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舞刀爷弹琴》 楔子 安远伯夫妇 庆元二年,三月三日清晨。 一大早,安远伯府的马车便出了城门,车内坐的是安远伯府的当家主母和嫡姑娘,但随行护卫却只有四人。 如今天下初定,仍有不少的反叛势力存在,即使是京城郊外也存在着许多不安定因素,大户人家内眷出行,总是前呼后拥,如安远伯府这般精简的倒是极少。 不过若只是到城外寺庙道观上香祈愿,短程之内的安全其实倒也无虞,毕竟这里是京畿重地。 原以为只不过是安远伯府内眷普通的出行,但不久之后传出的消息让京师百姓瞠目结舌——安远伯夫妇和离了! 开国元勳之一的安远伯与原配妻子和离了! 前朝乾元帝昏聩无能,导致天下大乱,安远伯以一介屠夫之身投身军旅,最终成为大兴朝二十八名开国功臣之一,这妥妥的就是一出草根励志奋斗史,人生赢家啊! 宝成名就的男人自然少不了娇妻美眷,安远伯也不例外,府内多了不少的莺莺燕燕。 然后,安远伯夫人便带着女儿进了京。 同安远伯一样出身底层的安远伯夫人,年轻时便没有多少姿色,如今青春不再,自然不能跟如今府内的娇花美妾相提并论,不受待见是必然的。 在努力做了三个月的伯爷夫人之后,安远伯夫人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和离! 安远伯夫人一共生了四男一女,四个儿子当年和安远伯一起跟随皇帝打天下,老大老三阵亡,老二伤了一腿,只有老四完好无缺地从战场上活了下来,如今的安远伯世子便落在老四身上。 而安远伯嫡女当年安远伯离家之时尚在襁褓,在战火纷飞的年月里跟母亲相依为命,等母亲做出和离决定后,她抛弃了伯府嫡女的身分毅然决然地跟着母亲一道离开。 京城,她们来过,然后,她们离开了。 第一章 伯府故人上门(1)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黑夜过去,黎明到来,随着第一缕晨曦洒落大地,沉寂了一夜的集市开始慢慢苏醒过来,临街的铺面陆续揭开了板子,开始新一天的营业。 许多菜农一大早便挑了新鲜的菜蔬进城,然后早早就在南城的集市上占了摊位等待买主到来。 冷清的集市渐渐热闹起来,出现在集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吆喝声此起彼伏,人声渐喧。 南城有河经过,河中有船悠悠划过,河边有人在清洗对象,离河不远便是临河的几家铺子。肉店的幌子在晨风中飞扬,新鲜宰杀的猪羊肉已经在肉案铁钩上摆挂好。 在温煦的曦光中,悬挂于肉店门楣处的那块黑底金字招牌上的“程记肉铺”四个大字,字体流畅圆润,运笔秀巧,收放自如,俨然一副大家手笔。 站在肉案后整理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年约十六七岁的模样,身材高挑,发色乌黑,肌肤是健康的麦芽色, 她身上穿了件套肩的白底青花色围裙,有效地保持了她身上衣物的整洁,一方同色系的布巾裹在了发髻之上,让她显得干练利落。 远远看去,那是个身材窈窕的姑娘,让人忍不住对她的相貌抱了极大的希冀。 只可惜走到近前的话,就能让人深刻明白幻想与现实有多大的距离。 这姑娘倒也不能说是丑,五官单看都还行,但组合到一起就显得平庸。 对,就是平庸。 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一个姑娘,扔到人堆里很快就被人群湮灭的类型。 一名青衫书生提着一个半旧的竹篮从不远处的桥上下来,直接朝着肉铺所在的位置走来。 “哟,李小扮来买肉啊?”一名正在树下卖鸡蛋的中年妇人笑着朝书生打招呼,显见是认得的。 年轻俊秀的书生朝妇人笑着点了下头,没搭话,径直朝肉铺走去。 青衫书生走到肉案前,开口的声音有些低,似乎带了些不好意思,“师妹,我……我买五花肉。” “哦,好的,要多少?” “三……三个铜板的。”青衫书生的声音越发的低了下去。 程玥宁脸上招牌式的微笑依旧,没有丝毫月兑落的迹象,声音轻快而带着活力,“好的,稍等。” 说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了一条五花肉下来,然后用麻纸将肉包好,拿麻绳系住,顺手放进了他提来的竹篮里。 李清远脸有些热,他能明显看出来那根本不是三个铜板能买的量,而母亲之所以让他来买肉,也是因为知道师妹看到他的话肯定会多给一些,这样算计师妹,他心里实在是愧疚难安。 可是他的家境却又让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事情,真是丢读书人的脸。 如果不是今天家里来客人,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母亲来买肉的,这次就算他又欠师妹一个人情吧。 李清远将铜板放到一旁的案上,低声说了句,“谢谢师妹。” “师兄慢走。”程玥宁一边笑着回应他,一边利落地将钱收入钱罐。 看着青衫书生提着菜篮渐渐走远,先前跟他开口打招呼的那名中年妇人忍不住摇了摇头,对对面的程玥宁说道:“程姑娘,你就是心善,你这样做生意是要赔钱的。” 程玥宁笑了笑,随手磨着刀,口中道:“不碍事的,一点儿肉罢了。” 中年妇人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继续道:“话是这么说,可他们母子摆明就是占你便宜啊,明知道……”你就喜欢看李家小扮那张俊秀的脸。 程家肉铺的这位小老板,为人勤快善良,干活利索,明明是个肉铺,里里外外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儿油腻脏垢,这样干净整洁的店家,大家自然都喜欢到她这里来买肉。 而程小老板最大的缺点和爱好就是喜欢看美人,无论男女,只要你长得好看,到她店里买肉,她总会显得特别大方。 她的这种颜控属性,几年下来左邻右舍和经常在附近摆散摊的人都知道了。 有些人便也会刻意迎合程小老板的这个爱好占点小便宜,如李家母子这样平时都是李母来采买米粮菜蔬,只有要买肉才会让儿子来的明显举动,因为不常见,所以这便宜也就占得太过明显,而且频率还挺高。 就算程小老板性格上有点小瑕疵,但某些人也不好这样得寸进尺,所以就连卖鸡蛋的大娘都忍不住开口劝她了,但明显的,程小老板并没有将这样的事放在心上。 而对于李清远喊小老板“师妹”的事,大家倒不是很奇怪,因为听说程小老板的父亲就在李清远读书的南山书院里当夫子。 至于为什么一个在教书的读书人的女儿会来开肉铺,干屠户这样的贱业,大家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众人私下猜测,或许只是个人爱好吧。 毕竟,程小老板真的是个挺有个性的姑娘。 当初,肉铺刚开张的时候,程小老板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模样稚女敕,又是个姑娘,附近的地痞流氓便都摩拳擦掌要来占便宜。 结果,一帮地痞流氓都被手握两把剔骨刀的小泵娘给干翻了! 后来再没有人敢来打这间肉铺的主意,小泵娘真的是过度凶残了。 因为有这么个凶名在外的小泵娘,这附近的铺子竟然都因此受了益,实在是意外之喜。 所以,小泵娘虽然是颜控、爱看美人,大家接受得都挺良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论谁看到长得好看的人也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实在是不值得大惊小敝。 “齐婶儿,您这篮鸡蛋卖我吧。” “啊?”被称为“齐婶儿”的中年妇人怔了下,低头看看自己满得冒尖的一篮鸡蛋,带了点儿迟疑地说:“全要?” 程玥宁点头,笑道:“今天回书院。” 齐婶明白了,也跟着笑了,“这是要回家看父母啊。” “嗯,该回去看看他们了。”程玥宁如是说。 “那行。”齐婶也是爽快人,“篮子也送你了。” “那敢情好。” “我这一共是一百二十枚鸡蛋。”齐婶又说。 程玥宁直接数钱给她,并没有去点数,齐婶常来这里摆摊,人品是信得过的。 齐婶接过她递过来的钱,笑着收进了自己的钱袋,程小老板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她同样也是信得过她的。 齐婶提前卖完自己的鸡蛋,便直接拎钱回家了。 而程玥宁的肉铺生意也很好,不到中午便将半扇猪肉全都卖掉了。 她收拾收拾铺面,又到街上买了些新鲜的菜蔬,然后将东西一股脑都提到了停在岸边的自己的小船上,准备关了店门回书院。 顺着这条河往上划,就可以直达南山书院所在的南山脚下,两刻钟时间便能到,快得很。 程玥宁锁好了店门,才刚刚转身,尚且来不及将步子迈出去,就看到一个褐衣老者恭恭敬敬地朝她一拱手,恭声道:“老奴田满见过大姑娘。” 程玥宁:“……”她有点儿懵。 集市上的人也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这褐衣老者一行看着就不是普通人,随从衣着简劲,佩刀挂剑,以褐衣老者为首。如今这褐衣老者却对着程小老板躬身施礼,语气中满是恭敬。 而且褐衣老者一施礼,在他身后的那六名随从也都跟着齐齐一躬身,异口同声道:“见过大姑娘。” 程玥宁觉得自己得缓缓,记忆太过久远,她很是不适应这个场景。 仔细打量一下,她确认自己是认识这个田满的,是伯府里的大管家,也是当年唯一从头到尾对她们母女恭敬有加的人,从不曾因她们母女粗鄙的出身而有丝毫的轻视怠慢,反而总会不着痕迹地帮着母亲掌握府中中馈。 以父亲当年的军功,若非因着出身实在太过微贱,远不止封个伯,但有时候出身就限制了一切。 当年父亲带着四个哥哥出去拉猪,结果阴错阳差被拉进了起义军的队伍,从此就踏入了军伍,最后成功让一家摆月兑了贱籍,虽然她并没有享受到荣华富贵的生活,但是她也是良籍了。 从这一点儿来说,她总归是要感谢一下生父的。 只是……她和母亲早就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今天老管家怎么会找上她? 心思转了一圈,程玥宁开了口,“田管家不必多礼。” “多谢大姑娘。”田满这才直起了身子。 其他人也纷纷站直。 程玥宁带着不解地道:“田管家,你怎么会来这里?”如果老管家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她,那么必然也很清楚现在母亲是什么情况,那为什么他会直接来找她而不是去找母亲? 田满曾经跟这位大姑娘相处过几个月,虽然时间不长,但自认对大姑娘的性情还是了解几分的,跟她说话不能绕圈子,得直着来,“老奴来请大姑娘回京。”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要让她去京城? 京城那个地方牛鬼蛇神那么多,她很不喜欢的! 程玥宁无意识地抓起自己的一绺头发在手里轻捋,沉吟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我是跟我娘一起离开的。” 田满听懂了大姑娘的未竟之言,当年伯爷与前伯爷夫人和离,大姑娘选择了随母亲离开,对于伯府的富贵没有丝毫留恋,从那个时候起她们母女就跟伯府不再有关系。 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不管大姑娘想不想承认,她安远伯府嫡姑娘的名头是实打实的,谁都改变不了,就算她如今随了继父改名换姓也不能改变。 斌如伯府的嫡姑娘,再不济还是赫赫有名南山书院山长的继女,却在这小小集市上干着屠户之流的贱业,田满除了不解,就只有满怀的心疼。 这原本该是个金娇玉贵长大的人,如今却屈身在这市井之地,与京中的那些人相比,大姑娘真是吃了太多的苦。 田满压下心中的疼惜,对她恭声说道:“伯爷病重,世子亦有病在身,老奴恳请大姑娘回京主持伯府事务。” 程玥宁忍不住眨了眨眼,语气有几分难以置信,“伯爷夫人呢?世子夫人呢?” 田满目光往两边看了看。 程玥宁懂了,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想了想,她到底还是打开了门锁,开门待客。 随行的伯府护卫并没有全部进入店中,而是留了两人如门神一般站在了店门口,手按腰间刀柄之上,看上去就很有震慑力,使得其他人即使感到好奇,也不敢上前探问,只敢远远地围观。 程小老板看起来好有秘密的样子啊…… 肉铺是两层带小院的建筑结构,一层平时就做为待客之用,一半摆放着桌椅茶具,一半收纳着肉案等工具,收拾得很是干净整齐,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味道弥漫。 后面还有个小院,院中甚至还有一口井,这是商住两用的格局。 程玥宁自然没有带着田满等人参观自己居所的意思,只是在店铺一层做了简单接待。 田满规矩地坐在了下首,他一直是个规矩识礼的人,从来不会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说吧。”到底还是程玥宁先打破了沉寂。 田满这才继续刚刚不便说出的话题,“夫人被伯爷拘起来了,世子夫人体弱,性子也软,立不起来。孙少爷尚且年幼,伯爷夫人所出的五爷较孙少爷要大上两岁。二爷因着伤残,近些年的精神越发不济,膝下也只有两女罢了。” 短短一席话,清楚明白地将如今安远伯府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很是直接明白。 至少程玥宁是听明白了,那府里的情况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复杂啊。 “那也不该来找我啊,我一个生长在市井的乡野女子,哪里弄得明白伯府里的事。”程玥宁面色微苦,语气显得很是无奈。 田满明白自己这突然的到访对自家姑娘的心理冲击,但是他也并不是无缘无故病急乱投医找上门来,而是确实事出有因。 “老奴原是不敢来打扰大姑娘的清静,只是有贵人指点,老奴不得不来。” “贵人?”程玥宁一脸茫然。 田满点头,“极贵之人。” “他指点你什么了?”程玥宁索性也不去纠结那贵人究竟贵到哪个品阶,而是直接追问自己想知道的重点。 田满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那贵人言说,若要解决伯府的这一堆事,需得伯府的大姑娘回京。” “那贵人怕不是跟我有仇吧。”程玥宁的话冲口而出,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田满:“……”这话他可不敢接,照着那贵人说起大姑娘时的神情,倒像是有些渊源的模样,虽然他也想不出自家姑娘是如何与那贵人有牵扯的。 不管怎么说,这想来都是大姑娘自身的运道。 而且以他的观察,大姑娘虽生活在市井之中,但言行举止间并不粗鲁,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倒显得很是爽利洒月兑。 但再仔细一想也就不惊讶了,毕竟大姑娘的继父是程沛那样的当世大儒,就算不刻意,耳濡目染下,心性气度也定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说来他们的前伯爷夫人也是个神奇的人,与伯爷和离之后,再嫁的竟然会是一位当世大儒,这要让当年那些奚落鄙夷前伯爷夫人的知道了,眼珠子恐怕都得掉一地。她们看不起的粗鄙乡野屠户之女,却嫁了个才名满天下的大儒。 打脸,绝对的打脸! “我年轻见识浅,此等大事我还得跟父母商量一下才能做出决定。”程玥宁想了想,这样对老管家说。 田满表示理解,数年不闻不问,突然一来就让人跟着回去搅浑水,这事确实无论如何也得跟长辈说上一二,讨教几分。 略顿了顿,程玥宁又道:“你们是随我回书院还是就在此等候?” 田满识趣地道:“老奴等便在此等候大姑娘,程山长那里我们不便打扰。” “也好,那我就先回书院了。” 田满跟着她一道起身。 程玥宁见状,有些不解,“你不是要留在这里?” 田满笑了笑,解释道:“大姑娘不在,老奴也不便鸠占鹊巢,我等在城中的富江客栈投宿,大姑娘有了准信儿,让人到此通知我等便是。” “那行。” 见他如此说,程玥宁也没多说,便与他们一道走出了店门,然后顺手将门重新锁好,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迳自朝着自己系在岸边的小船走去。 田满看着自家姑娘跳上小船,熟练地将篙一撑,小船便倏地划开水面前行,渐渐地,船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没有长在伯府深宅内的大姑娘,或许才是幸福的吧?至少田满没有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任何对现有生活的不满,他看到的只有恬淡闲适,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而撑船远去的程玥宁心中却不似田满看到的那般心无波澜,事实上她整颗心都乱成了一团麻,死活理不出个头绪。 第一章 伯府故人上门(2) 带着这样的郁闷,程玥宁载着小船上的食材回到了南山山脚,然后又将东西挑上了书院。 “阿宁回来了。”看到女儿进门的陶二妹脸上泛起慈爱的笑容,走上几步,帮她将肩上的担子卸下来。 “嗯,回来了,昱儿呢?” 提到幼子,陶二妹眼神更加的柔和,笑道:“睡着呢。” 程玥宁和母亲一起将挑回来的东西往厨房安置,等到东西全部安放停当,她这才跟着母亲到院中廊下小坐。 “娘。” “怎么了?”正拿起儿子小庇准备继续缝的陶二妹有些奇怪地看女儿,这表情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 程玥宁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安远伯府的老管家来找我了,说让我进京。” “他们吃饱了撑着吗?”陶二妹直接开口嘲讽。 “应该没有。” 陶二妹忍不住一指头戳在女儿脑门儿上,“会不会听话,啊?” 程玥宁伸手揉脑门,一脸委屈,“看着是不像嘛,说是听人指点才来找我回去的。” 陶二妹继续嘲讽,“指点他们的莫不是个傻子吧。” 这次,程玥宁聪明的没接话。 陶二妹倒也没再继续埋汰女儿,脸色一正,道:“快中午了,一会儿你爹就回来了,他比咱们聪明,问问他什么意见再说。” “嗯。”她本来抱的也是这个打算。 “正好,你回来了午饭就你做,你做的比我好吃。” “哦。”刚进门没跟老娘说上几句话的程玥宁就这样被赶进厨房当厨娘去了。 中午,程沛回来一闻到那熟悉的菜香,脸上的神情就是一柔,笑着同正抱着儿子从屋里出来的妻子说道:“阿宁回来了?” “嗯,恰好也遇到点事要问你。”陶二妹一边把了儿子撒尿,一边搭了句话。 “什么事?”一身宽袍大袖的程沛,洒然地往院中的竹椅中一坐,拂了拂袖子,漫不经心地问。 他虽然年近花甲,但一向保养得宜,成婚后日子又过得极是滋润,看上去不过四十左右,面相极显年轻,就连头发也只是鬓边略有些花白而已。 原以为自己与那心仪之人此生无缘,谁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她不但月兑了贱籍,还跟她那个成了伯爷的丈夫和离了,他终于跟她有了夫妻缘分。 虽然韶华远去,青春不再,但能跟自己心爱的人相守余生,他已别无所求。 没想到临老临老,妻子老蚌生珠,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程家的香火竟然没在他这里断绝,真是老天垂怜。 而对于随妻子嫁进程家的继女,在那战乱的年月里,他本就一直待她如亲生,后来成了自己的女儿,自然没有不亲近的道理。 有些人私下猜想,他这个继父让年幼的继女自己跑去开店操贱业,定是有什么不睦,其实那不过是阿宁自己喜欢做的事,他做父亲的,就算对女儿也没有硬拘着她性子的道理,只要不是作奸犯科,她爱干什么便干什么,旁人如何想关他们父女何事。 正端了托盘从厨房一脚走出来的程玥宁一下就跟父亲的目光对上了,下意识先回了个笑脸,然后才走到母亲已经支好的饭桌旁一边摆菜一边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伯府里的管家今天找到店里去了,让我跟他回京。” “哦,找到店里去了?”程沛若有所思。 程玥宁手上不停,嘴里继续道:“只说是伯府内乱而无主,让我回去主持大局。还说什么得人指点,必须接我进京。” 程沛轻捋胡须,眼微眯,女儿话里透出来的意思有些耐人寻味。 “爹,别想了,咱们先吃饭,吃完了再想,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程玥宁将空托盘放到一旁竖好,然后提过一边弟弟专用的椅床,摆放到母亲和自己的中间位置,等他一会儿坐进去吃饭。 程沛应了一声,起身从竹椅中站起,走到饭桌旁坐下,一家四口在饭桌落坐。 拿起筷子前,程玥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父母,即使是现在这般年纪的父亲也依旧俊逸洒月兑,可见年轻时是何等的丰采。 反观她老娘,实在是相貌平平的一个普通妇人,也不知怎么就让父亲猪油蒙了心,为她多年不娶,最后竟然峰回路转的真的娶到了她老人家。 他们完美地给她诠释了一回什么叫鲜花插在牛粪上——鲜花不是母亲。 当然,这个话程玥宁肯定是不能跟老娘说的,会被打。 吃了一口鱼,程沛点头,感慨地说:“说起这做鱼啊,还得是阿宁你来,你娘的手艺差了那么点儿火候。” 陶二妹忍不住瞪了丈夫一眼,暗搓搓磨牙,“但凡是阿宁做菜,哪一道你不是说我差点儿火候?”这老男人一把她娶到手了,就不像以前那么捧着她了,在厨艺上老打压她的自信心。 程玥宁闷不吭声吃自己的饭,尽量压低存在感。 夫妻间小打小闹,犹如东西风打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反正跟她这个东南风没啥关系。 除了吃自己的饭,程玥宁也会时不时照应一下同样埋头扒饭的小弟。他还不满两周岁,在吃饭上还是得大人时不时照顾一下才行。 一桌菜一家人吃得几乎没剩什么,程玥宁收拾了剩饭、擦了桌子,将厨房收拾干净后,洗过手擦干,便坐到泡了壶清茶的父亲身边。 程沛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不疾不徐地道:“说说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其实,程玥宁在之前的这段时间内已经多少梳理过一遍自己的想法,这个时候也能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我觉得我可能需要进京一趟。” 必于这一点,程沛跟女儿的想法是一致的,既然有人从中指点,那就表示对方肯定是想把女儿扯进这件事里,至于对方想从女儿身上得到什么,不外乎就是那些能想到的东西罢了。 安远伯府的嫡女身分到底还是有一定身价的,如果再加上他程沛继女的身分的话,分量无形中就会更重,这是阿宁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的现实。 即使如此,程沛也不会因此就匆忙间给女儿定下什么婚约,他的女儿值得更好的。而想得到他女儿认可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所谓的认可,并不是将人娶到手就行了,想得到助力也不是简单将人娶到手就行了。 “具体是什么情况?”程沛慢悠悠地问出口。 “安远伯重病,将伯爷夫人拘了起来,世子亦重病,府里没有主事的人。来人是这么对我讲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程玥宁对于生父并没有什么感情,一则他当年离开的时候她还太小,后来再见她已长大,又只短暂地生活过几个月,见面的次数有限得很,完全没有培养出任何所谓的父女亲情,她更习惯用安远伯来称呼对方。 程沛发出一声轻笑,轻转着手里的青色茶杯,笑道:“想必是那位伯爷夫人做了什么惹得安远伯动怒的事情。这位伯爷夫人的亲儿子与现在世子的嫡长子年岁相仿,若世子此时病重,说不得这里面还有那位伯爷夫人的什么手脚。” 程玥宁默默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程沛叹了口气,伸手模模女儿的头,道:“不管怎么说,世子都是你的亲哥哥,他的儿子也是你的亲侄子,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他们的情形,你若不去道义上就会惹人非议。对方估计也会抓着这点做文章,所以,既然他们找来了,那你就不妨跟他们回去。”最后他又补了一句,“别怕,有爹呢。” 程玥宁闻言就是一笑,俏皮一歪头,道:“我没怕,我知道爹不会不管我的,而且——”她顿了下,伸手在自己腰上拍了拍,“我有它。” 程沛看到她系在腰间的那把剔骨刀,也忍不住苞着一笑,也是,他这闺女可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她是能上山搏虎的女力士,当年战乱流离中,他和妻子有时都还要靠着这小丫头护持呢。 况且阿宁只是心眼直,喜欢直来直往,不耐烦那些曲里弯里的东西,并不表示他家阿宁就是个脑袋长草的蠢货。 就算他家阿宁真是个蠢货,那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可怜,好歹她还有他这个父亲在后面呢。 想他程沛虽然并未出仕,但他也有三五好友,也有出仕的学生,这点出手的人自然也是心里清楚的,若非阿宁身上有利可图,根本没有必要拉她入局。 见父亲一时无话,程玥宁便自顾自地说出自己的打算,“城里的铺子我不打算卖,我不在的时候就暂且租出去好了。” “你自己的铺子,自己做决定就好。”对于那些俗物,程沛向来是不插手的,她们母女两个都是理家的好手,完全不需他操什么心。 “嗯,”程玥宁点头,“我下午再回去一趟,把我的随身衣物用品拿回来,然后托中人看顾铺子,到时让他们来书院缴租金就是。” “可。”程沛表示没问题。 程玥宁往堂屋的方向看了眼,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带了几分吐槽地说:“我估计我娘也不想见那些人,我就不让他们过来打扰了。” 程沛看着她笑了笑,伸指在她额头弹了一指。 “爹——”好的不跟娘学,弹她脑门儿学得贼溜。 最后,程玥宁自己替自己叹了口气,略有些蔫蔫地说:“我知道您跟我娘一向是不怎么担心我的,所以我也不特意搞什么离情别意了,东西拿回来后我就跟那些人上路,早去早回,我真的不太喜欢京城那个地方。” 听女儿这样说,程沛笑而不言。 傻闺女,只怕你这京城去的容易,要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别怕,老爹会视情况捞你的。 苞父亲喝了个下午茶,程玥宁也就没在山上再做耽搁,打算直接下山撑船回家拉东西,找中人委托房子租赁事宜,顺便找人到富江客栈通知安远伯府的人到山下接她。 撑着小船一路顺风顺水地回到了肉铺,然后开始打包东西。 左邻右舍的人看到了就有过来打听的,一听说程小老板要进京,铺子暂时不开要租出去,顿时都炸了,一时间闹哄哄的,甚至都没等到程玥宁去找中人,便有人直接找上门来表示自己想租。 程玥宁就让对方找个中人过来,她得先打包东西。 于是等她该打包的东西都打包到小船上的时候,中人也按照她的要求跟承租的人拟好了契约,她看了看没问题,就签了。 签完了契约,又将一些不准备留下、承租者也用不上的东西便宜处理给街坊,她这才找人去富江客栈送信,让老管家到书院所在的南山山下等她。 之后,程玥宁就划着自己的小船一路又回了南山。 等把一切东西都收拾完,时间已到申时,天色尚亮,程玥宁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在书院住上一晚再走的时候,就见她老娘直接提着一个包袱走过来。 “呐,你的行李我给你打包好了。”陶二妹将包袱塞到了女儿手上。 程玥宁的心情一言难尽,这真的是亲闺女的待遇吗? 陶二妹伸手模模女儿的脑袋,叹了口气,情绪有些低落地说:“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别让自己吃亏,还有早去早回。” “哦。”好像她自己也没有什么离情别意,果然还是亲母女。 看女儿好像一副状况外的样子,陶二妹的心火蹭一下就蹿了上来,忍不住又往她脑门戳了一指,“看你这傻样儿,真的不知道你那两个哥哥是不是把年龄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最后还要你这个傻姑娘去给他们撑腰,真是两个不省心的废物。” 好吧,老娘的言语打击面挺广,她还是什么都不说了,毕竟都要走了,临走前还顶嘴,好像不太好。 嘴上虽然是满满的嫌弃和埋汰,但陶二妹还是跟丈夫一路将女儿送到了山脚下,亲眼看着她登上了安远伯府的马车。 程沛并没有再多做叮嘱,该说的他已经都跟女儿说过了,在她周全不到的地方他会想办法替她周全的。 马车驶动的时候,程玥宁从车窗里探出头,朝着爹娘和小弟挥了挥手,大声道:“回去吧,我会早去早回的。” 看着载着女儿的伯府马车渐行渐远,陶二妹眼眶里的泪终于还是滚落了下来。 程沛轻叹一声,伸手替她揩去脸上的泪,低声安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年幼的程昱不明白母亲为何而哭,只能笨拙地伸手替她擦,自己的眼眶莫名地也跟着红起来。 程沛见状,叹道:“好了,别哭了,你看昱儿都被你吓到了。” 陶二妹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拿脸挨挨儿子女敕滑的小脸,安慰他道:“昱儿乖,娘没事。” 程沛拥着母子俩转身往山上走,边走边道:“你也别太担心,阿宁从小在战乱中长大,是有大主意的人。” 陶二妹却还是忍不住要担心,嘴里碎碎念着,“可京城那地方的人真的是太复杂了,阿宁这傻孩子,我就怕……” “你呀,也别把咱们阿宁想得太蠢了……” 夫妻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上。 第二章 小镇避雨惊魂(1) 狂风怒吼,大雨倾盆,在水雾弥漫中,道路难辨,行人止步。 一道银光从空中闪过,只闻“轰隆”、“喀嚓”声响,雷声轰鸣中,道旁的一株粗壮老树折断了一截树干,轰然落在道上,正正落在一辆由远而近的马车前,阻挡道路。 护卫在马车周围的护卫尚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听闻一阵接连不断的山石泥沙轰鸣声从前方传来,几乎是片刻之间便将前方道路给堵了个结结实实。 前路不通,只能调转马车,朝来路返回。 顶着密不透风的雨帘,迎着呼啸而来的疾风,一行人行进得万分艰难。 这场雷雨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先前没有丝毫的征兆,突然之间便骤然而临,让行人张皇失措。 听着车外风狂雨骤、电闪雷鸣,车内的程玥宁心中也是惊骇莫名,若不是先有断枝阻路,他们再继续前行,只怕就要埋没在那一片泥石流下。 人祸犹可避,天灾却往往让人无计可施,只能暗自道声,侥幸! 苞程玥宁一样惊惧的还有坐在另一辆青幔马车上的田满,他这辆车是前引,大姑娘乘坐的大马车紧随在后,方才若非有断枝落地,只怕就算大姑娘能侥幸逃过一劫,他这把老骨头也要葬送在那里。 山道行路,最怕的便是遇到这样大雨天山体滑坡形成的泥石流,几乎是九死一生。 一行人在狂风骤雨中挣扎着终于回到了之前短暂停留吃午饭的镇子,找了家客栈投宿。 看这样的天气情况,短时间内他们恐怕是要在这里歇几天了。 六名护卫即使穿着蓑衣,此时也全都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站在客栈门口身上还不断地往下滴水。 从车上下来,走进客栈的程玥宁看到他们这般情形,眉头微蹙,说道:“先去换身干爽衣服吧。” 护卫的目光同时看向了落后大姑娘两步的老管家身上。 田满开口道:“听大姑娘的,先去换衣服吧。” 六人这才退下到客栈房间去换衣服。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客栈内已然只能靠点油灯来照亮。 程玥宁倒没急着回房间,而是在客栈大堂内找处空桌坐下来,点了壶茶。 田满就站在她身边伺候。 “你也坐下吧。”程玥宁是真不太适应这样的主仆分别。 田满告罪一声,便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却也不坐实,随时准备起身服侍主子。 自从离开宣城,他们已经赶了半个多月的路,一路风尘仆仆,除了夜宿,几乎不在路上浪费时间。 而程玥宁此时的装束也已经与当初在宣城时大不相同,虽然在外一切从简,但老管家田满还是尽量比照着伯府规制给自家姑娘准备了相应的衣物服饰,但是在采买丫鬟上,大姑娘坚决不要,他一想这匆忙间采买的丫鬟,难免会有差错,便也就此打住。 除了丫鬟的问题,其他事情程玥宁倒都是无所谓的态度,由得田满决定。 小二执烛台,客栈掌柜亲自捧了一壶茶来。 程玥宁微笑颔首致谢。 田满起身接过茶壶,先用热茶涮了一遍杯子,才给自家姑娘倒了茶轻轻放到她面前。 程玥宁心中满是无奈,也只能对他点头致意。 田满又对掌柜说道:“麻烦店家煮些姜汤来,我们需要祛祛寒。” “好的好的,”掌柜满面堆笑,“小店简陋,委屈贵客了。” 田满礼貌地回道:“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店家这里的条件已经极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掌柜见对方并没有多少搭理自己的意愿,便识趣地领着小二退下。 很快,换过衣服的六名护卫也重新回到了程玥宁身边。 程玥宁无奈地打发他们到紧挨的另一张空桌坐下,六人依从。 就在程玥宁打算喝完手中的茶就回房歇着的时候,客栈门口又传来声响。 有人骂骂咧咧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一边抖动身上的衣裳,一边抱怨道:“这什么见鬼的天气,小爷的身上全被浇透了,少砚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看的天气啊?” 另一个相对较为矮小瘦弱的童子一身小厮仆役打扮,一脸的惶恐陪笑,不住地认错。 那正自拧着自己衣袖上水渍的少年眼神不经意间扫到一旁,目光顿住,眉梢微挑,神色带了抹兴味,大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手往田满眼前一拍,道:“田大管家,你不在京城伯府,怎么会跑到这么个小地方来的?”嘴上这样问着,目光却已经很自动地往坐在首位的少女看去。 打扮倒是端庄齐整,但是长相就差强人意了些,恐怕还不如他们国公府上随便的一个小丫鬟长得好。 田满在少年走过来时就已经起身相迎,此时恭敬地回道:“小的见过齐世子,这是我家大姑娘。” “大姑娘?”齐渊若有所思,而后恍然,“你们府上那个嫡出的姑娘?”当年跟着前安远伯夫人弃了伯府富贵一走了之的那个。 “正是。” 齐渊有兴趣了,“那你这是?” 田满道:“奉我家伯爷之命,接大姑娘回京。” 齐渊朝着端坐不言的少女施了一礼,自报家门,“定国公府齐渊,见过席姑娘。” 虽然她早已改名换姓,但她如今毕竟是以安远伯府的嫡出姑娘身分示人,程玥宁倒也没有刻意说明,而是起身敛衽一礼,淡声道:“小女子有礼。” 她在席家排行第五,当初父亲便随口给她取了一个“五娘”的名字,席五娘便是安远伯府嫡出姑娘的名讳。说起来,已经很多年不曾有人这样叫过她了,想想,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齐渊眼中讶然之色更浓,这姑娘倒是落落大方,礼不曾错,倒不像是被无知村妇教养出来的粗鄙女子。 “世子,咱们还是去换下衣服吧,要是着凉生病就不好了。”那个名叫少砚的童子跟过来,好言好语地劝着。 “知道了知道了,先去换衣服。”齐渊不耐烦地嚷完了,然后眼睛蓦地瞪圆,盯着自己的小书僮,道:“咱们包袱里还有干衣服吗?” 这话一出,少砚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答案很明显。 田满此时说道:“齐世子如果不嫌弃,就先换上我家护卫的衣服,再让店家帮忙将湿衣洗净烘干,以便替换。” 齐渊一脸不情愿,但考虑到现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田满从六名护卫里挑出一个跟齐渊身形差不多的,然后让他带齐世子下去换衣服。 没用多大功夫,换过衣服的齐渊回到大堂,然后一就坐在了程玥宁身边。 田满吓了一跳,程玥宁也忍不住看了这位少年一眼。 十五六岁的少年,漂亮得惹人眼,只是少了些英武之气,脂粉气了些,若是换身女装几乎能以假乱真。 “我在路上听人说前面的路堵了,暂时走不了了,你们是不是也要在这里住几天?” 田满替自家姑娘做了回答,“回齐世子,是这样的。前面的路面滑坡泥石挡路,需得清理疏通之后才能通行。” 齐渊朝外面黑漆漆的天色看了一眼,撇嘴道:“这种鬼天气,真倒霉。” 程玥宁放下手里的杯子,打算回房歇着了,男女有别,加上对方又是顶级勋贵家的公子,性情不明,她还是避避的好。 “咦,这是刀?”齐渊的眼睛一下盯在了程玥宁的腰间。 田满脸色微沉,就待开口,齐渊已经一脸好奇地问刀的主人,“席家姊姊,你这刀是装饰吗?” 呃,怎么突然她就变成席家姊姊了? “不是装饰。”但她还是回答了对方的提问。 齐渊越发的好奇,眼睛都要发出光来。 程玥宁觉得这少年还怪可爱的,嘴角就扯出了一抹笑,伸手将自己腰间的刀连鞘摘了下来,放到了他手边。 齐渊兴致勃勃地拿起刀,一下就将刀从鞘中拔了出来,下一瞬他的眼睛就瞪圆了,“这是什么刀?”他怎么没见过。 “剔骨刀,杀猪卖肉剔骨时用的。”程玥宁很耐心地给他解惑。 齐渊一下子想到了安远伯的出身,据说就是屠夫来着,他的表情顿时就有些精彩。 程玥宁微微一笑,指着被他拿在手里的刀,平静地道:“我平时卖肉习惯用这个,家父便请人专门为我锻打了这把剔骨刀,方便我随身携带。” “你父亲——”齐渊突然明白过来,这个“父亲”肯定不会是远在京城的安远伯,应该是她的继父,难道又是个屠夫? “对你倒还是挺好的啊。”他干巴巴地把话补完。 程玥宁微笑赞同道:“家父对我确实很好。” 看到他将刀插回鞘放好,程玥宁伸手收起刀,重新挂回腰间。 田满察觉到齐世子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不过,这种事也不是他一个下人方便解释的,也只能闭口不言。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宛如在耳畔炸响的雷声接踵而来。 齐渊的身子顿时一抖,然后下意识地朝程玥宁的身边凑了凑。 程玥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原本准备起身的动作也就此打住,他似乎是怕打雷。 雷声轰隆隆接二连三响起,齐渊的身子一抖再抖。 程玥宁于是确认了,这个小少年是真的怕打雷。 “饿吗?” 听到她的问话,齐渊下意识地回答,“饿。” “既然饿了,那就让店家准备些吃食吧。” “哦。” “吃食上有什么忌讳吗?”她又问。 齐渊摇头,“没有。” 程玥宁便道:“那我让店家挑他们拿手的上几个。” “好。” 田满收到自家姑娘的眼神,心领神会地去跟掌柜吩咐。 程玥宁则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齐渊说着话,不着痕迹地转移着他的注意力。 少砚在一边站着,看着安远伯府这位嫡出姑娘耐心陪着自家世子,心里长吁了一口气。 席姑娘倒也没有套世子什么话,而是挑捡着乡间市井的趣事讲给世子听,分散他的注意力,这份体贴很是难得。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席姑娘看着相貌平平,性子却是不错。 “手绢怎么可能叠成小老鼠,我不信。”齐渊一脸的不以为然。 然后,他就看到程玥宁拿了方帕子出来,在手里左一叠又一叠的,不用多久功夫就真的叠出来一只布老鼠,看着还满像那么回事,动一下头,竟然还会跳,他一下子就惊奇了。 “好神奇啊!” 这少年想必被家里保护得极好,犹带赤子之心,这让程玥宁也愿意在他身上花费心思。 不知不觉间,店家就将做好的炒菜端了上来,两人之间的话题也就到此结束了。 客栈大堂因着两位贵客,掌柜也毫不吝啬地点起了几枝蜡烛,将大堂映得亮堂堂。 程玥宁并不饿,但她还是陪着齐渊动了筷子,但也仅是沾了沾唇罢了,基本没吃几口。 店伙计将后厨煮好的姜汤端上来,安远伯府的几个人便都盛了一碗各自喝下以驱寒。 程玥宁帮齐渊也盛了一碗。 齐渊道了声谢,也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位姑娘长相太过普通的缘故,他竟然觉得跟她挺投缘的,相处起来意外的很舒服。 在他们吃饭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不少行人冲进了客栈,基本都是匆匆要了房间便回屋换衣服去了,大多也都要了姜汤驱寒。 客栈大堂在不知不觉中人便多了起来,这个时候,程玥宁终于起身,说道:“我先回房歇着去了,齐世子请便。” “哦,好的,席姊姊。”齐渊一副乖巧的模样冲她点头。 程玥宁笑了下,转身上楼。 等到程玥宁上了楼,齐渊转而看向一边的田满,小声咕哝了一句,“你们家这位姑娘人挺好的。” 田满微笑,他们家大姑娘自然是很好。 齐渊继续深思,不过,安远伯怎么会突然想起接他这个嫡女回京的? 想要联姻? 可是,就依席姊姊这样的容貌,实在是很难令那些挑剔的大家主母满意啊…… 齐渊不由自主地替程玥宁担心了起来。 男人大多是视觉动物,尤其是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就席姊姊这样的,就算勉强联姻成功,也是个独守空闺的下场,他突然觉得她挺倒霉的。 齐渊一个人胡思乱想,连外面的大雨渐渐变成了绵绵细雨,他都没察觉到。 还是少砚提醒了他一句,“世子,雨变小了。” 齐渊顺嘴就顶了句,“雨停了我们也走不了啊。” 少砚:“……” 雨虽然变小了,但是天却依旧黑沉沉的,这种天气,齐渊是不想回屋里待着的,便继续留在客栈大堂,听着旅人们天南海北的聊天。 当街上传来一更天的梆子响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突然自远处隐隐传来,渐渐地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原本在客栈大堂聊天的人此时的注意力已经不约而同转向了外面那阵突如其来的急促马蹄声,各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街上传来惨叫声时,大家心里的那股不祥终于应验,个个面色为之一变。 “快关门——” 客栈掌柜嘶吼着让小二赶紧关店门,但是——晚了! 一柄大刀随着一匹马奔进了这家客栈,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尖叫,大家都慌不择路的四散逃避。 此时已经回到楼上房间的安远伯府护卫,听到异响纷纷走出房门查看,一见情形不对,便立时守在了自家姑娘的客房门口,不敢稍离。 少砚拖着自家世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上楼梯,一直跑到安远伯府护卫的身边才停下。 田满有些头疼,若是单单保护自家姑娘,六名护卫还算勉强,但若是再加定国公府的这位,那压力就骤然一下子变大了。 这附近竟然会有马贼! 来去如飞的马贼,在这样恶劣的雨天冲进了这处镇子,到处烧杀抢掠,原本还算平静的镇子瞬间便陷入了人间地狱。 大兴朝统一天下未久,各地仍有零星反对势力,不过大多变身成山匪强盗,如今天的这股马贼应该也是曾经的一方势力,只是如今沦落成为了强匪罢了。 齐渊躲在安远伯府的护卫身后,心里忍不住骂娘,不是说这股马贼是在隔壁州吗?那什么平南侯不是正领兵清剿马贼吗?怎么会让他们跑到这里来,还偏偏让他给碰上了。 这可真是倒霉催的! “吱呀”一声轻响,身后的房门被人拉开。 齐渊一回头就看到了衣裳整齐却披散着长发的程玥宁,她手里拿着一支赤金发簪,也没见她怎么动作,一头黑亮柔顺的长发便被她轻巧挽在了脑后。 田满冲她一拱手,道:“大姑娘,麻烦您让齐世子进屋躲一躲吧。” “哦,好的。”程玥宁并没有拒绝,而是侧开身,让人进门。 少砚忙不迭地跟着自家世子跑进了屋子。 田满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程玥宁并没有急着关门,而是看着田满道:“田管家要一起进来吗?” 田满摆手,“老奴就不进去了。” “还是进来吧,这样他们守在外面也更心无旁骛些。”程玥宁如是说。 田满想了想,觉得自家姑娘说得在理,于是最终他也走进了屋子。 四个人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默默听着屋外嘈杂的声响。 谁都没有聊天的心情,不是他们冷血无情,而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能保全自己都不容易,根本没有余力去帮助他人。 第二章 小镇避雨惊魂(2) 当窗棂传来轻响的时候,程玥宁猛地一下起身,顺手操起原本坐着的椅子用力朝着窗户那边砸了过去。 就听一声惨叫,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听着就觉得骨头有点儿疼。 齐渊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变得冷漠肃杀的人,这还是他之前印象里那个待人温和有礼的席家姊姊吗? 接下来,在连续亲眼目睹程玥宁飞脚将两个爬窗上来的贼人踹飞之后,齐渊忍不住苞自己的小书僮挤到了一起,一同星星眼看着突然之间霸王之气全开的人。 田满也震惊了,无论如何在他的印象里,他们家大姑娘一直都是温温吞吞、毫无杀伤力的存在,怎么突然间画风就不对了呢? 然后,田满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从她的包袱里模出了一根绳子,对,就是很结实的绳子,还挺长的! 就见大姑娘手法熟练地打了个绳结,然后在又一个贼人从窗户冒头的时候,一甩手就将绳子套到了对方脖子上,继而将人直接拉了进来,指间刀光闪现,那贼人连哼都没能哼一声便一命呜呼了。 田满:“……” 齐渊:“……” 少砚:“……” 老少三人默不吭声地缩在屋中一角,默默地看着原本该被人保护着的人化身成无敌女战士挡在了他们的身前。 杀完了人,顺手将死尸扔出窗外,做这一切的时候程玥宁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表情十分的平静,就彷佛这是一件特别稀松平常的事一样。 少砚往自家世子身边又凑了凑,身子有点儿抖。 齐渊却是看得两眼放光,崇拜简直都要化为实质从他的眼里掉出来。 田满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感觉整个脑子都乱哄哄的。 在程玥宁连续抛下三具尸体之后,往这扇窗户爬的贼人终于偃旗息鼓放弃攻略,悄无声息下去了。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而这一夜似乎变得特别的漫长和煎熬。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而外面的街道也终于有了人声。 昨晚那伙马贼没待多久,在劫掠够之后便纵马离开了,但是镇子里的人却是提心吊胆地过完了后半夜,一直到天色大亮才终于吐出了一口压抑了一晚的浊气。 镇子里渐渐有哭声响起,然后越来越多的哭声汇集到一起。 悲伤哀痛的气氛一下子便笼罩住了整个镇子,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沉甸甸的。 安远伯府的六名护卫有一名不幸罹难,还有两个负伤,好在伤势都不是特别严重,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而这间客栈因为有他们几人的存在,导致马贼在此死伤惨重,最后算是不甘地退走了,如此一来倒也算是保全了客栈里的大部分的人。 有些运气不佳的,那实在也是命里注定,没办法。 当几名护卫看到他们家大姑娘房间临街窗外的几具尸体时,他们默默地安静了。 他们该说是虎父无犬女吗? 安远伯追随当今陛下征战天下,建立大兴,而他们家大姑娘竟然也能挥刀斩马贼,何等的威风! 而这个时候的程玥宁早就恢复了大家习惯的样子,上身是交领短衣,一条绿底粉花的襦裙,腰间丝绦轻系,环佩低垂,窄袖小衫轻轻一抬手便露出腕间那只刷新翠得彷佛滴水的镯子。 她淡淡然地站在那里,不说话,像一个安静柔和的大家闺秀。 假象! 少砚在心里嘶吼,这全都是假象。 眼前这位大姑娘可是杀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女侠啊…… 安远伯府的马车并没有太大的损伤,毕竟车里并没有财物,但仍避免不了被马贼发泄一般的砍劈,好在大体无碍,并不影响继续使用。 马匹的话被抢走了几匹,其他的人互相凑合凑合勉强也算够用。 这样一来,原本骑马的齐渊和少砚就被分配到了程玥宁的马车,齐渊坐在车厢内,少砚则跟车夫坐在外头。田满的那辆太小,让定国公府的世子坐着实在有些不像话。再者,两个受伤的伯府护卫也需要在马车上休养,连田满都只能骑马随行。 一行人从客栈上买了些干粮带上,便打算离开小镇,经过了昨晚的事,这座小镇实在是给不了他们安全感,他们宁愿试着绕路继续前行,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他们走出小镇的时候,已经是近午时分,不知不觉收拾善后就花费了他们不少的时间。 就在他们正挑选方向的时候,又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不由一惊,不过安远伯府的护卫很快反应了过来。 “是重甲骑兵,不是马贼。” 马贼全部都是轻甲,便于他们来去如风,而正规的朝廷骑兵却是装备重甲的,仔细一点儿从马蹄声就可以分辨出来。 马车内的齐渊听了心头一松,扭头去看一旁的人,却发现她一脸的淡定,不由眨了眨眼。 “前边的人,可曾见过一个锦衣小鲍子和小书僮结伴而行?” 士兵粗大的嗓门将话远远地送了过来,安远伯府这一行人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索性便停在原地等着那队人马过来。 领队的是一员年轻将领,约莫二十四五的样子。 他一看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齐渊就有些惊慌失态地下了马,径直上前请安见礼。 “末将见过世子。” 齐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哦,原来这次是你跟着平南侯出来的。” “是。”将领将头低了下去。 “不是说平南侯是在隔壁州追剿马贼吗?怎么就让他们出现在了这里,你知道昨晚这座镇子遭遇了些什么吗?”齐渊越说语气越显激动,“要不是碰到了安远伯府的姑娘,你今天过来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那名将领越发不敢吭声,在收到消息说定国公府的世子昨天是往这个方向来的时候,平南侯就急了,这要是让定国公世子在这里出了事,平南侯就算清剿完马贼都不一定能平安月兑身而出。 可是,这件事真的是谁都没想到。 他们原本以为马贼会疾行穿州而过,谁想偏偏昨天前面山体滑坡、泥石断路,那伙马贼不能快速逃离,便生出了就近抢掠一番的心思,这才导致了这座镇子的惨剧发生。 昨天大雨,道路泥泞难行,他们这队人马又是重甲,速度上立时便跟那伙马贼有了差距,他们已经是紧赶慢赶追过来的了。 但是,显然他们还是来迟了,光看齐世子如此大发雷霆,就能想象得到昨天他一定遭遇了非常危险和不好的事情,这让这个少年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情绪有些失控了。 一只纤细的手搭到了少年的肩头,他失控的情绪似乎被人按得暂停下来,他慢慢扭过头去。 另一只手半掀起车帘,露出主人半个身子,却看不到人脸,他听到她对自己说—— “都过去了。” 齐渊的心突然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变得踏实起来。 是的,都过去了,他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跟他们去找平南侯吧。”程玥宁如此对齐渊说。 齐渊一脸的讶异,“你不跟我一起吗?” 程玥宁摇头。 齐渊却不认同她的决定,说道:“席姊姊,你看昨天多危险,你也跟我一道去见平南侯吧,到时候让他派人护送我们回京这样比较安全。” 程玥宁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田满已经插话进来,“大姑娘,老奴有话跟您说。” 齐渊有眼色地下了马车避过一边,给他们主仆一个说话的空间。 田满站在车辕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姑娘,那平南侯是伯爷夫人的嫡兄。” 一句话如雷击顶,程玥宁心中悚然一惊。 平南侯是现任安远伯夫人的嫡兄,这话内涵太过丰富。 昨天那股马贼原本是在隔壁兖州为祸横行,却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他们落脚的小镇。若非定国公府的世子不巧昨日正好也在这里,今天他们恐怕是见不到前来救援的官兵的。 此事,细思极恐。 饥荒之年的一块饼都能引来杀身之祸,更何况牵扯到爵位之争,程玥宁不怕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心。 老管家恐怕心中也是有所猜测,所以才私下跟自己提及平南侯与伯爷夫人的关系,也是在暗示她如若坚持独自上路,恐怕路上仍不太平。 田满察言观色,情知大姑娘已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于是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道:“大姑娘,齐世子说得对,咱们还是跟他一道去找平南侯吧,出了昨晚的事,老奴这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咱们安全为上啊。” 程玥宁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见她不再拒绝,齐渊的脸上一下就有了笑容,高兴地冲她说道:“席姊姊,到时候回到京城,我邀你到我们国公府玩啊。” 程玥宁但笑不语,这孩子大概是傻了,他们两个就算年岁有差,但五岁之内都算在结亲范围,定国公府的人可未必欢迎她过去作客,怕还要揣测一番她到底是什么用心和目的才是。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当年虽然只在京城生活了几个月,但是已经足够让她领教那些富贵高门当家主母们的思维习惯了。 恐怖如斯!不小心碰个面,都能被人揣测出十七八个版本的不怀好意和不良动机,活成那样是真心有点儿累。 当年老娘不耐烦过那样时时刻刻动脑费神、劳心劳力的生活,直接就甩了张和离书给安远伯,然后她们母女终于自那座京城月兑身而去。却没想到数年之后,她竟然又莫名其妙的转了回来,简直是无比的恶意。 田满的内心也是满满的槽点,这位齐世子真是有些不靠谱,男女有别不懂吗?就算要邀请他们家大姑娘去国公府玩,那也得是国公府的姑娘下帖子邀约啊,他邀约那算怎么回事?其他人立马就会联想到不该联想的地方去,对他们大姑娘的名声是半点好处都不会有。 突然之间,田满就有些后悔劝大姑娘答应同齐世子一道去见平南侯了。 他们大姑娘如今正是适婚年龄,又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被接回府,正常人家都会想到伯府大概是有联姻结亲的意向。 可是,他们伯府真的没有这样的意向啊!他们大姑娘回京会待多久都还是个问题呢,她那个继父可真心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大姑娘已经是程家正儿八经上了祖谱的姑娘,婚事上他们伯府还真未必能作大姑娘的主。 总之,这真是一件无比麻烦的事。 得知马车里坐的是安远伯府的嫡姑娘,那队兵士都没敢将目光随意往马车的方向瞅。 开国元勋家的贵女,对他们来说那就是云端上的仙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光是想想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因为这群官兵的出现,齐渊也不好继续跟程玥宁同乘一车,而是要了匹马骑。 只是走了没一会儿,齐渊突然调转马头策马朝着来处疾奔而去,“我去去就回。” 远远的,他的声音传回来。 领队的将军赶紧派了数名亲兵追上去护卫,队伍也因此只能留在原地等候。 齐渊果然并没有耽搁多久的时间,大约也就一刻钟吧,他和几个护卫便一起回来了。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直接跳上了程玥宁的车辕,喊了声“席姊姊”,然后直接钻了进去。 程玥宁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顶白纱帷帽,有点吃惊,“给我的?” “对,随行的都是军营里的糙老爷们,你出马车的时候就戴上它,别让他们看到你的脸。” “有这个必要吗?”程玥宁真心有些看不懂这个少年了。 “这样他们就会觉得席姊姊是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子了。”齐渊振振有词地说出自己的理由。 程玥宁简直无力,事实求是地说:“可我本来就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被他这么一闹,倒显得她有几分丑人多作怪的意思了。 “有些人的美是用眼睛看不出来的。”齐渊如是说。 程玥宁:“……”谢谢你对我的无脑夸奖,但我并不觉得荣幸。 不久之后,定国公府的护卫们急匆匆寻来,成功与这一行队伍汇合。 柄公府一行护卫十几人,一身风尘,行色匆匆,在终于看到他们家完好无缺的世子时悬在心头两天的大石才终于落了地。 在安远伯府的人还没觉得此行有什么不便的时候,齐渊这个定国公府的世子爷却已经对他们的大姑娘全方位保护起来,杜绝外人对她的一切窥探。 马车周围除了伯府的护卫就只有他定国公府的护卫,其他人休想靠近一步。 而程玥宁的马车除了他本人,那就是其他人的禁地。 对于安远伯府,齐渊是嫌弃的,嫌弃他们一帮糙老爷们不会伺候姑娘家,表示这事得他们生养了一堆姑娘的国公府的人来做才行。 定国公府是个神奇的地方,府里阴盛阳衰,府里的姑娘真是养了不少,嫡的庶的,拉出来据说能组两个马球队。与此相对的却是府中男丁凋零,所以才造成了齐世子身上那点形诸于外的脂粉气。 但齐世子现在却如此得意洋洋表示自家是养姑娘能手,还是让程玥宁的心情有点儿小按杂。 少年,你家长辈恐怕不会觉得这是件多么引以为傲的事啊! 心情复杂的程玥宁,就这样跟着齐渊一起去见平南侯。 有了这一队官兵的相护,他们这一路走得倒是极为平安。 第三章 代父休妻(1) 平南侯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浓眉大眼,颇有威严,颔下还蓄了短须,降低了不少颜值,但从他的长相还是能看出现任安远伯夫人应该长得差不到哪里去。 毕竟侧室小妾通常都是以颜值见长的,而安远伯夫人是庶出,她的母亲是老平南侯的一房小妾,长相上肯定差不了。 这倒让程玥宁忍不住翻出了以前的陈旧记忆,好像当年她和娘去京城的时候,伯府里就已经有一位美貌惊人的姨娘了,而且她还生了一个跟她一样美丽的女儿,也不知道现在她们母女过得如何,她还真有一点点的好奇。 如今的伯爷夫人和那位如夫人,两个人在颜值上到底是谁更胜一筹呢? 军队临时驻地的主将营账内,程玥宁安静端庄地坐在一边,而齐渊和平南侯正在交谈。 她头上的帷帽并没有摘下来,因为营账里还有其他人在,齐渊直接阻止了她,平南侯也没有表示异议。 她心里虽然闪过这些杂七杂八的有的没的,但是仍将那两人的交谈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了耳中。 平南侯对于此次因自己失误险些造成齐世子面临生命危险,表达了深切的歉意。 而齐渊则轻描淡写地表示了没什么,完全看不出半点儿两天前在小镇门口看到官兵时那怒发冲冠时的影子。 那个原本在程玥宁看来单纯坦率的少年郎,此时倒是完全符合他定国公世子的身分,言谈举止从容大方,有着属于他的世家子弟气质。 程玥宁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失笑,原是她想得差了,生在那样的富贵锦绣乡,哪里会是那么简单便能看透的人啊。 “侯爷有军务在身多有不便,我和席姊姊也急于赶回京城,因此不在此多做打扰了。” “本侯还是派队人马一路相送吧,也可保此去路上不会再出意外。” “不必如此劳师动众了,国公府和安远伯府的护卫合在一处,足可保证我和席姊姊的安全,此次过来,也是为感谢侯爷派人相寻之情。” “不敢不敢。话虽如此,但” “侯爷不必再说了,侯爷的军务要紧,军营重地,我等也不便多留,就此告辞。”齐渊直接打断了平南侯可能的说辞,起身告辞。 程玥宁也随之起身,施礼告辞。 平南侯见状无法,只能将两人送出了营账。 自始至终,程玥宁除了刚进营账时说了句“小女子见过平南侯”,便再没说过只言片语,全程都是齐渊在与平南侯打机锋,很是省了她的力气。 出了营地,齐渊将程玥宁扶上马车,然后在马车边朝着站在营门处的平南侯拱手抱拳,“侯爷留步,我们就此告辞了。” “世子一路保重。”平南侯抱拳回了一礼。 齐渊点头,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轻扯缰绳,在马上又冲他抱了抱拳,这才双腿一夹马月复,车队也缓缓驶离营门。 看着慢慢走远的一队人马,平南侯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 而离了平南侯营地的齐渊心情却是极好,驾马走在程玥宁马车边,隔着车窗跟她说话。 “接下来咱们需得加快行程,京里的安远伯情况大约是不太好了。”在他察觉出她对伯府亲情淡泊之后,同她说话时也会刻意避开诸如“令尊”这样的称呼。 在席姊姊心里,大概她的父亲只有继父而已,安远伯在她这里完全没有存在感。 程玥宁则不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位一定要请她进京的极贵之人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她就算进京又能起什么作用?且她人还没进京,京中的刀剑却已直指而来,可见得这其中必有她所不知道的情况。 见她忧心,齐渊宽慰道:“姊姊不要担心,有我呢。” 程玥宁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少年对她倒是一番善意,但她自己尚不知京中到底是何情况,又怎能轻易将他扯进来。 “我没事,一时有所感触罢了。” “等回了京,姊姊若在伯府住得不开心,我便派人接姊姊到我们府里去,反正我们府中姊妹多,到时候姊姊也不寂寞。” 程玥宁忍不住掩唇咳了一声,他这是还怕自己家里姑娘少吗? “到时候她们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给你出头,包管你在国公府比在伯府住得还自在。” 对他这种带着孩子气想当然耳的话,程玥宁根本不想搭理,她好好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放着自己的家不待跑到别人府上算怎么回事?真亏他说得出来。 不过,他想表达的意思她是听明白了,他给她当靠山,大腿给她抱。 相处这几天,齐渊多少也知道点她的性子,平和易相处,任他说得再不着调,顶多也就抿嘴笑一笑,却不会指责他胡说八道、异想天开。 想到府里的姊姊们时不时就要说教他一顿,果然还是席家姊姊这样的好。 见他一直跟在车边说话,程玥宁无奈开口,“要不你还是坐进车里来和我说话吧。” “好啊。”彷佛早就等她这句话的齐渊,十分欢快地就答应了,然后麻溜从马上下来,爬上了马车。 现在只剩下他们国公府和伯府的人,再没别的不相干的人,他跟席姊姊坐一车也不怕他人说闲话。 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爬上车,程玥宁伸手从桌上的瓜果盘里取出一颗苹果递给他,“润润嗓子。” 齐渊毫不避讳地往她身边一坐,拿起苹果“喀嚓”就咬下来一口。一边吃,他还一边说:“我看他就是不怀好意,还想安插人到咱们身边,美得他。” 程玥宁知道他说的是谁——平南侯,现在的安远伯夫人嫡兄。 走这一趟至少让她搞明白了心里的疑惑,这平南侯确实对她心存不善,不过接下来的路程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毕竟还有定国公世子在呢,这可是张极好的护身符。 “对了,席姊姊,你会骑马吗?” “会。” 答案在齐渊的意料中,他忍不住又问:“那姊姊是跟谁学的啊?” 程玥宁笑了下,手指轻搭在车窗上,淡声道:“哪有什么人教啊,当年在战乱中逃命时不知不觉地就会了。” 齐渊嚼苹果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那么一副平静的表情,心中却没来由的有些心疼,当年天下大乱,安远伯父子四人追随陛下征战天下,可是席姊姊跟她的母亲却饱经战乱流离之苦。 后来天下终于大定,进京不过三月又随母亲离去,说到底,她并没有享受到安远伯带来的荣华富贵,但她却没有生出什么戾气,反而一身的平和安详。 不论席姊姊的继父是何种身分,看她这样,那继父的人品必然是不会差的。 慢慢将嘴里的苹果咽下去,他脸上扬起笑容,道:“那姊姊一定会做饭了,应该不会像我们家那群只会摆花架子的家伙吧?都是厨娘弄成半成品,她们直接放进锅里笼屉,然后就敢腆着脸说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简直没眼看。” 程玥宁因为他这个说法不由失声笑了出来,这么埋汰自家姊妹就不怕被人挠脸吗?他这张漂亮的脸蛋要真被挠花了,那还真是怪暴殄天物的。 见她笑了,齐渊的心放了下来,继续道:“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尝尝姊姊的手艺。” “好啊。”程玥宁也没驳回他这个要求,直接答应了,“只是到时不能嫌弃我手艺太拙。” “才不会。”齐渊拍胸脯保证。 看他继续啃剩下的苹果,程玥宁从瓜果盘里拈了些瓜子出来,慢慢地嗑起来。 在富有节奏的嗑壳声中,齐渊慢慢升起困意,最后就睡倒在车厢内。 程玥宁往一边避了避,顺手抖开车里预备的一条薄毯给他搭到了腰月复间。 掀开车窗上的纱帘,将瓜子壳倒出窗外,程玥宁一手托腮,一手平放在桌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景物出起神来。 她这次进京究竟是惹着了哪些人呢? 这个时候,程玥宁想到了最初老管家说过的那个“极贵之人”,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老管家连提都不敢给她提一下醒? 是宫中之人?必然得是宫中之人,否则如何称极贵? 可宫中极贵的那个得是当今皇帝陛下啊,可她又没见过皇帝。 程玥宁觉得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她忍不住伸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果然她就不是个适合动脑子的人。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人生除死无大事,咬咬牙总能挺过去的。 兵荒马乱的年月,吃不上、喝不上,整日在乱兵之中求生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没道理现在反而撑不过去。 碧蓝的天空干净得连一丝云彩也没有,阳光晒得草木叶子都显得有些蔫蔫的。 一行人连车带马都停在树荫处暂作停歇,顺便吃些干粮喝口水,等太阳不这么毒再继续赶路。 齐渊去河边洗了把脸,然后一路小跑了回来,掀开车帘对里面的人说道:“水很清凉,席姊姊,你要不要也下来洗把脸,凉快凉快?” “好啊。”随着声音响起,程玥宁矮身出了车厢。 齐渊将手臂探过去,四下除了两府的护卫也没别人,程玥宁不需要载帷帽,她便也就直接搭着他的手臂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件半臂纱衣,内衬一身月白连身裙,一条碧色纱绸系在腰间,一柄党鱼皮做刀鞘的短刀插在腰间。 一下车,程玥宁便右手轻抬,手背在额前遮了一遮,挡住了剌目的阳光。 “太阳这么大,要不还是戴上帷帽吧?”齐渊忍不住在一旁提议。 程玥宁侧身低头,道:“不用,只是一时不适应。” 看着自家世子爷跟只蝴蝶似地围在安远伯府的大姑娘身边打转,定国公府的护卫纷纷表示麻木了。 也不知道这席大姑娘到底是哪里入了他们世子爷的眼,这都比对自己的亲姊姊还要好了,还抢了不少属于贴身丫鬟的活儿,把人家伯府的老管家都给挤到边边角去,等闲不让旁人到席大姑娘跟前,这是反客为主了啊! 可惜,他们家世子爷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一意孤行到底。 程玥宁走到河边,绿波满眼,浅水处甚至可以看到其下游着的鱼虾,她弯腰蹲在河边掬水洗脸,洗完脸,又掬了捧河水润喉。 水渍顺着脸的弧度往下流,她抬起手背轻揩,腕间沾了水气的镯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晕。 在河边又洗了把脸的齐渊此时正好抬头,这一幕便猛地撞进了他的眼中,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侧颜的程玥宁这一刻竟然看起来秀美极了。 “评怦……”他似乎听到一阵扑通扑通的剧烈心跳,彷佛根本不是自己的一样。 “哗哗哗”的水声响起,他猛地低头又往脸上撩起水来,沁凉的水温让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下意识地吁了口气,然后有些莫名地蹙了蹙眉。 他为什么要吁这一口气啊? 程玥宁提起不小心浸到水中的丝绸,伸手拧了拧了水,顺势从水边站起,然后将手上的水渍甩了甩,也没拿帕子费心再擦拭,这样的天气很快就会干的。 齐渊走到她的身边,朝远处的青山看了看,说道:“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到京城了。” “终于要到了吗?”听到这个消息的程玥宁心情有点莫名复杂。她心里所有的疑问都将迎来答案,可是她竟然不知道是喜是忧。 “是呀,要到家了。”齐渊有些感慨,这一趟出门他真是经历了许多未曾想过的事,还结识了席姊姊这样的姑娘,算来不枉此行了。 日头大,两个人也没在水边待太久,很快便回到了队伍所在的树荫下。 程玥宁倒没急着回马车,这种天气,马车里的温度也高,还不如外面透气凉爽。 “席姊姊,反正接下来也没有多远了,要不你也骑马,咱们快马加鞭,争取天黑前进城?” “好啊。”对齐渊的这个提议程玥宁欣然接受。 然后齐渊爬上马车替她取来了帷帽递给她。 程玥宁一边摇头笑,一边接了过去,这人对帷帽真是太过执着了。 短暂地休息过后,一行人重新启程上路,马车里没有了乘坐的人,速度一下子便提了上去。 所有人都扬鞭催马,一路烟尘滚滚,在夜幕四合的时候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京城东门。 在出示了国公府的腰牌后,众人终于缓缓进了城门,回到了京城。 一队人很快分成了两队,一队向着定国公府而去,一队则向着安远伯府奔去。 随着“吁”的收缰声,所有人都看到了伯府门楣上悬挂的白幡和灯笼。 田满一下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奔向府门。 站在府门外的两个家丁看到田满,忍不住脸上的悲戚之色,齐齐低下了头,“田管家,伯爷昨天清晨去了。” “伯爷——”田满顿时扑跪在府门前。 其他五名随着田满出京的护卫也齐齐翻身下马,在府门前跪首,反倒是程玥宁,眼睁踭看完这一幕之后,她才慢条斯理地从马上下来,牵着马一步步走了过去。 田满回头看到牵马而立、面无表情的大姑娘,用袖子擦了下眼泪,起身迎过去,“大姑娘,咱们进府吧。” “嗯。”她将手里的缰绳扔给一边迎过来的家丁,然后抬脚迈步跟着田满向伯府大门内走去。 “田管家和大姑娘回来了。” “大姑娘回来了。” 一层层的声音向着内院传去,所有守在灵堂的人第一时间都知道了伯府大姑娘回京的消息。 “田管家……”一个中年管事模样的男子匆匆跑来,跑到近前的时候还因为跑得过急而气息喘促,“世……世子要见大姑娘……”他总算将话全部说了出来。 田满问了句,“世子情况如何?” 那中年管事一脸的哀愁担忧之色,默默地摇了摇头。 田满脸色更加黯淡,伯府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啊。 唉一进府,来不及在生父灵前上炷香,程玥宁便跟着这位四哥身边的心月复管事往世子所居的院落而去。 一进屋子,迎面便是一股浓重的药味,程玥宁下意识侧头避了下,伸手在鼻前掩了掩,但脚步未停。 不理会屋中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打量眼神,程玥宁一路进了内室,然后便看到被一个全身缟素的绢秀妇人扶着的瘦弱男子,此时男子的脸因长期卧病而瘦月兑了形,唇色发白,双眼无神,披散着的头发竟然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夹杂其间。 程玥宁心中一叹,她记得四哥还不到而立之年,如何竟是这般光景了? 安远伯世子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嘴唇几番张合,终于发出声音,“五娘……你来了。” 程玥宁走上两步,点头,“五娘见过四哥。” “阿林。”安远伯世子突然费力地喊道。 站在床边不远的一个幼童带着哭音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给你姑姑跪下。”安远伯世子命令儿子。 席泽林听话地在这刚刚进来的陌生姑娘面前跪下,喊了一声,“泽林见过姑姑。” 程玥宁伸手要扶,安远伯世子的声音又再度响起,“给你姑姑叩头,从今以后见姑姑如父,知道吗?阿林。” “是,阿林知道。”席泽林”边流着泪回答,一边听话地又叩了下去。 “四哥?”程玥宁被这托孤的场面惊到了,惊慌地去看自己的兄长,他们好像还有个二哥在的吧? 安远伯世子用力喘了两声,干咽了口唾沫,嘴巴干涩地道:“五娘便看在咱们一母同胞的分上,替为兄照应他们母子吧。” “我……”这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很不好,但程玥宁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世子——”安远伯世子夫人柳双凤觉得丈夫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猛地一紧,她不由吃痛地唤了一声。 安远伯世子急促而困难地喘着气,越来越急,也越来越短促,最终他抓着妻子手臂的手慢慢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滑落下来。 “世子——”柳双凤一声悲鸣,哭声大作。 席泽林也从地上爬到床边,抱着父亲无力垂下手大哭起来。 屋里屋外哭声接连响起,为这本就哀肃的安远伯府增添了更多的悲色。 这个夜晚似乎变得很漫长,灵堂之畔又起了一间灵堂,一座牌位变成了两座牌位。 第三章 代父休妻(2) 继安远伯病笔之后,安远伯世子也跟着离世,夜里的丧讯都向交好的人送了过去。 程玥宁换上了一身孝衣,然后在生父的灵堂上看到了她那四个哥哥之中仅存的二哥。 胡子拉碴,满脸樵悴,身带酒气,衣着凌乱,眼神都显得有些迷糊。 看到这样的二哥,程玥宁忍不住伸手在自己太阳穴按了按,这一家子都是什么啊? 饼好日子的时候没人想起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轮到收拾烂摊子了,他们倒是想起她这个人了,她难道就是操心的命吗? 程玥宁站在自家二哥身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脚把他往一边踹了踹,让他给自己让出个地方来跪下。 这些年喝酒喝得脑子都不清楚,其实不酗酒前的席二郎脑子也不是很清楚,只不过是凭着一身的蛮力和武勇才在军中拼出一片天地罢了。 他就是个纯粹的武人、浑人,可自打在战场上断了一条腿,人生一下子变得灰暗起来,酒便成了他的最爱,整日活在虚幻的醉酒中,什么都不管不问。 在位置上睡得东倒西歪的席二郎冷不丁突然被人踹了两脚,一下就挺坐起来,怒道:“哪个王八羔子敢踹老子!” 所有人都看着灵堂正在上演的兄妹阋墙场面,然后他们听到那个穿着一身大孝、身材高姚纤细,好像根本受不住席二郎一拳的席大姑娘,冲着就要挥拳对自己的二哥冷漠地说道—— “我,席五娘?” 席二郎愣了下,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想明白,席五娘好像是他妹妹的名字,可是五娘不是跟他娘一起走了吗? 一脑子浆糊的席二郎挠着自己的脖子,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个看着面善的少女,好半天才一拍脑门,说道:“哦,我想起来了,田管家好像是去接你了。” “嗯。” “这里有什么好回来的,你回来收拾烂摊子吗?”席二郎问她。 程玥宁朝屋顶翻了个白眼,用跟他差不多的口吻道:“我也想知道你们把我接回来是想干什么?难道就为了替你们收拾烂摊子?你一个八尺高的汉子,就算断了一条腿,难道就变成娘们了,还得我一个早就断绝关系的人回来主持局面,这些年你是不是早把自己的脸丢掉不用了?” 席二郎顿时暴怒,直起身子双眼圆瞪,手指往妹妹面前一指,结果还没来得及说话,直接就被程玥宁飞起的一脚给踹倒了。 踹倒了!所有看到的人都表示他们并没有眼花。 紧接着,他们又看到席大姑娘活动了一下双手,指关节被她按着喀喀直响,然后,席二郎就被大姑娘摁住捶了一顿,直打得鼻青脸肿的全无招架之力。 灵堂院子四下静悄悄。 打完了二哥,程玥宁觉得自己心里舒服多了,收拾了一上的衣服,掸挥灰尘,这才心平气和地在二哥让出来的地方跪了下来,给生父守灵尽尽心。 一旁的席二夫人搂着自己的一双女儿大气不敢出,但心里又觉得十分畅快。 世子夫人搂着儿子,心中却是放了些心,至少有这个小泵在,旁人想欺负他们娘俩不是那么容易的,况且伯爷夫人还被幽禁着,没人敢放她出来。 灵堂上,府里不管嫡出还是庶出的姑娘少爷,都在他们这突然出现的嫡姊或姑姑面前萎了,这可是个连二爷都敢直接挥拳伸手教训的狠主儿啊! 于是这一晚的安远伯府漫长而又不平静。 棒天一大早,宫门开,宫门一开便有旨意传了出来。 安远伯府的爵位继任终于有结果——席泽林承爵。 一个六岁的稚童一下子成了一个伯爷,几家欢喜几家愁。 旨意传下来,安远伯府一家缟素摆案接旨。 看到鼻青脸肿明显是被人刚扶出来的席二郎,传旨的太监忍不住多嘴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席二郎捂着自己青肿的嘴角,忍着一抽一抽的疼,说道:“五娘打的。” “谁?” “五娘。”席二郎特别善解人意地将人指给他看。 然后太监就看到了近来在京中传闻纷纷的席家大姑娘,嗯,长得挺普通的一个姑娘,看起来娇娇柔柔的,个子虽然高了些,但是实在不像是个会打人的啊。 太监回宫把这事讲给皇帝听,皇帝当即哈哈大笑,说了句“这像她会干的事”。 传旨的太监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自己的上司内监大总管,就看到大总管笑眯了眼,双手揣在袖筒里,明显是一副知晓内情的模样。 这安远伯府的嫡出大姑娘竟然真的跟皇帝认识! 难怪当初会让他们漏底给伯府的人,说要解决伯府的爵位承继问题得找他们大姑娘回来,陛下这明显是为了把这位席大姑娘找回来专门给安远伯府下的套。 那么问题来了,把席大姑娘找回京干什么呢? 太监突然想到宫中几位已到适婚年龄的皇子,心中立时就是一咯噔,难道…… 不过,那席大姑娘的容貌实在是差强人意,恐怕没哪个皇子会看中她吧。 皇子虽然看不中,但是如果皇帝中意这个儿媳妇,冲着这个,怎么着这席大姑娘也不会落选。 而安远伯府爵位承继有了着落的同时,京城的另一个武勋之家却被降了爵—— 平南侯降为了平南伯。 老平南侯接到旨意后一口老血吐出来,皇帝要人进京,他那个不孝子竟然背着他去帮他那个做事莽撞不周详的女儿意图将人杀死在京外,这是打皇帝的脸啊! 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侯爵之位,就这么一下子被降到了伯爵,真是气死他了! 然而事情才刚刚开了头,席泽林承了安远伯爵位的第二天,伯府的一纸诉状就递到了京兆尹——代父休妻! 状纸是安远伯府的幕僚写的,席二郎被胞妹拖过去直接按了手印,顺便嘲讽他这么多年连名字都不会写。 这事一出,京师哗然。 不愧是当年跟着和离的伯爷夫人陶氏离京的席大姑娘,这一回来父亲的棺椁都还没下葬,她就忙着代父休妻了。 老安远伯之死、安远伯世子之死,全都跟老安远伯夫人有关,这桩桩件件列出来,人家要代父休妻有什么不对?再不休掉,等着她继续把席家搞到家破人亡吗? 嫡出子女与继室母子对簿公堂,这一天京兆尹的衙门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八岁的席烽指着嫡姊质问,“你都跟你娘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管我们家的事?” “说得好,”程玥宁一脸坦然,“那就得问你们为什么要派人去接我回来了,我既然都被你们大老远找回来了,什么都不干就走,这都对不起我这一路的餐风露宿。对了,我还差点儿死在马贼手里。” 席玮:“……” 围观的吃瓜群众纷纷表示,这说法好像挺有道理的。 也在围观人群里的齐渊忍不住挠了下自己的脑袋,难道不是马贼死在你手里吗? 苞他有一样想法的还有身边的书僮少砚。 同样来围观的平南伯府里的人,顿时有种被戳到痛脚的感觉。 虽然没有任何人说过那马贼是被平南伯赶过去的,但是大家都知道就是那么回事,他们平南伯府如今就好像被人拎在太阳底下曝晒,却什么都不敢再做。 “你都已经入了程家祖谱,凭什么还插手我们席家的事?”老安远伯夫人张氏忍不住发出石破惊天之言。 围观群众精神一振,还有这种瓜? 程玥宁整整身上孝衣的袖口,轻描淡写地道:“就凭我还穿着这身孝衣,今天就能在这里,如果我二哥说一句我不是席家人,我立马月兑掉孝衣走人,再不管你们之间的破事,回去当我的程家姑娘去。”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坐在轮椅上的席二郎身上。 席二郎对于自己突然成了焦点中心有些不适应,但大家都等着他的答案,他能怎么办,只能开口说道:“我娘一共就生了我们兄妹五人,五娘是我的妹妹,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不是啊,”程玥宁突然插嘴,“娘又给我生了弟弟,目前为止,她一共生了六个孩子。” 席二郎呆住了,又……又生了一个! 他娘都多大了,什么时候生的? 他吸气再吸气,最后颤巍巍地问道:“多大了?” 程玥宁伸出了两根手指头,“两岁。” 吃瓜群众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有不少人都开始掐着手指头算陶氏究竟多少岁才生的这个幼子。 结果抽气声更响了,老蚌生珠啊! “哎,不对啊,二哥,你赶紧说我不是席家人,我怕我在京里待久了,回去后弟弟就不认识我了。” 席二郎突然不想理这个妹妹了。 推着席二郎轮椅的田满忍不住开口提醒,“大姑娘,您可是答应过世子照顾他的妻儿的。” 程玥宁的精神一下就萎了,无精打采地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不要一再提醒我这件事。” 京兆尹最后还是对这出闻所未闻的案子做出了自己的裁决——同意代父休妻! 席大姑娘摆出了他们跟张氏母子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态度,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杀兄之仇仇深似海,没要他们以命偿命已经是她念在席伟好歹是生父之子,而张氏也跟生父有多年夫妻情分的分上。 如果接下来剩下的席家人要继续和他们母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事恕她不能接受,她的立场很坚决。 在这种立场下,现在的安远伯又是归席大姑娘罩着的,可以说她代表的就是整个安远伯府的立场,因此张氏母子确实没办法继续留在席家。 打完官司走出京兆尹衙门,外面的吃瓜群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齐渊和少砚主仆却没有离开,看到她出来,他们便走了过来。 “席姊姊,干得漂亮!”他就喜欢这样直来直往、我不爽你就直接骂回去,不玩那些曲折拐弯的心思。 程玥宁冲他笑了笑,“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渊直言,“来看你打官司啊。” 程玥宁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事先也没想到会搞得满城风雨的。”太不低调了,京兆尹也是,这种豪门恩怨、涉及后宅阴私的案子怎么能公开审理呢?这下子张氏的人品算是被她败坏了,对方估计得恨死她了,真是无妄之灾! 齐渊掩唇,上面的人想让所有人知道,所有人就都会知道,这事由不得下面的人,京兆尹想必也很无奈的。 “已经这样了,好在你的目的达成了,不是吗?”他如此安慰她。 程玥宁想想也是,也就不纠结这个了,“那我们先走了。” 齐渊点头,明白现在安远伯府有丧事在身,确实不便待客。 代父休妻的事在京城闹哄哄地议论了好一阵子,然后安远伯府终于在京城百姓的八卦中将老伯爷和先世子下葬,然后开始闭门守孝。 事情到此结束了吗? 并没有! 在安远伯府闭门守孝的那一天,御史台的御史们开始针对平南伯府风闻奏事。 这年头谁还没有个政敌,有御史出头,自然就有人扔证据出来让人帮忙修理政敌。 朝廷里的聪明人还是很多的,很快就有人理出个头绪。 安远伯府的大姑娘好像已经是程家姑娘了,这个程家是哪个程家呢? 大家抽丝剥茧下来,然后终于找到真相—— 天下大儒程沛,席大姑娘的继父,荆州世家程家的当家人。 御史台的左都御史的恩师就是程沛! 你们平南伯府想要人家师妹的命,这人家能答应? 不能! 谁都没想到,安远伯府的这位大姑娘还有这样一个身分在,长得普通有什么要紧,身后代表的势力才是要紧的,然而要命的却是,席大姑娘现在守孝期! 这让许多将她列为儿媳人选的当家主母们万分纠结。 大孝三年守下来,席大姑娘可就到双十年华了! 要么先订亲? 可更要命的问题来了,席大姑娘的婚事到底是安远伯府作主还是程家作主? 宣城的南山书院远在千里之外,程沛本人又如同闲云野鹤,向来懒得搭理权贵世家,否则他也不会跑到离荆州本家山高水远的宣城定居开书院了。 安远伯府倒是在京城,但问题是,伯府现在的当家人是——席大姑娘! 席大姑娘跟京城所有的人都不熟,尤其是女人。 男人的话,跟她结伴一起回京的定国公府世子勉强算一个,但他现在也不方便登门拜访。 在大家纠结找不到办法跟席大姑娘套近乎的时候,被休掉的张氏却领着儿子席烽跪在了安远伯府门前。 守门的家丁跋紧将事情报上去,然后守门的两个家丁也被叫进了门,伯府的大门口变得空荡荡的,摆明了不想搭理张氏母子。 他们来这里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最近风雨飘摇的平南伯府了。 但平南伯府跟他们安远伯府的大姑娘那可是有杀身之仇的,也就是他们没得逞,否则的话他们伯府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现在想起来来求他们大姑娘原谅了?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怎么就不能存点好心,非要置大姑娘于死地不可呢? 你敢做初一,就别怪别人做十五,谁还没个脾气。 张氏母子最近的日子真的不好过,从伯府夫人一下子被休跌落泥淖,回到娘家又被各种埋怨,冷嘲热讽都算好的,现在还逼他们母子来这里求人原谅,可人家连个面儿都不肯露,根本不打算见他们。 原请?原谅个鬼! 这世上若有卖后悔药的,张氏一定会去买,她一定不会再请求嫡兄想办法除掉席大姑娘,而是等她进京后在后宅里慢慢对付她。 可惜,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他们母子在安远伯府外跪了整整三天,整整三天,伯府大门紧闭,就彷佛府里没人居住一样。 最后张氏母子晕倒在安远伯府大门前,然后被安远伯府的人用马车送回了平南伯府,顺便转达他们大姑娘的一句话—— “如果真的想让张氏母子死的话,就干脆点儿来两刀,别这么零敲碎剐的,不干脆。” 这席大姑娘的心得是有多硬啊? “我没那么伟大,别人都想让我去死了,我还能不计前嫌地原谅始作俑者,那不是善良,那叫蠢。” 坐在书桌后练字的席泽林听到自己的姑姑这么告诉他。 第四章 积极的某世子(1) 窗外的知了在叫个不停,炎热的天气让屋檐下当值的小丫鬟有些昏昏欲睡,手里的小扇也因主人的困意而无力的摆动。 相较于屋外过高的气温,摆放了冰块的室内则显得清凉无比。 正在此时,一个丫鬟从月亮门外急匆匆走入,屋檐下打盹的小丫鬟被惊醒,没有意外的收到一枚来自大丫鬟的瞪视。 但大丫鬟也来不及训斥她,而是捧着手里的锦盒从小丫鬟急忙打起的竹帘进了屋。 一进屋,清凉的感觉便扑面而来,让人浑身的毛孔都为之舒展。 屋子里很安静,彷佛没有人一般,翠衣大丫鬟却径直捧着锦盒走入左侧辟出来的书室。 堆满了冰块的铜盆放在屋角,临窗的榻上,一身素服的少女正自执笔练字,侧颜望去无比美好。 “姑娘。”翠衣大丫鬟脚步放轻,声音放柔,好似怕惊扰了榻上之人一般。 写完最后一笔的程玥宁放下了手中的笔,端坐身姿,无言地看过去,目光带着询问。 翠衣大丫鬟将手中捧着的锦盒放到姑娘面前的小桌上,退后两步,方才开口回禀道:“齐世子派人给姑娘送来的。” 闻言,程玥宁下意识蹙了眉心。 这一年,安远伯府闭门谢客,安心守孝,少与他府走动,很是清静。 一年整孝刚满,某国公世子便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似地,开始隔三差五地往伯府里送东西,前两天刚送了新鲜的樱桃,不知今天又送了什么? 程玥宁伸手打开锦盒,朱红底衬上摆放着一柄镂空的檀香小扇,扇柄处坠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光滑,大小适中,很适宜拿在手中把玩。 这一看就是把价值不菲的扇子。 不期然地,程玥宁看向自己随手搁在榻上的质朴大蒲扇,突然有种被某人莫名嘲笑了的感觉。 蒲扇,朴实,风大,实惠;檀香小扇,小巧精致,奢华贵气。 她好像还是更爱她的质朴大蒲扇,至少她随手乱搁丢了也不会心疼,但这把檀香小扇如果不慎遗失的话,多少还是要肉痛一下的,虽然出钱的并不是她。 程玥宁打开小扇随手搧了两下试风,又端详了一下扇面上镂空的花纹,随手将小扇放到桌上,然后就有点儿尴尬了。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丫鬟,试探地唤了声,“柳绿?” 翠衣大丫鬟唇角抿紧,不得不再次为自己正名,“婢子桃红。” 程玥宁不好意思地挠头,她家四嫂也真是的,干什么非把一对双生姊妹花给她当贴身丫鬟,长得一模一样,她到现在都没能很好地区分两人,她真的好想换丫鬟。 “桃红啊,你跟柳绿要不要考虑换个主子伺候啊?”每天猜来猜去她很心累的。 “姑娘!”桃红一下就跪到了地上,眼圈瞬间泛红,眼见着眼泪就要流出来,“是不是婢子姊妹做错了什么?” “没……没有啊。”程玥宁莫名心虚。 “那为什么姑娘要换了我们?” 程玥宁只能自暴短处,“我这不是脸盲嘛,老认错。这对你们挺不好的,所以我就建议、建议一下,不想就算了。” 桃红擦了擦眼角,从地上起身,肯定地回道:“婢子们并不想。” “那就算了。”差点儿把这么漂亮水灵的丫鬟惹哭,程玥宁有点儿心虚。 桃红却已经收拾好心情重新进入状态,“外面日头毒,姑娘要不要小憩会儿?” “唉。”程玥宁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这日子过得真是太颓废了,我感觉自己都快要生锈了。” 桃红微笑,这不是自家姑娘第一次表示对这种大家闺秀生活的抱怨,她们都习惯了。 尽避谁都知道如今府里最有话语权的是姑娘,但其实姑娘却是个万事不管的性子,揽权什么的在姑娘看来那都是吃饱了撑的。 泵娘在府里最大的爱好和乐趣就是找机会揍二爷。 是的,揍二爷是她们家姑娘难得的消遣。 只要逮到二爷烂醉如泥或喝多了发飘的时候,姑娘二话不说,捋袖子上去就揍,每次揍完都神清气爽。 二爷被揍得怀疑人生,然后痛定思痛地说已经在戒酒,喝多的他战斗力太低,完全被姑娘单方面海虐,二爷表示自己好歹是个爷们,面子还是要一点儿的。 虽然大家私底下全都不看好二爷的战斗力,但颓废这么多年的二爷开始戒酒,这对二夫人来说真是件大喜事。 伯府虽然闭门谢客,在家守孝,但人的嘴总是关不住的,自家姑娘热衷揍兄长之事,满京城就没有权贵人家不知道的,姑娘的剽焊之名也更上一层楼。 这成功地打消了许多人家不切实际的幻想,结亲之事必须慎之又慎,这要一不小心娶只母老虎进门,那还不搞得家宅不宁、四邻难安啊。 “姑娘若是待在府里烦闷,那不妨到城外庵堂里小住些时日,换个心情如何?”桃红建议。 “可以出门吗?”程玥宁有些不确定。 桃红笑着说道:“咱们家虽然在守孝,但去寺庙庵堂祈福斋戒还是可以的,而且过了第一年整孝,相熟交好人家也可以适当走动一二。” 毕竟有孝在身,一般人家还是避讳的。 不过所谓的去相熟人家走动对程玥宁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在京城没相熟人家。 守完三年大孝她就回宣城,京师这地方谁爱待谁待,她可不喜欢待。 “那就找家庵堂去住几天吧。”程玥宁拍板。 “那婢子就去安排。” “嗯。” 桃红往外走的时候,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青衣大丫鬟走了进来,两姊妹擦肩而过,没有交谈。 程玥宁眼角就是一跳,这两姊妹故意的吧,桃红穿翠衣,柳绿着青衣,存心为难她这个脸盲呢。 心累! 当初四嫂让她给两个丫鬟起名字时,她干么嘴快顺口说了句“桃红柳绿”啊,感觉现在都是自己的报应。 柳绿将手中提的食盒打开,取出一碗冰酪,碎冰上面点缀着两颗红樱桃,很是鲜艳。 “老夫人让人做了冰酪,特意让婢子给姑娘带回来一碗。” 即使已经听了一年,每次听到“老夫人”这三个字,程玥宁还是有些不适应。 四嫂二十多岁的一个年轻妇人,因为儿子当了伯爷,一下子就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夫人”、“伯府老夫人”。 程玥宁拿起调羹挖了一勺冰酪入口,冰凉香甜,很好吃。天热正适合吃这样爽口的冰点,没一会儿功夫,一碗冰酪就全进了程玥宁的肚子。 好在分量不大,柳绿倒不用担心自家姑娘的肠胃会不适。她上前将空碗收拾起来,装入食盒提到外间交给门外的小丫鬟再回屋里伺候。 泵娘是个极好伺候的主子,从不挑剔也不掐尖,府里给什么她就用什么,从来没另外讨 要过什么,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彷佛她就是个过客,事情只要过得去,碍不着她,那便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无所事事的程玥宁又练了一篇字,之后搁笔,决定听桃红之前的建议去小睡一会儿。 她可以模黑解牛,但让她绣花真的太难为她了,衣服能穿就好了,绣那么多花花草草的是要干么。 柳绿帮她拆了发髻、卸了钗簪,给她放下纱帐,便搬了小杌子守在了外间。 就在程玥宁将睡未睡之际,院外传来一阵吵闹声,让她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柳绿也急忙放下手中的绣绷掀帘出去查看情况,是哪个不知事的跑到姑娘院外吵闹? 柳绿一出院门就看到被两个看门婆子拦住的二姑娘。 要说这伯府的二姑娘,长得那真叫一个花容月貌,随她姨娘。仙去的老伯爷当初就是一眼看中了江姨娘那长相,才把人从营妓里捞了出去,放在身边做了个暖床的,没叫江姨娘落个千人压、万人骑的下场。 后来进京,江姨娘的身分一路水涨船高,在府里一家独大,要不是先头和离的老伯爷夫人陶氏进京后曾敲打了一下,都不知张狂成什么样子。 最后陶氏和离走人,江姨娘也没能继续翻身,被后来进门的夫人张氏打压挤对,做人倒是变得低调了起来。 二姑娘长得好看,老伯爷在世时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在伯府里的待遇是独一份,有些府的嫡出姑娘都未必有她的待遇好。 可这一朝天子一朝臣,老伯爷和先世子相继病笔,孙少爷承了爵,二姑娘这往日被人捧着的主儿难免有个不痛快,只是她再不痛快也轮不着到她们姑娘这里来闹。 都是老伯爷惯的她! “我要见姊姊,你们这帮奴才为什么要拦我?”席婵娟手捏着一方丝帕,玉颜上一片怒容,眼眶都微微有些泛红。 柳绿上前施了一礼,开口说:“二姑娘来得不巧了,我家姑娘正在小睡,二姑娘若有事只管吩咐婢子们,再没有于院外吵闹的道理。” “我要见姊姊,告诉她你们这些贱婢是如何忤逆苛待于我!” 柳绿不卑不亢地道:“若是为此,那二姑娘可就来错了地方。我家姑娘性子好,这府里的事从不插手,您该去寻老夫人。” 席婵娟气急,话月兑口而出,“我若找那泥塑木雕的女人有用,哪里还用来这里?” 空气突然有一刻的寂静,席婵娟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双手不由绞着手里的帕子,几乎都要绞成花。 “找我何事?” 声音淡淡的从后方传来,几个丫鬟这才发现大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屋子,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原本因睡觉拆开的头发此时简单地用一根银簪挽起,手里捏着一柄檀香小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两人都要守孝,穿的都是素服,可是同样是素服,程玥宁的那是真的素,连片花草都看不到。而席婵娟的素服却用银线绣花,在阳光的照耀下能漾出花纹波动。 席婵娟第一眼就看到了嫡姊手里的那把檀香小扇,心中立时就是一阵嫉妒和酸楚,父亲在时,府里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她,如今却都让这丑八怪占了去,实在让人气恼。 “姊姊这扇子倒是精巧。” 程玥宁表情不变,语调不变,“有事说。”废话省起来,懒得听。 席婵娟绞帕子的动作一停,脸上的表情顿时楚楚可怜起来,满是委屈地道:“咱们府里往年向来一季都给我做六套衣裳,今年却无端减了两套,连头面首饰都少了许多。今年苦夏,屋子里的冰却反而没有往年多。” 程玥宁合拢了小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直接问了句,“往年这府里还有男人撑门面,如今有吗?” 席婵娟顿时噎住。 程玥宁继续道:“伯府今时不同往日,别老念着曾经,没意思。” 席婵娟看着她手中那把檀香小扇,扇坠上的那枚羊脂白玉没有千两之数是买不来的,心中的嫉妒越来越浓烈,最后不管不顾地道:“姊姊当然可以这样讲,毕竟姊姊一把小扇都价值千金,几套衣裳、几副头面罢了,姊姊哪里会看在眼里!” 程玥宁一听就乐了,晃晃手里的檀香小扇,道:“这是朋友送的,值多少钱我倒是不知道,但这好像跟你真的没什么关系。” 席婵娟的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突然有点儿手足无措。 “你如果对府里的月例有异议的话,还是去找四嫂的好,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欲壑难填,已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还不知足的无度攀比,人性啊! 席婵娟带着满满的不甘离开,而程玥宁也若无其事地回了屋子。 柳绿跟着她进屋,嘴里碎碎念道:“二姑娘这哪里是来找姑娘的,她明明就是做给老夫人看的。” 哎,原来是这样吗?程玥宁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桃红也从外面回来了,进门前外面的两个婆子就将刚才二姑娘来的事讲给她听了,她心里的看法跟自己姊姊倒是一致的。 不过这些都不碍她家姑娘的事。老夫人打算怎么做,那是老夫人的事。 “婢子已经将事情跟老夫人报备过了,明天出行的车驾也找田管家安排了,等下婢子和柳绿一起给姑娘收拾随身要带的衣物。” 柳绿这个时候听出点儿东西,“姑娘明天要出门?” 桃红笑着点头,“咱们姑娘在家闷了,去城外的静水庵住几天散散心。” “那敢情好,确实是有些闷。”柳绿对这个安排非常赞同。 看着这对姊妹花给自己收拾出行的东西,程玥宁才突然发现大家闺秀出个门真的是太麻烦了,竟然连枕头都要带的吗? 知道的这只是出去小住几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搬家呢。什么熏香熏炉挂帘的,但凡平素要用到的,她们就全都帮她带了家里的东西。 对这种方式完全陌生的程玥宁全程只有旁观的分,也不会提什么建议,反正她们带什么她就用什么呗。 翌日是个晴天,一大早伯府就开始为自家姑娘出行忙活着,席婵娟知道后领着丫鬟过来,表示自己也想一起去。 程玥宁却只对她说了句,“我习惯一个人,不爱跟人作伴。” 此事便就此打住。 程玥宁没兴趣陪某人演什么姊妹情深的戏码,也不想被人时不时地算计,她是去散心的,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的。 伯府一共派了两辆车,一辆程玥宁乘坐,一辆拉她的随行用物,护卫派了十名,连上同行的丫鬟婆子等等,一行人拉拉杂杂的竟然也有近二十号人。 迎着晨曦,众人驶向了京城西门,他们出行的时间已经够早,但城外还有早行人。程玥宁掀起窗帘看着拍马走到自己车边的某国公府世子,一年未见,少年脸上的英气渐显,身上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气质,“这么一大早,你做什么去?” 齐渊笑道:“这鬼天气,城里待着烦躁,便想着出城散散心,却没想到席姊姊你也今天出城啊,咱们一起呗。” “我要去静水庵。”庵堂清修之地,你这男客怕是多有不便。 “去什么静水庵,咱们去相国寺啊,那里景色也很好。”程玥宁不为所动,“你自己去就好。” “席姊姊,跟我不要这么见外嘛,咱们什么关系,是不是?”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程玥宁难得思考了一下两个人到底算什么关系。 无妄之灾带来的救命之恩,接下来是同行之谊,然后好像就没有了。 但也是这样乱七八糟的际遇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了,然后关系就这样维繁了下来。 他一直喊她姊姊,她渐渐也就将他当成了弟弟一样看待,这个弟弟虽然有着权贵子弟特有的轨裤习性,但是他脸长得好啊,她对他的容忍度也就挺高的。 “你呀,以后别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我了,怪浪费的。” 看着她拿在手里示意的檀香小扇,齐渊一下就笑开了,用一副不以为然的口吻道:“一把扇子值当什么。” 这就是纨裤子弟的禀性了,程玥宁也不好对此多说什么,毕竟国公府的底气在那里,他纨裤得起。 “你无所谓,我受之有愧,所以还是不要送的好。”她这样婉拒他。 齐渊敏感地觉察到一点什么,眉梢微扬,“是谁说什么了吗?” 程玥宁玩笑似地说:“被人羡慕嫉妒恨了而已。” 齐渊一下就猜到了是谁,“是你那个心高气傲、搞不清自己身分的庶妹吧?那就是个挺可笑的人,这种人的话你何必放在心上呢。” 程玥宁有些讶然地看他。 齐渊的手在她车窗上敲了敲,“席姊姊,咱们这么说话多累,你让我上车再说好不好?” “上什么车?我们不同路。” “别呀,你就陪我一道去相国寺嘛。” “不去。”程玥宁不惯他。 下一刻齐渊就从车窗边消失了,然后程玥宁听到他的呵斥声—— “下来下来,别挡爷的路。”紧接着车帘被人撩开,他直接钻了进来。 同在车厢内的桃红柳绿默默对视一眼,然后又默默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程玥宁伸手扶额,他这是明目张胆耍赖啊! 齐渊笑嘻嘻地坐到她的对面,手撑在小桌上冲她无辜地笑。 程玥宁无奈,只好对外面的车夫吩咐道:“去相国寺。” “我就知道席姊姊会陪我去的。” 她倒是不想去呢,可他也得给她这个机会啊。 “怎么没找府里的姊妹一起啊?” 齐渊撇撇嘴,“跟她们玩不到一起。”个个娇里娇气的,出个门丫鬟婆子跟一堆,烦人。 程玥宁摇头,不想说话。 齐渊的目光却落到了她的手腕上,之前一直见她戴的那对水绿镯子换成了两只细银所绞的银镯。 因为守孝,她穿戴得极素,没有一点儿可任人指摘的地方。至于胭脂水粉,他初遇她时便没在她脸上看到那些东西,现在也没有,自始至终都是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样,让见惯了各色脂粉堆砌的他难得的眼睛清爽。 爽利大气,不矫揉造作,这是他喜欢她的地方,而且跟她在一起,他就是觉得很舒服。齐渊突然像发现新奇事物一样盯着她的腰,“席姊姊,我才发现,你腰上竟然连只荷包都没有。” 程玥宁:“……”不想理他。 第四章 积极的某世子(2) 齐渊移坐到她身边,从自己腰间摘下一个绣花荷包递过去,“给,里面放了冰薄荷提神。” 桃红柳绿眼神怪异地看了某世子一眼。 新鲜了!向来只听说女孩子送荷包给男人,怎么还有齐世子这种反向操作? 而且齐世子都不觉得自己离她们家姑娘太近了吗?男女大防还有没有了? 虽然世子一直喊她家姑娘姊姊,但他们到底不是亲姊弟,现在这距离委实过近了些。 程玥宁没有伸手接,她对这些无甚兴趣。 见她不接,齐渊直接动手帮她往腰上系。 桃红柳绿一惊,立时就想扑上去阻止。 程玥宁眼疾手快地抢过荷包,表情有些僵硬,“我自己来。” 齐渊又抽手从自己腰上解下一个荷包,直接塞进她手里,“这是栀子花香包,味道很好闻。”一边说一边又从袖袋里模出一个香囊。 程玥宁麻木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果然是从脂粉堆里长大的,比她这个女人活得还讲究、精致。 “身上带这么多香包,味道不乱吗?”她忍不住好奇。 齐渊一笑,“还好吧,这个也是栀子花。”他将香囊系到了腰上。 程玥宁现在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他挺喜欢栀子花的,一个男人把自己浑身上下弄得香喷喷的,她也是没想法了。 “你戴上这香包,身上的香味就跟我一样了。”齐渊自得地说。 桃红柳绿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程玥宁“哈”了一声,打开檀香小扇搧风,将身边突然多出来的“有钱人味道”搧淡些下去。 “香味好是好,淡些更佳,你现在味儿太浓了,跟腌过似地。” 桃红柳绿低头暗笑,齐世子被姑娘调侃了。 齐渊一脸担心,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我闻着还好吧?” “大概是我嗅觉太敏感。”程玥宁坦然说。 “席姊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戴这么多香包?”齐渊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问题。 程玥宁神色不变,“味儿太浓了。”齐渊的脸色蓦地一变,他想到有人曾说他娘里娘气的话。 桃红柳绿心一紧,姑娘不会踩到齐世子的痛脚了吧?万一得罪了世子爷,那可如何是好? 齐渊脸色阴郁地解下腰间的几个香囊荷包,情绪低落地道:“那我以后不戴了。”程玥宁见他如此,不得不宽慰他道:“不戴也不至于,少戴就好,就两个好了。”一边说,她一边从桌上拣了两个绣样精致的亲手给他系到腰间,最后还像个大姊姊似地说了句:“以后别这么孩子气,让人笑话。” 齐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眉眼低垂,神色柔和,心头蓦地急跳,这一幕真是像极了他梦中的某一场景,他突然有些不敢直视眼前的人,有些慌乱地将目光移开,“知道了。”程玥宁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径自将桌上的香包收拢。 桃红极有眼色地取出一个空锦盒递过去。 程玥宁将东西收进锦盒,嘱咐一句,“到时候将东西交给少砚。” “知道了,姑娘。”桃红将锦盒先行收起。 少砚是齐世子身边的人,来伯府送东西的一直是他,无论是桃红还是柳绿,对他都不陌生。 程玥宁从桌子的暗格里取出果盘,拿了水果刀将一颗苹果削皮切块,放在碟中,取了牙签插好,然后将碟子递给某人。 泵娘抢了她们的活计儿,但桃红柳绿也不敢出声,此时的姑娘明显是在哄闹脾气的齐世子,她们可不敢插手。 齐渊的神色果然就好了起来,捧着小碟,欢快地叉着果块吃。 不怪姑娘拿他当弟弟看,这模样可不就是个撒娇小弟弟吗? 这“姊弟情深”的画面,看来先前都是她们想差了,国公府的世子爷还真的把她们姑娘当成姊姊看了。 虽然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她们想,总有人能看到姑娘的美好,而不是单纯的看脸,她们姑娘值得人真心相待。 那些纨裤子弟根本就配不上她们姑娘,被姑娘的剽悍名声全吓跑了才好,以为什么人都能配得上她们家姑娘吗?谁给他们的脸。 程玥宁全然不知两个贴身丫鬟如何在心里念叨,哄好了身边的大男孩,她自己也叉了块果块送进口中。 她其实更喜欢直接拿整颗啃,但入乡随俗,便是装也要装得有模有样才是。 马车辘辘地碾过夯实的路面,一大队人马缓缓向着相国寺的方向行进。 安远伯府原本就有近二十人,加上国公府的十几骑,约莫三十多的人员出行,目标自然一下显眼起来。 柄公府派人提前去寺里打招呼,等大部队到达相国寺的时候,安置的院落都已经准备停当,只等入住。 齐渊先从车上跳了下去,然后伸手扶住程玥宁探出来的手,将她扶下了马车。 在车上尚且不觉得,这一下了车,双脚踩地,去年尚矮了程玥宁半头的齐渊,此时个子却已经与她齐高。 程玥宁心中不免生出几许感慨,十六岁的少年正是发育之时,只怕再过些日子他便要高过自己了,渐渐地长成一个男子汉。 齐渊很满意自己的个头终于赶上了她,伸手在两人头顶比划了一下,自信满满地说:“我肯定会比席姊姊长得高的。” 程玥宁为之失笑,“我一个姑娘长得要是人高马大,那才是悲剧呢。” 齐渊一想也是,不由也笑了起来,“姊姊现在的身高就已经挺好了,比大多数姑娘都要高姚了。” 程玥宁看到山门有知客僧迎来,便道:“走吧。” 齐渊也看到了那名知客僧,整个人的气质突然间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先前的他是一个无害的邻家大男孩,那么现在的他就是内敛沉稳的世家贵公子。程玥宁有瞬间的恍惚,她好像又忘了他定国公世子的身分,这可是定国公府的下一任继承人,他本不该是她之前看到的那般无害幼稚。 但转念一想,人都有个亲疏远近之分,或许是因为他将她当成自己人,所以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另外一面,这么看来,她还挺荣幸的。 毕竟,不是谁都能有一个国公府世子当弟弟的! “请两位贵客随小僧来。” 下人们各自去将带来的箱笼归置安好,而齐渊和程玥宁则跟着接引的知客僧去了,处竹林茶舍品茗。 竹林深深,茶庐清幽,茶香袅袅,倒是颇有几分古意。 彬坐在蒲团上,看着僧人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地煮茶沏茶,整个人都彷佛静了下来,飘然世外。 茶汤清澈,茶香沁脾,轻呷一口,彷佛将山林之气喝入口中,让人心旷神怡。 一旁搭配的清香茶点更是相国寺独家制作,口味清淡,老少咸宜,有不少达官贵人来寺中便只为一品那口味独特的秘制茶点,临走之时还不忘求购一些回去。 相国寺每年光靠出售茶品和茶点便赚得盆满钵满,虽是出家清净之地,但有人在,终也免不了沾染上些世俗之气。 但这依旧无法改变大家对相国寺的趋之若鹜,每年来此小住清修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齐渊他们品到第三杯茶的时候,茶庐来了新的客人。 锦衣玉带,宽袍大袖,俊逸不凡,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脸上病态的苍白。 病弱、纤瘦,却又带着一股不羁的洒月兑。 齐渊与这男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阳光、朝气,是富贵乡里养出来的矜贵。 男人也带有贵气,却又有别于齐渊的气质。 美人赏心悦目,眼前又是两个风格迥异的美人,程玥宁的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必在伯府这一年,能看到的美人有限,有一些还容易伤眼,她心情自然就明媚不起来。 丙然没事出来走走,心情就能变得飞起来。 “见过福王殿下。”齐渊起身同来人见礼。 埃王宽袍大袖一挥,自顾自在一边跪坐下来,口中道:“来此讨清静,不必多礼。”听他这么说,本欲行大礼的程玥宁也就从善如流地施了常礼,微笑颔首,以示礼貌。 埃王卓奕瑜,当今太子胞弟,自幼体弱多病,年已弱冠尚未婚配,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别苑养病。 看他发虚的脚步,程玥宁猜测传言不假。 卓奕瑜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点笑意,“安远伯府的大姑娘,久仰大名啊。” “让王爷见笑了。”程玥宁知道对方所指为何。自打她进京,灵堂揍兄、代父休妻,哪一件不是引得轩然大波,议论纷纷? 但她问心无愧,不怕直面他人的严词相向。 “不见笑,大姑娘事做得爽快。”卓奕瑜笑着夸她。 以为会被人嘲讽,结果却被人夸了,程玥宁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又引得卓奕瑜大笑,笑得太过,进而引发咳嗽,好一会儿才止住,原本苍白的脸色倒是因此带上了几分血色。 这是连大笑都得节制啊,身体状况真是堪忧。程玥宁心下不由大为惋惜,可惜了这一副俊美的相貌。 卓奕瑜喝了几口茶,顺了呼吸,这才再次开口,“大姑娘在京中守孝,不知之后有何打算?” 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地问,程玥宁也没有藏着掖着,“自是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原来如此。”卓奕瑜心下了然,这就难怪京中会流传着她守孝在府以暴打兄长为乐的言论。 卿本无心恋富贵,奈何富贵枉多情。 案皇将她弄进京,为的原不过是让他们几个适婚的皇子相看相看,尤其属意他。他原本可有可无,他这副残病之躯,能做的不过是留个子嗣罢了,但终究心有不甘,想寻个情投意合的。 席大姑娘纵情恣意,不走寻常路,未见其面先闻其名,那时他便猜出她无意留京。 今日意外一见,看陪在她身侧的齐世子,心中已是了然。 蕙质兰心不可掩,早有慧眼识珠人。 晚了! 他这破败身子果真误事,若非缠绵病榻,本该早日|见,那时或事有可为。 然君子不夺人所好,已有良人在侧,他便只做观戏人。 只是落花已有意,流水尚无心。 有趣!这脂粉堆里养出来的娇少爷,见惯了各色美人,岂料最后却选了朵最不出众的花想珍藏。 他问:“宣城风景如何?” 程玥宁一笑,回道:“风景如何要看观景人的心情如何。” “说得好。”卓奕瑜不由抚掌,不愧是程沛养出来的女儿,颇得山水灵性。 看两人相谈甚欢,齐渊心中有些莫名不安。福王与她年岁相当,性情相投,她虽身在孝中,但皇家有时完全无视这些,更何况她尚有荆州程氏女的身分,若要在孝期成婚也不是难事。 早知如此,今日便不该强要她同自己来这相国寺了,否则又岂会碰上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福王殿下? 卓奕瑜在喝完第二杯茶后便起身带着自己的侍卫飘然而去,山水隐士自在逍遥。 “这福王倒是好性情。”程玥宁不免赞了对方一声。 齐渊没说话,他不想说话,他想静静。 两个人离开茶庐,并肩走在抢桑古树间的青石板路上,浓荫蔽日,凉风习习,在这炎炎夏日里真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从茶庐离开齐渊便一直沉默不言,程玥宁不曾多想,少年心情总是令人难以捉模的。 走在两人身后的少砚和桃红柳绿也一路保持着安静,这样古境幽深的地方,让人难得静心。 齐渊侧首看去,走在身侧之人神情愉悦,似乎对眼前的景色十分喜欢,除此之外倒不曾见别的情绪浮动。 “席姊姊。”他出声轻唤。 “嗯?”她闻声侧首,无言询问。 “你守完大孝要回宣城?” 程玥宁一笑,笑容干净清澈,在这绿树浓荫下带了一股沁人的清爽,“是呀,小弟尚幼,父母高堂需奉养,我当然不能在京城久居。” “不能留在京城吗?” “我进京事了,没必要留下。”没有张氏那个作妖的在,等出了孝期,伯府把家一分,大事已定,届时她自可放心离开。 前路铺就,要怎么走就是别人的事了,没有谁有义务照顾他人一辈子,人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不作不死,如果张氏不是那么作妖的话,安远伯府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孤儿寡母、惨淡经营的情形,张氏自己也不会落得被休弃的下场。 放着好好的伯爷夫人不当,作来作去,不过是人心太贪罢了。 齐渊又沉默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无话回到了接下来暂时要居住一段时间的禅院。 第五章 亲戚上门有古怪(1) 晨钟暮鼓,禅意幽深,方外之地住上几日,果真让人洗涤心灵。 住得舒服,程玥宁都有些不想回去了。 苞着齐渊去听方丈讲经,虽然不是全懂,但听了心情很好。 方丈胡须全白,满脸皱纹,言谈之间总透着几许看透世情的睿智。 这一日,两人听完讲经,回去的时候被引路的小沙弥领着走了一条之前未曾走过的路,经过了一处偏殿。 “此处乃是本寺的姻缘祠,两位施主要不要进去求上一签?”领路的小沙弥习惯性问了一句。 程玥宁闻言就是一乐。 齐渊看她,“笑什么?” 程玥宁朝殿里指指,眼角眉梢的笑意毫不掩饰,“这相国寺竟然连月老的差使都抢了吗?” 小沙弥一本正经地解释,“姻缘祠供奉的本来就是月老。” 程玥宁故意逗他,“那月老庙岂不是少了驻殿的大神?” 小沙弥:“……” 齐渊难得见她露出俏皮的一面,也不由会心而笑。再是稳重,毕竟也只是年方十八的少女,还是有她活泼俏皮的一面,只是少有人见罢了。 想想安远伯府的那一堆破事,母弱子幼,兄长浑噩,也亏得她施以雷霆手段以最暴力的方式清除家中祸根。 她不想有个温良贤淑的好名声吗?恐怕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不想有个好名声,可她不出头伯府已无人可出头,她便坦然担起一身恶名,快刀斩乱麻。 就像当初遇到马贼劫掠,她杀伐决断,当机立断,果断出手,动则雷霆之怒,收则静若处子。 “大姑娘、大姑娘……” 一道带着急促喘息的呼喊声从前面传来,引得站在偏殿外的一众人等纷纷循声望去。 “田管家,出什么事了?”看着跑得一头大汗的田满,程玥宁下意识眉心蹙起,如果不是府里出了大事,老管家不会亲自跑来找她。 田满用力咽了口唾沫,努力用最快的速度平息气息,“二姑娘出事了。” “她在府里能出什么事?”程玥宁不解。 四嫂就算看她母女、姊弟不顺眼,顶多克扣下月例罢了,毕竟四嫂那包子性子,再狠的事她也做不出来。 田满苦笑,“大姑娘出府后,二姑娘就到老夫人那里闹着也要出门,老夫人拦不住,便同意了。” 程玥宁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所以,她是出府后出事了?” “是。”田满把头低了下去。 “你给她派了多少护卫?”程玥宁又问。 田满没敢抬头,声音微低,“二姑娘点了二十名护卫。” 大姑娘出门也不过才十名护卫相随,可二姑娘言之凿凿她与姨娘同行,护卫人数必须加倍,他也只能允了,如今面对大姑娘的询问,田满却觉得心虚。 即使如此,在护卫保护之下,二姑娘竟然还是出事了,他上哪儿说理去? 程玥宁朝齐渊看了一眼。 齐渊立刻识趣地道:“席姊姊先去处理家事,不用理我。” 程玥宁冲他点点头,然后带着田满回自己居住的禅院。 回到院子,护卫守在院外,不许其他人靠近。桃红柳绿则守在了房门外,屋子里只剩下了程玥宁和田满主仆二人。 看田满方才的神色,程玥宁就猜到席婵娟出的事十有八九月兑不开男女风月之事,根本没办法在人前讲出来。 田满一脸羞愧地垂手站在一边。 “说吧,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是,大姑娘。”田满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缓缓开口将发生的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京郊之地,离城不过十里,竟然有山贼模进住了贵客、有护卫把守的庵堂?这京城的治安也委实太过不堪,皇帝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而且堂堂伯府二十名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亲卫,竟然打不过区区一股毛贼?这是说笑话给我听呢? “事情才刚刚发生,京城就马上流言四起,哟,敢情咱们安远伯府全都是傻子,这种事不知道捂好了,非得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背后没人设局?他们当大家都傻吗?” 听完老管家的讲述,程玥宁勃然大怒。 所有的话都是冲口而去,她没控制音量,也不怕被外面守着的丫鬟护卫听到,她已是气急。 前有张氏联合娘家嫡兄欲害她性命,后有不知名的人搅风搅雨,要将整个安远伯府拉下水、踩进泥里去。 没有男人撑腰的安远伯府在其他人眼里是不是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物件?打完右脸还会主动把左脸递过去? 面对大姑娘的勃然大怒,田满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总觉得要出大事。 丙然,下一刻就听到程玥宁吐字清晰地吩咐道:“报官,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刑部、大理寺,能递状纸的地方全都给我递!老安远伯尸骨还没烂干净呢,开国元勋的孤儿寡母就要如此被人践踏折辱吗?这是要逼我去敲登闻鼓吗?” “大姑娘……”田满犹豫。 “你只管去,有人要闹事,我们安远伯府就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他们受不受得住!” “是,老奴遵命。”见自家姑娘主意已定,田满无奈,只能去做,领命返城。 程玥宁也不无法再继续留在相国寺,整顿车驾随后回城。 而京城已是硝烟四起,暗流汹涌。 程玥宁说到做到,一回城就召集安远伯全府人员着孝衣,当家主子一个不落的全部跟她前往午朝门外的登闻鼓处——敲鼓! 蹦声惊动朝堂,天子垂询,百官大惊,有人瑟瑟。 事儿闹得太大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玷污了伯府的一名老姨娘,就算老姨娘其实并不老,风韵犹存,他们主要是想借此事抹黑伯府二姑娘,同去的姨娘受辱,她如何幸免? 抹黑了伯府的二姑娘,伯府大姑娘的名声自然也一同毁了,再想嫁高门大户那已经极难,更遑论皇家? 可这伯府的大姑娘也实在太不按牌理出牌,直接带着全家敲了登闻鼓,告御状,直指京兆尹治下失利,五城兵马司尸位素餐,京畿之地、首善之区,开国元勋之妾在离京城十里的地方,身边还有随着老安远伯南征北讨、尸山血海活下来的护卫相护,这样都被凶悍远超这些战场悍将亲兵实力的“毛贼”给玷污了? 就问皇帝你怕不怕?夜能安枕否? 这样凶焊战斗力过硬的“毛贼”就在卧榻之畔,谁的责任? 驻守京城的三十万大兴男儿是纸糊的吗?一点儿对贼人的威慑力都没有? 十里的路,快马不过一射之地,耻辱不? 这就是大家说的太平盛世?羞愧吗? 事发不久,受害人都还没回到京城,城内便流言四起,如此造势,骇人不? 如果有人以此手段谋朝篡位,心惊不? 需知流言犹如瘟疫,京师一乱,天下乱否? 一身孝衣的安远伯大姑娘当着满朝文武百官,掷地有声的声声诘问,字字直击人心。 害怕不? 站在文臣朝班中的左都御史暗搓搓揪胡子,师妹猛如虎,愧煞师兄。 定国公半眯着眼,冷眼旁观小泵娘面对朝堂重臣文武百官,丝毫不怯、气场全开大杀四方,简直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这姑娘就是安远伯府的定海神针,有她在,安远伯府倒不了! “皇上,不是民女危言以恫,实是此事细思极恐,先父追随陛下平定天下,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这海晏河清的太平之世,可有人就是如此包藏祸心,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不防微杜渐,贼人一旦势成,天下危矣!” 您别忘了天下尚有未平定的叛乱之辈,还不到马放南山的时候。 皇帝真心被小泵娘的大手笔惊到了,偏偏她字字句句直指要害,全天下的道理都在她那里,恐怕他的整个御史台言官加一块都未必有她一人这样的战斗力和孤勇之气。 这小泵娘平时话不是不多吗?隐藏太深了啊! 这绝对是程沛教出来,仙去的老安远伯背不动这口祸,他老席家没这本事。 皇帝瞄瞄手里的奏章兼状纸,心中感慨万千,看看小泵娘这笔墨淋漓、杀伐凌厉的字,那真叫一个行云流水,力透纸背扑面而来的便是滚滚的气势,先声夺久。 事情都被程玥宁说得如此危言耸听、骇人听闻了,自然是要不遗余力查出事情真相,揪出背后之人。 小泵娘说得没错,此事细思极恐,前后铺垫应对,一环套一环,步步杀机。 背后的人出手的最终目标应该是她这个席大姑娘,但小泵娘给对方来了一个乱拳打死老师父。 来呀,互相伤害啊,怕了你算我怂! 程玥宁没怂,但有人怂了。背后设计这一切的人哭死的心都有了,他们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位不管不顾、浑不吝的主儿? 压根不怕把天捅个窟窿,洞太小她还要再捅两下,弄大些。 从这一点儿来看,席大姑娘真不亏是老安远伯那个大老粗的亲生女儿,浑! 以为之前代父休妻就已经够凶残了,事实教育他们,没有最凶残,只有更凶残。 现实教做人! 如今整个京城风声鹤唳,始作俑者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领着全家人继续回家守孝去了。 劳心劳力抓叛逆的事,自然是朝上诸公的活儿,她一个父丧在身的小泵娘有心无力,帮不上忙,但会记得帮他们祈祷祝福的。 加油,看好你们哦! 被人玷污的江姨娘最终以一条白绫了结残生,席婵娟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她的母亲因她的任性付出血的代价。 “怕有用吗?” 昂手站在书房窗前的程玥宁听到侄子的话,不答反问。 没用!席泽林在心里给了自己答案。 “敌人已经举起了他手里的屠刀,不想死的话那就拼命让对方去死,除了拼命并没有第二条路。” “侄儿明白了。”席泽林躬身表示受教。 这个时候,程玥宁却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话,“非死不可的话,那就拉个人一同下地狱。记住,永远不要便宜了要害你的人,只有让他们怕了、痛了,他们才会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是。” “安远伯府是你的责任,你得立起来,懂吗?” 迎着姑姑明澈的双眸,席泽林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玥宁倏地一笑,伸手模模他的头,直起身,道:“好了,你继续练字,我回房了。” “侄儿送姑姑。” “别这么多礼,走了。”程玥宁朝后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走出了书房。 不论府外有怎样的血雨腥风,闭门守孝的安远伯府都不为所动,日子依旧平淡地过着。干完一票大的,功成身退的伯府大姑娘再次神隐,彷佛那个领着一家人勇敲登闻鼓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她虽然神隐,但她的传说还在京城流传,“席五娘”三个字如今真可以说得上让人闻名色变。 惹不起啊……都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种蛮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轻易不能招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会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反应。 “平南伯吗?”看着信笺上的字,程玥宁若有所思,然后平静地将剩下的内容看完。看完,将信搁下,她表情复杂。 自己什么时候搅和进皇子选妃的事情中了?为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平南伯的次女意图通过竞选皇子妃上位,带领平南伯府走出低谷,而她这个完全不明就里的绊脚石就成了对方针对的打击目标。 程玥宁都不知道她竟然还是热门皇子妃人选,皇子们审美如此平易近人的吗? 什么鬼? 扮“毛贼”的是平南伯府的人,这就解释得清为什么对方战斗力丝毫不弱于安远伯府的护卫。 派人的是平南伯府,参与策划的的人也有平南伯府,不管主谋还是帮凶吧,平南伯府这是打算跟她卯上,不死不休了? 程玥宁手指在桌上轻扣,若有所思。 夺兵权、削俸禄,念在老平南伯是开国元勋的分上,保留伯府爵位,这是今上对平南伯府的处置。 明处的敌人总比暗处的敌人要好对付得多,程玥宁发出一声轻嗤,拿起桌上的信笺,掀开香炉盖子将信笺扔了进去,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立在一旁的柳绿开口问道:“姑娘可要给齐世子回信?” 程玥宁摇头,“这种信没什么好回的,替我转达一下谢意。” “婢子明白了。”柳绿应声,转身出去传话。 帮齐世子送信的是少砚,他这次也不是单纯的送信,还顺道捎了一筐西边来的哈密瓜,又配了一些国公府庄子上出产的水果,满满当当地拉了一马车。 托齐世子的福,他们安远伯府这一季水果可真是没少吃。 见到柳绿,听到她要自己转达的谢意,少砚心中却是失望的。 自家世子送了多少东西过来,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伯府这位大姑娘从来没有回过礼, 顶天也就让身边的大丫鬟过来转达一下谢意,也不知道世子到底中了什么邪,偏偏就吃别人这一套。 少砚觉得有时真是没眼看自家主子,上赶着不是买卖,世子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倒能理解世子对席大姑娘的崇拜仰慕,说心里话,至今想到那晚遭遇马贼的事,他对席大姑娘也是满满的崇拜,简直帅翻了。 但世子这种因崇拜想要结交、拼命示好拍马的行为多少显得有点儿不合时宜,对方毕竟是伯府的大姑娘,虽说比世子大两岁,但男女有别,人言可畏。 只是世子一意孤行,夫人也不过问,他一个下人也没啥立场劝,只能一趟又一趟地送东西过来。 回去看到世子听到转达的谢意时,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失望,少砚忍不住开口道:“世子若是想要席大姑娘的回信,只消说一声,大姑娘总不会吝啬她那点儿笔墨的。” 孰料齐渊直接瞪了他一眼,伸手往他脑门就拍了一下,口中呵斥一声,“混账,这大家闺秀的笔墨是轻易能外传的吗?” “可世子您这不是想要吗?”少砚小声咕哝。 齐渊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是想要回信吗?” “那您想要什么?”少砚不懂了。 齐渊嫌弃地看他一眼,挥手赶苍蝇似地让他赶紧滚,“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爷的眼。” 少砚莫名其妙地被人撵出去,倒是也挺习惯了,最近世子的脾气挺莫名其妙的。 第五章 亲戚上门有古怪(2) 他想要什么? 齐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屋顶发愁,他想要她亲手做的东西,可关系不到那儿,姑娘们的笔墨出不了大门,私人物件那就更是禁忌了,多少阴私便都是从姑娘们的贴身之物上下的手,阴狠毒辣后果严重,轻者婚姻不幸,重者香消玉须。 她如正在风口浪尖上,他断不会在此时给她找麻烦。 他就是想通过不断给她送些新鲜玩意儿,要是能勾得她想出门走动走动,那他就有机会凑上去。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那都算好的,搁他这儿几个月都算平常,之前那一整年,他连一面都没能见上。 好不容易她出趟门,他想方设法将她拐去相国寺住了几天,结果安远伯府又出了事。她回城大闹了一场,又安静地宅在了府里,大有天塌地隐再不动地儿的意思。 齐渊愁啊,照这架式,她怕不是要一直宅到伯府出孝,然后就直接回宣城? 越想齐渊就越愁。 “世子,国公爷让您去书房见他。”外面响起少砚的声音。 “知道了。”齐渊隔窗应了一声,收拾起心情,整整衣冠,老实去见父亲。 年过不惑之年的定国公一身居家常服坐在书案后,看着儿子从外面走进来。 “见过父亲。”齐渊规规矩矩地给父亲行礼请安。 定国公齐盛挥了下手,“坐吧。” 齐渊便走到一边坐下,坐姿端正,背脊挺直。 齐盛又将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我替你找人问过了。” 齐渊一脸莫名,什么情况? 齐盛完全无视儿子的一脸懵逼,继续说道:“严大人说,程山长的要求之一就是,女婿得扛揍。” 齐渊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激动地喊了声,“爹——” 齐盛嫌弃地看着儿子,“这个要求不能说过分,程大姑娘的脾气是挺大的,你要扛不了揍,很容易发生点安全意外,不利于家庭和睦,对姻亲关系也大有损伤。” 齐渊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申辩道:“我已经在军中开始历练了,身手现在好多了。” “跟程大姑娘比呢?”齐盛轻飘飘地扔了一句过去。 齐渊没趣地模鼻子,席姊姊那战斗力他目前确实比不了。 受马贼事件的剌激,去年一回京,他就找到父亲要求习武,到军中历练。 机会父亲给他了,而他也抓住机会了,这一年武艺大有长进,再不是一年前的弱鸡。 “程山长说,比起皇家,他更中意我们家。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女儿得先中意你。”齐盛说到后面已经忍不住带了几分调侃,“她中意你了吗?” 齐渊瞬间觉得被亲生父亲给捅了一刀,扎心了! “爹——”是亲生的吗? 面对儿子控诉的目光,齐盛笑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她走不了,你自己得抓紧,别大意。听说有几家家有劣子的,正想寻个厉害媳妇儿替他们管教不成材的儿子呢。” 焊妇那也是有市场的!尤其是一个有背景的悍妇。 “还有抢的?”齐渊惨叫,席姊姊都把她自己名声搞成这样了,还有人抢?就不能给他点活路吗? 齐盛老神在在地欣赏儿子被踩到痛脚的模样,然后才不咸不淡地道:“有眼光的人到底还是有的。”能被皇帝看中的儿媳妇人选,肯定有其过人之处。 只可惜现在大多数的人都被表象蒙蔽了,以为席五娘就是粗鲁野蛮、不识大体的粗鄙妇人,却忽略了她的大局观及处事魄力。 大家族的当家主母如果没有那种大魄力、大决断,那这个家族是走不长远的。 如果儿子真的能将人娶回来,三代之内定国公府都可无虞。 现在就看儿子到底能不能把人拿下了。 目前看来,他儿子还是占据着极大优势,至少在这位伯府大姑娘跟前挂了号,脸熟,还有一定交情。 但这也只是目前的优势,一旦有什么意外,诸如程大姑娘突然对谁一见钟情了,那情势立时就会翻转。 可以说,所有的主动权都在程玥宁手上,输赢只看她到底属意谁。 而被人惦记的程玥宁不知道有人在惦记她,正在自己的院子里指挥着丫鬟婆子动手做果酒。 拜某世子所赐,今年夏天她水果吃到吐,瓜果类又大多不耐久放,程玥宁秉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决定开发水果的其他用途。 她这做果子酒的手艺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独家秘方,不过是乡野市井里主妇间流传的普通版本,工艺粗糙得很,酿出来的果子酒也就乡下人家喝个新鲜,但至少这给了她处理多余瓜果的办法。 “姑娘,这果子酒做好了,是不是要给齐世子送几坛去?” 程玥宁本来想说这种乡下土方子酿出来的酒给国公府的世子当礼物,没得寒碜人家,但转而一想,毕竟果子是他送来的,送几坛也算回馈主家,便点了点头,“嗯,酿好了给他送两坛吧。” 于是齐渊的两坛果子酒便在程玥宁心念转动间险险地保住了。 晚秋的风有些凉,枝头原本的葱绿已经逐渐枯黄掉落,守孝的安远伯府却在这个时候迎来了客人。 来客是现在的老安远伯夫人柳双凤的娘家舅母,柳双凤出身原是地方大族,父亲如今时任甘州剌史,母亲早逝,如今随父亲上任的乃是她的继母。 而这次来的娘家舅母,夫家是一方知府,此番进京为的乃是儿子参加来年科举。 舅母方菱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一头的珠翠,宛若一个暴发户一般,跟在她身边的一对子女却是让人眼前一亮。 男子面若冠玉,身材挺拔,少女文弱秀气,纤瘦窈窕。 因为来的是伯府当家主母的娘家人,所以安远伯府所有的主子都出现在柳双凤现居的“荣喜堂”会客。 大约美人对美人总是会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席婵娟和吕玉婵这两位年岁相仿,名字又都含着一个“婵”字的少女彼此表现得很是热络。 江姨娘之子席烨和吕华阳也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原本席泽林与表舅吕华阳的身分应该更亲近一些,但是一则他如今身分不同,二则他年纪太小,两人没什么共同语言,反倒是已经入书院读书的席烨跟对方有话可聊。 席二郎一家不过是来凑个数,全程也只简单的应酬几句。 至于程玥宁,她也只是来应酬一下,现在正略显冷清地孤单坐一旁。 席二郎的夫人吴秋荷见小泵子一个人孤寂地独坐一旁,如他们一般被人冷落,便对身边的大女儿说了一句话,六岁大的小泵娘便走到自家姑姑身边去。 “姑姑。” 听到侄女软糯的声音,程玥宁不由笑着伸手模模她的小脸,问道:“怎么了?” “我能跟你说说话吗?”席玉佳微扬着下脸,一脸诚挚地问。 程玥宁伸手将她抱上自己的膝头,搂着她笑着说道:“当然可以啊。” 因为年龄渐大,已经很久不曾被人抱在怀中的席玉佳突然被姑姑抱在膝头,一时绯红了小脸,娇羞得不行。 程玥宁不禁失笑,忍不住又模了模她的小脸。 小泵娘的脸皮真是滑女敕,如同刚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滑细女敕。 正跟舅母说话的柳双凤眼角余光瞟到那一幕,心里陡的一慌,她们似乎冷落小泵子了。 “母亲,您与舅太太说话,我跟姑姑有些事先去书房了。”席泽林此时突然开口打破了此时貌似其乐融融的场面。 柳双凤心中慌乱之意更大,知道这是儿子对她也有所不满了,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笑着说道:“哦,那你们去吧。”说着,又冲小泵子点了下头,“麻烦妹妹了。” “那我先告辞了。”程玥宁正好也待着无聊,借机月兑身。 “佳佳要不要跟姑姑一起去书房啊?” 席玉佳看了眼母亲,然后点头,“要。” 程玥宁一笑,一手牵了一个,便带着侄子侄女往荣喜堂外走。 安远伯的书房那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就是如今的老夫人柳双凤也不被允许随意进出,但整个府里只有大姑娘是例外。 泵侄三人去的是外书房,内宅那地方三个人都不是很喜欢。 进了自己的书房,席泽林就非常正式地朝着姑姑施了一礼,一脸歉然道:“是母亲失礼了。” 程玥宁不在意地笑道:“没事,亲家舅太太刚来,自然是要以她为主,断没有喧宾夺主的道理。” 席泽林眉头微蹙,“她们刻意了些。”他虽然年幼,却不傻,也不瞎。 程玥宁伸手在他头上抚了抚,道:“阿林,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不愧己心就好。” 席泽林点头。 程玥宁又转而对席玉佳俯身问道:“如今可入学了?” 席玉佳摇头,“父亲说——” 程玥宁直接打断,“别听他的,自己大字不识一箩筐,却还要耽误你,到时我找他说去。”略顿了顿,又说:“想识字吗?” 席玉佳用力点头。 “阿林,把你的启蒙读物拿一本给佳佳。” “好。”席泽林完全没有异议,很快便从书架上拿了本启蒙书递给堂妹。 “左右无事,我和佳佳在这里陪你练会字吧。” 席泽林点头答应。 于是姑侄三人一人独自在练字,另两人则一个手把手地教,一个认真地学着握笔和运笔,书房内气氛十分融洽。 饼了不知道多久,席泽林一篇大字就要练完的时候,门外有人回禀,“伯爷,定国公府有帖子来。” “拿进来。”席泽林放下手里的笔,在书案后正襟危坐,虽然年纪尚幼,但一府伯爷该有的仪态他是不会允许自己出错的。 进来的是先世子的心月复管事,如今的外院管事李路,程玥宁回伯府的第一夜就曾在四哥处见过他。 席泽林将帖子看了看,抬头看向姑姑,“定国公夫人请府里的女眷去赏兰花。”他心里很清楚,定国公府之所以跟安远伯府扯上关系,那是因为大姑姑的原因,凡有关定国公府的事他都要求先禀到他这里来。 程玥宁沉吟片刻,发出一声轻叹,道:“让你母亲准备准备吧,你二姑姑的年纪也到了,等出了孝刚好及笄,现在是应该跟各府走动相看起来了。” 席泽林没有问为什么大姑姑不操心自己,因为他知道大姑姑还有生母和继父在,她的婚事自有父母高堂作主。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大姑姑并没有留在京城的心思,若不是考虑到二姑姑的婚事,只怕定国公府这样的帖子,大姑姑根本就不会想让他答应下来。其他府的帖子,母亲应了大姑姑不去便不去了,但这定国公府的帖子,大姑姑即使不想去也得去的。 毕竟人家本来冲的就是大姑姑的面子,府里答应了大姑姑却不去,那就是安远伯府落定国公府的面子,这是万万不行的。 如今的安远伯府风雨飘摇,他这个当家伯爷太过弱小,根本禁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能跟定国公府拉上关系,这对伯府是有极大好处的。 为了伯府,为了他,大姑姑委屈自己做了许多的让步,可这一切府里的某些人却不知道,也看不明白,想想很是让人心寒。 “把帖子送进内院给母亲,让她派人回国公府信儿。”席泽林将帖子递给李路。 李路躬身接过,回了声是,“老奴告退。”向着屋里的三个主子施了一礼,他慢慢退了出去。 “阿林。” “姑姑?” 程玥宁一边纠正席玉佳运笔的姿势,一边道:“你那个表舅,眼神带着轻浮,提醒你二姑姑离他远着些。看他年纪至少弱冠,便是没有成亲,屋里也必定有侍妾在,咱们伯府的姑娘就算是庶出,也不是他这样的能攀得上的。” 席泽林点头,刚才荣喜堂上的一切他也看在了眼中,对于表舅那种觊觎的目光他也甚为厌恶,更为厌恶的是表舅看到大姑姑时那轻视的神情。 轻视?他凭什么轻视大姑姑,就因为大姑姑不出众的相貌吗? “对了,阿林。”程玥宁突然想起件事,抬头去看侄子。 席泽林疑惑地看过去。 “咱们伯府在城外是有庄子的吧。” 席泽林觉得自己有些心累,大姑姑果然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他只好说道:“之前分家时,大姑姑在城外还分了一座小庄子呢。” “哦,这样啊。”程玥宁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一直没把自己当成这府里的人,所以当时分家的单子她根本就没看。 如今的安远伯府虽然大家还都住在一起,但是实际上已经分家了,只等一出孝期就各自过活。只不过守孝期间的所有开支还是走伯府的公中,这也才有了之前席婵娟因为月例而吵闹的事。 “姑姑想去庄子上住?” “嗯,府里来了客人,我不习惯,去庄子上住些日子。” “哦。” “既然我自已现在有庄子,就不问你了,我回去问桃红她们去,到时候就去那里待着。” “姑姑,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正在练握笔、运笔的席玉佳带了点怯怯地问。 程玥宁伸手模模她的包包头,道:“好啊,正好跟我做伴儿。” 席玉佳甜甜地笑起来。 席泽林也想跟着去,可他知道这不合适,他就算只是根桩子,现在也得把这桩子竖在安远伯府里稳住众人。 程玥宁带着侄女陪侄子在书房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就抱着小泵娘离开了。 被姑姑抱在怀里的席玉佳脸上是满满的笑意,姑侄两人走到垂花门前时,就看到了桃红柳绿两个大丫鬟,还有席玉佳的乳娘和两个小丫鬟等在那里。 内眷一般是不到外院去的,尤其是伯爷书房那样的地方,所以伺候的人只能等在垂花门前。 程玥宁一路将侄女抱回了自己的揽芳院,直把跟着的乳娘看得暗暗咋舌。 大姑娘的力气真大,竟然一路将姐儿抱回来还脸不红气不喘,没事人一样。 “桃红柳绿,把我的东西收拾收拾,过几天咱们去庄子上住去,哦,去分给我的那个庄子。”最后她补了一句。 “是,婢子这就去收拾。” 两姊妹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到了了然,姑娘这是避嫌,也是懒得跟无关紧要的人应酬,直接想避开。 对姑娘的决定,她们姊妹也是赞同的,这位亲家舅母此时不合时宜的来访,总是透着一些怪异,就算为了明年的考期,但都到年底了,这是要在亲戚家过年的打算?他们完全可以过了年再来的。 而且那是老夫人的娘家人,姑娘又跟府里的人其实没有那么亲近,姑娘打算置身事外没什么不对。 丫鬟们收拾东西,程玥宁就领着小侄女在院子里翻花绳、跳格子,把小侄女累得满头是汗,但脸上却都是笑容。 等到小泵娘玩累了,程玥宁让她擦了擦汗,然后又喂她喝了些温水,这才让乳娘把她带回去。 送走了小侄女,程玥宁对丫鬟道:“我往日写的字都拿出来烧了吧。” 听到她这样的话,桃红柳绿都怔了下,但还是听话照做,先去将放着那些字稿的箱子找了出来。 然后主仆三人抱了字稿围在院中,一张一张地投向铜盆,袅袅的轻烟缓缓升上空中飘散开来,不留丝毫痕迹。 烧完了那些字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婆子们过来收拾残局,那主仆三人却已经转身回了屋子。 对于姑娘好端端地在院子里烧字稿,院子里服侍的仆妇们心里也犯嘀咕,但只是狐疑一下并不会深究,反正她们姑娘总有她自己的道理。 晚饭是大厨房按时送来的,菜色很普通,在吃食上程玥宁不挑剔,也从不要求大厨房给自己开小灶,所以大蔚房一贯是采用这样不过不失的做法。 伯府里有小厨房的只有老安远伯的院子和席婵娟的院子,程玥宁这里是没有的,她进京后柳双凤也提议过给她的院子弄个小蔚房,但是被拒绝了。 桃红柳绿服侍着程玥宁吃过晚饭,饭后,程玥宁依旧拿了本诗集坐在灯烛下慢慢翻看。 翻了两页,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转而问边上的人,“把分家时的清单给我找出来,我看看。” “好的,姑娘。”桃红应了一声。 很快,清单便被找了出来,程玥宁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一遍,末了,忍不住靶叹了一句,“原来,我现在也算是个富人了。”有田庄,有店铺,有金银,还有一迭下人的卖身契。 四嫂他们为她的考虑还是很充足的,直接将相应田庄和店铺仆役的身契都交到她手里,也算是保证了她的话语权。 甭身一人上京,突然之间身上背上了这多么人的生计,她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目前田庄店铺的出产和收益还是归于公中,要等到出孝期才会真正属于她。 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满足唏嘘的模样,桃红柳绿心里却是替姑娘不平,仙去的老伯爷心都偏到了姥姥家,临终前只惦记着江姨娘生的那一对子女,给了不少的体己私房,后来分家的时候老夫人还是按例分了些给那对姊弟,而她们姑娘只不过有这么一份体己罢了。 泵娘真是太佛心、太容易满足了! 看完了自己现在的资产,程玥宁让桃红将东西收好,又继续翻自己的诗集,让书香冲淡一下自己的铜臭味,之后洗漱歇下。 第六章 发现自己心意(1) 因为要到国公府赴约,整个安远伯府的内宅无形中带了几分紧张。伯府与国公府那可差得太远了,说是他们高攀那都不为过。 而且他们伯府尚在孝期,国公府的兰花宴能给他们下帖子真是太让人意外和惊喜了,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这是他们府上大姑娘跟国公府世子的交情。 在席婵娟因为能去国公府的兰花宴而兴奋莫名,指挥着丫鬟们帮自己精心收拾妆扮的时候,揽芳院的程玥宁却只是吩咐身边的两个大丫鬟简单些就好,孝期去别人府上,要足够低调。 桃红柳绿心领神会,照着姑娘的意思挑选了件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蓝色的长比甲。 发式梳了朝云近香髻,簪了两支银质发钗,又在底部围了一圈颗粒均匀的珍珠,在脑后的髻上簪了一朵淡蓝色的玉兰绢花。整体看来清新淡雅,既不会显得太过寡淡,又不会太过显眼,再配上她们姑娘那张貌不惊人的脸,估计丢到人堆里足够低调不会引人注目。 没有戴耳环,腕上戴了一对白玉绞丝镯,素淡得很。 程玥宁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等到出门的时候,程玥宁才知道方菱竟然也要带着女儿一起去,她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家四嫂,真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但她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桃红柳绿上了自己的那辆马车。 柳双凤和自己的舅母方菱一辆马车,而吕玉婵则和席婵娟一辆马车,席二夫人吴秋荷则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另坐了一辆马车。 安远伯府一行女眷就这样坐着马车缓缓地驶向了定国公府的方向。 行过闹市的时候,隔着车窗能听到外面街上传来行人买客的声音,程玥宁突然感觉特别亲切,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了? 自从来到京城,似乎连天空都永远带着一层阴霾,京城太过压抑,程玥宁不喜欢京城。尤其她在进京经历了许多的风风雨雨之后,就越发地不喜欢这个地方了。 她想家了!也不知道昱儿长成什么样了,等她回去的时候只怕都不认识她这个姊姊了。程玥宁的思绪不由有些飘。 “姑娘到了。” 直到耳边传来柳绿的声音,程玥宁才收回思绪,快速整理了一下心情。 柄公府专门派了小轿接内眷进去,抬着程玥宁的是两个身材壮硕的仆妇,她们臂膀有力,抬得平稳无比。 下了小轿,一行人便到了国公府的内宅。 桃红抓了一把小钱塞给她们,仆妇笑着谢赏。 柳绿扶了姑娘跟着前面的人往里走。 到了国公府,自然是要去拜见一下女主人的。 丙然是养女儿出名的国公府,看着会客厅里那些莺莺燕燕,程玥宁由衷地发出这样的感慨,各色美人齐聚,真是眼睛莫大的福利。 相较于国公府众美人争奇斗妍的着装,安远伯府这边就显得寡淡素净太多了,一眼看去堪称泾渭分明。 柄公夫人与柳双凤有说有笑,说着一些场面话,下首坐的姑娘媳妇们则是挂着礼貌得体的笑听她们讲话。 “这就是贵府的大姑娘五娘吧?瞧着倒是个稳重人。”话题不知不觉地就偏到了安静端坐的程玥宁身上。 程玥宁只能礼貌地笑笑。 柄公夫人接着又道:“不知五娘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消遣啊?” 这次就不得不回了,程玥宁微笑道:“不过就是看书练字罢了。” 柄公夫人一笑,指着自己府里的一群姑娘说:“倒是比她们强,她们只会弄些女红做点小吃食。” 程玥宁一下就想到了齐渊说过的府里的姑娘是如何擅长厨艺的事,有点儿想笑,但她克制住了这种冲动,“爱好不同罢了,倒没有谁比谁更好,都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而已。”国公夫人又道:“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只羊脂玉镯就送给五娘戴吧。” 程玥宁知道权贵人家初次见面都会送些小礼物给小辈,国公夫人算是她的长辈,这礼物她倒也收得,于是就没推辞,道了声谢便让桃红上前从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手里接过了那只剔透莹润的玉镯。 柄公夫人也没厚此薄彼,同样送了见面礼给同来的席婵娟和吕玉婵,甚至席二郎家的两个小泵娘也都各有礼物,但若依贵重而言,还是程玥宁的那只玉镯最为惹眼。 家常话讲完,重头戏就是邀请人去看花,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移师到国公府的花园。程玥宁收到不少或私下或明目张胆地打量,她知道许多内宅女子对于她可能是挺好奇的,毕竟她的确干了几件很出格的事。 但她心理素质好,全程淡定以对,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柄公府的花园托紫嫣红,在晚秋的季节十分的难得,看得出园丁出了不少的心血和心力。 程玥宁走了一会儿便渐渐月兑离了大部队,在一处周围栽种了大片秋菊的亭子里坐了下来歇脚。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桌上还摆放着瓜果点心,极尽地主之谊。 不过程玥宁并没有取食桌上的点心,只是坐着歇息,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亭外的菊花上。 一大片开得热热闹闹的菊花一朵朵如碗口大,丝丝缕缕的花瓣舒展着,恣意放肆。 不期然的,程玥宁想到了她肉铺后面那一片天生天长的野菊花,花朵虽小,姿态也没有眼前的雍容华贵,但是生机勃勃,每年她都会在花期末端采摘一些做菊花茶,消火润喉也是很不错的。 “婢子见过席姑娘。” 程玥宁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青衣小婢站在凉亭阶下恭恭敬敬地向她福礼问安。 “何事?” “我家姑娘想请席姑娘过去坐一坐。” “你家姑娘是谁?” 青衣小婢道:“我家姑娘是国公府三房的嫡出九姑娘。” “你是九姑娘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程玥宁又问。 青衣婢女摇头。 程玥宁笑了笑,平淡至极地地道回绝道:“劳烦回禀你家姑娘,就说我跟她不熟,坐一坐什么的就大可免了。” 青衣婢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桃红走出亭子,递了一串钱给她。 青衣婢女知道对方确实不会跟自己走,只好谢赏告退。 一直到看不到青衣婢女的身影,柳绿才开口道:“她不是九姑娘身边的丫鬟。” 桃红接话道:“国公府的九姑娘也不会如此不知礼地派一个小婢前来请姑娘。” 自始至终,程玥宁不曾就此事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继续赏自己的菊花,彷佛根本没有听到两个人在说什么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主仆三人又看到了一个丫鬟。 这次不是国公府的婢女,而是她们安远伯府的,是跟着席婵娟一起来的。 “不去。” 对方还没有开口,身子也才刚刚福下去的时候,程玥宁就直接开口说了两个字。 桃红柳绿垂头忍笑,就喜欢她们姑娘这样干脆利落、丝毫不给任何人机会的样子。 见那丫鬟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程玥宁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你家姑娘跟着一群人,就算有什么事发生也不必寻到我这里来。若是身为主人的国公府都处置不了,那寻我也没用。而且咱们伯府的主持人是老夫人,就算有事,你也找错了人。” “大姑娘——”丫鬟怯怯地唤了一声。 程玥宁的目光又落到那一片菊花丛上,“我跟你家姑娘关系没那么好,让她安分些,别自己找不自在。” 丫鬟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退下,转身离开了。 “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柳绿愤愤不平。 桃红也是一脸的忿然,“平日在府里作妖也就算了,怎么出门作客还如此不消停。” 此时的程玥宁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试探吗?为什么要试探? 她像是那种会随便跟陌生人离开的人? 还是像那种为了所谓的手足之情而罔顾现实隔阂、不计前嫌顾全大局的嫡姊? 柄公府这一次莫名其妙的兰花宴邀约,本就透着股怪异,若不是为了伯府日后的交际往来,她原也不会同意来这一趟。现在看来,确实是不该来的。 而且这试探看起来也有些太过随意,她就算脑子不够,应该也不会这样就上当的吧。 京城这些富贵圈里的人果然莫名其妙、无理取闹、做事全凭一己之好,从不把别人的心情考虑在内。 程玥宁吐出口气,她给齐渊面子,今天不会拂袖而去,但是不会有下次了。 “我们去别处走走。” 看着姑娘起身往外就走的身影,桃红柳绿急忙跟上。 泵娘生气了!别问她们为什么知道,她们是贴身伺候姑娘的人,若是连姑娘的这点情绪变化都捕捉不到,那是她们的失职。 柄公府她们是第一次来,路当然是不熟的,随意走走也真的是很随意。 只不过这走得随意,竟然也不知不觉接近了连通外院的垂花门,然后她们看到了在垂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少砚。 程玥宁朝右边的桃红示意了一下,桃红便快步走向垂花门。 很快,跟少砚接触过的桃红就快步走了回来,她面上有些犹豫。 程玥宁却突然开口道:“齐渊要见我?” 桃红微惊,但又很快平静下来,姑娘一直是个胸有丘壑的人,虽然她总是自嘲自己脑子不够用,但事实明显不是这样的。 许多事情上,姑娘实在是看得太过清楚明白了,所以便变得无欲无求起来,最后带了佛生。 活得太过通透的人,有时候是挺无趣的。 程玥宁没有纠结该不该去见的问题,她刚才就已经在想跟齐渊见面的可能性,国公府的人之所以会如此行事,大约就是因为两个人的交情落在某些人眼中变了质,夹带了些不可言说的男女之情,所以才会这样不合宜的试探。 而她,也想跟齐世子好好谈一谈! 看着姑娘大步流星往垂花门处走,桃红柳绿急忙跟上。 少砚一见她跨过垂花门,便往旁边避了避,垂首恭声道:“给席姑娘见礼。” 程玥宁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道:“走吧,去见你家主子。” 少砚也没多说,“姑娘跟小的来。” 程玥宁主仆三人跟着他便走。 见面的地方是齐渊的书房,有少砚领着自然不会有人拦阻,他们一行很顺利地便到了地方。 “席姊姊,你来了。” 程玥宁一进书房,迎接她的就是齐渊带着欣喜的声音。 “来了。”清淡的回应。 齐渊发觉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不由朝少砚扫了一眼。 少砚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程玥宁在书房会客厅的客座上坐下。 齐渊便在主位上坐下,顺口吩咐,“上茶。” 少砚转身出去办事。 程玥宁也开口道:“你们也出去。” 桃红柳绿对视一眼,这才双双一福身,听话地退了出去。 等到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个时候齐渊才面带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人问道:“席姊姊想跟我说什么?” 程玥宁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地道:“齐渊,咱们两个有交情,不算生分,有些话我就直说,若有得罪也还请你多加海涵。” 齐渊不以为然地一笑,“席姊姊但说无妨。” “你们家这次突然发帖子给伯府,谁的主意?” 齐渊心中一紧,立刻问道:“是不是在里面出什么事了?有人对你做什么了吗?” 程玥宁将自己心里的猜测实话实说,“应该不是你们这一房,但他们也仅止于试探。”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婚事是不是有很多人关心啊?” 齐渊低头伸手在唇边掩了掩,略有些尴尬。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眉头不禁微蹙。 程玥宁轻叹一声,道:“看来是有人误会我们的关系了,以后你做事还是避讳些好,不要再随便往伯府送东西了。” 齐渊脸一扬,略带磨牙地说:“这帮多管闲事的混蛋!”还嫌他不头大吗?席姊姊这边原本就进展缓慢,他们还尽帮倒忙! 程玥宁摇摇头,对这些高门深宅的手段无话可说。 “我呀,这是第一次来国公府,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也不怕给你们府上留什么不好的印象。你自己以后多长些心,后宅不宁,是高门大户的祸源。” 齐渊笑笑,“后宅那是你们女人的战场。” 程玥宁也不以为意,“那你就娶个能镇宅回来帮你。” 齐渊点头,“我肯定听你的。”他一语双关。 程玥宁倒没听出他的话外音,只当这是少年对自己话的有感而发,低头笑了笑,就从椅中起身。 齐渊跟着起身,脸上流露出失落,“你这就要走了?”才跟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毕竟我不合适在这里待太久,现在已经很容易落人闲话了。” 齐渊笑了,带了些许的打趣,“席姊姊你还在乎这个?” 程玥宁抿嘴笑了,“有时候,还是得随波逐流一下的。” 齐渊瞬间就懂,“人在江湖。” 两人相视而笑。 “好了,留步。”程玥宁伸手制止他相送。 但齐渊还是坚持将她送出了书房,一直送到了院子门口。 目送她们主仆三人远去的身影,齐渊冷肃着一张脸道:“去查,看看今天是哪些人做手脚了。” “是,世子。”少砚低声应了。 适婚年龄的皇子们婚事陆陆续续有了眉目,只有年龄最大的福王依旧处于待定状态。待定或许说得不准确,事实上,福王这边是一点儿相看的动静都没有。 这让许多有心人就不得不多想,福王虽然体弱多病,但是身分地位却明显不同,如果嫁进去能得个一儿半女傍身,无论对自己还是家族都有着莫大的好处。 埃王没有动静,安远伯府的大姑娘依旧守孝中,这事情啊就怕联想,一联想整个人都要不好。 年关临近,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过年的事,外出的人也都纷纷往回赶,可是住在城外庄子上的安远伯府的大姑娘程玥宁却丝毫没有回去过年的意思。 参加完定国公府的赏兰宴后第二天,程玥宁便离了伯府去到城外的庄子上,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席二郎的大女儿席玉佳。 临近年关的时候,席玉佳被送回了城,可她自己却依旧留在了庄子上。 腊月二十八,天微阴,寒风入骨。 安远伯府的老管家田满顶风冒雪到了城外的一处田庄上,他是来请大姑娘回府过年的。 程玥宁在点着火盆的客厅见了他,相较于在伯府时的妆扮,此时的她显得特别的小老百姓,若不是身上的衣料和发髻上的饰物简朴却精致,简直就像掩没在大众的一个普通少女。 桃红奉了一盏热茶上来放到了被容许坐着回话的田满手边。 “早前便派人回府说过了,我不回去过年,怎么还来?” 田满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恭敬地道:“姑娘是派人回去过了,可这过年毕竟还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更热闹些。” 程玥宁发出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手指在怀里的暖炉上动了动,云淡风轻地道:“田管家,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说穿了都难堪。” 田满垂头,大姑娘跟伯府始终是透着疏离的,能在关键的时候为伯府挺身而出,其实已经是尽了她情分。她没生在伯府,更没长在伯府,老伯爷临终明知大姑娘要进京,也只给他宠爱的庶女留下大笔的嫁妆,却没有对大姑娘有任何交代。 心寒,这种事搁到谁的身上都得心寒。 大姑娘是心大,若是换个人,在知道这种事后怕不得转身就走,哪里还会留下来替伯府出头。分家的时候老夫人作主分了大姑娘田产店铺,但说实话,这些田产店铺在伯府的家产里真的都算不得好。 也是大姑娘离府得早,要是知道现在住在府里的表姑娘的吃穿用度比她在时都要奢侈,真不知会是个什么心情了。 蓦地,田满心头一惊,只怕大姑娘就是看到了这样的远景,才会选择在亲家舅母前来作客的第二天就离开的吧。 亲疏远近太过一目了然,只会让人尴尬,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上次去国公府作客,田满就很不赞同带上亲家舅太太母女,可老夫人作主,他一个下人也不好说什么。 “不知大姑娘可还缺些什么?”于是田满转了话题,不再提回府过年的事。 “我住在庄子上有吃有喝,能缺什么?田管家放心吧,我总不会亏了自己的。” “也是,老奴想多了。” “天寒地冻的,田管家便在庄子上吃过午饭再回城吧。” “多谢大姑娘体恤。” 程玥宁抱着手炉起身。 田满也急忙跟着自位置上站起,垂手恭立。 “你自管坐,我回屋去了。” “送姑娘。” “不必。” 柳绿将手里拿的黑色披风给自家姑娘系上,然后出了客厅。 一走到回廊上,迎面扑来的冷风就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程玥宁掩了下披风,抬头看看飘着细雪的天空,喃喃地说了句,“这一冬下的雪不少啊。” 主仆三人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听到田庄的管事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直跑到她们面前,“姑娘,定国公府的世子来了。” 这种天气怎么出城来了?程玥宁心中有些不解,口中道:“请他进来吧。”说完,又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吩咐,“再加两个炭盆来,手炉也再点一个。” “是。” 第六章 发现自己心意(2) 于是挟着一身风雪冷气走进来的齐渊,一进屋就被暖暖的温度熏得浑身舒服。 少砚帮他解了身上的貂皮大氅,又接过桃红递来的手炉塞到了主子手里。 “天这么不好,出城干什么?”见他坐定,程玥宁开口便问了这样一句,口气中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关心。 齐渊朗笑道:“快过年了,过来看看你啊。席姊姊你也真是的,过年非要自己留在城外的庄子上,多冷清啊。” 程玥宁笑着回道:“哪里冷清,这庄子里的人少吗?” 齐渊也不跟她争辩这些,只道:“前些日子府里得了些银狐皮,针线房的人做了件狐裘出来,我这次给你带来了,好歹过年沾沾新气。” 程玥宁就有些无奈,“都说了,不要再——” “这又不算乱送东西,”齐渊截断她的话,“天气这样冷,我也没见席姊姊有过一件像样的皮毛大氅,我府上富余,随便拿来一些将用便是。姊姊莫不是连这些都要与我计较?”看着少年俊逸的脸上流露出点点的委屈,程玥宁的心便先自己软了下来,只好道:“你既拿来了,我自没有不收的道理。” 如今他也长开了,身上的脂粉气已经看不到,反倒多了些男人的英武之气,眉目也越发的俊朗,正从一个男孩往男人转变,再过几年应该就会变得成熟稳重。 可惜,她是看不到了。 想到这里,程玥宁心中竟然不期然觉得有些涩然。 他们本是萍水相逢,有缘结伴同行一段路,到底还是要分道扬镳的。 一个玉堂金马,权贵公子,一个市井乡野,安闲度日。 最终会像是两条并行线,渐行渐远…… 桃红在姑娘的示意下上前拉过了少砚奉上的包袱。 “席姊姊,你不看一下吗?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再另给你拿一件来。”程玥宁笑笑,“不用看,银狐皮做的狐裘披风肯定是极好的,哪会有不喜欢的道理。” “姊姊总是这样不挑剔,脾气太好就会被人欺负的。” 程玥宁为之失笑,“哪里会有人欺负我啊?” 一说到这个齐渊的表情就有些不太好,声音都带了些愤愤然,“没欺负吗?”他哼了一声,“如果不是伯府那帮不识好歹的人,姊姊怎么会宁愿孤身在城外过年也不肯回伯府?一个外来的表姑娘在府里的待遇竟然比你这个伯府嫡出的大姑娘还要高,一帮不开眼的!” “那无须计较。”程玥宁安抚他。 “就是他们欺负了姊姊,分到姊姊名下的田产也少得可怜,就是仗着姊姊你性子好,不跟他们计较罢了。”齐渊犹在替她打抱不平。 程玥宁倒是一副看开的模样,说道:“可是换个角度看,这些东西都是我平白得来的,我也算是占便宜了,不是吗?计较太多太累,现在这样挺好的。” 齐渊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领着家人去敲登闻鼓的伯府大姑娘,剽焊到无人敢惹。可是偏偏对上她的血缘亲人,就变得没什么脾气。 他很替她不满,可她却不需要这份不满。 见他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程玥宁不得不再度开口,“我不计较,是因为我不在乎,只要他们不踩到我的底线,我都可以当他们不存在。无所谓的,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人罢了,不值得浪费太多精力。人这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若是遇上什么不可逆的意外的话,结束的可能更早一些,何必将自己的精力浪费到不相千的人身上呢,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然后他猛地想到一件事,如今席姊姊孤身住到了城外庄子上,这是摆明不再管伯府的事,任由他们自由行事,因为她并不想将自己的精力浪费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这么一想,齐渊蓦地心情舒畅起来。 就是嘛,安远伯府那一堆烂摊子席姊姊就不该帮着他们收拾。 伯府二姑娘的事,席姊姊本可以袖手旁观,因为她原本就对成为皇子妃之事毫无兴趣,但她却还是看在血脉亲情的分上出了这个头,让自己落了个极不好听的名声。 “席姊姊,我中午就在你这里吃了,你不会不留客吧?” 看他一副可怜巴巴求收留的表情,程玥宁都被他逗笑了,“留,哪有让客人顶风冒雪赶 回家吃午饭的,何况才刚刚送了我一件银狐裘这样的大礼的时候,那也显得我太不近人情了。” 少砚和桃红柳绿都不由低头偷笑。 世子这可怜是扮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泵娘总是这么纵着齐世子,真跟多了一个弟弟似地。 虽然两人关系亲近,但到底碍于男女有别,程玥宁接待齐渊只能选在外院,内院却是不适合让他随便踏入的。 外面细雪飘扬,屋内暖意融融,两个人坐在临时烧热的临窗火炕上,中间隔了一张小几,一个执卷看书,一个低头打着络子。 安静而平淡,就彷佛是日常生活中最为平常的一幕。 雪越下越大,午饭后不久,程玥宁就催促着还要继续待着的齐渊早早上路回城。 最后,齐渊要了她今天亲手打的那条平安如意络子,这才心甘情愿地离开。 越来越大的雪让天地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还不到晚上,院子里的雪积得一脚下去能埋到半膝,这让程玥宁十分庆幸早早将齐渊送走,否则的话,照这样的天气,外面的路况必然堪忧,说不得她还得留他住上一宿,但那显然太不合适了。 “姑娘,外面天冷,还是回屋待着吧。”柳绿在一旁劝道。 程明宁点了点头,轻拢了一上的银狐披风,转身回了房间。 “这件披风倒是做得极好,针脚细腻,大小也合适,姑娘穿上很是好看。”柳绿接过姑娘月兑下的银狐披风后忍不住笑着说道。 程玥宁也笑笑,“很是暖和,倒是件好东西。” “可不是,世子爷哪次给姑娘拿来的不是好东西啊。”一边倒了热茶捧过来的桃红笑着接话。 这话说得程玥宁心头一动,是啊,他哪次拿来的不是好东西,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坏习惯,偏爱整天送人东西。 “这世子爷可真是把咱们姑娘当成亲姊姊在看,比咱们府里的某些人强多了。”柳绿也不由说了句。 是呀,真的对她太好了。 “说起来,齐世子还真是喜欢来找咱们姑娘,都快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可不是,三天两头就要来一趟。” 听着两个贴身大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程玥宁斜倚着靠枕歪坐在榻上,眼睑半垂,心思有些浮动。 齐渊和她是不是真的太过亲近了? 不知何时,桃红柳绿停止了说话,她们放轻了手脚,各自做着手边的事。 泵娘好像睡着了,她们不想惊醒她。 桃红轻手轻脚的过去将一件毯子搭到了姑娘身上,然后又退到了一旁。 其实程玥宁并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眼想事情。 似乎是不经意间,她身边的许多东西就都成了齐渊送来的,小到一方墨,大到一扇屏风,林林总总的,她几乎快要变成了国公府养的人。 良久之后,程玥宁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她太过粗心大意了。 也不知他是几时生出这样的心思,该如何是好呢? 定国公府那样的人家,真不是她理想的婆家…… 蓦地,程玥宁僵住,她为什么一点儿都没排斥自己会喜欢齐渊这件事?而只是单纯地觉得国公府不是个理想的婆家? 难道…… 程玥宁忍不住伸手往自己眉心捏了捏,原来不只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连她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变化。 这便是人们常说的日久生情吗?这都算什么事啊…… 程玥宁头一次心乱如麻,就连后来的洗漱都是迷迷糊糊、心不在焉的状态。 桃红柳绿以为自家姑娘是睡意困倦,也没多想。 躺到床上,程玥宁却毫无睡意,一晚上辗转反侧始终也没能睡着。 兴奋、担忧、欢喜、忧愁、焦虑……各种情绪交织往返,让她整个大脑都变成了一团浆糊,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脑子里乱哄哄的,彷佛变成了一座跑马场,各种杂乱。 桃红过来的时候,见柳绿坐在外间,心下有些奇怪。平时这个点儿姑娘可都已经起身洗漱了,今天怎么没动静? 柳绿朝里指了指,用手势告诉姊姊,姑娘昨晚没睡好。 知道是这样,桃红也就理解了。 见姊姊来了,柳绿便将值守的事交给她,自己则轻手轻脚地出去洗漱,之后再过来伺候。 桃红听到内室有动静,便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一进去,她就看到姑娘正从床上趿鞋下地,急忙过去服侍。 一夜未眠的程玥宁眼下有很重的青色,神情看着颇有些萎靡。 “姑娘既是没睡好,何不多躺会儿?”桃红如是说。 程玥宁摆手,“左右是睡不着,还是起来清醒清醒。” 桃红见状也就不再多劝。 穿衣、洗漱,然后程玥宁掀帘出了屋子。 雪依旧在下,院子里的积雪明显清扫过一遍,但此时已经又积了一层。 冰冷的空气让程玥宁清醒,她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四肢,便在回廊下开始了每日的练刀,刀就是她日常挂在腰间的剔骨刀。 看着那刀光铄铄的场面,桃红柳绿就会主动闪得远远的,只有等到姑娘收了刀才会重新再靠过去。 安远伯府本就是武勋起家,她们并不觉得姑娘舞刀有什么好惊讶的,而且姑娘舞起刀来的身姿好看得紧。 对比姑娘每日的勤练不辍,反而是府里的那些爷们懒惰荒废了武艺,把伯府的根本遗忘得一乾二净。 廊下的空间并不大,但姑娘却耍得很欢。 平时程玥宁都是在屋里随便练练,今天是想叫外面的冷气让自己清醒一下才会出来练。 柳绿曾经特别好奇地问过关于场地的问题,据说武勋世家的府里一般都会有个演武场什么的,姑娘怎么也得到院子里才能腾挪开吧?结果姑娘就只是笑了笑,说她的刀小,不需要练枪那样的大地方。 好吧,这其实也算是个合理的答案,但柳绿和桃红一致认同,这是姑娘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练刀。 虽然即使外人不知道姑娘练刀,但姑娘暴力这事基本也算是京城众人皆知,只不过他们以为姑娘只是拳头硬,力气大罢了。 刀的话……咳,据说外面有模有样的各种猜测版本,最统一的就是姑娘挂身上的这是席家祖传卖肉用的杀猪刀。 练完了一趟刀,程玥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这才停了下来。 桃红跑过去,递上去准备好的温毛巾。 程玥宁接过擦拭额头泌出的汗,然后站在廊下等汗慢慢止了,这才回屋子。 柳绿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是简单的浓粥小菜,外加一碟煎馒头片,再加两个水煮蛋。姑娘向来吃得随意,并不挑剔,她们的活儿好干得很。 热呼呼地吃完早饭,为了不让自已继续脑袋发胀,程玥宁决定给自己找点儿事做。 仔细思考了一下,程玥宁决定出去走走,“我一个人在庄子里走走,你们两个就别跟了。” 看着姑娘拿起件带兜帽的披风自己系上,然后给了她们这样一句话就转身朝门外走,桃红柳绿对视一眼,默默地沉默,听话地没跟上去。 等到过了一会儿,桃红才忍不住小声问妹妹,“姑娘有心事?” 柳绿点头,“昨晚一直翻来覆去的没睡着。” “什么心事啊?”桃红有些不解也有点儿好奇。 柳绿摇头,“不知道,从来没见过姑娘这样。” 桃红点头,“是呀,姑娘一直是咱们府里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何曾见过她这样神思不属的样子,到底是什么事让姑娘这么困惑啊?” “不知道啊,姑娘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桃红不是很确定,毕竟这样子的姑娘她们以前确实没看到过。 “姑娘怎么会突然有心事呢?”柳绿若有所思。 姊妹俩突然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昨天来的老管家。 她们之所以没有往齐渊那里想,是因为在她们最初怀疑过齐世子对自家姑娘有心,然后又自己推翻这个认定后,就坚定地站在了姊弟情上,不曾再有过别的想法。而自家姑娘和世子稳定的姊弟情也无法让她们生出其他想法,那问题就只能出现老管家那里了。 可她们两个仔细想了一下昨天老管家过来的言行,似乎也没有什么能引起姑娘如此思虑重重的话啊? 费解! 而一个人漫步在细雪中的程玥宁,漫无目的地在庄子里走着。 要跟他摊开讲吗? 笔作不知不是她的性格,这种事暧昧不清最混蛋了。 那就等他下次来的时候,索性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讲个清楚明白! 决心一下,心神便定了,程玥宁终于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再发胀了。 第七章 两情相悦情浓时(1) 雪下了好几天,造成了大雪封路,不过住在庄子上的人倒没什么需要进城的,生活并无妨碍,而且田庄上过年的东西是尽被的,于是大家热热闹闹过了一个年。 看到恢复正常的姑娘,桃红柳绿心里非常高兴。 远离俗务,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一日,天气难得晴朗,久违的阳光也终于从云里露出了头,被大雪闷在屋里好几天的人都忍不住出屋透透气。 程玥宁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新年的衣服是白色素锦做的,她外面披的是年前齐渊送给她的那件银狐皮制成的连帽披风,远远看去,她几乎要与周围的雪景融成一片。 幸好跟在她身边的桃红穿了一件青色的衣服,不至于让她变成雪景。 程玥宁一路顺着庄外的路慢慢朝前走着,远远的甚至能听到儿童的笑闹声。 新年时节,正是孩童最欢闹的时候,不只她的庄子上有,附近的村子里的孩童也都在撒欢乱跑。 站在一株老树旁,远远看着七八个孩童在雪地里欢快地打着雪仗,轻快的笑声不断地在风中飘荡。 此时,一阵纷乱如雨的马蹄声突然从后面传来,程玥宁如有感应一般回头看去。 当先一骑飞马踏雪,不多时便已冲到她眼前,马上骑士很精准地拉住了缰绳,“席姊姊。” 欢快的称呼从马上传来,齐渊一身吉庆的绯红色衣袍在这一片银白的天地里分外显眼,让人忍不住眼前一亮。 所谓玉面朱唇,玉树临风,陌上公子如玉。 看着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牵着马缰走到了她跟前几步站定,“不在家里待客,跑到城外来干什么?” “我来给席姊姊拜年啊。”齐渊笑得一脸灿烂。 程玥宁从腰畔的荷包里模出两个金锞子随手递过去,“给你,压岁钱。” 齐渊微怔,但接着便麻溜地将两个打成花朵状的金锞子接过,笑着塞进自己的荷包内,一脸满足地道:“还是姊姊疼我。” 程玥宁往他来的方向看。 齐渊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说道:“我的马快,少砚还要一会儿才赶得上来。” 程玥宁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齐渊一脸莫名。 “前车之鉴,这么快就忘了?” 齐渊猛地明白过来她指什么,那次遭遇马贼便是他赌气只身出走时碰到的,十分凶险。想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模了模后脑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相识的过程太过特殊,他在她面前总是不自觉便会气短。 “我……我以后会注意的。”他原想说京畿之地怎么会有危险,又陡然想到去年发生过的事,遂临时改口。 “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若不珍惜,旁人便是操碎了心也无济于事。”她没有再看他,而是重新将目光放到了远处嬉戏的孩童身上。 齐渊有点儿手足无措,总觉得自己无意之中可能又踩到她的怒点了。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一直维系到少砚催马赶过来。 “世子爷,您下次跑慢些,小的的马和骑技真心比不上您啊。”少砚忍不住有些小抱怨,庄子里的管事都说了席大姑娘没走远,就在附近就在附近,世子却还是旋风一样就跑走了。 他家世子压根没搭理他,只是垂头丧气地站在席大姑娘身后几步远,诚恳地说道—— “席姊姊,我错了,下次我再不敢了。” 程玥宁没理他。 “席姊姊——” “桃红,我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回吧。”程玥宁转身对桃红说着,脚已经往回迈,却仍是连一眼都没分给某个人。 齐渊无力的耷拉下肩膀,但仍不放弃地跟了上去。 少砚牵着两匹马跟在最后面,也是满心的鄙视。世子爷在别人面前意气风发、飞扬跋扈,一到了席大姑娘面前就跟小绵羊似地,软乎乎的,简直是没眼看。 “席姊姊,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这样蒙在鼓里好难受的。”齐渊可怜巴巴地央求着。 程玥宁心中暗叹一声,放慢了下脚步,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齐渊眉头蹙起,“姊姊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点儿小问题,会解决的。”她口中这样说,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他追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齐渊一脸懵,但接下来的路一直到回到庄子,程玥宁都没有再跟他说过,哪怕一个字。 “桃红带少砚去喝茶,你跟我去书房。” 这是回到庄子后,程玥宁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桃红奉命带走了少砚,齐渊听话地跟着往书房去。 书房是庄子外院的书房,布置得简洁整齐。 两个人都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挂到了一旁的衣架上,这才分主客落坐。 “席姊姊——”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主人开口的齐渊忍不住出声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程明宁终于将目光移到他身上,据了据唇,这才道:“齐渊,你知道当年我娘为什么会和离吗?” 齐渊摇头。 程玥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庶妹比我小五岁。” 齐渊若有所悟,但还是耐心等她往下说。 程玥宁的目光充满了回忆,“在我跟我娘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候,安远伯却跟他的小妾生了宠爱的女儿,这是不是很讽剌啊?” 齐渊闻言黯然。 “在我娘一心一意等着丈夫消息,渴望着一家团聚的时候,安远伯却背弃了她,这种背弃我娘无法原谅,”她在这里略停顿了一下,然后才一字一句地接着说道:“我也一样。”齐渊蓦然睁大了眼。 “齐渊,你是不是喜欢我?”程玥宁问得直接又突兀。 齐渊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程玥宁无意识地笑了一声,“可是齐渊,你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在你未成亲前恐怕房里便会有通房丫头,更甚者还会有侍妾。” “我没有。”齐渊冲口替自己辩解,他连第一次冲动的对象都是她,哪里还有其他人。程玥宁又笑了下,目光看向门外,通过敞开的书房大门能看到院子,这个季节的院中什么景致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呢?我并不想象我娘一样来一次和离,那并不是什么好经历。” “我——” 程玥宁看着他,“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齐渊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席姊姊,我说再多你如果不信那也没有用,我现在说得再好,将来做不到,那同样也没有用。你看我日后的表现好不好?” 程玥宁头略歪,看着他不说话。 齐渊有些急,他从位置上起身,走到她跟前,在她面前半蹲,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抓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抬头看着她道:“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程玥宁突然垂眸笑了,“你呀,倒是实诚,话虽然不好听,但却是实话。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席姊姊” “席五娘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不用了,我现在叫程玥宁。” 齐渊心中狂喜,他不是没有打听到她现在的名字,可是她似乎一直只以席五娘的身分示人,他也不好冒然改口。现在她这样亲口说出,那就表示她认可了他的亲近。 “给你个机会并不难,同样的,和离的经历虽然不好,但必要的时候我也并不介意来一次,懂吗?” 齐渊握紧了她的手,点头承诺,“我知道,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的。”然后他猛地起身,飞快地跑去将敞开的房门关上,然后又跑了回来,将她从椅中一把拽起,紧紧抱在了自己怀中,“宁姊姊,你知道我想这样抱你有多久了吗?” 程玥宁一开始有点懵,突然之间就被一个充满了阳刚气息的怀抱笼罩住,她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真的已经长大了。 但紧接着她的脸便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连声音都有些发慌,“你做什么,放开我。” 齐渊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然后将自己凑了过去。 程玥宁蓦地全身僵硬,唇上温热的触感让她脑中炸开了一片,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齐渊一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亲吻,到后来狂霸地撬开她的唇瓣到她的口中肆虐,掠夺她的甜美。 这已经是一个充满了侵略性的少年,并不像他平日表现得那般无害,此时他将自己掩藏的侵略全数暴露了出来。 程玥宁很快就软倒在他的怀中,齐渊将她困在自己怀中,手已经不知不觉探入了她的衣襟,抚模到了早就觊觎多时的饱满,他揉捏搓磨着,早已起了反应,此时坚硬如烙铁一般抵在她的。 他知道不合适,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多少个夜晚他为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想着她的脸释放自己,如今她就在自己怀中,他却还得克制着。 一来,他们只是定情,名分未定;二来,她尚在孝期,也不能真的发生什么。 “你什么时候才能嫁给我啊,宁姊姊,我想要你。”他在她耳边呢喃,中透着委屈与哀求。 衣裳凌乱的程玥宁伸手抚着自己的心口,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半是羞恼半是娇嗔地道:“平时装得真好啊。” “那不一样,”他在她颊边轻吻,一边吻一边说:“我们如今两情相悦,我自然可以做这些。” 程玥宁伸手将他的脸推开,没好气地道:“别再撩了,也不怕自己忍不住。” 齐渊腆着脸又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那姊姊可会容我放肆?” “滚。” “姊姊真狠心。”他意思意思地抱怨了一下,心知她已经对他足够宽容了,否则他哪里能如此对她上下其手,早被打出去了。 “放我下来吧。” “不想放。”他缠磨着。 “别闹,让人撞见不好。” “我把门闩死了。” “……” “让我再模模好不好?” “滚。” 后来齐渊终究还是放开了她,让她到一边去整理被他弄得散乱的衣裳,而他则堂而皇之地掏出不安分的大家伙,对着她手渎了一番,直至释放。 程玥宁的脸烧得都能煎蛋了,却也无法改变某人不要脸的事实。 末了,那人还理直气壮地对她说:“早晚都是要见到的,有什么关系。” 那一刻,她真的很想揪起他直接扔出书房。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着,催促他也快些整理一下,可齐渊一副痞子模样,最后还是她动手帮他整理了衣冠,让他从那个肆意狂放惫懒的纨裤,变回了俊逸矜贵的少年郎。 书房的门重新打开,两个人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那股不可言说的味道散尽之后才起身离开。 “宁姊姊——” 庄子里的人听到这个熟悉欢快的声音,便都知道定国公府的齐世子又跑来看他们家姑娘了,齐世子三天两头地跑来,他们都已经麻木了。 这齐世子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家地头一样,有时候他们都快分不清这到底是谁家的庄子了。 齐渊跑进后院,如今这后院他已经进出自如,并不会有人拦阻。 他是在后园菜地里找到自己想见的人的,她正挽着袖子,拿着镰刀在锄草。身上穿着粗布短褐,头上包着同色系的布巾,将她的发髻全部包了起来。 摘去了身上的钗环饰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农家女,但也只是看起来,她那通身的气质还是与人不同的。 都说月复有诗书气自华,他的宁姊姊便是这样的。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正儿八经地做了两年的伯府大姑娘,这通身的气度也掩饰不了。 “宁姊姊。”齐渊一边唤她,一边笑着朝她走过去。 “别过来了,小心脏了脚。”程玥宁及时制止了他,让他等在那边,自己抬袖擦了下汗,然后钻进旁边的黄瓜地里摘了几根新鲜翠绿的黄瓜出来。 柳绿从一边提来了小半桶井水,好让姑娘洗手洗黄瓜。 程玥宁洗净了手又洗净了黄瓜,然后就直接拿在手里朝某人走过去,到了跟前,把两根黄瓜往他面前一递,“吃吧。” 齐渊一脸粲然地接过,拿起一根嘴一张“喀擦”一口就咬了一截下去,一边嚼一边道:“姊姊亲手种出来的就是好吃。” “马屁精。” “五柳先生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意境,宁姊姊这可算是达到了,这日子过得悠闲惬意,让人羡慕。” 程玥宁瞟了他一眼,“没你这世子悠闲,整天无所事事,尽往郷下地方跑,能做点儿正事吗?” 齐渊为自己申辩道:“我哪有无所事事,至于我往这里跑,你心里不清楚为什么啊?”后半句话他说的声音很低,不会让跟在后面的丫鬟听到。 程玥宁嚼黄瓜的动作一停,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齐渊又悄悄往她身边凑了凑,轻声抱怨道:“好姊姊,我如今是度日如年啊,你可怜可怜我……” 程玥宁伸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快步就往前走。 齐渊死皮赖脸又跟了上去。 柳绿远远缀在后头,并不上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这姊弟情就变成了郎情妾意,她和姊姊倒是挺乐见其成,自然也会推波助澜,不去碍世子爷的事。 程玥宁前脚进了闺房,齐渊后脚就跟了进去,并顺手闩上了门,将从屋子迎出来的桃红直接关在了门外。 桃红抬头看看天,索性直接搬了只凳子坐到院里的荫凉处去绣帕子。 世子爷但凡跟姑娘独处,总是要待上大半天,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最重要的就是得知情识趣,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却是万万说不得的。 彪房内室,程玥宁月兑掉了身上的短褐想换了装束,结果却被齐渊扑上来制止。 “做什么?这样成何体统?”程玥宁一脸不赞同地看他,哪有穿着中衣待客的。 “好姊姊,不会有人进来打扰的,你让我模模,好不好?”他央求她。 程玥宁拍开他不老实探过来的手。 “占便宜没够是吧?咱们亲事都没定呢,别闹。”一边说一边拿过衣架上乳白色的薄纱衣裙。 齐渊一看就知道今天没什么福利,只能悻悻地看着她换上了薄纱长裙,又重新变回那个气质端庄温和的伯府大姑娘。 “跟我到外间说话。”程玥宁招呼他往外面去,不想继续跟他留在卧房。 血气方刚充满侵略性的少年郎,真是不能不小心。 齐渊只能跟着她到外间,但仍是不老实地将人一把拽到怀里抱住,这才在椅中坐下。 程玥宁也是拿他有些没办法,脸长得好看,又是自己喜欢的人,心许了他,行为上便会允许他放肆些,偶尔有些过火,她也就嘴上说两句,却还是让他遂了心愿。 人一揽到了怀里,齐渊的手就像有自主意识一般朝着自己向往的地方移去。 “说了,别闹。”她轻声低斥,却并没有怎么阻拦。 齐渊将一团绵软抓在手里揉捏,声音犹带着些委屈,“要不是你还未除服,不然订亲这事早弄完了,没准我们亲都成了。” 程玥宁靠坐在他怀里,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上次来就跟你说了,你这情形不适合老来找我,找个能发泄你多余精力的地方去,”她想了想,“比如说军营。” 齐渊哼了一声,“宁姊姊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是呀,”程玥宁由衷地道,“因为我还不想在未除服的时候就失身。” 齐渊:“……”他讪讪地将自己的手从她的胸上移开,不好意思地模模头,“我……我就是有点儿忍不住……” “少年人的冲动。”她语带调侃。 齐渊垮下了肩,无奈地道:“宁姊姊,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老成持重啊?” 程玥宁理所当然地道:“所以我是姊姊啊。” 齐渊扭过她的脸,抬起她的下巴,让她跟自己眼对眼,磨着牙压低了声音说:“迟早让你知道弟弟的厉害。” 程玥宁一手推开他的脸,不以为然地道:“你现在也就放放狠话,小孩子。” 齐渊吐出口浊气,用力搂住了她,在她耳边咬牙道:“你别激我啊,万一我要真忍不住,遭殃的是你。” 程玥宁轻描淡写地回了他一句,“你好像打不过我。”齐渊将头埋在了她胸前,闷声闷气地道:“宁姊姊你越来越坏了。” “咱们到底是谁坏?”程玥宁又羞又气,伸手就想将他从自己怀里挖起来,“嗯……齐渊……” 齐渊隔着衣料在她的胸上咬了一口,这才抬起一张带着坏笑的脸,“下次不穿衣服让我咬好不好?” 程玥宁直接一巴掌盖在他脸上,不想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齐渊却伸舌在她手心轻舌忝,程玥宁急忙撤回自己的手,略带嫌弃地甩了甩。 齐渊从她腰间抽出帕子替她擦拭干净,顺手就将帕子揣到了自己怀里。 她的帕子是素面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即便有人拿了也做不了什么文章,程玥宁倒不怎么介意他拿走一块两块的。 “现在嫌弃,”齐渊贴在她耳边戏谑地说:“跟我吻得拉出银丝的时候怎么就不嫌弃了?” 程玥宁直接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示意他闭嘴。 第七章 两情相悦情浓时(2) 齐渊笑了,知道她是害羞了,也没继续穷追猛打,只是拥着她道:“真希望这日子快点过去,等你过了门,我就可以天天守着你了。” “能有点儿上进心吗?”程玥宁斜眼看他,“你这样我都不敢嫁了。” 齐渊笑道:“新婚燕尔,你都不许我贪恋一下温柔乡?再说了,我都是国公府的世子了,我如果真要太上进,恐怕也不太好啊。” 程玥宁不搭这话。 齐渊知道她懂,他的宁姊姊就是对太多事都看得太清了,看太清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 “呐,拿着。” 程玥宁看着他递过来的几张纸,瞅了他一眼,习以为常地接下,嘴里却道:“齐渊,你是打算把国公府都拿来给我当嫁妆吗?” “有什么不可以?”他乐意给她充盈嫁妆。 程玥宁笑着摇头,自打她说笑话似地谈及自己的嫁妆可能不太厚,到时候国公府可别嫌弃,这家伙就时不时地扔来些地契铺契还有存票什么的,就一句话“拿去当嫁妆”。 “万一我到时后悔,你可亏死了。”她扬着手里的几张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 齐渊一脸无所谓,“至少我现在是心甘情愿的,如果宁姊姊到时真后悔了,也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宁姊姊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那是,”齐渊又凑到她耳边,跟她说私话,“过了门咱们多生几个,到时候你的嫁妆还是要留在国公府的,不是吗?” “那可不一定啊,你们国公府的风水可是盛产女儿,到时候生一串女儿嫁出去,东西得全当嫁妆送出去了。” “老天注定的事,咱们也就没办法了,不过好歹是亲生的,送也只能送了。”齐渊倒是很看得开。 “行,你既然这么看得开,那就多生几个。”程玥宁也很无所谓。 齐渊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抱着她,真心实意地道:“宁姊姊,只要你能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国公府里你随便作,肯定没人敢多说一句。” “哟,你们家这重男轻女可太严重了啊,我都替我将来的女儿担心了。” 齐渊突然低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有宁姊姊这样的母亲,我却是不担心咱们女儿会吃亏的。” 程明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好了,你也抱了好一会儿了,可以放手了吗?” 齐渊有些不舍地松开了手,让她从自己怀里起身。 程玥宁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裙,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去打开了房门。 “桃红,沏壶茶来。” “好的,姑娘。” 程玥宁转身回到主位坐下,对某人说:“你不说自己会弹琴吗?我让人从伯府里寻了把琴来,今儿弹给我听听?” 齐渊抬头看了一眼屋顶,无奈地道:“行吧。” “这么勉强是什么意思?” 齐渊就忍不住看她,“宁姊姊,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涮我玩,我说的是谈情,谈话的谈,情义的情。不过,你如果真想听我弹琴,我也可以弹给你听。只是,别的情侣都是女的弹给男的听,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反过来了?” 程玥宁微微一笑,理直气壮地道:“因为我不会啊。” 齐渊:“……”好吧,认真的他输了。 没多久,桃红将茶端了上来。 “去将那把琴拿出来,世子要弹琴给我听。” 桃红忍不住朝某世子看了一眼,但还是默默地去取琴。 然后,看着姑娘悠闲品茗,世子认命弹琴的画面,桃红和柳绿都忍不住沉默了。 到底还是她们家姑娘行! 看齐世子如今的表现,将来啊,妥妥的是被妻管的。 美男抚琴,画面很美,琴音意境很空灵。 程玥宁一手支腮,手指在颊畔轻扣,眼眸半眯,似乎听得十分入神。 齐渊停下琴声的时候,才发现她撑着脸睡着了。 冲着两个大丫鬟做个了手势,他上前将她抱起。 靶觉到熟悉的气息,程玥宁连眼睛都没有睁一下,只是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依靠的姿势,继续睡。 齐渊一路将她抱回了卧室,将她轻轻放到了床上,替她盖上了薄毯,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一片发黄的树叶从枝头缓缓飘落,一只纤细的手在空中接住了它。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秋天。 一身藕荷色衣裙的程玥宁站在田埂间抬头看天,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 时间如同指间轻沙,不经意间就走过了二十七个月,安远伯府已经除服,而她也终于可以不再终日素服示人。 除服之后,伯府的人便可以开始正常的社交活动,想必此时她那个庶妹一定很活跃。 豆蔻年华的少女正是相看人家的时候,再不着急便不是席婵娟了。 程玥宁自离开伯府,便没有再关注府中的人和事,此时不过偶有所感罢了。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匹毛色雪白的马缓缓出现在她的视线中,程玥宁不由弯了眉眼。 染墨是齐渊送给她的一匹小母马,全身雪白却四蹄漆黑,故名染墨。 它来到庄子上已经两个月了,而送它的主人也已经有两个月不曾出现了,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想到自己之前曾建议他去军营挥洒一下多余的精力,搞不好那家伙还真的是听话照做了,不过这样也好,他有时实在是太过缠人了。 染墨跑到她跟前,用头蹭了蹭头,表现得很是亲昵。 程玥宁伸手模模它的头,给它顺顺毛。 染墨是匹颇有灵性的马,平时也不会给它套缰,它便在庄子周围随意地跑动,这两个月 下来,附近的人都知道田庄的主人有一匹漂亮的白马。 程玥宁在前头慢步走着,染墨就在身后跟着,不时地甩动着尾巴。 桃红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的画面。 “姑娘,可找着您了。” “有什么事吗?”程玥宁有些好奇,没事的话桃红她们并不会专门出来找她,她们知道她自己在外面转完了会回去的。 桃红回道:“城里有人送帖子来,说是平北侯府的大姑娘举办的赏菊宴。” 这平北侯的封号让程玥宁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之前针对她的平南伯,心理上有些不喜,直接拒绝道:“不去。” 桃红微怔,姑娘拒绝的是不是有些太干脆了? “不用想了,就这么回来人,这个时候参加这样的聚会不外乎就是交际相看,两者我都不需要。” “婢子明白了。”姑娘的话说得这么白,她要是再不明白就是她自己傻了。 交际上姑娘一直不热衷,甚至是不感兴趣。而亲事上,不出意外就是定国公府的世子了,姑娘这也算名花有主。有主的名花再出去相看,说不得有人就要跳脚了。 所以,为了不让某世子跳脚,姑娘肯定是不会去的。 桃红先行回去答复来人,而程玥宁则领着染墨慢悠悠地往回走。 等她回去的时候,送帖子的人走了,安远伯府的老管家却一脸风尘仆仆的来了。 一看到大姑娘的身影,老管家田满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无限悲戚地喊了一声,“大姑娘!”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的场面,程玥宁实在不得不做不好的联想。 “大姑娘应该知道咱们伯府已经分家了?” “嗯,我知道。”除服之后她就接到府里通知,之后的田庄店铺收益不必再往公中交。 “老奴帮着料理完了分家之后的各种琐事,老夫人却突然要将老奴一家老小发卖出去,老奴在伯府效力这些年,不说功劳,苦劳总是有的,落得如此下场,老奴实在有些不甘。”程玥宁深以为然,换了是谁都会这样觉得。再者,能为一府的管家能力总是不弱的,更何况是一个伯府的管家,把这样有能力的人全家发卖,这明显是清洗的节奏啊。 程玥宁一直以为她家四嫂是只小白兔,可如今看来明显只是披了一身兔子皮罢了。 “还请大姑娘怜悯老奴一家,至少让老奴一家能够落个团聚。”发卖出去,若不能被同一个主家买下,一家人便要从此四下飘零,有些恐怕此生都再难一见。 奴籍的人想要除籍本就千难万难,忠勤为主却无善终,更是令人心寒。 “人可都已经发卖出去了?”若是已然发卖,想要赎回那便要麻烦许多,遇到些无良主家,她这边少不得还得放放血。 “老奴跑来求救的时候,老夫人正让人去捆了准备发卖。” 程玥宁直接转身就往外走,“我进城一趟,给染墨套鞍。” 她一声吩咐下去,自有小厮仆役出去照办。 很快,程玥宁便一骑直奔京城而去,出发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戴了一顶帷帽。 饼了城门巡检,程玥宁纵马奔往安远伯府。 停在伯府门前的时候,程玥宁恍然记起她似乎已经离开这座府邸有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将染墨的缰绳随手扔给府前的守门小厮,程玥宁一边抬脚往侧门里走,一边道:“去给伯爷传话,就说我要见他。” “回大姑娘的话,伯爷跟表舅爷出门礼佛了,不在府里。” “那就找老夫人。” “是,大姑娘。” 程玥宁一路往内宅而去,她并没有刻意放缓自己的脚步,但她也知道自有那腿脚飞快的仆役会在她之前就将话带给应该知道的人。 老管家夺门而逃的时候柳双凤就觉得有些不好,所以也暂停了发卖田家人的事,果然小泵子这么快便杀了回来,自打去年她离府,这还是她第一次回来。 这位小泵子的行事,柳双凤总是模不着脉络,却也知道她不好对付。 这边的婆子刚刚喘着气把话说完了,那边门口就传来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 “故意把阿林打发出去,就没想着把我也关在府门外吗?” 柳双凤“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眼睛微睁地看着那道纤细却又透着张狂的身影从门外缓缓走入。 程玥宁往门内走了几步便停下了脚步,微笑而立,“四嫂,废话我也不多说,田满一家的身契你转给我吧。” 柳双凤据紧了唇。 “如果四嫂觉得我这样空口索要太过不郑重的话,不如开个价,权当我买了,反正四嫂也是要将人发卖出去嘛,做生不如做熟,用人也一样嘛。” 柳双凤强笑道:“妹妹说哪里的话,不过一家子奴才罢了,千八百两的银子而已,怎么能让一家人生分至此。” “哦,下午我让人给四嫂送一千两银子过来。”程玥宁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 柳双凤脸色一僵。 程玥宁却是云淡风轻地一笑,“嫂子若是信得我,人我现在就带走,若是信不过……” “妹妹言重了,人你现在便可带走。”柳双凤急急插话,万不敢再让她继续说下去,她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一片。 “那就多谢了。”程玥宁特别礼数周全地给她行了一个全福礼。 柳双凤见状身子就是一晃,便是以往在府中时,她都不曾行过这般的大礼。如今为了那一家下人,却给她这么大脸,就彷佛脸上被人狠狠搧了一巴掌似地。 等到柳双凤差人去将田家的老老小小全部找过来,临走之际,程玥宁冲她笑了下,“看在咱们做过一场泵嫂的分上,最后再提醒一句,发卖田满一家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这主意真是蠢透了,这种人建议你还是离得远远比较好。不过,听不听就在你了,告辞。” 随着她的转身,一方腰牌被她扔垃圾一样反手朝后扔去。 看着大姑娘带着田家一家走出院子,有丫鬟上前捡起了那块被大姑娘扔出来的腰牌,“老夫人,是咱们伯府的腰牌。”小丫鬟有些忐忑的小心回话。 柳双凤脸色蓦地一白,这是跟伯府一刀两断的意思? 原本是要发卖田满一家,现在大姑娘过来领人,自然随身东西还是要让他们收拾一下的,而不是像先前一样什么都不准拿。 带了一群提着大包小包的老老小小出了安远伯府大门,程玥宁看看自己骑来的染墨,不由微微蹙了下眉头,要让这些人这样一路随自己步行回去不太现实。大人还好说,小孩子的话太过辛苦了。 “来个人,去五柳胡同的严御史府上借两辆马车过来,就说我载人要用。” “是,姑娘。”老管家的大儿子应声领命而去。 严御史府里一听是安远伯府的大姑娘要借马车,二话不说就直接派了车过来。 而程玥宁一行人还没出城,安远伯府的这一出有不少权贵人家就都知道了。 京城耳目众多,消息自是藏不住,然后就有不少当家主母表示—— 安远伯府现在的当家老夫人真是个蠢货!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如今的安远伯府那是靠着谁才能立住的,可她却偏偏把这位主儿给得罪了。尤其今天这一出,要不是这位主儿出来救场,安远伯府这是要倒啊! 一府的老管家,你说一家发卖就一家发卖?还有没有一点儿脑子了? 这位主儿虽说是救场了,但似乎也跟伯府闹掰了,连腰牌都直接扔地上,那是将她这伯府大姑娘的身分像废纸一样扔掉了。 这位没有长在伯府的大姑娘,进京来就担了一堆的事,本来正是嫁娶的好年纪,却生生因为守孝给耽搁了。若是不进京,人家搞不好连孩子都生了,当荆州程家的姑娘不比这安远伯府的大姑娘差的。 有些人得人恩惠转头就忘恩负义去了,腰牌扔得好! 现任安远伯席泽林回府后得知事情原委,立时坐车前去见自己的姑姑。 然而却吃了个闭门羹,无奈之下,他只能无功而返。 不久之后,老安远伯的那对庶出子女就分府另居了。 许多人心领神会,这又是一出高门深宅的大戏啊,不过是老管家一家成了斗争犠牲品罢了。 第八章 尊贵的客人(1) 城外腊梅花开的时候,齐渊再次出现在田庄。 他手里拿着一枝来时路上折的红梅,像献宝一样交到心上人手中,“好看吧。”程玥宁低头嗅了嗅梅香,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许久不来,我还以为世子爷另觅新欢去了呢。” 屋里只有两个人,齐渊也没什么顾忌,直接将人抱了个满怀,笑嘻嘻地道:“我可是去办正事了。” “哦,什么正事啊?”她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我去宣城了。” “嗯?”程玥宁猛地伸手推开他,要看他的表情。 齐渊又将她拽入怀中,“我去向岳父提亲啊。” “结果呢?” 齐渊搂着她眯眼笑道:“婚期定在明年六月二十六,到时岳父岳母会来京送嫁。” 结果倒不令人意外,她中意齐渊的事也有传信与父母,当然会写得比较隐晦一点儿,不会太直白陈述。 “我爹应该有信让你带给我的吧。”她问,一脸的笃定。 齐渊在她脸上偷了个香,这才从袖袋里拿出一封信。 程玥宁便靠坐在他的怀里拆开了家信。 简单的家常信件,写了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又告知她订亲之事,让她有个准备。 齐渊没偷看信的内容,就是静静地盯着她看信的专注表情看,越看越爱。 看完了信,缓缓地仔细地将信折起,又重新放回信封,程玥宁将信放到了梳妆台的匣子 她原本午睡起来,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而某世子便是这个时候来的,还直接就闯到了她的闺房里。 只着一身寝衣的程玥宁长发披散,带着几分懒起画娥眉的疏懒,却又该死的吸引齐渊的眼睛。 齐渊的呼吸不自觉地就粗重起来,手也忍不住往她的衣襟里钻,最后直接一把抱起她,将人放到了床上。 床帷放下,床内的光线立时便暗了下来,程玥宁伸手推他,“别闹,这样不好。” 齐渊哑着嗓子道:“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想你。” 程玥宁还欲再说,齐渊已经压子用唇堵住了她的唇,不想听她推拒自己的话。 他原想将婚期定在开春三月的,可是岳父却说过了六月最好,三年整孝也满,不会让宁姊姊惹人非议,然后,他就得再多忍上几个月才能真正拥有宁姊姊,想想就觉得煎熬。 心情不爽的齐世子扒光了心上人的上衣,俯身用嘴含住雪峰顶端的樱桃辗转吮吻,在她抗拒推搡下按住她的手,继续肆意胡为。 齐渊扒掉了自己所有的衣服,急切地在她身上点着火,却没敢扯落她的亵裤,他怕自己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虽说如今亲事底定,但是现在就突破底线,距离大婚尚有数月太凶险,他可不想让心爱的女人带着什么不应该属于她的污点嫁给自己。 能像现在这样过过干瘾,已经是神仙一样的乐事了。 靶觉到身下人儿越来越顺从,齐渊就越来越放肆。 程玥宁满面潮红抓着他的肩,感受着他隔着亵裤一下又一下的又顶又磨蹭,身上全是细密的汗。 齐渊也是满身的汗渍,疯了一样地蹭顶着,最后将自己释放了出来,软倒在她身上。缓过神的程玥宁羞愤难当,握拳狠狠在他身上捶了几下。 齐渊却只是笑,搂着她任她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不过这不是早晚的事吗,咱们先练习一下,你也先验验货,不怕到时候没准备。” “呸!” “说真的。” 瞧他一副好像说正经事的表情,程玥宁也收敛了一下情绪,“什么?” “对我的尺寸还满意吧?” “轰”的一声,程玥宁的脸色差点儿爆了,伸手就捶他。 齐渊搂着她笑,只是眼睛看着她胸前两座弹跳的玉峰时,眸光渐渐幽暗起来,饱满而丰盈,几乎快要无法一手掌握,真是让他爱不释手。 “身上都被弄脏了,我去清理一下。”总感觉腿间黏腻得很,就怕他那东西流进去。 齐渊也怕自己真的不顾一切的禽兽,赶紧放开了她。 看着她掀开帷帐趿鞋下地,他独自在帐内平复呼吸,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 今天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贪婪不满足了。 程玥宁原就是午睡起来梳洗的,屋里虽有丫鬟打来的温水,这个时候也冷掉了。 不过她还是就着那盆水简单清理一子,换上了衣服,又梳拢了一下头发,走到外面打开房门,叫人再打盆温水来。 守在门外廊下的柳绿站得离门有点距离,保证不会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只在门口接了姑娘递来的铜盆,根本不敢进屋。 端了柳绿打来的温水转身进屋,程玥宁招呼某人下床清理一下。 “你帮我弄。”齐渊要求。 “好,我帮你。”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不能帮的了。 她亲手拧了帕子,帮他擦拭身体,只是看到他的那东西还是有些羞臊,强忍着羞意帮他擦好,然后帮他将衣物一件一件穿好,又给他梳了发髻,戴好玉冠。 齐渊便又变成了谦谦如玉的贵公子。 程玥宁打开窗子散了散那股味道,然后才唤了柳绿进来帮自己梳髻。 太过复杂的发髻她还是弄不来,得专业的人来。 齐渊就坐在一边看她梳妆,根本毫不避讳。 等到柳绿替她挽好了高髻,齐渊打开一个自己带来的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支翡翠雕成的垂珠步摇,上前两步,认真地替她插到了发髻上。 这支步摇是用整块翡翠雕刻而成,那些珠子都是一环接一环地挂在一起,绿得剔透,光是看着就觉得满眼翠意。 “怎么又弄这些玉的,一不小心摔了就太可惜了。” “你不用管这些,坏了我再给你寻就是了,我就是愿意看你戴这些东西。”齐渊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口吻。 柳绿低头抿嘴笑,世子爷对姑娘上心,她们是最乐见其成的。 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不及世子爷捧给姑娘的那些田庄地契、真金白银来得更有说服力,男人嘴上说说的话不能当真,还是要看行动。 齐世子不但好听话说得多,行动上更是从来不曾落后,这才是他让她们放心的地方。说句难听的话,就算有朝一日世子变心了,但凭姑娘手里的财物就足够姑娘一世无忧。 “宁姊姊。” “怎么了,这么副委屈的模样?”程玥宁忍不住笑问。 齐渊蹭到她身边,当着柳绿的面就直接搂上了她的腰,“我这次去宣城听岳父说了,姊姊做饭是一流的,可我到现在还没尝过姊姊的手艺呢,今天姊姊要不要给我做一顿?” “不行。”非常干脆直接的拒绝。 “为什么?”齐世子委屈极了。 程玥宁扯开他的手,踢他到一边坐着去,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既然我做饭好吃,现在就做给你吃,你难不成要就此留在我这里天天蹭饭吗?当然不行了。” 齐渊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柳绿掩唇偷笑。 “可是……”齐渊像只小女乃狗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我们的婚期在明年六月底啊,还要好久。” “等着。”特别的无情。 “哦。” 柳绿憋笑。 齐渊沮丧了一会儿,然后像突然想明白什么一样,眼一瞪,腿一拍,说道:“我明白了,原来岳父这是故意阴我啊。你的性子岳父应该是最了解的,这样他还一直一直提及你的手艺,一再地表示怀念,这分明就是故意勾起我的兴趣,然后我偏偏又吃不到……”太黑了! 这回程玥宁也忍不住掩口笑,父亲还真是能做出这样事的人,她一点儿都不怀疑。 失落过的齐渊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反正只要把人娶回家,余生就一直能吃到,他还是比岳父幸福。 “岳母说你不擅长女红,嫁衣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我找人做。” 程玥宁点头。 齐渊拖了椅子坐到她身边,问:“那姊姊喜欢什么样的家居环境,告诉我,我好按着姊姊的喜好来收拾咱们的院子。”程玥宁脸有些烧,微侧了侧头。 柳绿笑着默默退下了。 真好,姑娘的亲事定了,未来姑爷也对姑娘满满的爱意,好人总该有好报才对。 得了这样的喜讯柳绿憋不住,找了小丫头看门,便去找自己的姊姊八卦。 “真的啊?”听到消息的桃红也是一脸的欣喜,虽说世子爷一心一意,但亲事不定下来她们的心也总悬着,这下可算好了,踏实了! “这会儿姑娘正跟世子爷说婚事准备的事呢。”柳绿如是说。 “走走走,咱们去当差,说不定姑娘有什么需求要找咱们呢。” “姊姊说得对,咱们走。” 双生姊妹花说说笑笑地出了自己的屋子前去姑娘门外听差,心情好,走路脚都飘。 定国公府的世子订亲了,亲家是宣城程家,再细究一下,其实不就是荆州程家嘛。再细究一下,卧靠,不就是安远伯府的大姑娘嘛。 这么说来是他们搞错了啊,原来人家不是要嫁福王殿下,而是中意定国公府的世子爷。 般了半天的针对暗算,结果人家的目标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而另一群原本中意定国公府的女方却懵了,一直以为席大姑娘是要嫁进福王府的,没防着她进国公府啊,这下人家婚帖都写了,什么都晚了,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齐世子为了准备婚事,那个铺张浪费啊,那个败家啊,那个招摇啊,那个……妻管严啊!时不时往未来媳妇那里送房产地契存根什么的,简直是没眼看啊! 有不少勋贵主母们见了面都忍不住打趣定国公夫人,“世子这是想把东西都送过去给程姑娘当嫁妆吧?”毕竟定的是程家,自然也就改叫她程姑娘了。 定国公夫人老神在在地说:“总归是要抬回来的。”特别的淡定。 在程玥宁出现前,他们定国公府的世子就是匹月兑缰的野马、混世小魔头,府里就没有谁能真的制住他的,谁叫阖府就这么一个宝啊! 可自打程玥宁出现后,这小魔头突然自己奋发向上,就好像野马套上了缰,一下子就在勋贵纨裤堆里一骑绝尘。 有个能管住这小魔星的人,且是能导向正途的,定国公夫妇不知道有多高兴,总算不用天天操儿孙后辈的心了。 时近五月的时候,程沛领着妻子儿子进了京城,住到了女儿名下的一幢三进宅子里,然后,帮读书人闻风前往拜会。 案母弟弟进了京,程玥宁当然不会继续住在城外的庄子上,她也住进了那幢三进宅子里。 齐渊在巷子口又遇上了当朝的左都御史大人,这按着一日三餐的照面频率,会不会也太频繁了一点? “严大人,您最近是住这里了吗?”齐渊忍不住发问。 严大人一脸正色地道:“家师在这里,晨昏定省是需要的。”齐渊一脸狐疑地转身进了巷子,决定去程宅里问问情况。 “晨昏定省?”桃红听到这样的说辞,脸上的鄙视已经控制不住要满溢出来。 原本她以为严大人是一个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好官,当然他现在也依旧是好官,只是那个高风亮节的严御史,在他接连数日不间断地前来蹭饭后,形象一去不复返。 桃红感觉一直被自己摆在神龛上膜拜的神,突然太过接地气,她有点儿接受不能。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齐渊追问。 桃红叹了口气,回道:“这几日都是姑娘下厨做饭的,严大人在跟老爷用过一次饭后,就开始天天来蹭饭了。”答案就这么简单。 “宁姊姊下厨?”齐渊一字一字地说出口。 “是呀,真没想到姑娘做饭的手艺那么好。”桃红一脸崇拜地说。 齐渊一脸的不高兴,“为什么要让她下厨啊,府里不是有厨娘吗?” 桃红笑道:“因为我们老爷说,姑娘很快就要嫁出去了,再想吃姑娘亲手做的饭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出嫁前姑娘就负责给他们做饭。” 齐渊忍不住小声咕哝,“有这么使唤闺女的吗?”也不怕宁姊姊天天下蔚把手弄粗了。 “姑娘就是太惯着老爷夫人和少爷了。”在他们跟前那副好说话的模样,简直都快不像她们家姑娘了。 原来她们觉得姑娘好性儿,现在才发现以前所谓的好性儿根本不算什么,面对真正的家人时,姑娘的好性儿简直没法说,估计就算老爷说句“闺女,来喂爹吃饭吧”,她家姑娘都能眉毛都不抖地照做不误。 而小少爷自打知道姊姊就要嫁到别人家后,看到未来姊夫那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差抡根铁棍赶人了。 夫人还算正常,第一次见齐世子的时候,就感慨了一句,“长得这么好看,难怪阿宁要嫁你了。”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齐渊才知道自己就是靠着一张脸在心上人那里刷满了好感度,心情有些微妙。 陶二妹特别热衷于把女儿从小到大颜控的窘事讲给未来女婿听,每次看到女婿酸得不行的表情,她就无比满足。 “哟,女婿来了。”看到齐渊进来,正在院子里看程昱遛弯的陶二妹笑着打了声招呼,十分的家常。 “见过岳母。” “不用多礼,自己找地儿坐啊。” 看到齐渊的程昱却是小脸一扬,哼了一声,表示对他的不待见。 “岳母,宁姊姊呢?”难道还在厨房?这不是已经过了饭点了吗? “哦,阿宁啊,”陶二妹这才像想起了什么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道:“你岳父说晚上家里来客人,爷俩出去买菜了。”岳父和宁姊姊一起出去买菜了! 这些字眼分开来看挺正常的,怎么合到一起就这么让人觉得诡异呢? 他岳父,程沛,大儒,那种风雅月兑俗,彷佛不食烟火一样的大儒去买菜? 他怕不是听错了吧。 “我一路从外面走进来没遇到他们啊?”齐渊有些不解。 “应该是从后门走的,那边离菜市场近些。”陶二妹一副“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岳父怎么会想跟宁姊姊去买菜?”齐渊表示十分好奇。 陶二妹笑了笑,道:“你岳父就那么个怪毛病,从以前就爱跟着阿宁去买菜,阿宁嫌弃他嫌弃得要命,可他非要跟,也没办法。” 这是什么毛病啊? “岳父是去提篮?”齐渊努力把岳父的形象往好里想。 陶二妹摇头,“不。” “去付钱?” “不是。” “那他跟去干什么?” 陶二妹缝着手里的短褂,习以为常地道:“跟阿宁抬杠,趁机挑自己爱吃的菜回来让阿宁烧。” “……”这就是齐渊现在的心情,实在无以名状。 从阿宁三岁会买菜开始,程沛的这个毛病就落了下来,想一想,不经意间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宁都要嫁人了……陶二妹因回忆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正去往菜市场的父女俩正边走边说话。 “一会儿到了地儿您不许乱说话。”这是程玥宁的警告。 “行,知道了。”这是程沛漫不经心的回答。 “您别答应得这么敷衍行吗?” “行、行。”程沛一本正经力求严肃认真。 程玥宁忍不住扶了下额。 这个时候的父女俩,穿的是普通的衣料缝制的衣服,就像是一对去采买吃用的普通父女。 如果程沛手里没拿那柄千金难求的檀香描金扇的话。 如果程玥宁腕间那只玲珑剔透的羊脂玉镯没在不经意间露出来的话。 案女俩一路有商有量地往菜市场走,完全不知道他们在不经意间已经吸引了有些人的注意。 一进菜市场那阵有别于他处的嘈杂热闹便扑面而来。 “这鱼不错,挺新鲜的。” “姑娘说得是,这是今儿刚捕上来的,您看还活蹦乱跳的呢。”鱼贩是个憨厚的汉子,他笑着推荐自己的东西。 程沛凑过来,看了看水桶里的几条大鱼,对闺女说:“这鱼剌多,吃起来麻烦。” 程玥宁转头看了他一眼。 程沛模模鼻子,闭嘴。 “这条大鱼您先帮我留一下,这样的小鱼帮我留十斤,我一会儿过来拿。” “好的,姑娘。” “阿宁,这鳝鱼不错,买了回去红烧。”程沛看到另一摊上的黄鳝忍不住苞闺女打招程玥宁没理他,径直往下一摊走,那是处卖鸡鸭生禽的。 程沛一点儿没有被女儿打击的消沉和不悦,而是兴致勃勃地又跟了上去,一撩袍子在一堆鸡鸭笼前蹲下,指着一只毛色鲜亮的母鸡说:“阿宁,买这个,老母鸡炖汤最好了。” “你又不坐月子,喝什么老鸡母汤。”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不坐月子,我就不能补补吗?” “行吧,您想补就补补。”程玥宁叹气。 “不行,那家伙整天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咱们随便给他吃点儿草就行了,别买这些鸡鸭鱼肉了,走,那边有卖野山菜的,我看就挺好。”程沛一把抓起闺女的手,就把人往菜摊那拖去。 看着自己篮子里多出来的萝卜、山药、豆腐、野山菜等一溜的素菜,程玥宁抬头看了下天,无奈地道:“爹,您这是打算喂兔子吗?” 程沛振振有词地道:“咱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这些就够对得起他了,山珍海味吃惯了人,吃点清淡的洗洗肠胃就行了。” 程玥宁用力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有气无力地道:“我真怀疑您这请客的真心。” “我本来就没想请他,是他非得来不行。”说起这事程沛就表示自已也很生气。 程玥宁不想搭理他了,去买自己想买的,最后鸡鸭鱼肉基本都买全了,外加一堆老爹强烈要求买的各种“草”,满足一下他强烈让某客人吃草的心愿。 这点孝心程玥宁还是愿意满足老父亲的。 第八章 尊贵的客人(2) 提着满满一篮子的菜,手里提着鸡鸭鱼肉,程玥宁一脸轻松地往回走。 程沛摇着扇子,一副悠闲地跟着后面,就像是个闲人。 “其实我看那笋挺不错的。”他还是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程玥宁面无表情地说:“我拿不了了。”刚才非让她把那一篮子鸡蛋全买了,说要吃什么蛋羹,吃个蛋羹犯不着买一篮子回去吧,真要那样得多大一盆啊。 “我看回去这鸡鸭鱼的活着的咱们就养着,今晚就专做素菜。”程沛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刚才应该把那只兔子一起买了的。”程玥宁表示。 “为什么?已经这么多肉了。” 程玥宁瞟他一眼,“让他们同类见个面啊。” 程沛:“……”突然觉得这真是一个绝妙无比的主意啊。 “要不,咱们再回去买一只?”他寻思着。 程玥宁响应他的只是加快回去的步伐,所以说她从小到大最不喜欢老爹这人陪着她买菜了,尽添乱。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程沛还在说:“阿宁,真该回去买只兔子的。” “宁姊姊。” 听到这道清朗欣喜的声音,他们就看到了抱着程昱朝他们走过来的齐渊。 “你来了。”程玥宁朝他笑了笑。 齐渊看她满手提着东西,而旁边的岳父却像个甩手掌柜,心里就有点儿不得劲儿,赶紧将怀里的小舅子放下,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走吧,跟我先去厨房把东西放下。” “好啊。” 看着两人相伴离开的身影,被留下的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程昱的声音还带着小女乃音,“爹,那人又把姊姊带走了。” 程沛惆怅地望了下天,道:“早先我是想给你姊招婿的,可惜啊,这世道都不能让人好好地按着自己的心意往下走。” “那姊姊以后还能回来吗?” “能啊,你姊姊厉害着呢,国公府可关不住她。” “所以,我们要留在京城吗?” “是呀,”程沛突然有些泄气,“不守着总怕她会被欺负,虽然感觉担心有点多余,但还是守着吧,心安。” “那行吧。”程昱小大人样地说。 “你姊说了,晚上给你吃的蛋羹。” “真的?” “嗯。” “我找姊姊去。”说完,程昱就迈着他的小短腿追上去了。 看着儿子跑走的身影,程沛摇头感慨,“儿子就是没有女儿贴心。”不过想想将来这小王八羔子能护着他姊姊,又觉得他还是有存在的必要的。 阿宁这会儿肯定是在准备晚上的菜,他也过去瞧瞧,一定要尽量多做素菜! 抱着这样的信念,程沛也去了厨房。 厨房外面的院子里有一口水井,齐渊正被指挥着蹲在并边清冼菜蔬,而指挥他的程玥宁忙着收拾手里的母鸡。 看着她利落的宰杀,又熟练地用热水烫毛拔毛,那手速看得齐渊瞪直了眼,这得是拔了多少鸡毛才能练出来的啊。 “快洗菜,别看我姊。”小女乃音在旁边提醒。 齐渊瞧一眼小舅子,收回目光继续洗菜。 这么个小豆丁似地小舅子,他有点担心出嫁那天宁姊姊要被什么人背上轿。 这个时候的齐渊完全没有想到安远伯府还有一个断了一条腿拄拐就能走的席二郎。 席家的人,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程玥宁将该洗的洗,该宰的宰,然后该上锅的上锅,该腌上的腌上。 一把菜刀被她舞得虎虎生风,厨房内几乎快生成残影。 渐渐地,厨房内便飘起了各种香味,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程昱这个小馋虫因为年纪小,直接赖在厨房里,但凡程玥宁做出新菜,都会给他盛一点,简直是羡慕死只能留在院子里的齐渊。 至于程沛,他已经去迎客了。 不过等到开始上凉菜,端菜的人过来的时候,齐渊整个人都吓呆了—— 皇帝近侍! 他这样的身分进宫是必然的,见到皇帝身边的近侍也不是稀罕事,但是在程家厨房这种地方见到皇帝近侍还真的是前所未有啊。 如果程沛跟皇帝是旧识的话,那么皇帝知道宁姊姊就是顺理成章的事,难怪会引她入京,之前一些不明白的地方齐渊一下就想通了,就是不知道宁姊姊敲登闻鼓后面圣,有没有认出人来。 然后齐渊又想到岳父之前在这里一直念叨着要给客人吃草的事,心头爆汗。 幸亏皇上不知道!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客人正一脸兴师问罪地看着程沛,“听说你想让朕吃草?” 程沛坦承不讳,“我想来着,阿宁不肯,买了一堆的鸡鸭鱼肉,花了好多钱。”花到眼前这人身上真是不值得。 “程沛,你个老家伙,怎么越老越枢啊?” 程沛就似真还假地叹了口气,道:“世道艰难啊,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全是靠着妻女养活,不枢索些怎么给儿子攒娶媳妇的钱啊?” “滚,少在朕面前哭穷。” “随便哭一下,反正你也不当真。” 皇帝:“……” 等菜上桌,吃着美味佳肴,皇帝心情又好了。 “你还别说,就你家丫头这手艺都比我宫里的御厨还好,上次吃她做的菜一晃都过去好多年了。” “我闺女天生心灵手巧,这个你羡慕不来。” “你这闺女我是真中意。” “所以你就把她弄来京城,还让她无端守了三年孝。”提起这事程沛就很火大,就算是面对当今圣上,他也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这不是赶巧了嘛,谁知道那谁会死啊。” “算了,人死为大,虽然他从来就不招人待见。”程沛灌了自己一杯酒。 “你想好了没,出嫁那天谁背阿宁上轿啊?” 程沛猛地看向对面,十分怀疑地瞅他,“你又想做什么?” 皇帝一脸无害地笑,“朕能做什么,就给你友情出个背人上轿的哥哥,要不要?” “我觉得有陷阱。”能当皇帝的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你这人太多疑。”皇帝直接吐槽。 “你直说,谁?”程沛也不跟他绕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问。 皇帝也不矫情,“福王,我家老三。” 程沛眯眼,“你当初是不是就想把我闺女配给他?” 皇帝点头,“是呀。” “哎,我说,”程沛瞪眼,“咱俩多少年交情了,你就这么对老朋友的?”还有人性吗? “我不寻思阿宁爱看美人嘛,我家老三真美人。”皇帝实力吹爆儿子颜值。 程沛默了,闺女啥都好,就是颜控! 这要是先见到福王,还真没准瞧在那张脸的分上就把自己卖了。 “那行吧,就让他背着出门上轿吧。” “来,走一个。”皇帝开心了。 其实皇帝这段时间心里老郁闷了,儿子不是不喜欢阿宁,他是太喜欢了反而不想害了人家,宁愿将人拱手相让给定国公家的臭小子。 末了,就一心愿,想送心上人出门上轿。 这么个心愿,当老子的那怎么着也得满足他啊! 为人父母俱都不易啊,皇帝也不例外! 晚饭皇帝吃得是真开心,他难得能这么放开地吃一顿,临走的时候还打包了一食盒,说回去当宵夜。 程沛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不过老实说,闺女今天最后炖的那一锅乱糟糟的东西,那味道真是绝了,各种美味鲜香。问她叫啥名,她回个“乱炖”,一点儿美感没有。 这孩子就是太务实,特别不喜欢读书人有时的掉书袋,书院里的学生没少跟她打过嘴仗,简直是打遍书院无敌手的存在。 送走了京城里最大的那个人,程沛就心无挂碍地洗洗睡了。 而这个时候,程玥宁还在厨房收拾。 收拾完了,一出门看到某人还在,就上前问道:“怎么还没走啊?” “你赶我啊?”齐渊有点儿委屈。 “天这么晚了,你知道我们家不会留你住宿的。”程玥宁实话实说。 齐渊握住她的手,因为刚用过水,还带着井水的凉意,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拥着她仰头看天空。 今晚的月亮是下弦月,表示这个月很快就要过去了,他的心情有点儿愉悦。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他们的婚期就越来越近,他很快就能将人娶回家藏起来了。 “累吗?” 程玥宁摇了摇头,同他一样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说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不累。” “你知道今天来的客人是谁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 “真知道?”他不信,否则怎么能这么淡定呢。 程玥宁俏皮地一笑,向皇宫的地方指了指,说:“那里最大的那个啊。” “感觉宁姊姊你一点儿都不紧张啊。” “我为什么要紧张啊?” “不害怕吗?” “还好吧,也不是第一见次了,我敲登闻鼓的时候在朝上还见过呢,那时候我都没紧张啊。”过去她就是帮爹做饭,从没见过客人的脸,因此敲鼓时根本不知那人是皇帝。 好吧,你厉害! “我在咱们院子里给你搭了个秋千,夏天晚上的时候可以荡着秋千看星星。”他朝她邀功。 程玥宁伸手模模他的头,“乖。” 齐渊:“……”难道就没个香吻什么的,只是模模头而已? “我本来想在花园给你弄片菜地的,但是被家里的姊姊妹妹集体制止了。” “她们就没打你?”程玥宁有疑问。 齐渊:“……”你的关注点是不是不对啊?但话还是要回的,而且特别的老实,“我娘捶了我两拳,我爹给了我一脚,他们骂我是煮琴焚鹤的玩意儿。” 对此,齐渊是不满的,“宁姊姊,你说,我们一个武勋出身的国公府,做什么要搞文人那一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是不是?”他试图寻求她的支持。 程玥宁诚恳地表示,“虽然不追求虚头巴脑的东西,但正常的审美得有啊。谁家花园开片菜园子的,是我我也打你。” “可你不是爱种菜吗?”城外庄子上后院的菜园子收拾得多好啊。 “我那不是花园改的。”她申明。 “花园菜地是没指望了,我在咱们院子边角给你整了一块出来。”聊胜于无吧。 “那谢谢了。”好歹也是个打发闲暇的消遣,程玥宁还是适时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感谢。 “真想时间过得再快一点儿。” “好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天已经很晚了,再不走就宵禁了。”程玥宁不得不提醒他。 “宁姊姊你真破坏气氛。” “是,好了,快走吧。” 齐渊一步三回头地被送到了侧门,临迈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说道:“我明天还来。” 程玥宁抚额,“拜托世子爷,你再这样这儿都快成国公府了,你知道吗?” “我想见你啊。”可怜巴巴。 “好吧,你来。”程玥宁让步。 下一瞬,齐渊就笑容满满、活力十足地道:“明天见,宁姊姊。” “明天见。”程玥宁有些无力地朝他挥手。 终于将人成功送走,程玥宁活动了一下略有些酸乏的手臂,慢慢地走了回去。 好长时间没这样做大菜了,一时还有点儿不适应,今晚得好好休息休息。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的时候,桃红柳绿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的热水和更换的寝衣。 今晚不知来的是什么客人,总之她们一群人都被严令限制了行动范围,根本不能跟在姑娘身边,如今见姑娘平安无事地回来,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 不该问的话,她们也不会问,比如今晚来的客人到底是什么人。 “忙了一晚上,姑娘可累了,要不要一会儿婢子们帮姑娘按摩一下?” “我没那么矜贵,泡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就又是一条好汉。” 桃红柳绿:“……” 第九章 洞房花烛夜(1) 六月的天很热,树上的知了总是在没完没了地叫。人们出门要么赶早,要么赶晚,总之不会选择在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 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连空气都透着一股难得的清凉,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只看马车上悬挂的竹帘流苏,还有跟随在旁的使唤婆子,就知道这肯定是哪家千金出门。 大家千金出行,随行护卫也是少不了的,这一行人也有四五个家丁护院跟着,但这样一群人,明显不是一群十几号浑身透着煞气的彪形大汉的对手,现在马车便被这样一群带着凛冽煞气的大汉给截住了。 然后一个粉妆玉琢长了一副好相貌的少年从后头拍马上前,十三四岁的模样,眉眼尚带着稚气,可是看这做事的风范,却实在是熟练的泼皮无赖的套路。 离主干道不远的一条临街小巷内,一个头戴斗笠、身背竹篓,一身粗布麻衣的姑娘停下了即将迈出巷子的脚步,微微往上抬了抬斗笠的帽沿,方便自己能看得更清楚。 “姊,怎么了?”她身后的竹篓里突然发出一道小女乃音,然后一个同样顶着斗笠的男童从竹篓里站了起来,扒在她的肩头跟她一样朝那个方向看。 “好像要发生点儿什么的样子。”姊姊如是说。 “姊,你难道就不觉得那马车上的标记眼熟吗?”弟弟提醒。 “隔这么远你都看得清?”姊姊怀疑。 “那个,就站在马车最跟前的那个,看着像不像跟着严师兄来过咱家的那个随从?” “你知道的,我不怎么记人。”程玥宁说得无比坦荡。 程昱趴在她肩头,继续跟她咬耳朵,“我觉得像强抢民女。” “这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的,会不会太蠢了?”程玥宁不以为然。 “搞不好对方是皇亲国戚啊。”程昱有不同见解。 “严师兄可是御史的头头,抢他家的人不怕被喷到死吗?”程玥宁提出最有力的实证。程昱毕竟年幼,一时也没什么反驳的话能说。 最近程玥宁热衷于帮助弟弟熟悉京城的大街小巷,主要是因为前不久的拍花子事件剌激了她,然后就让她完全罔顾了自家弟弟根本极少出门的事实。 对这事,齐渊是很想挠墙的,别人家的待嫁新娘那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绣嫁衣。他们家的这个待嫁新娘绣嫁衣是不用指望了,但还有不到十天就出嫁了,她竟然还每天背着她那宝贝弟弟在京城大街小巷到处窜! 这都什么情况!他觉得他很苦逼好不好,虽说要成亲的男女婚前一个月最好不见面,可他家宁姊姊整天大街小巷地跑,他却要像个闺阁千金似地窝家里,那象话吗? 所以了,定国公府的世子爷便每天不辞辛苦地变装带着几个身手极佳的护卫偷偷模模地跟在未来世子夫人身后,美其名曰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齐渊就此事也曾对岳父委婉地提及,可他家岳父特别云淡风轻地回他一句“我家阿宁打小便野惯了,再说了,她那脸挺安全的”。 当时,齐渊就想暴打岳父大人,他家宁姊姊明明很好看的,什么叫脸长得挺安全—— 他觉得根本一点儿都不安全! 不过鉴于媳妇儿还没娶进门,现在暴打岳父可能永远就娶不到的原因,齐世子忍住了没有跟岳父大小声。 岳父太不靠谱,果然自家媳妇儿还得自家操心,然后齐世子便开始了每天的护妻行动。而这个时候被人拦了出行马车的严雪莹已经听到了那个对她来说并不太陌生的声音。 “严姑娘,怎么着,要不要下车来跟小爷说说话啊?” 这么一副张狂得瑟、欠揍无赖的语调,是平北侯家的那个世子爷无误了。 程玥宁背着弟弟找了个比较适合近距离围观的地方猫下来,安静看戏。 不远处的巷子里,齐渊和几个护卫也默默地蹲成一排,他们都已经开始同情平北侯世子了,真的,比真金还真。 严御史是程沛的学生、程玥宁的师兄,虽然程玥宁好像对这个师兄不是很友好的样子,但自己家的内部矛盾,一到面对外部矛盾的时候,通常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程玥宁真的摁不住平北侯世子一伙人,他们这些人肯定不能看着未来世子夫人吃亏不是,加上他们妥妥能摁死了。 所以,同清! “你们严家可真是自视过高,凭什么把小爷请的媒人关在门外,小爷哪里配不上你了? 小爷今儿就先把你抢回去成其好事,我看到时候严家认不认这门亲。” 卧槽,真劲爆! “强抢民女。”程昱很肯定地对姊姊说。 程玥宁点头,这确实是太过明显的操作。她也很久没见过这么作风强硬、无耻下流的强抢现场了。 “刘世子,你难道就不怕朝中悠悠众口?”马车里传出一道清柔却带着怒意的女子声 “我又不是不想负责,我要娶你的啊,提前洞房怎么了?”刘世钰一脸理直气壮地说。 程玥宁突然觉得她家齐世子以往的无耻都不值得一提,至少那都是经过她同意的,可这位平北侯世子厉害啊,他这是完全视王法如儿戏,在天子脚下就敢这么硬抢御史头头的闺女,说出去都可以叉腰笑了。 马车里的人显然也被这话给气狠了,一时竟没了音儿。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小爷把人抢回去。”刘世钰拿着马鞭指着马车朝自家的护卫吼。 护卫有些犹豫,世子爷这样是不是玩得太大了,怎么说对方也是御史府的千金啊,到时候回去怎么跟侯爷夫人交代啊? “赶紧动手,难道要小爷我亲自动手不成?”刘世钰说着就要拍马上前。 护卫心一横,决定上前动手。 他们出手还有个轻重,让他们家世子出手,那轻重可就不好说了。 “喂,那边的那个脑子有坑的,对,说的就是你啊,刘世子。” 刘世钰循声望过去,就看到街边墙角一棵大树下蹲着一个背竹篓戴斗笠的姑娘,她正朝自己招手,然后他一下子就怒了,怎么什么猫猫狗狗都敢这么跟自己讲话了? “你这贱民说什么呢?”刘世钰一脸怒意的斥骂道。 程玥宁却是毫不在意,只是特别诚恳地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你脑子要是没坑,你能就在离五城兵马司不足五百尺的地方强抢民女?你真当他们是摆设啊?” 刘世钰:“……”对哦,他把这事忘了。 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一队装备齐整的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就在百尺开外的地方对他虎视眈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眼瞅着这是打算抓现行犯啊。 齐渊简直都要忍不住捶墙笑了,他知道刘世钰脑子缺根筋,可没想到这么缺啊! 自打被安远伯府的大姑娘敲了登闻鼓后,五城兵马司办事可认真了,这么被重点点名之类的真不是什么荣誉,但凡京城治安不好,他们头头肯定被人参一本,那口水喷的,从回来后长官喷他们时就可见一斑。 最近有小道消息说,那个原来安远伯府的大姑娘,现在的程姑娘,临出嫁又出么蛾子,整天带着她弟弟在京城到处窜,可能是想搞事。上面已经下了严令,让他们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执勤。 老天有眼,今天可算是给他们碰上了。 离他们五城兵马司的衙门这么近都有人敢当街强抢御史千金,这事要传到朝上去,他们衙门肯定得被御史们的唾沫星子淹了,想想都不寒而栗。 “我现在很好奇啊,你们家到底找的什么老师把你教成这样?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样程度的都不能这么狠啊,这根本就是朝着抄家灭族去的呢。” 刘世钰鼻子都要气歪了,手里马鞭一挥,纵着马就朝着那边树下的民女去了。 齐渊看得眼睛都瞪大了,大吼一声,“快去护着!”随即自己也是一马当先向前急冲,生恐慢一步她会受伤。 伴随着“扑通”一声巨响,在马的嘶鸣哀叫声中,尘烟散尽时,大家看到刘世钰骑的那匹高头大马已经凄惨无比地倒卧在地,而原本骑在它背上的人也已经被摔得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一记扫堂腿干翻大马的程玥宁,若无其事地拍拍自己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惨叫的刘世钰。 “姊姊好棒!”程昱兴奋地在竹篓里伸手大拇指表示对自家姊姊的崇拜。 姊姊弟弟齐全,连定国公府的人都出现了,这对姊弟的身分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确认无误,就是最近到处在京城乱窜的程氏姊弟。 严雪莹这个时候也下了马车,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了这边来,特别规矩地福了一礼,口中称:“雪莹见过师姑。” 程玥宁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专注打量着灰头土脸却一脸愤恨仇视的刘世饪,边对严雪莹说:“你说我怎么才能给你出这口恶气?” 严雪莹忍不住微微一笑,在她看来现在已经算是出了气,刘世子都这么狼狈不堪颜面扫地了。 程玥宁兀自自语道:“还是先打脸吧,要不看着有点儿不忍。” 已经冲到身边的齐渊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这是在说刘世钰那张脸长得好,对着这张脸她有点儿下不去手。 二话不语,当即袖子一捋,上前揪着刘世钰的领子照着脸就是一顿揍,一直打到鼻青脸肿才停手,然后还邀功似地对自家宁姊姊道:“好了,现在你可以打了。不用给我面子,死劲打。” “围……甚……嘛……”被打得口齿都变得不清晰的刘世钰替自己发出不平之鸣。 看他这副惨样儿,程玥宁都有些不忍再雪上加霜,但一想刚刚这小子纵马朝自己冲来的狠劲,她立时就把不忍抛到了九霄云外去,结结实实把刘世钰饱揍了一顿,程玥宁这才揉着手站起了身。 齐渊一把将她的手抓到自己手里,一脸心疼地说:“手打疼了吧,看,都红了。” 地上哀哀惨叫的刘世钰:“……” 程玥宁也没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只是低头看着在地上惨叫的人说:“喂,脑子有坑的,你们家没人告诉你当街强抢民女是什么罪名吗?” “鹅地嗖平背后。” 程玥宁想了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我爹是平北侯”,自己就忍不住噗哧一笑,“那你爹就没给你数数这满京城有多少权贵?好像光侯爷就不下七个,这还不算上面的,你一个侯府的世子,就敢在天子脚下这么猖狂,谁给你的胆儿? “还有啊,你有没有想过,你真这么把人抢回去洞房了,万一人家姑娘死都不愿意嫁你,一头撞死怎么办?” 刘世钰的眼神告诉大家,他没想过。 “这婚姻是结亲,不是结仇,你就算最后真如愿娶到了人,你确定这日子会消停?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么成为你妻子的,你让她情何以堪?”程玥宁继续发出灵魂的拷问。 “鹅地水,开中了枪会去。” 这是说“我爹说,看中抢回去”,大家心情一时很微妙。 这个时候齐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据说平北侯夫人当年就是被抢回去的。” 程玥宁恍然大悟,敢情这还是家学渊源啊。 “脑子有坑的,我现在有个大胆猜测啊,你要不要听听?”然后她不管地上的人有没有同意,继续往下说:“你爹是不是有宠爱的小妾了,那小妾还生了个儿子?” 刘世钰摇头。 齐渊又在一边补充,“平北侯家里没小妾。”虽然是五大三粗的一个莽人,但对平北侯夫人倒是一心一意,很难得。 “那会不会是在外面养外室了?你想啊,你娘当年是被你爹抢回去的,心里肯定不待见他,这年深日久的,你爹老是热脸贴冷然后就不耐烦了,又再看到个温柔漂亮的解语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养在外面,如今庶子长大了,你又被养成了这么副德性,到时候上书请封,人家言辞恳切地向皇帝表白一番,你这平北侯世子的位子妥妥就飞了。” 刘世钰的眼珠开始转,他觉得人家说得没错,如果侯府只有他一个儿子,那爵位肯定只能给他,可若是他爹外面还有儿子,到时候他这劣迹斑斑的儿子自然就理所当然地要给那儿子让位。 “脑子有坑的,你得相信我啊,你知道的,我原来待过一段时间的安远伯府就挺乱的,庶子现在还没死了上位的心呢,那还只是个伯爷,你这可是侯爷。” 程玥宁越分析越有理,天马行空地道:“俗话说爱屋及乌,你爹一直受你娘的冷脸,然后就连她生的你也厌烦,然后就往废了的方向养你,你想想平时你娘是不是总想管你,却都被你爹拦了?” 刘世钰想了想,呆呆地点头,他娘无数次气急败坏地找他爹理论,可都被他爹逃了。 这就是理亏啊!他觉得他找到了真相。 “你今天决定来抢人的时候,你爹是不是特别高兴,特别痛快地就把人给你了,还夸你了?” 刘世钰目露惊恐,为什么她竟然像是亲眼见到了? 他爹当时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像爹。” 冷汗刷地就从刘世钰的头上冒了出来,整个人突然间就像坠入了冰窖一样,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情况有一个词叫『捧杀』,就是先把你惯得无法无天,然后看你自己作死自己,最后没一个人同情你。”程玥宁总结,为自己这一番话做了最后的注脚。“姊,你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么多,看着他作死不好吗?”程昱有些不明白。 程玥宁叹了口气,回答弟弟说:“看他长得挺好看的,真这么作死自己,怪可惜的,没忍住就想多说几句。不过好话难劝该死的鬼,他自己要是不长心,结果还是改变不了啊。” 齐渊捏拳头,他就知道! 说教完了刘世钰,程玥宁这才有空问严雪莹,“你这一大早的要去干什么?” “去相国寺上香。” 程玥宁朝严家的人群看了一眼,蹙眉,“行踪这么轻易被人知道,府里的人该清一清了。” 严雪莹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师姑带着小师叔做什么去?” “哦,我们啊,”程玥宁笑了,“我这不是带他熟悉京城街巷嘛,万一遇到拍花子的他得知道怎么逃跑啊。你也看到了,你小师叔长得还是挺漂亮的,拍花子的人就喜欢找他这种下手,我得以防万一。” “师姑想得极周全。” “过两天等我嫁了,到时候请到国公府玩啊。”程玥宁大大方方地说,完全没有半点羞怯之意。 “好。” “对对,过些日子到国公府来找你师姑玩。”齐渊在一边笑得眉开眼笑的。 严雪莹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克制地忍住了。 最好的感情应该就是像师姑他们这样的吧,不管师姑做什么,对方都会毫无保留地表示支持到底。 她往地上看了看,如果师姑分析的都是真的,那这个刘世子也挺让人同情的,一个人出身再好,没有好的教养也终归一事无成。 “那雪莹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些。” “是,多谢师姑关心。” 第九章 洞房花烛夜(2) 送走了严家的车马,程玥宁瞅着一副凄惨相的刘世钰,模了模自己的下巴,想了想,道:“这事咱们还得去一趟京兆尹,这光天化日的,百姓到底怎么教化的?” 刘世钰一脸的沮丧和绝望。 事情到底还是闹到了京兆尹衙门,然后就爆发了。 京兆尹苦逼啊,这明明是平北侯家的家教出了问题,怎么最后倒成了他京兆尹教化百姓上失职了?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雪片一样飞到了皇帝的御案上,文臣武勋们又是好一顿扯。 打天下时武勋们冲在第一线,偶尔的越线,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可如今天下向着大治走,不能允许武勋们再如此目无法纪下去。 如平北侯这样的武勋子弟那可是大有人在的,刘世钰一下就被抓了典型,一时名声很响,立马就上了权贵择婿的黑名单,极可能永不录用。 而程玥宁深藏功与名,老实宅在家里等出嫁。 六月二十六,吉,宜出嫁。 一大早起来,整个程宅都是紧张忙碌的。 昨晚程玥宁失眠了,她本以为自己不会紧张的,可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所以今天她起得有点儿晚,不过没人会在意这个。 接亲的要到傍晚才来,留给她梳洗打扮的时间还是足够的。 “姑娘,今天是您出阁的大日子,妆还是要上一点儿的。”桃红劝着。 程玥宁却是一脸的嫌弃,“这么热的天还上妆,不舒服,不上。” “姑娘。”柳绿也劝。 “说了不上,”程玥宁看着两个贴身大丫鬟一脸的为难,最后勉强道:“就上个口脂好了。” 桃红柳绿无奈极了,但也只能依着姑娘来。 大红嫁衣,金钱绣纹,龙凤呈祥,子孙富贵。 盘好了发髻,插好发簪,然后柳绿端来一顶光华夺目的珠冠。 黄金为底,珍珠为帘,光灿灿的,明珠润泽,颗颗都是滚圆的南海珍珠,粒粒均匀,一般大小,做成十二道珠帘从冠前垂落,戴到发髻上,垂下的珠帘便挡住了新人的面容,若隐若现,惹人无限遐思。 就连桃红柳绿此时也觉得姑娘是位美若天仙的大美人。 那身姿、那气质,十分完美! 绣鞋穿上,金线绣银丝缀,走动之间,鞋畔明珠熠熠生辉。 “姑爷若见了姑娘这模样,一定是脚都要迈不开了。” 程玥宁并不理会两个丫鬟的打趣,全副武装端坐在床前,马上还得让一些交好人家的内眷来围观一番,她得端着。不过这一身新娘装穿在身上,不想端着也不成。 彪中好友,无论是在宣城还是京城,程玥宁都是没有的,她这人从小就男孩子气,大剌剌的,不太爱跟姑娘们扎堆。 严雪莹是严御史的女儿,算是她的师侄女,今天却跟着严夫人一道过来送她出嫁,陪她在闺房说了一会儿话。 为了避免新娘子在成亲途中出现什么尴尬的情形,所以每一位新娘子出嫁这天在吃食上总是克制的,有的甚至饿着肚子。 程玥宁没有饿肚子,但也不能像平时一样进食,只能吃个三五分饱,还不许喝水。 百无聊赖地坐在房里,程玥宁无聊得都有些犯困。 后来还是出去瞧热闹的柳绿跑回来说,姑爷带了一帮子武勋子弟前来,文学造诣叫人不敢恭维,被这边挡驾的国子监子弟给压得没脾气,最后还是靠着金钱加武力震慑才算勉强过关,场面又混乱又好笑。 程沛是大儒,在当今文坛是有地位的人,今天来给程家助阵的亲友团拉出去至少也得是国子监的水平,至于去年的榜眼、上届的探花什么的,也很是平常。 为了让学识过高的人闭嘴不点评他们的催妆诗和上轿诗,齐渊这边可真是大把地往外撒钱,这个时候不能心疼银子,先过关把新人请出来才是真的。 等到新娘准备出门,需要兄弟背出门的时候—— 埃王出现了。 程玥宁看到这位王爷的时候,眼都闪了一下,“福王殿下?” 埃王光风霁月地一笑,冲她一拱手,“本王来背姑娘出门,可行?” 程玥宁心里干笑,行是行的,可是就他这身体状况,真的能背着她好好地走出去上轿?她表示自己真的很怀疑。 但话却不能这样说出来,于是她只能笑笑,“劳烦王爷了。”他人都已经进来了,那就表示这事老爹他们是知道的、是允许的,她还能说什么。 “就是我可能有点重,王爷担当一二。”不过,话还是要提前跟人家说一下的。 埃王卓奕瑜洒然一笑,自信地道:“若连姑娘这样的本王都背不了,那本王也愧当男儿了。” 他走到她面前,转身,微微蹲身。 程玥宁迟疑了一下,慢慢趴俯了上去,双手扶在他的肩上。 卓奕瑜将她背起,手掩在袍下,托在她的腿窝处,背着她大步走出房门。 大门外迎亲的人在看到是谁把新娘背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的腰都吓得闪了一下。 埃王! 埃王背着程大姑娘送嫁,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事前都没有一点儿风声露出来? 这猝不及防地给大家来这么一出,有考虑过大家的心理承受能力吗? 严格说起来,福王殿下跟程大姑娘还是绯闻对象呢,先前在国公府的亲事未公布前,大家一直以为程大姑娘会是福王妃,结果福王妃没戏,成了准定国公世子夫人,临了出嫁,福王却又亲自背着将人送上了轿。 什么情况? 齐渊从福王背上抱下了自己的新娘,将她送进花轿。刚刚直起身子,就听到有人低声道:“好好对她。” 他完全站直的时候,福王站在一边冲他微笑,目光意味深长。 齐渊回以一笑,肯定地道:“我会好好对她的。”你不会有机会从我这里夺走她。 卓卖瑜冲他笑着一拱手,“恭喜齐世子如愿抱得美人归。” “多谢祝福。”齐渊回得滴水不漏。 便是知道他有心相让又如何?他喜欢的自然是要拼尽全力去争去抢的,福王的相让只是让他少了些阻碍罢了。 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许多人没有看出来,但看出来的却还是有的,聪明人永远都不缺。喜乐声中,花轿抬起,迎亲队伍告别程家,一路吹吹打打奔向定国公府。 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轿里,听着外面的鼓乐喧天,程玥宁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原本是宣城一个肉铺的小老板,莫名其妙的跟人进京,途中又发生了一些事,因缘际会下跟定国公府的世子齐渊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步一步地,他们就从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走到了如今这样亲密的关系。 回想两人相识相知的这一路,程玥宁忍不住笑了起来,能嫁给自己心悦的人,真的是一件特别好的事。 她比母亲要幸运,他们两个没有身分上不可逾越的距离,也没有走了许多弯路才能跟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他们从开始就简单得多。 她现在只希望自己可以像母亲如今这样幸福,那么此生便别无所求了。 思绪纷飞间,她听到爆竹的响声,这是到定国公府了,应该就要下轿了吧。 花轿落地,有人伸手掀开了轿帘。 扒头遮住了她的视线,让她只能看到脚前的一片地方,她看到一截红色的吉袍探到自己眼前,嘴角不由微微上翘,“齐渊。” 衣袍的主人发出一声低笑,“我抱你下轿。” 程玥宁顺从地被他弯腰从轿中抱下,她以为出了轿子他就会放自己下来,结果他却一直将她抱进了喜堂。 在宾仪的赞礼下、在周遭人等的祝贺声中,典礼结束之后,齐渊一把将自己的新娘抱起,一路直朝他们的新房而去,身后是一片哄闹嬉笑声。 程玥宁安静地窝在这个男人并不特别宽厚的怀抱中,心中却无比踏实安逸。 这个抱着她的男人,她现在愿意跟他去天涯海角的任何一个地方。 终于,她被放了下来。 程玥宁端坐在床边,随着头上的盖头被人挑动,她的眼前重现光明,她轻轻抬头,珠冠前的垂珠发出清脆的声响。 齐渊看着她,看着她被珠帘半遮半掩的脸,突地一笑,伸手将珠帘挂到两边,让她的脸整个显露出来,然后俯身过去在她唇上印上一吻。 程玥宁瞪他,齐渊却笑着转身,不一会儿拿着两个酒杯过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她,“来吧,宁姊姊,咱们喝了这杯合卺酒。” 程玥宁与他胳膊交缠,飮下了交杯合卺酒,至此,礼成。 “来人呐,给世子夫人准备些吃食。” 有人应声离去,齐渊一撩袍子坐到她身边,伸手往她腰间一搅,无比满足地道:“总算是把你娶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 齐渊朝外看了一眼,对她说:“我还得出去应酬一下,你自己先吃些东西,别饿着了。” “好。” 他凑到她耳边,“我会早点回来的。” 程玥宁脸微红。 “今晚你就要变成我的了,宁姊姊。”最后三个字他恍若含在嘴里呢喃般透着几分旎旖缠绵,让听的人不自觉便烧红了脸。 就在程玥宁被他弄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之际,给她送饭食的人来了,这让她很是松了一口气。 “你先吃饭,我出去看看。”他也不急于一时。 程玥宁点头,齐渊伸手在她唇上抹了一下,这才笑着大步走出新房。 一边的小丫鬟看得脸红心跳,倒是桃红柳绿已经习惯了,服侍着她们姑娘卸了头上的珠冠,换上的大红嫁衣,穿上一套正红色的家常衣裙,然后到桌边吃饭。 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了,一直没有人前来闹洞房,程玥宁安静地吃完饭,简单洗漱之后便捡了本诗集歪到榻上去看。 后来她有些撑不住,便起身歇到了床上。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她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却没有第一时间醒来。 齐渊见她睡着了也没叫她,自己转身进了净房洗漱一番,换了干净的中衣回到卧室。屋里伺候的人都被他打发了出去,他放下红色的纱帐,两个人关到了狭小的一方天地。 他月兑掉自己的衣服扔到了床下,然后开始动手月兑她的。 …… 终于,齐渊平复了一下气息,然后光着身子挂起红帐,转身弯腰将她抱入怀中,轻声道:“我们去洗一下就睡。” 程玥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进了净房,里面有准备好的热水供他们清理身子。 等他们洗好出来,床上的东西已经被人换过了,一切都恢复了最初清爽洁净的模样。 齐渊扬唇一笑,抱着妻子重新上了床,这一次他没有再折腾。明天确实还得早起,他不能让妻子太累,反正以后机会有的是。 将人整个抱在怀中,就像抱住了全世界,那种满足感真是让他身心愉悦。 从此以后,无论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她都将陪伴着他,直到他生命尽头。 至于福王殿下什么的,就让他一边后悔惆怅去吧。 第十章 最爱用拳头说话(1) 清晨是如今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候,入目的红昭示着府中有喜。 廊下伺候的下人们端着洗漱用具,静静地伫立着,等候着屋中主人的召唤。 晨起醒来便又被人压着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运动,程玥宁的腰肢有些酸软,连连捶了某人好几下。 一大早醒来就饱餐一顿的齐世子却是满面春风,将她一把从床上抱起,径自走入净室去沐浴。 他们换了干净的屮衣从净室出来,各自在丫鬟的服侍下穿妥了外裳,一样的正红常装,代表着他们是刚刚成婚的新人。 齐渊亲手将一枚祖母绿裴翠雕成的簪子插进了她的发髻中,然后拉着她自梳妆台前起身,到外间用早饭。 一起用过早饭,夫妻两人相携前去与国公府众人见面。 新妇过门头一天,在大家族里对新妇是一个极其严苛的考验,程玥宁也有一点儿紧张。 察觉到她的紧张,齐渊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冲她安抚的一笑,“别怕,有我呢。” 程玥宁回了他一个笑脸,自我调侃地说:“要是做得不好,你就多担待。” “没问题。” 在大厅外程玥宁微微吸了口气,定定神,然后朝丈夫点点头,两个人一起迈步进了大厅。 呵!这满满一堂的人,果然是大家族啊! 上次来国公府是赏花,当时全是内眷,今天可不是,府里数得上号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是整整齐齐一家子一家子地来的。 程玥宁心里略慌,脸上却依旧是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看起来相当的淡定。 有丫鬟拿来两个崭新的蒲团,小夫妻两个下跪请安。 “给父亲、母亲请安。” 每请一次安,便奉一盏茶,长辈也会有打赏,一圈下来,程玥宁算是收获颇丰,基本从赤贫向小康迈进了。 向长辈们请过安,就是平辈和小辈间的招呼。 平辈有平辈的礼奉上,小辈有小辈的礼给予。 这个时候就显示出桃红柳绿这两个贴身大丫鬟的作用来了,在准备礼物这一块,她们做得滴水不漏,完全不需要自家姑娘操心。 等这一通见礼完毕,已经差不多要到午饭时间。 家里人分男女席,中间以屏风隔开,一起吃了顿午饭。 席间,程玥宁少说多听,能以表情回复的一律不会开口,这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温柔和善端庄的女子。 鉴于她在外的名声,其实也没什么人愿意以身试法,毕竟这位主儿临出嫁前还闹了出大的,现在文臣武勋们还在撕着呢,一时半会儿的,大家还对她的丰功伟业淡忘不了。 应付了这顿饭,夫妻俩回到他们住的“无忧院”。 院名“无忧”,取无忧无虑之意,暗含吉祥如意。 一进卧室,程玥宁就一下把自己摔到了床上,手按着腰,哀哀叫道:“难受死了,还得硬撑……” 一双大手探过来,力道适中地帮她按揉着饱经摧残的纤腰,主人的声音却带着餍足的笑,“是我的错,让宁姊姊受累了。” “你就只剩嘴了。” “难道宁姊姊还想我现在连其他的也动动?”他贴上去低声问,声音又低又撩。 “滚。” 齐渊笑着翻身在她身边躺下,一手继续帮她揉着腰,一边撑在自己脑后,一脸笑意地道:“现在这样真好,无论什么时候想见你就能见到。” 程玥宁被他揉得舒服,渐渐地就有些困意上来。 察觉到她的异样,齐渊撑起身子看了看,看到她睡着了,脸上露出温柔的笑,轻手轻脚地将她翻转过来,让她躺得舒服些,又扯过被单搭在她小肮上,确保不会着凉。 再想想自己今天也没事,索性就跟她倒一块,接着眯。 这一觉睡得很好,程玥宁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的光线都暗了,她揉了揉眼睛,头一扭就看到了一张俊逸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就先扬了起来。 她扶着腰从床上坐起来,身边的人也因为她的动作缓缓睁开了眼,先一手揽到了她腰上,又借着她慢慢坐了起来,没骨头一样靠在她身上。 “你做什么,放开,我要下床。” 齐渊打了一个呵欠,脸在她颈窝蹭了蹭,咕哝了一句,“以前觉得时间过得真慢,现在突然突然时间过得真快。” “去,少贫嘴。” “感觉这一天我们也没干什么,就这么过去了,我估计到晚饭时间了。” 程玥宁见他一点儿主动松开的意思也没有,直接自力更生,用手掰开他的手,月兑身趿鞋下地。 “打洗脸水进来。” “是,世子夫人。”外面传来的是桃红的声音,她已经自动把对自家姑娘的称呼做了改变。 见她起身了,齐渊也跟着下了地,继续没骨头一样赖着她。 程玥宁都无奈了,“我说你没骨头啊?” 齐渊特别不要脸地说:“我在你面前连骨气都可以不要,骨头算什么。” 桃红端着一盆水进来,不巧就看到世子爷赖在姑娘身上的辣眼睛画面,急忙低了头,将盆放到架上,默默退到了外间。 甩不开黏人家伙的程玥宁只好拖着他到洗脸架前,先自己洗了把脸,又拧了帕子给他擦脸。 简单将两人打理好,强硬地将他拉出了卧室,看看外面天色,吩咐小厨房备饭。 他们这个无忧院是有小厨房的,毕竟做为国公府的宝贝疙瘩必须什么都是最好的嘛。 桃红问点什么菜色,程玥宁说:“我不挑食,让她们按世子爷的口味儿来就行。” “知道了,世子夫人。” 看到桃红出去,齐渊往她身边凑了凑,似真还假地说道:“刚来不竖立起自己的威信,你就不怕她们作妖啊?” 程玥宁翻着手里柳绿拿来的账本,漫不经心地道:“威信这东西,我什么时间竖都不迟。” 齐渊忍不住闷头笑,程玥宁懒得问他为什么,但是齐渊却主动说出答案来。 “其实但凡关注外面消息的人,都知道宁姊姊你十分不好惹,登闻鼓你敢敲,动不动就麻烦京兆尹,当街揍个侯府世子跟玩似地,你这威信早就不立自威了。” 程玥宁头也没回,直接伸手在他身上掐了一把,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 齐渊却还不怕死地继续说:“宁姊姊,你知道不,其实很多人在背地里说你是母老虎。” 程玥宁毫不过心地接了一句,“所以呢?” 齐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他们说我是伏虎英雄。” “滚开。” 齐渊就抱着她的腰倒在她身上笑得开怀。 程玥宁翻账本翻得很快,一本帐很快便大致看完,然后合上账簿侧首看某人。 “怎么了吗?”齐渊问。 程玥宁表情有点小按杂,“看不出来,你的家底还不薄啊。” 齐渊就抱着她邀功,“为了娶宁姊姊,我可是很拼的,我跟去剿匪不要战功,只要赏银的,深藏功与名。” 程玥宁的手指在账本上点了两下,问:“就不打算留点小私房,以后好养个外室召个歌舞伎什么的?” 齐渊右手竖起发誓道:“天地良心,我真没想过这个。” 程玥宁哼了一声,伸手往他耳朵上一拧,微微磨着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宝贝儿是从哪儿学来的?你当我从小混市井是混假的吗?”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齐渊半真半假地讨饶,“你也知道,有些应酬难免,我就顺耳听了那么一两句。” 程玥宁松开了他的耳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几步走了出去,站在廊下看远方的晚霞映天。 齐渊揉着自己的耳朵跟出去,站在她身边同她一同看晚霞。 如今他的个头儿要比程玥宁高了半头,她站在他跟前也符合了小鸟依人的情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晚霞的情形吗?”他忍不住问。 程玥宁诚实地摇头,“不记得了。” 齐渊有点儿不满,“可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你一脸温和地站在一边,眼睛里却彷佛什么都没看,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 程玥宁笑了笑,握着自己的袖口道:“当时都不知道进京是个什么情形等着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东西啊。” 想到一个人,齐渊忍不住笑了起来,“宁姊姊,我跟你说啊,最近刘世钰挺惨的,几乎一天照三顿被他爹平北侯揍。” “哦?”程玥宁表示了兴趣。 齐渊就更有诉说的了,“现在朝堂上文武之争说到底他就是个导火索,而且他还成功地让平北侯夫人怀疑平北侯在外养了外室,平北侯现在还睡在书房呢。” 程玥宁若有所思地模模自己的下巴,然后做出了结论,“看来短时间内最好还是避着平北侯些比较好。” 齐渊忍不住笑出声,“你怕他找你麻烦啊?” “我分析平北侯应该是没养外室,也没起啥二心,我当时是故意把事态说成那样的,比较容易引起刘世钰的警戒心。他脑子有坑,就得按有坑的思路走。” 所以,可能就稍微对不起宠溺孩子的平北侯一点了,看来平北侯夫人的驭夫手段也是挺激烈的嘛。 “其实我一直挺奇怪的,”齐渊表示出了自己的困惑,“我感觉你好像对这些大宅门里的事儿挺门儿清的,可你没在大宅门里长大啊。” 程玥宁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爹在啊,他是大宅门里出来,从我会说话起,就一直致力于对我普及大宅门生存规则,这么多年不间断地听下来,我基本已经形成惯性思维了,经常会忍不住从受害者的角度去揣摩人心,说实话,我其实挺不喜欢这样的。” 齐渊:“……”他家岳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那么早就具有前瞻性了吗?知道他的宁姊姊将来肯定要嫁入高门,所以从小就抓素质教育?细思极恐啊! “他那时还不是我爹,但天天腆着脸要收我当学生,我最后被他烦得不行,就勉强拜了师,充了个数。”忆及自己的童年,程玥宁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程大儒的门墙求你入,你还是勉强才答应入,厉害! 齐渊觉得人比人真是能气死人! “我爹嫌我脑子笨,说是多给我些案例分析,好歹也能让我长点脑子。” 齐渊:“……”岳父对聪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宁姊姊这样的,他都嫌笨? 宁姊姊成功地用对自己智商的极度不自信打击了齐渊对自己智商的极度自信,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不过我爹说了,聪明人有时活得太累,像我这样笨一点儿才活得简单快活。我脑子转不过人家的时候可以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一力降十会,直接暴力解决。” 齐渊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直视“笨”这个词了。 “我个人比较喜欢用拳头说话,简单,直接,见效快。”她转过头的时候,就看到身边的人一脸的难以描述,“你怎么了?” 齐渊小心翼翼地开口,“宁姊姊,你看啊,我觉得吧,我还是能听得进道理的,咱们以后遇到事情,你可以先跟我语言交流,别直接动手,行吗?”被家暴什么的,传出来丢人。 程玥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嘴,“可我觉得你这人花花肠子其实挺多的。” 言下之意,也就是她更喜欢用拳头跟他讲道理。 这意思齐渊听明白了,简直后背发凉啊。 “这才新婚头一天,你能不恐吓我吗?”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程玥宁“噗哧”一声就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坚强点,你成亲就是大人了,得有担当。从你决定娶我那天开始,你就应该有这种觉悟才是啊。” “我就是觉得你这话说得有点儿太早,这才新婚头一天……”齐渊垂死挣扎。 “早说晚说都要说,早点说也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说我不告而诛。” 看着她走向院子那片菜园的身影,齐渊搓了搓自己的脸,朝天吐了口气,成亲头一天就这么敲打自己丈夫,宁姊姊你真是可以的。 程玥宁听到他跟来的脚步,看着菜园中那一架的黄瓜笑着说道:“长得很不错啊,看着种了不少日子的样子。” 齐渊并不避讳尚在院中的丫鬟婆子,伸手从后环住她的腰身,将头搁在她的肩头,懒洋洋地道:“自从确定了婚期,我可是日日盼着你过门,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上心的。” “这嘴真是抹了蜜。”她向后靠在他怀里娇嗔着。 齐渊笑着亲亲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轻语,“可宁姊姊全身上下都抹了蜜,让我怎么吃都吃不够。” 程玥宁脸一红,伸手在他的手背上拧了一把。 “一会儿吃完饭,我们早点睡,嗯?” 她听懂了他的暗示,脸上越发的滚烫,轻声道:“明天回门。” “我知道,不闹你整晚,总不会做到你下不了床就是了。” “滚。”她羞恼极了。 齐渊却是哈哈大笑。 晚饭很快做好,夫妻两个回房去吃,简单安静地用过饭,洗漱之后两人便早早上了床。 一上了床,齐渊就变成了一头饿狼,一遍又一遍地吃着自己口中的美味,百尝不厌。程玥宁的身子虽有些不适,可是见他兴致这么好,也不忍拂了他的意,忍着那些不适迎合他的需索。 “弄疼你了吗?”事后他小心地问她。 “不要紧。” 齐渊有些愧疚,“我还是太急切了,我……” 程玥宁伸手捂上他的嘴,柔声道:“没事,我们是夫妻,这种事我总要习惯的。” 他搂着她,“我就是太想要你了,成亲前天天想得要死,这一打开了闸门,一时就有些收不住,让你受累了。” 程玥宁往他怀里钻了钻,掩口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道:“时间不早,睡吧。” “嗯。”拥着怀中的人,齐渊也闭上了眼睛。 夜晚又归于了寂静。 新婚燕尔,蜜里调油,齐渊自打成亲后,就整日待在府里,连挂职的卯都懒得应,跟自己的妻子形影不离地腻歪,每日早早歇下,却是日上三竿才起身。 夜里龙精虎猛,可劲儿地折腾,到了白天就意兴阑珊懒洋洋的模样,直把程玥宁看得无奈又好笑。 三朝回门回来,这人便成了游手好闲、整日只想床上厮混的浪荡纨裤,说他两句吧,他还振振有词的说他这是新婚,还不许放浪几天啊? 后来程玥宁也就懒得理他了,他这模样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两人新婚,他一时有些贪恋情事也是在所难免,顺其自然就行,新鲜劲过了他大概就能恢复正常了。 “谁家的帖子?”齐渊从净房出来就看到妻子手里正拿着张帖子看,眉头蹙着,表情看上去不是很好,忍不住问了声。 程玥宁撇撇嘴,将帖子扔到了一边。 齐渊自己捡过来看,眉头也跟着蹙起,“如今又知道缠上来了,当初断得不是挺利索的吗?” 帖子是安远伯府的老夫人下的,说是想请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过府赏花。 想她当初能因为别人几句“老管家主动要求去接大姑娘,想必跟大姑娘的关系极好,这样的管家她用着能放心吗”诸如此类的挑拨言语就头脑发热地要把老管家一家发卖出去。 如今见伯府日渐没落,没有宁姊姊这么一个主心骨撑着,光她儿子那个光杆伯爷根本什么都不被当一回事的时候,这才回头又想联系所谓的姑嫂情,这位老夫人想得可真好啊。 “你出嫁时不邀请席家的人,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席二郎一家倒是识趣,没来打扰,这位老夫人却是有些不识趣了。”齐渊一边嗤笑,一边也将那帖子扔了开。 “自卑又自大,胆小又狠毒,说的就是我这位好四嫂。”程玥宁拿起自己的针线继续做。 齐渊又挤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腰,看她给自己缝荷包。 宁姊姊惯不爱绣花,缝衣做鞋就只是裁剪缝好,若是他嫌衣物素净,那就只能劳烦府里的绣娘再加工一次。 可他如今就爱穿她亲手缝给他的衣物鞋袜,让别人往上绣花样他还嫌太花俏。 听到他打了声呵欠,程玥宁侧头看他,“困就到床上睡去。” “不困,就是有点儿无聊。”他的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摩挲,“咱们做点提神的事好不好?” 程玥宁直接伸指往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啐道:“还能不能有个正形?” “不能。”他回答得无比坚定,“我跟自己妻子要什么正形,我们得如胶似漆,最好每时每刻都不分开,身子都连在一起。” 程玥宁脸上发烫,在他腰侧狠狠拧了一把,“闭嘴。” 齐渊伸手揉自己被拧的腰,略带抱怨地道:“没得到的时候,对我如珠如宝,现在就对我厌烦了,动不动就上手,宁姊姊,你不爱我了。” “呸!”对他的唱念做打她只有这一个字回应。 “以前就对人家热情如火,现在就弃之敝屣。”他还在继续。 程玥宁不搭理他,让他唱独角戏。 “可怜我还没人老珠黄,便已恩爱远去……” “噗!”程玥宁没忍住笑了,放下手里的针钱,扭身捶他,“你够了啊,这都从哪儿学来的,戏这么多?” 齐渊捧住她的脸亲了上去,一只手却挡在两人之间,程玥宁不赞同地瞪他,“都说了,不许闹。” 齐渊聊胜于无地在她擂着自己的手背上亲了一口,搂着她的腰感叹着说:“亲都不给亲了,果然不爱我了。” 程玥宁白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脸,说:“咱们去外走走,我还没好好逛过国公府呢,你帮我认认地儿。” 齐渊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伸手模了模鼻子。 说起来,因为他在某事上太过勤勉的缘故,宁姊姊嫁进来这么久,基本就没怎么出过院子。 “好啊。”他难得反省一下,决定好好当一回向导。 程玥宁替两个人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跟他出了门。 “你上次来的时候应该没有去过湖边。” “没去。” “带你去湖边看看,这个时节湖里的荷花应该还没有完全开败,应该还能看。” “听你这语气,平时也不怎么去花园吧。” “这内院的花园啊,我确实不怎么去。” 此时的太阳尚不烈,两个人走到湖边的时候,风吹过来,扑面便是一阵清爽。 湖中有荷,荷花确实有些还亭亭玉立着,也有一小部分已经开始败落。 看着那些硕大的荷叶,程玥宁有了点想法,她指着湖中那片荷花道:“能弄几片荷叶来吗?” “要做什么?” “给你做好吃的。” “我去叫婆子给你摘。” 程玥宁歪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会亲自去摘呢。” 齐渊一本正经地道:“我得陪着我夫人啊。” 程玥宁扭头不看他了。 第十章 最爱用拳头说话(2) 齐渊去叫了一边园子撑船的婆子过来,吩咐她去摘荷叶。 程玥宁看到湖边的凉亭,便朝那边走过去。 齐渊吩咐完了婆子,也跟了过去。 “你们家的亭子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摆着茶水点心吗?”程玥宁指指石桌上的东西问他。 “怕来逛园子的人有需要啊,有备无患。” 程玥宁摇摇头,一脸的不赞同,“反正我是不可能吃用在外面这样摆放的东西的。” “自己府里也不用?” “如果程家的话,我敢吃,如果是这里的话,我可不敢吃。大宅门里的阴私事实在太多了,相信我,就是其他人来了也不会动的,以后别这么浪费了,这天底下吃不上饭的人还有很多呢。” “行,我知道了,到时候会跟他们说的。”齐渊虽然并不怎么当回事,但只要是她说的,他都愿意去做。 而程玥宁已经在看着那划船去摘莲叶的婆子。 “宁姊姊。” “嗯?” “你有心事?” 程玥宁牵了下嘴角,“这么明显吗?” 齐渊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枕边人,我如何看不出来?”平时他若是胡闹,她从没像今天这样一再推拒,明显是有心事。 应该是那封来自安远伯府的请帖让她变得心情不好,他想问,可她明显并不想说。 安远伯府的人来送帖子,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她才会变成这样?回去后他得找人问问。他捧在手心里的人,那些不相干的人竟然敢让她忧思,这绝不允许。 “你知道吗?” 却不想程玥宁忽然自顾自地开口,她并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个去摘荷叶的婆子身上。 “那个据说是来京赴考的吕华阳,至今还住在安远伯府里,听说啊,当年柳双凤跟她这位表弟青梅竹马,只是柳家为了攀上安远伯府将她嫁给了席四郎。” 话说到这里,她没有再往下讲。 齐渊却是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脸上也不由露出惊容,“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吧?”万一真怎么了,已故安远伯世子的棺材板大概都要压不住了。 “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就此对安远伯府再不搭理了呢?”程玥宁从石凳上起身,往凉亭外走,“荷叶摘回来了,咱们回去做好吃的。” 齐渊跟了上去,有些迟疑,但还是问了出来,“你打算怎么做?” 程玥宁抬手扶了下髻上的发簪,冷笑,“隔山观虎斗。” “什么意思?”话一出口,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低叫了一声,“那对庶出姊弟!” “是呀,始终贼心不死的一对姊弟,祸起萧墙,败家之兆啊。”说到这里,她扭头看他,“所以,真疼庶子的话可以先把嫡子全杀了,一个都不要留下来。” 齐渊背脊一凉。 程玥宁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若无其事地道:“到时候狠一点儿,别留后患。” “宁姊姊,我……” “我们去拿荷叶。”她像没事人一样朝着那边上岸正系船绳的婆子走过去。 “世子、世子夫人。”婆子给他们请安。 程玥宁拿过婆子手上的荷叶,直接转身就走了。 齐渊这个时候浑身都是冷汗,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就追了上去。 程玥宁一路转着手里的荷叶梗,像一个不知世事的小泵娘。 齐渊的心这个时候却冰凉冰凉的,他这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啊,老安远伯这是给他的宁姊姊造成了什么样的心理阴影啊?该死的安远伯府! 程玥宁回到无忧院后让人捉两只鸡过来,又让人去挖些泥土回来和。 内心焦灼的齐渊惶惶不安地在一边打转,又想说话又不敢说话,想靠近又怕她突然爆发,到时候怎么收拾他完全没有头绪。 在他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安远伯府偏来送什么帖子,这不诚心给他找不痛快吗? 宰杀好鸡,清理内脏,往鸡肚子里填充食材,包荷叶,用泥巴糊起来,挖坑,生火,然后程玥宁就坐在一个马扎上,一根又一根地往火堆里送着柴。 一句话也没有,就是沉默地做着这一切。 就连桃红柳绿都不敢喘大气。 泵娘这状态不对!浑身上下都无声地透露着一股低压,像是压着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一旦喷发,杀伤力必将是毁灭性的。 整个无忧院的人都噤若寒蝉地看着,世子夫人真的是在做吃的,而不是准备去杀人?他们很怀疑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到柴薪变成一堆烟灰,程玥宁一点点拨开,然后把之前掩好的坑再次挖开。 那只泥巴包袱的荷叶鸡外面的泥巴已经变得硬邦邦,程玥宁没有找石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就直接用拳头砸了上去。 “不要,烫——” 齐渊的话还没全说出口,程玥宁的拳头就已经将泥巴砸得裂开了。 他冲过去抓起她的手,急得声音都大了起来,“程玥宁,你是傻子吗?刚从火里扒出来的东西你就上手砸,你当自己的手是铁做的吗?别人家乱七八糟的事你犯得着拿自己的身体出气吗?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给我夫人拿药来。”齐渊抬头吼了一声。 “不用。” “怎么不用,都红了。” “只是红了,不用。”程玥宁淡定地从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回来,面无表情地说。 “疼不疼?”齐渊一脸紧张地问。 程玥宁看着自己的手,收张了几下,冷淡地道:“我的手没那么娇贵。” “你心里难受,就是打我一顿也不能这么拿自己的身体出气,知道吗?”齐渊如是建议。 “你想多了,”程玥宁捋了捋袖子,“我只是懒得找工具罢了。” 说话间又是两拳下去,齐渊完全阻止不及。 泥巴全部裂开,勾人肠胃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给你。”程玥宁将那只令人垂涎欲滴的叫花鸡递给丈夫,“尝尝看。” 等齐渊接过那只鸡,她又依样画葫芦敲开了另一只鸡,打开包鸡的荷叶,直接撕了一条腿下来,放到鼻下闻了闻,然后张口就咬。 定国公府的世子夫妻一人捧着一只鸡围坐在只剩堆灰烬的坑旁一口一口地吃着。 齐渊一边吃着喷饭流油的鸡,一边小心留意着妻子的神情变化。 但是,没变化。 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将一只美味的焖烤鸡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了! 齐渊看着自己手里还剩的半只,有些迟疑地开口,“你饱了吗?” 程玥宁看了他一眼,“你不吃就给我,不喜欢以后都不用吃。” 齐渊眼疾手快地躲过她的手,大声道:“谁说我不吃的,我没不喜欢。”这情绪不稳的宁姊姊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不过是因为太担心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却以为他不爱吃她做的东西。 他真是太冤了! “桃红柳绿,给我准备午饭。”程玥宁一边从马扎上起身,一边说。 桃红柳绿:“……” 其他人:“……” 难道刚才世子夫人吃的那只鸡不算她的饭? “婢子这就去。”桃红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回道。 其他人此时也回过神,有人急忙去打了水来让世子夫人净手。 洗完了手,程玥宁就往屋里走,齐渊急忙追了上去,“宁姊姊,你真的还没吃饱?” 程玥宁扭头,齐渊下意识停下脚步。 “嫌我吃得多?” “不不不……”齐渊一迭声地否认,求生欲极强。 “那就闭嘴。” “哦。” 大家看世子跟个受气小媳妇似地跟在世子夫人身后进屋,个个不是抬头看天,就是低头看脚,努力往下压着自己往上扬的嘴角。 “我要一百名护卫。” “好。” “我可能要惹点麻烦。” “哦。” “你就不问问我要人是去干什么吗?”本来气势汹汹往前走的人,猛地收住脚步转身扭头。 紧跟着她的齐渊登时刹住脚步,一脸无辜和认真地道:“不管你要人去干什么,我都会跟着的,问不问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都不去做自己的事,老跟在我后面打转,你这样传出去别人会笑话你的,就知道整天围着老婆转,没出息。” “哦。” 程玥宁瞪大眼,“你就『哦”一声给我听?” “哦。” 程玥宁伸手扶额,转身不想看他,“让护卫都带上棍子,我要去砸场子。” “我们去砸哪家?” “这你都要跟?” “你负责指挥,我负责动手。” “你确定这样做,自己不会被父亲家法伺候吗?” 齐渊有些不自在模鼻子,以尴尬笑脸做了个回应。 程玥宁挥了挥手,“看在你是独苗的分上,应该没有性命之忧。算了,不操你这份心了。” 齐渊:“……”所以他这是被无视了吗? 做为姑娘的贴身大丫鬟,姑娘现在要出去砸场子,桃红柳绿表示必须一起去。 出动一百名国公府护卫这么大动静,很快这风声就传了出去。 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连御史台都激动了。 听说是定国公世子夫人领人去干架,就算嫁了人,这程大姑娘一如既往的出手就是大动作啊!大家好奇的是这惹得她这么大阵仗大动干戈的对象是谁? 程玥宁领众人到达的是一个位在胡水胡同的五进大宅子,门楣上写着“席宅”两个字。 “进去后人别动,见东西就给我砸。” “是,世子夫人。” 一大群护卫砸门冲了进去,紧跟着门里传来惊惶尖叫和杂乱地奔跑声。 齐渊让人从屋里找出把靠椅搬到门口,让他身娇体贵的妻子坐着看,别累着。 程玥宁也没推让,连客气话都没说,就那么坦然地自己坐着,让丈夫搁旁边跟个跟班似地站着。 站在不远处围观的五城兵马司兵卒一脸敬佩地看着那位世子夫人。 瞧人家这范儿、这排场,把这场子给镇的。 “哟,这儿怎么这么热闹。” “福王!” 巷口停下一顶轿,轿上下来一位锦衣贵公子,然后就有人认出了他的身分,惊呼出口。卓奕瑜不理会那些行礼的人,轻摇着手里的扇子,一步一步闲庭信步似地走了进去,一直走到了某张椅子前。 “见过福王殿下。”夫妻两个给他见礼。 按照尊卑,那把交椅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福王卓奕瑜的底下。 埃王从敞开的大门看里面的鸡飞狗跳一地狼藉,用扇子指指里面,问某人,“你这大清早上门,因为什么啊?” “早上起来心情不好,所以就来了。”程玥宁说着大实话。 卓奕瑜用表情表示了他的困惑与不解。 程玥宁一脸的理所当然,“心情不好找家里庶妹庶弟撒撒气这不是常规操作吗?” 卓奕瑜:“……” “当年的安远伯府家业是我四个哥哥陪着一起打下来的,结果享受胜利果实的却只有两个,但是分家的时候好多好东西都给了这一对屁事没干过的,我越想越生气,东西我就算是砸了听响,也不能便宜他们啊,所以我就领着人来砸了。” 卓奕瑜想了想,有点疑问,“你砸些瓶瓶罐罐的也不值什么大钱,值钱的是田庄和铺子还有金银首饰。” 程玥宁微笑,“不高兴了砸砸听听响,蚊子肉小那也是肉啊,我不嫌弃。”正说话间,从门里冲出一个身影,一下子就扑倒在卓奕瑜的脚下,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美丽脸庞,嘤嘤地道—— “请王爷给民女作主啊,姊姊一大早无缘无故领着人就闯进民女的家里一顿打砸,可怜民女和弟弟年幼无依……” 埃王没急着开口,反而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看被告。 程玥宁一脸淡定地低头抬头整了整袖子,自语似地道:“我五岁的时候我娘生大病,我为了一口吃的用板砖拍晕了三个比我大的男孩子,那时候我都没找人哭诉年幼无依,这都及笄到嫁人的年纪了,还年幼啊,稀罕。” 她说得云淡风轻,齐渊却听得心中又酸又疼,心疼年幼时的妻子。 卓奕瑜垂眸看地上跪着的席婵娟,眼神微微带了些冷,依旧没说话。 “殿下……”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这身姿、这角度,将她最漂亮的一面呈现到人前,席婵娟觉得没有男人面对她这样的女人不心生怜惜。 于是当她仰面翻倒在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震惊过度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被这样对待。 其实不说她,所有看到那一幕的人都表示了惊讶,甚至有一些人还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埃王竟然一脚把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直接给踹翻在地。 “你这种惺惺作态的病娇样,本王见得多了,腻味,换别的。” 齐渊忍不住伸手在自己唇边掩了掩。 程玥宁蹲在被一脚踹得起不来的庶妹身边,右手托在下巴上,端详着她的脸,若有所思地道:“你一副慌慌张张的求救样扑过来,可我看你这发髻妆容分明是仔细打理过的,很精致,你很有雅兴嘛。” 卓奕瑜悠然地搨扇子。 程玥宁从地上起身,齐渊伸手扶住她。 “王爷怎么会到这里来的?”直到这个时候,程玥宁才想起问这么一句。 卓奕瑜合上扇子,敲了敲手心,道:“路过的时候听这里热闹,就过来瞅一眼。” “那王爷也挺清闲的。” 卓奕瑜自嘲地一笑,“我这身子不清闲怎么办呢。” “清闲挺好的,我就挺怀念我以前在宣城卖猪肉时的生活,小桥流水人家。”程玥宁脸上浮现怀念之色。 齐渊赶紧安抚她,“你要是喜欢,咱们在京城也开一家,你还当老板。” 程玥宁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他,“那你觉得我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能亲自执刀做买卖吗?” 这个好像就有点不行了,齐渊一时无言以对。 “不过,在自己家宰杀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她不是不懂变通的人。 齐渊用力点头,拍胸脯保证,“当然没问题。” 程玥宁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满意地笑道:“这还差不多。” 卓奕瑜拿扇子朝门里指了指,问主使者,“你这打算让他们砸到什么时候?” 程玥宁也往里看了一眼,完全把地上正努力站起来的席婵娟给忽视了,“再砸一刻钟吧,还得赶下一场呢。” “咳。”卓奕瑜因为她这个回答让自己给呛到了,还有下一场,合着今天她还是连台戏? 等喘匀了这口气,卓奕瑜问道:“你下一场去哪儿啊?” “啊?”程玥宁揣测着他的意思,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还跟着去?” 卓奕瑜微笑点头,“你出嫁的时候是本王背上轿的,本王勉强也算是你的兄长,妹妹要去砸场子,做哥哥当然要帮着掠阵了。” 距离不太远围观的五城兵马司的人觉得他们可能听错了,昨天晚上可能没睡好。 柄公府的世子夫人跑到别人家打砸就已经很出格了,结果,现在来了位亲王说——妹妹打砸,我得去掠阵。 什么清况? 第十一章 表妹不请自来(1) 继打砸了庶妹庶弟的住所后,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接着去安远伯府把那个表舅爷拖出来,让人围殴了一顿,狠狠地! 然后领着她的一票人浩浩荡荡地回去了。 回去后齐渊就被定国公抽了一顿,然后扔去跪祖宗牌位了。 至于主谋,则被好吃好喝地伺候在无忧院里。 如此天差地别的待遇,原因很简单——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大家集体拜服,这是恃孕行凶啊! 赔偿?民不告,官不究,这事严格说起来也算是家庭纠纷。 许多跟着围观的人当时都听到那席家的表舅爷声嘶力竭地质问为什么打他时,国公府世子夫人只扔给他一句“去问席婵娟”,除此之外再没多一个字奉上。 有内幕啊! 当然这些内幕瞒不过八卦的众人,很快就找出了是世子夫人那对庶弟庶妹不安好心,庶妹似乎想设计还住在伯府的那位表舅爷和老夫人“旧情复燃”,还想把世子夫人拖下水,送了张帖子给她,真可说是一张帖子引发的血案。 消息传出后,那表舅爷一家自也是没脸继续寄居伯府,灰溜溜的搬出去了。至于那庶姊弟,被福王当众一踹又有算计人的事,席婵娟的名声坏得差不多,想来未来婚事艰难,而她的弟弟席烨也无颜继续留在书院读书,只能想办法找些抄写工作营生。 而被父亲打了一顿扔到祠堂的齐渊在得知妻子怀孕的消息后,高兴得直接就想跑回无忧院,但被守在祠堂外的少砚给挡回去了。 毕竟现在世子是在被惩戒中,一步都不准离开祠堂。 齐渊急得跳脚,却也无计可施。 而身在无忧院的程玥宁也是有些烦恼,自从她嫁进定国公府,婆婆定国公夫人对她算得上很不错,新婚头一个月免了晨昏定省,虽说也有为她自己儿子着想的意思。 目前为止也”直没有插手过他们无忧院的事,不像许多权贵人家的婆婆早早就往儿子床上塞人。以他们目前不到两个月的婚龄来说,就此论断为人其实也不完全准确。 程玥宁并不在乎公婆究竟是怎样的性情,对自己是否喜欢,她会尽到自己的本分,却也不会迁就长辈的不慈。 所以,就算现在她因为暴露了自己怀孕的事而引来了一顿申斥,随后院里又多了几个照顾她飮食起居的嬷嬷,她虽然不喜,但也接受了。就是嬷嬷们这不许那不许的,让她觉得有些厌烦,感觉自己没有孕吐也快要被她们整出孕吐的反应了。 大家相安无事不是挺好? 忍耐了三天,程玥宁在吹着微风的午后,把三个嬷嬷都叫进了屋子。 陈嬷嬷一进门就看到世子夫人靠在靠窗小榻的引枕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柄带鞘小刀,心头就是一跳。 随着一声轻响,寒光闪闪的刀身便出了鞘,伴随的是李嬷嬷的一声惊叫—— “世子夫人,快把刀放下,怀着身孕的人怎么能拿刀!”说着便要冲过去。 “站住。” 刀尖指向了她们,三个嬷嬷同时止住了身子。 但是李嬷嬷还是颤抖着声音,白着脸劝说:“世子夫人,不能拿刀啊。” 程玥宁的指尖在刀身上轻轻抚过,微微一笑,道:“我这个人啊,脾气一般情况下是挺好的,但别惹恼了我,我控制力不是很好,说不定会干出些不太好的事情来,你们懂吗?”三个嬷嬷同时低下了头,她们懂了。 “夫人让你们来,我没意见。但麻烦你们安静地待着,我不喜欢被人管头管脚,”顿了顿,她又强调,“很不喜欢。” “咚”一下,那柄剔骨刀一下扎进了她面前的小桌上。 三个嬷嬷的心都是一跳。 “下去吧,做好你们分内的事。” “是。” 三个嬷嬷进屋不到半盏茶时间就又出来了,出来后在廊下彼此看看,发现大家脸色都不太好,额头也是一层同样的冷汗。 世子夫人的名头她们早就有所耳闻,不过,出现在她们面前的世子夫人让她们减少了警戒之心,但世子夫人用事实告诉她们该清醒一下了。 想想也是,因为心情不好,领着一群人就去砸了庶妹庶弟的家,这一般人就算干得出来,也不能干得像她这样惊天动地啊! 三个嬷嬷出去了,之前专门避出去的桃红柳绿这才进了屋。 “世子夫人,没事吧?”柳绿忍不住上前小心地问了句,她看刚才出去的几个嬷嬷表情很不好看啊。 程玥宁歪在引枕上,扯了扯嘴角,“没事,只是让她们不要来烦我,吵。” 桃红倒了杯温水过去,程玥宁伸手接了,送到嘴边喝了两口。 “真的不用去看看世子吗?”桃红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国公爷不是说了,要让世子在祠堂思过半个月期间不许任何人探视,别找不自在。” “您都不担心世子吗?”无论怎么看她家姑娘都太淡定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放心,做做样子而已,这件事本来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他身上去,但国公府总要对外有个交代罢了。” 程玥宁改半靠为半躺,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你们说这怀孕易困爱吃也就算了,连这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有时我都觉得自己脾气来得既莫名又其妙。” 桃红柳绿在一边心有戚戚焉的默默点头,姑娘这种变化她们身边服侍的人看得是最清楚的,如今的脾气确实是有些阴晴不定,不太好伺候。 哪有人一大早起来心情不好,突然就领人出去打砸了一番,然后神清气爽地回来,结果世子爷被罚进了祠堂,她家姑娘反而什么事没有。 想想那天的情形,她们也是因为担心姑娘会被一起罚去祠堂才把还不是十分确定的事就那么张口嚷出来。然后一查,真的是喜脉,再然后,她家姑娘就被人关心得不自由了起来。再再然后,就发生了刚才的事。 这几天每次看那些嬷嬷管东管西的时候,她家姑娘的手不是不经意地活动,就是在漫不经心地模腰间的刀,她们就知道早晚要出事,现在果然出事了。 柳绿突然伸指在唇间竖了一下,做了出噤声的动作,桃红这才发现姑娘又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两个人都放轻了自己的手脚,将手边的事处理了一下,然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去。 因着姑娘睡着了,柳绿到外面告诉院子里的人干活都放轻些,别惊了世子夫人的觉,嘱咐完了又回到屋里待在外间一起做针线伺候着。 程玥宁这一觉睡了小半个时辰,却不是自然醒来的,而是被人叫醒的。 揉着太阳穴慢慢坐起身子,身后被人塞了靠枕,她便顺势靠了上去。 “谁来了?” “说是舅家的表妹,刚跟着母亲来咱们府走亲戚,对方说还没见过表嫂,便趁着大人说话自己过来了。”桃红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是暗自嘀咕,那两个表姑娘嘴上说得好听,一看就知道专门来寻她家姑娘晦气的。 来别人家走亲戚,未取得主人同意就擅自跑过来打扰,这根本不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又不是之前大家就认识,关系不错。 柳绿拧了帕子过来给主子擦脸,程玥宁擦过手脸,这才感觉自己完全清醒了。 “怎么样?” 桃红知道姑娘在问什么,声音压低了些才道:“来者不善。” 程玥宁忍不住本哝道:“这深宅大院就是这么不好混,麻烦死了。” 柳绿一边给姑娘穿鞋,”边忍笑,从她们服侍姑娘开始类似这样的说法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姑娘总是觉得自己不聪明,又因身分原因不得不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平时尽量不跟别人打交道,可却总是有一些人非得主动靠过来,非得招惹她们家姑娘。 好好活着不好吗?她们姑娘一向是提倡能用武力解决的就不想动脑的啊! 知道对方来者不善,程玥宁主仆三人也没什么待客的心情,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之后才往客厅而去。 “姊姊,这世子夫人的架子也太大了,都让咱们等多久了连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道渊哥哥怎么会娶这样一个女人?” “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 客厅外廊下垂手肃立的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眼睁睁看着她们家世子夫人一脸兴味地站在窗边听着客厅里那两位表姑娘说话,表情似笑非笑。 被定国公派过来的三个嬷嬷分别姓陈、李、周,三人也站在廊下不远的地方,此时面上的表情倶有些尴尬。 她们跟在国公夫人身边,跟夫人的娘家人多少都是打过些交道的,两位表姑娘这样的言行举止,冒冒然跑来打扰怀孕初期的表嫂本就已经失礼,现在竟然背后说小话还被当事人听个正着,这是要完了啊! 看她们家世子夫人那表情,莫名觉得心里发凉。 几个人使眼色,周嬷嬷就悄悄往后退,准备去国公夫人那跑一趟。 这要真发生点儿什么,那可真要出大乱子了。 “小云,你出去看看,怎么还没来?” “是,姑娘。” 小云走出客厅大门后,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站在廊下的人,她吓得脸色一变,身子立即矮了下去。 程玥宁冲她笑了笑,道:“我看你家两个姑娘聊得挺好的,我就不进去打扰了,毕竟我现在身子重不好久站。”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桃红柳绿急忙跟了上去。 听到外在动静从客厅出来的两位表姑娘,看到的就是一抹绯色身影离去的背影。 舅家表姑娘拜访的第二天,程玥宁回了娘家。 “所以,你都没跟国公夫人说一声就回来了?”陶二妹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女儿问。 程玥宁还没来得及张嘴,程沛却已经在一旁帮腔,“别人不都不吭一声就跑她院子去了嘛,就算没规矩那也是跟国公夫人的娘家人学的。” 程玥宁微笑点头,表示赞同父亲的话。 陶二妹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女儿,“你这样你婆婆会不会生气?” 程玥宁无所谓地道:“我心情好的时候会顾忌到别人的心情好不好,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一般是顾不上别人的。” “这话说得倒没错,自己心情都不好了,怎么还能顾及别人?”陶二妹点头,紧接着又摇头,“但你现在毕竟做人家媳妇,性子总要克制一下。” 程沛却是不以为然,“我闺女又不是嫁过去受气的,要是受气还不如待在娘家,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 陶二妹一巴掌拍开他,骂道:“我们娘俩说话,你杵在这里捣什么乱,走走走,去看你的书画你的画去。” “我们父女也好久没见了,我也想跟阿宁说说话。” 趁着爹娘拌嘴,程昱模到姊姊身边,“阿姊,你想回来就回来,以后我养你和外甥。” “乖。”程玥宁模模他的头,“最近书读得怎么样?” 程昱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很聪明的,阿姊忘了。” “对,我们家小弟最聪明了。” 程家一家和乐的时候,定国公府被罚在祠堂闭门思过的齐世子齐渊却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觉醒来人还迷糊的时候,少砚就跑来告诉他妻子回娘家了,还是因为昨天他舅家的两个表妹毫无征兆跑过去见她了。 齐渊都快急疯了。 “世子夫人当时都跟表姑娘她们说什么了?” “世子夫人根本就没见两位表姑娘,就在客厅外站着听她们说了会儿话,不等两位表姑娘追出来搭上话,就已经离开了。”少砚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她们分明就是故意跑过去撩拨宁姊姊的,她们这一撩拨不要紧,我要倒大楣啊!” 少砚特别同情地看了世子爷一眼。 柄公夫人知道消息的时候,那热闹才大呢,现在那边还乱着,据说两位表姑娘都被舅太太骂哭了。 “世子夫人走之前,有给我留什么话吗?” 少砚摇头。 “那有对院子里的人留什么话吗?” 见少砚犹豫了一下,齐渊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强撑着命令道:“说。” 少砚又斟酌半晌,在他家世子爷即将伸手打他的时候开口道:“世子夫人说,如果时间太久的话,她的东西就不要继续留着了。” 眼见着世子爷突然转身就往外冲,少砚眼疾手快地拦住他,“世子,您现在是在思过呢,出不去,外面有国公爷的亲兵守着呢。” 齐渊整个人都暴躁了,“你家世子夫人都要丢了,你竟然告诉我我现在根本出不去?” “这是事实啊。”少砚无奈。 齐渊急得直挠头,他真怕现在脾气不稳定的妻子做出点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想想她当时对他说的“到时候狠一点儿,别留后患”,万一她脑子一时搭错线,自己先下了狠手呢? “少砚,”他猛地站住,停止原地打转,“你去见国公爷,告诉他再不放我出去,他的宝贝孙子可能就没有了,快去。” “是。”少砚也顾不得别的了,世子爷这种话都说了,事情明显是很紧急了。 定国公府里有些乱,程宅里也就某事产生了些分歧。 “阿宁你怀着孩子呢,怎么还能下厨房?” “怀着孩子怎么了,多少女人怀着孩子临生还下地干活呢。”陶二妹不以为然。 程沛反驳,“那能一样吗?咱们家阿宁现在可是世子夫人呢。” 程玥宁牵着弟弟的手,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走吧,姊姊给你做酒酿圆子吃。” “还要粉蒸肉。” “行。” 姊弟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走远了。 “唉,不是,我们俩为她在这儿吵成一团,她怎么就这么心大直接走人了?”陶二妹跟丈夫争了半天一扭头却发现闺女和儿子全不见了,忍不住就朝丈夫抱怨。 “这么多年她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你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敝的模样?” “你说就她这脾气,比我当年还浑,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哪适合她呀,真怕……”陶二妹突然有些惆恨起来。 程沛伸手揽住她的肩,微微在她肩头安抚地拍了拍,“别怕,阿宁跟你当年的情况不一样,再说连你都能活成现在这样,你觉得阿宁能比你还差?” “什么意思?你这是看不起我?”陶二妹立马就变脸了。 程沛急忙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言,“怎么会,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我这不是帮你分析情况呢。” “你还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比阿宁那臭丫头笨。” 程沛心说,你本来就没闺女聪明,武力值也远远比不上。 可心里的话不能说出来,哄妻子的话一时又想不出完美的,程大儒心里真是猫爪挠心似地难受。 哄妻子什么的,比做学问难多了好不好,尤其碰上一个无理还要搅三分的时候就更苦!让你管不住自己的嘴,瞎吐啥大实话,现在抓瞎了吧!程沛不住地骂自己。 “二妹啊,难道你不认为咱们家阿宁手上功夫比你厉害?” 陶二妹点头,“这倒是,她虽然笨了点,但是她能打啊,头脑简单的人打别人,见人一痛估计她就啥心事都没了,确实会比我容易过得更好。” 见她已经给自己找到了最好的解释答案,程沛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这事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走,咱们也去厨房看看,我怀疑那臭丫头可能只做她和昱儿的分。”陶二妹如是说。 程沛:“……”这还真是他闺女的常规操作,做事有时候单纯就是凭自己的喜好和心情,完全不考虑其他外部原因,想想他们给她当父母也是挺辛苦的。 等他们夫妻跟过去的时候,厨房的门是关上的,他们夫妻的两个倒霉孩子把父母关在了门外,自己在里面吃小灶。 陶二妹气得在外面用脚踹门,“程玥宁你这个臭丫头,从小就无法无天,越大越不像话,现在你长能耐了,敢带着弟弟一起给我们吃闭门羹了,你从小读的那些书就是这么教你为人处事的?你的老师到底是个什么混蛋……” 某混蛋老师:“……”阿宁这孩子打小就喜欢跟他对着干啊,这反骨肯定是她那亲生父亲传给她的,小时候对付这熊孩子不知道花了他多少心思,结果还是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如果硬要说他教育失败的话,可能大概也许或者也没错…… 第十一章 表妹不请自来(2)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天,过去了。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齐渊也终于结束了他的祠堂面壁之旅,回去洗漱换过衣服后,他撒丫子就往外跑。 巷子中静悄悄的,哒哒的马蹄声渐渐接近,然后在门前一射之地勒住了缰绳。 安静,无比的安静。 九月的天已经透着些凉,可是一路着急奔来的齐渊却是满头的大汗,望着眼前的朱漆大门,他突然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不敢上前扣门。 但他终究还是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走近,将马拴在一旁的拴马石上,然后拾级而上,走到了大门前抓住门上铁环,手指迟疑了一下后慢慢轻扣。 没有回应。 他继续扣动,持续了一会儿后,门里终于响起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谁呀?” “你们府上的姑爷。” 随着“吱呀”一声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看着那个陌生的老家丁,齐渊有些懵,他自信记人还是挺厉害的,来程府的次数又多,肯定没有见过这个人的。 “这是程宅,程沛程先生的府上?”他有些不确信地问。 “对呀。”老家丁点头。 “我怎么没见过你啊?”齐渊暗自松了口气。 老家丁笑了笑,道:“姑爷没见过是应该的,老爷他们离京的时候才把老奴从城外的庄子上叫回城看家的。” “离京?”齐渊惊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十天了吧。” “都走了?”齐渊的声音都开始抖。 “是呀,现在府里就老奴和我老伴两个打扫看家的。” 齐渊咽了口唾沫,有些艰涩地道:“他们走时可有留什么话?” “有的,”老家丁点头,“老爷说如果姑爷来找人的话,就告诉您,京里待着闷,他带着一家人出去散心了,让姑爷不用担心,他们会照顾好姑娘的。” 齐渊一脸灰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们姑娘就没给我留个话?” 老家丁摇了摇头,“姑娘没留话,但留了一匣子书给姑爷。” “书?” “姑爷进来说话吧,老奴去给您取。” “我跟你一起去。”齐渊当即决定。 很快,齐渊就看到了那只匣子,打开,里面大概放了有七八本的书册。 最上面两本封皮上的字就那么大剌剌地映入他的眼中——《锦帕记》、《游园夜会》,怎么感觉那么像时下流行的那种闺阁女子爱看的话本子啊? 随手拿出一本,大概翻了翻,确实是话本子,但里面“表姑娘”、“表哥”、“表妹”这些剌眼的字眼儿不断地跳入他的眼中。 齐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老家丁在一边看得直摇头,也不知小两口闹了什么别扭,老爷竟然直接把人带走了,连个去的地儿都没留下。 齐渊将书摔回匣子内,转身就走,但几步过后又快步冲了回来,恶狠狼地瞪着那匣子书有一会儿,才将它盖上抱到怀里,转身离开。 老家丁也没留他,很体谅他此刻不美妙的心情。 齐渊失魂落魄地走出程家大门,就看到少砚刚从马背上跳下来。 “世子爷?”这副神情不妙啊。 齐渊将手里抱的匣子扔给他,少砚赶紧接住。 “回府吧。”齐渊有气无力地说。 “世子夫人呢?” 齐渊用力闭了下眼,解下缰绳,翻身上马,这才道:“离京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齐渊的脸色已经不能黑来形容了。 少砚吓得再不敢多嘴。 主仆两人一路催马回到国公府,自家世子爷那阴沉的脸色,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世子爷此时的心情肯定特别糟,所以没谁会主动上去触霉头,但被动的没办法。 “世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齐渊看着拦住自己的人,是母亲身边的管事婆子张嬷嬷,他扯了下嘴角,点点头。 对,是该去碰个头。 柄公夫人已经知道媳妇并没有跟着一起回来的事,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个媳妇实在是干的出格事太多,这才进门多久,刚怀孕就这么拿乔,以后还了得? 他们故意拦着没让儿子去接人,硬是让他在祠堂待足了天数才放出来,以为这样应该足够让程家认识到分寸,结果程家就是给他们这么个答复? “她人呢?” 齐渊的脚一踏入门里,就听到母亲含怒质问的声音。 “离京了。” “啪”的一声,国公夫人一巴掌拍在身边的茶几上,脸现怒容,“程家这是什么意思?” 齐渊嘴角扯动,“没什么意思,反正这么些日子咱们家也没人去问一句,人家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吗?” “如此不识大体,你表妹她们又没做什么,不就是过去看看她吗?” 齐渊苦笑,“她不喜欢应酬,尤其……”他叹气,“表妹她们还是不请自去,还是在她本来情绪就不稳的时候去。” “哪个女人还不怀个孕了,难道就都像她一样折腾吗?” “别的女人不是我妻子。”齐渊懒得争辩什么,有些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 “她这样善妒,如何能成,你是咱们国公府的世子,将来总是要有几房妾室的——”齐渊截断“她的话,“娘,您知道当初她为什么愿总嫁给我吗?” 柄公夫人的心就是一咯噔,果然,就听到儿子接着继续说—— “我只娶她一个,不会有什么妾室、通房丫鬟什么的。” “胡闹!” “那您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去敲打她的庶妹庶弟吗?” “不是脾气控制不住?”国公夫人的表情渐渐迟疑。 齐渊在屋里看了一圈,国公夫人挥了挥手,屋里伺候的人就全都退了出去。 齐渊声音透着一股灰心丧气,“因为只有先打砸了她的庶妹庶弟家,她才能去揪着席家那个表舅爷打一顿。” 柄公夫人直直盯着儿子。 齐渊伸手捂在自己眼上,“现在的安远伯老夫人跟这位表舅爷,也就是她的表弟当年就是青梅竹马,但婚事却未遂。当初吕家来人说是这位表舅爷来京赴考,结果到现在人都还留在京里。” 柄公夫人身子不由坐直了,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出来了。 “表哥表妹、表姊表弟……呵呵,在那时这些字眼对她来说就是剌激,而且我跟表妹她们也是青梅竹马,我虽然无心,但当初你们也是想过让我们亲上加亲的。宁姊姊看着万事不关心,可该她知道的她不会不知道,您让她怎么想?” 柄公夫人默然。 不是说表妹过去冒然造访是什么不能饶恕的事,关键时机不对,太不对了! “表妹她们过去的时候宁姊姊正睡着,桃红也出去应对了,表妹她们若是识大体,当时就该折返,可她们执意要进去等,然后您派过去的周嬷嬷就作主将人带进去了。” 柄公夫人继续沉默。 “她既然已经起身过去,却为什么在客厅外停住了,您想过她当时听到的是什么内容吗?会不会是其中的内容使她决定连照面都不跟表妹她们打的。” 齐渊移开了捂眼的手,睁开眼睛,眼神充满了疲惫,“席家的事她一直压在心里,若不是孕期反应,脾气不会那么激烈,她现在的自控力应该确实很不好,否则那天她不会动刀的。”他从祠堂回去洗漱换衣的当口就顺便将当日发生的事都问了一遍,大致情况就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柄公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她去城外的庄子上休养了吗?” “应该不是。” “啊?” “岳父带着一家人离京了,应该是领着宁姊姊散心去了,最了解她的是她的父母,他们才是真心会无条件包容她的人。人受伤了,委屈了,就会想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去,这其实一点儿也没错。” “这……这……这还是太不象话了。”国公夫人抿紧了唇瓣,“程沛怎么说也是……” “岳父他首先是一个父亲,大儒那是他另外的身分。” 齐渊低头轻笑了一声,又补充道:“我岳父对宁姊姊很宠的,无条件宠的那种,那适种让人羡慕的亲情。您还有什么想问的,一次问完吧,我一会儿还有事。”他强打起精神。 “你要去找她?” 齐渊目光很平静,“娘,她是我妻子,现在还怀着我的骨肉,我在明知她情绪不对的时候却被关在家里的祠堂不能去见她。说实话我挺后悔的,那天真该听她的话不一起去,这样就不会被罚关祠堂了,也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情。” 柄公夫人有点儿心虚,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丈夫说过让她别较劲了,可她不想娘家嫂子多心,非要坚持。 齐渊从椅中起身朝母亲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就在他快要走出院子的时候,有人跨过门坎进了院子,看到他便迎了过来。 “表哥。” 齐渊还了一礼,生疏地回了句,“表妹。” “表哥,”少女眼睛左右打量了一下,一脸讶异地道:“表嫂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齐渊脸色沉了下来。 少女娇羞地低头,扭着手里的帕子,“表嫂气性怎么这样大啊,都不担心姑姑会生气吗?” 齐渊冷视她一眼,袖子一甩,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一路走回无忧院,齐渊从来没有觉得这院子这样空荡荡过。坐到她往常最爱坐的榻上,小几上已经放了一个匣子,这是之前送回这边来的,是妻子留给他的那一匣子话本。 手肘支在几上,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他打开匣子,拿出一本话本子看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的蜡烛也被人点上了。 齐渊就倚在靠枕上一页一页地翻着话本,看到某个段落的时候他突然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这一段特别像他从母亲院子出来碰上表妹的那个场面,连“表妹”说的话都差不多。 他继续看,一直到看完整本话本,故事的男主角没有娶妻,但有一个未婚妻,而男主的表妹到来后就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故,最后男主跟未婚妻的亲事告吹,跟表妹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内容有些耐人寻味。 齐渊重新又抽了一本出来,一本又一本,他就这么一本接一本地翻下去。 等到他的眼睛干涩得再没办法支撑后,天已经大亮,齐渊连洗漱都懒得弄,直接扑到床上去休息,睡醒后吃过东西他就继续看。 一连三天,将所有话本都看完之后,齐渊呈大字躺倒在床上。 这些话本还真是宁姊姊精心挑选出来送给他的,本本主角不是表妹就是配角是表妹,内容都引起他极度不舒爽。 这些话本子她到底都是从哪儿淘出来的?平时也没见她看这些东西啊。 伸手将手里拿的那张纸摊开,又将上面的字看了一遍—— 看完了话本就仔细揣摩揣摩,好好在家里应对你的表妹们吧,我跟爹娘出去散散心,归期不定。 这张纸是放在匣子最底层的,如果他没有翻看这匣子里的话本就没有机会看到它,幸好他看了,但是这上面的意思是不要去找她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 他现在看不到她,心里简直七上八下的,看不到她人只看到这张留下的字条,鬼知道这上面的内容是不是她的真心话。 还叫他好好应对表妹?开什么鬼玩笑,他会去应付她们才有鬼了。 他肯定得去找她,她这么一个人待在外面他不放心,就算身边有岳父岳母他们,也无法阻止他不受控制地担心。 她到时候肯定还是生气的,否则不会连一个国公府的护卫都没有带。 可他还是觉得不安全! 不过要离京的话,还是得给挂职的衙门请个假,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由头。 想到这里,齐渊再也坐不住,从床上弹坐起来,“来人,准备热水。” 等国公夫人收到消息的时候,儿子已经带着少砚离京了,只给她留了一句“归期不定”,就这么一句! 柄公夫人看着远方,神情有些失落——儿大不由娘! 第十二章 有妻有子万事足(1) 细雨落在湖面上,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湖面上残败的荷枝在细雨中颓然地瑟缩着。 雨中观残荷,让人无端地生出几许忧愁来。 “姑娘,您怎么哭了?” “我哭了?”看着眼前雨景的人有些茫然伸手往自己的脸上模了模,湿漉漉一片,果然是哭了呢。 身边的丫鬟拈着帕子替主子拭去面上的泪痕,有些担心地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只是这雨景看了让人有些伤感罢了。” 亭中像她们这样避雨的人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年轻男子,有人好奇地私下打量着那主仆三人。两名丫鬟衣饰一看就知道出身大户人家,长得更是娇艳欲滴犹如并蒂一枝双生莲,明眸善睐、身姿灵动。 反观她们的主子,相貌上就差了许多,但那通身的气质神韵却非一般人能有,系着一领浅绿的绣竹披风,临风凭栏远眺,别有韵味,髻上一支碧盈盈玉雕步摇在微风中轻摇,发出珠玉脆鸣。 有眼光的人一下就能瞧出这是整只玉雕琢而成,浑然一体,造价不菲,绝非一般富贵人家,从她的发髻与其上的钗簪,能看出是位已婚的妇人。 程玥宁看着眼前景色,大约是触景生情不自觉流泪,让身边的丫鬟不由露出担忧神色,上前替她拭泪。 “姑娘,往里站站吧,别染了风雨,您现在的身子可受不得风雨之侵。” 打从回到程家,程玥宁身边的下人又都换回了以前的称呼。 对于桃红的建议,程玥宁以实际行动表示了同意,她往亭内退了几步,又顺手调整了披风,带了点儿自嘲地看着亭外的风雨说:“我呀,现在真是见风流泪,见雨伤情,这多愁善感的,我自己都不适应。” 桃红和柳绿都不禁一笑。 此时风雨中又有几人疾跑而入,来到这处湖边的亭中避雨。 一行五六人,其中被人护卫其中的是位锦衣绣裙的美丽少女,眉眼精致,身姿窈窕,正是君子好逑的目标。 几个书生礼貌地往更边上避了避,尽量跟两拨女眷保持些距离。 “还好找到了这处避雨的地方,不过姑娘身上的衣服都湿了,要是着凉可怎么办啊?” 一个嬷嬷样的妇人一脸担心又手忙脚乱地试图帮自家姑娘弄干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但是这种情况下又能有什么好办法,不过就是拿着手帕之类的沾一下,让湿意减轻些罢了。 程玥宁三人却是不一样,雨开始下的时候她们本来就在亭里闲坐赏景,因此是一点儿没有被淋到,只是无奈被雨困在了这里罢了。 “桃红,给我拿点心出来,有点儿饿。” “香酥小饼可以吗?” “可以。” 桃红便从提来的食盒里取出一碟香酥小饼递过去。 程玥宁接过碟子,拈了一个小饼送到嘴边,当她的手从拢起来的披风里伸出来的时候,亭子里的人才看到她已经隆起的肚子,难怪她随行的婢女会提着食盒了。 她吃的并不快,但是一碟十几块香酥小饼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吃完了小饼,拿帕子擦过手,旁边的柳绿就递了一杯热水过来。 她们出来的时候有带着保温效果的器具,保证不会让姑娘喝到凉水。 程玥宁慢慢啜了两口水,看着连绵不绝的雨帘,忍不住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才会停。” 桃红在一边笑道:“姑娘不必担心,府里应该会有人来接咱们的,总不会让姑娘您被淋到的。” “也是,我是杞人忧天了。” “哒哒哒”急促而纷杂的马蹄声从雨中传来,而且渐行渐近,彷佛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听到这阵马蹄声,大家下意识地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十几骑在雨幕中疾驰,当先一人锦衣玉冠,虽是一身湿透,但是却依旧无损他的俊美姿容万分之一。 看着那人在八角亭前勒马飞身而下的矫健身影,桃红柳绿异口同声地喊道:“姑爷!” 程玥宁看着来人,表情一开始有些怔然,然后眉心渐渐蹙起。 齐渊将缰绳随手一掷,大步朝亭内走去。 当他站到她面前的时候,雨水正顺着发丝滑过他的脸颊,衣服上滴落的雨水很快便在地上积出了一大片。 “宁姊姊。”齐渊满心欢喜地看着她,在看到她的这一刻,他终于将自己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程玥宁的表情却是慢慢沉下来,从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拭去脸上的雨水,开口:“这个月分的冷雨你竟然就这么淋着过来了,想生病吗?” “我想早一点儿见到你啊。” 程玥宁将沾湿的帕子扔给一边的桃红,然后向后退了两步,“离我远些,我怀着身孕,你现在身上太寒凉了。” “宁姊姊你一点儿都不高兴见到我吗?”齐渊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程玥宁不赞同地看着他,“能到这里找我,说明你已经去过家里了,既然知道肯定能见到我,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区别?你难道就不能在家里换身衣服喝碗姜汤,穿身蓑衣再来吗?” 齐渊不自在地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程玥宁看向外面,“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停,身上的湿衣穿久了要生病的。”她收回目光又看向他,“回去,现在立刻马上,然后让府里的人赶马车过来接我们。” 齐渊不想走,见状程玥宁眉梢一挑,“那我现在跟你一起走?” 齐渊立刻就说:“我现在就回去。” “很好。”程玥宁满意地点头。 齐渊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出了亭子,翻身上马,“我马上让人带马车来接你。” “我等着。”她一直目送他离开,直到看不到身影。 “这位夫人。” 等人一走,程玥宁就看到那位美丽少女身边的嬷嬷走到自己面前,冲自己福了一礼。 “何事?” “待会贵府的马车来了,能否载我家姑娘一程,我家姑娘是此地知府的千金。” 程玥宁看了那位目光仍旧没从雨中收回的少女一眼,摇头,“我会叫人帮你们去知府报信的,搭乘的话就算了。” 有一个长得太过出众的夫婿,有时也确实是件让人烦恼的事。 陌上翩翩少年,不知又撩动了谁家少女芳心。 嬷嬷有些怔愣,但最后还是欠身道:“多谢夫人。” 程玥宁微微一笑,“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然后亭子里就没有人再说话了,又恢复了之前的相安无事状态。 没过多久,大概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有一辆马车停在了亭外。 “姑娘,家里来人接咱们了。”桃红扶住了自家姑娘。 柳绿提起了带来的东西跟上去。 “世子他们已经回去了吗?”程玥宁有些不信。 车夫回道:“小的不曾见过世子,只是开始下雨不久,老爷就吩咐我们驾着几辆马车出来寻找姑娘,小的有幸先找到姑娘罢了。” 程玥宁不由笑了一声,“看来倒是他最先找到我了,运气还挺好。”说话间她便矮身钻进了车厢。 等到马车辘辘地走远了,几个书生中有人忍不住开口道:“刚才那位夫人说世子,你们说是那位定国公府的世子吗?” “废话,当然是了,程家的大姑娘嫁给了定国公府的世子,这事还有谁不知道啊?如今程大姑娘在程家养胎,这风尘仆仆寻来的人肯定只能是定国公府的世子了。” “这位齐世子果然是面如敷粉,俊美如天人一样的存在啊。”有人感叹。 “可即使如此,当那位程家的大姑娘站在他身边时,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般配,只会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和谐感觉。” “是呀是呀,我就觉得他们伉俪情深。” 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着自己的感想,一时间亭中的气氛倒是热闹了起来。 而那位美丽的少女却望着雨中怔然失神。 “你不许靠近我,等到确认你身体无恙为止。” 这是回去后,程玥宁对齐渊说的第一句话。 齐渊:“……” “我怀着身孕,身子受不得被传染风寒。” “我知道了。”齐渊认真点头,马上就自觉地拉大了与她的距离。 “我先去换身衣服,再来跟你说话。” 齐渊又点点头,没有跟上去。 没过多少时间,程玥宁就换好了宽松的常服,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齐渊很想拥她入怀,很想模模她隆起的肚子,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可是现在他只能让自己牢牢的固定在椅子上,不敢动一下。 程玥宁坐在了离他有段距离的椅子上,一手放在自已的肚子上,一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椅子扶手上,看着他微微一笑,然而却没有说话。 齐渊一直在等她对自己说点什么,可是她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最终,还是他打破了两人之间这种有些诡异的沉默,“宁姊姊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程玥宁摇头。 “为什么?”他问。 程玥宁垂眸轻抚着自己的月复部,“刚开始确实是有话想跟你说的,后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也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从周嬷嬷把那两位放进无忧院,我就应该明白有些承诺你给了我,却不表示别人也认可这个承诺。” 她嘴角扬起一个略显讥诮的弧度,“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可是又不是两个人的事,太复杂了,我有些烦。” 齐渊张口欲言,程玥宁却伸手阻止他开口,径自往下说:“你是世子爷,可是就连你也被人控制得死死的,半个月,你真的没有办法离开祠堂半步。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太可怕了,我如果真的还留在国公府里的话,会不会有一天我死在无忧院都不会有人知道?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齐渊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惨白,面无人色的那种白。 “你是我的丈夫,却不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我还有父母兄弟,我的命并不只属于自己,所以我没办法将自己放置在那样危险的地方,你懂吗?” 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听着她用冷静到极点反而极度平静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说着他从来没有想过可能会发生的事。 她平静极了,可他的心却凉透了。 齐渊的手有些抖,他用力抓紧了椅子两边的扶手,一口一口地吞咽着唾沫,终于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发现自己此刻的声音竟是如此的平静。 “所以留在匣子里的那张纸上写的是真心话。” 程玥宁弯唇一笑,点头,“是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确认,“好好应对家里的表妹,而你归期不定?” “是呀,一点儿私心,正室的位子不太想让,挂个名,否则对肚子里的孩子没法交代啊。”程玥宁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带着母亲的慈爱。 “那宁姊姊现在……”齐渊艰涩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是要放弃我了吗?” 程玥宁歪头想了下,摇头,“应该是在等你放弃吧,我有点儿舍不得。” “你休想!”齐渊从椅中霍然起身,几乎是从嗓子里嘶吼出来一般地道:“你休想!”说完他便夹带着一身的冷气与怒火大步冲出了房门。 饼了一会儿,桃红柳绿从门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做什么呢,跟做贼似地。” 面对姑娘的打趣,两个大丫鬟却笑不出来,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程玥宁笑着摇了摇头,“弄些牛乳来,我有些饿了。” 柳绿跟姊姊打了个眼色,然后便转身出去了。 留下来的桃红却是走到程玥宁身边,求证一般地问:“姑娘真的不要世子了?” “我说了,我舍不得。”程玥宁一本正经地回答。 “可姑娘刚才——” 程玥宁伸指在桃红的额头弹了一指,笑道:“响鼓得用重锤啊,只要我还得在那个家里生活,有些东西我是必得争取到手的,懂吗?” 桃红微怔,想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跟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料这时自家姑娘突然又接着道—— “但是如果不幸把鼓捶破的话,至少我努力过啊,日后就不会怨天尤人,从古至今失败这种事很稀松平常嘛。” 桃红:“……”不得不说,有时候她是真的挺讨厌姑娘这种行事风格的,胆子小的人很容易被吓死的。 可怜的姑爷!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夫人回去镇宅,知道真相后的他一定会哇的一声哭出来的。 绝对的!她坚信! 柳绿回来的时候并不只带回煮好的牛乳,还带了一食盒的吃食回来。 桌面很快便被摆得满满当当,程玥宁拿起筷子刚要开吃,一个人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姑爷。”桃红柳绿识趣地在请过安后便退下了,留给他们夫妻相处的空间。 齐渊在她身边坐下,彷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胃口还不错啊。” “是呀,感觉自己现在的肚子就像是个无底洞一样。”程玥宁笑着夹了一块鸡胸肉送进口中。 齐渊直接将那盘芙蓉鸡调换到了她面前,“全是大鱼大肉,会不会腻啊?” “还好啊,味道还不错,也能填饱肚子。” 齐渊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一边看着她吃,不时地给她调换菜盘,让她吃得更方便些。 一桌子饭菜最终全都进了程玥宁一个人的肚子,她放下汤勺的时候满足地模了下肚子,柔声对着自己的肚子说:“宝宝,有没有吃饱啊,娘可是吃饱了。” 齐渊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突然有些嫉妒起她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了,有种自己的妻子被人抢走的感觉。 “对不起,宁姊姊,我的家人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程玥宁扭头看他,微抿唇,“没什么,我大概也没让他们有多舒服,扯平了。” 齐渊没敢往她身边凑,怕自己的风寒在潜伏期,但是妻子近在眼前,只能保持距离看着,一点儿亲近的动作都不能有,简直…… “我知道我没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待在你身边,你心里生气,可是宁姊姊,我一从祠堂出来就去找你了,然后一路从京城往宣城追,半道听说你和岳父回了荆州,我这才又半途折过来的,所以来得有些晚。”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回京?”齐渊一脸惊讶,“我为什么要回京?” “我暂时是不会回去的,你难道也要留在程家过年吗?” “有什么关系?”齐渊完全没觉得有问题。 程玥宁伸手扶额,头疼地道:“我觉得你可能真的是想我主动放弃你的。” “我又做错什么了?”齐渊觉得自己很无辜。 程玥宁吸了口气,扶着腰起身,径直往内室走,“我懒得跟你说。” 衣角被人扯住,程玥宁不得不停下了脚步,扭头看某人,“做什么?” 齐渊一脸小女乃狗的委屈,“是你自己说舍不得我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所以呢?” “你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 “世子爷,”程玥宁努力心平气和地面对他,“您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个孕妇,易困易饿,脾气不定,吃饱了就犯困,我现在想去睡一会儿,可以吗?” 齐渊慢慢地松开抓着的衣衫,但一直跟到内室门口,看着她躺到床上,闷闷地道:“所以在确认我的健康前,我们就只能这么相处了吗?” “对。” 齐渊郁闷了,“你说怎么就今天下雨呢,真是的,就不能明天吗?” “你问老天爷去,我怎么知道。” 齐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用力在门框上抓了抓,说:“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哦。” 等齐渊从屋里出来,廊下的桃红柳绿朝他行礼,他摆摆手,说了句“好好照顾世子夫人”便往外走了。 出了内宅,他到外院去见少砚。 “世子爷?” “派人回京送信,就说我今年不回京过年了。”齐渊阴沉着脸冷声吩咐。 少砚有些迟疑,“世子爷,这样的话恐怕夫人会不高兴的。” 齐渊冷笑,“难道你家世子爷我现在就高兴吗?我好不容易才娶回家的妻子,就是这样让她们这些闲着没事干的贵妇们折腾着胡闹吗?” 少砚噤声。 “有这功夫她应该多花时间在我爹那些小妾身上,插手我院子里的事算什么啊,闲的她。” 听世子爷对国公夫人这么怨念,少砚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国公夫人若是问,就告诉她,如果不是世子夫人,我当初根本就不可能回京,现在世子夫人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那个国公府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吗?” “世子夫人还在生气吗?”少砚小心翼翼地开口。 齐渊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眼神复杂地看了少砚一眼,“少砚啊,你知道吗?你家世子夫人这样的女人真的很难懂啊。” “那世子爷您继续努力啊。”少砚只能如此干巴巴地安慰。 齐渊头疼地捂额,“我正在努力啊,可她真的不好哄啊。” 少砚心有戚戚焉,想当年世子爷费尽心思地去讨好,也经常是吃力不讨好。好不容易苦尽笆来把人娶回家,结果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又平地起波澜。 他一直觉得奇怪,那些后宅的女人们整天都在想什么啊,像他们家世子夫人那样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行吗?就知道整天无是生非,好好的日子不能好好过吗? “行了,去安排吧,我去看大夫。” “世子爷哪里不舒服?” 齐渊语气特别不好地道:“就是想让她确定我没事才找她。” 少砚一头雾水地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第十二章 有妻有子万事足(2) 阳春三月,春风拂面的时候,定国公府的小世子呱呱坠地,喜讯第一时间递往京城。 程玥宁留在程家休养坐月子。 齐渊平日除了看着儿子傻乐,就是在程家附近走动走动,赏看风景,消遣消遣。 碧水青山,景色如画,这如画的风景中多了一抹纤美的咲丽身影,那真是犹如画龙点睛一般的存在。 看到齐渊,美丽的少女似乎吓了一跳,羞涩垂首,一副小女儿模样。 齐渊嘴角微勾,看都没看那少女一眼,直接扔着手里的扇子就径直走了过去。 少砚和两名护卫也目不斜视地跟着走过。 齐渊自语般地道:“真晦气,第几个了?” 少砚朝天翻了个白眼,“第五个了吧。”自从世子夫人开始坐月子,这附近就不太安宁,不时会有年轻貌美的少女出现“偶遇”。 这种把戏,世子爷早就不耐烦了,当初京城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玩的手段比这高多了,世子爷对这种经历可谓是身经百战啊。 就像他们家世子夫人说的,长得好看的人,通常麻烦会比较多一些。 这两天世子爷去见世子夫人太勤,被嫌弃了,世子夫人让他到外面随便溜达溜达,也给别的漂亮姑娘一个演戏的舞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别老去打扰她坐月子。 齐渊不痛快地踢了两脚路边的石子,“这女人坐月子真是麻烦,不能吹风,不能着凉的,她这跟坐牢似地。” 少砚心说:所以世子夫人才嫌弃您啊,还不都您害的。 “这附近我们早看腻了,我不就逗逗儿子嘛,她就赶我出来搞艳遇,心怎么就那么大呢?” 少砚表示,我想笑,可我得憋着。 “不是啊少砚,你评评理啊,你说你家世子夫人是不是不讲理?她怎么就总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呢?” 少砚无言,一样了,您也不会喜欢啊。 齐渊知道少砚不会回答他,他其实就是抱怨抱怨,宁姊姊坐月子,他这日子过得有些无趣。 程家这几天都在准备满月宴的事,别人在忙,他这个当事人反而很闲。 几个人随便在外面走了走便又回了程家。 齐渊一进屋子就闻到了一股麻油鸡的味道,这味道他最近闻得都有些腻,真不知道宁姊姊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程玥宁咽下嘴里的鸡肉,笑着同他问话。 齐渊往她床边的杌子一坐,一脸的无聊,“没什么好转的,前几个月附近都陪你转遍了,你吃这麻油鸡不腻吗?”他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好奇。 程玥宁喝了口鸡汤,又挑了块鸡肉吃,边吃边道:“你像我这样天天吃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阿阳又在睡?” “小孩子就是觉多,睡得多才长得好。” 齐渊往床里侧探身看了看,儿子熟睡的小脸映入他的眼帘,他忍不住露出微笑,伸手就想去模儿子的小女敕脸,可惜中途就被人拍掉了。 齐渊也不强求,又说道:“府里都在准备满月的事。” “京里的会同意吗?” 齐渊满不在乎地笑了下,“山高水远的,他们就算不同意又能如何?” “你难道真就这么一直陪着我待在外面啊?” “嗯。” 程玥宁摇了摇头,夹着一块鸡肉指指他,调侃了句,“你这是不是就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齐渊也笑,“她有我爹陪啊。” 程玥宁嫌弃地看着筷子上夹的那块鸡肉,略有些磨牙地说:“这麻油鸡吃得我真是有些反胃啊。” “那猪蹄汤呢?” “呕。”这是她给他的回答。 一样是下女乃的补品,她整天吃的就是这些东西,无论哪一样都有些多。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齐渊有点儿想知道她之后的行程安排。 程玥宁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递给了一旁等着的柳绿,这才道:“回宣城。” “宣城?” “对呀,我在那边还有铺子呢。” “你这是打算回宣城开肉铺?”他十分怀疑自己的这个推测。 不料,程玥宁却爽快地承认道:“是呀。” “你这是真不打算跟我回京城了啊?” “你不是已经打算一直跟着我了吗?原来还想着回京城的事啊?”程玥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齐渊马上举手投降,“当我什么都没说。” “拧条热帕子。” 柳绿应了,去拧了条热帕子过来。 程玥宁解开衣襟,露出自己雪白的胸脯,齐渊在一边看得眼都直了。 怀孕产子之后,宁姊姊的胸部也变得雄伟了,他现在都没办法一手掌握了。 程玥宁无视了边上的某人,细心地擦拭了胸部。 “你们下去吧。”齐渊直接把人都赶了出去。 等屋里只剩下夫妻俩时,齐渊移坐到床边,俯身冲着那诱人的山峦风光而去。 饼了一会儿,齐渊重新正襟危坐,用帕子将自己嘴角的女乃渍擦掉,看着妻子整理衣襟,将风光重新掩上。 “不涨了吧。” “嗯。” 齐渊握住她的一只手,“辛苦你了。”为他怀孕生子,产子之后还要日日忍受着胀女乃之痛。 程玥宁笑道:“谁叫我是女人呢,没得选择啊。” “宁姊姊你别总是这样破坏气氛啊。”齐渊有一点儿抱怨。 程玥宁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了一声,问他,“你说你坚持跟我住一个屋子,真不觉得这屋子里的味道不好啊?还有,不觉得我身上有怪味?” 齐渊笑笑,挤坐到她身边,揽她入怀,在她颈边嗅了嗅,“屋子里不是一直有通风,而且,你身上的女乃香味很好闻啊。” “住这里跟我同甘共苦,你也真行。”她口气嫌弃,嘴角却是上扬的。 齐渊将头搁在她的肩上,满足地喟叹一声,“如今有妻有子,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那世子爷您的满足感还挺低的啊。” “当然,如果能再多生几个的话,我会更满足。”他补充说明。 程玥宁直接伸手往他腰间一掐。 齐渊面不改色,凑在她耳边说“我想要你,很想。” “滚。” 齐渊依旧搂着她,脸上流露出欲求不满的神情,“我怎么感觉你坐月子比怀孕还要让我煎熬啊?” 程玥宁不想搭理他,齐渊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搂着她,享受着娇妻在怀的温馨。 比起被人赶出去赏风景,他其实更喜欢这样陪在她身边,跟她一同经历发生的点点滴滴,等他们老了,坐在一起回忆曾经,想来就很幸福。 端午之前,程玥宁终于出了加长版的月子,结束了她的闭关岁月。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她从净室出去的时候,就看到了屋子里的丈夫。 “过来,我帮你擦头发。”齐渊朝她笑得很热切。 程玥宁看看只剩下两个人和躺在摇床里儿子的卧室,撇了下嘴,但还是走到他身边坐下。 齐渊拿了干净的步巾帮她擦头,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仔细的帮她将头发上的水渍尽可能地沾去。 头发擦到半干,程玥宁坐在梳妆台前拿了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通捋顺。 齐渊看着妻子将头发梳顺,随手将发尾往身后一甩,甩出的弧度配上她的侧颜,让他有惊艳的感觉。 他其实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明明只是相貌很普通的妻子,却每每总会有一些让他觉得惊艳的瞬间,让他的一颗心就那么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 摇床里的齐阳发出嗯嗯声,程玥宁起身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然后替儿子换了尿布,抱入怀中,坐到床边,解了衣襟,露出一半雪白的胸脯,将粮仓递到了儿子的嘴边。 小齐阳含住ru/头,熟练地吸吮起来,一只小手握成拳贴在母亲的胸脯上,就像显示着占有权一般。 齐渊也跟着坐过来,跟妻子一样垂眸看着用力吃女乃的儿子,心里也不由得柔软下来,“这小子是越来越能吃了,长得也越来越好看了。” “是呀,他像你,长大了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看的人。”齐渊得意地笑了两声。 程玥宁伸手模模儿子的小手,眼中满是宠爱。 小齐阳吃饱之后就再次睡去,特别的乖。 将儿子重新放回摇床里,程玥宁还没直起身,一双大手已经从后将她拦腰抱住。 “又胡闹。”她不由轻斥。 齐渊的气息有些不稳,将她抱到床边放下,整个人就迫不及待地压了下去,“我忍好久了,让我先解解馋再说。” 床帷散下来,掩去一床的春色。 齐渊发疯一般占有着身下的娇躯,让两个人一次次地深深地嵌合、交融。 程玥宁迎合着他,承接着他的索取,也享受着他的给予。 很久之后,帐内终于安静下来。 程玥宁的长发又已湿透了,整个人慵懒地躺在齐渊的身下,眉目含娇带媚,是只有齐渊才看得到的姿态。 齐渊俯在她的胸前平复了呼吸,贪恋地抚弄着她的胸,迟迟不肯从她体内退出来。 “好了,该起了,还得清理一下。” “都不尽兴。”齐渊咕哝。 程玥宁在他腰上拧了一下,“大白天的,还想怎样。” “那晚上——” “明知故问,快起来。”程玥宁瞪他。 齐渊就笑着抽身而起。 程玥宁不得不又回到净室清理了一下,然后重新换了衣裳出来。 床上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重新换了床褥用品。 尝到甜头的齐渊已经不在房里,在的是桃红柳绿两个大丫鬟。 程玥宁重新坐到梳妆台前。 桃红一边帮她擦拭头发,一边道:“姑爷说去书房找本书。” 柳绿则道:“小少爷还睡着呢,可乖了。” 程玥宁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帮姑娘擦干了头发,又梳好发髻,簪上钗环,桃红便退开了。 程玥宁这个时候才有功夫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伸手抚在脸上,“胖了啊。” 柳绿在一边笑道:“姑娘这是富态。” “去,就你会说,胖就是胖了,不过也没怎么胖。” 桃红也跟着说道:“自然是没怎么胖的,咱们家小少爷每天吃那么多,姑娘吃下去的补品都化成女乃水被小少爷吃掉了,怎么能胖得起来。”别人家的夫人们都是请了乳娘来女乃子女,可是,姑娘却坚持要自己女乃。 “姑娘真不担心身材走样啊?”到底桃红还是忍不住又念叨了一句。 程玥宁笑了笑,透过敞开的窗看着院子里那树火红的石榴花,平静地道:“我自己生的孩子自然要自己抚育,我又不是没女乃,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却把真正重要的丢弃,我不干那样的蠢事。” 桃红便没有再说什么。 程玥宁知道桃红在担心什么,不外乎那些大户人家的色衰而爱弛,她们自小便是大户人家的奴婢,所思所想也是遵循着那些规矩,无可指摘。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道理人人都懂,可有许多人都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程玥宁不在乎这些,她原就长得普通,也没指望能用美貌拴住丈夫的心。 一个男人若是变了心,任你有国色天香的姿容那也是留不住他的人的。 可惜,这世间却有太多的女子不懂,或者说是不愿懂,做着自欺欺人的事。 “小少爷醒来了。”柳绿带着笑说,已经在动手换尿布。 抱着清爽的小少爷送到姑娘怀里,看着小少爷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姑娘的脸,小嘴用力吸吮着的可爱模样,柳绿的心都觉得要萌化了,她家小少爷怎么就这么可爱呢。桃红在一边也不由得笑了,小少爷将来一定也是一个像姑爷一样俊美的男人。 屋外廊下的齐渊手中握着一卷书,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院中的那一树火红的石榴花上。 宁姊姊说得不错,大户人家的女人们生了孩子后都是扔给乳娘喂养,可乳娘再精心,又哪里是亲生母亲能代替的,不少人甚至因为与乳娘朝夕相处反而对生母不那么亲近了。 只不过,许多女人也是迫不得已才如此,为了留住丈夫的心,她们可以舍弃很多东西,有的人成功了,但更多的人却失败了,非但没能留住丈夫的心,反而将子女的心也一并失去了,得不偿失。 无论任何时候,他的宁姊姊都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觉得很自豪,这样的宁姊姊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都说石榴代表着多子多孙,院中有这样一株石榴树,这寓意真是太好了! 齐渊三十岁的时候承袭定国公的爵位,那时他膝下已经有五个儿子。 程玥宁一生一共生了八子一女,最小的女儿是她在高龄四十一岁的时候生下的,成了众星拱月一般的存在。 程玥宁改变了定国公府阴盛阳衰的定律,甚至让她的女儿成了稀罕的存在。 唯一让人多少有遗憾的是,儿子们或多或少都承继了齐渊的美貌,就算长得不是最丰神俊秀,但至少也眉清目秀。 但他们的妹妹却是完完全全遗传母亲的相貌,平凡普通。 所以导致很多权贵人家的公子们愤怒咆哮,“就你们妹妹那样的,你们凭什么要担心我们会对她意图不轨?”这是对他们审美的极端鄙视。 “我娘当初就是被我爹意图不轨早早盯上的!”八个国公府的少爷用最有力的事实回击了他们的咆哮。 “……” 娘蛋,这个事实无法反驳啊。 谁不知道定国公就是个妻控,从年少轻狂时便一头扎到了定国公夫人的那潭深水里再没浮出头。 据说当年还是世子夫人的定国公夫人初孕不久,因为某人的表妹一怒之下就回了娘家,然后就被程大儒领着出京散心去了。 当时还是世子的定国公从祠堂思过出来就飞骑出京找媳妇,然后在外面游荡了三年,才在京里三催四请之下抱着两个儿子回了京城。 虽然发生了某表妹事件,但是老国公夫人跟儿媳妇后来的相处一直都挺和平友爱的,不看别的,就单看那一串健康活泼漂亮的孙子,老国公夫人作梦都要笑醒的。 只是儿子多了,其实也愁。 程玥宁早早就开始规划儿子们的未来,为了杜绝儿子们像权贵名门那样兄弟阋墙的情形,她制定了很多方案。 学习好的,就去科举,也可以去宣城的书院混个夫子当当,养家猢口是不成问题的。 武功好的,就去从军,也可以去继承她的事业——杀猪卖肉。 学习不好,武功又烂,脸长得可以的,也可以发挥特长——入赘。 学习不好,武功又烂,脸长得最差的,被扔去经商,因为他对经商很擅长。 长子嫡孙这个是固定的世子人选,就算本人不乐意那也没办法。 柄公府中有两个长得好,学习不好,武功又烂的,不过这是兄弟们互相比较下的结果,但依然无法改变他们从小培养的方向。 长大后,这两人却被两家权贵名门疯抢而去。 那两家生不出儿子啊,到这一代就只有闺女,正愁要断传承呢,可是有国公府这样的人家的公子肯入赘啊,这种好事怎么能放过,必须得抢啊! 某个对文不感兴趣,武功很好,一门心思要去继续母亲家业——屠户事业的公子,被皇帝召去当了驸马,然后带着公主跑去宣城卖猪肉了。 当时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而定国公的八个儿子中,某个后来三元及第的家伙,在把官做到了大理寺卿的时候,官袍一月兑,跑到宣城书院要接外祖父的班,惹得某个考上科举能当官却不做,早早就去当夫子的兄弟大怒,当即上书朝廷,让他们把某个不务正业的家伙逮回去,让他别来捣乱。 皇帝和太子的头都被他们这一家不走寻常路的人弄得大了。 武功好的,跑去当了将军,然后某一天觉得天下太平,自己就卸甲归田当游侠去了。 有一年,皇帝跟当时的定国公世子齐阳在御花园谈心—— “朕看你不是很乐意当这个世子啊。” 齐阳一脸郁闷,“臣打输了。” “打输了?”皇帝不解。 “臣被七个弟弟摁住打了一顿。”提起这事齐阳就郁闷,长子嫡孙承爵这事又不是他愿意的,但这给了弟弟们打他的最佳理由,一对七,他毫无胜算,所以又被捶了一顿。 这些年下来,他已经受够了。 “因为你承爵了?” “是因为这个,”齐阳愤愤然,“可这不能是他们围殴臣这个兄长的理由。” 皇帝突然有点儿想笑,但他憋住了。 “臣从小因为这个理由,经常被他们围殴,臣委屈。”齐阳终于没忍住向皇帝告了个小状,诉了个苦。 “哈哈哈……” 皇帝终于没忍住炳哈大笑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定国公府还是这么热闹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