影响到你的婚姻了。既然他对你老公如此念念不忘,身为贴心的好儿子,我可以大方让贤,我倒要看看,他是留我还是坚持要打余善谋主意。” 老头顺风顺水,得意了太久,身边每一个人,都在估量其价值,可以利用的就绝不放过,连儿子都只是他振兴事业版图的棋子,更遑论女婿,心里曾有过父子情?几曾考虑过女儿的婚姻和谐?眼里看到的,永远只有利益。 但,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能任其操弄的,总要有人,教会赵恭这一点。 他不是没有本事去打自己的天下,也从来就没有什么振兴家族的神圣使命感,会留下来顺了老头的意,让赵氏深耕壮大,只不过是想用最不麻烦的方式赚儿子的女乃粉钱,老头若至今还以为自己雄才大略,只手能掌天下,妄图操弄人心,真的会让人生厌到无法忍耐,他不介意稍稍走复杂一点的路线,让老头重重跌上一跤。 “哥……” “没事。”他淡淡安抚。“我玩得起,可爸玩不起,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这一次,我会让他彻底闭上嘴巴,从此不再拿这件事烦你。” “谢谢哥。”赵之荷心房一暖,满满的窝心,她这个哥哥,虽然不够亲切,不会讲好听话,但总是用行动扞卫她,筑起强势的保护网,昭告世人——谁欺负我妹,我让他举家不得安宁! 就算那人是他们的父亲。 余善谋说得对,有哥哥疼,真的很好。 非常、非常的好。 稍晚,接近就寝时间,余善谋拎着一手啤酒来按门铃。 “还没睡的话,聊聊吧?”明显是睡不着,来捞酒伴的。 你人都来了,我说我想睡的话,你就会乖乖回去吗? 赵之寒没好气地侧开身,让他进门,两人一前一后移步到楼上的露天花园。 余善谋将啤酒开瓶,递去,被对方推拒,举起手中的保温杯。“我有这个。” 养生茶。 真难想象,这是过去那个阴暗厌世、靡烂又放纵的男人。 曾经,觉得世间没有太多的美好,这人生长得令人生厌,因而恣意挥霍生命。如今,觉得世间太多美好与眷恋,怕人生仓促、不及一一体验,因而珍惜生命。 为了多活一秒,他戒掉所有会耗损生命的事物,连酒都不碰。 “人生得意须尽欢。你这样太无趣了。” “请尽欢。你要是比之荷早死我会跟她说,不用守寡。”这年头又没有贞节牌坊,守给谁看? “……”突然觉得入喉的酒液有点苦,金善谋默默搁下啤酒罐。他已经可以想象,那位超听哥哥话的呆萌小妹,乖巧点头说“好”的画面了。 这句话的深层翻译,应该是希望他能多保重自己,真爱一个人,就别让对方承受孤零零被遗留下来的痛苦。明明是疼惜妹妹,好好的句话,为什么要满嘴毒牙? 余善谋笑叹。跟这对傲娇兄妹磨,心脏真的要很大颗,命不够长,熬不到懂他们的那一天。 赵之寒坐在懒骨头躺椅上,轻啜养生茶,悠闲仰望星空。“工作怎么样?” “很好啊。”这学期刚通过评鉴,升等为教授,明眼都看得出来,他混得有多如鱼得水,眉眼间的惬意与自在,是装不来的,他投入、并且享受这样的生活。 “不觉得可惜吗?午夜梦回,有没有想过,曾经那个自己?”只要他想,愿本可以爬到别人想象不来的高度,睥睨脚下万千红尘。 即便是现在,以他过去数年深耕于政商两界,手中握有太丰富的人脉资源,莫怪老头子不舍得放掉这条大鱼。 “有啊。”余善谋坦然承认,“一身冷汗吓到醒来。你不会却道,我有多庆幸自己及时抽腿上岸。”若不然,半身陷入泥沼的他如今已然灭顶,吞没良知,也许一身污秽,也许变成像赵恭那样麻木不仁、眼中只有利益的活死人,之荷不会喜那样的他,他也不会。 “……抱歉。”这句话,一直想说,总说不出口。 他不曾忘记,余善谋那双手所染上的污秽,有一道是为他而沾的,当时为了保护最重要的那个人,他别无选择,因为他们都清楚,当对手肮脏,你只能比他更脏,摆无谓的清高身段,必败无疑。 余善谋微讶。“为什么道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我自己选择的路,走了就不会后悔。更何况,我现在很好,做了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将一栋栋小苗雕塑成材,那比将一块钱在掌中翻岀一百万更有成就感。” 赵之寒侧首,盯视他眉间的飞扬神采,开始有点懂之荷的坚持了,懂她为何拼着跟老头翻脸,都要为丈夫守住最后一块净土。 对余善谋而言,工作不仅仅是工作,更是带给他自信与成就、肯定价值的所在。 每个人的追求不同,他是天生的教育者,不是牟利的生意人,放在不对的地方,他不会快意。 虽然说了,他必然会为之荷而妥协,但那样的他,无法发光发热,丈夫不快乐,之荷又怎么会快乐?这样的婚姻,又如何能美满? “好,我懂了。”确认了对方的意向,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余善谋回视他,“这跟之荷近来的心情不好,有关系吗?” 这才是今晚来“聊聊”的主因吧?“从哪里看出之荷心情不好?” “言行、表情、动作,还有情绪起伏……各方面。这不好形容,只是一种感觉。”两个人相处久了,一个眼神、一点幽微的情绪转折,都能感受到,那是一种互动频率的接收。 “怎么不直接问她?” “之荷不想说。”甚至觉得她有点刻意在掩饰,不想让他知道,不然若在以往,早就自己赖上来讨抱了。 “既然她不想说,问我干么?”他看起来有这么大嘴巴吗? “所以你真的知道。”余善谋点头,大致有点底了。“是跟我有关的事吧?” “也没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以前是悬而未决,他跟之荷都不愿把余善谋拖进赵家这池烂泥垃里,牺牲掉自己的人生愿景,如今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连根铲除,此刻不说余善谋早晚也会知道。 “我家那顾人怨的糟老头,打压之荷,一再给她使绊子,目的就是要逼你出来。”自己人玩自己人,这老头真是好风范,他不有样学样仿着点,怎对得起前人教导有方。 余善谋蹙眉。“而她咬牙一声不吭忍了七年?”什么也不跟他说? “这次玩过头了,她被逼到丢辞呈,我也就顺势表态与她同进退。”跷个几天班在家玩小孩,瞧赵小宝多开心。 “难怪。”今天来学校接他时,就感觉她情绪闷闷的,赖抱上来的力道,比以往紧了些,像是在承诺他:我会对你很好、我会守护你的梦想、我会当个全世界最棒的妻子,让你不后悔选择了我。 无论再辛苦,都想替他生第二胎。 无论受多少刁难,都不想委屈他去过不想过的日子。 傻瓜。他最大的梦想,是妻子的笑容。 “你们不用为难,我回——” “我没打算让你回来。”完全知道他要说什么,赵之寒淡淡打断,“倒是你女儿,我还比较有兴趣一点。” “什么?” “你以为,现在的我,还能任人摆布吗?”有句话是怎么说的?“你会老,我会大”,他用了七年在壮大自己,只要他一抽腿,赵氏少说也得垮半壁江山,现在的赵恭,已经玩不过他了,他压根没看在眼里。 余善谋又何尝不知?他只是没想到,他会愿意为妹妹做到这地步,他原在可以很安逸的执掌江山,加之自己的助力,对他只是有益无害——这样说也不对,赵之寒本就不是利益取向的人,当年缺乏感情根基的情况下,他都没有出卖之荷,如今疼入心了,又怎么可能坐视她受委屈? 不过——“这又关菡菌什么事” 赵之寒斜瞄他。“你没发现吗?你女儿是块料,不当奸商可惜了。”枉他作育英才,都没发现自己的女儿是株好苗子? “我以为,你会想培训小宝接班。”子承父业,不是理所应当? 赵之寒摇头。“小宝不适合。”他这儿子心性正直,固守仁义道德,这种个性适应不了诡谲多变的商场,从商只会被坑杀到死。 菡菡不一样。她有母亲的正直,也遗传到父亲那足智多谋的灵巧思路。“上个月,他们学校有个三年级的学姐发生车祸,撞到人的驾驶肇事逃逸,祖孙俩相依为命,环境清苦付不起高额的医疗费用,你知道你女儿怎么做吗?她知道这件事后,先是报告师长,寻求校方资源的协助,在学校发起募损活动,搞得有模有样的。”而,他们余肖菡小姐,年仅七岁,就已经展现出十足的行动力,统筹、计划、执行,条理分明,俨然领导者风范。 小宝回来跟妈妈说这件事,要捐自己的压岁钱。 菡菡也回家,跟妈妈说要损她一个月的零用钱,同时问她爸爸:“我都捐了,你不用表示一下喔?” 于是余善谋就去问他老婆:“我一个月的零用钱是多少?” 他老婆为此掏了十万块大洋出来。 见鬼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一个月的零用钱有这么多? “菡菡脑筋转得快,不会拘泥于小节,设定好目标,就会统合身边所有能利用的资源,完完全全的物尽其用,坑人祖宗八代不手软,说不准连自己的老子都照坑不误。” 她老子苦笑。“是啊,这不就坑掉我一个月的雯用钱了。”连她哥都不放过,皓皓同样是被敲了一个月零用钱的苦主。 “如果我说,她舅舅也被她坑杀成功,这样有让你好过一点吗?”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已足够让大人看清两个孩子本质上的差异。 小宝耿直,看的是自己有多少能力,在自己能承担的范围内付出,压根不曾想自己身边就有一尊闪亮亮的大金主,这种级数还想当败家子,差得远了。 小宝爱读书,也喜欢跟着姑丈学书法修身养性,认认真真把每一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不知是书法的熏陶还是近朱者赤、倒慢慢透出几分秀逸的书生气来了。 “从某些角度来看,菡菡确实比小宝更具有企业家儿女的霸气,也许你没走的那条路,你女儿会走得无比精采。” “是啊。”孩子有孩子的人生路,没有哪条路一定是最好的,端看自己怎么走,而为人父母,所能做的只是陪伴、认同、以及支持,用最沉稳的步伐,陪伴他们走过生命里的每一天。 之二舅舅 余善谋每年暑假都会规画一趟全家岀游,但余丞皓要上暑期辅导,正值升学压力,玩也玩不尽兴,所以这次他没跟。 十四岁的青少年,说小不小,说大又不能让人真正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于是赵之荷要他这几天去楼上舅舅家住。 “不用啊,我自己买便当回家吃就好。”又不是小孩子了,上课,下课,洗澡,看书,睡觉,就这么简单的事,不用麻烦舅舅。 “舅妈家里有煮,干么吃外食?”搭个电梯上去而已,很方便。 余丞皓说不过她,为了不让长辈挂心,只好答允家里没人的这几天,下课乖乖到楼上舅舅家报到。 第一天,去吃完饭,再回家看书,洗澡,睡觉。 第二天,去吃饭的时候,舅舅随口问他:“吃不吃鱼眼睛?” “呃,吃。” 于是舅舅把鱼眼睛挖出来,一颗给他,一颗给小宝。 小宝吃得很开心,他却愣愣地看着那颗鱼眼睛好久。他知道小宝很喜欢吃鱼眼睛,他以为这是小宝专属的…… 还有今天的烤鸡,舅妈把腿肉掰开,一只给小宝,另一只夹给他,一只鸡只有两只腿,那是全鸡肉质最软的地方。 舅舅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一眼,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这两天,舅舅偶尔会用那种眼神审视他,他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赶紧低头扒饭。 吃完饭以后,他像昨天一样,要回楼下去,被舅舅叫住。 “洗完澡衣服拿上来,给舅妈洗。” “我会洗——” “你洗不干净。” 所以那个眼神,是因为他衣服没洗干净吗?他检查了一上的制服,不太确定。 “要看书在这里看,书房可以给你用。” 舅舅都这样讲了,一直跑上跑下的好像也很奇怪,所以他就留下来了,大部分时间都窝在书房里看书。 饼不久,舅舅进来拿书,顺口问他:“课业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舅舅拿完书,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将书搁在一旁,似乎没有要翻开的倾向,反倒是一直看他,所以他也不确定这是否只是随口聊两句,要不要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书。 “小宝的舅公,你知道吗?” “知道。”就是开医院的那个吕院长。 “他不是我的亲舅舅,跟你一样,他是我养母的哥哥,之航舅舅才是他的亲外甥,所以丞皓,我懂你。”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说这句话。他在丞皓身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极幽微的,并不明显,但这条路他曾经走过,不会有谁比他更敏感。 余丞皓正襟危坐,有些不确定舅舅跟他讲这些话的用意。 “我曾经很痛恨血缘,这两个字,简单,却又现实而暴力,我这辈子最厌恶的人是我父亲,偏偏却与他有斩都斩不断的血缘关系,我有一个高贵又美丽的养母,我喜欢她,想要亲近她,但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我不是她的孩子,所以亲不了,喊妈妈、喊舅舅,全都是假的,愈喊愈讽刺、愈喊心灵愈空,彷佛被世界孤立,寂寞得只剩自己。”顿了顿,再道:“这些话,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你舅妈都没有。” “真的吗?”原来,舅舅也有过跟他一样的心情,还会对他说从没对别人说过的心事,这让丞皓有一点点开心,像是有了共同的秘密,感觉亲近了些。 “那……你那个时候,怎么办?”明明是很欢乐的气氛,但偶尔就是会有融不进去的感觉,因为自己跟大家不一样……这些,舅舅也都知道吗? “把心打开,让别人住进来。”这些话,其实早就该说了,之前只是隐约有感,这两天只有丞皓一人,情况就明显得多。 楼上楼下住得近,两家俨然是一家,互动频密,菡菡大小姐来到这里像自己家,渴了饿了会向舅妈讨吃讨喝,也会赖在他身边撒娇讨抱,相形之下皓皓就拘谨多了。 当然,十四岁的少年,跟七岁小女孩自是不一样,内敛守礼或许是个性使然,直到这两天,才隐约留意到,皓皓有些过度见外了。 他表现得像是来做客的外人,赵之寒看在眼中,心下已然有底。 没有人给过丞皓差别待遇,但他自己会想,他跟菡菡是不一样的,这些不是他真正的亲人,连父子名分都是硬赖来的,这些幽微的心理元素,久而久之会否让他在那个家里,一日日透明,成为边缘人。 “丞皓,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一点点。”好像………有些懂,又不是很确定,对方想表达的,是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我是要告诉你,血缘并不是绝对,人与人的往来,靠的是日积月累相处堆栈下来的情分,就像我跟院长舅公,你看他对我和之航舅舅,有分别心吗?” “没有。”院长舅公看起来,就是很疼爱舅舅的样子,前些年姑姑的腿不方便,之寒舅舅一句话,舅公就尽心尽力帮他打听,安排最权威的医生,打点得好好的。 “古人有包俗话是这么说的,天上天公,地下母舅公,听起来挺威的,那我至少还说得上几句话吧?”如果母舅的身分,是如此神圣而值得敬重的话,他是也不介意威一下,当孩子们的人间守护神。“你若真心喊我这声舅舅,我会全心受下;当然,你若要很形式地喊,我也可以很形式地对你。境由心生,有些藩蓠,不是环境、不是血缘,是人心所筑起的,懂吗?” “懂。”这次,真的懂了。舅舅这是在告诉他,他跟菡菡,没有不一样,他是菡菡的舅舅,也是他的,除非他自己不要。 静了静,轻轻吐声:“舅舅。” “嗯。”赵之寒扬眉,淡应了声。 之后,他们没再交谈,一个做功课,一个安静阅读。 稍晚,小宝进来问他。“表哥,你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他想了想。“好。” “那我去跟妈妈拿枕头,帮你装枕头套。”小宝愉悦地小跳步跑开。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想舅舅说的话,失眠了大半夜,旁边的小宝都睡到露肚脐了。 他帮小宝盖好被子,后半夜才在极度困倦下,迷迷糊糊地睡去。 棒天早上,不小就睡过头了。 匆匆忙忙打理好,书包背了就要出门,连早餐都来不及吃。 “怎么这么赶?早自习晚点到应该没关系吧?”舅妈端着煎好的荷包蛋出来,问了声。 “今天早自习要小考。” “坐下,把早餐吃完,不要饿肚子。”赵之寒淡淡地发声。 “可是我会迟到——” “我开车载你去,来得及。” “喔。”他乖乖坐下。 赵之寒淡瞟他一眼,浅浅扬唇,悠闲喝了口清粥。 “今天天气不错,下课要不要去打球?读书之外,偶尔也是要运动,不要跟小宝讲,我们放他鸽子。” 他还来不及回答,刚睡醒的小宝打着呵欠出来,刚听到这句,抗议地跳到他老子背上。 “叔叔我听到了,你要给我『棒昏叫』!” 斜瞄一眼攀在背上的小猴子。“不然你是会打篮球吗?” “我可以帮你们捡球。”反正就是要跟。 余丞皓笑出声。“好啊。” “你看,表哥有说好。” “他是说,『好,去打球』,不是说,『好,让你跟』,你不要自我感觉良好。” “我是说,好,让小宝跟。” 赵小宝有女乃就是娘,立时见风转舵,改抱表哥大腿。 “动作快点,再晚我得开快车了。”赵之寒搁筷,率先起身。 余丞皓三两口扒光碗里的饭,起身跟了上去。 小宝亦步亦趋跟到门口,切切叮咛:“真的不可以给我『棒昏叫』喔!” 穿好鞋,来不及开口,前头喊了声:“丞皓,电梯来了。” “好啦,在家要乖乖。”匆匆模了下小宝的头,快步迎上前去,深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嗯,今天天气真的不错。 之三谁撩谁 必于那件海棉宝宝t恤,其实还有后续。 那天吃饭的时侯,赵之荷不经意问起在哪里买的,她也想帮老公小孩买几件。 江晚照找到同好,瞬间肾上腺素激升,热切亢奋地推广起来,“你也喜欢?我跟你说,它还有三丽鸥、卡娜赫拉系列,超q超可爱的!等我开网页给你看。” 快点住手,这位太太。你还想残害多少人? 赵之寒身为一号受害者,正欲发声,便听那位即将步他的后尘,最后一块净土宣告沧陷的二号受害者,一脸淡定、嘴角含笑地调戏道:“原来老婆想跟我穿情侣装?可以喔。” “才不是……”她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他现在知道,他家这位铁达尼号都撞不沉的冰山美人是怎么沦陷的了。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撩得他妹粉颊羞红,流露出小女人娇态。 撩妹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他还没弄懂,这件t恤到底有什么点,广受各方青睐,但女人应该很吃这套,悦耳情话,谁不爱听?看他妹的反应就知道了。 回想起来,他那时是怎么回江晚照的? 到底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然后她听完,就是上网再去多买两件,并且收件人名字写“我是超帅的赵先生”来挑战他的羞耻心。 看看余善谋,他难得自我检讨起来。 她会不会,羡慕之荷?那幸福小女人的娇甜姿态,一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余善谋很懂得讨妻子欢心,营造生活中的小情趣,相形之下,他一整个嘴贱又机车。 他不说好听的话、不会花心思去哄江晩照开心、女人想要的浪漫情趣他很缺乏……想想好像真的有点过分。 江晚照泡好养生茶,进到书房来时,他正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公文来,但显然并不受宠,它的主人正神游太虚,尚未归位。 “哈啰,眼前这位帅哥,给不给搭讪?” 男人回神,仰眸淡淡地朝她瞟去一眼。“给。” 她轻笑,递出手中的保温杯。 他抬手接过往桌上搁,探手搂上她腰际,她顺势偎来,坐在他腿上。他双臂圈拢腰际。 怀里的重量比以往略沉些,腰身粗估宽了半寸……但他刚刚才检讨完自己,下一秒就白目很缺乏诚意,于是没说出口,就算那从来都不是挑剔的意思。 他的审美观很弹性,完全以她为标准来调整,但过往经验说明,诚实的下场并不会太好,有些时候真的不用太实话实说。 她只要知道,他喜欢抱着她,怀里的重量,让他感到踏实,这样就可以了。在她身边,他不是强者,他可以卸下防备以及所有武装,流泄属于平凡人的脆弱与疲惫,有她收容。 于是微微侧首,枕上纤肩。 属他的,温柔港湾。 她亲昵地捏捏他的耳、抚弄发尾,温声关怀,“很棘手吗?” 他想了下,领悟她指的是之荷那件事。“没。”至少他处理得来,就不算麻烦。 “那这是?”柔软指月复轻点他微蹙的眉心。 他从来不会跟她说太多,无论是工作上的事,还是私人的情绪,那并不是将她当外人,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独自承担人生苦乐,他孤单太久了,还不习惯有人分享。 每每想到这里,心总是泛疼。 “又要守护妹妹的婚姻、妹婿的自由,又要当孩子们的守护神,那你呢?你自己要什么?” “你。”只要她在身边,就够了。 “这么简单啊?” “这不简单。”他比谁都清楚,要求一颗心的持恒不变,有多难。 她叹息。“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 “这样的你,有多少人抢破头想要。” 如今的他,已经不一样了,他变得更柔软、更有温度,一个温暖懂爱的男人,有多教女人梦寐以求,为什么还会担心,守不住她?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吗?”好得让她,一天比一天,更加沉溺,发现原来爱,可以比多,还要再更多。 以为是极限了,但他永远能挑战更极限,让她领略,那种喜欢到心口发疼的感觉。 “你已经让我开始害怕,以后没有你的话,怎么办?” “那就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如果他真有她说的那么好,就永远不要放开他的手,只要她不走,他会一直都是她的。 “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一辈子。”待到她不想待。 “话别说太满。”男人像酒,愈陈愈香,女人却恰恰相反,韶光逝,色易衰,恩爱驰。她几乎可以预见,他就算五十岁过后,依旧充满熟男魅力,对异性的吸引力只会有增无减,不用靠财力都能让年轻美眉倾心,那个时候,他还会一心一意,眼中只看着她吗? “不会。”两个字,简洁了当,想再挖更多的甜言蜜语也没了。 而后,倾前吻她。 她了然微笑,迎向前,应承他的吻。 这就是赵之寒风格,没有多余的花稍言语,只有简单几句—— 不。 我是你的。 就这样。 但是她懂。 一如他的吻,坚定,专一,深刻。为了她,他一直都有在改变,努力想成为一个更值得她爱的人,那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更真,更诚。 吻完,抵着她的额心,浅浅轻啄,绵绵温存。 “你呢?你对我有什么要求?”他照顾到身边每一个人,却似乎轻忽了她的。 “没有啊。”顾家爱孩子、疼她让她、下班准时回家、有应酬一定报备、有他在的地方必有她的位置、洁身自爱不惹无谓的桃花债……想要的他都给了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要求的? “是吗?”他口气带一丝质疑。“但我嫌你买的衣服。” “再怎么嫌你还是会穿啊。” 对,这倒是真的。 她的品味是很让人嫌弃没错,但是有一个人愿意帮他打点生活起居,时时惦记在心思考他需要什么,这分心意他从头至尾都很珍惜,所以不管她买什么、煮什么,他都会默默地吞下。 “这样就够了。”他说不出情侣装那种瞎话。 “是啊,这样就够了。” 他很认命。“那你买吧。”虽然她选衣服的品味,已经接近毁容等级。 她闷闷低笑。“你难道不好奇,那些衣服哪里吸引人?” “也是。那你愿意分享吗?”连赵之荷那种有时尚品味的人都喜欢,害他都忍不住自我质疑,其实是他的审美观有问题吧? “那是,女人的小心机。” “喔。”既然是女人心机,那他最好不要问太多,地球很可怕,有些事不要知道会比较幸福。 “笨蛋……”她笑斥。 她的男人,当然只能地给她看啊。 这人看起来聪明果断、洞悉人性,却对幽微细腻的女人心思很不解。 可就算这样,还是阻绝不了方圆五百公尺内,对他有企图的女人。她在他身上贴的标签,还不够清楚明了吗? 可恶,这人到底什么体质,这么招桃花。 她泄忿地揉乱他的发,怒吻他几口,存心吻肿他的唇,这样要还有女人凑上来就真的是白目了。 “晚,会疼。”太用力,牙齿嗑到了。 啊!她赶紧退开,歉疚地亲了又亲。“对不起。” 赵之寒盯视她半晌,倾前在她领口亲吮,烙下的痕印,很快由红转深。“这样?” 她笑开。“好啊。”恭敬不如从命,立刻埋头在他颈窝多吸几口。 他双臂圈拢,纵容她在自己身上亲昵撒野。 原来这就是女人的占有欲。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心房泛着一丝软绵绵的滋味……形容不出来,但感受不差。 绵密拥抱,交颈缠绵,吻与吻的间隙,她含糊吐声:“嗯,对了,你周末有空吗?” “看情况。”所谓看情况,就是看什么人、什么事,来决定他有没有空。 “我买了情人套票,要不要跟我去住情人汤屋,吃星光晩餐?”其实是小舞在揪团购,她就帮忙凑个人头,想想他们也真的好一阵子没有单独约会了。 “小宝呢?” “我跟他分析了一下,他果断决定要抛弃你去加入楼下的露营团,并且觉得跟姑丈他们去烤土窑比泡汤好玩多了。你呢?要不要跟我私奔?” “好。”完全没第二句话,他很有空。 她轻笑,撩逗着从下巴一路啃啃啃到唇心,调戏道:“这么好拐,真的可以吗?” “是你就可以。”语毕,密密贴上她带笑的粉唇。 谁撩谁,那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情趣。 外篇四:道别 清晨,天刚亮的时候,赵知礼接到赡养院的电话,母亲走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乍闻的瞬间,还是难以反应。 母亲走得安静,睡梦中悄然离世,不惊扰任何人,一如她温柔体贴的性情。 跋来接手处理后续事宜,忍着泪在母亲耳畔,轻轻说完最后的道别语,让她能安心离去,不必牵挂。 其实最难的,是不知该如何告知那个与她执手相依了大半辈子的伴侣。 他们每天、每天都要见面,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后来的母亲健康状态大不如前,叔叔喂她吃饭、替她梳发、陪她晒太阳,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在一起…… 没有她,叔叔该怎么办? 若说母亲还有什么放不下,最深的牵挂,无疑是那个人。 忍着心伤,擦干眼泪,一路走来,那人倚坐在窗边翻阅着什么,瞧得入神。 察觉他的到来,仰眸望去,容色温浅。“来了。” “一心,叔在看什么?” 快步走近,对方将手中的绘本朝他递来。 《苹果树与小男孩》,他幼年的床头书之一。 “现在回头去看,这根本就是一个啃老族的故事。” 赵之寒看了他一眼,“说好的败家子路线,你不也没走成?” 他笑笑地坐来,陪对方回顾一段又一段的童年,满满一箱,都是他成长的足迹,有他小时候的玩具、每年写的父亲节卡片、求学生涯第一张奖状、每阶段的毕业照、小时候的日记、作文……他甚至不知道,叔全都留下来了,并且妥善收藏。 他还记得,母亲跟他说那个苹果树的故事时,曾经告诉他,叔叔就跟这棵苹果一样,什么都愿意给你,你呢?你能给他什么? 他放在心底,年年反思,每年的答案都不一样,而今年,他想,他可以给的,是与叔坐在窗前说说话、陪陪他。 “我前两天才刚陪丫丫做完幼儿园的劳作,说是父亲节卡片。感觉好奇妙,我的贴心小棉袄会写『把拔我爱你了』,感动到有点想哭。”不知道叔叔收到他做的第一张父亲节卡片,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 他还记得,送给叔的第一张父亲节卡片,磨蹭半天才塞到对方手中,别别扭扭地说:“幼稚园老师说要送给把拔,叔叔帮我收好!” 这一送,就送了好多年,年年不曾间断。 “还有啊,我发现丫丫是左撇子,我和她妈妈都不是,不晓得是不是隔代遗传。” 是。 赵之寒是左撇子,后来训练自己用右手写字,他不曾说过这件事,身边较亲密的人朝夕相外,偶尔看他不经意使用左手,或许会知道。 赵之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辈同翻阅完一本相册,才想到要问:“今天怎么有空来?” 赵知礼张了张口——快,快点说!这是最好的时机点! 然而话到了嘴边,似被扼住了喉咙,怎么也吐不出声,他说不出会让叔伤心的话。“就——轮休,想说来看看你。” 赵之寒看了他一眼,调头望向窗外:“天气不错,陪我到外头走走。” “好啊。”起身搀着对方的臂膀,缓步迈向庭园。 “叔,你搬回来住好不好?” “怎么又提这事?” 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你坚持留在这的理由,已经没了。 赵知礼压下喉间的酸意。“丫丫说,想跟爷爷一起住,我也想多陪陪你。你搬回来,今年的父亲节刚好可以一起过。” 论辈分,其实是该喊叔公的,但赵知礼从一开始,就教孩子喊爷爷。 他有三个孩子,在连生两个臭小表之后,年近不惑时意外有了小女儿,对于粉女敕女敕的小女圭女圭,全家人是护着宠着,叔尤其疼爱这个小孙女,几乎丫丫的要求,无不应好,有什么事推到丫丫身上就对了。 赵之寒不言不语,瞅视他好半晌,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冒出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你国二那年跟同学打群架,被学校记了一支大过?” “记得。” “你妈问你为什么打架,你说同学逼你帮他们作弊,我知道,你并没有说实话。”作弊这种事情,拒绝就好了,何必大动肝火打群架?一定是对方做了什么,让脾性温和的小宝忍无可忍。 赵知礼狐疑地偏首。“你知道我说谎,为什么不拆穿?” 对方不答,反问:“那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一说谎,我都看得出来吗?” “大概因为,叔叔太了解我了。”所以每次不得已得对叔叔说谎时,他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呼吸格外轻缓沉着,深怕一个眼波流动会被看出端倪。 “不。是因为每回你刻意想瞒我什么时,都有脉络可循。”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会伤害到他。 既是为了他,那他又何必戳穿,辜负孩子想保护他的心意? 小宝对他,几乎没有秘密,会让小宝生气又不能明说,连他都要隐瞒的事,猜都不必猜,也就那几桩。 他与小宝母亲的关系,在小宝的成长生涯中,一直没少被拿出来作文章过,小宝承受了多少旁人的指指点点、异样眼光,流言蜚语、评判非议……些事,孩子从来不会说,但那不表示他们不知道。 甚至后来成为司法人员,还是常让人背地里酸上几句:“自己的家庭都道德沦丧了,哪来的立场去评判他人的是非曲直、道德准则,都不觉得超荒谬吗?” 小宝一直很争气,前些年的一场贪污案,办得风风火火,不畏强权,赢来清誉美名,用事实向所有人证明,身正不怕影子斜,杜悠悠之众口。 时至今日,他依然在庆幸,小宝没有因家庭的原罪,成为第二个阴暗扭曲的他。 “小宝,你曾经埋怨过吗?” “埋怨什么?” “出身、环境,一切的一切。”这句话,藏在心里太久,始终没问出口——我跟你母亲的关系,会让你感到羞耻吗? “为什么要?你们让我衣食无忧,给了我所有能给的一切,我什么好埋怨?”这样要还不知足,真要遭雷劈了。 “我有。我曾经埋怨过我的父亲,埋怨过自己的出身。”小宝与他一样,自出生便带着难以摆月兑的原罪,他给得起小宝不虞匮乏的物质生活,给得起他所有的呵护,但他阻挡不了外界的风风雨雨,来伤害他的孩子。 赵知礼想了想,“你知道,国二打完那场架,我在想什么吗?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件事——观子而知其父,如果讨厌别人用轻蔑口吻羞辱我家的长辈,说这就是赵之寒能教出来的货色!那就得自己让他们心服口服,改说:不愧是赵之寒教来的,要让他们闭上嘴,靠的从来就不是拳头。” 他后来转了念,用另种方式,去看待这些声音。 正如某一年,他人在国外培训,无法陪伴度过的父亲节,远渡重洋寄到对方手中的卡片,里头一句——“成为你的骄傲”,是那一年他能给的父亲节礼物。 “你做到了。”小宝让他,在亲职教养上,交出了一张无懈可击的成绩单,所有人,无不赞他教出个品德出众的国家栋梁,然而事实上—— “我并没有教你什么,也不曾要求过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直到今天,他依然认为,自己不会教育孩子,指引不了孩子太光明正向的人生路,这一切都是小宝自己的决定,是他让自己决定要变成这样的人。 “你不会告诉我该做什么,但你会告诉我是非与黑白,清清楚楚让我明白该承担的后果,然后让我自己决定该走哪一条。”而他自认,承担不起选择了错路后,让叔失望难过的后果,从四岁那一年,他决定勇敢承认错误,向小胖道歉后,他就知道,走对的路,叔叔会开心。 他所有的是非观,都是叔叔给的,要说这样的赵知礼是他教育出来的,半点也不为过。 没有赵之寒,不会有现在这个赵知礼。 “是吗?”小宝是这样想的? “我其实真的不介意你当个败家子,反正我这辈子,也没孝顺过你爷爷一天。”若真有天理果报这回事,被忤逆个几句也是刚好而已,他甚至在心里模拟过,哪天被呛“你又不是我爸爸,凭什么管我”时,该如何应对。 他从来都没想过、也不敢奢望,能得到一个敬他、重他,温暖又贴心的好孩子,对他不曾有过一句怨言,一心只想着荣耀他、不教他蒙羞。 “不要再讲败家这件事了啦!”小时候常听叔叔挂在嘴边讲,以为那是叔叔对他的期许,害他一度立志要当败家子。 “无所谓。这一切我难道还能带走吗?终归是要留给你的,你怎么用都好。”拼搏了太半生,为的是给家人更多的保障,他只庆幸,不是以他最害怕的方式去耗尽资产,还能够败家,他甚至认为是种最低限度的幸福。“到时候,只要在你妈身边留个位置给我,身外之物什么的不必太费心,让那箱物品陪我入土,这样就够了。” 人的一生,最终不就是这方寸之地?身边有她,有满满的回忆,足矣。 他在交代遗言。赵知礼听懂了。 他们从不避谈身后事,这一日早晚是要来的,有些话早早交代清楚,也免得小辈们慌了手脚。 “嗯,我都记住了。”上一回说起这事,是在母亲入院时,都十年前的事了,叔是怕他忘了吗? 他们后来又聊了许多往事,就像从前那样,年幼时,拎着一件小被单去蹭睡,叔叔一次都不曾把他丢出房外,长大后,在外头压力大,改拎两手啤酒前去彻夜谈心,一窝就是一整夜,像是回到过去,一开聊就停不下来。 从出生聊到结婚,从凉亭聊到餐厅,吃完饭,泡上一壶茶,继续聊。 他抱怨,自己没有什么不能对叔叔说的,叔叔却瞒了他许多事,不公平。 “对了,还有一件事啊,我一直不敢问你——小舞阿姨是不是暗恋过你?” “没有的事,你在八卦什么?” “最好是没有啦,那是小舞阿姨有一次喝醉自己说出来的。”现场的大人脸都绿了,难怪小阿姨特别疼他,又忒爱调戏他,原来是父债子还来着。 “你没跟你妈乱嚼舌根吧?” “我哪敢。”妈妈看似脾性像水一样温温柔柔的,只有他们才知道,爆发起来是很、可、怕、的!女人的醋劲,永远不要妄图去挑战,他不想再扫台风尾,跟着吃一个礼拜的红萝卜。 “高三那次不小失言,差点吃到变兔子。” “还敢讲,谁害的?”这么长舌,不当女人真是可惜了。 说起高三那段纯纯初恋,真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其实认真说来,那也不算真正心动,就是满有好感的,看到对方会脸红,青涩纯真的年岁,等待爱情萌芽。有一段时间,常邀那个女孩子来家里读书,谁知邀着邀看,竟让女孩对叔叔错许芳心。 他想都想不到,这种狗血得要命的八点档戏码会发生在他身上,超荒谬。 现在回想起来很糗,但当时冲击很大,既震惊又受伤。 也对啦,他当时还是个青涩小毛头,而叔叔那种有过历练、带点沧柔又有底蕴的成熟男人魅力,更容易惹来情窦初开的小少女芳心沦陷。 他会发现这件事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对他的态度,从开始的矜持婉约,到后来的主动示好亲近,最后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说叔叔的是非,甚至暗指叔叔对她不规矩。 他当下太震惊,一路冲回家,问叔为什么不告诉他? “老实说,你那时候是不是有担心过我对你不谅解?” “……有一点。”无论如何,小宝的初恋毁在他手里,这是事实,他确实担心过,这会成为他们之间的疙瘩。 “你怎么会觉得,我宁愿相信外人而不相信你?”这件事,从来就不存在要相信哪一方说法的问题,他只是少了点心机,不是没有脑袋,这么多年的父子情,若会因为外人的几句离间而动摇,那也太脆弱了。 叔叔从不干预他的选择,但那阵子,曾经婉转地探问过他,是不是非这个女孩不可? 他后来想一想,就懂了,若这对象不是非常的不妥,叔叔不会这样讲。 后来把话说开,知道那女孩只是脑补太过,自以为是圣母,言小女主上身,想拯救男主角从这扭曲错缪又病态的关系中解月兑,拯救不成,自尊受创而已。 “回想起来,叔叔你桃花真的很旺耶。”从小到大,都数不清目睹多少次他被女人搭讪示好的场面了,那些女人是都选择性失明了吗?没看到他手里牵着小孩、身上穿着父子装?明摆着名草有主还要来撩。 “我超挺你,从小就知道要你保密,妈都说我们一个鼻孔出气,搞小团体排挤她。” “你只是不想吃红萝卜而已。”口吻淡淡的,一语戳穿。 赵知礼轻笑出声,不经意笑出泪眼蒙胧,尤其在听闻那自言般轻不可闻的细语后。 最美的桃花,开一朵,就足以一生灿烂。 “什么啊,又闪我……” “小宝,我很抱歉。” “干么突然这样讲?” “这几年,我一心只想守着你妈,忽略了你,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离不开她,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看不见她,生命只剩一片荒芜。“你会懂的,对吧?”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顾。”吸吸鼻子,忍着心酸道,“你给我的,已经很多很多了,所以叔,不用顾虑我,做你开心的事。”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的小宝,一直都是那么温暖贴心的孩子,他会理解的。 “起风了,进屋去吧。”回晚风凉,赵知礼谨慎地护着对方回到屋内。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孩子们还在家里等你。” 赵知礼又赖了好一会,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打道回府。 赵之寒目送他离开,走到门口,轻轻地,说了声:“小宝,再见。” “叔叔再见。周末我再带孩子来看你。” 对方没应声,只是轻轻地,朝他挥挥手。 直到再也看不见,赵之寒转身回屋。 这傻孩子啊,还是那么不会说谎,一开口就露馅。 清晨天刚破晓时,他梦见她,来向他道别,而后,小宝来了,红着眼眶欲言又止,他又怎会猜不出几分? 数不清第几回,又打开纸箱,再一次回顾箱内的每一项物品,一点一滴,见证小宝的成长足迹。 录音笔里,牙牙学语的清女敕嗓音,一声声,喊着把拔。 一年年,每张暖心的父亲节卡片。 看着小时候注射的疫苗卡,耳边彷佛还能听见,那嘹亮的哭号声。 还有对孩子说过的床头书、一起组装的玩具、一迭迭相片……那么多、那么满的回忆,他这一生,够本了。 不知不觉,一颗清泪跌落相册上的一张全家福上,相片里的她,风华依旧,美丽如昔,彷佛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指月复抚过那张教他情牵半个世纪的容颜,轻轻地,无声低喃。 晚,别走太快。 夜里,即将入睡时,赵知礼接到消息,叔也走了,死因是心脏衰竭。 他一开始抗拒接受,母亲的离开他已做心理准备,叔叔的却没有,叔的健康状态比妈妈好太多,并且事前没有任何征兆,那一日还好精神地与他聊了那么多…… 直到后来,一遍遍回想那些对话,在隐隐的痛楚中,懂了。 那是在道别。 去哪里都要跟我讲,不可以让我找不到…… 那声再见,是永别。 一天之内,失去挚爱的双亲,他已经哭不出来,一颗心空泛麻木。 以往曾经听人说,那些相陪了大半辈子的老夫老妻,常会在百日内相继而去,那是恩爱夫妻,相依相守,生死与共,而他叔叔,甚至连百日都熬不了,一天也不能没有她。 一连数日,媒体都在大幅报导这商界强人的传奇一生,一生功过,盖棺论定。 赵知礼低调地处理着后事,一日,妻子默默递给他一篇报导,他看完含泪而笑,剪下那一页,在灵堂前焚燃。“妈妈,你要看清楚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 终其一生,叔叔不曾对妈妈说过甜言蜜语,就连拐她同住的时候,都只是淡淡一句:“到我身边来。”他曾经觉得叔不浪漫。一名有心的记者,将叔叔过往的专访统合整理出来,他才发现—— 三十岁的时候,被问到心目中理想的对象类型?那时的叔,属意二十来岁,柔情似水,温婉多情的解语花,知人心解人意,会在夜里,点着一盏灯温存等候夜归人。 四十岁的时候,他喜欢三十来岁,风情绰约的少妇,懂了闺中情趣,因母性光辉而更添风韵,那样的美,教人移不开视线。 五十岁的时候,他会想要四十来岁,知性聪慧的女性,懂得经营生活,以及跟另一半相处的小情趣,生气时不会跟另一半吵,在食物里添点醋、加条呛味辣椒来提醒伴侣,关注她的情绪。 六十岁的时候,则是觉得五十来岁,发上染了些许银丝,脸上有了风霜,但是更添智慧,如一壶醇酒,有故事、有历练的女人,最是耐人寻味。 七十岁的时候,他认为六十来岁,参透人生,胸怀豁达,心宽自在的女性,最是适合牵手共度晨昏,那样的女性,无论一路走来多少风雨,脸上犹能挂着浅浅微笑,苦难磨不平,病痛磨不平,命运的考验,也从来不曾磨平她对人生的信念,宽容而坚毅,教人无法不心折。 他欣赏每个阶段的她、爱她的每一道特质,无论何时,在他眼里,永远有着独一无二的绝代风华,教他一生倾心迷醉,无法自拔。 叔其实很泡漫,人生唯一的一句情话,他用了一辈子才说完。 叔,你走得那么急,是怕迟了,会找不着妈妈吗?那现在,你们找到对方了吗? 叩,红茭落地,一上一下,圣茭。 他看着地上的红茭,眨回眸眶的泪露。 那……你们手要牵好,不要放掉。 赵知礼拾起红茭,跪在灵堂前,将一应事宜一一告禀,耐心地掷茭请示。 捎去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我在妈妈的左边留了位置给叔,这样的安排,你们满意吗? 一旁的长子,只见父亲反复不断地掷茭、允茭,再掷茭、允茭,掷茭,还是允茭……掷到泪流满面,在灵堂前无声痛哭。 “爸,你跟爷爷,说了什么悄悄话?” “我说、我说……” 叔,你还在吗? 有句话放在心里很久,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我的身边,牵着我的手认识这个世界,为我筑起一座安全堡垒,安稳成长,生中每一个重要时刻不曾缺席,用心地教养、陪伴、疼惜、护宠,为我奉献你能给的一切……我一直想问,我可以不可以、可不可以……喊你一声爸爸? 你听到了吗? 这辈子能够当你的孩子,很幸福。那你呢?我有让你幸福吗? 今生欠你太多,如果有来生,可不可以让我们再结一世缘,换我来护你一生,偿还今生欠你的养育恩,父子情? 谢谢,爸、妈,一路好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