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太犯规》 第1章(1) 罢从洗车机的车道出来,天空便飘起了细雨。 毛真妍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老天爷,又来了?” 等在外头,手里拿着大毛巾准备帮她擦车的工读生看着她,脸上是带有几分同情却又压抑着想笑冲动的表情。 “小姐,还要擦车吗?”他问。 她不怪他,是她也会想笑。 “算了。”苦笑一记,她轻踩油门离开了加油站。 雨还是下了。 总是这样,她每回洗车就遇雨。 手机响了,她以蓝芽耳机接听这通从公司打来的电话。“喂?” “真妍姊,你在哪里?”打来的是黄怡侬——她的助理。 “我刚离开加油站的洗车机,正准备回公司。”她语气中带着无奈。 黄怡侬忍不住一笑,“又下雨了?” “是啊,又下雨了。” 她每回洗车就遇雨的事蹟鲜少有人不知道。大家还用台语戏称她是“雨神”。 她不喜欢这个绰号,因为那听起来很像是苍蝇的台语。 “怎么?有事吗?” “老板刚才在找你,你大概多久到?” “十几二十分钟吧。”她回答,“跟老板说我一回公司就立刻去找他。” “ok,开车小心喔。”黄怡侬不忘关心的叮咛她一声。 “嗯,待会见。” 结束通话,音响喇叭传出爱黛儿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someonelikeyou”。 nevermind,i''llfindsomeonelikeyou. iwishnothingbutthebestforyou,too. don''tforgetme,ibeg 她讨厌这首歌。 在这歌里,女人是如此的卑微又脆弱。嘴上高唱着下一个男人会更好,却在心里期盼着那个已经娶了别的女人的男人千万别忘了自己…… 饼去的感情、过去的男人都不该放在心里,更不该渴望着能再从头来过。 有句老话说得好,好马不吃回头草。 不管是离开的,还是协议分开的男人,都该把他彻底的忘掉。 她关掉音响,不知怎地,火气竟上来了。 让她心情烦躁的不只是这首someonelikeyou,还有这壅塞的车阵。 她想,这首歌之所以让她“感触良多”,一定是因为“someone”——那个她不想再提起,却还是不时想起的前夫。 是的,现年三十岁、所有人都以为是单身贵族的她,其实结过一次婚。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高中毕业就赴美留学的她,当时已在纽约住了快一年,因为租屋处严重漏水而决定搬家,经同学介绍认识了他——杰瑞.摩罗尔。 有着爱尔兰及苏格兰血统的他,是个充满魅力的二十五岁男子。他有着一头柔软的、微卷的浅棕发,一双深邃的绿眸,他的鼻梁高挺、嘴唇性感,还有一百八十八公分高、线条精实的体格。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租屋处的楼下,那时正值深秋,他穿着一件开襟上衣、牛仔裤、帆布鞋,然后外面套了一件有点旧的骑士风皮衣。 他的脖子上戴了一条十字架银链,手腕上则套了几个皮编手环、银手链及串珠手链,它们在他身上奇异地协调极了。 黄褐色的落叶飞下,轻轻打在站于行道树下的他身上,那画面、那景象教她看得都痴了。 “嗨!”他跟走出大门的她打了声招呼,“你就是毛毛?” 毛毛是她的小名,熟识的同学及朋友都会这么叫她。虽然是中文发音,但对外国人来说,这两个字念起来并不艰涩困难。 她想,他一定从她同学那儿知道她是位台湾女孩,才能在第一眼看见她时便叫出她的小名。 “你好,你是杰瑞?” 他走上前来,露出那口洁白的、整齐的牙齿,开朗一笑。 “杰瑞.摩罗尔。”他报上全名,然后细细的打量着她。 “你……”他突然冒出一句,“好像我女乃女乃家刚出生的羊。” 说完,他又笑了。 之后,他帮她把旧租屋处的东西搬到大约五百公尺外的新租屋处,却一毛钱都没收,只要求她请他吃一顿饭。 短短两个小时,他让她知道了他所有的事情。 摩罗尔家族在他曾祖父那一代便移民到美国来,之后又回到爱尔兰落叶归根。他虽在美国出生,直至十岁前却都在爱尔兰的农场里与爷爷女乃女乃同住。他的女乃女乃是苏格兰人,从小便在女乃女乃照料下长大的他能说一口流利的盖尔语。 席间,他还教她说了几句。 他的双亲如今在加拿大做小生意,至于是什么样的小生意,他并没多说,而她也没多问。 那一顿饭只花了她二十六块半美金,但她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因为之后,她付出的代价便是短命的一年婚姻。 像是天雷勾动地火般,他们疯狂的爱上彼此,并迫不及待的想在一起。 两个月不到,他们决定结婚——在她妈妈强力反对却无力阻止的情况下。 “毛毛,你们撑不了多久的……”她妈妈以过来人的经验在越洋电话那头如此唱衰他们的婚姻,“这种爱情就像美丽的烟火,稍纵即逝,我不希望你被火花灼伤。” 当时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心一意想跟他在一起。 蜜月旅行时,他们飞往义大利,在罗马停留的第一天晚上,他们便进了警察局。 他揍了两个当地的年轻人,因为他们调戏了他的新婚妻子。 那晚在供餐的酒吧里,有两个刚进来的年轻人在他去洗手间时前来向她搭讪。义大利的男人是出了名的热情,在与女性距离上的拿捏有时也过分的宽松。 他一出洗手间,看见两个男人将她包围,立刻上前想驱走他们。 原本应该可以和平落幕的事情,却在一个爱妻心切而冲动行事的男人,以及两个白目挑衅的年轻人的火爆冲突下,演变成她挡都挡不住的全武行。 斑中时练过拳击,甚至打过业余赛的杰瑞,轻易的将两人撂倒。之后,警察来了,他们全都进了警局。 经协调,他们赔了对方一笔医药费达成和解。 走出警局,她气得不想跟他说话,原因无他,因为那笔医药费花了他们三百五十美元。 “宝贝,你在生气吗?”他一脸疑惑的拉住她问。 她没好气的瞪着他,“为什么要打架?” “我只是想保护你。” “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她忍不住责怪道:“我们只要离开就没事了,可你却把事情闹得难以收拾。” “已经解决了,不是吗?”他一脸无辜。 “是,已经解决了。”她恼火地提醒他,“花了三百五十美元。” 她是没什么钱的留学生,他是工作不稳定的打工族,三百五十美元对他们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重点是,他们正在度蜜月。 “宝贝,”他有点悔意的讨好着她,“别生气,我买冰淇淋给你吃?” “不要。”她甩开他的手,“我想回旅馆了。” “好,我们回旅馆。”他又黏了上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语气暧昧地说:“我帮你洗澡,再帮你全身按摩,你说好吗?” 迎上他闪动异彩的绿眸,她的心一阵狂悸,可她还是故作不为所动的板着脸,“不要。” “毛毛,宝贝……别生气了,求你。”他牢牢的将她锁在怀里,不让她推开或挣开他。 身高一六三的她,在高大的他怀里,就像只柔弱的小羊。 挣得累了,她终于软化。 虽然他干了蠢事,但那也是因为他爱她,而且他们蜜月旅行的第一天,她其实不想让任何事搞砸。 于是,她原谅了他。那晚,他给了她火热的、难忘的,让她每每回想起来都脸红心跳的一次体验。 可爱情并不如童话中的美好。婚后,他们之间状况不断,原本令她充满期待的婚姻生活总是伴随着大大小小的争吵。 他是个乐天、幽默、风趣、充满魅力的人,同时却也是个冲动、孩子气,有时少根筋、白目到让她傻眼气结的男人。 爱尔兰跟苏格兰人都有着强悍的民族性,生来身体里就流着叛逆而火爆的血,而他,正是浓度百分百的混合体。 他对她是没动过手脚,就算吵得再凶,他只会去搥墙或是离开。 可那火爆又叛逆的脾气却让他一直无法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不过,他也不会因此在家闲晃,什么都不干。 搬货、送快递、夜间警卫、建筑工……只要不违法,只要能赚钱,再脏再累的工作,他都肯做。 虽然他赚得不多,但她从来不在乎他的收入多寡、职业贵贱。 她是真的爱他,可再多的爱,终究还是被现实消磨殆尽。 她对他总有着她认为自己不必说出口,他便应该知道并达成的期待;但他,总是让她的期待落空。 不多久,生活里琐碎的、微小得不值一提的摩擦,开始一点一滴的侵蚀着他们的婚姻及爱情。 她受不了他总是在床上吃东西;她受不了他袜子乱丢、碗盘不洗;她受不了他老在惹她生气后,用一场无懈可击的补偿或是收买她。 她受不了他过火的玩笑及恶作剧;受不了他绝佳的女人缘,更受不了他跟楼下来自苏格兰的性感金发妹谈天说笑、“脚来手去”——以她完全听不懂的盖尔语。 终于,她再也受不了总是在生气的自己,并决定结束他们的关系。在结婚一周年的那天,她向他提出离婚的要求。 深谈后,他虽然露出难过的表情,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她一直在想,他之所以那么爽快,也许是因为他也已经受不了总是在生气的她,还有他们再也浪漫不起来的婚姻。 也或者,她在他心里早已可有可无。 之后,她又搬了家。 不久,她辗转从别人口中得知他跟那名苏格兰金发辣妹交往,她忍不住心想他们之间是在她跟他离婚之前便已开始。 十年过去,她不敢说自己从不曾想起他,但她敢说自己从不曾找一个与他相似的男人。 好马不吃回头草,尤其是吃了会拉肚子的草。 她疯狂的、深深的爱过他那样的男人,但她不再留恋那样的男人——一个让人爱得疯狂,也气得牙痒的男人。 毛真妍敲敲门,走进灿宝总经理方静山的办公室。 “老总,你找我?” “真妍,你来得正好。”方静山将视线从电脑萤幕上移开,兴奋却又焦急的看着她,“你还记得两年前到法国看展时遇到的那个义大利老先生吧?” “你说雷多.贝里尼先生吗?” “没错,就是他!”方静山轻拍了一下桌面,“我要你立刻飞到佛罗伦斯去找他。” “欸?”她一怔。 雷多.贝里尼是名已经七十岁的义大利金匠,年轻时,他为几个精品珠宝品牌制作首饰,手工精湛而细致。 大概十年前,退休的他在佛罗伦斯旧桥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珠宝首饰店,卖起自创品牌“heartoffirenze”的首饰。 两年前到法国看展时,她跟总经理巧遇了满头蓬松白发,笑起来时有点可爱又顽皮的他。交谈间她对他说,他让她想起了爱因斯坦,还让他高兴得大笑三声。 当时的他并不是参展的厂商,而是与会来宾,可他身上配戴的、由他自己设计并制作的手链、戒指及领带夹,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知道他拥有自创品牌,她和总经理便立刻向他询问代理事宜,他却兴趣缺缺,直说他不想把“兴趣”变成“事业”,只想继续做喜欢的事,然后等待着有缘人上门光顾。 她本想在展期结束到佛罗伦斯一趟,可因为时间的关系,再加上那儿有一些她不愿再想起的回忆,便就作罢了。 “贝里尼先生愿意释出欧洲、北美及亚洲的代理权了。”方静山解释道:“我得到消息,上海的东方之心有意跟他洽谈亚洲区代理权,千万别让他们捷足先登。” 东方之心是近一两年才在上海设点的珠宝店,据传幕后金主来自北美,是一位已在北美经营珠宝事业达二十五年的商人。 苞灿宝一样,他们拥有自己的设计部门,但也代理欧美日各国珠宝设计师所创立的品牌。 年前,他们结合义大利高级服饰品牌在上海办了一个时尚展,还邀请好莱坞明星及中港台三地的知名艺人出席。会后派对上,衣香鬓影、星光灿烂,在占用记者相机里的记忆卡容量的同时,也让人见识到其雄厚财力、广阔人脉以及进军亚洲市场的企图心。 “所以你要我立刻飞往佛罗伦斯吗?”捺下干扰自己的心绪,她问。 “当然。”他点头道,“你最好明天就出发,相关的资料我随后会寄给你。” “……喔。” “怎么?”听出不寻常,方静山疑惑的看着她,“你好像有点困难?” “没有……没事啦。” 这是公事,身为业务部门主管的她哪能推掉这份任命,只是重回佛罗伦斯,让她有点抗拒。 那是她跟杰瑞蜜月旅行的最后一站,虽有甜蜜浪漫的时光,但甩月兑不掉的却是不愉快的回忆。 而她,不想再提。 “放心吧,老总,我会拿到代理权的。”她勾唇一笑。 稍晚回到家,她发现应该在钢琴酒吧里当“镇店之宝”的母亲竟一身休闲的躺在沙发上看杂志。 “妈,你怎么在家?” “今天头有点疼,没去。”一手拉拔女儿长大的毛家慧今年五十,但因为身材和脸蛋都保养得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头痛?”毛真妍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有看医生吗?” “吃了两颗普拿疼,好多了。”毛家慧一派轻松的继续看杂志。 “要是不舒服,就该看医生,不能光吃止痛药。”她皱了皱眉头,“你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教我明天怎么出得了门?” “放心啦,妈妈可是……欸?”一顿,毛家慧讶异的看着女儿,“你明天要去哪里?” “佛罗伦斯。” “佛罗伦斯……义大利啊?” “嗯,要去谈一个代理权。”她瘫在沙发里,两条腿往茶几上一伸,舒服的喟叹一声。 不知想起什么,毛家慧飞快的翻了翻手上的杂志,“哎呀,星座专家说你这一周不宜远行,否则有不可预测的灾难耶!” 毛真妍噗哧一笑,“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星座运势了?” 从前看那些命理老师或星座专家在节目里说得天花乱坠时,她妈总是嗤之以鼻,还说“只有笨蛋才相信他们说的鬼话”,现在居然一派认真的将星座运势奉为行事准则? “你别不信,上星期星座运势说我会有水险,结果……” “你又不会游泳,哪来什么水险?” “别急,听我说,”毛家慧一脸兴奋地说:“我本来也不信,结果在店里居然被服务生用酒泼了一身,你说多准!” 毛真妍啼笑皆非,打趣的问:“敢泼你一身?他还活着吧?” 毛家慧轻啐一记,但不以为意。 “毛毛啊,”她一脸认真地奉劝,“别太铁齿,有些事命中注定,你逃也逃不掉……” 毛真妍瞪了瞪眼睛,促狭道:“毛小姐,听你这么说,我还真觉得毛毛的耶。” 说罢,她哈哈大笑。 第1章(2) “看样子,你是非去不可了?”毛家慧有点忧心地蹙起眉头。 “当然。”她肯定道。 毛家慧叹了一声,“星座专家说有不可预测的灾难,那到底是什么灾难?是水险、火险,还是飞机失事?” “妈!”毛真妍打断了她,“你在胡说什么啊?” “妈不是在咒你啦,我当然不希望发生那么大的灾难。”毛家慧认真的思索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的大叫一声,“会不会是遇上抢劫?听说义大利的治安不太好……” “妈……” “不然,难道是你会遇上烂桃花、坏男人?”毛家慧突然目光一凝直视着她,“异国艳遇经常是人财两失,你可不要……” “毛家慧小姐!”她直呼母亲的名字打断她。 毛家慧抿起了嘴,不放心的看着她。 “妈,我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了。”她一叹,“再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对外国男人敬谢不敏。” 沉默了几秒钟,毛家慧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你跟杰瑞离婚正好十年了……你们就是在义大利度蜜月的对吧?” “妈,”她翻了翻白眼,“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还这么气他?” “我没气谁,只是……算了。”她实在不想提起那些事、那个人。 “说真的,我虽然反对你们结婚,不过当你们离婚时,我却有点小遗憾呢。”毛家慧淡淡的一叹。 毛真妍微顿,疑惑的扬眉,“小遗憾?” “是啊,你跟他居然没生个『洋女圭女圭』,”她一脸惋惜,“你们的小孩一定很漂亮。” 她轻啐一记后,苦笑。还好没生,不然,这世上又多一个单亲妈妈了。 当然,这话不能在妈面前说,身为单身妈妈的妈妈为她吃了多少苦,她是知道的。 因为知道,因为都看在眼里,所以她更庆幸自己没跟杰瑞生小孩。 “说真的,我还挺喜欢杰瑞的……”提起无缘的前女婿,毛家慧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当时她尽避反对他们结婚,但还是飞去纽约参加了他们简单的婚礼。第一眼见到杰瑞时,她便喜欢上这个洋女婿。 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绿眸,随时都在放电,他热情而风趣,浑身上下充满一种雄性的、带着侵略感的气息,可又不让人感到压迫或是厌恶。 他的热情让人感觉得出是发自内心,而不是虚应敷衍或是应酬矫作,他不笑时性感迷人,笑起来时又天真率直,是个男人及男孩的矛盾综合体。 难怪女儿会爱得那么疯狂。他真的是个让人难以抗拒的家伙。 真妍微怔,“什么?我以为你反对我们结婚是因为你不喜欢他……” “我反对是因为当时你们都太年轻了。”她澄清,“你的脾气我还不清楚吗?光是想像你们可能发生的冲突,我就不意外你们以离婚收场……” “怎么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毛真妍一脸委屈地抗议。 “你们都没错,只是在那个当下都不够成熟……”毛家慧轻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二十岁那年,她不顾家人反对生下毛毛——只因她深信所爱的男人会给她一个交代。 可她生下孩子后,男人却因不愿负起责任而离开她。 她受过伤,也有痛彻心扉后的体悟,但她从不后悔爱上毛毛的父亲,还有生下她。 若时间倒转,她想,自己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做为一个过来人兼母亲,她一直在教育、保护着女儿,可孩子总要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能成长。 毛毛身上流着跟她一样的血液。她们对爱情有太多憧憬及谬知,她们追求爱情时同样的义无反顾……明知毛毛跟杰瑞在当时结婚必会是以分手收场,她还是无法阻止。 “毛毛,都已经过去了,离婚不是人生的污点,更不是你的错,妈希望你遇到机会时要好好的把握。” “……”再婚?这么多年来,她想都没想过这件事。 她全心全意的投入工作,在二十八岁时成了公司里最年轻的主管,管理着整个业务部门。 精明干练又事业有成的她,让男人望之却步,纵使她有着吸引人的外貌及才干,也没人敢对她展开攻势。 这么多年来,唯一表明要追求她的只有一个人——马克.贝伍。 他是个美商公司的高阶主管,有过一段婚姻,并与前妻生有一个女儿。他们在一个派对上经总经理介绍而认识,之后,他便热情且执着的追求她,并因为她而在台北置产。 但她至今仍没接受他。 他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是个外国人。 有过一次跨国的、跨种族的失败婚姻后,她对这种“中西合并”的组合实在不抱任何的期待。 “不说了,”她起身,结束了关于前夫及再婚的敏感话题,“我得去打包行李了。”说罢,她转身走回房间。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毛家慧幽幽一叹。 相隔近十年,她又踏上这块土地。 虽然是为公事而来,前尘往事还是涌上心头。 比起义大利其他的城市,佛罗伦斯优雅而安静,因为它保有文艺复兴时期非常重要的文化资产,而更珍贵的是,许多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或文学家,如米开朗基罗、达文西、薄伽丘及但丁等人都出生于此,它可以说是艺术家的摇篮。 毛真妍很喜欢这座城市。它是她跟杰瑞蜜月旅行的最后一站,她还记得当时她对他说,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自己土生土长的国度而选择一个异地定居,佛罗伦斯一定是她的首选。 此地勾起太多回忆,但她决定打住不再去想。 因为时差的关系,她先在下榻的旅馆休息了几个钟头。 醒来后,她打了电话给助理黄怡侬,告知自己下榻处的地址、电话跟房号。 旅馆是她自己找的,在巴杰罗美术馆的附近,是一间家庭式的旅馆,房子十分古老,但设备齐全,服务也亲切周到。 傍晚时分,她洗了个澡,换上轻松的服饰及一双好穿不磨脚的平底鞋,离开旅馆,步行前往旧桥拜访雷多.贝里尼。 旧桥也称之为老桥,是佛罗伦斯最古老的一座桥,建于西元一三四五年。桥上是一间间的商店,原本大都是铁匠、屠夫及皮革商,他们将废弃物直接丢往亚诺河,造成难以整治的问题。 一五九三年时,费迪南度公爵赶走原本的店家,并将租金提高,改由金匠以及珠宝店承租,从此改变了旧桥的景观及命运。 现在,旧桥的岸边及桥上都有一些金饰店及珠宝店,手工和设计皆相当具有水准,是许多观光客必访之处。 来到雷多的店前,门上挂了一块牌子,写着义大利文,她翻了一下字典,查出意思是店主今日休息之类的。 既然已经一身散步打扮,她决定到处走走。 变到共和广场时,她有点饿了,于是钻入附近的小巷里寻找美食。 绕着绕着,她发现自己似乎迷了路。 迷路是旅行途中的一个美丽意外。 这句话是杰瑞说的。他总是喜欢不按牌理出牌,他总是率性而为,即使那会使他惹上麻烦。 而她喜欢凡事有计划,因为在她看来,意外大多数是不美丽的。 “可恶。”惊觉到自己又想起他,她低咒一声。 “哈罗!”突然,三个在巷内酒吧门口聊天的年轻男子走向她。 她下意识的抓紧身上的斜肩包。 “你迷路了吗?”男子用带着腔调的英语问她。 她没回答,只想尽快离开。 发现她想离开,三人笑着围住了她,“嘿,你从什么地方来?” “你是日本人?中国人?” “你一个人吧?要不要我们带你去玩?你可以喝酒了吧?我请你喝一杯。” 毛真妍深深的确定,自己得赶快摆月兑他们。 “抱歉,我跟人有约。”她板起脸,声线冷淡地拒绝。 “是吗?”他们笑看着她,“看来你被放鸽子了呢。” 说着,其中一人拉了她的手,另一人则搭上她的肩。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在你的朋友来之前,我们先陪你吧。” “不要。”她挣开拉住她的手,又拨开另一人搭在她肩上的手。 她已表明不想跟他们厮混,但他们还是纠缠着她。 这时,一道沉沉的声音传来,说着她听不懂的义大利话。 那声音低沉、带点嘶哑及异国腔调,虽然是操着义大利语,却让她有种遥远又熟悉的感觉——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形高大,身穿v领上衣、皮夹克、牛仔裤的男人,他脚上穿着一双靴子,脖子上戴了条十字架银链…… “老天爷!”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当她的视线往上移,并看见他的脸孔时。 当他看见她,先是一愣,旋即撇唇一笑。 “上帝呀。”双手一摊,他潇洒的走了过来。 毛真妍发现自己的身体及四肢都僵硬了,像是被八百根钉子钉在地上般,无论她多么想拔腿逃走都办不到。 三个年轻人困惑地抬头问:“你认识她?” 贝唇一笑,他以暧昧又让人无限遐想的话回答,“再熟不过,她身上有几颗痣我都知道,我最喜欢的是在她胸口那一颗性感的红……”这几句话他是用英语说的。 “杰瑞.摩罗尔!”毛真妍羞恼的大喝。 是的,是他,她的前夫——杰瑞.摩罗尔。 喔!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在佛罗伦斯的巷子里遇见他 他走上前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奇袭般的弯在她唇上一吻。 瞬间,她整个人像根木头般直挺挺的站着。 而在她还没回过神之际,他已转头朝三名年轻男子眨了个眼。 “抱歉,没你们的事了。” 眼见没戏可唱,那三人悻悻然的转身走回酒吧里。 这时,他低头看着神情呆滞的她,然后坏坏的一笑。 “宝贝,你在回味吗?” 她一震,猛然回神,用力的推开了他。 “你真不友善。”他蹙眉笑说:“久别重逢,你不是应该给我一个拥抱吗?更何况我才刚刚替你解围……” 她用力的抹了嘴唇几下,气急败坏的骂道:“你这个!” “这只是一记给前妻的礼貌之吻。” 看着因为生气而涨红脸的她,杰瑞唇角勾起一抹深深笑意。 快十年了,即使过了那么久,再见到她,往事历历在目。 他下意识的盯着她的手,并未发现任何的戒指。 “看来你不是来度蜜月的。”他一笑。 她秀眉一蹙,没好气道:“就算要度蜜月,谁会想到这种有不愉快记忆的地方来。” “不愉快的记忆?”他微顿,努力思索一下,“我们对不愉快的定义有这么迥异吗?我记得我们还挺愉快的。” 她哼笑一声,以讽刺的口吻问:“你是说当你把我丢到喷水池时吗?” 她永远记得那个下午,他对她做的蠢事。 那天他们逛累了,于是在一处小便场的喷水池边坐下歇脚。她原本靠着他,而他的手也稳稳的环着她的腰。 突然间,他手一放,让身体重心都往后靠的她整个人摔进喷水池里。 而他,像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童般哈哈大笑。 “还是在餐厅里,你喂我吃了那块有花生的小饼乾,害我送医院?” 那是又隔一天的事。他害她的嘴唇、眼睛肿得像是被蜜蜂螫了一样,还差点因为喘不过气而挂掉。 “喔,毛毛……”他浓眉一蹙,语气无辜又无奈地替自己辩解,“那天的天气很热,你记得吧?我不是也跳进喷水池里陪你玩?至于那块饼乾,我以我女乃女乃的名字发誓,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花生粉……” “那都不重要了。”她眼底迸射着未能释怀的怒意,皮笑肉不笑地下了结论,“反正我们已经离婚。”说罢,转身就要走。 “嘿,宝贝。”他拉住她。 她本能的甩开他的手,气呼呼的瞪着他,“我不是你的宝贝!” “是吗?”他歪头,一脸认真地问:“你现在是谁的宝贝?” “我妈的宝贝。”她没好气地回答。 “所以说,”他眼睛一亮,笑问:“你单身?” 觑见他绿眸里那一抹喜悦,她心头一悸,以羞恼掩饰心慌,“关你什么事?”说完,迈开步伐要走。 “嘿,毛毛!”他又叫住她。 她回过头,气恼地问:“干么” 他深深的注视着她,唇角悬着一抹迷人的笑。 “很高兴看见你,真的。” 迎上他真诚的笑脸,她的心一阵狂颤。而这反应教她懊恼至极。 “是吗?”她冷然勾唇,“我可一点都不想再看见你。” 他微诧,“亲爱的,我不知道你有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因为我早就把你忘记。”吸了口气,她转身逃亡似的离去。 看着她的身影,杰瑞脸上表情怅然。 须臾,他苦笑一记,喃喃地说:“宝贝,我可没忘记你……” 第2章(1) 不可预测的灾难指的就是这个吧? 世界那么大,他们居然同时身处在佛罗伦斯?这是哪门子的孽缘? 有些事命中注定,你逃也逃不掉。 突然,母亲的这句话钻进脑子里,教她背脊一颤。 天啊,他是她逃也逃不掉、命中注定的……不!不!不!她跟他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她绝不会有逃不掉的困扰及问题。 毛真妍,冷静,它不过是一场恶梦,快醒来!看着镜中神情惶惑焦虑的自己,她在心中对自己喊话。 可一看见自己的嘴唇,她不由得想起他那记阔别十年的吻。 心咚的一下狂震,然后一股热气瞬间从脚底直窜脑门,让她整个人发昏。 他不是她初吻的对象,但却给过她最棒的吻。 苞他离婚之后,她继续在美国求学,等拿到文凭立刻返国投入职场,她将所有心力投注在工作上,非但没谈过恋爱,甚至连暧昧都不搞。 十年来,尽避她未跟谁有过亲密的互动,倒也不曾感到寂寞难耐。 可他的一记吻却教她心悸得难以喘息,甚至辗转难眠。 没错,他真是她的灾难,而且是天大的灾难! 翻了一晚,她迷迷糊糊的睡着,又迷迷糊糊的醒来。 梳洗打扮过后,她决定先去吃个简餐,到巴杰罗美术馆逛一下,然后再前往旧桥拜访雷多。 外形像是堡垒的巴杰罗美术馆建于一二五五年,最初是市政厅,后来改为监狱,还曾在此执行过死刑,虽是国家博物馆,但比起其他美术馆,这里却显得冷清。 不过正因为人不多,反倒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欣赏。 离开巴杰罗美术馆,她立刻前往雷多的店。 店开了,而且店里已经有一名客人。 那是位有着高大身材的男性客人。看见那一头微卷的、柔软的浅棕发,还有那熟悉的打扮,即使是背影,还是教毛真妍陡地一怔。 不会吧?当她心里暗叫着的同时,正与男客说话的雷多看见了她。与两年前无异的他笑容满面,热情开朗的招呼她。 “美丽的小姐,想找什么吗?” 她还没开口,男客已转过头来—— 天啊!真的是他,杰瑞.摩罗尔。 老天爷在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他们又遇见了? 他咧嘴一笑,“赞美天父。”天主教徒的他在头及两肩之间画了十字。 “你没地方可去吗?”她忍不住凶了他一句。 可话一出口,她又警觉到不该在雷多面前情绪失控。毕竟,她是来谈生意的,而没有人愿意跟一个情绪失控的女人谈生意。 于是,她立刻调整情绪,尽可能的不让自己的面目显得狰狞。 “杰瑞,”雷多好奇的问:“你跟这位美丽的小姐认识?” 杰瑞瞥了她一眼,“是的,她是我的前妻。” “欸?她就是你提起过的那个前妻?”雷多惊讶的瞪大眼睛,然后端详着她,突然,他觉得她有点面熟。“小姐,我们是不是见过?” 虽然气前夫口无遮拦的说出他们的关系,毛真妍还是尽可能的挤出笑脸。 “贝里尼先生,两年前我们在法国见过面。” 雷多想了一下,兴奋地说:“你是那个台湾来的小姐,对吧?” “是的,我是kate。”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除了你,还有一位男士……”因为想起了她,雷多显得十分开心。 旋即,他意识到她此行的目的——“亲爱的,”他语带试探地问:“你该不会也是来跟我谈代理权的吧?” 两年前在法国见面时,她便已向他询问过相关的事情,只不过当时他还不想让“heartoffirenze”离开佛罗伦斯。 “是的,贝里尼先生,我是代表台湾的灿宝公司前来拜访你,并希望有此荣幸将你的作品介绍给亚洲区的人们认识。”她诚恳的微笑道。 知道她为何而来,雷多先是一顿,然后笑了起来。 “杰瑞,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之一就是前妻,看来你遇到了。”雷多促狭道。 杰瑞挑眉一笑,没说什么。 可毛真妍有着敏锐的直觉,她嗅到事不寻常。 看来杰瑞不是贝里尼先生的客人,来这儿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购买饰品,所以,他也是来谈代理权的吗? “亲爱的,”似乎看出她眼底的疑惑,雷多主动说明,“杰瑞跟你有着相同的目的。” 她一怔,讶异的看着他。 不会吧?他们是同业?以前总是在干粗活的他,现在居然成了上班族? 不过就算他是为了谈代理权而来,他们也是各谈各的,互不相干,怎么贝里尼先生却笑说他遇上最可怕的生物? 等等,他该不是代表东方之心来的吧? 此念头一钻进脑海里,她立刻瞪向他,“你是东方之心的人?” 他唇角一勾,“你猜对了,宝贝。” 她一惊,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喔,不!”她简直不敢相信,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情? “你最好相信它。”他眼中黠光一闪。 此时,雷多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亲爱的,这是多美妙的缘分!” “什……不!”毛真妍又惊又气的涨红着脸驳斥,“这才不是什么美妙的缘分!这是灾难!” 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雷多打趣地问:“杰瑞,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如此生气?” “我一点概念都没有。”他一脸无奈又无辜地耸肩,“我深爱着她,她是我最爱的宝贝。” “哇喔,”听了他的话,雷多感动的模着胸口,“真是甜蜜。” 不敢相信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这种天大的谎话,毛真妍气恼的瞪着他。 什么最爱的宝贝?他明明在他们还有婚姻关系时,就已跟楼下的金发辣妹眉来眼去。 “摩罗尔先生,你宝贝的名字,头一个字母应该可以从a排到z吧?”她讽刺道。 杰瑞向她眨了个眼,“不,我的宝贝的名字,第一个字母是k。” “k?第一个字母是k的名字有很多。”她冷笑一记,“我记得我们楼下的苏格兰金发辣妹的名字就叫kelly,对吧?” 杰瑞想了一下,再看着她那一副耿耿于怀的表情,隐约意识到什么他,笑了起来。 “宝贝,你在吃醋吗?” “作你的白日梦!我才没有……”惊觉到自己完全失控,她猛地煞住话头,尴尬的看着正一脸讶异又饶富兴致的雷多。 糗毙了。 代表公司前来谈代理权的她应该是个专业的、知性的又理性的人,而一直以来,她也表现得可圈可点。可今天她却在贝里尼先生面前形象尽毁。 他会怎么想呢?接下来,他还愿意跟她谈吗? 灾难!杰瑞真的是她的灾难,遇上他,她理性尽失,表现得像是头情绪暴走的母狮。 她气恼的、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贝里尼先生,”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的挽救自己的专业形象,“敝公司在两年前就非常欣赏你的作品,我们真的非常希望有这个荣幸将你的作品带进亚洲市场。” “雷多,我们认识有五年了吧?”杰瑞凉凉开口,“我想,摩罗尔珠宝比谁都更了解你的作品。” 毛真妍一震。 五年?他跟贝里尼先生已经认识五年?而且他刚才说什么?摩罗尔珠宝? 他什么时候开了珠宝公司?又哪来的钱? 她怀疑的看着他,“你中了乐透吗?还是钓到有钱的千金小姐或是贵妇赞助你?”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明是个穷小子,不过几年,怎么可能有钱开珠宝公司? 杰瑞蹙着眉头。 她在指控他什么?他是个靠女人致富的小白脸? “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他难得严肃地回应她的质疑。 “我只是合理的推理及怀疑。” “是啊,我喜欢有钱的千金跟贵妇,奇怪,当初又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你这个穷留学生的身上?”他语带戏谑地回敬。 “什……浪费?” 懊死的男人!浪费时间爱他的人是她,他竟敢…… “杰瑞.摩罗尔,我当初一定是瞎眼又卡阴,才会以为你是我的真命天子!” “哈哈!”他挑衅的笑说:“彼此、彼此,我当初也以为你是我的甜美小天使。” “你、你简直……” “暂停!”突然,雷多打断了他们。 他们同时一怔,尴尬而抱歉的望向他。 “对不起,贝里尼先生……”毛真妍脸上充满歉意。 雷多看看她,再看看杰瑞,然后笑叹一声。 “你们曾经相爱过吧?”他问:“还记得那些美好而甜蜜的片段或是瞬间吗?” 两人一顿,极有默契的瞥了对方一眼。 迎上他那依旧炽热而深邃的绿眸,她心头一悸。 是的,即使他们的婚姻里充满争吵,却也有甜蜜的时候,可她忘了。 也或者,她没忘,只是选择不去想起。 “你们知道我的作品想传达给世人的意念是什么吗?”雷多看着他们,然后慈祥的一笑,“爱与和平。” 没错,总是巧妙的将不同元素结合在一起,却让人感到协调而平和——“heartoffirenze”阐述的意念确实是爱跟和平。 可面对可恶的前夫,别说是爱,她连和平都很难办到。 “你们两人今天的情绪都不是太好,这样吧,”他提议,“冷静两天后,你们再来找我。”说完,他看了看墙上那个老时钟。 “孩子们,我的点心时间到了,你们慢走。”他笑咪咪的下了逐客令。 离开雷多的店,毛真妍气冲冲的走往旧桥上方的瓦萨利走廊。 瓦萨利走廊架空在商店之上,连结着亚诺河两岸的比堤宫及旧宫,是为了让曾经掌控佛罗伦斯的麦迪奇家族成员可以自由行走于走廊内,而不必穿梭在商店街中所建立的。 她的情绪就像是冒着烟的维苏威火山,随时都有喷发的可能。 原本对这次代理权之争有着绝对信心的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杀出既是可恶前夫,又是竞争对手的杰瑞来。 他彻底的扰乱了她的情绪。 十年了,虽然没想过当他们再次碰面,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及反应,但她怎么都无法相信,相隔十年,她的心情竟还因为他而起伏得如此剧烈。 这时,身后传来喀哒喀哒的声音。 那是他的靴底与地板碰触而发出的声音。 知道他走在她后面,她加快了脚步,当她走得更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跟得更紧。 她烦躁至极,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并转过身大吼,“我恨你!” 离开雷多的店后,便一路跟在她身后的杰瑞也停下脚步。 看着气得满脸通红的她,他突然有种时光倒转的错觉。 许多回忆瞬间涌上心头,都是关于她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他大吼“我恨你”,在他们结婚后,每当她生气时总会对着他如此大叫。一开始,他不是很在意,反而觉得那是种情趣,是iloveyou之外,另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有时,他甚至觉得气得满脸通红咆哮着的她,实在有够可爱。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生气的频率越来越高,次数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觉得她是真的生气,而不是情趣或是在对他撒娇。 他尽可能的讨好她、哄她、理解她,可常常觉得力不从心。 他爱她,打从第一眼起。 那天,有着一头飘逸黑发的她出现在受人之托、前去帮忙的他面前,她有张粉女敕白皙的小脸,两颗圆亮的大眼睛,小巧的挺鼻及饱满的唇瓣,她有一股天真无邪的气质,却又有着慧黠而世故的眼神。 他还记得她那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波西米亚罩衫,底下是一条洗得有点泛白的牛仔裤,还有一双白色的夹脚拖。 当她来到他面前,他注意到她细白的脚指头,它们可爱得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一见钟情是什么,在那之前,他并不是太清楚,但在遇上她之后,他确定自己对她的感觉便是一见钟情。 他迫不及待想跟她厮守一生,然后倾尽所有的去爱她——直到她在结婚周年那天,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你总是在生气?”他眉心微蹙。 离婚十年,他不是没有后悔过,但在那当下面对活得不开心的她,他只能放她走。 “看不见你的时候,我很好。”说完,觑见他眼底那抹挫折,她不自觉心头一紧。 “你真有这么恨我?”他语气无奈,“我们相爱过,还因此结了婚。” “是,那是我做过最蠢的决定,简直是我人生的污点。”她没好气地说。 最蠢的决定?人生的污点?对她来说,他们的婚姻竟是如此的不堪? “希望这只是气话,不然,我可是会伤心到死。”他语气认真地表示。 第2章(2) 闻言,毛真妍心头一颤。 瞧他说得跟真的一样,不过看着他那一脸深情认真,她有那么零点零一秒几乎相信了。 “这种话,你对谁都能说吧?”她瞪着他,“这一招用来对付千金大小姐跟寂寞的贵妇应该颇具成效。” 听她这么说,他想起她刚才的指控。 “嘿,”他严肃地道,“你可别随便污蔑我。” “我没冤枉你。”她不以为然的一哼,“摩罗尔珠宝?你的股东应该来头不小吧,是希腊船王的女儿?还是哪个继承庞大遗产的寡妇?” “你对我的了解就只有这样?”他蹙起眉头,“在你的认知里,我真是那种人吗?” “也许我并没自己想像中那么了解你。” 杰瑞懊恼又无奈,像是要说什么又迟疑着。 须臾,他一叹,“摩罗尔珠宝是我家族的事业。” “啥?” 家族事业?他是说他是珠宝店小开?她一脸“听你鬼扯”的表情。 “记得我爸妈在加拿大做生意吧?”他提醒她。“摩罗尔珠宝就是他们经营的。” 什么?摩罗尔珠宝就是他爸妈在加拿大魁北克做的“小生意”? “你说的是真的?” 她从没见过她在加拿大的公婆,他们在纽约公证结婚时,杰瑞的母亲身体出了点问题,为了照顾妻子,杰瑞的父亲也未现身。 事后,他们捎来祝福,并寄了一对德国麦森瓷偶送给他们当结婚礼物。 他们原本打算婚后找时间去魁北克及爱尔兰拜访杰瑞的爸妈及爷爷女乃女乃,可惜在成行前,他们便已离婚。 至于那对瓷偶,很不幸地在一次的争吵中,被她拿来当武器而摔破了。 “我没骗你。” “你、你还说没骗我?!”她又惊讶又生气的跳到他面前,“那就是你说的『小生意』”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他理直气壮地反驳,难道要我在你面前吹嘘我家有得是钱?” 如果他家一穷二白,他却故意在她面前吹嘘或装阔,那就真的是骗她。 他不提家族事业,自力更生、自食其力,那是因为他从不认为那些是属于他的。 “你这分明是故意隐瞒。”她愠恼的诘问:“怎么?怕我贪图你家的钱?怕我跟你要赡养费?”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一个耸肩,一派轻松地说:“钱是我爸妈的,我一毛都没有,不过如果是现在那就不一样了。” 七年前,父亲动了心脏手术,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父亲已不是印象中那个精力旺盛的强者。 在跟母亲长谈之后,他决定到魁北克学习并打理家族事业。 这几年,摩罗尔珠宝在他的领导下积极朝美洲境外设点。两年前,他前进上海开了东方之心,并亲自坐镇指挥,如今也有不错的营运成绩。 他跟毛毛在一起时之所以没特别提及家族事业,绝不是为了防她,而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那是父母的事业及成就,不是他的。 “我果然一点都不了解你,除了你幼稚又可恶的部分。”她气愤地宣战,“我告诉你,不管如何,我一定会拿到“heartoffirenze”的代理权!” 他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那我可不确定,”他一笑,“你知道吗?我认识雷多已经五年了。” 她一凛,她不会低估他跟贝里尼先生的五年交情。 看他们那么熟稔,而他又好像早把自己的家底都告诉了贝里尼先生。 确实,相较之下,贝里尼先生极有可能将亚洲区的代理权交给他。 不过不到最后关头,她绝不认输。 她骄傲扬起下巴,“走着瞧!”说罢,转身离开。 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背脊,他忍不住一笑。“我等着,宝贝。” 稍晚回到旅馆,她接到上司的电话。 “真妍,我已经把东方之心的一些资料寄过去了,你待会看一下。”电话那头,方静山的语气有点激动,“你知道吗?这次到佛罗伦斯去抢代理权的居然是他们的执行长。” “……”他是执行长啊?也对,他是摩罗尔珠宝的少东,亚洲区执行长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我已经查到东方之心幕后的金主了,你听过摩罗尔珠宝吗?”方静山续道:“摩罗尔珠宝在魁北克已经深耕二十多年,近几年将触角伸往美洲境外,他们十分看重中国市场,两年前由摩罗尔家族的独子担任执行长,领军进攻上海,不过他很神秘低调,既不接受访问,也从没在媒体前曝光过。” 他搞神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跟他结过婚,却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毛真妍的沉默及毫无反应让电话那头的方静山愣了一下。 “真妍?”他语带试探地问:“没事吧你?” “很、很好啊。”她故作轻松的回道。 一点都不好,她多想行李收一收回台湾去,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你见过雷多.贝里尼了吗?” “稍早已经拜访过他。” “如何?”他迫不及待的追问。 “唔……”她沉吟一下,“他老人家还在犹豫。” “犹豫?”他警觉的问道:“难不成他已经见过东方之心的执行长?” 是的,他们不只见过,而且还是有五年交情的旧识。 “老总,你别担心,我会尽我所能的抢到代理权的。”她承诺。 “我相信你行。”他对她的能力向来信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总把这种重大任务交给她。 不过话说回来,谈代理权这种事情通常都是派手下大将出马的呀。 “真妍,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不过,”顿了顿,方静山郑重其事的叮嘱,“东方之心的执行长居然亲自出马谈代理权,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寻常。” 其实也没有多不寻常,如果他知道他们的朋友关系。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他与贝里尼先生相识五年,而“heartoffirenze”的欧美代理权又已谈妥,难道…… 老天爷!“heartoffirenze”的欧美代理权现在一定是在摩罗尔珠宝的手上。 若真如此,摩罗尔珠宝根本几乎拿到全球代理权!可恶,他都拿到欧美代理权,干么还来跟她抢亚洲代理权? 可恶真的有够可恶,他简直是她的恶梦!是魔鬼派来折磨她的使者! 不,她毛真妍绝不会被魔鬼打败,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要从他手上抢到代理权。 “老总,我一定会给那家伙一点颜色瞧瞧的。”她一时忘情的说。 “欸?”隐约嗅到什么,方静山狐疑的问:“家伙?你是指……” “杰瑞.摩罗尔。”她咬牙切齿的说出某人的名字。 方静山一愣,“那是东方之心执行长的名字?” 摩罗尔珠宝的官网上,执行长之位仍是由詹姆士.摩罗尔挂名,虽然大多数的事业都已交给他的独子打理,在官网及各种资料上却看不见那位接班人的名字。 昂责情报蒐集的他都还不知道摩罗尔少东的名字,她怎么会…… “真妍,你该不是已经跟他照过面?”他急问。 “呃……”一时激动说溜嘴的她只好承认了,“是的,今天在贝里尼先生的店里碰到他了。” “什么?”他震惊道:“他们已经接触过了?” 她不敢告诉总经理他们不只接触过,还是旧识。 包让他震惊到可能从椅子上滚下来的事实是,摩罗尔珠宝可能囊括欧美亚的代理权。 喔不,事情还没成定局,她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虽然他们接触过,但是贝里尼先生还没做出决定。”她既是在安慰上司也是在替自己打气,“我会继续去拜访他并跟他恳谈的。” “唔……”方静山沉吟一下,“真妍,我们的对手可是狠角色呢。” “他狠,”她不自觉的握紧拳头,“我也不是省油的灯。”说完,她又毫不自觉的哼了一声。 “怎么感觉你好像已经跟他杠上?” “呃……”可恶,一碰上那男人,她就不由自主的失控。 不行,她得冷静下来,免得自己又一时嘴快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尤其是杰瑞.摩罗尔是她前夫这件事。 “真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那位神秘的摩罗尔少东可真是好奇极了。 “他是个差劲又可恶的家伙。” 语出,她又后悔了。唉,才说要冷静,怎么她又…… “差劲又可恶?”方静山疑惑地问:“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一言难尽。”她话锋一转,“总之,你放心,就算摩罗尔珠宝财雄势大,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举白旗投降的。” “你的斗志真是让我太感动了。”方静山感动得都快哽咽了,“真妍,我知道你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fighting!” “嗯,fighting!” 前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之一是吗?好,她就让他瞧瞧她的厉害! 觅了个母亲应该不是在昏睡状态的时间,毛真妍打了通电话回家。 其实刚抵达佛罗伦斯时,她就已经打过电话跟妈妈报平安,免得妈妈担心她搭的飞机失事,或是她发生什么其他灾难。 “妈,你在干么?” “吃东西。”电话那头,她妈妈的声音因咀嚼而有点含糊,“你怎么样?顺利吗?” “你指什么?” “当然是你的工作啊。” “唔,还不明朗。”她一语带过。 “听起来好像不太妙。” “嗯,遇到对手了。” 毛家慧微顿,有些诧异的掀眉,“我从没听你把谁当对手过,看来是狠角色呢。” 狠角色三点字不足以形容他。 他总是有办法把她搞得敏感而紧张,在他面前,她的情绪起伏根本不受控制。 “如果不顺利,你会不会多待几天?” 她忖了一下,“或许……” 知女莫若母,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关系及感情都十分紧密,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光是听她的声音和呼吸,毛家慧就感觉出女儿被什么事困扰着。 毛毛向来是个行事果断,自信得让人觉得有点骄傲的女孩,她不是故意骄傲,但当她投入工作或是企图达到什么目标时,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就是会让人感觉强势凌人。 她从小就独立又坚强,高中一毕业便负笈前往美国,独自在举目无亲的异乡求学。 虽然做为母亲的她负担了她大部分的学费,但生活费却是她自己打工赚的。 毛毛是个勇敢的孩子,她几乎没见她哭过,但那不代表她没有软弱的一面,她第一次感觉到女儿的脆弱及无助——是在她跟杰瑞离婚后。 那个过年,毛毛飞回台湾,表面上虽若无其事,但在她眼底却有着隐忍的惆怅与伤心。 每当看见她笑着说“我没事,我很好”的时候,做母亲的她就心如刀割。 “毛毛,你没事吧?”她语带试探的问,虽然她怀疑女儿会对她据实以告。 她从小便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孩子,体贴懂事得让人心疼。 “欸?”毛真妍微顿,“我很好啊。” “除了工作,没别的事困扰着你吧?” “别的事?”毛真妍有一点慌张,“哪有什么别的事。” “妈觉得你似乎有什么……” “妈,我很好,真的。”她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悦而轻松,纵使她此刻的表情是那么的惊惶失措。 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在佛罗伦斯遇见杰瑞,因为一旦妈妈知道这件事,她们的话题便可能围绕着他。 而那只会让她的心绪更混乱。 “妈,我待会还要看一些公司传过来的资料,不跟你聊了,拜。” “你要小心喔。” “安啦。” 她急急忙忙的结束了通话,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3章(1) 中央市场旁,trattoriazaza。 这家餐厅晚间七点开门营业,六点半就开始有人排队。 毛真妍幸运的在它即将客满之前进到餐厅里,并得到一个安静的位子。 这是一家观光客非常喜欢造访的餐厅,也有许多知名影星来过这里并留下照片及签名。 毛真妍对这里并不陌生,虽然距离上次造访已有十年。 她跟杰瑞在佛罗伦斯的其中一餐,便是在此地享用。 意外地,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尽避隔天她就因为他误让她吃到掺有花生的饼乾而进了医院。 旧地重游总是免不了触景动情,若想避免任何会想起他的人事物,那么她可能得躲在旅馆里足不出户。 话说回来,她该怎么对付杰瑞这个强大的敌人呢? 他跟贝里尼先生有五年交情、他既是摩罗尔珠宝的少东,又是东方之心的执行长……她敢说,若自己再晚一步出现,贝里尼先生便会将代理权交给他。 简直毫无剩算的她,究竟该怎么做能打败他? 正忖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老天!她忍不住在心里暗叫一声,不为别的,只因她又看见了他。 此时,杰瑞正从外面走进餐厅里,并与店经理交谈着。 虽然她所在的位子十分角落隐密,但她还是因为担心被他发现而刻意的压低身体并紧靠着桌面。 一名身着红色合身套装,身形高,有着一头黑色浪漫鬈发的女子从外面进来,并一把勾住他的手。 看女子的样貌,若无意外,应该是义大利人。 两人看起来十分登对,并立刻攫住其他用餐客人的目光。 不一会儿,店经理亲自为他们带位。看来,他们要不是已经订位,就是餐厅里早有朋友在等着。 当他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她忍不住心想,那女人是谁?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可一意识到自己的在意,她懊恼得想去撞墙。 她干么在乎?干么浪费那几秒钟去想这件事情?从前一穷二白的他都有不少异性垂涎他的男色,更何况他现在是迷人又多金的好野人。 他们已经离婚十年,说不定早有另一段婚姻,或是交过难以数计的女朋友。 不知怎地,她胸口有点闷闷的。 他这几年过得很快活吧?没有婚姻的束缚,他铁定是犹如穿花蝴蝶般逍遥。 不管,她还是赶紧吃完自己的晚餐,早早回旅馆歇息。 明天她打算一早便去拜访贝里尼先生,并将灿宝的签约内容及提供的优渥条件对他详述。 低下头,她继续享用主餐——烤鸡配扁豆。 突然,她的桌旁出现一个人。 以为是服务生,她抬起头来,当看见站在桌边的人时,她呆住。 “一个人?” “……”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刚才已经跟“女性友人”挽着手上楼的杰瑞。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铁灰色衬衫,底下是牛仔裤及短靴,看起来俐落又率性,他一直是个很懂穿着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有着衣架子般的身材吧,不管是什么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很有味道。 意识到自己竟打从心里在赞赏着他,她懊恼极了。 “你真是阴魂不散。”她没好气的说。 他不以为意的一笑,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吓了一跳,她以为他只是过来哈啦两句,随即就会离开,毕竟还有女性友人等着他。 但话说回来,他怎么会发现她的,甚至还神不知鬼不觉的模到她旁边来? “我躲在这么偏僻的角落亏你还看得到。” 他眉梢一挑,“怎么,你在躲我吗?” 瞧他那一脸得意,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躲他?听起来她整个气势都弱掉了。开玩笑,他们现在可是争夺代理权的死敌呢! “不,我是说……” “因为你闪闪发光。”他打断了她,一双深邃又专注的绿眸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心头一颤,竟脸颊发热。 可恶的家伙,真够敢说。 她闪闪发光?这种台词亏他想得出来,明明带着性感义大利妞一起用餐,竟还跑来跟她说这些五四三。 “我闪闪发光应该是因为我火冒三丈——在遇见你以后。”她恶狠狠的瞪他,咬牙切齿地说。 她那副耍狠的模样,让杰瑞一脸兴味的笑睇着她。 “再见到我,你没有一点点怀念的感觉吗?” “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我能想到的都没好的。”她回答。 这么说其实不公平,他们之间也有过甜蜜的,但她刻意的不去想所有关于他的好。 因为,如果她想起的全是他好的、令她欢喜的,恐怕她会被深深的遗憾活活闷死、淹死。 为了不在午夜梦回之际因为想到他而整夜叹息,惆怅着当初不该与他分开,她只能让自己去想那些不好的、不愉快的…… 杰瑞深深的看着她,叹息一声。 “毛毛,我能想到的你,都是美好的。” 她的心又因为他的话而一阵狂跳。该死!她在心中暗暗咒骂。 真是个可恶又可怕的男人,光是一句话、一记眼神、一抹微笑,便像狂风骤雨般的袭击着她坚定的意志。 “这种话你一定常常练习吧?”她故作冷漠的挺直背脊,强自镇定地说:“刚才那位美丽的小姐喜欢听你说这种话?” 他微顿,然后撇唇一笑。 “安玛丽?”他直视着她,“你该不是以为我跟她是……” “你跟她,或是跟任何人的事,我都没兴趣。”她冷然的打断他,“我们早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了。” 他蹙眉苦笑,眼底闪过一抹怅然。 “亲爱的,你总是知道如何戳我的痛处。”他幽幽地说。 毛真妍微怔。 她戳到他的痛处了?哪里?“我们早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这句话不是事实吗?他被她这句话伤到了?为什么? 突然,一个念头浮现她脑海里。 难道他还想跟她有什么样的牵绊?喔不,如果他还想跟她有什么,在他们离婚后,他有得是机会来找她。 当时她还在求学,别说没离开美国,甚至没离开纽约。 在同一座城市里,他们之间又有着共同的朋友,他若有心,早就…… 慢着,要是他曾试着跟她联络甚或要求复合,她会回头吗? 老天爷,她居然认真的在想着这件事?猛地回神,她忍不住生起自己的气。 “我想一个人安静的享用晚餐,没事的话,请你离开。”她不能让他再扰乱她的心。 迎上她发亮却冷漠的黑眸,杰瑞沉默了一下。 “你慢用。”他站了起来,“我们还是会见面的,对吧?”说完,他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的心隐隐一抽。 吸了口气她迅速的低下头,囫囵的吃完晚餐,只想尽快离开。 她前往柜台结帐。 “小姐,你的帐单摩罗尔先生已经帮你结了。”负责结帐的柜台小姐笑咪咪的说。 她先是一怔,仍是打开皮夹,“几欧元?请你待会替我还给他。” 瘪台小姐露出为难的表情,“摩罗尔先生交代我不能收你的钱,所以请你别让我难做,好吗?” 见她一脸讨饶的表情,毛真妍也不好太强硬的坚持自己付钱。 看他刚才进餐厅时跟店经理的互动,再听这女孩敬称他摩罗尔先生,他在此地应该很吃得开。 话说,一直住在美国,直到两年前才前往上海的他,怎么连在佛罗伦斯都人面这么广,他常来吗? 因为常来,他五年前才会认识贝里尼先生,并与之成为忘年之交? 她将皮夹放入斜肩包里,紧接着拿出随身笔记本及笔。 基于礼貌,她想给杰瑞留张纸条。 撕下写了“thankyou”的纸张,她将它对摺,然后递给了柜台小姐,“麻烦你帮我交给摩罗尔先生。” 瘪台小姐先是一顿,旋即微笑的收下纸条,“我一定会交到他手上的。” “谢谢。”说完,她转身就走。 可一转身,她又改变心意了。 吧么谢他?干么特地写张纸条给他,搞得藕断丝连似的,他们之间不是该切割得乾净俐落吗? 喔,毛真妍,你到底在蠢什么?忖着,她又转身,“抱歉,请把纸条还给我。” 瘪台小姐又一怔,疑惑的看着她。 “喔,好的。”虽然觉得三心二意的她有点奇怪,柜台小姐还是将已经收进口袋里的纸条交还给她。 拿回纸条,毛真妍将它揉了揉,然后塞进牛仔裤的后口袋里。 她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悬崖勒马。 翌日,她再次前往旧桥拜访雷多。 幸运地,这次她没看见可恶的前夫,而店里也没有客人。 “你早,贝里尼先生。”她走进店里,带着她来此途中买的一束鲜花,“这是给你的。” 正在整理玻璃柜里饰品的雷多放下手边的工作,朝她迎了过来。 接过她送的花,他笑咪咪的捧着她的脸,在颊上轻轻的吻了一记。 “亲爱的,你真是贴心。”说着,他找了个空瓶,倒了些水,然后将花随意的摆了进去。 她很高兴他喜欢那些花,更高兴的是,他心情不错。 “贝里尼先生,我……” “坐下吧。”雷多指着放在墙边、看起来有点年纪的老木椅。 “喔,谢谢。”她坐了下来,不知怎地竟觉得有点不安。 贝里尼先生知道她不是客人,也知道她为何而来,那么她是该单刀直入的切入正题?还是先跟他天南地北的聊一下,培养感情? 正忖着,雷多已走向她,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笑看着她,“来了三天,一切还好吧?” “嗯,一切都好。” 他续问:“蜜月旅行之后,你来过佛罗伦斯吗?” 她一怔。他居然知道她蜜月旅行时来过这里?不用说,一定是杰瑞告诉他的。 老天,那家伙到底还跟贝里尼先生说了哪些事? “没,我一直没机会再来。”她回答。 他眯起眼睛笑着,促狭的问:“是怕触景伤情吗?” 她尴尬的一咳,一脸苦笑。 “贝里尼先生,杰瑞到底都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他目光一凝直视着她,“关于他最爱的女孩。” 最爱的女孩?杰瑞是这么形容她的?她在他心里还有这样的地位?不由自主地,她的心头一阵颤悸。 “亲爱的,听说是你提离婚的?” “是的。”她老实的承认。 “为什么?”他疑惑的问:“老实说,我觉得你们十分登对。” 她蹙眉一笑,“贝里尼先生,我们根本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跟他分手的?” 她想了一下,“也许吧,我们出身背景不同,成长环境不同,价值观及生活态度也不同。” 雷多没接话,一脸鼓励她继续说的表情。 于是,她续道:“我们在还没完全了解双方之前便被热情冲昏头而结婚,那是一段注定要失败的婚姻。” “失败?”雷多呵呵一笑,“亲爱的,世界上没有失败的婚姻,只有被放弃的爱情。” 她微顿,疑惑的抬头。 “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的东西。” 她稍微整理一下思绪,小心又诚挚的回答着他的问题。“我喜欢你总能将不同元素做最和谐、最完美的结合,它们总是超出人们的想像,美好而温柔的揉合在一起,让人忘了它们是多么的不同。” 雷多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慈祥和蔼的微笑,既像良师也像慈父。 “是的,那正是我想传达的,如同两个南辕北辙之人的结合,我深信纵使是再迥异的物质,只要有心、用心,便能将之结合,就像你跟杰瑞。” 闻言,她心头一撼。 天啊,贝里尼先生在说什么?她是来跟他谈生意的,怎么他…… “贝里尼先生,”她立刻试着将话题转移,“我们公司是真的……” “你逃开了?”他清澄而率直的目光锁住了她。 迎上他的眸子,她一震。“贝里尼先生?” “我敢说,”他眼底有着一丝怜惜,“跟杰瑞离婚后,你一直逃避着任何再坠入情网的机会及可能。” 被他一语道中,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害怕失败,害怕受伤,但其实你只是放弃成功的可能。” 毛真妍眉心一敛,眼睑低垂。 她没失败,只是放弃了?不,她明明努力过,可是…… “喔,孩子……”看见她那委屈极了的表情,雷多语带歉意的轻捧起她的脸,“我绝对不是在怪你。” “贝里尼先生,我跟杰瑞的事跟我们要谈的公事相关吗?”她轻问。 雷多微顿,摇头道:“不,并不相关,我只是从他那儿听了太多关于你,以及你们的事。” “那会影响你对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公司的看法吗?” “亲爱的,”他蹙眉一笑,“我从杰瑞那儿听到的,都是好事。” 她一怔,“咦?” “他告诉我你们初次相见是在深秋,他形容当时的你是什么样子,告诉我他是如何的对你一见钟情并深深着迷。”雷多深深的注视着她,彷佛要望进她眼底深处、心灵深处一般,“他说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你,说他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可他总是让你失望、让你生气、让你痛苦,对此,他一直感到遗憾和歉疚。” 从他口中听到这些,毛真妍的心一下一下的紧揪着。 杰瑞对贝里尼先生说的那些话里充满他对她的爱、不舍及歉意,而没有任何的不满、愤怒及抱怨。 真的吗?他对她从没有一点点不满的情绪——在她对他摆脸色或是冷战时? 她一直觉得他可恶,但听完贝里尼先生这些话后,她竟觉得可恶的或许是自己。 “我的东西正因为结合了不同物质才碰撞出美丽的火花,爱情跟婚姻也是,若它有一丝可贵,那一定是因为南辕北辙的两人愿意为爱而接受对方、欣赏对方。”雷多抬起她的下巴,笑看着她,“孩子,你放弃爱情了吗?” 第3章(2) “……”她语塞。 是的,她放弃爱情,她不要它了。 十年来,她没爱上谁,也没让谁接近她,她不想失败,也不想再因为谁而伤心难过。 “若你已经不敢爱了,又怎么能理解我的作品?”他将手放下,“亲爱的,我的作品里可是充满浓烈的爱呀。” 她一震。他说她不懂他的作品?他的意思是,他不想把代理权交给不懂他的人吗? “贝里尼先生,”她急着向他解释,“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作品,早在两年前就……” 她没继续说下去,因为雷多以眼神打断了她。 “严格来说,我还没把代理权给杰瑞,也许你还有机会说服我,”他站了起来,“今天你就先回去,好好的把自己的心给打扫一下。” 说着,他唇角轻扬,手指着她的心脏,“这里堆积太多东西,可是会影响脑袋瓜喔。” 毛真妍不断的想起雷多对她说的那番话,当然,也想起了杰瑞。 从公正的第三者那儿听到关于他的种种,总觉得像是在认识一个她从来都不认识的人一般。 杰瑞对她从来没有半点不满,甚至是愤怒及抱怨吗?在他心里,不管是笑着的她,还是生气的她,都是美好的? 糟糕,她的心因此而纠结了。 分开十年,为何他还是能如此扰乱着她?难道她从没真正的放下? 不行,她得理智一点。 十年的变化实在太大,他们有各自的生活事业、家人以及朋友,而它们毫无交集之处——直到她发现他是东方之心的执行长,而且正准备跟她争夺“heartoffirenze”的代理权。 在这漫长的十年间,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一无所知。 从前那个爽朗直率,有时直接得有点白目的他,在经过这么多年的商场洗礼后,也许早已变成一个为达目的而可以言不由衷的骗子。 不管他对贝里尼先生说了什么,那都未必是真的。 对,这或许是他的伎俩,她绝不能上当。 现在她必须将所有心思用在工作上,那些过去的恩怨情仇、爱恨嗔痴,都该让它随风而逝。 于是,她利用时间去参观了圣母百花教堂及邻近的学院美术馆,接着又到圣罗伦佐市集逛一些专卖艺品和饰品的小店。 稍晚,她在市集吃了晚餐,然后返回旅馆,跟助理在线上讨论了一些正在进行的case。 之后,她洗了个澡,正准备就寝时,有人打了电话给她。 “kate,是我。” 她立刻就听出是马克.贝伍。 “嘿,马克,你怎么会……” “是老方告诉我的。”他口中的老方就是方静山。 马克在台湾已经待了好几年,他的中文流利,跟毛真妍交谈时大都是中英语夹杂。 “一切都好吗?”马克语带关心地询问。 “托福,一切都好。”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你打电话给我有事吗?” “没事,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罢认识不久时,他的用语总是谨慎而含蓄,像是担心太单刀直入的说法及行动会吓到她。 可两年多下来,他偶尔也会说出一些直接而热情的话语。 只是,那并未打动她。 “kate,”电话那头的他微顿,“我们已经认识两年多了,对吧?” “是的。” “我还是没有半点机会吗?”他声线里带着一丝的落寞及怅然,“你不能给我爱你、照顾你的机会吗?” 她微怔,沉默了下。 “马克,你是个好人,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她衷心的劝道。 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后问:“你心里有人?” “我心里堆积了太多东西。”她微微蹙眉回答,“而那让我无暇顾及其他。” “你从不打开心门。”他渴望了解她、亲近她。“被关在那扇门里的到底是什么?” 被她关在心门里的是什么?这么多年下来,其实她自己也已经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扇门里关着比猛兽、比怪物还要可怕的东西,一旦打开门,她平静的生活将再起波澜。 而那是她极力想要避免的事。 “马克,我真的很抱歉。” 电话那头的他又沉默了好半晌。终于,她听到他幽幽一叹。 “kate,不管如何,请你记得我还在等着你,好吗?” “马克……” “我不是存心给你压力,只希望当你倦了,终于想找个肩膀依靠时,我是你的首选。”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不语。 “不打扰你休息,回来时让我知道,可以吗?” “嗯。”犹豫了两秒,她答应了他这个最微小的要求。 “晚安。”他轻声道。 结束了通话,毛真妍心情有些沉重。 他不想给她压力,但事实是,当被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爱着时,那便是压力。 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她拒绝马克这位黄金单身汉,是因为她在乎他有过一次婚姻,而且有个八岁女儿。 但事实是,她害怕再进入一段婚姻里,因为她永远不会知道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 如果结果又不如她所预期,不是她要的,又或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呢? 同文同种的婚姻就已经够复杂,更何况是跨越种族和文化的结合,她看过太多失败的例子,她便是其中之一。 老天,怎么她觉得这趟佛罗伦斯之行,真正让她头大的不是公事,而是那些封印在她心里多年的往事呢? 她躺下,两只眼睛亮亮的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久才慢慢的进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到房门外的骚动。 还不知道那是真是幻,就听到砰砰砰的巨大声响。她从床上跳了起来,发现有人在大力的拍打门板。 “毛小姐,快醒来!”伴随而来的是旅馆老板安东尼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紧张焦急。 她飞快的抓了件罩衫穿上,套了夹脚拖,跑到门口并打开门。 门一开,一股浓烟袭来,呛得她忍不住的咳了起来。 她住在二楼,而此时走廊上已浓烟密布,她立刻意识到旅馆失火了。 老天爷,这是自遇见杰瑞之后的第二个不可预测的灾难吗? 她直觉的想返回房间带走一些重要的东西,例如手机、笔电、护照以及皮夹,但安东尼一把拉住她,大叫着“no”。 这时,隔壁房间里突然窜出火舌,还发出可怕的爆炸声响。 安东尼推了她一把,要她立刻下楼。 她还没反应过来,四周突然漆黑一片,顿时,她只闻到让人难以忍受的烟味、感觉到强劲袭人的热气、听到不断传来的劈声及惊叫。 虽非旅游旺季,但这家许多背包客喜欢的家庭式旅馆还是有不少来自各地的旅人。 毛真妍模到楼梯扶手,小心谨慎却不敢迟疑的踏出脚步,一步一步,她在黑暗中下了楼。 突然,不知什么东西划过她的小腿,教她感到一阵灼痛,脚软了一下,她伸手去模,只感觉到湿黏,她想,她受伤且流血了。 浓烟中,有人靠近并抓住了她,是个不知名的的陌生壮汉。 他说着她听不懂的义大利话,然后将她拉了出去。 到了外面,好多人聚集着,消防队未到之前,大家帮忙拿水企图扑灭火势,只可惜,房子太老旧,火又来得太快太猛,那一桶桶承接而来的水根本无济于事。 不久,消防队来了,当地媒体也闻讯出现。 此时,充满古朴风味的老旅馆几乎大半都陷在火焰之中。 安东尼跟妻子相拥,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房子被无情的火焰吞噬,两人眼中都闪着泪光。 看着他们,毛真妍难过极了。 “小姐,你的小腿受伤了。”一名救护员走到她旁边,以带着腔调的英文对她说。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左小腿上有道长约十公分的伤口,而且正鲜血直流,看见那道伤,她突然一阵晕眩。 救护员扶住她,唤来另一人,吩咐道:“先帮这位小姐止血,尽快把她送往医院,她的伤口需要缝合。” “好的!”另一人接过她,将她带离现场。 酒吧里,杰瑞正跟几个义大利的朋友聚会。 他有点心不在焉,不为别的,只因他脑子里净想着关于前妻的种种。 在佛罗伦斯遇见她,并不是意外。 他早知道有机会见到她,他早知道她会来,他早知道她可能怎么应对他,但即使做了万全的准备,他还是有种被她打败的感觉。 自与她离婚以来,他并非一直是单身的状态,十年间,他陆陆续续的有过几段恋情,但总是不长久。 他以为自己不想再踏入婚姻,以为自己不想再为一段感情负责,以为自己无法安定,以为自己注定是个无法维持一段永久关系的浪子……直到五年前,他前来佛罗伦斯置产并认识雷多之后,他才经由雷多的引导和剖析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从没忘记过毛毛。 不管跟什么样的女往,关于毛毛的记忆就像蛰伏的鬼魅般,不时的从他心底深处窜出来。 他并不想跟她离婚,也从未想过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可当她那么痛苦的恳求他签字时,他终究还是因为不舍而签了离婚协议书。 两年前赴上海后,他曾经数度想跨海寻访她的下落,却又担心她已经展开全新的生活,甚至有了家庭而强抑渴望。 他开始努力的学习中文,不只是为了工作方便,更因为当说着她的语言时,会让他有种自己跟她是如此紧密,还有着某种牵绊的感觉。 两个月前,秘书将一份台湾灿宝珠宝公司的资料给了他,而他在里面看见她的照片以及人事资料。 得知她是灿宝业务部门的高阶主管,而且极有可能被派往佛罗伦斯争取“heartoffirenze”亚洲区代理权时,他便决定了一件事——他要去见她。 早已拿下“heartoffirenze”欧美代理权并跟雷多有着深厚交情的他,明明可以用一通电话解决此事,但他却亲自飞来佛罗伦斯,企图跟她来个不期而遇。 对华人来说,“他乡遇故知”是绝对的好事,他以为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他们至少会有个不错的开始。 可情况却不如他所预期,那天杀又可爱的女孩,至今还有着折磨他的本事。 这时,酒吧的电视上出现了即时新闻的字幕——大家不自觉的望向电视,看着新闻画面里那栋被火舌吞噬的老旅馆。 记者访问了旅馆老板和几位逃出的旅客,每个人都惊魂未定。 接着,记者访问的是消防队长。“梅维队长,火灾是如何引起的?” “初步研判应该是电线走火,这栋建筑物已经很老了。” “有伤亡吗?” “大部分都是遭浓烟呛伤,并无大碍,只有一位亚洲女性旅客受了伤,我们正准备将她送到市立医院进行伤口缝合。” 就在梅维队长接受记者访问之际,一名由救护员扶着的亚裔女子出现在镜头里。 “老天、是毛毛!”杰瑞整个人跳了起来。 他抓起外套,“我得走了。” “嘿,杰瑞,你去哪里?”安玛丽疑惑的问他,但他什么都来不及回答便走了。 第4章(1) 医院里,医生刚帮毛真妍打了一针破伤风,并为她清理伤口及缝合,最后再给她吃了消炎止痛药。 坐在急诊室里,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她想起她的工作,想起她可能都被烧成灰的行李、重要物品以及护照等文件证明,想起她一个人在异国。 向来坚强的她这一刻竟有种快喘不过气的感觉。 毛真妍,冷静下来,离婚这么难熬的事都难不倒你了,还有什么能击败你的。 她安抚自己,并试着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她不能慌,即使她遇到的状况糟糕透了。 她得先想想下一步要做什么。喔,她最好先打通电话给总经理,让他知道她目前遇到的难题。 至于妈妈那边……这种遥远国度的新闻应该上不了台湾的新闻台吧,比起立法院打架,佛罗伦斯的小旅馆失火算什么大事? 她决定暂时不让母亲知道这儿发生的事,免得她担心害怕。 接着,她必须前往台湾在义大利的办事处,请求他们的协助,让她可以重新办理各种证明身分的文件。 老天,她可以想像那是多么麻烦透顶的事。 但她必须面对它。 睁开眼睛,她准备起身向护理人员借电话—— “毛毛!” 突然,在有点吵杂的急诊室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像是宙斯的神火般划开空气。 她一怔,狐疑但本能的朝声源望去。 顿时,她目瞪口呆,完全说不出话来。 视线所及,所有的人事物都变成黑白的,只有一道身影有着让她睁不开眼的色彩。 “杰、杰瑞?”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快步的闪过几个人,迅速来到她面前。 他的神情忧疑不安,他的眼底带着余悸,他一把攫住她的肩,将她牢牢的拥进怀里。 “感谢上帝,你没事吧?” 她该推开他,在他面前表现出“我很好、我很坚强,而且不需要任何的安慰和帮助”的样子,但此际紧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跳得有点急促的心跳,她竟有些不能自已。 罢才才决定要冷静、要坚强的她,顿时激动起来,也卸下心防。 这十年来,她未投入任何男人的怀抱,也从未渴望过一个宽阔的肩膀或结实的胸膛。可这一刻,她却忍不住的庆幸着还好他在。 她想起无数个夜晚,他像是紧抱着珍宝般的将她拥在怀中,她总是听着他的心跳、感觉着他徐徐的、悠缓的呼吸,在那规律的颤动及气息里沉沉睡去。 她开心时,他抱着她睡;她生气而不愿面对着他时,他还是抱着她睡。 他总不想放开她,一刻都不想。 忆及那样的过往,她一阵鼻酸,眼泪竟夺眶而出。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掉泪,好强的她,即使是在他们关系最糟的时候也没在他面前示弱过。 于是,她偷偷的抹去眼泪,强自坚强的推开了他。“我没事,只是受了一点伤。”她抬头问:“你怎么会知道我……” “我看见新闻。”他回答,“我在电视里看见你的身影。” 她微怔,露出讶异的表情。 他耸耸肩,语气幽默道:“我说过你在我眼里总是闪闪发光,不过幸好不是因为你着火了。”说着,他低头看见她小腿上缠着纱布,微微的皱起眉头。“看来伤得不轻。” “缝了快二十针吧。”她故意说得轻松,即使她快痛死了。 一听,杰瑞眉丘整个隆起,“宝贝,那可真是让我心碎。” 在此时,有人如此的在意她、关心她,直教她激动得又想掉泪。 她不禁想起贝里尼先生的话——你是他最爱的女孩。 她仍是他的最爱吗?她仍让他感到愉悦或是心碎吗?他为什么在知道她受伤后便赶来医院?只是基于道义上的责任?还是…… “你给雪莉打过电话了吗?”他询问。 “我不想让她担心。”雪莉是她妈妈的英文名字,她很惊讶他还记得。 “我正准备跟公司联络,我的行李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留在火场,接下来可能……” 她话未说完,他的手指已轻轻的按在她嘴唇上。 “那些事我来处理。”他表示。 “咦?”她一怔,疑惑的歪头。 “这里我比你熟。”他一笑,“知道你现在只需要做什么吗?” 她不解的眨眼,而他的绿眸温柔的注视着她。 “好好休息。”他叮嘱,“那正是你唯一且需要做的。” 杰瑞帮她付了医药费,再替她办妥所有的手续,然后带着她离开医院。 他说会帮她找个可以安心歇息的地方,她以为那会是一家饭店或是旅馆,但他却带着她来到一栋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只有五层楼的歌德式建筑物,看起来有点年纪,但因为坐落在中央车站附近,临近中央市场,生活机能极佳。 鲍寓里有老式的电梯,让她想起怀旧电影里的某些画面和情节。 到了五楼,走出必须拉开两道门的电梯,眼前是另一扇门。打开门,入目的是一层宽敞的开放式空间。 这屋子除了浴厕,完全没有隔间,一切尽收眼底。 屋里虽然可见现代化的设备以及家电,却跟那些仿旧家具和古董家具毫不冲突,屋子北边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大床,看起来十分舒适。 而在床的对角位子是一个简易的小厨房,马赛克磁砖上放着杯盘,炉台上则有一只乾净的平底锅,她想,屋子的主人应该偶尔会利用这个小厨房做一点东西吃。 主人!对了,这公寓究竟是…… “这是谁的家?” 他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我家。”说罢,转身去帮她倒一杯水。 他走了回来,将水递给一脸惊讶的她。 “你家?” 他在佛罗伦斯居然有房子?他不是过客吗?怎么…… “我们当年来蜜月旅行时,你说过如果有一天得离开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到某个国度或城市定居,佛罗伦斯会是第一的选择,对吧?”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笑睇着她,“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的话,所以五年前当我造访佛罗伦斯时,就买下这层公寓。” 她惊讶的看着他,心情激动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甚至还真的在这里置产? “你绝对想不到这公寓的前任屋主是谁。”他目露黠光的故意卖关子。 他说这公寓是五年前买的,而他跟贝里尼先生也相识了五年…… “难道是贝里尼先生?”她猜道。 “正确无误。”他朝她眨了下眼,笑说:“这房子是他跟玛琳的……喔,玛琳是他的妻子。”说着,他站了起来,走到靠窗的柜子边,回来时,带着一个相框。 “这个……”他将相框递给她,“她就是玛琳。” 她接过一看,相框里是一对看起来十分恩爱的夫妻。她一眼就认出那丈夫便是贝里尼先生,只不过是四、五十岁时的他。 在他身边的明显是位南美裔女子,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及一头黑色的鬈发。原来,贝里尼先生跟他的妻子也是跨种族的结合,就像她跟杰瑞一样。 不自觉地,她瞄了他一记。 “玛琳在十几年前因为一场车祸意外而丧生,雷多因为伤心而消沉许久,直到有一天在整理玛琳年轻时所配戴的首饰时,他找到某种动力……”他续道:“他将她的首饰重新打造,赋予全新的生命、形式及意义,而那也造就“heartoffirenze”这个全新的品牌。” 原来美丽的“heartoffirenze”背后有着如此令人伤心的一段故事。 想着那位老先生,再想起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突然一阵鼻酸。 “雷多跟玛琳没有孩子,所以五年前生了一场病后,他就决定将公寓卖给愿意好好维护它、保存它的人。”他勾唇一笑,“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并买下他的公寓,至今他还拥有公寓的钥匙,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过来。” 看着他满脸笑容的说着这些事,毛真妍的心一阵一阵的骚动着。 明明买下房子,却让前屋主自由进出,甚至还在家里摆着前屋主的照片。 他就是一个如此温暖的人。 认识他时,她就知道他有着这样的热度,他总是愿意对别人张开双臂,他总是乐意去接近别人、接纳别人,并给予帮助。 她还记得有次他们相约看电影,他却直到电影散场还没出现,原因是他在路上遇见一个被车撞伤的老太太。由于肇事者逃离现场,他便好心的将老太太送到医院,老太太到院后昏了过去,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肇事者,幸好老太太醒来后还了他清白。 像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在他身上,他从来不怕麻烦,一心坚持做他该做的事。 她当初就是被这样的他给深深吸引。 不!突然,她急踩煞车,不让自己重蹈覆辙。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知、懵懂、天真又冲动的女孩,他是个让人很容易,甚至是无法抗拒的便爱上的男人,她得克制、得冷静,她不是当年的留学生,而是被赋予工作任务,受到信任的业务部门主管,而她此行的目的是争取代理权,不是度假,不是为了谱出异国恋曲,更不是为了跟前夫重修旧好。 杰瑞看了一下表,“不早了,你先洗个澡,然后休息吧。”说着,他将相框放回原处,并替她找了一件较合身的上衣和一条腰部有抽绳的短裤。 毛真妍洗完澡出来时,杰瑞已经贴心的帮她把床铺好。 “你先睡吧,我要冲一下澡。”他拿着衣服便走进浴室。 坐在床上,她环顾四周,脑海里不禁想起他们以往住的那间小鲍寓。 那公寓大概只有这儿的一半大,在屋里走着走着,很容易就东碰西撞的。 她记得他的床边有个捡来的边柜,她上床时常常一不小心就踢到柜脚而痛得哇哇叫。 每当那个时候,他就会抱着她,揉她的脚、亲她的脚,然后告诉她,“宝贝,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买一间大房子的,等着。” 噢,该死!她心里暗暗咒骂一声。 明明提醒自己要公私分明……不,是“公事至上”,怎么偏偏想起的都是过去的种种。 在来佛罗伦斯之前,关于他的事,她能想到的都是坏的。 可现在,那些美好的回忆却一直来敲门。 不行、不行,她得把那些事全部摒除在外,绝不能让它们影响了她的判断。 拉开被子,她决定在他出来之前就躺平睡觉。 正要关掉床头的灯,屋里的电话响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接,但又怕他听到电话铃声,会一丝不挂的跑出来或是什么的。 于是,她伸手抓起一旁的话筒。还没开口说话,电话那头便传来女人的声音。 “杰瑞亲爱的,你没事吧?你突然那样跑掉真的让人很担心,你……咦?”似乎意识到接电话的不是他,对方一怔,“是杰瑞吗?”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杰瑞亲爱的,呵,多亲密啊!听这个女人所说,在他赶到医院前便是跟她在一起。 当时他们在做什么?她又是……她非常清楚这不关自己的事,但却莫名的焦躁、懊恼且沮丧起来。 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情绪,她更气、更恼,好想立刻离开他的公寓,但那么一来,她可得流落街头了。 她是个非常实际的人,而她知道那是不智之举。 “他在冲澡。”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女人说,“要他回电给你吗?”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若电话那头的女人是他目前正在交往的对象,那么自己这番话可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安玛丽愣了一下,语气有点尴尬地表示,“我会再跟他联络的,再见。” “再见。”她挂上话筒,看着底下这张舒适的大床,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些令她心情糟糕透顶的画面。 除了她,他应该还带过谁回来吧?这张床谁躺过呢? 她下了床,抓起枕头和被子,她决定,她要睡沙发。 就在她把枕头和被子摆放在沙发上时,杰瑞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平时浴后只围条大浴巾便到处走动的他,因为顾虑到有她在,所以穿上背心跟及膝运动短裤。 毕竟他们已不是情侣或是夫妻,他总得考虑到她的心情。 见她抱着枕头和被子准备在沙发上睡,他怔了一下,“怎么了?我不是帮你铺好床了?” 毛真妍坐在沙发上,将枕头乔了个最舒适的高度及位子,“谢谢你,我睡沙发就行了。” 他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敝了,今晚除了她住的旅馆失火外,一切不是都很美好吗? 他到医院去接她,而她也接受了他的帮助。之后回到这儿,他们还小聊了一会儿。 直至刚才他进浴室之前,她脸上的神情虽称不上愉快,但至少是“恬静”的。 怎么他冲了个澡出来,她的好心情不见了,脸上没笑意就算了,还无端端的罩上了一层霜。 “宝贝,我可是男人,怎么能让你睡沙发?”他走过来,讨好地劝道:“乖,到床上去睡好吗?” 她抬起冷冷的眼,“请你别叫我宝贝。” 他微顿,“又怎么了?刚才不是好好的?” “好?”她哼的一笑,“你所谓的『好』是指什么?气氛吗?你以为我会爬上你的床,跟你重修旧好?我可没那么脆弱。” 第4章(2) 听完她的话,杰瑞整个傻眼。 好,他承认他对她一直有着强烈的渴望,但如果他对她有那么一点点坏念头跟企图的话,那他终生不举! “宝……毛毛,”他耐着性子哄她,“我没有那种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床上好好的休息。” 他没那种意思?他将她带回住处,却说他一点歪念头都没有?喔对!他身边大概有一卡车sexy到爆表的美女等着他点名,她这个早已没了新鲜感的前妻算什么? “没有最好。”她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门子气,只觉得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火冒三丈。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在这种时候对我伸出援手,我就会因为感激你而退出。”她暴躁又骄傲的瞪着他,“无论如何,我都要拿到代理权!” “什……”她说什么?damnit!他忍不住在心里吼着。 他真不敢相信,她居然以为他对她伸出援手是别有企图,而且是为了那个代理权 他要签下“heartoffirenze”是何其容易的事,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要不是为了能再见她一面,他何必……该死,她真是彻底的打败他了。 “爱生气小姐,”他瞪着那双眼眸,像是要压抑住懊恼而硬扯出一记笑意似的开口,“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像从前一样难以取悦。” 她难以取悦?对啦,楼下那个叫kelly的苏格兰辣妹最好取悦,只要他看她一眼,她就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是吗?”她冷然一笑,“那就是你跟我离婚的原因吧。” 他跟她离婚?她是不是忘了?提离婚的人是她! “讲点道理好吗?说要离婚的是你。” “我记得你签名的时候,可是毫不犹豫。” “那是因为你对我说你很痛苦。” “所以说你是为了解除我的痛苦,才答应跟我离婚的?” “是!”他深深的注视着她,语气坚定又夹杂着一丝无奈地回答,“我不想看见你总在生气,我不想你痛苦,因为我爱你。” 闻言,毛真妍陡地一震,顿时失去声音。 一直以来,她以为他答应离婚是因为他已经不爱她,至少没从前那么爱她,可他说…… 迎上他的眸子,她倒抽一口气,心脏顿时紧缩到发疼。 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她,彷佛她是他的全世界,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激动、懊恼和沮丧,只因他们提起他们的离婚。 他是真的在乎吧?结束他们短暂婚姻时,受伤的不只是她,还有他。 当时他还是爱着她?如果她再坚持一下,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突然,她想起贝里尼先生说的——没有失败的婚姻,只有被放弃的爱情。 他们的婚姻没有失败,只因她弃守了,天啊,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喔不,放弃的不只是她,他也放手了。 罢了,过往的对错都不重要,现在他有他的日子,她有她的生活,他们早已是各不相干的关系。 “我不想跟你说了。”她瞪着他,像个吵输架而耍赖的小女孩,“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太好了。”他双手一摊,负气地说。 “是啊,太好了!”她恶狠狠的咬牙,然后将被子往身上一罩。 一整夜,杰瑞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想到他们睡前不愉快的对话,他懊恼又后悔。 他不该跟她吵架的,就算她再怎么无理取闹、蛮不讲理,她刚刚经历了可怕的火灾,情绪想必还不稳定,他应该更体谅她一些才对。 喔不,他干么替她找理由? 她一直是这样,总是莫名其妙的就生他的气,要嘛冷战,再不就是骂他一顿。他常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惹毛了她。 可最让他生气的,不是她爱生气,而是不管她怎么难以取悦,他还是生不了她的气。 她一定是天父给他的考验吧?但慈爱的天父啊,祢真有必要给我这么难的考验吗?他在心里苦笑着。 天一亮,他便起身。 他下意识的往沙发看去,只见她仍一动也不动的安睡着。 他轻手轻脚的下了床,赤脚走在木头地板上,来到了沙发旁。 她趴睡着,小脸陷在柔软的羽毛枕头里,隐约还听得到她徐缓的呼吸声。 像是累坏了,她睡得很沉。 他喜欢她睡着时的样子,像只温驯无害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疼她、爱她、宠她。 她的唇微微开启着,毫无防备得令人生怜。 他总喜欢在她醒来之前先醒来,然后静静的、满心喜悦的看着她的睡脸,想像着当有那么一天,他们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女乃女乃时,他还可以在醒来时这么看着她。 他希望她每天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是他,他希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当她醒来,他可以给她一抹温柔的微笑和一记深情的吻,并对她说:“宝贝,我爱你。” 可这些都在十年前宣告结束。 他是个乐观的人,可她总有办法让他感到沮丧、感到……束手无策。 宝贝,我该怎么让你开心?他在心里问着。 再看了她一会儿,他决定出门去帮她张罗一些衣服和吃的,附近有家松饼店,他们的松饼种类齐全且美味。 套上一件运动外套,他悄悄的出了门。 他先来到安玛丽的家,并按了门铃。 大概等了有三分钟,有人来应门,是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乔。 他是个剧作家,也是安玛丽的丈夫。 “杰瑞?这么早?” 其实不早了,只不过他们夫妻俩是夜猫族,中午才是他们一天的开始。 安玛丽是名演员,经常参与舞台剧的演出,虽然都不是主角,但戏分也不少。 “乔,安玛丽还在睡吗?”他询问。 “当然,你知道她没那么早起的。”乔抓了抓凌乱的发,“怎么了?有事?” “我想请她开店。”他表示来意。 安玛丽开了一家小小的服饰店,他想到她店里找几件毛毛能穿的衣服,她的行李全烧了,总不能让她一整天都穿着他过大的衣裤。 乔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来话长。”他一笑。 乔轻拍他肩膀一下,“进来再说吧,我去把安玛丽叫醒。” 于是,杰瑞进了屋,并在客厅候着。 乔进房把妻子唤醒。 不多久,一脸素净,黑色大波浪鬈发随意盘在脑后的安玛丽走了出来。“天啊,杰瑞,你这是在整我吗?”她一脸疲倦地问。 “抱歉,我想请你开店。”他略带歉意的说:“我需要几件衣服。” 她微怔,“我卖的是女人的衣服耶,你到底在干么?”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她突然精神一振。 “杰瑞,你家里有个女人?”她几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一脸兴致勃勃地打探。 他微顿,“你怎么知道?” “昨天很晚的时候,我打了通电话找你,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她还说你在洗澡。”她暧昧的一笑,“你昨天跑那么快,该不会就是……” “杰瑞,”乔也一脸兴味地凑过来,“你有女人了?” 他苦笑,“你们误会了。” “我可没误会什么。”安玛丽不以为然,“昨天她接到我的电话时,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呢。” 闻言,他一怔。 “我想她大概误会了什么吧。”安玛丽一脸抱歉地说:“我本来想跟她解释的,不过她,到底是谁?” “前妻。”他回答。 “欸?”乔跟安玛丽几乎同时惊呼。 他们都知道杰瑞有过一段婚姻,也知道他对离婚近十年的前妻仍念念不忘。 认识他以来,他们夫妻俩几次想为他介绍对象,却总是被他软软的拒绝。 有几回,他们来个先斩后奏,直接把要介绍给他的对象带到聚会上,可他却只是礼貌的与对方问候寒暄,之后从未主动联络过对方。 据他们所知,他跟前妻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因此离婚后不曾再碰面,怎么如今他前妻竟会出现在佛罗伦斯,而且还在他家里? “杰瑞,”安玛丽一坐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只是她为了公事来到佛罗伦斯,我们刚好碰了面。”他解释,“昨天晚上我们在酒吧时新闻不是正在报导一则火灾吗?我在新闻画面里看见她受伤被送往医院,所以……” “哇!”他还没说完,安玛丽已经夸张的瞪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杰瑞,你的深情真是令我动容。” “可不是吗?”乔搭腔道:“她只是在电视里闪过,你就看见了她?” “老天,我对她实在太好奇了。”安玛丽啧啧称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教你这么魂牵梦萦呢?” 他尴尬的一笑,“别糗我了,怎样,方便帮我开店门吗?” 安玛丽二话不说的站了起来,然后走过去取下挂在门边的其中一串钥匙。 她将钥匙交给他,“你自己去开门吧,需要什么就拿什么,千万别客气。” 接过钥匙,他满怀感激地道谢,“谢了,安玛丽,你真是我的天使。”他捧着她的脸,在她颊上亲了一记。 “杰瑞亲爱的,告诉你一件事,”安玛丽捧住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不管她说什么,她一定还爱着你。” 他一怔,浓眉一蹙,“什……” 毛毛还爱着他?自相遇以来,她每次见到他都像是看见仇人般,彷佛要是她手里有枪,就会毫不客气的朝他射击一样。 那是爱吗? “相信我,女人的直觉可是很准的。”安玛丽肯定道:“若不是在意,接到我的电话时,她不会那么不高兴。” “你是说……” “亲爱的,那是嫉妒。”她眼底闪过一抹黠光。 经安玛丽这么一说,他忍不住想起昨天的事。 在他进浴室之前,气氛至少还算和缓,可当他冲完澡出来时,她却像是吃了几斤炸药似的对他发脾气。 如果照安玛丽所说,她当时应是接到她打去的电话,也就是说她是因为误会安玛丽跟他的关系而恼火。 他的胸口瞬间饱涨起来,胸腔里像是塞满振翅的鸽子,的拍动翅膀,教他既难受又兴奋。 若真是如此,那表示毛毛还在意他,甚至还爱着他! 老天!他忍不住兴奋到在头和两肩之间画十字。 离开了乔跟安玛丽的家,他立刻前往安玛丽开的服装店。进到店里,他挑选了几件衣服、裤子以及裙子,然后再去买了松饼,接着,愉悦的踏上归途。 第5章(1) 毛真妍不敢相信自己竟睡了一顿如此安稳的觉——在发生火灾之后。 昨天一个人待在医院时,她明明既慌张又无助,可现在她却有种踏实的、安适的感觉。 为什么?因为杰瑞吗? 原来他给了她如此大的安全感,而她从来不曾发现。 她坐了起来,往床的方向望去,他已不在床上。 她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 他去哪里?难道趁她熟睡之时,他跑去找贝里尼先生谈代理权的事? 老天,她一定是疯了,她居然有这种想法,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慢者,商场如战场,兵不厌诈,天晓得他为了生意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成,她得赶紧起来,然后到旧桥去。这么一想时,她赫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他的衣服。 可恶,她岂能穿着这一身衣服出门,甚至是去拜访贝里尼先生。 思索着该如何应战之际,她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往门口望去,只见杰瑞一手提着几个纸袋,另一手则拎着蓝色的纸餐盒。 “醒了?”用脚将门阖上,朝她走了过来。 他才走近,她便闻到令人饥肠辘辘的香气。 他将东西全搁在桌上,“我帮你找了一些衣服,你待会可以换上。” 她一愣,他一大早就不见人影,难道是为了帮她找替换的衣物? 天啊,她刚才还猜忌他,以为他趁她手上毫无兵器之时,跑去找贝里尼先生谈代理权呢。 她觉得好丢脸,她实在是太邪恶了。 “谢、谢谢。”因为觉得惭愧,她细声的对他道了谢。 杰瑞睇着她,唇角微微一勾,“我随时乐意为你服务。” 她秀眉一拧,神情挣扎地陷入天人交战。 糟了,他对她这么好,害她忍不住脆弱起来。 喔不!她在感动个什么劲?他已经有叫他“亲爱的”的对象,而且他对她早已没了遐想跟感觉。 “这家的松饼很好吃,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所以都买了一点。”说着,他走向冰箱,并打开它。 “宝贝,你想喝牛女乃还是橙汁?”他问着,然后警觉到自己又叫她宝贝,“抱歉,你不喜欢我叫你宝贝,对吧?”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喜欢他叫她宝贝,只是不理解他还有什么理由叫她宝贝。 早在他们签字离婚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他的宝贝了,不是吗?再说,如今已有对象的他,还觉得她是宝贝吗? “我要喝牛女乃。”收拾思绪,她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好选择。”他一笑,“我帮你热一下,稍等两分钟。”转身,他拿出锅子替她热着牛女乃。 在热牛女乃的同时,他替自己冲了一杯即溶咖啡,不一会儿,他端着温热的牛女乃和咖啡来到沙发前。 他坐在她的对面,跟她一起享用今天的第一餐。 用过餐点,毛真妍进到浴室盥洗并换上他帮她带回来的衣物,而它们竟合身又合适得教她惊讶。 他怎么还记得……喔不,他怎么知道她的尺码呢?衣服也就算了,这裤子的腰围及长度竟也分毫不差。 走出浴室,她看见他正在流理台前洗着餐盘及杯子。他不一样了,从前的他是个大而化之的人,就算洗碗槽里的碗盘杯子满到爆,他也不会动手清洗,可现在他却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是什么……喔,是谁改变了他?昨晚打电话来的那名女子吗? 想到这个,她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此时,洗完餐盘和杯子的杰瑞朝她看了过来。 他打量着她,一笑,“果然很适合你。” 毛真妍提出自己的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他黠笑,打趣道:“目测女人的三围可是我的强项。” 这当然不是正解,他之所以能找到正确无误的尺寸,是因为他对她的一切都太熟悉。 毛真妍一听,不觉有点愠恼。 他是个幽默的人,可她大多数的时候都不能理解他的幽默。 “看来你帮女人买衣服的经验很丰富。”她酸酸的说。 听她说话的语气,再看她吃味的表情,杰瑞不禁感到高兴。不过她是个很容易就认真的人,为免她有所误会,他决定跟她解释清楚。 “我是说笑的,其实,”他神情认真而慎重。“我还记得你的尺码。” 她不以为然,“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尺码。” “宝贝,”他深深的注视着她,“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迎上他幽深而炽热的绿眸,她的心一阵狂悸。 可恶,他就是有迷惑她的本事,当年她的心轻易的就被他攫住,她从来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那么的容易而迅速,简直是以她想像不到的速度坠跌。 但那是二十岁的她,如今她已三十,有足够的定力和能力做理性的判断,并克制自己不受感觉左右。 “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她故作冷淡地把脸一别。 杰瑞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她微慌,却没做出任何的反应,只是瞪着眼睛看他。 “亲爱的,我也已经三十五了。”他叹了一口气,声线低沉地开口,“我们都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你说,如果是现在,你还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吗?” 迎上他的绿眸,她一怔。 “你指的是……” “你还会放弃吗?”他的目光紧锁着她,“你还会跟我离婚吗?” 被他过分认真的眼神震慑住,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他迳自说了下去,“如果是现在的我,绝不会答应跟你离婚。” 她惊讶的看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他现在跟她说这些,到底意义何在? “我会抓着你,我会让你知道不管有多困难,我们都能想办法度过。”他大手轻轻的碰触着她的脸颊,粗糙的指月复缓缓摩挲着她的唇。 那触感像是一把炽烈的火,窜进她皮肤底下,灼热她的心。 她感觉到体内某种已经静止许久的东西,重新骚动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又隐隐知道那是什么,她慌了,本能的想逃。 “别捉弄我。”她失措又懊恼的瞪着他,“你已经有交往的对象吧?”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倒笑问:“你有吗?” 她蹙起眉头,拨开他撩拨着她感官和心的手。 “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抿唇一笑,淡淡的问:“如果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也许。” “你昨晚接到安玛丽的电话了?”他好整以暇地忽然问。 她一顿,安玛丽?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便是之前在trattoriazaza看见的那位黑发美女。 丙然,他们不是一般的朋友。 “是的,我很抱歉。”她虽然道着歉,脸上却有一丝懊丧,“如果她误会了什么,请代我向她致歉。” 杰瑞唇角一撇,忍俊不住的笑出声。 “她也要我这么对你说。”因为她的反应,他的心情飞扬起来。 闻言,她一愣,“嗄?” 那是什么意思?安玛丽也要为让她产生误会而道歉?她哪里误会了? “安玛丽是我在义大利的朋友,喔不,”他一笑,眼中闪过一抹黠光,“她跟乔都是我的好朋友。” “乔?” “他们是夫妻。” 毛真妍错愕的瞪大眼睛,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玛丽是人妻,而且她的丈夫跟他也是好朋友?也就是说,天啊,她昨晚说话的态度那么糟,一定让人家很不舒服。 噢,她真是有够差劲的。 “她叫你亲爱的,所以我以为……” “雷多也叫你『亲爱的』,但我可不会误会你跟他有什么男女之情。”他笑睇着她,“安玛丽说你在嫉妒,那是真的吗?” “嫉、嫉妒”她激动地反驳,“没有的事!” “你还是学不会说谎。”他气定神闲的戳破她的谎言,“每当你说着违心之论时,脸就会整个涨红起来,就像现在一样。”说着,他伸手抚向她发烫的脸。 他眷恋的喟叹一记,“宝贝,直到现在,我对你还是……” “这种甜言蜜语阻碍不了我争取代理权的决心。”她打断了他。 他眉心一蹙,“这跟代理权无关,我对你还是……” “当然有关!我们是对手!”她不想从他嘴里听到能够动摇自己心的话。 “宝贝,你就不能……” “我是为了代理权而来的,绝不会什么都不做就……唔!”话未说完,他的大手一把盖住她的嘴。 他懊恼的瞪视着她,“听我说,我要让你知道的是,我还爱着你。” 闻言,她震惊的看着他。她的脸颊、耳根和胸口瞬间发烫,热得像是要爆炸了般。 迎上他深情又炽热的绿眸,她一阵晕眩。 他还爱她?天啊,这可能吗?过了十年,既没联络也没见面,他还爱着她? 骗人,在跟她离婚之后,他明明跟苏格兰金发辣妹交往过一阵子。 “骗子。”她扳开他的手,懊恼的提醒他也提醒自己,“如果你爱我,你会试着挽留我。” “我说过了,那是因为我不希望把你困在让你痛苦的关系中。” “呵,真感人。”她的心动摇着,但越是动摇,她就表现得越是强悍及骄傲,“听说你在那不久后,就跟苏格兰辣妹在一起。” 杰瑞微顿,皱了皱眉头。 “是,我是跟她来往了一阵子,你该知道当时我很消沉。”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相信。” “也许你该试着相信我、相信爱情。” “我没不相信爱情,只是不相信你。”她直视着他,有点咄咄逼人的指控,“或许早在我们离婚之前,你就跟她……” “嘿!”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他一脸严肃而认真的打断她,“小姐,我从没在婚姻里背叛过你。” “是吗?”想起那个金发苏格兰妞,她不禁动了火气,“她每次见到你就像身上有跳蚤似的扭来扭去,来敲我们家的门时,两只眼睛没从你身上移开过,还有在楼下碰见时,你们老是动手动脚、眉来眼去,你可别说没有那一回事!” 杰瑞瞪着眼睛看她——因嫉妒而恼怒的她。 饼了那么多年,如今提起楼下的苏格兰妞kelly,她竟还有这样的火气?老实说,他真是开心。 “宝贝,原来你是在吃醋。”他笑得眉眼弯弯,“难怪你老是在生气,原来你……” 看他一脸得意,她懊恼不已,“我气的不只这个。” “拜托,我跟kelly真的没什么。” “那为什么你们老是用我听不懂的盖尔语打情骂俏?”她语带质问。 “那是因为她说她想练习盖尔语,而且我们不是在打情骂俏。” “事到如今,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看她一提及过去,就激动得涨红了脸,他忍俊不住的一笑。 “亲爱的,不管你信是不信,我是爱你的,至今。”他诚挚告白,深深的注视着她。 迎上他彷佛能魅惑人心的绿眸,她暗暗的倒抽了一口气。 “如果你真爱我,就不要跟我抢『heartoffirenze』的亚洲区代理权。” 他微顿,露出为难的表情,“宝贝,我刚才说了,我们的事跟代理权之争是两码子事。” “噢?看来你对我的爱也不过如此。” “你真是不讲理。”他好气又好笑,“你是狼养大的吗?” “是啊,一头强悍的母狼。”她负气的回答。 “可以休兵一天吗?”他笑叹一记,“我们先把该办的事办好再来吵吧。”说着,他手一横,往她腰部一揽,走向大门。 在杰瑞的帮忙下,毛真妍跑了几个机关并重新办理证件。 他对佛罗伦斯十分的熟悉,而且还能讲义大利话,有他帮忙,事半功倍。 办妥各项手续,他又帮她办了一支手机,好让她可以随时跟公司或是家人联络,而拿到手机后的第一件事,她打给上司,告知自己发生的事情。 当然,关于她在这儿落难时,对她伸出援手的是东方之心的执行长这件事,她提都不敢提。 接着,她又打给母亲——在杰瑞下车去买东西的时候。 “什么?火灾?天啊!”虽然她尽可能的轻描淡写,但电话那头的毛家慧一听说她住的旅馆失火便焦虑不已,“你没事吧?” “要是有事,现在也不会打电话给你了。”她轻松的一笑。 她确实是很轻松,因为一切都有杰瑞帮她打点好了。 “星座运势说的果然是真的,瞧,你真的遇到不可预测的灾难了。”毛家慧急问:“那你应该马上就能回来吧?” “不,我的任务还未完成呢。”她老实回答,“而且我的证件跟行李全烧了,现在还在补办文件。” “什么?那你身上有钱吗?你住在哪里?” “那暂时还不成问题,我有地方住。” “欸?”毛家慧感到奇怪,“公司帮你安排的?” “呃,是……” “宝贝,你的三明治。”突然,杰瑞挨近副驾驶座的窗口。 毛真妍整个人跳了起来,然后本能的用手掌盖住手机。 糟了!她妈一定听到杰瑞的声音了。 她没好气的瞪着窗外的男人,满脸涨红。 他一脸疑惑的歪头,“怎么了?” 还问她怎么了?谁准他突然发出声音的? “毛、毛毛?”电话那头,毛家慧语气狐疑地问:“那是谁?” “那是、是……”她支支吾吾,难以启齿。 反正杰瑞听不懂中文,她随便乱说他也不会知道。 “妈,那是卖三明治的小贩啦。”她乾笑道。 杰瑞微顿,一脸兴味的看着她。 他是卖三明治的小贩?她说谎的功夫真是差劲透了,哪个小贩会叫客人宝贝? 她一定是认为他不懂中文,才随口胡诌吧? 也好,就让她继续那么以为吧,这么一来,她就会毫无防备的在他面前抖出更多的秘密来。 “宝贝,你的三明治。”他将三明治递给她,并再次发出声音。 她懊恼的瞪着他。他是故意的吧? 接过三明治,她以嘴形警告他“闭上嘴巴”。 他耸了耸肩,绕到驾驶座,然后开门上车。 这时,正仔细听着女儿这边动静的毛家慧,听到所谓的“三明治小贩”又叫了一声宝贝,以及开门上车的声音。 二十岁便带着女儿孤身奋斗的她,可不是天真的、不懂人情世故的傻瓜。 “毛毛,别把妈当傻瓜。”她语带威胁并拿出母亲的威严,“那是谁?” “妈、真的是……”她慌了。 “是艳遇吗?” “什……”她差点咬到舌头,急忙否认,“不是,我才不会搞什么艳遇,我是来洽公的,你以为是旅行吗?” “所以不是艳遇,”毛家慧紧迫逼人地追问,“是认识的人?” “那个……其实……”她活像个玩到半夜才回家,被守在客厅里的母亲当场逮到的少女,“妈,他只是……” 听着她跟她妈妈的对话,再看她那张因为不知如何说谎而涨红的脸,杰瑞几乎想笑出来。 话说回来,他还真好奇当雪莉知道此刻跟毛毛一起坐在车里的人是他时,会是什么反应? 第5章(2) “毛毛,我们母女之间应该是没有秘密的吧?”毛家慧微微压低声音以增加她的权威感,“妈妈可不曾隐瞒过你什么喔。” 确实,她妈是那种在店里多喝了一口酒都会老实告诉她,然后乖乖让她念上一顿的人。 她想,她不该也无法再瞒着她妈了。 反正只不过是巧遇前夫,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光或是伤天害理的事。 深呼吸一口气,她果断道:“是杰瑞。” “……”电话那头,毛家慧沉默了。 母亲没有出现她预期会有的反应,教她不觉一怔,“妈?妈?” 难道刚好断讯了?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毛毛,”正当她这么想时,电话里传来毛家慧幽幽的声音,“你刚才说谁?杰瑞?是我知道的那个杰瑞吗?” “嗯。”她尴尬地承认,“除非你还认识别的杰瑞。” “噢!”毛家慧惊呼一声,然后大口大口的喘气。 “妈?”她妈除了惊讶外,应该会有点不高兴吧,毛真妍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马不吃回头草。这句话,她从小到大不知听她妈说了几千遍。 每当她自己或是朋友遇上分手还来勾勾缠的男人时,她总会用这句话提醒自己,或是规劝友人。 虽然她并没有吃回头草的打算,呃,也或许是没那个胆。 总之,将“好马不吃回头草”奉为圭臬的她妈,一定会要她立刻开门下车,然后…… “我的老天爷!毛毛,你是说真的吗?你真的遇见杰瑞了?” 她没听错吧?她妈的声音听起来兴奋极了。“妈?” “你们怎么会碰见?天啊,他刚才还叫你宝贝呢,你们该不是……” 救命呀,她妈会不会兴奋过头了? “妈!”她紧急帮母亲的想像力踩了煞车,“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然是怎样?”毛家慧激动又兴奋地追问:“是他在帮你吧?你跟他住在一起?他变了吗?是不是像以前一样帅,还是……” “妈,事情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毛真妍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他是我的对手。” “欸?对手?” “要跟我们公司抢代理权的人就是他。” “哇噢,”毛家慧低呼一记,“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总之我跟他除了前夫前妻跟目前的对手关系,没有别的了。” “那是你的想法,还是他的?”毛家慧暧昧地一笑,“过了十年,他还对前妻伸出援手,我看不太单纯吧?” “妈,我跟他已经……” “他在旁边吧,我可以跟他说几句话吗?”毛家慧兴致勃勃地说。 她翻了一下白眼,“妈,你英文又不行。” “简单的问候还是可以的。” “不要。”她断然地拒绝母亲的要求,“我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 “你真是……对了,他还单身吗?” “我不知道,那重要吗?”她说着的时候,不自觉的瞄了前夫的左手无名指一眼。 他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也没有拔掉戒指后的明显痕迹。 她想,他或许有过几任的女朋友,但应该没有再婚。 不知怎地,她心头一阵雀跃。 “当然重要,也许他还对你念念不忘呢。”毛家慧乐见小俩口重修旧好。 “别闹了,妈,他可是我此行最强大的对手。” 毛家慧笑了起来,“那不正好,也许你施展一下美人计,就可以轻松的打败他。” “我才不是那种人。” “有什么关系?”毛家慧不以为然,“跟他离婚后,别说是谈恋爱,你连跟男人亲热都不曾吧?” 她听得满脸发热,羞恼地抗议,“妈,你在胡说什么?” “反正也不用负什么责任,你就跟他上个床,让他灌溉一下你那快枯竭了的田地,没坏处的。” “天啊,我才不会跟他上床呢!”她忍不住对着电话大叫。 但旋即,她又在意一旁的前夫而稳住情绪。 “妈,”她耐着性子,尽可能冷静地跟母亲表明自己的立场,“你不是常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吗?我可是把你的话都听进去了耶。” “哎唷,回头草有两种,一种有营养,一种没营养,看见好草还不吃的是笨马。” “呴,都是你在讲。”她没好气道,“我不跟你说了啦。” “害羞啊?” “才不是,我还有要事要办。” “好吧、好吧,那帮我问候一下杰瑞,好吗?” “唔,就这样了。”说着,她飞快的结束了跟母亲之间这段教人脸红耳热的对话。 “是雪莉?”一旁,杰瑞若无其事的开口。 她微顿,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 不会吧?她们母女的对话他都…… “你一直妈啊妈的叫,你只有一个妈吧?”他一笑。 “嗯,是我妈。” 她松了一口气,并暗自嘲笑自己的紧张。 他顶多猜到电话那头的人是她妈,怎么可能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她还好吗?”他询问。 “她很好,谢谢。” “嗯,我想也是,再打电话给她时,替我向她问好吧!”说着,他发动引擎,转动方向盘。 此时,她看见他唇角勾起,脸上浮现一抹诡异……喔不,是高深的笑意。 她无法解读,却有种不安的感觉。 翌日,毛真妍一吃完早餐,就换了衣服准备到旧桥去拜访雷多。 看着因为脚伤,走路还有点难以使力的她,竟等不及的要投入工作,杰瑞抓住了她。 “嘿,你不能多等两天吗?”他皱起眉头,“你今天还要回医院换药呢。” “这点伤死不了人的。”她警觉的瞅着他,“怎么,你该不是想趁我受伤时先下手为强吧!” “你疑心病可真重。”他语气无奈,“我就那么的不值得信任?” “兵不厌诈,小心总是好事。”她耸耸肩。 “若你不放心,我倒是乐意二十四小时都跟你待在一块。”他笑睇着她,“这么一来,你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她斜瞥他一眼,“二十四小时跟我待在一起?你没别的事了吗?” “有什么事比跟你在一起还重要?”他深深一笑,一双澄澈却炽热的绿眸锁住了她。 心怦然一跳,她本能的把脸别开。 “宝贝。” “干么?”她顺口的回答了他。 下一秒,她立刻反应过来,脑中警铃大作。 不妙,真是大大不妙。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她还是尽快找个地方落脚比较实在。 “你能送我去一个地方吗?”她询问。 “什么地方?” “随便一家旅馆。” 他微微蹙眉,“为什么?这里住得不舒服?我说过让你睡床,是你……” “跟床没关系。” “那么跟什么有关系?”让她离开?喔,如果限制他人行动不犯法的话,他会把她锁在这里。 “你应该没忘记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吧?”她直视着他,一副态度强硬的样子,“正各自为所属公司争取代理权的我们,像这样共处一个屋檐下有点不合乎常理吧?” 他一笑,一脸兴味的反问她,“合乎常理是那么重要的事吗?” “当然。”习惯争辩的她,立刻就战备位置地回答,“我们是敌人,本来就不该走得太近,你也不希望我知道贵公司太多秘密吧?” “我没把你当敌人,不在乎你知道什么。”他一派轻松的耸肩。 “你是不把我当敌人,还是不把我当对手?”她眯眼问。 “这有太大的差别吗?” “如果你不把我当对手,那表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拿到“heartoffirenze”的代理权对你真那么重要?” “这句话我也要问你,”她目光一凝,“摩罗尔珠宝应该早就拿到欧美的代理权了,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抢亚洲代理权呢?” 他微怔。 他相信雷多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不过聪明如她,要猜到“heartoffirenze”的欧美代理权在谁手上也不难。 “我非常喜欢雷多的作品,所以想将他的作品推向亚洲市场,让更多人认识这个品牌。”他表示。 “这件事灿宝也做得到。”她眼神强悍而好强,“摩罗尔珠宝财雄势大,也已拿到欧美的代理权,而你又是执行长,为什么你要跟我争?” 看着她不服输的倔强表情,杰瑞先是一怔,然后以怜爱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要我让你吗?”他挑眉一笑,“那不会伤了你的自尊心?” “我不是要你让我,而是要你退出。” “你要我不战而退?”他目露锐芒,“亲爱的,你大概忘了我身上流着爱尔兰人跟苏格兰人的血液吧,历史应该告诉过你,我们是天生的斗士,绝不轻易妥协。” 是的,她知道他的脾气及性子,更知道混有苏格兰、爱尔兰血统的他,是个多么善斗、好胜的家伙。 “即使是为了爱,爱尔兰人也不妥协吗?”她犀利的问。 他微顿,“为了爱?” “是的,你说你爱我,对吧?”她目光一凝,“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不能为了我而退让?” 闻言,杰瑞一怔,然后定定的看着她,并咀嚼着她刚才的那些话。 她要他为了爱而退让,那么,她能回应或是回报他的爱吗? 见他似乎认真的在思索着她所说的话,毛真妍决定来一招苦肉计。 套句电影“投名状”的经典台词——兵不厌诈,这是战争! 避他是苦肉计还是美人计,只要能拿下代理权,就是好计,此刻,她要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新女性主义以及尊严丢在一边。 成王败寇,谁管她用的是什么贱招! “杰瑞,你知道一个女人要在以男人为主的企业里生存是多么困难的事吗?”她一脸忧郁,愁眉不展,“这些年来,我忍受职场歧视,经过无数斗争,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 她示弱的模样看在杰瑞眼里,只觉得有趣又好笑。 她向来是个强悍的女孩,不服输也不示弱,在他们的婚姻里,他几乎没看过她脆弱的眼泪。 她不只是个差劲的骗子,还是个三流的演员,她想装可怜,但看起来实在太可爱。 “我的老板告诉我,如果这次我顺利跟贝里尼先生签约,他就要升我的职,让我得以跟男性主管平起平坐。”她幽幽的抬起眼望着他,“杰瑞,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需要这份肯定,我辛苦了那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个。” 他怎么可能相信她的鬼话连篇,他早就知道她在灿宝担任的是什么职务,更知道她如何的受到重用,她早已跟许多男性主管平起平坐,而灿宝也不是一家有性别歧视的公司,不然的话,她就不会在二十八岁时便坐上现在的这个位置。 不过既然她想演,他倒是乐意配合演出。 “宝贝,我真是同情你,”他强忍着笑,一脸怜惜的开口,“你这几年一定过得很糟吧?” “也没那么糟,只是……” “不如这样吧。”他打断了她,一本正经地建议,“离开灿宝,到摩罗尔珠宝来。” 她一怔,“嗄?” “在摩罗尔珠宝,你一定会受到重用的。”他勾唇一笑。 听到他这么保证,毛真妍整个人呆住。他要挖角吗? “你不必勉强自己在那个有性别歧视的公司上班,”他伸出手,轻轻的勾起她的下巴,然后将脸凑近她,“到我身边来吧。” 迎上他的视线,她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 慢着,这不是她的目的!她是希望他因怜惜她而退出,不是要他…… “不是的,你不明白,我并不想离开灿宝。” “良禽择木而栖,你值得更好的。”他几乎要笑场了。 “不,杰瑞……”她从来就不是说谎的料,一急就满脸通红,支支吾吾,“我不能离开灿宝,因为我……我得给那些瞧不起我的男人一点颜色瞧瞧!” “噗哧!”她话才说完,他就笑了出来。 看见他眸中的那一抹狡黠,她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中了什么圈套。 还没反应过来,杰瑞已笑睇着她,“宝贝,你不是能说谎的料。” “什……” “你的演技糟透了。”他促狭道。 惊觉到自己被他摆了一道,她又羞又气。 “你、你混蛋!”她气得大骂他一句,转身就走。 在这屋里,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去,可因为实在太丢脸,她真的必须找一个地方把自己暂时藏起来。 于是,她跑进浴室,然后关起门。 门外,杰瑞笑得东倒西歪的瘫在沙发上。 他扯开嗓门,对着她喊话,“宝贝,快出来吧,我保证不笑你……哈哈哈。” 她隔着门板羞恼的咆哮,“去死!” 第6章(1) 毛真妍用杰瑞的电脑与台北的方静山联络,并要他再将资料寄给她。 可得到的答覆竟是叫她回去。 她震惊又狐疑,不解上司为何要她返回台湾。 她飞快的在键盘上敲打着,为什么“heartoffirenze”的亚洲区代理权还没谈妥。 明明知道抢赢摩罗尔珠宝的机会渺茫,可她就是不愿意放弃。 在杰瑞面前,她永远只能吃瘪,注定失败吗? 喔不!她强烈的自尊心不容许她就这么放弃回家。 老总,给我点时间,还有机会。 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会想到的。 你需要多少时间? 再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若还是搞不定,我就会回去。 ok,那你继续努力吧!保持联络。 等我的好消息。 下线后,她开始思考战术。 综合她所有得到的资讯,并考量到杰瑞跟贝里尼先生的交情,以及摩罗尔珠宝比起灿宝更具有国际竞争力,她深深觉得自己几乎没有胜算。 不过她还有武器,而她最强大的武器就是她自己。 若杰瑞真如他自己所说的还对她念念不忘,那么她便能利用这一点摇摆他的心意。 苦肉计、装可怜不管用,她就来招更狠的——美人计。 男人嘛,十个有九个是吃软不吃硬,或许她放段,跟他来顿烛光晚餐、聊聊过去,对他抛几记媚眼,便能收到不错的效果也说不定。 决定之后,她打开柜子抽屉,拿了里面的钱,那是他放的,他出门前要她有需要就自己拿取。 拿了钱,她离开公寓,到附近的市集采买食材,准备亲自下厨巴结他……喔不,是“设计”他。 虽然她的手艺不是很精湛,但煮几道唬人的菜应该不成问题吧? 当他回到家,并看见她为他做了一桌菜时,一定感动又兴奋。 想像着他开心的脸,还有那爽朗得像是孩子般的笑,她的心突然…… 欸?慢着,怎么她自己先兴奋起来了? 不行,她得冷静下来。 她的目的不是看他感动又兴奋,而是为了让他上当,然后动摇、软化,进而无条件的退出代理权之争。 对,没错,就是这样! 毛真妍,加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一定要给他致命的一击! 接到雷多的电话,杰瑞立刻出门赴约。 他不敢让毛毛知道他要见的人是雷多,不是他故意要瞒着她,而是不想她胡思乱想,以为他想盗垒得分。 雷多约他在viamaggio路上的一处宅邸见面,那不是雷多现在租赁的住所,而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觉得奇怪,雷多要见他,为何不是在他的租屋处或是旧桥的店里。 其实这儿离旧桥也不算远,它临近比堤宫,当看见大门门柱上一块铸造牌上写着“巴罗尼律师事务所”,循着地址一路找来的他微顿,然后按了门铃。 不到十秒钟,一位穿着套装非常体面的妇人来应门。 她快速的打量他一下,笑问:“是摩罗尔先生吧?” “是的,请问……”他越来越困惑了。 “贝里尼先生正等着你,请跟我来。” “麻烦你了。” 他随着妇人进到屋内,在她的引领下来到一间偌大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没关,雷多正和一个身形壮硕,有着圆肚,约莫六十岁上下的光头男子说着话。 “贝里尼先生,你的客人来了。”妇人敲着门板说。 雷多闻言转过头,一看见他便笑了。 “杰瑞,来,你快过来。”他热情的招招手。 杰瑞满月复疑窦的走进书房里,不解雷多为何约他到律师事务所见面,不管任何人碰到这情况都会觉得极不寻常。 “来,我替你介绍……”雷多笑说:“他是我的律师好友,皮特.巴罗尼。” “你好,巴罗尼先生。” “幸会,摩罗尔先生,我常听雷多提起你。” 杰瑞微怔,疑惑的看着雷多问:“这是怎么回事?” 雷多笑而不答,转头问巴罗尼,“皮特,已经行了吗?” 巴罗尼点头,“签名就生效了。” “好的。”雷多点点头,“那么请让我跟杰瑞单独说一下话,好吗?” “当然。”巴罗尼点头微笑,起身走出书房,并随手带上门。 杰瑞皱起眉头,更加一头雾水,“雷多,这到底是……” “孩子,坐下吧。”雷多拍了拍一旁的位子。 杰瑞依言坐下,“你没事吧?为什么叫我到律师事务所来?” “别急,先聊聊你的事吧。”雷多慈祥的看着他,“她在你那里两、三天了吧,你们处得好吗?” 毛小姐下榻的旅馆发生火灾,以及她目前住在杰瑞公寓的事,他早已从杰瑞这儿听说了。 “老样子……”杰瑞眉头微蹙,定定的望向他,“你该不会只是要问我这个吧?” “呵呵呵,”雷多笑着,神情轻松而愉悦,“杰瑞,你来佛罗伦斯是为了她吧?其实你大可打一通电话给我并谈妥代理权之事,但你却抛下手边的工作飞到义大利来,你一定知道她即将代表灿宝来拜访我,对吧?” 他尴尬地没有回答。 雷多拍拍他的手,“唉,真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杰瑞抬头一笑,“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工作及生活上吧。” “说得没错。”不知想起什么,雷多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愁绪。 杰瑞语带关心地问:“嘿,雷多,发生什么事了吗?说出来听听,也许我能帮你。” “孩子,别担心。”雷多神情平静而慈爱,话锋一转,谈起死去的妻子。“两天前,我梦见了玛琳。” 杰瑞微怔,以轻松的口吻问:“是吗?她看起来如何?” “再好不过,”雷多安心的一笑,“她好美,就像从前一样。” “很好不是吗?” “是,好极了。”雷多续道:“梦中,她引领着我走在一条绿草如茵的路上,通往一个遥远又不知名的地方,不管我怎么往前探,都看不见尽头……我们走了好久好久,可不知为何,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杰瑞静静的听着,神情专注而诚恳。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带着我到了一栋白色的屋子前,然后她打开门,走了进去。”雷多沉默了几秒才接着说:“她站在门里,笑着问我:亲爱的雷多,你要来吗?” 杰瑞陡地一惊,“雷多?” “杰瑞,”他神情平静的笑问:“她一直在等我吧?” 他大概知道雷多想说什么,他摇摇头,急声道:“雷多,我想玛琳不是那个意思。” 雷多洒月兑的耸肩,然后伸手轻覆上他的脸,“杰瑞,我跟玛琳没有孩子,当你出现在我眼前时,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这五年来,我一直把你当儿子一样看待。” 杰瑞胸口一热,眼眶也发烫。 “雷多,我很荣幸,不过关于你的梦,我想那是……” “孩子,听我说,”雷多打断了他,“我已经立了遗嘱,在我死后,我的钱都将捐给教会做公益,至于“heartoffirenze”……我将留给你。” 闻言,他一震,“雷多?” “请你不要拒绝,你是我唯一能安心托付“heartoffirenze”的人。”雷多目光澄澈,态度坚决得近乎强硬——即使他语带央求。 “这么多年来,我留下不少的设计稿,都由皮特帮我存在银行保险箱里,我希望你别让“heartoffirenze”从世界上消失……” “喔,雷多,你……” “孩子,”雷多握住他的手,“我已经拟妥遗嘱,也委托皮特在我死后替我处理,他是个可爱又可信的朋友,一定能帮我把事情办好的。” “……”杰瑞不知该说什么。 他非常愿意为雷多做任何的事,但对于他立下遗嘱并将最重要的宝贝留给自己这件事,他的心情却相当复杂。 “杰瑞,”雷多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吻一记,“拜托你了。” 杰瑞一路上神思不停,反覆想着,他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毛毛? 不告诉她,好像他骗了她什么。 版诉她,又担心横生枝节,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及猜忌。 必于雷多的“heartoffirenze”,他真的不想拱手让人——即使那个人是毛毛。 其实这是两件毫不相干,也不应该绑在一起的事情,但毛毛未必能理解并接受。 早在五年前,他便接触到雷多及他的作品,没有人比他更想将这个品牌推向国际,而他也有信心能让这个品牌发光发热。 他希望毛毛能明白这一点,同时理解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heartoffirenze”让给她,这不是因为他不够爱她,他爱她,那情感在跟她重逢后更加的深浓而坚定,而他相信,她对他也还有着情意。 回到公寓楼下,他接到电话。 “嗨,妈,怎么了?” “听说你在佛罗伦斯?”碧翠丝疑惑的问。 “是啊,为了“heartoffirenze”。” “咦?”她一愣,“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谈妥了。” “是几乎谈妥了。” “那你为何留在那里?” “为了一点私事。” “私事?”碧翠丝好奇的打探,“能透露一点吗?” “还不是时候。” “听起来好神秘。”他们家向来自由也尊重彼此的隐私,既然儿子说时候未到,她也就不再多问。 话锋一转,她谈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回上海之前,可以先回家一趟吗?” “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只是想让你见个人。”碧翠丝闲闲的问:“你记得勃利家的席薇亚吗?就是……” “我记得她,”他奇怪的问:“她怎么了?” 席薇亚.勃利,他高中时的女朋友,她是学校的啦啦队队长,有着一头彷佛能把别人眼睛闪瞎的金发,还有着修长又曼妙的身材。 当时的他们是校园里人人称羡的一对,可当他们各自进入不同大学就读后,便渐行渐远,无疾而终。 “没什么,前几天她跟她亲戚来拜访我们,问起了你……你知道吗?她现在是个非常有名的律师,最重要的是,她未婚。” “噢,妈,”已经猜到她的目的,他讨饶道:“拜托。” “杰瑞,你不觉得自己该结婚了吗?”碧翠丝难得以严肃的口吻表示,“我跟你爸爸都希望你能够成家。” “我结了。” “是结过。”她提醒儿子,“我们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过。” 当杰瑞告诉他们说他要结婚,并寄来他跟准媳妇的照片时,他们真的很替他高兴。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和一双慧黠的黑眸,虽然是个华人,但跟他却是那么的登对,他们夫妻俩原本要去纽约参加他的婚礼,偏偏她的身体出了毛病而不能成行。 他们期待着能见媳妇一面,谁知道一年过去,得到的却是小俩口已经离婚的消息。 “儿子,你想独身到老吗?”碧翠丝叹道:“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欢kate,不过你们都离婚快十年了,难道你还没忘记她?” 他苦笑,“我没有一天忘记她。” “老天,我都快流眼泪了,”她语带促狭,却又深表同情地劝告,“她知道你这么痴情吗?你们已经不可能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 碧翠丝一怔,敏锐的察觉他话中有话。“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你正在寻求着某种可能。” 他忖了一下,决定将事实告诉母亲。 “说出来也好,免得你企图把我跟席薇亚凑在一块……妈,kate就在这里。” 碧翠丝意外极了,但没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你说她在那里是指……” “我见到她了。”他解释,“她代表我们敌对的公司到佛罗伦斯来争取代理权,她就在这儿,而且住在我的公寓里。” “老天。”碧翠丝惊呼一记,难以置信地说:“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慢着。” 突然,她意识到一件事情。 “儿子,你特地跑到佛罗伦斯去,该不是为了跟她不期而遇吧?” “那确实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不过不期而遇不是我能控制的。”他大方承认。 是的,在酒吧前看见她被年轻男子纠缠,不是他能控制并预期的。 在雷多的店里及餐厅巧遇她,也是美丽的惊喜。 她住的旅馆失火,然后她住进他的公寓,那更是只有伟大的主才办得到的事情。 “你真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碧翠丝微顿,续问:“见到她,你打算怎么做?她又怎么会住在你的公寓里?” “她住的旅馆失火,基于前夫前妻的情谊,我当然得对她伸出援手。” “你想对她伸出的应该不只是援手吧?”她一语双关。 他一笑,“总之我正在努力使我们之间发生某些『可能』。” “喔,杰瑞,我亲爱的儿子,”碧翠丝一叹,“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也许她早就……” “她未婚,而就我的观察,她也没有交往的对象,”他顿了下说:“最重要的是,她对我应该还有感情。” 碧翠丝旁观者清,她无法像儿子那么乐观,“若真如此,我替你高兴,不过她在生意上是你的对手,你如何在打败她的同时,却又讨好她、掳获她的心呢?” “那正是我在努力的事情。”他语气轻松地说:“总之,你别热心的帮我跟席薇亚牵线,让我可以专心一意的攻下这座城池吧。” 听了他的话,碧翠丝笑叹一记,“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祝福你了,儿子。” “妈,睡前为我祷告吧。” 第6章(2) 打开门,看见餐桌上摆了几道菜,烛台上点了三根长蜡烛,还有一束插在玻璃瓶中的鼠尾草,他顿时呆住了。 这时,毛真妍从浴室走了出来,见他回来,立刻对他绽开笑颜。 “你回来了?” 看着桌上的综合沙拉、煎牛排、芦笋烩明虾、烤面包,还有蔬菜浓汤,他的疑惑全写在脸上,“这是……” “我做的呀。”毛真妍走上前,“这些日子你帮了我很多,这是我唯一能报答你的方法。” 在他回来之前,她已在脑海里演练了n次。 她得表现得楚楚可怜、温柔体贴,她得说些能打动他、软化他的话,也许适时的有些肌肤接触更能收到成效。 男人是感官的动物,只要满足他这些需求,也许就能……打败他。 “亲爱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杰瑞看着满桌菜肴低低说。它们看起来,不算太好看,不过他很感动。 只是,这样的感动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他很快的便察觉到她的居心不良。 她不善于骗人、说谎,更不善于讨好、奉承别人,当她低声下气,必定有诈。 不过,他就爱这样的她。 “快,洗个手就可以开动了。”她催促着,等不及要看见他感动到不行的表情。 他去洗手时,她将部分的灯关掉,以营造更浪漫轻松的气氛。 她坐了下来,看着满桌的菜,不禁有点得意,她真是太厉害了,凭感觉居然也能弄出这些东西。 不一会儿,杰瑞回到餐桌旁并坐了下来。 他们面对面而坐,如芭蕾舞者的裙摆般款摆着的烛光,在彼此脸上曼妙的舞动着。她突然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如果那已是约会的话。 那是在他无酬帮她搬家后,她请他的第一顿饭。 因为手头不宽裕,他们挑的是一家坐落在巷子里的小餐厅,没有美轮美奂的装潢,没有训练有素的服务生,没有昂贵精致的餐点,没有年份适中的美酒。当时,他们一点都不在乎。 在铺着洗得有点掉色桌巾的小圆桌上,有一只电镀烛台,上头插了一根廉价的蜡烛,燃烧时还隐约散发一股怪味。 但他们还是不在乎。 他们只在意彼此,只专心一意的探索着彼此。 那时,那烛光在他英俊的脸上摇曳,教她的眼睛连零点一秒都舍不得自他脸上移开。 老天,她怎会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回过神,她问他,“需要祷告吗?” 他来自一个非常传统的天主教家庭,虽然他并没有每个星期乖乖的上教堂做礼拜,但饭前的祷告却是不曾少过。 不过,他的祷词通常不长。 他一笑,低头,十指交握、神情平静的喃喃默念。 这一次,他念了好久的祷词。 当他结束时,她忍不住问:“你从没祷告这么久,怎么,你对上帝的要求变多了?” 他笑睇着她,“不,我在感谢祂。” 她扬唇,“感谢?” “是的,感谢祂让我们相遇,感谢你平安无事。”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她的脸热了、红了,而她庆幸在这样的光线下,他应该看不到。 “开动吧,都快凉了。”她拿起刀叉,先切割着面前的牛排。 吃着她亲手做的晚餐,杰瑞满脸愉悦——虽然它们并不可口,而且她还别有目的。 吃到一半,他们聊了起来,内容都是一些过往的甜蜜回忆。 聊着聊着,她赫然发现在他们短短一年的婚姻当中,居然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原来,他们的生活里不全是争吵。 不知怎地,她有点难过以及惆怅。 她又想起贝里尼先生的话——世界上没有失败的婚姻,只有被放弃的爱情。 她跟杰瑞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他们的婚姻不是无药可医,只是她弃守了? 当时她才二十一、二岁,洒月兑、冲动又专断独行,当她觉得两人不合适,当她在婚姻里感受不到快乐和幸福,她便拍拍走人。 若是她当时愿意冷静的、放慢脚步、并客观的去看待他们的婚姻,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突然,她惊觉到自己不是因为不爱他了才跟他分手,而是因为太爱他。 她怕有一天,自己不爱他了,而他也不再爱她;她怕有一天,松开手,甚至把对方推开的是他。 天啊,这个认知让她震惊又难过。 她爱他,一直还爱着他,她之所以离开他、推开他,是为了避免有一天被他推开。 就像她妈被她爸丢下一般。 原来妈妈的遭遇对她有这么深的影响,原来她渴望着爱情,却又害怕受伤。 “宝贝?”发现她突然安静下来,杰瑞疑惑的看着她。 她猛地回神,“什么?”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润,她连忙不着痕迹的抹去,然后一笑。 “你在想什么?”他关心的问:“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的事。”她抬起头道:“杰瑞,如果我们当时没离婚,现在还会在一起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微顿,“你是说我们当时没离婚,终究会在几年后离婚?” “我的个性和脾气都糟透了吧,”她苦笑,“在我们的婚姻里,我总是在生气,总是在对你咆哮,总是……我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妻子,对吧?” 他一怔,老实说,他很惊讶她会这么说。 她有可能只是在演戏,目的是为了哄骗他退出代理权之争,但这一刻,看着她的眼神和表情,他却相信她是真心的。 “宝贝,我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虽然我一直在努力,但显然还不够。”他眼神深情而专注,“如果你生气,那是因为我不好。” 他们鲜少如此心平气和的坐着聊天,甚至还各自承认着在婚姻里的不是。 “有时我兴奋过头,常常忘了玩笑也该有限度。”他反省道。 “不,我、我想那是因为我不懂得幽默。” “我的心思不够缜密,常常忽略你的感受。” “有时是我太吹毛求疵,老爱在鸡蛋里挑骨头。” 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月兑口便说出这些话,她是真心的觉得自己有错,还是为了讨好他? “宝贝,”杰瑞温柔的笑睇着她,“我一点都不讨厌那样的你,相反的,我觉得那样的你很可爱。”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从来不曾对生气的她感到厌恶,每当她生气时,他心里只有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无法取悦她。 迎上他深情的眸子,她的心狂跳着,真是大大不妙,她原本是为哄骗他、软化他、动摇他,甚至是控制他,才有此一计。 而如今,她深深觉得这根本是下下之策,他有没有被动摇,她不确定,但她却非常清楚自己完全失守了。 她千辛万苦才筑起的坚固堡垒,在他的深情注视下慢慢的倾颓、倒下,然后化为烟尘。 她是如此的深爱着这个男人,爱到心好痛,而且快不能呼吸。 她又害怕、又生气、又焦虑,她的情绪激动而沸腾着,她心里那条早已静止多年的河流在瞬间奔窜起来。 眼波在彼此之间交缠,那平息已久的、对于彼此的隐隐的骚动。 看着他的脸庞,她倒抽一口气,有点呼吸困难。 她忽地有种冲动,那就是今晚就算气氛好到她意乱情迷的跟他上了床也没关系。 虽然,那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杰瑞起身,走到她身边。 在他伸手抬起她下巴之际,她整个人一震。 他没说话,那绿眸紧紧的攫住她心神,彷佛连她的灵魂和呼吸都要夺去一般。 看着他的唇,她想起它曾经带给她的美好和震撼。 天啊,她已经多久没有……情不自禁地,她闭上眼睛。 看着闭上双眼,期待的唇片微微颤动的她,杰瑞的心绪一阵翻腾。 这是真的吧,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表现出来的? 是又如何?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抱住她、抓紧她,让她知道他对她的感情火热依旧。 弯,他吻上了她。 时间彷佛在刹那间静止不动了,他们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感觉不到其他,唯一意识到的是彼此那两片不愿与对方分开的唇瓣。 毛真妍整个人轻飘飘的,紧绷着的身体也完全的放松。 很久了,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这样的感受。回想起离她非常遥远的那些日子,她激动得想哭。 她有种冲动,想对他说:“杰瑞,我依旧爱着你。” 可就在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他的唇已经离开她。 这感觉太美好了,但即使是这么的美好,他还是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那就是雷多已将“heartoffirenze”给了他。 “宝贝,天知道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多久……”他注视着神情迷茫、整个人沉浸在方才温柔又热情的长吻中的她,“为了不破坏这美好的一切,你就放弃吧。” 这句话让前一秒钟还置身天堂的毛真妍,瞬间跌落到地狱里。 她整个人清醒过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又羞怒的握拳。 那些甜死人不偿命的话、那热情的吻,全都是为了这个?他不过是想哄她放弃“heartoffirenze”? 天啊!她好天真,她还以为…… 虽然一开始她也是别有目的,可她是真的动了心,是真的渴望与他亲近,该死,差那么一秒,她就几乎要对他说出“我依旧爱着你”这句蠢话。 她推开了他,然后站起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吗?” “宝贝,我只是……” “不要叫我宝贝,我想吐。”她恨恨的打断他,“从头到尾,你帮我、说你爱我,甚至吻我,都只是为了……” “你又是为了什么?”他平静的问她,但目光却微带严厉,“这顿饭、温顺的态度,还有自白都是真的吗?” 迎上他的目光,她心头一紧。 他早就识破?他早就猜到她礼多必有诈?那么,他刚才只是在看她笑话吗?天啊,她糗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可那又如何,她不怀好意,他不安好心,谁也没比谁高尚! 她瞪视着他,负气道:“对,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一切都是假的!” 一开始确实是假的,可她认真了,因为认真了,她才会如此的受伤,如此的生气。 “我恨透你了!在这世界上,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她气得劈哩啦的咆哮一通,“我妈说我不宜远行,还说我会遇上不可预测的灾难,而你就是我人生最大的灾难!” 他是她人生最大的灾难?喔,这真伤人,她可是上天给他最美好的礼物呢! “希望你说的不是真心话。”他皱眉道。 “再真心不过!”说完,她吹熄桌上的蜡烛,然后又恶狠狠的瞪他,“我真希望从没认识你!”话罢,她冲向大门。 打开门,她冲了出去。 坐着电梯,她来到楼下,可一出公寓门口,她发现一件事—— 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带。 她申请的各项证明虽已到手,可都丢在楼上,还有,她身无分文。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也不知道在这异地,除了他,她还可以依靠谁。 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她难过得忍不住的掉下眼泪。 一切都是假的吗?一切都是为着某种目的?当她忆及那些美好过去时,他的脑子里想着的是劝退她? 丙然,爱上“洋人”没好事,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是如此。 她真蠢,竟然一时意乱神迷,以为他对她是真心真意。 如果可以,她想现在就飞回台湾,远远的离开他、永远的不见他,她要将他封印在脑袋里最深处,直到死前都不再想起他。 可现实是,除了他,她不知道自己能向谁求援。 “可恶!”她真的不甘心,她真的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而就在她挣扎着是要上楼,还是有骨气的流落街头之际,忽然听到了声音—— 第7章(1) “嘿。” 在她甩门而去之后,杰瑞懊恼着自己不该把纸窗的纸捅破。 也许那不是一个好时机,他该挑个时间,以更谨慎、婉转的话告诉她雷多已将“heartoffirenze”交给他。 她身无分文,所有东西都放在他的公寓里,他相信她没地方可去,而他也不会任由她流落异国的街头。 于是,他随后便追了出来。 丙然,她还在门口。 听到他的声音,她双手忙得很,不断的在脸上乱抹一通,他知道,她哭了。 这个事实让他好心碎、好不舍、好难受,她是个倔强的女孩,从来不轻易掉泪。 他想,刚才的事是真的伤了她。 只是,真正别有目的的人是她,怎么她表现得如此的受伤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她认真了,也就是说,她是真的对他有情。 “宝贝,上楼吧。”他走到她旁边,若无其事地开口,“东西还没吃完,你得告诉我该怎么处理。” 毛真妍听得出他在讨好,但她真的太生气了,一时半刻,她绝对无法原谅他。 不,她永远都不要原谅他! “爱怎么处理是你的自由,丢了吧!”她赌气道。 杰瑞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对,我道歉。” 她转头瞪着他,“你不是真心的。” “宝贝……” “你对我好,不过是为了让我放弃代理权之争,那根本不是真心的!” 他神情无奈,沉默了下后开口。 “亲爱的,我真的不想这么说,但事实是,”他浓眉纠结,决定不再隐瞒,“你并没有胜算。” 她声音微扬,“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她没有胜算?他觉得她没本事吗?他觉得她…… “你先别生气,这无关你的能力,其实在你出现之前,我便与雷多有了共识。” 她一怔,所谓共识是指把亚洲区代理权给摩罗尔珠宝吗? “其实这是只要打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我并不需要亲赴佛罗伦斯。” 的确,以他跟雷多的交情,代理权是真的可以在电话中谈成,那么他来这儿,跟她竞争的理由是什么? “宝贝,我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杰瑞深深的注视着她。 迎上他炽热的眸子,毛真妍心头一颤。 为她?他此行不是为了代理权,而是为了她? “在两个月前,灿宝的各项资料就已经到了我手上,包括你的人事资料。”他顿了下说:“知道你是灿宝的业务部门主管,而且是派往佛罗伦斯谈代理权的不二人选之后,我便决定亲自来一趟,我想在这儿遇见你,而且是在自然、不着痕迹的状况下……”他苦笑一记,“我不是没想过找你,但我怕你已有新生活,更怕你拒绝我。” “什么?”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说,我走到哪里都能碰见你,是你……” “喔,亲爱的,我可没有那样的能力。”他哭笑不得的说:“那是天父的安排,我只是照着祂的安排走。” 她有点迷惑了。 “所以说,“heartoffirenze”亚洲区代理权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你来佛罗伦斯只是想看我笑话?” “什……”他懊恼道:“我刚才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懂吗?我是为了见你才来的。” “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个事实,那么我就不必花时间跟你耗了。” “我需要的就是你的时间。”他直言不讳,“为了把你暂时留在这里,我才……” “杰瑞.摩罗尔,”她打断了他,“从头到尾,你都在耍我,看我像个傻瓜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得意吧?” “你这……”他恼得想把她吊起来打,“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糊涂?” “不懂的是你!”她瞪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他激动得一把攫住她的肩头,双眸直勾勾的锁定她,“我知道我依然爱着你,我知道你也还爱着我。” 像是自以为穿着新衣,却被指出事实的国王一般,她羞恼又心虚的涨红脸反驳,“胡说,我一点都不爱你,如果我爱你,当初就不会跟你离婚!” “既然如此,刚才当我那么说时,你为什么一副受伤的样子?”面对她的顽固,他语带无奈,“我们真要再错过彼此?” 错过彼此?难道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跟她重修旧好?他想跟她再续前缘?他们曾经失败过,他怎么还有这种勇气?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并未错过,而是根本不适合?”她拨开他的手,退后了一步,“我们是失败的组合,你知道吗?” “宝贝,没有失败这回事,不过是人生转个弯罢了,”他蹙眉笑叹,“相信我,不管转了几个弯,我想遇见的还是你。” 迎上他的目光,她几乎相信……喔不,她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话。 但就因为意识到那是真的,她更觉得害怕。 渴望自己不曾有过的,是痛苦,但什么样的痛苦都比不上失去曾经拥有的。 这几年,她是多么努力才能不想起他,并让自己的生活步上正常的轨道,可他的出现轻易就将她撞出轨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爱很甜蜜,但伴随而来的折磨更是刻骨铭心,他们的个性和脾气都太鲜明,再来一次,谁敢保证不会是同样的结果? 不了,她好怕终有一天他会对她说:“我们分开吧!我真的受够你了!” “我、我想回家。” “宝贝……”他伸出手想拉她。 她情绪激动而略显失控的挥开他的手,“什么都不要说,我要回家!” “现在晚了……”他语气平静却有点无奈,“今天晚上先待下来吧。” “不,”她直视着他,语意坚定,“我连一秒钟都不想跟你在一起。” 她满心懊恼,不为别的,只因她说了这种话。 就在他还没下楼之前,她明明已经准备回去暂时赖着他,可现在,她深深觉得自己是个被他宠坏的小孩。 仔细想想,他一直是这么宠她的,而她,只是变得更不可理喻。 “借我钱,我要去住旅馆。”她呐呐的说。 “宝贝,”他眉心一拧,语带哀求,“明天我再帮你……” “我不要,”她打断他,“你不借就算了,我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窝。” 他知道她会,尤其是她正在赌气的时候。 于是,他投降了。 “好吧,我送你去旅馆。” “不必,我……” “我坚持,”他神情一凝,声线低沉的说:“别再跟我讨价还价。” 看着他,她沉默了下,悻悻道:“随便你。” 就这样,她从他那儿借了一笔钱,带着重要的证件和衣物,住进这家位在共和广场敖近的旅馆——pensionemaxim。 她迷迷糊糊的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头疼欲裂,简直快要了她的命。 她打算今天就起程回台湾,等把钱汇还给杰瑞后,就跟他再无关系。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觉得自己该再去拜访一下贝里尼先生。 买卖不成仁义在,一声不吭的走人实在太没礼貌,也太没风度。 于是,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她便前往旧桥。 来到店前,她看见雷多正在擦拭柜子。 他的店不算大,但总是窗明几净,舒爽怡人。 “贝里尼先生……” “咦?”雷多抬起头,一见是她,立刻绽开笑容,“亲爱的,是你。” 她走了进去,怯怯地问:“没打扰你吧?” “一点也不,”雷多兴奋又热情地拉过她,“来,过来这边坐着。” 他转身想帮她倒杯茶。 毛真妍婉谢了他的好意,“不必麻烦,贝里尼先生,我只是来向你道别。” 闻言,雷多微顿,“孩子,你要走了?” “是的,”她点头道:“我在这儿待得够久了,公司希望我能尽快返回岗位。” 雷多一听便猜到她应是知道他已将“heartoffirenze”交托给杰瑞。 “亲爱的,我很抱歉……”他无奈的一笑。 “请别那么说,我尊重你的决定。”她耸肩,“虽然结果不如我意,但这就是人生。” 雷多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 “对于你跟杰瑞的事,你是不是也如此豁达?”他深深的凝睇着她问。 迎上他睿智的眼神,她略显不安和无措。 “亲爱的,”他牵起她的手,像个慈祥的爷爷关怀着心爱孙女一般,“今天一早,杰瑞打了电话给我,跟我说了昨晚你们发生的事,他说你今天应该会来向我辞行,果然……” “希望他没为难你跟我说些什么。” 他笑了笑,“他从来不拿事情来烦我的,他说过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只不过,”他笑意一敛,神情凝肃而认真,“我实在不愿意看见一对相爱的男女错过彼此。” 她秀眉微蹙,“贝里尼先生,我跟他……” “你在害怕什么?”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感觉得到你在逃避。” 她眼睑低垂,沉默不语。 “若你跟他的相遇是宿命,你根本无须逃跑。” “也许我害怕的便是宿命。”她幽幽地说。 她是妈妈身兼父职养大的,她一直觉得自己并不在意这件事,但也许妈妈被心爱的男人背叛抛下这件事,其实在她心里留下阴影。 如此深爱着、依赖着、无怨无悔的眷恋着一个男人,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虽然这么多年来,她从没听妈妈咒骂过那个抛弃她们母女的男人,但她知道妈妈的心里有一道伤口,即使表面上结了痂,底下却还鲜血直流。 “你害怕的是你太爱他,”雷多笑叹着,“孩子,全心全意的去爱一个人并不可怕。” “贝里尼先生,我是被我母亲深爱的男人所抛下的孩子。”她呐呐的说。 雷多眼底露出一抹怜惜,“喔,亲爱的。”伸出手,他抱了抱她。 “爱一个人是多么危险的事,我知道。” “我很遗憾你经历了这些,不过那是你母亲的人生经验,不是你的。”他轻抚着她的脸,慈爱的劝说,“别让阴影吞噬了你。” “贝里尼先生,我很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想跟杰瑞再……” “希望不是因为“heartoffirenze”的代理权之争。” “不是的,跟那个没关系,正如他所说,这是我跟他的问题,”毛真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有着惆怅和无奈,“不,也许那只是我的问题。” “杰瑞还爱着你,”雷多苦口婆心的说:“没有人比我还清楚这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他是为了你而来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道:“他会遇到更好的人,我愿意祝福他。” “我亲爱的女孩,”雷多蹙眉笑叹,“他要的不是你的祝福,而是你的爱。” “我是个胆小表,唯一能给他的就只有祝福。”毛真妍无奈一笑,话锋一转,“贝里尼先生,我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虽然拿不到亚洲代理权,但我不后悔来这么一趟,希望我们还有机会相见。” 雷多凝视着她,想说什么,却又收了口。 须臾,他轻叹一声,“好吧,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你今天就要离开?” “嗯。”她回答,“其实我早该回去了。” 是的,要是她不做所谓的意气之争,她应该早就不在佛罗伦斯了。 苞雷多又聊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贝里尼先生,你要保重身体。” “孩子,”他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愿天主赐你平安及幸福。” 她向他说了再见,转身走出店门口。 才离开没几步,她听到店里传来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她怔愣了下,心想应该只是他碰倒什么东西,可再走了两步,一种无来由的疑虑和不安席卷了她。 转身,她决定回店里确认自己听到的声音是什么。 走到店门口,她没看见雷多的身影。 她满心疑惑,试探的叫喊,“贝里尼先生?贝里尼先生,你在哪里?” 雷多没有回应她,于是她走进店里,当靠近柜台时,她发现地上有一双脚。 她陡地一惊,再往前一步,看见的是倒在柜台后面,已经昏迷不醒的雷多。 “天啊!贝里尼先生!” 她立刻冲进狭窄的柜台后方,一边叫着他的同时,也探了他的鼻息。 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她整个人慌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学过cpr,不过她只对假人施行过,不曾在真人身上施行,可是这当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大胆而小心的对他展开急救。 她不断的对他施行cpr,可他完全没有反应。 天啊,贝里尼先生,你千万别死,拜访你呼吸啊!她不断在心里祈祷着。 全能的主,慈悲的圣母玛丽亚,祢们虽然不是我的神,但请倾听我的祈祷,求祢们救救这个好人吧! 可在经过十几分钟的心肺复苏术,雷多还是一动也不动。 她打电话向警察求援,可电话那头的人说的是义大利话,她根本听不懂。 就在此时,她听到脚步声,于是,她飞快的站了起来—— “help……” 当她喊着救命的同时,发现走进来的竟是杰瑞。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松懈了,也崩溃了。 “杰瑞,贝里尼先生他……” 知道她今天要走,也猜到她一定会来向雷多辞行的杰瑞,原本并不打算出现,只不过,今早醒来,他还是决定走一趟旧桥,期盼着能再见到她,为他们之间的可能做最后努力。 但当他抵达,并看见她从柜台后方站起时,他就意识到事不寻常。 不安和恐惧瞬间席卷了他,但他并没有慌张。 他快步上前,发现雷多已一动也不动的倒在地上。 喔,不!雷多,千万不要!他在心里痛心的大叫,同时赶忙探查他的脉搏、心跳以及呼吸。 发现雷多已经完全没了生命迹象,他的心顿时沉入幽深的海底。 拿起电话,他报了警并要求救援。 不多久,救护人员赶到。 为了不影响他们的工作,杰瑞将整个人已经瘫软的毛真妍扶到一旁。 他们都抱着一丝希望,可不一会儿,救护人员却回过头来对他们摇了摇头。 “我很遗憾,这位老先生已经过世。” 听到他这么说,毛真妍忍不住哭出声音。 转过身,她扑进了杰瑞怀里,掩面痛哭。 此时,杰瑞也是心如刀割。他怎么也想不到今早的那通电话,竟是他跟雷多最后一次的对话。 对他来说,雷多不只是个才华洋溢的工匠,更是一位真诚热忱的挚友、慈祥和蔼的长辈。 失去他,他觉得犹如失去至亲。 他红了眼眶,却不让泪水从眼眶里涌出。 他紧紧的抱着因哭泣而颤抖的毛真妍,喃喃地说:“仁慈的天主,祢生养救赎我们,为得天上永福,我们恳切求祢垂怜雷多的灵魂,宽赦他在世时所犯的罪,我们求祢遣发天使保护引导他,不为魔鬼所害,受地狱永罚,领他升天国,享见祢的圣容,阿门。” 第7章(2) 医院里,雷多的律师皮特也已闻讯赶到。 “摩罗尔先生,我很遗憾……”他向神情哀戚肃穆的杰瑞致意,并关心的问:“雷多没受苦吧?” 杰瑞点点头,“天主垂怜,他走得很快也很安详。” 皮特在头胸和两肩之间画了一个十字,“感谢主。” 说完,他注意到一旁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灵魂像是被夺走一般的毛真妍。 “这位小姐是……”他低声的问。 “她是雷多的朋友。”杰瑞并未多加解释毛真妍跟他和雷多的关系。 这时,医生走了出来,一旁的护士递了张纸给他。 他看了下,再看看等着他开口的皮特和杰瑞。 “贝里尼先生的律师,巴罗尼先生在吗?”他询问。 “我就是皮特.巴罗尼。”皮特立刻表明身分。 “那杰瑞.摩罗尔呢?” 杰瑞上前,“我是。” 医生将手上的纸交给皮特,然后说:“贝里尼先生在医院的病历里加注了几条备忘录,说他的后事委托巴罗尼先生负责。” 皮特神情哀伤地接过备忘录。 “医生,雷多他为什么会突然……”皮特哽咽的问。 “心肌保塞。”因为知道杰瑞是美国人,医生始终以英文向他们说明。 “心肌保塞是非常可怕且致命的,就是它夺走贝里尼先生的生命。”医生续道:“同时,我们也发现他的肋骨有轻微的骨折,肝脏也受了一点损害,不过那应是救护人员帮他做心肺复苏术时造成的。” 一旁,不发一语的毛真妍把医生所说的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她记得相当清楚,救护人员抵达时,并没有为贝里尼先生做cpr,唯一帮他做cpr的,是她。 她的急救让贝里尼先生的肋骨骨折,还伤了他的肝脏?难道是她造成他的死亡?如果当时她立刻打电话求救,会不会他现在还活着? 她全身剧烈的颤抖起来,身体的温度也在瞬间下降,整个人觉得好冷。 “小姐?”这时,医生注意到她的脸色关心的询问,“你看起来十分的不舒服。” 看着全身发抖,脸色发白的她,杰瑞忧心地喊道:“毛毛?” 她抬起眼看着他们,只觉得他们的眼神都像是在瞪着她。 是你错误的急救害死了他!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指责她、怪罪她。 一秒钟都待不下来,她只想立刻逃离,转身,她跑了出去。 她的脚下轻飘飘的,可脑袋却好重,摇摇晃晃的冲到外面,她的眼前一黑。 一条强劲的手臂抱住了她—— “宝贝?” 她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追来的杰瑞身上。他一惊,因为她的身体很冷,而且还渗着冷汗。 “宝贝,你没事吧?” “杰瑞……”迎上他关怀的、温柔的眼神,毛真妍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的抓着他,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想,她吓坏了。 “没事了,宝贝。”他劝慰着。 “是我……是我帮贝里尼先生做cpr,是我造成那些伤害……天啊,我到底做了什么?我让他受了苦,我……”她再也无法言语,放声大哭。 杰瑞用力的将她抱在怀里,彷佛要将所有气力和温暖都传递给她一般。 “宝贝,不是那样的,”他轻声安慰,“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 “也许我根本不会,也许我……”她抬起脸,满面泪水,“也许是我害死了他……” “喔,不,”眉心一拧,他将她的头压进自己胸口,“不是那样,夺走他生命的是心肌保塞,刚才医生已经说了,他在当下就走了,绝对不是你的错,施行cpr本就可能对身体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但并不致命。” “杰瑞、杰瑞,我、我真的……”真的不是她吗?她做的一点都没错吗?“如果当时在那里的不是我,也许、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宝贝,相信我,雷多会很高兴当他临终时是你陪着他,”他抚着她的发、她的背,柔声道:“他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当他这么说时,毛真妍想起的是雷多温暖又慈祥的脸庞,他总是叫她亲爱的、总是叫她孩子、总是自然而亲切的抱抱她、亲亲她,就像是一个疼爱她的长辈一般。 稍早,她向他辞行时,他还说希望她能再回佛罗伦斯拜访他,可现在……思及这一切都已成过去,她难过得掩面而泣。 “我也喜欢他,我也好喜欢他……”她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在杰瑞的怀里。 这是自从跟杰瑞离婚之后,毛真妍再一次尝到食不知味的感觉。 明明饿了,可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一整天,杰瑞都忙着跟皮特商讨雷多的身后事,而她则待在他的公寓里。 在这种时候独自一人真的是一种煎熬。 她多希望有人在她身边,跟她说说话。 于是,她打了通电话给母亲。 电话接通,那端传来的是毛家慧兴奋的声音,“毛毛,你要回来了?” “不,”她的声音虚弱无力,“妈,我可能得再待两天。” “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毛家慧试探地问:“不是杰瑞出了什么事吧?” “不,他没事。”她难过的回答,“是贝里尼先生过世了。” 毛家慧陡地一惊,“你是说那个七十岁的工匠吗?” “嗯。” “天啊,他怎么了?” “心肌保塞。”她哽咽地开口,“当时我在他身边,可是我救不了他。” 闻言,毛家慧沉默了几秒钟才道:“毛毛,这真的是很遗憾,不过那不是你的错。” “杰瑞也这么说,可我就是……” “女儿,”毛家慧打断了她,温柔地劝解,“你是个外表强悍,但内心温柔的孩子,你会觉得难过、觉得歉疚,妈可以理解,不过生死有命,那不是你能改变的。” “妈,我真的很难过,他是个好人,他对我很好、很好……”说着,她难过得无法言语,掩脸低泣。 电话那端,毛家慧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末了,她轻叹一声,“毛毛,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何时会离开——不管他们是活着离开,还是死去,”毛家慧语带深意地说:“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珍惜身边的人以及难得的缘分。” “妈?”听出母亲在跟她谈的不只是雷多的猝逝,毛真妍一怔。 “毛毛,妈问你,你要老实的告诉我,你对杰瑞完全没有感觉或是情分了吗?” 她对杰瑞怎能没有感觉,至今,他还触动着她的心。 若对他没有感觉,她的情绪又怎会因为他而强烈起伏? “你不说话,算是默认吗?” “妈,不管我对他有什么,那都已经过去了。” “没过去。”毛家慧反驳,“他又出现在你的生命之中,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契机,一个预兆,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妈,如果结局又是分手收场呢?”她不是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他,而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妈,我脾气很糟,我不好相处,我……有时连我都很讨厌自己这种别扭的个性。”她轻叹一记,“如果我是男人,肯定不会爱上我这种女人,跟我在一起,简直是自讨苦吃。” 毛家慧听了一笑,“你知道自己的脾气糟,那就改呀,再说,也许杰瑞就喜欢这种被虐待的感觉。” “妈,我怕旧事重演,我不想恨他,也不希望他恨我。”这才是她跨不出去的原因,“让彼此都保留着和对方美好的回忆,不是更好吗?” “旧事重演又如何呢?时间倒转,我还是会爱上你爸爸,还是会生下你……”毛家慧不以为然,“没错,是很辛苦,但我从不觉得那是人生的失败或是污点,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拥有你,对我来说,这人生还是美好的。” “如果有一天,他因为受不了我而离开呢?” “如果?”毛家慧笑叹一声,“女儿呀,还没发生的事怎么说得准?你怎么不想,如果他就是爱你,而且打死都不想离开你呢?” 母亲的话毛真妍一时挑不出毛病,于是,沉默了。 “毛毛,拿出你当年嫁给他时的勇气吧!”毛家慧鼓励她,“如果他不爱你、你不爱他,或是他爱你、你不爱他,那我一定会要你转身走开,可既然你们都还爱着对方,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 “妈,我现在没有心情想这个,我想他也没心情……”毛真妍话锋一转,“总之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会再待两天,就这样。” 知道她又在逃避,毛家慧却也只能轻叹一声,“嗯,你保重身体。” 杰瑞很晚才回来,他进门时,神情看起来有点疲惫憔悴。 她感觉得出来,他不是真的累,而是因为伤心。 他跟贝里尼先生有着五年交情,既是忘年之交,也是生意上彼此信赖的伙伴,贝里尼先生的猝逝,一定教他难以接受。 “你吃了吗?”她关心的问。 “吃过了。”他无精打采的回答,“巴罗尼太太替我们做了晚餐……你呢?有吃东西吗?” 她其实吃得不多,但还是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吧。” 看她身着轻松的休闲服,沙发上的被子也摊开了,他知道她在他进门之前应该已经躺下休息了。 “嗯,你也早点休息。” 她本想问他关于雷多的事,但心想他已经忙了一天,就别再烦他。 于是,她在沙发上躺下,而他则进到浴室沐浴。 不多久,他出来了。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各自就寝。 也许是白天发生的事让她的心情震荡太大,明明眼皮沉重,明明觉得累、觉得困,却怎么都睡不着。 但她不敢翻来覆去,就怕吵醒了他。 闭上眼睛,她迷迷糊糊的睡去,但不一会儿又突然惊醒。 这时,她隐约听到了声音—— 杰瑞下了床,而且正移动着。 虽然他的脚步很轻,但她还是听到了。 接着是通往露台的门被拉开的声音,她睁开双眼,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墙上的老时钟…… 半夜两点了。 这个时间,他到露台上做什么?睡不着?她该去看看他吗? 不,也许他需要独处,她的出现只会坏事。 可是他究竟在做什么?在独自哀悼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辈离世?还是……她无法不在意。 而这样的在意,来自于最纯粹的关怀和爱。 终于,她还是决定起身查看并关心他。 掀开被子,离开沙发,她轻缓的往露台的方向而去——站在门边,她看见他坐在地上,双脚曲起,他的额头紧贴着膝盖,大大的手掌抱着头,弓起的背脊微微的颤抖着。 胸口一颤,她心揪得厉害。 他在哭吗?那个总是嘻嘻哈哈,像是世界末日到了也不怕的杰瑞.摩罗尔在哭? 那个身上流着爱尔兰人和苏格兰人的血液,强悍、固执、热血,以硬汉自居的杰瑞.摩罗尔在哭? 突然,她的鼻子也酸了起来,他那颤抖的背脊脆弱得教她心疼。 白天,他一直在安慰她,而现在,她只想紧紧的抱住他、温暖他,让他在这个失去挚友的夜晚不感到寂寞。 想着,她跨出脚步,走到他身边。 察觉到有人走近,杰瑞下意识的抬头看去。虽然知道这屋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他还是愣了一下。 他尴尬又懊恼的别过头,快速的抹去眼泪。 毛真妍什么都没说,只是靠近他,然后伸出双臂紧紧的抱住他。 他一震,惊讶的看着将头靠在自己肩上的她。 他想说些什么,但一时语塞。 他爱雷多,他把雷多当挚友、当长辈,也当是自己的另一个父亲一般。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经的阶段,他以为自己够豁达,对雷多的死感到伤心,但应该不至于崩溃,可没想到,当夜深人静,往事一幕幕涌现,也一点一点的吞噬他的豁达和坚强。 他多么不愿意让毛毛看见他如此脆弱的一面,但当她紧紧抱着他,他却庆幸有她在他身边。 她身上的温暖一点一点的传递到他身上,热了他的心的同时,也逼出他更多压抑的情绪和眼泪。 “我很想他,毛毛。”他声音微微沙哑。 “我知道。”毛真妍轻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轻吻一记,“贝里尼先生也知道。” 迎上她温柔又温暖的眸子,杰瑞心一痛,泪如雨下。 她从不知道男人的眼泪比起女人的更教人揪心难过,她想,大概是因为男人一向不轻易掉泪。 看他因哀伤雷多的去世而潸然泪下,她也泪眼婆娑。 “宝贝……”强劲的臂膀一捞,他将她紧紧的扣进怀中,而她也环抱着他,“别离开我,待在我身边,好吗?” 她没开口回答,但紧抱着他身躯的双手却以行动回应了他的央求。 第8章(1) 床上,他们面对面的侧躺着,谁也没有说话,就只是静静的凝视彼此。 他的眼眶一直是湿湿的,眼底深处浸着哀伤。 莫名的,她觉得自己该给他温暖、该给他安慰、该给他拥抱……这个她明明深爱着,却又不敢拥有的男人,一直以来包容着她、爱护着她——不管她的情绪起伏得多快,多么的不可理喻。 他虽然难免被她激怒,可从来没真的生气,没真的放弃。 他总是愿意低头认错,然后讨好她、取悦她,对她说:宝贝,我爱你。 而她,给过他什么呢? 一开始在这里重逢时,她以为他是她的灾难,可现在她发现,她才是他的灾难。 她从来不愿意面对自己的伤口、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梦魇,她以为只要表现出坚强的样子,所有让她脆弱及恐惧的事物就都不存在,可事实却不是那样。 生父的无情离弃在她的心里造成难以抹灭的阴影,她爱他爱得迫不及待的嫁给他,是因为她害怕他像生父一样反悔。 她断然的跟他离婚,是因为她真的太爱他,而无法忍受有一天他不再爱她。 所以在他还爱着她的时候,她逃开了。 她一直在逃避她爱他,而他也爱着她的事实,她强悍的外表只不过是为了武装她心里那个从没长大,渴望爱又怕遭到离弃背叛的小女孩。 为了保护自己,她不惜在婚姻中激怒他、伤害他,等着他崩溃,等着他对她说:我受够了你这个疯子! 这么一来,她就可以对他说:瞧,你对我的爱不过如此! 可他没有,他一直忍受她、包容着她,到最后,受够他的好而逃走的,是她。 他该气她、恨她,怨自己倒楣透顶的遇上一个疯女人,可他没有,他说他还爱着她,她仍是他心里最爱的宝贝、小天使。 他们分开的时候,他才二十六岁,而现在,他已经三十五岁。 他的眼睛四周有些皱纹,那是因为他是个爽朗的人,常常大笑。 他的轮廓依旧,眼神透露出他在历经几年的磨练之后,已经蜕变成一个更成熟、更稳重、更有智慧的男人。 他微卷的棕发依然浓密且柔软,他的身材也依然结实,他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很安心,让人很想靠近。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她可以爱上他八百遍。 可她,仍会因为没有安全感而逃开他八百遍,当然,那是她自身的问题,与他无关。 但即使她还是会逃开,今晚,此刻,她却想接近他、拥抱他、亲吻他。 她想感受他的温度、呼吸、他的心跳,还有他粗糙手指轻轻抚模她时,教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兴奋到连脚指头都卷曲起来的感觉。 就只是一晚,不管是他需要她,还是她需要他,那都不重要了。 伸出手,她抚模着他冒出胡碴的脸颊两侧,以及下巴。 他有点讶异,当她靠近他的时候,但旋即,他抱住了她,将那温热的唇重重的压在她唇上。 一点星火瞬间燎原,他们用力的,甚至有点粗暴的抱住对方,四片交叠的嘴唇连一秒钟都不愿分离。 他们的手随着亲吻的力道,不断的探索着彼此的身体,虽然已经那么多年不曾拥抱过对方,但熟悉的感觉却一下子涌了上来。 毛真妍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的渴望,她以为十年不曾有过男人的她会无法全心的投入,可当他们的身体紧贴,她便发现这感觉就像是骑脚踏车,一旦学会就不会忘记。 她享受着他的身体压在她身上时的亲密感,她开始迷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安慰他?还是安慰她自己? 无法压抑犹如大潮般的情感和,她不断的抚模着、揉捏他强劲的手臂、宽厚的背,还有结实的臀,像个贪婪而不知节制的欲女一般。 虽然是如此渴求着,他并不急着占有她,他吻遍她的身体,彷佛舍不得错过任何一寸肌肤一般。 她兴奋到快不能呼吸,只希望这长夜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要得更多,她以为自己将无法承受他的炽热以及激狂,却意外的全数包容。 他的爱像是海上狂涛,不断的拍打着、撞击着她这颗海边的岩石,岩石无声承受,而她逸着如泣般的低吟。 一切在喘息声和叹息声中画下句点。 激烈而又缠绵的欢爱之后,他们紧紧的抱在一起睡了。 可天亮之前,她便悠悠转醒,她没有动,只是看着双手仍紧环着自己,像是担心她会逃开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很安心,像个孩子一般。 她从没预期或期待事情变成这样,可它自然而然的发生了,而她,并不后悔。 伸出手,她轻轻的抚模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不知怎地,眼泪便涌了出来。 她记得将初次给了他的那一晚,她感动又激动得整晚在他怀里哭个不停,当时她还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 十年后,她已经三十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哭了。 因为,这是她跟他的最后一夜、最后一次吗? “唔……”这时,杰瑞微微的拧起眉头,低吟了一声。 他半闭着眼,像是还没习惯光线般的眯眼看她。 当看见她在他伸手便可以碰到的地方时,他安心的笑了。 “宝贝,早。” “早。” 发现她脸上有着泪痕,眼睛又有点湿润,他微怔,然后露出不舍的表情。 “为什么哭了?” “没,我只是想起……” “想起那一夜?”他温柔的问,并伸手将她拥进臂弯里,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 他发出一声喟叹,“宝贝,回到我身边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将脸贴在他胸口。 须臾,她转移了话题。 “你今天还要忙贝里尼先生的事,对吧?”她起身,捞起落在床下的衣裤穿上,“我来做早餐。”说完,她便走进浴室盥洗。 杰瑞躺在床上,面向着浴室,听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脸上有着一抹深沉和忧虑。 杰瑞出门了。 毛真妍一个人待在公寓里,认真的想着她跟他的事。 明明心里早有决定,但此刻,她却犹疑了。 是因为跟他发生了关系吗?那种紧密到彷佛不分彼此的感觉再次的攫住了她? 天啊,爱一个人怎么是这么复杂又煎熬的事情? 十年了,她以为心如止水、不需要爱情,但其实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取代他。 如果这真是老天给的机会,她是不是应该牢牢的抓住,别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失败的婚姻,只有被放弃的爱情。 她是不是该听贝里尼先生的话,试着跟杰瑞重新开始,试着挽救弥补从前的错?试着……勇敢一点? 正忖着,突然门铃响了,她走向对讲机,那端传来陌生的声音,“您好,请问是摩罗尔家吗?” “是的。” “您好,这儿有一件摩罗尔先生和摩罗尔太太的包裹,可以麻烦下来签收吗?” 闻言,她一震。 摩罗尔先生和摩罗尔太太?这儿确实是摩罗尔先生的家,但这里有摩罗尔太太? 杰瑞并没说他再婚,但难道他其实已经有太太了? “您是摩罗尔太太吗?”对讲机那头,快递人员语带试探地问:“可以麻烦您马上下楼签收吗?我还有许多物件要送。” “……喔,请等我一下。” 她不是摩罗尔太太,但这种事无须对不相干的人解释。 下了楼,门外一名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年轻人正急躁的在那儿跺脚。 见有着东方脸孔的她下来,他先是一愣,然后礼貌的一笑。 “东西在这里。”年轻人将一个约莫十五公分立方的盒子交给了她,“请帮我签个名,谢谢。” 她快速的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带着盒子回到楼上。 她将写着“给摩罗尔贤伉俪”的盒子摆在餐桌上,远远的走开,不想看见它。 杰瑞结婚了?他已经不是单身汉了?真的吗?若是如此,他为何还说爱她? 他手指上明明没有戒指,也没有戒痕……喔,并不是每个结婚的人都会戴着婚戒,像她就一直没把婚戒戴着。 可如果他已婚,贝里尼先生为何会劝她给他一个机会?莫非杰瑞在这件事情上对挚友说了谎? 他的朋友知道他已婚吗?在佛罗伦斯时的他是不是以单身汉自居? 突然,她想起住在他家的第一个晚上所接到的那通电话。 那个叫安玛丽的女人听到她的声音时为何那么讶异?是因为听出她的声音不属于某个她所认识的女人吗? 若真如此,知道已婚的他竟带女人回家,安玛丽为何一点都不怪罪,因为女人应该看不惯这种事……喔,是她忘了,不是常有人说“每个义大利男人都有五个情妇”吗? 杰瑞虽然不是义大利人,可安玛丽对于男人偷腥却是见怪不怪。 如今细想,也许她真是被迷惑了,以至于失去理性判断。 杰瑞不断的对她说“我依旧爱着你”,可他从没说过“我还是单身”。 他对她说“宝贝,留在我身边”,而不是说“宝贝,再嫁给我”。 他说不管人生转了多少弯,还是想遇见她,他说…… 他的人生早已转弯,他早已再婚,搞不好连孩子都有了! 天啊,她真蠢!她怎么会糊里糊涂的又深陷在名为“爱情”的泥沼之中?十年前,她已经月兑身了,为何如今又困在同一个坑里? 想起昨夜的缠绵缱绻,想起自己竟因此而动摇、犹豫,她懊悔又悲伤。 他心里盘算着什么?跟现任太太离婚,然后跟她再续前缘?还是他并没打算放弃他的家庭,而是要她……该死,若真如此,他真的太可恶了。 他怎么可以?怎么敢?怎么忍心?他把她拉进这摊泥淖里,弄得她满身狼狈,他把她扯进他现在的婚姻关系里,让她变成罪人。 他、他真的让她变成最可怕的生物——前妻。 毛真妍,别慌,现在还不迟……她心里有道声音对她说。 是的,还不迟,她还可以离开他,而且是果决的、断然的。 方才还挣扎犹豫的她,在此刻,意志无比坚定。 收拾了行李,毛真妍离开公寓,下了楼。 她本想在他桌上留张纸条或是打通电话给他的,可又觉得没有必要。 若是真心要斩断所有的情分和牵系,最好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留。 藕断丝连、拖泥带水,只会加深痛苦,让伤口撕扯得更加血肉模糊。 可才走出一楼门口,迎面她就撞见杰瑞。 她的心揪了一下,痛得她快不能呼吸,可倔强的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宝贝?”见她带着简单的行李,杰瑞先是一怔,旋即快步的走了过来,“你这是……” “我要回家了。” “为什么?” 回家?是的,她不可能一直待在佛罗伦斯,当然,他也终会离开这里,在办完雷多的丧礼之后。 可他以为他们会一起离开佛罗伦斯,然后飞回台湾,因为他将去拜访她的母亲。 “我……我还有工作,你知道的。”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已经发现他的秘密。 他们总是吵吵闹闹,她也总是张牙舞爪,像只随时炸毛的猫,但这即将离别的一刻,她突然希望自己在他的记忆里是平静且平和的。 “宝贝,我们不是已经……” “杰瑞,我们不行。”她咬唇道。 他眉心一拧,“不行?你是指……”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对他撒谎。 她不善于说谎,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会表现得很好。 “杰瑞,有人在等我。” 他一顿,狐疑的看着她,他不是听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无法接受。 “你是说你有交往的对象?” “是的,”她直视着他,声线平静地继续扯谎,“而且我们已经订婚了。” 他陡地一震,难以置信道:“订婚?你的手上并没有戒指。” 她蹙眉笑叹,“你知道我不爱戴戒指的。” 他心头一撼,是的,他们结婚后,她就常常将婚戒丢在化妆台上。 “他是个好人,对我跟我妈都很好。”要取信于他,这谎就必须有个真实的对象让她能尽情发挥。 此时,马克.贝伍的身影钻进她脑海里。 “他叫马克.贝伍,是间美商公司的负责人,离过婚,有个八岁的女儿,我跟他已认识很久了,”她续道:“在我出国前,他向我求婚,而我也答应了他。” “不……”他实在难以接受并相信这个事实。 如果她已经订婚、有了论及婚嫁的对象,为什么昨晚会……她是爱他的,他感觉得到。 “你还是爱我的吧?不然你……” “我只是想安慰你。”她打断了他,“也或许我只是意乱情迷。” “那不是意乱情迷,”他的绿眸深深的注视着她,“宝贝,如果那是意乱情迷,我会感觉得出来。” “好吧,你说得对,也许我对你还有一丝旧情,不过那并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她目光坚毅而澄澈,“我爱马克,我并不想辜负他或是伤害他。” “……” 是真的吗?表现出一副打死都不会再爱男人、不会再走进婚姻的她,已经有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杰瑞,我们曾经有过美好的回忆,不过那些都已经离我们远去。”她神情平静,话声从容,“现在,我们拥有各自的生活,谁都无须去打扰谁,你说是吗?” “宝贝……” “请你无论如何都别试着找我或是跟我联络,”她态度明确而坚定,“我很珍惜跟马克的感情,我更想好好经营我的第二次婚姻,所以我恳求你让一切都留在回忆里吧。” 他看不出一点破绽或是可疑,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她话语流畅,她声线平缓,她的表情平静而自然。 是真的,她是真的已经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而那个人不是他,老天,他多么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这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他心中燃起希望之火,他以为自己又能再一次拥有她。可这一刻,一切都变成泡影了。 他不想相信,但只能接受。 他不想放手,却只能祝福。 他从来不愿为难她,以前如此,现在亦是。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试着平复波涛汹涌的心情。 “你真的爱他?” 她坚定的迎上他的目光,“是的,他是我想托付终身的男人。” 他把脸转向一旁,强忍着激动的情绪,不断的深呼吸。 饼了好一会儿,他将脸转了回来,祝福她,“宝贝,我衷心的希望你幸福。” 看着他悲伤到无以复加的眼神,她的心揪疼得厉害。 可她笑了。 “谢谢你,杰瑞。” 第8章(2) 台湾,台北。 “怡侬,我要去拜访张先生,若是老总问起,就说我下班前还会回来。” “嗯,知道了。” 交代完毕,毛真妍抓起包包,迈开忙碌的步伐走出办公室。 已经一个多月了,从佛罗伦斯回来后,她比从前更疯狂的投入工作。 不为别的,只因她必须将时间填满,让自己每天都累到脑袋昏沉得什么都无法想,否则,只要她的脑子里有一点点空隙,只要她有多余的一点点时间,杰瑞的身影就会出现、开始折磨着她。 回来后,她妈曾经不只一次问起她跟杰瑞的事。她妈对她在佛罗伦斯跟杰瑞共处的那些时日感到相当好奇,她想,那是因为从佛罗伦斯回来后的她,跟以往不一样了。 别人或许感觉不到,但跟她最亲密的她,却清楚的感觉到她比以前更加愁郁。 不过,关于杰瑞的事,以及她跟杰瑞发生的那些事,她一个字都没向妈妈坦白。 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对她来说,这次是真的都过去了。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她跨步而出。 见到她要出去,刚从外面回来的方静山唤住了她,“真妍!” “老总,”她上前跟他打了招呼,并告知他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我正要去拜访张先生。” “喔,那老头可难缠了。”方静山说着,关心的打量她,“真妍,你脸色不太好。” “是吗?”她模了模自己的脸,开玩笑道:“搞不好是粉底的颜色挑错了。” 方静山蹙眉笑叹,“你一向很拼,但我总觉得你从佛罗伦斯回来后,像是在虐待自己……” 毛真妍微顿,没有说话。 她是在虐待自己吗?不,她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些。 “关于“heartoffirenze”的事,我并没有怪你,你也不必想负起什么责任……”方静山唉的一叹,“那件事其实是我们的情报有误,我听说雷多.贝里尼早就跟东方之心签了约,而且你知道吗?雷多.贝里尼死前还联络律师,将他所有资产,包括“heartoffirenze”这个品牌,都给了摩罗尔珠宝的少东——杰瑞.摩罗尔。” 这件事她是第一次听说,但却不感意外。 贝里尼先生没有孩子,于是视投缘的杰瑞如儿子一般,两人虽然没血缘关系,但却情感深厚。 他将财产留给杰瑞,也是情有可原。 “你在佛罗伦斯虽然跟他们有所接触,但应该不知道他们有这样的好交情吧?”方静山一叹,有点无奈,“即使你当时抢到代理权,现在这个品牌也是摩罗尔珠宝跟东方之心的。” 她静静的听着,没有表示意见。 “所以啦,”他拍拍她的肩膀,“没有拿到代理权,那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你千万别因此感到内疚或惭愧……你回来后,几乎没放过假,对吧?” 没错,她回台湾后,就连周休都到公司办公,或是四处巡视柜位,忙得没日没夜。 “真妍,放自己几天假,好好的休息一下吧。”方静山像个爱护妹妹的老大哥一般开导她,“你瘦了,也憔悴了,好好帮自己补一下,有健康的身体才能继续为我打拼,不是吗?” 上司的爱护和疼惜她感动也心领了。 点点头,她淡淡一笑,“真的不行的时候,我会放自己假的。” “嗯,那样是最好了……啊,对了。”突然,他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昨天我见到马克,他还问起你呢。” “喔。”她不知该做何表示,只好如此回应。 方静山睇着她,忍不住想推她一把,“真妍,马克对你真的是很痴心呢,你对他难道一点意思也没有吗?” “老总,他是个好人,不过我……” “真妍,我想问你一件事,不过我事先声明,我并没有半点歧视,只是想弄清楚。” “我不是蕾丝边——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说着,她轻松自若的一笑。 方静山有点尴尬,乾笑了两声,“是吗,因为你一直没有男朋友,我还以为……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喜欢的是男人,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 “我也没说自己喜欢男人呀。” “欸?”他一脸困惑,“我被你搞糊涂了……” 她笑叹一声,“我不是蕾丝边,也没有喜欢的男人,那就是我一直单身的原因。” “你是眼界太高,还是条件很不寻常?” “老总,你实在太八卦了。”她蹙起眉头,语气无奈,“我的私事跟公事无关吧?” 方静山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只是关心你,你该知道我把你当妹妹一样。” “我知道,不过,”她一派洒月兑地耸肩,“我对那种事真的没什么期待和想望。” “真是的,你想干什么大事吗?”他打趣道,“许多历史上的伟大女人都终生未婚,你该不是想效法她们吧?” “哈哈哈,别傻了,我就只是你的小妹妹。” 她笑着,但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愁绪。 毛真妍终于决定放自己一天假,免得上司跟母亲一天到晚念她。 一早起床,她发现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这真是稀奇,她妈总是睡到中午才开始活动。 “妈,这么早?” 听到声音,毛家慧转过头来,“干么不多睡一会儿?你好久没休假了。” “睡不着,你在干么?”她走近,发现母亲正在煮鸡汤。 “我买了一只放山鸡,想给你补一下嘛。”毛家慧瞥了她一眼,“你脸色糟透了。” 她模模自己的脸。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真有那么惨吗? 不过她近来食欲不振,身体也不知道哪出了毛病。 才这么想着,突然胃部一阵翻搅。 “呃!”一股恶心感涌上,教她难受极了。 她摀着嘴,飞快的跑到浴室,对着马桶乾呕,但她吐不出来,也没东西可吐。 这时,毛家慧已跟了过来。 “毛毛,你怎么了?” “不、不知道……”她难受得连说话都困难,“吐不出来,真的……喔,夭寿。” 台语不流利的她,难受得连“夭寿”都冒出来了。 毛家慧神情有点严肃,沉默不语的看着她,若有所思。 毛真妍站在洗脸台前,深呼吸了几遍,待乾呕感缓和些,她漱漱口,洗把脸,转身要走出浴室。 “怎么了?”看母亲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看,她愣了一下。 “毛毛,”毛家慧口气严肃,“告诉我,你在佛罗伦斯时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怔,然后皱了皱眉头,讨饶道:“妈,我说过,我不想再提那些事了。” “好,那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毛家慧锐利又睿智的目光直射向她,“你跟杰瑞上床了吗?” 毛真妍一顿,立刻露出心虚又尴尬的表情。 确实,她跟杰瑞发生了关系,不过她不是偷尝禁果、不敢让父母知情的未成年少女,不告诉她妈,是不想她对此事有过多的联想。 说是她回来之后,她妈不曾问过她这件事,怎么现在突然…… “看来你跟他上床了。”毛家慧追问:“那是爱,还是一夜?” “妈,干么,我又不是未成年少女。” “所以是『爱』喽,”知女莫若母,毛家慧其实不必问也知道答案,“也对,你不是那种会因为寂寞跟男人上床的人。” “妈,”皱起眉头,她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我们可以不要讨论这件事吗?我跟杰瑞已经是过去式了。” “有些事可是『进行式』。”毛家慧目光一凝,“你们有避孕?” 毛真妍惊疑的抬起头,“妈?” 慢着,她妈该不是以为她刚才吐是因为……哈哈哈,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再说那几天是她的安全期,应该…… 天啊,不会吧? 她的“好朋友”确实已经很久没来报到,她以为是自己太忙、压力太大所导致,难道是因为她“中奖”了? “喔不!”她有点崩溃地喊,“千万别是真的!”她有点头昏的坐在浴白边缘。 毛家慧十分镇定,毕竟她是过来人。 “你等着,我去帮你买验孕棒。”说着,她转身便走开。 毛真妍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浴室里,想起了那一晚——她自以为安全无虞的那一晚。 她从没预期会发生那种事,当然也不会带着避孕药,更别说以前做保护措施的人都是他。 那晚的一切自然而然且迅如野火燎原一般的发生,她没想太多,而她相信杰瑞也没考虑到可能的后果——即使他已婚。 老天爷,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她在心里祈祷着,希望自己所担心的事不要发生。 她不想当单亲妈妈,更不想让小孩是在连爸爸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的情况下长大。 不多久,毛家慧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拿去,应该不用我教你吧?”她将验孕棒递给女儿。 毛真妍神情木然的接过,呆望着验孕棒好一会儿。 毛家慧本想拍她的肩,但又想起不可以随便拍孕妇的肩——虽然她还不确定女儿是否真的怀孕。 她收回手,“毛毛,面对现实吧。”说完,她退出浴室并带上门。 毛真妍又呆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决定“一探究竟”。 当看见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粉红色的线时,她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一般的瘫坐在地。 “喔,天啊……”瞬间,眼泪涌了出来。 她害怕的事情发生了,真的发生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害怕的、极力想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是宿命吗?她也要当一个单亲妈妈,生一个没有爸爸的小孩? 这时,毛家慧推门进来,见她泪流满面的瘫坐在地,立刻上前环抱着她的肩膀。 “女儿,你怎么……” 她话未说完,毛真妍已将验孕棒给了她。她接过一看,发现上头有两条清楚的粉红线条。 “毛毛,”她沉默了几秒后开口,“要不要去医院?” “妈,验孕棒失误的机率有多高?” “如果你要听实话的话,我想,你真的中奖了。”毛家慧的口吻听起来有点担心,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紧张或忧虑。 毛真妍双眼空洞的看着前方喃喃道:“史上最烂的奖……” “你在说什么,孩子才不是什么史上最烂的奖呢。”毛家慧不赞同她这句话,要是从前她也这么想的话,毛毛便不会来到这世上了。 “妈,我不要孩子。”她眼底有着为难和少许的愤怒。 “毛毛,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渴望孩子,却怎么也得不到吗?” “妈,我的情况跟她们不同.”她的情绪渐渐的激动起来,语气又急又怒,“我不要当单亲妈妈,我不想生个没父亲爱的孩子!” 她知道这些话可能伤到妈妈,可想要收口时已经来不及。她懊恼的看着神情歉疚的母亲,眼泪又涌出。 “妈,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毛毛,”毛家慧抱住了她,声音微微哽咽,“对不起你的是妈妈,我不知道你这么受伤……”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像个小女孩般哭倒在母亲的怀里。 “毛毛,你一直很坚强,妈妈以为你……”这一刻,毛家慧才惊觉到那个男人遗弃她和女儿的事,竟在女儿心里留下那么深的伤痕。 因为不想让她担心,不想害她难过,毛毛一直表现得懂事、乖巧又成熟。她以为在自己毫无保留的付出和爱护之下,女儿不至于在情感上感到匮乏,但原来她给得再多,都弥补不了那个男人该给予的部分。 毛毛在二十岁那年遇上心爱的男人便迫不及待的结婚,是因为她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吧? 明明还爱着对方,却毅然决然的提出离婚,也是因为她害怕总有一天会失去或是被遗弃吗? 天啊,原来她当初所做的决定、所犯的错,至今还折磨着女儿。 “毛毛,妈妈对不起你,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害怕、这么难过,我……”她哽咽得无法再说下去。 母女俩相拥而泣,彼此给着对方温暖,她们没有怪谁、怨谁,因为她们都知道,无论事情有多糟,眼前的这个人会给自己依靠、会无条件的付出并支持自己。 事情已经发生了,总是要面对、要解决的——就跟当年一样。 擦掉眼泪,毛家慧深吸一口气,然后坚强的笑看着女儿,“毛毛,你的情况比妈好多了,至少你知道杰瑞在哪里,而且他还爱着你。” “妈……”她想,她该告诉妈妈真相了。 “毛毛,我觉得你要把这件事告诉杰瑞,我想他应该会很高兴吧,”毛家慧乐观的说着,瞥见女儿脸上一抹愁郁,她纳闷的问:“怎么了?” “妈,杰瑞已经再婚了。” 闻言,毛家慧陡地一震。 杰瑞已经再婚?所以说他在佛罗伦斯对毛毛伸出援手,只是顾念旧情? 那么,他跟毛毛发生关系呢?只是玩玩? 毛毛呢?知道杰瑞已经再婚,她怎么可能还会和他一起? “毛毛,你不知道吧?” “我后来才发现的。”聊着聊着,毛真妍慢慢的冷静下来,“我们都是成年人,而且主动的人是我,我并不怪他。” 毛家慧沉吟须臾,开口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留着。”她断然道。 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毛家慧倒抽一口气,“毛毛,那是一条生命。” “妈,我没办法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我没办法给他来自父亲的爱。” “他会有妈妈跟外婆,我们会爱他的。”毛家慧从不愿放弃任何一条生命,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不是怕什么因果报应,而是觉得每个生命都有他无限的可能,而如果没人将他带到这世上,他便失去所有的可能。 “妈,我不想养出另一个我。” “毛毛,”叹了口气,毛家慧爱怜的轻抚着女儿的脸颊,“不管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上天的恩典,是我的宝贝和骄傲。” 听着这些话,毛真妍的心揪着、抽痛着。 “我一直很感谢你爸爸,更庆幸当初自己勇敢的生下你,如果我那时怕了、逃了,那么我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有多么的棒,”毛家慧伸手放在她的月复部,“他会是个很棒的孩子,只要你给他机会。” 闻言,毛真妍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流下。 第9章(1) 挣扎了一个星期,毛真妍决定去医院检查。 苞母亲讨论过后,她们有了一个协议——以胎儿有无心跳来决定他的去留。 妈妈要陪她去,可她抵死不从。 她不希望任何人影响了她的决定,如果这个意外的生命是上天的安排,那么就将一切都交给上天吧。 “毛小姐,是第一次怀孕吗?”看着她填写的病历表,女医生例行性的询问。 “是。”她尽可能的让自己的感觉变得麻痹,她不想多想什么,因为那只会让她更难受。 女医生的态度十分亲切,“我们先照个超音波,好吗?” “医生,”她神情沉凝地说出自己的立场,“我未婚,孩子的父亲也无法认这个孩子,所以……” 女医生目光一凝,“你不想要吗?” “一开始,我很坚定,但我妈一直给我洗脑……”洗脑?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份幽默感。“我自己也是单亲妈妈养大的小孩,所以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跟我一样。” 女医生听完,温柔的、淡淡的一笑,“毛小姐,以我个人的主张和立场,我当然希望你能留下他,不过这最终还是得看你自己的决定,我只是觉得令堂把你教养得很好,也许你也能教养出一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毛真妍微顿,迎上她温柔又诚挚的目光。 “他知道你怀孕吗?”女医生又问。 她摇头,“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为什么?他不喜欢孩子吗?” “不,我想,他会是个喜欢孩子的人。” “你爱他吗?还是,这只是个意外?” “我爱他。”她没想到自己竟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承认了这件事。 也许此时的她真的很脆弱吧。 “所以这并不是意外或是暴力之下所怀上的孩子?”女医生耐心的跟她讨论着,即使外头还有一拖拉库的人等着她看诊。 “我跟他的情况有点特殊,”她叹了口气,“他是我的前夫,不过他已经再婚了,所以……” 女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下,严肃而又神圣地向她确认,“毛小姐,你是真心不要这个孩子吗?” “我……” 她真心不要吗?是啊,她是不要,可为什么她却说不出口? “毛小姐,我想你跟令堂的感情一定很好、很紧密,虽然你没有父亲相伴,但我相信令堂应该从没在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缺过席。” 毛真妍咬着唇,女医生的话让她一阵鼻酸,眼泪竟不受控制的涌出。 天啊,她看的是妇科医生,怎么却像是挂了身心科门诊呢? 女医生抽了一张面纸给她,笑容温暖地劝道:“我经常遇到要求进行人工流产的女性,她们有各种不同的理由,有的人不在意,有的人却相当内疚、自责,甚至感到懊悔,而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因为做了这个决定而后悔。” “医生,我……” “当然,那是我个人的想法,若你有你的考量,我还是会如你所要求的。”女医生抬起头,“那么,在走进这里之前,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跟我妈有个协议,如果孩子已经有心跳,我就留下他,若是没有,那就……” “ok,”她话未说完,女医生已经站了起来,“那我们就来看看吧。” 于是,毛真妍上了诊疗台,依照护士的指示掀起上衣,并将裤子稍微的褪下。 护士在她肚子上抹了凉凉的东西,她想那是为了照超音波。 “放轻松,毛小姐。”女医生靠过来,拿着扫描器在她肚子上移动。 不一会儿,女医生要她看着萤幕,并指着一个像是水泡的圆点。 “你看,这个就是生命的开始,”女医生边说边稍微移动扫描器,“毛小姐,你有健康的身体和子宫,孩子着床的地方也很好。” 她听得出来女医生非常希望她能留下这个意外,但她也看得出来—— “医生,还没有心跳,对吧?” “是的,显然还没有。”女医生的口气有点失望和遗憾。 毛真妍以为自己会因此松了一口气,但当女医生亲口证实时,她竟有种被判死刑的感觉……喔不,被判死刑的是她肚子里的生命。 “所以你真的决定要拿掉孩子?”女医生微皱起眉,“要不要再考虑几天?” 不,这也许是个征兆,她不该留下孩子的征兆。 她不能犹豫,不能三心两意,不能感情用事。 “嗯,我决定……” “天啊!”突然,一旁的护士惊叫一声,把女医生跟她都吓了一跳。 “医生,你看!”护士指着萤幕,脸上满是惊喜。 女医生跟毛真妍同时望向萤幕,只见有个亮点一闪一闪的。 “医生,那是……”她隐约猜到那是什么,却有些无法相信。 女医生笑了,眼眶甚至泛红,“心跳,是孩子的心跳。” 毛真妍屏息的看着,鼻头一酸,眼眶一热,忍不住哭出声音。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松了一口气,只因意外有了心跳。 “太好了,毛小姐。”女医生恭喜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跟你呢。” “医生,”她噙着泪问:“我真的可以吗?我会是个好妈妈吗?” 女医生肯定的点了点头,“你一定是的。” 毛真妍回到家,等着“好消息”的毛家慧便急忙的上前询问。 当女儿将包包里的《妈妈手册》拿出来时,毛家慧激动、兴奋,也安心的哭了。 原本一颗心还悬着的毛真妍,在看见孩子的心跳后笃定了。 她深深觉得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也相信妈妈所说的,女人都有母性。 她知道未来还有许多关卡等着她,但她不能逃避,为了她自己、妈妈,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她得更坚强、更勇敢、更有智慧。 自这天开始,毛家慧开始监督起女儿的生活作息和饮食,不准她熬夜、不准她超时工作、不准她喝咖啡、不准她吃冰、不准她搬重物、不准她在家里乱移动家具或是打钉子……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平安的生下一个健康的洋女圭女圭。 母亲的紧张和在意,有时让毛真妍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为了想要一个洋女圭女圭外孙,才拼命的劝她留下孩子。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要这个孩子,而且她会独力抚养他或她长大。 六点半,毛真妍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叫她。 “kate。” 她往门口望去,看见马克捧着一束红玫瑰,一派潇洒的站在那儿。 还在办公室里的同事见到这一幕,都既羡慕又暧昧的笑看着她。 她抓起皮包,走向门口,“这是干么?” “今天是七夕情人节,你忘了?”马克说着,将那束红玫瑰递给她。 她接过花束,打趣一笑,“怎么外国人也过七夕吗?” “入境随俗。”马克回答完话锋一转,“难得看你这么早下班。” “我妈规定的。”她无奈一叹,“我现在有门禁,七点半之前一定要到家。” 妈妈为了她,现在也跟着朝九晚五,本来因为开店而作息日夜颠倒的她,如今白天去店里巡视和看帐,晚上则把店务交给店长,只为确定她有乖乖回家、乖乖吃饭、乖乖休息。 “发生什么事了吗?”马克好奇地问。 她摇摇头,“什么事都没有呀。” 她怀孕的事至今还没让总经理、怡侬或是公司里的其他人知道。 看得出她不想说,他也就没追问。 “如果你有约会,你妈还会规定你七点半以前到家吗?”他笑问。 她扬眉,“约会?” “是啊,跟我。”他深情的注视着她,语带央求,“kate,你愿意赏脸跟我共进晚餐吗?” 她怔了一下,发现其他同事都还在偷偷打量着他们。 于是,她拉了他一把,“马克,我们下去再说。” 两人来到公司楼下,毛真妍看着他,神情严肃地拒绝,“马克,我恐怕不能答应你。” 他露出沮丧的表情,但仍不愿放弃,“kate,真的连一点点的机会都不能给我吗?” “马克,我很抱歉,你是个好人,不过我真的……” “你总说我是个好人,”他一脸失落,“但我一定是不够好吧?” “不是那样的……”毛真妍实在不想耽误他,她想,她得给一个足以让他放弃的答案。 “马克,有件事大家都还不知道,但我必须告诉你,”她深吸了一口气,据实以告,“我怀孕了。” 马克愣住,因为太过惊讶而目瞪口呆。 她下意识的把手轻放在肚皮上,“已经三个月了。” “这……怎……你……”他思绪混乱得都语无伦次了。 “老天,”他抓了抓自己的头,然后难以置信地问:“怎么会?是、是谁的?” “我的前夫。” “什么”他更吃惊了,只能瞪着她。 她有点歉疚的咬唇,“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或任何人,只是我一直不想再提起。” 马克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整理了思绪,然后神情严肃地问:“你为什么会跟你的前夫有了孩子?” “说来话长。” “我等不及想知道。” 毛真妍思索一下,是的,她是欠他一个说明。 “你还记得我三个月前去了一趟佛罗伦斯吧?” “当然记得,你是为了“heartoffirenze”的亚洲区代理权去的吧?” “没错。”她点头道:“当我到了那里,发现我的竞争对手不是别人,正是离婚十年都未再联络过的前夫。” “什么,我的天。”马克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这么巧合的事。 旋即,他又意识到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会跟既是前夫又是竞争对手的他发生关系?” “不是意乱情迷,也不是各取所需……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所以说,你还爱着他?” “是的。”她苦笑,但诚实回答,“我还爱他。” “那他呢?”他急问:“他也还爱你?他知道你怀孕吗?” “他不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他。” “为什么?他是孩子的父亲,你应该……” “他已经有家庭了。” 闻言,马克先是一怔,然后难掩愤怒地握拳,“他已经有家庭了,那为什么还……可恶的男人!” 她淡淡一笑,“我没怪他、怨他,一切都是我主动且自愿的。” “你知道他已经再婚,却还是跟他……” “不,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总之一切都不重要了,现在我只想平安的生下孩子,而且我会独自抚养他。” 马克目光一凝,做了某种决定。 “嫁给我,kate。”他郑重地表示,“我会把他当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让我照顾你们吧!” 在知道她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后,他竟还毫不犹豫的向她求婚?老实说,她还真是感动。 但除了感动,再没有别的。 “马克,谢谢你,但那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不在意。”他心急的抓住她的手。 她没甩月兑他的手,只是平静的、带着感激的陈述自己的想法,“我在意,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答应了你,那只是在利用你的善良,而不是因为我爱你。” “kate……” “如果你愿意,我非常乐意让你当孩子的叔叔或是乾爹,但我不会把我自己的问题丢给你。”说着,她慢慢的将手自他手心里抽出。 她脸上有着轻松的、坦然的微笑,眼神却坚定得近乎固执。 “kate,这样真的好吗?”他忧心的开口,“你真的已经决定……” “是的。”她打断了他,“请你祝福我吧。” 迎上她的目光,他知道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她。 他长长的一叹,无奈苦笑,“看来那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毛真妍一笑,衷心地。“马克,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加拿大,魁北克,摩罗尔宅邸。 此时,偌大的院子里正在举办一个餐会,为的是庆祝詹姆士.摩罗尔的六十五岁生日。 摩罗尔家请来当地非常知名的外烩公司负责餐点和饮品,然后邀请了亲朋好友前来共聚同乐。 案亲生日,身为儿子的杰瑞当然不能缺席。 早在一个星期前,他便已从上海飞回魁北克筹备这一次的餐会。 佳肴、美酒,再加上一个五人乐队,这个庆生餐会热闹又温馨极了。 绿草如茵的庭院里,到处都是盛装打扮而来的客人,大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话家常,好不热络。 看现场已经没有要他处理的事,他决定先溜回房间小睡片刻。 正要偷偷溜走,有人叫住了他。 “杰瑞。” 听那声音,他知道叫他的是他母亲想把他们凑在一起的席薇亚.勃利。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礼貌的一笑,“嗨,席薇亚。” “刚才你很忙,一直没机会跟你聊聊。”席薇亚身着一件平口蓝色洋装,一头漂亮的金发垂在她果肩上,十分赏心悦目。 “听阿姨说你现在都在上海?” “大部分的时间是的。”他反问:“你现在是执业律师了,对吧?” “嗯。”她一笑,“啦啦队队长变成律师,很不可思议吧?” “不管是啦啦队队长还是律师,其实都是满强势的角色。”他表示。 “你不喜欢强势的女人吗?”她问得非常直接,用意明白。 他从容的笑说:“也不会,我的前妻就是个很强势、强悍,脾气拗到极点的女人。” “所以你们离婚了?” “不,那不是我们离婚的原因。”他眼底闪过一抹惆怅。 “看来你还对她还难以忘怀,”席薇亚有点沮丧和失望,“她一定是个美丽又聪明的女人吧?” “在我眼里,她是。” 她锐利的碧眼直视着他,犹如自信而骄傲的母狮一般,“比起我呢?” “你们各有千秋。” “可是你比较喜欢她?” “是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试着跟她复合?” “我也想,不过,”他苦笑一记,“她已经有了想共度一生的男人。” 她沉默了三秒钟低声道:“是吗?我很遗憾……” “我乐意也愿意祝福她。” “她真是个让人既羡慕又嫉妒的女人。”席薇亚话锋一转,“对了,如果我去上海,你愿意招待我吗?” 他知道她想要的不只是如此,但基于礼貌,他不会拒绝她。 “当然。”说着,他看了看表,然后假装有点紧急地解释,“对不起,我还要接一通重要的电话,所以……” “不打扰你,你去忙吧。”席薇亚优雅的一笑。 “晚点再聊了。”说完,他转身进到屋里。 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然后躺在床上。 他明明想睡的,但睡不着,两只绿眸直直的望着天花板,那洁白一片的天花板竟慢慢的浮现出心爱女人的容颜。 他懊恼极了。 事已至此,他除了想她什么都不能做了,因为,她已经找到另一个爱她的男人,而她在他跟那个男人之间做了选择。 翻了个身,他打开床边柜子的抽屉,拿出一个白色绒盒。 他打开它,看着躺在盒里的两只戒指,底下押着一张小卡片,写着:给再一次的摩罗尔夫妻。 那是雷多亲手为他们两人做的婚戒,样式简单,是两种颜色不同的贵重金属制作而成,内围以义文写着“永远的爱”。 他不知道雷多是在什么时候完成这个,又是在什么时候把它寄出,总之他收到时,雷多已经走了,而毛毛也离他而去。 这是雷多给他的祝福吧?他一定希望也认为他可以再把毛毛追回来,只可惜…… 叩叩两声,门外传来他母亲的声音,“杰瑞,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回答的同时,他将盒子收进抽屉里。 碧翠丝走了进来,直接在他床边坐下,“怎么一个人躲起来了?” “我只是想小睡一下。” 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她微微皱起眉头,接着又故作不经意的提起,“对了,你见到席薇亚了吗?” “刚才跟她聊了一下。” “喔?”她感兴趣的问:“聊了什么?” 杰瑞摇头笑叹,然后揽着她的肩道:“亲爱的摩罗尔太太,如果你是要问我想不想跟她再续前缘,那你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听他这么说,碧翠丝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她瞥了他一眼,“你还是想着kate?” 他默认。 “儿子,她已有新的人生了。”她苦口婆心的劝他,“你不觉得自己也应该展开新的人生吗?” “妈,我不谈恋爱、不结婚,不表示我没展开新的人生。”他咧嘴一笑,“现在,我把心思全放在事业上呢。” 碧翠丝无奈又失落的白他一眼,“我真是生了个傻儿子。” 杰瑞露齿一笑,在她脸上用力的吻了一下。 “亲爱的妈妈,继续为我祷告吧,”他轻声说,“也许有一天,好事会降临在我头上的。” “好事?”她一叹,“难道要我祈祷kate跟她的丈夫离婚,然后回到你身边吗?” 他调皮的眨眨眼睛,“听起来似乎不错。” “天啊,”碧翠丝急忙在头胸和两肩之间画了个十字,“天父,请祢原谅这无知的孩子。” 第9章(2) 时间过得很快,毛真妍的孕期正式进入第十七周。 不过因为她瘦,肚子也不明显,直至今日,不管是顶头上司还是同事,唯一发现的就只有她的穿衣风格改变了。 现在的她不再老是穿着看起来干练的套装,而是改穿较为宽松的波西米亚风罩衫或一件式的宽版洋装,至于高跟鞋,也慢慢的换成低跟女圭女圭鞋或是平底鞋。 大家都觉得她有点不一样,却没人说得出她哪里有所改变。 为了灿宝珠宝在上海设柜之事,她跟着方静山来到上海。 到这儿来,她其实有点害怕,毕竟杰瑞就在这儿。 不过顶头上司有令,她哪能不从?再说,上海也不算小,人海茫茫,两人要遇在一块儿应该也不是容易的事。 于是,她要自己别吓自己。 第一天,他们在当地仲介的带领下看了许多店面,不停的走路对一个怀孕的人来说是种挑战,但她并没有喊累。 不是因为她好强,而是她不想给上司带来麻烦。 若总经理知道自己带着的是一个孕妇,他一定处处小心,时时警戒,最终什么事都做不了。 变了一天,他们回到华尔道夫酒店休息。 洗了个舒服的澡之后,方静山找她到饭店的茶餐厅祭五脏庙。 她其实不饿,但因为妈妈在她出门前曾不只一次警告她,不准饿着她的宝贝洋女圭女圭外孙,所以她最终还是跟上司来到茶餐厅。 入座后,方静山一口气便点了近十道菜。 “老总,你是有多饿?”她惊讶的看着桌上满满的菜问。 模模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方静山笑说:“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嘛!” 毛真妍听了,忍不住笑出来。 “来来来,动筷子吧。”方静山催促着,自己先夹了一颗烧卖往嘴里塞。 毛真妍夹了一块萝卜糕放进自己的盘子里,分成三等份,细嚼慢咽的吃下。 她非常幸运,这个孩子没让她有太大的不适,怀孕至今,除了初期的害喜,她能吃能睡,能跑能跳,若不是做产检时看见他在她肚子里慢慢长大,她还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正吃着,方静山突然往旁边一瞄,被一对不知是夫妻还是情侣的男女吸引住目光。 男的颀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装,五官立体端正,粗犷又不失英俊;挽着他手的则是一位身着红色合身洋装,有着一头金发的高美女。 两人就像是发光体一般,当他们一走进来,便吸引住许多人的视线。 “真妍,你看……”他低声地开口,并以眼神示意她往那对男女看去。 她转头看去,脸上笑容顿时一僵。 老天爷,祢在开我玩笑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世界上哪来这么巧的事情呢?她最爱却最不希望再见面的男人,此刻居然又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上海也不小,怎么他哪里不去,偏偏出现在同一家饭店的茶餐厅? 不行,我绝对不要见到他! 如此想着,她立刻将脸一别,闪躲着。 看见她这奇怪的反应,方静山一愣,“真妍,你在干么?” “没、没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反应很奇怪,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毫不知情的上司解释。 “怎么?是认识的?”方静山虽然没有心细如发,但也不是个没神经的人。 “不,怎、怎么可能。”她尴尬的乾笑着。 “那你干么……” “打搅了。”突然,他们的桌旁出现一个人。 方静山转头一看,竟是那位身材挺拔的外国型男,而站在他后方的则是那位红衣金发美女。 方静山惊讶的来回看着两人。而当他看着那位外国型男时,却发现他的目光投注在神情紧张的毛真妍身上。 “毛毛,你好吗?” 杰瑞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里看见他朝思暮想,却已嫁作人妇的前妻。 看来,还真要感谢席薇亚。 当她真的跑到上海来找他时,他还有点困扰和为难,但若不是她,他也不会在这儿巧遇四个月不见的毛毛。 听他以中文发音叫毛真妍“毛毛”,方静山更诧异了。 他们果然是认识的,但他不懂,为何真妍要躲着这位外国型男? 于是,他狐疑的看着因为被发现而尴尬至极的下属。 “真妍,这位是……”他忍不住低声询问。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面对了。 “他是杰瑞.摩罗尔。”回答着的同时,她瞄到前夫身后的金发美女。 摩罗尔太太。这个念头立刻钻进她的脑海里。 一听眼前的外国型男便是摩罗尔珠宝的少东,就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方静山,也差点从位子上跳起来。 “摩罗尔先生,真是幸会。”方静山站了起来,伸出他大大的、肉肉的手。 杰瑞回应他一记微笑,以及一个诚意十足的握手力道。 “你客气了,请问……” “我是sam方。”他自报姓名。 “原来是灿宝珠宝的总经理,真是失礼。”知道这个跟前妻同席吃饭的男人,不是马克.贝伍,杰瑞莫名地有点高兴。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名叫马克.贝伍的人。 她跟顶头上司同赴上海,看来是为了公事。 “摩罗尔先生真是好眼力,居然一下子就看见真妍。” “要在人海中发现她并不难,因为她总是闪闪发亮。”他说话的同时,两只绿眸深深的锁定她。 毛真妍羞恼的瞪了他一眼。 察觉到两人之间有着看不见的火花,方静山扬了扬眉,但他并不确定那是为什么。 “这位是摩罗尔太太吗?”他礼貌的询问。 “喔不,她是一位老朋友。” 他才说完,席薇亚已经上前,“两位好,我是席薇亚.勃利。” “你好。”看见金发美女,方静山显得好开心。 知道金发美女姓勃利,而不是摩罗尔,毛真妍第一时间的感觉是欣喜,但很快地喜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愠怒。 除了摩罗尔太太,他到底还有多少女人?美国、加拿大、义大利、英国、法国、上海……他是不是每个地方都有一处藏娇的金屋? “方先生,我非常羡慕你,”杰瑞忽然把话题绕到她身上,“你有一个非常棒的助手,我在佛罗伦斯还差点被她打败了。” 方静山微微皱眉,“是吗?” “heartoffirenze”这个品牌从头到尾都是摩罗尔珠宝的囊中之物,怎么他却说差点被真妍打败? 他隐隐觉得杰瑞.摩罗尔指的不是“heartoffirenze”。 发生什么事了?在佛罗伦斯时,真妍跟摩罗尔珠宝的少东之间难道不只有代理权的竞争?真妍从义大利回来之后,很多人都觉得她有点怪怪的,可没有人能说得出她怪在哪里,她的改变跟杰瑞.摩罗尔有关系吗? “摩罗尔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别影响我们用餐,好吗?”毛真妍只想立刻打发他走,即使她表现得极不礼貌。 听到她这么说,方静山吓了一跳。 真妍是个强势的人,但绝不失礼,可她对待杰瑞.摩罗尔的态度却像是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罢才见到他时,她甚至一度假装不认识,并将脸转开。 喔,这事情真是越来越可疑了。 并没有因为她的失礼而生气,杰瑞面带微笑,保持着风度。 “看来我不太受欢迎呢。”自我解嘲完,他又再次与方静山握手致意,“不打扰两位用餐了,两位在上海要是有什么需要,请尽避来公司找我。” “谢谢你,摩罗尔先生。” “叫我杰瑞吧。”他表示。 “好的,杰瑞,非常谢谢你的友好和热情。”方静山笑道。 他欣赏眼前的这个家伙。 大方又有绅士风度、气质优雅却不让人觉得难以靠近,相反的,他十分平易近人,许多白种人都给人一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但他没有。 “两位请慢用。”说完,杰瑞便与席薇亚离开,并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往他们的位子。 就在他们落坐的同时,毛真妍站了起来。 “老总,我、我想先回房了。”不给上司留她或是问她的机会,她抓着流苏包便离开茶餐厅。 看着她逃也似的离去,方静山暗自决定要把事情弄个清楚。 不是因为他爱查探员工的隐私,而是放心不下他视如妹妹的得力助手。 毛真妍第二天一早便向顶头上司告假,说她身体不适,想立刻回台湾。 方静山并没有强留她,更没有多问一句,因为他隐隐感觉得到她的失常,全是因为杰瑞.摩罗尔。 于是,毛真妍离开之后,他便出发前往摩罗尔珠宝位在上海的分公司——东方之心。 东方之心的办公大楼是一栋租界时期的老洋房,外观还保有当年的样貌,但内部却非常崭新。 进到一楼,立刻有人上前接待。 “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为你服务的?”那是位中国籍的年轻女子,说的是带点宁波腔的普通话。 “你好,我是来自台湾的方静山。”他表明来意,“我想拜访摩罗尔先生,可以请你替我转达一声吗?” “方先生跟摩罗尔先生有约吗?” “没有,不过摩罗尔先生要我随时都可以过来找他。” “这样啊,”她想了一下,“那么请你稍等我一下好吗?”说完,她走回位子上打了通电话。 很快地,她又走了回来。“方先生,摩罗尔先生正在等你,请跟我来。” 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能见到对方,方静山有点吃惊。不过,接待小姐说杰瑞.摩罗尔正在等他是什么意思?他早料到他会来? 这下子他更加好奇了。 在接待小姐的带领下,方静山来到杰瑞的办公室外,她轻敲门板,以英语说:“摩罗尔先生,方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 她推开门,比了个请的手势,“方先生,请进。” “谢谢你。”方静山点了个头,旋即走进那敞亮的办公室。 “方先生,欢迎。” 方静山一步进办公室,杰瑞便上前迎接,十分的亲切、随和以及热情。 “没有打扰你吧?” 方静山说话的同时,忍不住又从头到脚的打量他一遍。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两截线条分明又结实的手臂。 他的右手腕戴着一只机械表,是不错的牌子,但价格并没贵到令人咋舌。 他的左手腕上有一条彩色的幸运绳和银手链,虽是不同的材质,但戴在他手上却很协调。 他穿着一条直统但合身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 整体而言,他穿得很休闲,但丝毫不减他的菁英气息。 “请坐,想喝点什么吗?”杰瑞笑说:“我有苏格兰威士忌,如何,你喜欢的话,倒是可以喝一点。” “上班时间喝酒?真的吗?” 他俏皮的眨一下眼睛,“当老板的好处就是没人可以管我。” 方静山笑了,“你跟我以为的不一样。” “噢?”他微顿,“不知道毛毛是怎么形容我的?” 不管方静山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应该都是从毛毛那儿听到的。 “她对你的形容不多,不过还没见面之前,我以为你应该是个更冷酷、更淡漠、更骄傲的人。”方静山老实的说。 “相信我,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杰瑞说着的时候,已经倒了两杯威士忌过来。 说是两杯,但其实里面的苏格兰威士忌不到杯子的一半。 他坐了下来,坐姿非常豪迈又率性。 “摩罗……” “叫我杰瑞吧。”他大方道。 “好,杰瑞。”方静山也直爽,立刻切入正题,“我注意到你直呼真妍的小名,我想知道在佛罗伦斯那两个星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杰瑞微顿,“你什么都不知道?” “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吗?”方静山皱眉问。 “如果她没告诉你,我不确定我是否该说出来,”杰瑞蹙眉苦笑,“我可不想惹她生气。” 方静山一脸认真严肃地承诺,“我发誓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更不会去问她。” “毛毛没对任何人提起,要不是因为她实在太讨厌我,就是她不希望过去的事情影响了她现在的生活。” 方静山微讶,“听起来你们认识不是最近的事。” “她二十岁的时候,我就认识她,甚至爱上她。” 闻言,方静山一震。 这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他们早在十年前就认识,而且他还爱上真妍? 当时,真妍还是个留学生,而他也还没回摩罗尔珠宝接班吧?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你们交往过?” “我们结过婚。”他说出更多惊人的事实,“她是我的前妻。” “天啊。”方静山忍不住惊呼。 “方先生,”杰瑞啜了一口威士忌,神情凝肃地要求,“这件事希望你别带出这个办公室,我不想影响她的生活和婚姻,虽然我曾经有过破坏它的邪恶念头。” 方静山还没时间好好消化他所说的事情,便又被“婚姻”这字眼给弄懵了。 不过不管如何,听起来他还对真妍旧情难舍。 “在佛罗伦斯,我一度以为可以跟她重新来过,可是,”杰瑞浓眉一蹙,难掩落寞,“我迟了,她已经订婚。” 真妍什么时候订婚?怎么他一点都不知情? 见他一脸茫然,杰瑞有些不解,订婚或结婚都是喜事,毛毛有必须保密到家吗? “方先生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不只是我,没人听说过这件事。”方静山狐疑地确认,“她真的这么说?” “是的,她还告诉我,她的未婚夫是位美商公司的负责人,离过婚,有一个八岁女儿……” “马克?”听到这儿,方静山忍不住的打断他。 他点头,“没错,就是马克.贝伍。” 方静山因为惊讶而目瞪口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蹙眉一笑。 “相信我,她绝对没有跟马克订婚。”他拍胸脯挂保证地表示,“马克是追了她很久,不过她拒绝了他,别说是订婚,她连跟他交往都不曾。” 闻言,杰瑞陡地瞪大眼。 他惊疑的、难以置信的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没人比我更清楚她跟马克是什么状况了,”方静山笃定道,“真妍不只没跟马克交往,我认识她这么久,她根本只跟工作谈恋爱。” “什么?”只跟工作谈恋爱?那是说,除了他,她根本没有其他的男人? “你不会相信的,”方静山笑叹一记,“我曾经怀疑她是蕾丝边呢。” 听了这些话,杰瑞的心情复杂而难以言喻。 他气前妻耍得他团团转,又欢喜她仍是单身,他的脸上时而是懊恼愠怒,时而又是雀跃欣喜。 看着他脸上那变化着的表情,方静山试探地问:“杰瑞,你还爱着她?” “是的。”他一秒钟都没迟疑地回答,“我现在就要去找她,而且见到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打她,再狠狠的亲她一口。” 他的热情直接让方静山有点吓到,不过很快地,他就觉得兴奋莫名。 就快有好戏可看了,而且是大家都喜欢的爱情喜剧。 第10章(1) “到了,先生。” 转头看着后座那位虽然带有腔调,但中文说得相当流利的外国人,计程车司机笑咪咪地说。 因为这一路上,他们两人聊得很高兴。 岸了车资,杰瑞拎着背包下了车,还弯下腰对司机说了声,“大哥,谢谢你。” “不客气,祝你找到你的宝贝。”司机朝他挥挥手,然后踩了油门往前而去。 杰瑞穿着一件浅蓝条纹衬衫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轻便的帆布鞋,他率性的拎着背包,背包里似乎没有放太多东西,显见他不是来游玩的。 知道前妻根本没有未婚夫之后,他立刻赶往机场,先飞到香港,再转机飞来台北。 他如此迫不及待,只因想立刻见到心爱的女人。 他从口袋里模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前妻家的地址。当然,地址是方静山提供的。 照着地址,他找到公寓门口,按了电铃,但没人回应。 这时有住户回来,是位约莫六十岁的妇人,看见他一个高大的外国人杵在那儿,好奇又疑惑的打量他。 她似乎想问他什么,但又迟迟没开口。 他想,她应该是担心两人语言不通吧。 “你好。”他主动开了口。 听到他讲中文,妇人的表情轻松许多,但还有着些许警戒,“你会说中文喔?” “是的。”他露出整齐的皓齿笑着。 “你要找谁?”妇人探问。 “三楼的毛真妍。” “喔,是真妍的朋友呀!”听到他是来找毛家丫头的,妇人戒心完全没了。“她好像跟她妈妈出去了。” “是吗?”他一笑,“那我在这儿等吧。” “你进来好了,”妇人拿出钥匙开门,“到她家门口等。” 她的好意让杰瑞喜出望外,“谢谢你,阿姨。”说着,他立刻跟着妇人的脚步进公寓。 鲍寓共七楼,有一部老旧的电梯。 熬人住七楼,于是进了电梯。毛真妍家在三楼,杰瑞决定直接走楼梯上去。 到了前妻家,只见门上挂了一个一个绿头鸭木雕。 门口很整洁乾净,不只没有灰尘,连一只鞋都看不见。 他坐在楼梯上等着,心想见到她时该说什么、做什么。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楼下传来开门声,有人沿着楼梯上来。 “毛毛,待会把照片给我,我要拿去护贝裱框。” “妈,你会不会太夸张?” “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耶!我们以前都没有那种东西……” “好吧,如果你真的要留下来当纪念,那请你千万别拿去护贝。” “为什么?” “这位大婶,感热纸不能护贝,你知道吗?” “不知道耶,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听到她们的声音,杰瑞立刻起身站在门口。 毛毛的妈妈也在,他不想有任何不礼貌的印象。 “对了,那个周医生真的很不错,听说她……欸?”话未说完,先转过楼梯转角的毛家慧已经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她愣住,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那个棕发绿眼,下巴和双腮都有着柔软短须的高大外国人。 “天啊。”她忍不住惊呼一声。 这时,闻声而立刻上前两步的毛真妍也看见站在她家门口的人了。 有那么零点零一秒,她以为自己见鬼了。 但旋即,她知道那不是幻影。 是他,杰瑞,昨天他们才在上海不期而遇,今天他便跑到台北来了? 吼!他到底想怎样,她不是要他别来打搅她的生活吗?他是哪里没听懂? “毛、毛毛,是杰瑞吧?”毛家慧太过惊讶,甚至得再问女儿一声,才敢确定自己眼睛所见。 “是他,阴魂不散的家伙!”她没好气回答,恨恨的瞪着好整以暇的笑睇着她们的前夫。 阴魂不散的家伙?他真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形容他。 她不知道他听得懂也能说中文,而他并不打算这么快让她知道,因为这样他才可以听到更多。 “嗨,雪莉。”他笑着跟前岳母打了招呼。 没想到已经十年没见的无缘前女婿居然还记得她的英文名字,毛家慧一怔。 老实说,看见他,她很高兴,虽然他已经再婚了。 “杰瑞,你好吗?”她用着破英文回应他,“好久不见。” “妈,”毛真妍秀眉一拧,“干么跟他装熟?” “哎呀,来者是客嘛。” “我警告你喔,”毛真妍指着她的鼻子说:“不准让他进我们家。” “干么这样,”毛家慧不苟同地撇嘴,“人家大老远跑来,你让他站在门口说话吗?” “我跟他无话可说。” “聊着聊着就有话了嘛。”毛家慧说着的时候,偷偷的瞄了杰瑞一眼。 而杰瑞跟她眨了眨眼睛。 看着帅到破表的前女婿,毛家慧一整个心花怒放。她忍不住想着,几个月后出世的宝贝外孙,应该就长得跟他一样吧。 “毛毛,我有话跟你说。”杰瑞笑睇着她。 她瞪着他,“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要你别来打搅我的生活,你没听懂?” “我为什么会打搅你的生活?” “我跟你说过,我已经要结婚了。”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死缠烂打。 他挑眉一笑,“是吗?所以我要称你一声贝伍太太?” “是的!” 可恶的男人,明明已经有了家庭,却还一天到晚跟女人纠缠不清! 骗她跟他上了床,而意外的怀了孩子已经够可恶的,现在还要来打搅她平静的生活? 她上辈子到底是做了多少对不起他的事,这一世才会凄惨到这种地步? “嘿,毛毛,”他摇了摇头,“你真的很不会说谎。” “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他老神在在的说:“你根本没有嫁给马克.贝伍的打算,你们甚至没有交往过。” 闻言,她陡然一震。 他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喔!一定是总经理告诉他的。 好吧,既然他已经知道,她也没必要再演戏。 “是,没错,我是骗你的。” “你这个小骗子,”眉心一皱,杰瑞懊恼的控诉,“你骗得我好惨。” “惨?”毛真妍激动地握拳,“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惨。” “我以为你真的要结婚了,你知道我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杰瑞也激动起来。 这四个月?他竟敢跟她提这四个月的事!他根本不知道她这四个月经历了什么! 这时,听他们叽哩呱啦个不停,却一句都听不懂的毛家慧忍不住上前,“毛毛,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吧。” “说完了。”她没好气地说。 “可是他特地来找你,一定是有事,你就听他说一下。” “妈,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有老婆的!”她提醒她妈。 听到这一句话,杰瑞愣住。 老婆?他?真是活见鬼了,他什么时候有老婆?直到现在,他的老婆只有一个,就是她。 他决定要让她们知道他听得懂中文了。 “毛……” “你闭嘴!”像个西部快枪侠一样,毛真妍手指迅如闪电的指向他。 “毛毛,”毛家慧蹙着眉头,神情无奈又不舍地劝女儿,“就算他有老婆了,孩子也是他的,他有权利知道。” “孩子我会自己养,才不需要他尽什么做父亲的责任。” 杰瑞的脑袋有几秒钟的当机。 孩子?孩子的父亲?他努力的整理一下自己刚才听到的,然后很快的有了结论。 她怀孕了,而且孩子是他的。 老天爷!他高兴得快昏了。 他庆幸自己来不及让她知道他会说中文,因为这样,他听到更具爆炸性的事情……喔不,是秘密。 因为她瞒着他,而且打算永远都不让他知道。 他迅速的在头胸和两肩之间画了个十字,感谢天父慈祥,教他在上海遇见她跟sam方、从sam方口中得知她对他说谎,然后让他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想,妈妈一定每天都帮他祷告吧。 “毛毛,是那一夜吗?”他以带着腔调,但算标准的中文问她。 她太激动了,一时没察觉到他说的是中文。 “你什么都……”她以英文回他,但话未说完,警觉到什么的回过神。 此时,她跟毛家慧都瞪大眼,像是看见什么史前生物般的看着他。 “毛、毛毛,刚才他说的是国语吗?”毛家慧又一次需要女儿帮她确定自己听到的。 “他、他……”毛真妍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两人吃惊的样子,杰瑞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们我会说中文?” “你、你……” 天啊,他是什么时候会中文的?这四个月?还是……喔不,四个月的时间绝对没办法把中文说得这么好。 他早就能听能说,搞不好还能看能写! 她突然想起在佛罗伦斯时,她在他面前跟母亲通电话的事。 那天,她向她妈大吼着说:我绝对不会跟他上床! “喔,你、你真的好可恶。”她恼恨却无奈的咬牙。 “可恶的是你吧,宝贝。”他幽幽一叹,“你怎么忍心让我的孩子没有爸爸?” “你根本不够资格当孩子的爸爸,你、你明明结婚了,为什么还要跟我发生关系?”提起这件事,她既气愤又伤心,眼眶不禁泛泪。 杰瑞神情完全困惑不解。 “结婚?我?”他一脸无辜,“到底是谁跟你说我结婚了?” “休想骗我!”她强忍着眼泪迎视他,“那个包裹是我签收的,我都看见了。” “包裹?”他先是一愣,旋即想到她指的应该是雷多寄给他的东西。 “包裹指名要摩罗尔先生或是摩罗尔太太签收,那就是证据!” 杰瑞一顿。 天啊,真相大白了,原来如此。 “宝贝,你知道那个包裹是谁寄的吗?”他苦笑。 “不重要,我不想知道。” “雷多,是雷多寄给我们的,『我们』。”他强调了“我们”两个字。 毛真妍不解的顿住,“我……们?” “他写的『摩罗尔太太』是指你。”他解释,“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包裹寄出,包裹又为什么会在他过世后才送到,总之一切都非常奇妙,就像是神的安排一般。”说着,他打开背包,取出一只白色绒盒。 “包裹里放的就是这个。”他打开绒盒,秀出两只戒指,“这是雷多帮我们做的,宝贝,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看着绒盒里的对戒,毛真妍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事情的变化实在太快、太剧烈,她有种快负荷不了的感觉。 因为他们两个还是习惯以英文交谈,所以刚才“双方对质”时,说的还是英文。 听不懂的毛家慧一看见杰瑞拿出婚戒,立刻高兴地问女儿,“毛毛,他要跟你求婚吗?” “不,那是……” “这样是很好,可他不是结婚了?” “他没有结婚……”毛真妍都不知道该对她妈从何解释起。 “欸?妈妈被你搞糊涂了。”毛家慧说着,突然想起前女婿会说中文,于是直接询问他,“杰瑞,你不是再婚了?” 杰瑞无奈一笑,“雪莉,我没结婚,一切都是毛毛误会了。” 毛家慧一听,大大松了一口气。 “是误会吗?那太好了,我的宝贝外孙可以认爸爸了。”她兴奋到眼眶都湿润了,“我说毛毛呀,你就……” 她话未说完,毛真妍突然整个人一软。 “啊!”毛家慧惊叫的同时,杰瑞已经及时抱住她。 毛真妍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杰瑞将她抱起,“雪莉,叫计程车!” “喔!好!”毛家慧转身往楼下冲,杰瑞随后跟上。 第10章(2) 医院里,毛真妍慢慢的恢复意识。 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 “毛毛?”突然,杰瑞的声音在床侧响起。 她一怔,眼神往旁一移,这才发现他在身边。“杰瑞?” 看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轻轻地模了模她的脸颊。 “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事吗?” “我记得,但我为什么会……” “宝贝,”他紧紧的抓住她的手,深情的望着她回答,“你昏倒了。” “昏倒?”她微顿,“那这里是……” “你做产检的妇产科医院。” 为了产检方便,她选的妇产科医院离家不远,步行就能到。 知道自己昏倒,又知道自己在医院,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宝宝……”她忧急得快哭了。 他温柔的安抚着她,“宝宝很好,医生说你只是一时情绪激动,才会昏过去。” “宝宝真的没事吗?”她仍然不放心的向他确认,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流了下来,“真的没事?” “喔,亲爱的,”杰瑞轻柔的揩去她的泪水,在她额头吻了一记,“医生检查过,宝宝没有任何问题。” 也许是因为安心,眼泪更不受控制了。 她以前不爱哭,可怀孕之后,她发现自己变得好爱哭。 “宝贝,”他定定的凝视着她,语气温柔又带着点央求,“别再这样吓我、折腾我,好吗?” 迎上他充满爱意的眸子,她的心一揪。 这个男人一直以这样的眼神守护着她、爱着她,可她却看不见,她总是被自己的情绪、被周遭的人事物左右,甚至是蒙蔽了眼睛。 她对他的爱视而不见,有时还曲解它。 她一直在折磨着他、伤害着他,可她却以为受伤的是自己。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男人像他这般包容她、爱护她,可她却一再错过。 她是个笨蛋,而且是个非常可恶的笨蛋。 然而老天爷还是这么的疼惜她,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回到她身边,甚至待在她身边。 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她懊悔不已。 “杰瑞,我对不起……”她声泪俱下,“真的很对不起……” 杰瑞挤上了病床,躺在她身边,然后将她揽在怀里,柔声安慰,“嘘,别哭,宝贝,已经没事了。” 她紧抓着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他胸口,“我好糟,我好坏,我一直对你很不好,我害怕有一天被你抛弃,所以我先抛弃你,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好爱你。” 听到她的真心话,杰瑞不禁大受感动,唇角慢慢的扬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被了,十年就只等这一句“我好爱你”。 “宝贝,我也好爱你,很抱歉,当年我不该答应跟你离婚。” “不,是我不对,我……” “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懂你的心情,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不,不是那样的。” 他一直都知道她要的是什么,而他也给了她。 是她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却以为他给不起而离开他。 “没关系,那些都不重要了。”大手轻轻的放在她微微隆起的月复部,他满心喜悦地说:“重要的是,你、我,还有宝宝,我们都在一起了。” “杰瑞……”她泪眼笑望着他,满心的幸福与感动。 “宝贝,”他柔软而温热的唇在她额头上又印了一记,“再嫁给我,好吗?” 这是他的第二次求婚,而结果就跟十年前一样。 她哭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拼命的点头。 她不想再错过、不想再害怕、不想再逃避,这一次,她要用力的抓住幸福,就算有人来抢都不让。 “喔?” 突然,有人开门进来,教病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哎呀,”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毛家慧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应该把你送到摩铁,而不是医院。” “妈!”毛真妍羞恼的大叫。 “嘿,宝贝。”杰瑞立刻提醒她,“小心别动了胎气。” “唷,杰瑞,你不错耶,居然知道什么是胎气。”毛家慧对他竖起大拇指,给了他一个赞。 “电视剧有播。”他咧嘴一笑。 很快地,毛真妍已经怀孕四个多月的秘密曝了光。 在大家还来不及闭上因惊讶而大张的嘴时,她曾经离婚,而再婚对象跟离婚对象是同一人,且还是摩罗尔珠宝少东的消息,更是让大家几乎要下巴月兑臼。 因为毛真妍坚持留在灿宝工作,直到她进入预产期,因此为了照顾她,杰瑞成了台北跟上海两地往返的空中飞人。 除非有重要公事或活动,不然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台北。 必于她怀孕且答应再嫁他的事,杰瑞已经在第一时间向远在魁北克的父母和住在爱尔兰的爷爷女乃女乃报告。 得知消息时,他们在电话那头欢呼的声音,连远在五公尺外的人都能听到。 “怡侬,”毛真妍将一份文件交到助理手上,“这个案子ok了,你稍微再检查一下,明天早上开会要用。” “遵命。”黄怡侬俏皮的行了个童军礼。 毛真妍看了一下手表,发现已经快七点了。 “惨了,我得下楼了。” “嘻嘻,”黄怡侬和几个同事暧昧又兴味的挤眉弄眼,“爱的柴可夫司机在等你呴?” 她斜瞪了助理一眼,“贫嘴。” 黄怡侬搞笑的学着清宫剧里的宫女拍拍自己的脸,“奴婢自己掌嘴。” “掌得好,”她配合演出,“饶你不死。” 收拾一下桌面,她抓起包包,飞快的走出办公室。 黄怡侬忍不住叮咛了一句,“喂,你是大肚婆,拜托你别走那么快,好吗?” 她回头,一脸怀疑的看着助理,打趣道:“是我妈还是杰瑞发薪水给你来监督我?” 自从知道她怀孕以后,上至总经理,下至清洁阿姨,每个人都在监视她。 她要是迟个两分钟放饭,就有人提醒她别饿着宝宝。 她晚个几分钟离开,就有人催促她下班。 以前她常常开车去拜访客户或巡柜,但现在只要她踏出办公室,就有人跟着她,帮她开车,而且车速慢到她想报警来开罚单。 她从来不知道怀孕之后享有的各种特权,居然会如此剥夺了她的自由。 不过她也不敢抱怨,毕竟能被所有人这么捧在手心上,是她的福气。 一下楼,她便看见杰瑞。 他不是一个人,正跟一名外籍女子聊着天。 似乎聊得很开心,他一点都没发现她已经走出电梯,她有点在意,有点吃味,有点生气。 他不是说她闪闪发亮,就算是混在上万只的南极企鹅里,他也能一眼发现她吗?怎么,怀孕之后,她“黯淡”了? 她也不叫他,直直的迈向他们—— “嘿,”终于,他看见她了,“宝贝。” 他上前,热情的在她脸颊上一吻,“今天好吗?” 白了他一眼,她有点咬牙切齿道:“直到电梯门打开前都很好。” 她知道自己不该乱吃醋,但大概是怀孕的关系吧,她好像比以前更在意、更小心眼了。 听出她口气里的不悦,他关心的问:“亲爱的,谁惹你生气了吗?” 她瞪大眼睛,以“你的神经粗得跟阿里山神木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就像是从前,他只顾着跟楼下的苏格兰金发妹以盖尔语聊天,却不知道她看了多火大一样。 话说回来,他是不是钟情金发妹? 他高中时的啦啦队队长女友,也就是在上海碰见的那个女律师——席薇亚.勃利,是个有着闪亮金发的美女,楼下的苏格兰正妹,也是金发。 此时跟他有说有笑的陌生女子,还是金发。 她忍不住想问他:你是金发控吗? 当然,她忍住了,大庭广众之下,她得维持形象。待会上车,在密闭的空间里,看她怎么对付他! “杰瑞。”金发女子唤道。 杰瑞?吼!他已经把名字都告诉人家了她再晚几步下楼,他会不会连祖宗八代的事都告诉对方? “莉莉安,”杰瑞笑着牵过准老婆的手,“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妻子。” 她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摩罗尔先生,我记得我们还没结婚。” 杰瑞一怔,“宝贝,你在开玩笑?”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世事多变化。”她语带警告。 杰瑞当真了,他很怕,怕她反悔不嫁,还说什么要自己养孩子之类的话。 就是担心她反悔,他才会丢下上海的工作,待在台北把她“顾条条”。 彼条条是句台语,是他的准岳母教他的,她说那是看紧重要的东西,绝不可有一秒钟轻忽的意思。 每天她岳母出门前,总会提醒他这句话——杰瑞,要把毛毛“顾条条”。 “宝贝,我哪里不好,你可以告诉我,可别……” 他话未说完,金发女子已经忍俊不住的笑起来。 “你们真是太可爱了。” 可爱?那该不是“幼稚”的同义词吧?突然,毛真妍觉得好丢脸。 她尴尬的看向金发女子问:“莉莉安小姐,你在等人吗?还是来洽公?” 这栋办公大楼共有二十八层,灿宝珠宝占了其中三层,其他楼层有保险业、旅行业、贸易公司等等,共有十一家公司的职员在这里上班。 这个时间虽是下班时间,但常常还是有人前来洽公。 “我在等人。”莉莉安回答,“我带女儿来台湾玩,顺便拜访我的前夫,他是一家美商公司的负责人。” “他在这儿上班?”她不记得这栋大楼有美商公司。 “喔,不是的,”莉莉安一笑,“我们要去吃饭,经过这里,他说要邀请一位先生跟我们同行,我们的女儿跟着他一起上楼找那位朋友了。” “他的朋友在几楼上班?” “好像是十五楼吧?”莉莉安不确定的说。 十五楼?那不是灿宝珠宝吗?慢着,她的前夫是美商公司的负责人,他们有个女儿……老天!难不成她是马克的前妻? “你是马克的……”她惊讶的扬高声音。 “你认识马克?”莉莉安惊喜道。 一知道莉莉安是马克的前妻,杰瑞也惊讶不已。 “宝贝,马克.贝伍不是……啊!”他话未说完,毛真妍已经用力的朝他背后捏了一记。 这个少根筋的家伙,他难道想在马克的前妻面前说马克追了她很久吗? 毛真妍笑咧着嘴,“马克是个很好的人。” 莉莉安突然一脸愁郁,“是啊,经过了这么多年,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我终于发现他还是……”警觉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她及时打住,然后尴尬的笑笑。 “我刚才听杰瑞说你们也离过婚,十年后再次相遇,终于决定厮守一辈子,是吗?”莉莉安问她。 知道对方是马克的前妻,而且有意跟马克复合,毛真妍不禁觉得方才乱吃醋的自己有点糗。 “嗯,是的。” 莉莉安眼中迸射出“求救”的光芒,“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又怎么有勇气面对旧事重演的可能?” 看着现在的莉莉安,毛真妍彷佛看见不久前的自己。 她温柔的一笑,“有位老先生告诉我,世界上没有失败的婚姻,只有被放弃的爱情,如果你还爱他,就不要害怕失败。” 闻言,莉莉安碧眼一亮,像是得到什么启示一般。 “你说得很对,我、我确实还……” “莉莉安,勇敢的去追求吧,不管是男人、爱情,还是幸福。”她说。 尾声 棒年春天,毛真妍生下一个白胖健康的小家伙。 杰瑞的双亲特地从加拿大飞到台湾来探视她跟宝宝,他们还请杰瑞的父亲为宝宝取名。 詹姆士为孙子取名叫布莱恩.摩罗尔。 杰瑞为儿子加上一个中间名——詹姆士,因为他的父亲跟爷爷都叫詹姆士,他想以此向他们致意。 产前,毛真妍便辞去工作,专心养胎待产,产后,她专心……喔不,是乖乖的在家里坐月子、女乃小孩,当个全职妈妈。 她跟杰瑞预计夏天的时候在爱尔兰,他爷爷女乃女乃家办婚礼。 他们已经八十几岁,受不得舟车劳顿,基于体贴,并让他们能够参与心爱孙儿的婚礼,毛真妍跟杰瑞打从开始筹备婚礼就有这份共识。 于是,同年的夏天,他们和毛家惠带着宝宝一起飞往爱尔兰。 摩罗尔家在爱尔兰有座庄园,建物连同林地,占地约五英亩。 他们邀请许多至亲好友参加他们的婚礼,包括了方静山、黄怡侬等几位同事,还有马克和他的前妻以及女儿。 看着马克跟他前妻的互动,她想,他们应该好事将近—— 他们的婚礼在庄园里举行,简单而隆重。 杰瑞的爷爷女乃女乃请来当地教区的一名老神父为他们证婚,并给予祝福。 当神父问着:杰瑞.摩罗尔,你愿意爱她、荣耀她、珍惜她,不论贫病,此生不渝吗? 而杰瑞深情注视着她,毫不迟疑的回答着“我愿意”时,她已经掉下激动的泪水。 接着,神父问了她同样的话。 “我愿意。” 她回答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最后,神父说着“现在我奉主之名,宣布你们结为夫妻”时,在场有不少女性宾客频频拭泪。 其中,哭得最惨的就是她妈——毛家慧。 对母亲来说,孩子的幸福何其珍贵,能看见孩子择其所爱,爱其所择,同时能得到对方的疼惜,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一件事。 这一刻,毛真妍心中对于“拥有即失去”的恐惧不见了,那纠缠许久、犹如梦魇般的恐惧,因为爱而消失。 婚礼结束后,她跟杰瑞还有宝宝在爱尔兰住了一个月,为的是让他爷爷女乃女乃有多一点时间含饴弄“曾”孙。 之后,他们飞回上海——杰瑞在上海有置产,他们的房子位在黄埔江边某栋豪邸的二十八楼,不管日夜都能欣赏到黄埔江不同的美。 晚上,她到婴儿房把儿子哄睡,然后回到主卧室。 杰瑞正坐在床上看商业杂志,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眼问:“小家伙睡了?” “嗯,总算是睡了。”她微倦的爬上床,躺了下来。 “你要睡了?” 杰瑞搁下杂志,深邃的绿眸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有点睡眼迷蒙的瞥了他一记,“嗯,不然呢?” “明天是假日,我们可以睡到太阳晒。”他暗示。 “唔,听起来不错。” 睡到太阳晒?哈哈,怎么可能,布莱恩七点准时喝女乃,慢一分钟,他就会哭得像是找不到女乃头的小狈一般。 杰瑞靠过来,紧挨着她,两只眼睛炽热而闪亮亮,“既然可以晚点起床,那今晚是不是可以晚一点睡?” 她又瞥了他一眼。 从他迸射着异彩的眼里,她读到一种东西——欲念。 “喔不,杰瑞……”她知道他想干么。 “宝贝,”他抱住她,把脸往她胸口蹭,装着撒娇的语气,“你怀孕的时候,我一直忍,布莱恩出世后,你忙着照顾他,我又继续忍……禁欲过久我会生病的。” 闻言,毛真妍噗哧一笑。 看见她笑,杰瑞眼睛一亮,像小狈似的期待的看着她,“可以吗?” 她实在不忍心拒绝他。 “好吧,”她回答得有点害羞,“不要太久……” “我尽量。”说完,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扑倒她。 他是急切的、极度渴望的,但一旦开始了,他又变得温柔。 很快地,她在他的撩拨下进入状况,她抱住了他,跟他纠缠在一起。 就像是城市的情节一般,他们在床上滚了一会儿,便等不及的各自站在床边月兑掉身上的衣物,然后又纠缠在一起。 杰瑞不断的吻着她果裎的胸口,热气阵阵袭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引起她一阵哆嗦。 她想,今晚绝不会太快结束。 但,她不在意了。 当他们又抱着对方滚了几圈,然后她坐在他身上时,她已感受到他炽热的欲/望。 大手轻扶着她的腰,他发出幸福的喟叹,“喔,宝贝……” “哇……哇……”突然,拔尖的哭声从隔壁的婴儿房传过来。 两人同时看向一旁的监视器萤幕,那镜头正对着布莱恩的床,而此时他不断挥动着手脚,在床上哭叫着。 毛真妍立刻从他身上翻落,“布莱恩哭了……” 杰瑞跳起来,“我去!”说着,他抓起四角裤穿上,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大概十分钟左右,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布莱恩睡了?” 他比了个ok的手势,迫不及待的跳上床。 他抱着她热情的亲吻,“宝贝,火没熄、池水没乾吧?” “噗!”她忍俊不住的笑出来,“拜托,你是从哪里得到说这种话的灵感?” 他懊恼的瞪着笑个不停的她,“不准笑,女人!”旋即他又扑倒她,热情的双手和唇不断的探索着她。 就在一切即将进入状况之际,婴儿的哭声传来,又打断他们的热情。 “喔,拜托,布莱恩!”他咬牙切齿的低吼。 她一笑,“你能向他抗议吗?” “还好他是我儿子。”他一脸无奈。 “我去哄他吧。”她笑叹一声,翻身要起来。 他制止了她,“不,你休息,我去。” 他再度捞起四角裤穿上,然后走出卧室。 毛真妍从监视器萤幕看见他挨近儿子的床边,一会儿轻拍着儿子的胸,一会儿又揉揉他的小手,十分的温柔。 嘴巴也没闲着,他低声的唱起苏格兰的古老民谣,那是她不熟悉的盖尔语,据说是他小时候,他女乃女乃教他唱的。 他的嗓音低哑又富磁性,唱起民谣来极有味道。布莱恩慢慢的停住哭声,两颗圆滚滚的绿眼睛,直直的望着他。 看着这一切,她衷心的感谢生下她的母亲,要不是当年妈妈那么勇敢的生下她,她就没有今天。 她感谢贝里尼先生,他给了她很多启发和鼓励,让她终于勇敢面对自己的情感以及恐惧。 她也感激这一路走来,所有爱她、支持她的朋友们,包括当初苦口婆心劝她留下宝宝的周医生。 当然,她更感激的是那个正在唱歌哄着儿子睡觉的男人。 靶激他一直爱着她,从没放弃她,感激他给了她爱的勇气,更感激他为她带来一个新生命,以及新的人生。 想着想着,听着听着,她慢慢的睡着了。 梦里,她是个公主,睡得又沉又香的公主,有个骑士吻了她,对她说:宝贝,我爱你。 但是,她没有被吵醒。 在梦里,公主幸福的笑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