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 第1章(1) “王爷吩咐过了,三少爷必须完成王爷所交代的任务。若是你合作些,那么在留种之后,老夫兴许会赏你一个痛快。” 昏暗的烛火下,原国宫中刑堂总管的声音再次在斐然的耳边响起,紧接着原本已渐渐静下来的刑堂上,各种吵杂或哭泣或恳求的女音也随之如潮浪般纷涌而来。 “三少爷……” “奴家求求您了……” 一个个或美丽或妖娆的各色美女,又再次跪在斐然的脚前声声哀求啜泣,斐然却看也不看,从头到尾,他还是那么一句话。 “不必了,现下就杀了我吧。” “老夫倒要瞧瞧,究竟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夫的鞭子狠……”刑堂总管怒气攻心地抬起手,又是好几鞭朝他挥了过去。 随着斐冽逼宫的脚步逐渐加快,当再也等不下去的斐冽派人前来时,斐然已被困在宫中刑堂里受刑了三日,在这三个日夜里,斐然没有一次开口求饶,哪怕掌管刑堂的总管命令手下管事们大刑轮流齐上,这个年仅十四岁的三少爷,就是生生地硬挺着骨气,咬紧牙关任他们施为,宁死也不碰那些由斐冽送来的女人一下。 在这一日,身为斐冽左右手的杜衍仲来到了宫中刑堂,大步走到被连连下了三日大刑的斐然面前,神色不满地看着这个明明就只剩下一口气,却还是咬着牙始终不肯昏过去的斐然。 他问向一旁,“还是一个都没碰?” “这小子矜持得跟个高贵的节妇似的。”刑堂总管厌恶地瞥了奄奄一息的斐然一眼,不明白这等美事送到眼前,那小子却嫌弃得跟什么一样,哪怕他们各路诱惑手段齐出,他始终就是不起半点反应,说什么也不交出那可笑的节操。 杜衍仲摆摆手,“算了,王爷也不是非他不可。” 刑堂总管听了后,随即将那些为斐然所准备的女人都给押了下去,而以为再次躲过一劫的斐然正想闭目休息一下时,冷不防地被杜衍仲一把给狠狠扯过发。 “听说三少爷你十分憎恨魂役?”那些个由斐冽所许出来的魂役,老早就想杀了这个倚仗着身分而不知死活的臭小子了,今日他之所以会来这,可全拜了这小子之赐。 斐然沙哑地开口,“那又如何?” “瞧瞧这是什么?”收了无数金银受托来此的他,自怀中取出一只信封,再小心地取出其中一张由斐冽亲自赏下的纸张。 斐然似是明白了什么,当下如临大敌般地握紧了拳心,恶狠狠地瞪向他。 “既然你视魂役于无物,又总是如此瞧不起我等……那就让你许个愿吧。” 丙然是怕什么来什么,杜衍仲一开口就让他的眉心更加深皱了几分。 “休想。”一想到要让他在那危害世人、祸乱天下的魂纸上许愿,斐然毫不考虑就拒绝。 “该让你许什么愿好呢……”杜衍仲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拒绝,只是一手抚着下巴,状似忙碌地辗想,“至于代价嘛,又该让你付出什么才好?” 爆中刑堂总管嗤声笑了笑,“何必那么麻烦,咱们随意替他写写不就成了?” “三少爷,您是打算认分点自个儿写上呢,还是由我等来代劳?要知道,若是让我等动手,到时可就不保证我们会许下什么愿望了,哪,你说该是涂炭生灵好呢,还是再许出个混世杀神来好?”杜衍仲摇头晃脑地说着,看似因选择过多而好不烦恼。 听着他和斐冽一般不在乎人命的建议,斐然隐忍地深吸了几口气,不得不在这当下选择拉下脸来低头。 “我写。” “这才上道嘛。”杜衍仲笑笑地命人解下他右手的锁铐,“来。” 斐然动了动因长时间被高高系于墙上的右手一会儿,待到指尖的麻木感总算消减些了后,方抬起手,就被杜衍仲以刀割破了他右手的食指,然后强行放在那张由两名刑堂管事所摊开的魂纸上。 乍一看与普通纸张没什么差别的魂纸,在斐然的血滴落至纸面上时,吸入新鲜血液的纸张,就像只贪婪的兽,正渴望着更多的由野心和愿望所带来的血腥,素净的纸面缓缓泛起一道道宛如琉璃般的彩光,似是在尽其可能般地勾撩着人们的心神。 斐然只稍稍迟疑了一会儿,便在杜衍仲催赶似的目光下扬指写下他的心愿,接着马上就被杜衍仲给拍开了他的指尖。 “行善助人,造福人间?”杜衍仲不满地皱着眉,“这是哪门子的鬼心愿?”谁人没有私心,谁人又不在乎功名利禄?天底下有哪个得到魂纸的人会许这等无私又愚蠢的愿望? “我乐意。” “至于代价嘛,小子,你能付出什么代价?”杜衍仲压下满心的不快,不受挫地继续开口,“听说王爷的亲卫代王爷许愿时,有人给了一双眼,有人则成了哑子,有人甚至连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奉上了……” 斐然不言不语地任由他与刑堂上的人们恶意嘲弄,也丝毫不在意将会被迫付出什么代价,生来就倔强的性子,让他就像只即使被狠狠压着头也不肯喝水的牛,哪怕来者再硬再狠,他就是无动无衷。 岂知他这副倔着性子的模样却勾动了杜衍仲的心思,他转眼想了想,放软了音调,格外和蔼可亲地问。 “听这些刑堂管事说,你拒绝为王爷留下血脉的原因,是因你嫌弃?”普天之下敢如此堂而皇之鄙视斐冽的人,恐怕也就唯有这不知天高地厚,且丝毫不感激生身之恩的臭小子了。 “是嫌脏。”斐然冷冷轻哼,转首不屑地看着他们这一票属于斐冽麾下的走狗,“身上流着那疯子肮脏污秽的血统,想想就够令人作呕了,我巴不得让那疯子的血脉就断在我这一代。” “哟,是吗?”杜衍仲不以为意地挑着眉,“既然你不打算留下血脉,那不如就让我成全你这愿望吧。” 成全他的愿望? 斐然防备地看着他带着不怀好意的凉笑,一把抓来他犹流着血的手,捏起他的指尖,恶意地在魂纸上替他书上两字作为代价。 “你……”指尖犹被按在魂纸上的斐然怔愣不过片刻,立即凶狠地眯细了眼。 杜衍仲轻拍着他的面颊,“反正你不是不在乎吗?我这是成全你。” 一阵心情激越过后,斐然登时冷静了下来,在杜衍仲两眼直盯着他又开始奚落起他时,犹搁放在魂纸上的指尖,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眼看着许下愿望也付出代价后的魂纸,在不久过后便因许愿完成而化为一团紫色的艳火燃烧了起来,嗅着纸张燃烧后阵阵难以言喻的惑人气息,杜衍仲一把勾起斐然的下巴,使劲地将心不在焉也不知神游至何处的他给捏回神。 “不过你似乎忘了,你也不过是王爷子嗣中的其一罢了,就算你不肯生又如何?总还是有人能生的。” “什么意思?”斐然吃痛地想躲开他的手劲,怎么也想不出眼下府中除了他外,斐冽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就例如你视之如珠如宝的四小姐。” 斐然顿时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你们想做什么?” “三少爷还不知道吗?王爷已将高贵的四小姐赏给我们了。”杜衍仲松开了手,自顾自地整理好衣袖,朝一旁早就等不及的同僚示意,边说边往刑堂的大门走去,“您就在这慢慢享受宫中的大刑吧,我们可要回王府一尝皇室贵女是什么滋味!” “回来!不许你们那么做!”斐然听得目眦欲裂,扯开喉咙朝他们大嚷,却怎么也挽不回他们离去的脚步,“放过我妹妹!我代她,由我来代她,我愿意留下子嗣,我愿意了!求求你们放过她——” 不顾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哭嚷,下一刻,朝他甩过来的鞭子又再次落在他的身上,他不死心地拚命挣扎,甚想现在就离开此地前去阻止他们的兽行,可在刑堂管事一棍打在他的头顶上后,被敲破头的他终究停下了所有动作,不情不愿地垂下了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被乱棍敲昏的斐然感觉有人将他自墙上解了下来,动作轻柔地将他揽进怀里,以指耐心解开被血和汗纠黏在他面上的发丝,而后,烫热的泪滴,颗颗无声地滴落在他的脸上,令他自无边的梦魇中醒了过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就见向来脾气温和的大哥斐思年,眼底覆满血丝,强行忍抑住满心的仇痛,一手拿着干净的帕子替他拭着额际因疼痛而不断沁出的冷汗。 “大哥……” “没事了,大哥带你回家。”斐思年将一身触目惊心伤口的小弟紧紧抱在怀中,怎么也不肯放。 “小妹她……”斐然神智犹迷迷糊糊,怎么也撕扯不开那纠缠着他的浓重睡意,他下意识抓紧了斐思年胸前的衣襟。 斐思年闻言,心中一恸,再也压抑不住溃堤的泪水,抖颤着身子,埋首在他的肩上哽咽地道。 “不会有事的,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 湿热的泪珠很快即晕湿了斐然的衣裳,他犹来不及分辨,随即闭上眼,转身沉沦在另一场……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噩梦中。 十二年后。 马车车轮辗过大街上落了一地的梧桐叶,那枯叶自轮下发出的低鸣声,像是秋日细细碎碎的叹息,遭方拐过街角处的风儿吐舌轻轻一卷,揉碎的枯叶便隐遁至深秋的夜色里不知去处。 斐然倚坐在马车里,出神地看着外头华灯初上的街景,一盏盏的灯火在马车急驰而过时,在他的眼角掠过了道留不住的流光碎影。自从几个月前,他在西苑国以两张魂纸向文家大少换来一个确切的消息后,他便马不停蹄的往东南方向赶,唯恐查探多年却始终不知其消息的人,在他赶来的路上又先他一步给跑了。 因多日来的奔波之故,掩饰不住的疲惫在他心神恍惚的这一刻,悄然占据了他的眼帘,令他不禁倦累地合上了眼,也令他的心上一松,不知不觉间,又让一抹闇影自他心底的栅栏中挣月兑而出,某张他这辈子再也不愿忆起的脸庞,也再次来到他的面前…… 那是斐冽的脸。 那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曾在多年前深深掳获原国无数男女的心,也是这么一张脸庞的主人,曾让冽亲王府沦为人间炼狱。 打小起,府中奴仆们人人都说,他与斐冽长相肖似,几乎可说是打从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哪怕斐冽的子嗣成群,在众兄弟姊妹中,日后,他定是最耀眼的一个。 只是那些人却从不曾知晓,在看遍府中一切生生死死这么多年后,他恨不能找机会拿把刀,亲手把脸上这张肖似斐冽的面皮给剥下来。 他永远都记得那一日的午后,府中总管将他自与下人们杂居的偏房中提了出来,拿着棕刷将他浑身上下刷洗过一遍,换上一身新衣,带着他来到了斐冽的面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自门边窄隙间筛了进来,不偏不倚地打在斐冽那张迷惑了无数人的俊容上,亦清晰地映亮了那一双眼眸。 癌身跪在地上的他抬起头,静静地望进那一双眼眸中,当下他胃中阵阵翻搅欲呕,令他不得不将排山倒海一涌而上的酸水生生地截在咽喉之间,再使劲咽了下去。 原因无他,身为相级中阶的斐冽乃中原大陆唯一的强者,早已睥睨天下的他,眼中只有强者,其余的一切,在他眼里不过只是蝼蚁。这让斐然不禁想起,他那身为相国嫡次女却被斐冽强抢进府中的娘亲,在被府中下仆凌虐至死前的光景,以及府中更多无辜遭斐冽手下横夺进府里的男男女女…… 或许在斐冽这个为无上力量以及权势所疯狂的疯子眼中,不论身分、不计地位,哪怕就是血脉至亲,对他来说,也仅是地上可任由踩踏糟践的尘泥,只是他能利用就提出来利用的工具,倘若毫无用处,哪怕或生或死,也无半点垂眸的必要。 一只不似武人般粗糙的大掌抬起他的脸庞,在他怔忡间,措手不及的疼痛自他的下颔处传来,他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蓄力抵抗起来自下颔处因掌指而捏紧的痛楚,并在那一瞬间,清楚地看见了斐冽看向他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只把他当成用来专司繁衍后嗣,视他如牲畜般的目光。 “你大哥,是个血统不纯的废物,而你的那位好二哥,为了挑衅本王,居然成了个不成体统的断袖之辈。”斐冽轻轻转动着掌指,以打量货物般的眼神审视着他,“眼下本王尚存的子女中,看来看去,也只你一人尚能勉强入眼。” 来自武者天生的威压,在斐冽说话的同时自身上散逸开来,毫不客气地重重打压在他的身上,当下令斐然的口鼻间传来一阵带着血味的腥甜。 斐冽用力捏紧他的下颔,“识相的,就乖乖给本王留下子嗣,原国斐氏一族,唯有我斐冽的血脉,才是正统。” 你作梦…… 被迫抬首的斐然默然在心里道,面上却半分表情也无,此刻在他胸臆间翻滚着的,是满溢的不甘与憎恨,是欲亲手执刃杀之的仇怨…… 当座下的车轮辗过道上一块凸起的路砖,而令马车一阵颠簸时,沉陷在短暂入梦中的斐然猛然转醒,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绷紧了身上每一寸的肌肉,正欲抽出怀中随身所携的刀刃时,这才因马车外头的光景一怔,而后突兀地卸去了浑身所蓄的武力,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试图缓和起喘息。 有多少年……没梦到那个人了? 他坐起身子,埋首于掌心中,想压下此时的激越颤抖,又想闭上眼再回忆一会儿梦中那双属于邪恶的眼眸,以及,那一双,多年来始终都在他的心头上缠绕成死结解不开的心锁,代表着他此生必须背负着原罪的眼眸。 自从十二年前斐冽逼宫失败且死在斐枭手中后,那些曾经发生在他们所有兄弟姊妹身上的事,就成了所有人再也不愿碰触的心伤。 可他却怎么也不能忘,当他被大哥斐思年带回府中时,首先见着的,是刚晋阶却不顾根基不稳,冒险与斐冽一决生死的斐枭,一身伤痕累累地跪倒在府中的刑堂失声痛哭,泪水一颗颗地滴落在地上那一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中。而他的妹妹,他如今在府中仅剩唯一一个还存活着的小妹斐净,则是生死不知地被纳兰清音抱在怀中,急匆匆地往外跑寻找大夫…… 在纳兰清音难得失态地跑过他的面前时,他亲眼看见,那一缕缕往下流淌的鲜血正自小妹的双腿中流下来,滴落在地面上,一滴一滴的,点点红梅般的血迹,一路拖曳蔓延至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耳边的嚣音随着斐思年将他带走后逐渐散尽,那一夜,当他浑身是伤地躺在床上,痴痴地望着远处的烛火时,他忍不住地在想,倘若,那时他若是答应了斐冽,他肯留下斐冽的血脉,那么小妹她是不是就不会遭到那些人的毒手?若是他肯,斐冽是不是就不会转移目标,把魔爪转移至年方十岁的小妹身上?倘若…… 摇曳的烛火没有回答他,似水的静夜也不理睬他的旁徨,任由他像只掉进蛛网苦苦挣扎的小虫,被牢牢沾黏在蛛网上,不知该怎么挣扎,不知该怎么去排解心头那份由巨大伤痛所成的懊悔,他不知该怎么去面对,他那已被毁于他人之手的小妹。 大哥斐思年曾经在他久伤不癒,且病情一日日加重时,坐在他的床畔,以一种同样身为加害者的怜悯目光看着他,并哑声对他道。 “自责是一种罪,而这罪愆,却不是你想赎就能赎的,唯今咱们所能做的,就是不要辜负,然后坚强的活下去……” 马车不知是在何时停止了,前来开门的知书躬着身,站在车门外恭谨地为他打开门扇。 “三爷。” 斐然倏地将心思自回忆中拉离远走,二话不说地步下马车,走向今夜将暂宿的客栈,只是在来到客栈大堂时,另一名贴身小厮达礼已来到他身后站定。 “何事?”无视于大堂中认出皇爷府马车也认出他身分的众人,正对着他在四下窃窃私语,多年来行走江湖早已将此景视之理所当然的他,淡淡问向身后。 “南济城城主拜帖。”达礼连忙双手奉上一张刚抵他手中新鲜出炉的拜帖。 拜帖?斐然不悦地拢起两眉。 他前脚才抵这座南济城,投宿的地方也才刚到步,这下就有拜帖了?该说是拜帖的主人太过积极,将他的行踪打探得不错分毫,还是该说这拜帖的主人老早就在暗中注意他许久,所以才如此迫不及待? “城主明晚设宴为其爱女过寿,邀您过府一叙。”眼看斐然对手中的拜帖看也不看,达礼只好轻声道出帖中内容。 “推了。” 达礼不疾不徐地勾回他的心思,“三爷有所不知,这位南济城城主府中门客甚多,咱们要找的那个人,听说……与府里的某位门人交情不浅,数月前还曾一块儿喝过酒。” 斐然猛然转过身,“这消息是打哪来的?” “文家大少免费奉送的。”达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庞,“说是看在那两张魂纸三爷给得那么痛快的份上。”身为生意人典范的文家大少,听说做生意的一贯理念就是与人为善,不但顾全了主客双方的颜面,也很聪明的保住了日后往来的机会。 文家大少这四字一入耳,斐然登时胸口就有股吐不出也咽不下的郁闷之气。都说商人重利投机,行走各国多年,他还真没见过比文谨这位大少爷更懂得坑人也懂得在挖人好处之余,却不忘留好在日后相见的后路……只是那位文家大少难道会不知道,与这个免费奉送的消息相比,当时他以两张魂纸为代价所买来的消息,顿时就显得一点也微不足道? “三爷?”还等着他答覆的达礼,有些害怕地看着向来在人前总戴着假面具的自家三爷,被气得差点就维持不住一贯温文有礼的假象。 他咬牙道:“挑份寿礼,明晚与宴。” “是。” 遭人暗坑还得感谢这恩惠的斐然,一迳暗生着闷气,跟在他身边的知书,则是如临大敌般地赶紧将他给领去了客房,而达礼则是趁此机会联络手下去部署明晚与宴之事,早已做惯这事的他,连想也不必想,明晚在有了原国皇爷府然公子与宴的寿辰宴,又将是如何老套的一种场景。 事实上,一如达礼先前所料,在次日斐然带着他俩光临城主府时,迎接他们的,除了在场与宴者满面惊喜与讶然外,宴会席上,就属那位主办这场寿宴的南济城城主周漕雁脸上的笑容最是刺眼。 很不耐烦来这种场合却又不得不来的斐然,在漾着假笑打发了一波波前来拉拢关系、或赶着来攀亲搭戚的宾客后,方才落坐欣赏台上伶人们的歌舞不久,他就感受到一道火辣辣的目光。 台上吊着嗓子唱着江南小调的伶人们不知是何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衣衫轻薄、身材姣好,令台下众人两眼放光的舞姬。 在漫天飘飞的彩缎,与飞扬的衣袖和舞动的衣裙中,那一道如影随形纠缠了他一晚的目光,已是令迫不及待想去办他事的斐然烦不胜烦,他抬眼看去,就见在主座之处,那个听说是今日生辰的周漕雁之女周菲,正绯红着面颊,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他,伴随着她身旁城主父亲周漕雁的刻意纵容,她几近失态地紧盯着他瞧,在她那双不遮不掩的赤果果目光中,那掩不住的兴奋与势在必得的神态,当下令斐然倒尽了胃口。 那女人是怕恶心不到他不成?她也不想想,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居然半点闺誉也不顾,就这么大剌剌地在此等场合以贪婪的目光瞪着他瞧。君不见坐在她身旁周遭的贵妇们,此刻都蹙着眉巴不得坐离她远点了,可她却像看不见四下反应似的,仍是一迳地以想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看着他。 “南济城民风如此令人作呕?”斐然恹恹地扔下了手中洁白的象牙筷,席间本就没进什么吃食的他这下更是没半点食慾了。 知书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还不都是某位城主给纵出来的?”敢打他家三爷的主意?那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城主小姐,她太不了解他家表里完全不一的三爷是有多洁癖兼小心眼了。 “听说这位城主大人近来与西苑国走得很近?”斐然转眼看向席间南济与宴的众官员,只见他们不但对台上香艳得踰矩的歌舞全然习以为常,还各自左拥右抱一名歌姬或舞姬,堂而皇之的在他这名皇爷府出身的然公子面前恣情纵乐。 知书以看死人的目光缓缓看向席间的宾客,“不仅如此,西苑国朝中似乎还有人为他疏通一二。” “他打算叛了我原国?” “据探子回报,至今仍找不到确切证据。”不过,在今晚过后,或许就连什么证据也都不需要了。 早在开席前就去打点一切的达礼,在斐然就要捺不住性子想走人时,悄悄来到他的身后低声禀报,而一旁的知书则是在斐然拿起桌上的酒杯欲饮时,连忙一掌按下他的手。 “三爷。”知书皱眉地瞪着他。 斐然不以为意地拨开他的手,举起手中明显掺了好料的酒杯晃了晃,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酒杯中旋了一圈又一圈,在大厅众多的烛光下旋转成一种妩媚诱惑的色泽。 他仰首一饮而尽,而后气定神闲地道:“既然都已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何不就做回好事成全了他们?” 知书阴沉着一张脸,不动声色地将眼角余光扫向对面周菲之处,乍见她一脸得逞后志得意满翩然退席的模样,他缓缓握紧了两拳。 “我这就去安排。”正愁找不到个拿他们开刀的藉口,这下什么功夫都可以省了。 于是乎,在斐然的刻意允许下,身为座上嘉宾,且名满天下的原国然公子,理所当然地在席上酒醉,再理所当然地被城主府中殷勤周到的奴仆给扶至客房歇息,而然公子的随侍们,则是理所当然地被请出客院,代替然公子去应付那些各家宾客派来打探情况的小厮。 夜未深,人未静,城主府大厅处的舞姬们,依旧翩翩起舞勾引起一派活色生香,城主府的客院里,则是安静得像是一种无言的诱惑。 将随身的丫头与婆子留在客房外后,周菲推开客房的门扇悄声入内,再将房门密密掩上,图谋此刻许久的她,定眼看着正躺在床榻上合着眼不断喘息,面上还泛着不正常红晕的斐然。 什么名满天下质若美玉的然公子?还以为有多难弄到手呢,几杯黄汤下肚后,不也照样被她手到擒来? 踩着得意的脚步来到床畔,周菲在看似难受得紧的斐然身旁坐下,低首看着他这张不知迷惑了各国多少佳人芳心的脸庞,她得意地勾扬起唇角。 斐然被她那验货般的目光看了许久,正抬起玉手想模上他的脸时,突然间整个人的模样骤然一变。运起内力的他,再也无丝毫醉态,脸也不红,气也不喘了,反倒是睁开了清明的双眼,躲开她欲碰上自己的手起身坐正,再事不关己般地看着手犹僵在空中的她。 情况骤然急转直下,被这份措手不及打得有些茫然的周菲,就这么错愣在当下,好半天都没法回过神来。 她愣愣地瞠大了美目,张口结舌,“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 她像见鬼似地两眼直盯着他的,“你怎会半点反应也无?!”不该是这样啊,在下了那么重的媚药后,就算是头牛也早该有反应了。 “在下该有什么反应?”斐然走下床榻,任由她犹两手撑按在床面上发怔。 当然是被药性迷惑了心智,身子求慾若渴,不碰女人便如众蚁囓心,如狼似虎般挺着慾望朝她扑过来的正常反应……经验丰富的周菲百思不解地想着。 可偏偏斐然他怎会什么反应也没有?当时她明明就亲眼看着他将那杯酒水给喝下月复的,难不成…… 难不成……传言中斐然寡人有疾是真的? 瞪看着斐然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某种被蒙骗后的愤怒,似把闷火般地在她胸臆间燃烧了起来,她直摇着螓首,在满怀的不甘,与照妖镜般的现实两相对照之下,她抖颤着唇,似是不愿相信又不得不信地启口。 “不,这不可能……你可是然公子,你怎会是金玉其外的阉——” 斐然气息一窒,当下说翻脸就翻脸,掌腕一翻,一记掌风就朝她的脸扇了过去,直把她整个人给扇翻栽倒在床榻上。 “你、你怎么敢……”周菲难以置信地掩着刺痛的脸颊,好不容易才在床榻间挣扎起身。 “别太拿自个儿当回事了,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会客气?”斐然冷冷瞥她一眼,“失礼了,怜香惜玉这四字,我斐然这辈子就从没学过。” 恼羞成怒的她一手直指着他,“我……我要告诉我爹,你竟敢如此对我……” “爬床不成还有脸去向老父告状?你也够知廉耻了。”斐然若无其事地别开眼,朝客房外头拍了拍两掌。 早就候在外头的知书闻声立即开门入内,将时机捏得恰到好处,在斐然举步欲往外走时,正好拦下气红了一张脸,边放声尖叫边朝斐然扑过来的周菲。 “堵上她的嘴。”斐然懒得理会身后的烂摊子,只管吩咐知书后就往外头走,而等在门外的达礼随即迎了上来。 “三爷,都办妥了。” 他点点头,“该在城主的顶上安个什么罪名不必我教吧?” “那自是当然。”坏事干多了,总是会愈来愈称手的。 斐然自始至终所在乎的只有一事,“人在哪?”好歹他也牺牲色相一回了,他可不打算在今晚空手而回。 达礼扬起一掌,“已带至客房,三爷这边请。” 第1章(2) 原本在席间与城主的门人们抱着美姬同乐,却在下一刻遭仆从打扮的人给掩住口鼻,然后绑来这间客房的任屿,此刻正一头雾水地蹲坐在客房的角落,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就在他想再开口问问门外看守着他的人时,斐然打开门走了进来。 “然公子?”任屿讶然地看着曾在今晚席间见过的城主贵宾。 “你认识杜衍仲?”斐然也不多废话,开口就直指重点。 他一怔,“是……” “前阵子还同他喝过酒?” “你怎么知——”任屿不解地开口想询问,下一刻,一只大掌已牢牢地按握在他的颈间,狠戾地一把将他给拖拉过来。 斐然难掩杀意地收紧了五指,“杜衍仲现下人在哪?” 当素有办事效率的知书料理完那位大小姐,也派人搞定以为事情已成、犹在大厅内饮酒庆贺的城主周漕雁时,斐然也已自任屿的口中得到了他所想要的消息。 “三爷?”知书拦下正匆忙想离开城主府的斐然。 “城主府的事,就由你俩留下善后。”满心迫切的斐然飞快地向他指示,“顺道捎封信告诉小皇帝一声,他最好是速速给南济城换个像样的新城主,不然下回我回原国时,他就得当心他那金贵的小了。” “是……”斐蓝如今都几岁了,还打他板子?这也太不给他这个做皇帝的面子了。 “三爷,您要上哪?”替他牵来马匹的达礼,早已经习惯他动不动就抛下他俩,一人在外头擅自行事的作风了。 斐然接过他递来的缰绳,“我去会会我的那位老朋友。” 知书与达礼相互看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叹口气。 “我俩就在南济城等着三爷。”这么多年来,斐然始终都念着的,也只有那一段抛不开的旧怨了。 “嗯。”他微微颔首,扯过缰绳后便任由座下的马儿纵蹄飞奔。 按着任屿所给的消息,斐然马不停蹄地一路往南济一处地理位置偏僻的乡下赶,不熟地况的他,在翻过几座地势险峻的山头后,便弃了行之不易的马匹,改以轻功继续赶路,只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冒冒然只身前来寻仇的他,很快就感到后悔了。 雾阵? 一脚踏上这座不知名的山头后,就被阵阵白雾给拢困在其中,原地不知茫然打转了几回的斐然,再如何心急火燎的,也明白过于大意的自己这下子犯了什么错误了。 当他正想定下心来试着一解这来得诡异突兀的雾阵之时,陡地脚下一个踩空,就连半点呼救声也来不及发出,他便自山崖上一头栽了下去。 雾气弥漫的深谷底,终年不见阳光,一条水势湍急的小溪流经谷底,吟唱出悦耳的淙淙水音,可此刻在他人听来许是甚是悦耳的水音,在斐然的耳里听来,却犹如金鼓齐鸣万马奔腾。 斐然不知他究竟昏了多久,而坠至谷底并落入溪中的过程,他只记得他体内的内力莫名一空,哪怕他再如何运气也无法催动半分内力,于是在一路往下坠的过程中,他只能奋力攀抓着壁面上稀稀落落的藤蔓,想方设法地减缓下坠的速度,接着他便一头栽进浓密的白雾中,再坠至冰冷的溪水里。 巨大的冲击力道,当下令他昏了过去,他只知醒来后即身处在激流中,一手仅仅握住了一根卡在岩缝中的枯枝,而冰冽冻人的溪水早已麻木了他的身躯,以往蓄在他丹田中的内力全然枯竭,令丹田空空如也,也令他不知该如何从这困境中月兑困而出。 紧咬着牙关在水中浮沉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悲惨地发现,他用尽所有力气握住枯枝的手指已冻僵了,渐渐地,指尖再握不住枯枝,他的身子亦开始往水中沉去…… 踩在草木上窸窣的足音,在斐然已经撑不住就将要放手时,宛如来自上苍的救赎,他费力睁开眼,扑面而来的晶莹水花模糊了他的视线,隐隐约约的,他看见在不远处的岸上出现了一道逐渐走近的灰色身影,他深深喘了喘,终于挤出了一丝力气向岸上喊道。 “救命……” 来者在听见他的沙哑呼唤后,蓦地止住了步伐,目光准确地落至他的身上,却在见着他后飞快地往后退了两步。 “等等,别走……”斐然见来者似要转身离开,他忙出声留人。 站在岸上的人影,虽是如他所愿没有再挪步了,可他也不知是被溪水冻得太过昏沉,还是被无处不在的水花给影响了知觉,他总觉得那道灰色的身影在刹那间似乎缩小了许多,可一晃眼,就又恢复了原状。 站在岸上的尚善,一语不发地冷眼看着斐然就这么在水中半浮半漂,整个人几乎就快要被溪水给冲走了,若不是他死死握住那一小截枯枝的话…… 不知怎地,一见着他的那张脸,她不但心底有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甚至还有种莫名压抑不住的暴躁感,这让长久以来都以救人救命为习惯的她感到很不自在,因她发现,这还是她头一回打心底的不愿去救人,也是头一回,由衷的想要溪中之人去……死一死。 敝了,怎么一见到这个人,她心底就有股说不出的熊熊怒火? 尚善紧蹙着眉心,怎么也无法理解此刻存在她胸臆间的古怪感,这种莫名的感觉就像这谷底烦人的白雾般笼罩住了她,任她怎么甩也甩月兑不开,也令她在救人这一事上感到踌躇不已。 “救……咳咳咳……”眼看来者就一个劲地站在岸上沉思毫不施加援手,再也等不下去的斐然忍不住出声提醒来者,却一开口就被溪水给呛得差点就松了手。 尚善努力压抑着此刻自身奇怪的异状,十分忍抑地自袖中翻出一张黄符拍在身上,然后走上前弯子,伸长一手拉住斐然的衣襟,轻轻松松地将他给拖过来再扔到岸上。 总算获救的斐然,狼狈地趴在地上直喘着大气,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似就要散架了。待到他总算匀过气息,想一谢眼前的救命恩人时,一双粗布鞋映至他的眼帘前,他缓缓抬起头,这才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 身着一袭灰色道袍的恩人,有着一张精致美丽的小脸,可在她的头顶上却束着类似道人的发髻,且她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不但十分不友善,彷佛还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似的。 “多谢……”他虽有些不解于她那几乎无法掩饰的厌恶目光,但还是选择先向她道谢。 “叫什么名字?”尚善捺着性子问,眼下她只想搞清楚来者何人,以及在面对他时她的拳头又为何会直犯痒。 斐然想也不想的就答了,“在下名唤斐然……” 说时迟,那时快,尚善的面上随即风云变色,原本看向他还犹带怀疑的目光当下变得凌厉似刀,紧接着,她二话不说地起脚再把他踢下去。 无端端又被踢回水中的斐然,被冰凉的溪水一浸,原本稍稍放松的心神马上全数回笼,千钧一发之际,他紧急抓住岸上的一撮杂草,这才没被强劲的水流给冲走,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站在岸上不打一声招呼,说翻脸就翻脸的救命恩人。 “这是做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道:“我后悔救你了。” “慢着……”眼看着她又抬起脚,似是打算把他踹进溪去,他急急忙忙扯开嗓门大叫。 “你就下去吧,祝你早日不得安息。”尚善完全不理会他的叫嚷,抬起一脚踩在他的肩上开始缓缓使劲,一心一意的,就是要他再回去死一死。 “咳咳咳,等等……”不小心整个人被她踩进水里后,斐然使出了仅有的力气挣开了她的脚浮上水面,不明白方才的救命恩人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杀人凶手。 尚善没给他废话的机会,下了狠心再赏他俐落的一脚,一鼓作气将他给踹得远远的,而受了她一脚后,斐然没能挣扎半分就被卷入溪水中重游旧地,湍急的水势一下子就将他给冲了个老远,他才勉强将头冒出水面,整个人便撞上了溪中的大石,强烈的晕眩猛烈朝他袭来,令他迷茫地闭上了眼,咕噜噜地沉进了水中。 将斐然踹回溪里的尚善,此刻正在岸上烦躁地走来走去,最终,她停下了矛盾不已的脚步,忍无可忍地抓着头上的发,扬首朝天大声怒吼。 “啊——” 可,即使都已怒吼过一通了,她月复内的火气与恨意却丝毫没有消减半分,她索性将头一扭,气冲冲的走回岸边,不甘不愿地往自己身上拍了两张符,便踩着水花半飞半飘到小溪的上头,顺流往下找了许久后,在水底两颗大石间找着了早已不省人事的斐然后,一手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又给拖回了岸上。 无情地将他随地一扔后,尚善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斐然他,好像……不喘气了? 懊不会真溺死了吧? 哼,哪能那么便宜了他! 尚善扬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握紧拳头后,一记重拳直赏在他的肚皮上,就见差点跑去鬼门关探亲的斐然动了动,先是大大吐了几口灌饱的溪水,接着便是撕心裂肺地剧烈咳起来。 他怎么又上来了? 咳到几乎没力的斐然虚弱地半眯着眼,一时之间还不太清楚自个儿是怎么上岸来的,但在他又见着那双熟悉的布鞋后,他有点惊吓又有点恐惧地看着尚善,并闭紧了嘴巴,在心底想着这回他到底是该谢还是不该谢她。 瞧瞧方才她把他踹下去的那股子狠劲……身为习武之人,他知道,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杀意,这位姑娘不是在同他开玩笑,也不是无聊想作弄作弄他,她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他去死。 始终想不出他到底是从何得罪了这位陌生恩人,斐然在犹豫许久后,最终还是胆战心惊地选择了重蹈覆辙,紧张万分地自嘴边蹦出一个字。 “谢……”不会又一脚把他踹下去吧? 尚善声音里的寒意像是掺进了冰渣子。 “不必谢我,我会让你后悔活过来的。”呵呵,他们来日方长。 听着她威胁的语调,斐然霎时觉得围绕在周身的寒意似乎又更凝重了几分,令原本就因浸了溪水而冷得发抖的他更是抖得有若风中秋叶。只是正当他全心全意提防着她又有些什么出人意表的举动或是突发的狠招时,她却是转身就走,留下孤零零又湿淋淋的他躺在原地。 他究竟是招谁惹谁了?还是不小心得罪过哪一路神仙?斐然幽怨地抚着被她踹过的胸口,摇摇晃晃地自地上坐起,目送着她那抹快要消失在白色雾气中的身影,然后认命地站起身子跟上她。 苞着她一路走回溪水的上游处,在溪边不远处有座由茅草所搭的简陋小屋,而方才那位丢下他的恩人,此刻正坐在小屋前收拾着一些用来调味的香料。 他小心地走上前,却又不敢再靠她太近。 “姑娘,咱们……可曾有过什么过节,或是在下可曾得罪过你?”他自认他的记性不错,很确定在今日之前,他并未见过这位道姑似的小泵娘。 她柳眉轻挑,“何以见得?” “又或者,咱们是否有过深仇大恨?”若非如此,普通人会似她那般心狠手辣?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你挺自觉的。”尚善不阴不晴地瞥他一眼,嘴边漾出一抹他看了就头皮发麻的诡谲笑意。 都险些被她溺死一回,这种情况下他再没半点自觉他就是个蠢人了……硬着头皮迎上她那仇恨多得几乎都要满溢出来的目光,斐然提高警觉地默默再往旁挪了挪位置,以拉开彼此间的危险距离。 尚善没理会他的小动作,她瞧了瞧就快暗下来的天色,接着起身走至前头不远处的小树林,挑了棵已枯死多年的老树,掏出一张符拍在身上,弯子两手扶在树身上一使劲,硬生生地将整棵树给“拔”了起来,再慢条斯理地拖着枯树走回来。 斐然瞠目结舌地看她也不用斧头也不使柴刀,一拳砸坏了树身后,单单就只用双手,开始把已碎裂的枯木给掰成一根根大小合适的柴火。 她是力大如牛还是天生神力?哪有人像她这样处理柴火的?虽说十分省时省事,但这让人看了觉得很惊悚好吗?还有,她方才往身上拍的那张符纸是什么? 沉醉在震惊中的斐然顿愣了许久,好半天这才脑袋晕呼呼地回过神,百思不得其解之余,也令他拢紧了一双好看的剑眉。 来到这谷底后,他内力尽失武功全无,可她一个小泵娘,看起来却丝毫不受影响,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因为他注视的目光过于热烈,尚善在掰好柴火并取出火摺子生起一蓬暖和了他身子的火堆后,状似不经意地问。 “想知道为何你内力全无,而我却安然无恙?” 斐然正了正神色,“是,还请姑娘告知。” “不告诉你,你继续憋着吧。”岂料她却存心想呕他,还不怀好意地哼了哼。 饶是斐然素来再怎么好脾气,此刻也被她的态度给惹得有点毛了,他登时敛去了面上敷衍的笑意,冷清的目光直瞪向她,然而她的回应却是挑了挑柳眉,趁着他浑身还很虚弱之际,出手如闪电地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一鼓作气地拖着他再次来到溪边,作势就要把他扔下去。 “你——”没有反抗能力的斐然震惊地瞪大眼,两手连忙抱住她为恶的小手不让她逞凶,怎么也不相信她一个姑娘家可以残忍到这个地步。 “想死就说一声,我很乐意帮忙的。”人在屋檐下的道理没学过是不?今日她教也教会他这几个字怎么写! 斐然脑子不笨,也见过不少世面,因此当下他识相地闭上嘴不说话,也不再冒冒然地招惹她,只管把藏于眼底的怒意压下去,配合地换上了一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低姿态。 虽然乖得不像只猫,但勉勉强强也算意思到了……尚善一把松开手,懒得去理会他此刻的低眉顺眼是真是假,迳自把他扔在原地就不理他了,而斐然在她又一声不吭走至另一边的树丛时,则是被谷底吹来的寒风给冻得一个激灵,这才想到自己还穿着一身会滴水的湿衣。 当他拖着老牛般的脚步回到火堆边烘烤冻得都快没知觉的身子时,尚善早已取了钓竿来到溪边,她先是拍了一张符在身上,再将手中的钓竿往溪里一甩,接着,坐在不远处一直观察着她的斐然便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神乎其技的钓鱼法? 只要她将手中钓竿的钩垂至水中,不过眨眼的瞬间便有肥硕的鱼儿上钩,而她就这样,一钩一甩,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便接连被甩上岸来,不过一会儿工夫,她便收获满满满,身后的草地上堆了一大群扑腾四跳的鱼儿。 挽起衣袖动手宰鱼,再将鱼儿们洗净装到木桶内,尚善的动作显得熟练无比,当发呆的斐然终于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在火堆前插起一根根处理好并串起的肥鱼开始烤鱼了。 火堆前二十来只肥美的溪鱼,在尚善熟练的翻烤之下,逐渐泛出诱人的焦香,斐然深深吸嗅了一阵,神魂差点被拐走一半不说,他月复里的饿虫也被四溢的香气给诱得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脸色有些难看地按着饥鸣不已的月复部,又饿又冷地抿着唇,看着那位小道姑也不顾鱼还烫口,已是毫无形象地一只接一只地开吃,完全没想到要招呼他这位陪客一声,让他也有机会沾沾光。 极度惑人的香味无处不在,斐然实在是被饿得有点受不了,见她吃着香喷喷的烤鱼,一口咬下时,她垂下了长长的眼睫,幸福满足地眯着眼,彷佛就像是在品尝天底下最无与伦比的美味般,随着她的咀嚼与吞咽,斐然恍然以为自己也跟着她一道细细品味起那焦香细女敕的鱼肉…… 又冷又饿的斐然抖颤着身子,不语地坐在地上抱紧膝盖,聆听着他月复内阵阵震天价响的饥鸣,那壮烈的月复鸣声,相信只要不是聋子的也都该清楚听见了,可偏偏对面的救命恩人就是无动于衷,甚至是愈吃愈津津有味,彷佛他那肚饿声就是人间最极上的佐料般,令她不但愈吃愈过瘾,也益发吃得更加快速。 杀人也不过头点地……这位黑心的救命恩人,是在变个法子存心折磨他? 无奈饥寒交迫下,斐然此时也顾不得他的颜面和那什么贵公子的身分了,光看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他发现他要再这么沉默矜持下去,而她又一直保持如同秋风扫落叶的速度吃下去,火堆前仅剩的两只烤鱼也快要被她塞下肚了。 “姑娘……”他终于不得不拉下面子对她轻唤。 尚善头连抬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啃着香喷喷的鱼肉,并把剩下的两只烤鱼又拿至手中。 斐然心急地道:“姑娘,能不能——” “不能。” “在下饿了……” “早该有人替天行道好好饿你一回了。”她非但不打算分他一杯羹,反倒还幸灾乐祸地反唇相稽。 他犹不死心,“姑娘……” “你的。”尚善被他烦得好食慾都快跑光了,索性转身在她的行李中找了找,随手扔了个东西给他。 斐然眼明手快地接住,然而在火光下一瞧清楚所接为何物后,他大失所望地瞪着手中干巴巴又瘦瘪瘪的萝卜干。 她就给他吃这玩意儿? 不情不愿地咬着手中又老又硬又咸的萝卜干,斐然恨恨地瞪着对面吃得好不欢快的某人,在他正满脑子想着要如何把她手中最后一条烤鱼给抢劫过来时,忽然间她的身形一晃,空气中荡漾起一股类似波纹般的波动,接着她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女娃。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身着一身小道袍正大啖烤鱼的小女娃,那吃相、那模样,与方才那个救命恩人简直有说不出的相似,可就在一个晃眼间,出现得突兀的小女娃又不见了,而那个心情阴晴不定,还对他带有浓浓恨意的救命恩人,则取代了那如同幻象的女娃,又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不禁抬手揉揉眼,对于眼前的异象毫无半点头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方才他不是眼花,也不是饿昏头了,他绝没有看错。 只是这是怎么回事? 吃完最后一尾烤鱼后,尚善心满意足地抹抹嘴巴,站起身拍了拍吃得鼓胀胀的小肚子,然后侧首看着将萝卜干啃了一半,此刻却看着她在发呆的斐然。 “方才你问我,咱们可有过节?”既然都已吃饱喝足了,那么,也该开始办正事了。 斐然定定地道:“看来肯定是有的。” 尚善边活动着筋骨边走向他,慢条斯理的问。 “还记得十二年前你曾对魂纸许过愿吗?” 斐然登时心头一震,缓缓地眯细了眼眸,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充满了危险与杀意。 “你是怎么知道的?”当年那件事,仅有亲近的几人知情,她这个来路不明的恩人是打哪儿知道的? “我叫尚善。”她走至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庞,“曾死过一次,也曾又活过来一次。” 什么叫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一次?斐然犹来不及想清楚她这话的话意,她的音调陡地大大一降,看向他的目光像是淬着剧毒的两柄利刃。 她咬着牙道:“倘若能选择,我倒情愿我从没复活过。” “你……”斐然错愕地望着她,“你是魂役?”能够符合复活这一说法的,普天之下,也唯有魂役了。 “很不巧,我还正是那个被你许出来后,你却不闻不问,也从不放在心上的倒楣魂役。”踏破铁鞋无觅处……她还没去找他,他就主动掉到她的地盘上来了,这是不是正说明着,就连上天也看不过眼,要她好好的收拾收拾他? “你是我的魂役?!”他猛然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瞧着这名他老早就遗忘不知到何处去的魂役。 “没错。”她咧嘴一笑,然后开始挽起道袍过长的袖子,并拿出一叠黄符放在一旁备用。 方才已见识过她只要拍了符在身上后就力大无穷的模样,斐然顿了顿,有些了然地看着她那叠充满玄机的符纸,然后他再打量着她如同猛虎正紧盯着猎物的神情,突然间,某种他很不想体会到的预感随即跃上他的心头。 莫名失足坠谷、落水、被踹、再落水、看得到吃不到……已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他,接下来,不会还有更惨烈的事正等着他吧? “你……你又想做什么?”他缩了缩颈项,防备地往后大退了数步。 尚善将十指的关节扳得格格作响,就着火堆明明灭灭的火光,对他笑得格外阴森凄厉,宛如一抹来自异世的幽魂。 她气定神闲地道:“揍你个痛快!” 第2章(1) “我决定,往后就一日按三顿揍你。” 当尚善终于松开手中紧握的拳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身的仪容时,天色已是蒙蒙亮了。原本雾气弥漫的谷底,在破晓的第一道晨光自山崖顶上投映至谷底时,谷中的风景起了很大的变化。 看似浓郁又带着湿意的白雾,在愈来愈多的日光照射下来时逐渐消散,彷佛昨夜的阴冷湿黏都像场梦境似的,湍急清澈的溪水在晨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辉,茅草屋后那一大片被秋意渲染成或红或金的树林,看上去更是美不胜收,随着几只鱼儿欢快地自溪中跃出顽皮的身影,林间睡了一夜的小动物们也开始活动了起来。 茅草屋前一处被整理出来的小块田地上,植满了当季的菜蔬,几只明显是被放养的土鸡正在田地里优闲地啄食,原本在林中散步的白鹅,则与小鹿结伴走至溪边喝水……一时之间谷底的风景活络热闹了起来,宛若世外桃源。 只可惜,斐然此刻全无心情欣赏。 斐然奄奄一息地坐靠在茅屋墙边,在经历过一夜的暴打之后,虽说因对方的手下留情而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但全身筋骨却酸疼得好似被她给拆过了一回般,尤其是他那张一直以来备受世人赞颂的俊俏脸庞,眼下,正肿胀得跟猪头没啥二致。 因此在听了尚善所撂下的豪言壮语后,斐然模模被揍破的唇角,有些吃痛地跟她讨价还价。 “改成三日一次成吗?”都揍了一夜还嫌不够,偏偏还不肯给他一个挨揍的理由……他究竟是哪儿对不起她? “都已经大慈大悲的给你留一口气了,别逼仁慈的我对你更热情一点。”尚善拎起放在屋外的一只水桶,边说边走至溪边去打水。 倘若这都算是仁慈的,那不仁慈的又是什么? 斐然自暴自弃地月兑上这一袭到了天亮也还是没干的衣裳,反正在这位据说是他的魂役面前,该丢的脸早已全都丢光,该保持的形象也已荡然无存,他索性也不再顾忌些什么,直接把外袍月兑下挂至林间的树枝上,就这么穿着一袭湿答答的内衫在茅屋边四处走动,顺道观察一下不远处那片高高耸立,最上方还被白雾遮住尽处的悬崖。 尚善在溪边洗漱完毕并顺道打水回来时,直接无视了脚下一拐一拐还四处探看的斐然,就着昨夜火堆未熄的柴火,架上一口锅后注入溪水,接着便挽起两袖走至一边的萝卜田里。 变完一圈回来后,斐然蹲坐在尚善的对面,看她动作熟练地削起自田里拔出的新鲜大白萝卜,趁着切块下锅熬汤之时,又去屋里取来几块用不知名叶子包着的大骨,以蛮力将骨头折断后,一同丢进锅里。 “你真是我的魂役?”将她看了许久后,斐然对于这位小道姑的身分仍是有点存疑。 “别告诉我你感觉不出来。”正等着汤滚好吃早饭的尚善,看也不看他一眼,手中拿着柄小刀,正打发时间地用剩下的萝卜做起雕花。 是感觉得出来没错……一直都不愿相信的斐然不由得承认,打从一见到她起,他的脑子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莫名印象,随着与她的相处时间渐长,那印象也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待在她的身旁,他觉得他就像片秋日的树林,而她,则是自树梢间跌落枝头的黄叶,生时生长在他的身上,死后亦投入他的怀里……浓浓的失而复得感,令他不知该怎么去形容那份无法拆散你我的感觉,好似一切就合该如此般,她天生就该这么待在他的身边,哪怕她的性子不怎么好也不讨人喜欢,哪怕他被她揍得再狠再凄惨,他就是怎么也对她生不出半点反感,更别说什么想以仇报仇把她揍回去的念头,那根本就是连生也生不出来。 “你很恨我?”就她所有的言行来看,这一点一定要问清楚。 “我不该吗?”正搅拌着热汤的尚善将木制的汤杓扔回锅里,“从没见过比你更不负责任的魂主,我都应魂纸的呼唤重生于这个世间了,你居然不来找我,也没将我扶养长大?” “慢。”斐然疑惑地抬起一掌,“为何要养你?”魂役是要养的?怎么这说法他从没听过? 她跳起来,两手叉着腰道:“我是你的魂役,你不养我谁养?我来的时候才七岁!” 七……七岁? 可她……明明就是十七八岁的小泵娘模样,若是按他许愿的时间和她上一世死亡时的年纪来算,那么她现在应该也有十九了……不对,这个魂役是会长大的?! 也不管斐然是不是已经瞪凸了眼,尚善绕过汤锅走至他的面前,扬起指尖一下又一下戳起他的额头。 “一个七岁的小女圭女圭,你让她一人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山野岭中自生自灭?你模模你的胸口,那里头到底还有没有良心?”摊上这么个不负责任更没记性的破魂主,她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用!亏得他现下还敢对她摆出一脸茫然的模样? 斐然满脑子昏乱地抚着额,“可……你不也安然长大成人了?” “那是老娘我命大!”她一想到这事就恨得牙根发痒,“就因你不把我当回事,也不来找我,我莫名其妙来到这全然陌生的世上,还偏偏就落在荒山野岭里,差点就被野狼给叼走,若不是我师父将我的小命自狼口中抢下,只怕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师父?”等等,等等等……这号人物又是打哪冒出来的? 她不情不愿地撇过脸,“极山道观现任观主。” 斐然都还没把魂役是会长大的这一事搞清楚,就又猛然再听到另一个他更不能理解的现实,他不禁晃了晃脑袋,还以为自个儿的脑袋真被她给揍出了个差池,不然他怎会听得满脑子都是驱不散的迷雾? “极山道观观主收了你当弟子?”他百思不解地按着紧蹙着的眉心,“可传闻中,这世上唯一仅存的道家正统极山道观……不是只收男不收女的吗?” 尚善像个含怨般的女鬼幽幽瞪着他,“还不是你害的……” “呃,能否详解一下?”斐然缩了缩两肩,战战兢兢地看着她那幽怨的模样。 尚善伸出一掌不客气地扯过他的衣领,山雨欲来地压低了嗓音,“我师父找到我的那时,他们道观已经整整一百年逮不到半个活人可收入门下当弟子了,偏偏我还倒楣地落到了他们的手里,你说,我有选择的机会吗?拜你之赐,我师父他将我给拐去观里当了道姑!” 斐然颤颤地挂在她的手上问:“这……当道姑有什么不好?”若是他没记错的话,极山道观的道士们,一生只收一徒,所以每一位入门的弟子,就是未来道观的继承人,因此按理说,她这唯一的小徒弟应该过得很不错才是啊。 见他还是一副完全状况外的德行,尚善松开了手,兀自把头埋得低低的,小巧的下巴就快要点到胸口。 她的语调挟带着驱之不散的阴风,“你可知,我上辈子犹在世时,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我怎会知道?”他认识她也才两天而已。 她沉痛地开口:“肉。” 不就是件很普通的小事,值得她这么深仇大恨? “我爱吃肉,也只爱吃肉。”她目光凶狠地抬起头来,眼刀子狠狠朝他剜了过去,“你可知,观里的道士们吃的又是什么?” “是什么?”被她看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的斐然,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青菜豆腐与蔬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自嘴里蹦出,那咬牙切齿的程度,简直就像是结了十世也解不开的怨愤。 斐然开始擦起额间的冷汗,“那个……菜色还挺丰富的?” “可却没有肉。”她一骨碌冲上前拉下他的衣领,以鼻尖顶着他的鼻尖,对他大吼:“他们吃素!顿顿素、日日素、年年素,老娘我为此吃素吃了十二年!” 要说到她为何那么恨斐然的原因,那还真是一箩筐又一箩筐数之也不尽的辛酸泪,但若要说到真正刻骨铭心的原由,其实也就那么几个而已,而其中一点,就出在吃食这件人生大事的上头。 在重新来到这人世之后,尚善印象最深的,就是道观极悟堂上所悬的那块匾额,因上头所书之字,不但让修道之人体会到人间百姓众生的景况,亦再贴切不过地表达了她入观后的心情。 至于匾上所书何字? 众生皆苦。 她苦哇,她就是苦巴巴地吞上十斤黄莲,也都比不上道观生活的清苦! 犹记得上一世时,她出身于高贵的簪缨世家,父亲还是权倾朝野的一国之相,身为相府唯一的嫡女千金,打小她穿的就是华服锦衣,吃喝用度自然也是极为精贵细致的,府里养的厨子,虽不敢说山珍海味天天往饭桌上端,但变化无穷的菜色与美味得令人魂牵梦萦的美食,在合家上下一心一意的对她宠爱下,也做到了餐餐有求必应,不但将她的身子养得富贵,也养刁了她这张从小就只吃美食的嘴。 可当她被自家黑心的师父给半拐半骗半恐吓地带回道观后呢?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她曾被那票不食人间烟火,且完全不通厨艺的老道士给饿得面黄饥瘦,为求果月复,她啃过树皮、吃过路边的野草,偷吃过师祖爷爷拿来当药材的灵芝,却因虚不受补而流了一大缸的鼻血;也曾在饿昏头时,抢过师父手中拿来炼丹用的人蔘,不但硬生生嗑断了两颗门牙,还险些因不肯吐出来而差点被人蔘给活活噎死…… 后来,还是因她被饿得小命紧悬一线,眼看就要被那一票不似仙也不似人的师父师公还有师祖爷爷给饿死了,身为千金小姐的她这才终于大澈大悟,并刻骨体会到,再这么让那票光喝露水就能饱的长辈给折腾下去,她别说是想当个魂役,安安稳稳地随着魂主一块儿活到老了,只怕被迫当上小道姑的她,短暂的小命就要终结在那票全都是师字开头的长辈身上。 于是,饿得两眼发直、脚下总打飘的她,在痛定思痛后决定,靠山山会不会倒她不知道,但靠着那堆老头,她一定会活不到老,她得想法子养活自己才行。 使劲甩开过往闺阁小姐的娇娇脾气,拭去流不尽的眼泪,她撩起衣袖、卷起裤管踏入泥地里,开田辟圃、种菜植蔬、摘果采药、烧灶下厨…… 只是她万万料想不到,当她终于勉勉强强地喂饱了自个儿可怜的小肚子时,一回头,就见着师父他们更加不怀好意且亮得发光的眼神……以至于往后的日子里她都在后悔,为何早在当初她不乖乖认命饿死自个儿算了,没事穷折腾个什么劲呢?不然她也不会因单纯的口月复之慾,转而踏入永不辗醒的无间地狱里。 斐然胆战心惊地看着不知想了些什么,一整张俏生生脸蛋都因怒气而变黑的尚善,已经讨过一整晚皮肉痛,故而经验丰富的他,下意识地想提前阻止她那一发起来就不可收拾的怒意。 “别动气别动气……” “吃不到肉的恨,好比什么你可知晓?”她细声细气地问着,只是脸上却是搭配着怵人到极点的阴森笑意。 斐然将头摇得飞快,“不知道……” “好比杀人父母掘人祖坟!”她直接把话轰到他的面上。 “有这么严重吗?”他苦着一张脸,小心地拉开他俩的距离,开始打量起谷底到底有何处可避难。 她扭扭脖子又甩甩两掌,“杀人放火都不足以宣泄我吃不到肉的痛苦……” “你、你又想干嘛?” “还我肉来。”她先是镇定地说着,随即就变了脸色,以一副见神杀神的气势大步朝他的方向直冲,“还我那十二年无肉的岁月来!” 斐然忙抱头鼠窜,“这教我怎么还啊?” 一叠眼熟的黄符刹那间又出现在尚善的手边,斐然才跑开没几步,她就又将符纸往自个儿的身上贴,接着斐然的眼前一花,直接撞上突然无声无息出现在他面前的她,并被她掐着衣领一把举起两脚离地。 “既然横竖躲不过命运,我决定知命顺命。”天意如此,那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斐然突然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顺什么命?” “干掉魂主,这辈子我就自由了。” “且慢!”最坏的预感果然成真,斐然赶紧抛出一个不可逃避的事实,“你最好先想清楚,我是你的魂主,我这一条命可咱俩共用的,倘若杀了我,你日后也别想活!” 尚善不在乎地用力哼口气,“反正我还能投胎不是吗?好歹下辈子我还能活二十来岁,够本了!” 完蛋,这小妮子气过头豁出去了…… 冷汗哗啦啦地自他两际流下,“别冲动别冲动,姑娘,你千万冷静点,咱们有话好好说……” “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她将他抓在手里,使劲将他上上下下颠了颠。 “咱们、咱们先坐下来商量商量行不?” “吃不到肉的恨!”她再下狠手把他左左右右晃了晃。 斐然苦哈哈地被她拎在手上折磨,一如风中残叶,“可那些事情我之前并不知情,你这样会不会太冤枉我了点?” “没有养我的恨!”她这回一鼓作气把他扔到菜圃里。 “我哪知你上辈子七岁就死了……”险些跌个狗吃屎的他头晕脑胀地坐起,并很快地发现了不对,“等等,你一个小女圭女圭怎会成为魂役?七岁的孩子不过也才丁点大,你哪来的怨恨和死不瞑目啊?” 尚善一阵阴风似的来到他的面前,伸出掌心按在他的脑袋顶上,并一点一点的将他往脚下柔软的土里压。 “我怨我没机会长大不行吗?”既然他都躲她整整十二年了,那他还没事掉进这谷底做什么?这简直就是眼巴巴的求她虐嘛,她不虐他虐谁呀? 一会儿过后,当尚善出完一肚子闷火,吹着口哨走回锅前享用早饭时,菜圃里,就只剩下一个被压进了土里,被当成了萝卜种着的斐然。 嗅着不远处味道香浓的萝卜大骨汤,已经饿了两三顿的斐然很想模模肚子,偏又动弹不得,他大大叹口气将脑袋往后一仰,无言地看着顶上蔚蓝的晴苍。 “唉……”这种饿肚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啊? 整整饿了一日后,当日暮时分谷底又再次弥漫起雾气,天候也骤冷降下细雨时,斐然这才被她以拔萝卜的方式,自菜圃里给拔了出来。值得庆幸的是,或许是因今日把他种在土里的时辰够久够解她的恨,她出乎意外的,善心大发地将他给拎进屋里避雨,还在屋里为他挪了块地方。 比底纷落不断的秋雨吸饱了寒气,令鼻间的呼吸都化为一股股白雾,斐然虽是穿上了今早晒干了的外衫,却还是止不住牙关不由自主的颤动。 一迳待在烛火前看书的尚善,在他牙齿的打颤声已成为一种烦不胜烦的噪音时,她默然地掏出一张黄符往身上一拍,然后再把符撕下来粗鲁地往他的胸口贴去。 透过胸口的符纸,一股融融的暖意自他的胸前漫开了来,一路延伸向他的身体四肢,再牢牢附在他的皮肤上,就像是替他穿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保暖衣裳。 他讶然地低首看着胸口,“这是……”难道这是什么传说中的术法?竟比武者的内力还神奇? “四季如春。”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那张符的符名。”尚善收回了目光,又再次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经书。 早被冻僵的四肢终于暖和起来,虽然骨子里的寒意并没有因这符而有所缓解,但也足够了……斐然才这么想着时,忍不住鼻梢突然一痒,接着几个不间断的喷嚏声便响了起来。 一再被他打扰,尚善没好气地再次搁下手中的经书,换了张符贴在她的身上吸足法力后,她再取下往他的胸月复间贴上。 比起先前只是称得上暖和的符纸,这回所带来的,则是一股股不间断自他丹田中流泻出来的厚实温暖,徐徐流经他的四肢百骸,令他浑身上下都彻底摆月兑了寒意。 “这也是四季如春?” 她淡淡说着,“红泥小火炉。” 在有过眼前的经验后,斐然不禁回想起这两日来她在做某些事前,似乎也都拍了那些她不知从哪拿出来的黄符。 “你拔树时的那张呢?” “力拔山兮。” “把我从溪里拉起来的……” “大力金刚。” “钓鱼时……” “万无一失。” “……”这堆名字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到底是谁弄出来的? 回答完他的问题,尚善正想转过头去不搭理他时,震天价响的月复鸣声又把她的心神给拉了回来,她横过眼,冷冷地看着正一手按着肚子,结结实实被饿了一整天的斐然,然后她起身走至屋外,将放在屋檐下的东西取来给他。 斐然呆怔地抱着手中两根已经洗过的大白萝卜。 “这是……” 她任重道远地拍拍他的肩头,“好好体会一下。” “体会什么?” “我的吃素人生。”她一脸悲愤,眼中隐隐闪烁着生无可恋的泪光。 “……” 第2章(2) 伴随着夜雨愈下愈大,干燥而温暖的小屋里也渐渐没了声响。素来早睡早起的尚善早已窝在干草堆里睡熟了,而啃了一肚子萝卜的斐然却怎么也没法入睡。 红融融的烛火下,颜色枯黄的干草堆上,有个身形娇小纤弱的女女圭女圭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斐然无声地看着这个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女娃许久,轻轻伸出一手,以指抚过她的脸庞,明确地感受到指尖处所传来的热意。 温热热的,不是幻觉。 谤据斐然统计,掉至谷底的这七日以来,他前前后后已经啃掉三十根大白萝卜、二十五颗白菜,还有林子里捡来的十来颗甜柿,而无肉不欢的尚善,她却是吃完烤鱼换叫花鸡,昨儿晚上她还一口气连吃了两只盐焗大白鹅…… 依他看,那头不知死活还成天在林间闲逛的小鹿,应该也早在思肉如狂的她的菜单上了。 日日只吃青菜,吃得已是面有菜色的他,虽是动不得林间那些由她所养着的活动粮食,却还是可以捕鱼的。 只不过,过惯公子哥好日子的他,一不曾钓过鱼,二不通厨艺,三嘛,每每他只要一站到溪边,尚善她就有股忍不住想把他给再踹下去一次的冲动,光看她那跃跃欲试的神色,他就是跟老天借胆也不敢再去挑战看看她的忍耐力。 于是乎,江湖风水继续轮流转,啃完萝卜换白菜,这下子换他顿顿素、日日素,吃得他的嘴里都可以淡出一林子鸟了。 “改善菜色?”坐在火堆前的尚善,停下大口啃食鹅翅的动作。 “嗯。”斐然咽了咽口水,羡慕至极地看着吃得满嘴油光的她。 眼看他都从一个风度翩翩佳公子,变成两眼幽幽绿光饿狼状了,尚善难得地没有落井下石,反倒是对他扔出了个新提议。 “要想改善菜色也行。”她很好说话地点点头,“哪,我前后救了你两回是不?” “呃……”他有些不解她的话锋怎地突然转了个弯。 “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是不?” “是……”他娓娓拖长了音调,答应声显得更加迟疑了。 一只带着油光和肉末的掌心登时朝他一摊,“你觉得你的一条命价值几何?折算成银两给我就成了。” 斐然的两眉都快连成一直线,“你要银两做什么?”他就知道她不可能会让他吃白食,只是她不是修道人吗?她要银两这等凡间俗物做什么? “买肉吃。” 他朝天翻了个白眼,“银两我没带在身边,先记帐上。”还以为她能有多少出息,搞半天还是为了肉。 收了欠条的尚善也很爽快,当下就去了溪边为他打点加餐之事,斐然满怀期待地坐在火堆边等着一尝肉味时,从溪边回来的尚善没带给他什么肥美生猛的鱼儿,倒是给了他一条瘦得跟筷子似的泥鳅。 他花了几百两所得到的,就是这连塞牙缝也都不够的玩意儿? 食慾得不到满足,偏偏又打不过人家,还拉不下脸来死乞白赖……在这一刻斐然总算有些明白,什么叫做吃不到的恨了。 他阴风恻恻地开口,“尚善……” “别得寸进尺啊,不然我怕我不小心又手痒。”尚善压根就没把他的青面獠牙脸给当一回事,三两下啃干净了鹅翅后以帕拭净了手。 “你都已按一天三顿揍我了,你还想怎样?”大爷他不干了,饿得什么体面尊严和形象也统统都顾不得了,他将手中的泥鳅往火堆里一甩,火冒三丈地站起身撩起两袖。 “我想怎么样?”尚善扳扳十指,“哼,我还正愁找不到机会同你算。” 他错愕地问:“算什么?” “你说,你当年付出的那是什么狗屁代价?”她慢条斯理站起身,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心头上最不愿让人知道的一段过往伤疤突地被她提起,斐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说啊。”尚善在他别过脸去死闭着嘴不开口时,抬手将五指握了握,“不说是吗?揍一顿你就知道老实了。” 揍他一顿算什么?事关男人脸面,哪怕是打死他……也不说。 面如火烧的斐然倔强地扭过顿,不屈于暴力也无惧于拳头,嘴巴紧闭得跟蚌壳似的。 她刻意啧啧有声地咂着嘴,“难怪这些年来,我老是听传言说,原国的然公子对女人没兴趣,要不是寡人有疾,就是个天生的断袖……” 他迅速回头朝她闷吼,“断你个头,本公子才不是什么断袖!” 就等着他怒火中烧的尚善,直接抬起一脚朝他踹过去。 “敢不敢再没礼貌点?”他还有脸吼她? “你敢不敢再粗鲁点?”从没受过这等待遇的他干脆同她扯破面皮了。 她有求必应地一拳头砸在他的肚子上,“粗了没?” 挨了一拳的斐然呛咳地掩着月复部,满月复皆是有苦说不出的悲凉感,呜呜,女子狠心如豺狼啊。 “哼,不说是吗?那就由我代你来说。”尚善也不顾他的脸面,开口直指他俩心头的最痛,“去你的不举!你没事拿这个当代价做什么?” 斐然尴尬地别过脸,“那代价又不是我愿给的……” 她才不管他的过去是有多仇苦若海深,照样噼哩啪啦地算起这堪比六月飞雪的陈年旧帐。 “我是个姑娘,我要你的不举干什么?你付那什么鬼代价!啊?我是能用到还是能拿来换肉吃?在许愿之前,魂纸使用的方式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是魂役生前缺什么,魂主就用许愿的方式补什么给魂役,而你咧?给我不举?付这种代价前你就没想过万一魂役是女的怎么办?我看起来像是犯了婬戒还是罪大恶极的采花大盗,所以你才给我不举要让我变成寡人有疾?我是女的啊!我连举都举不起来好吗?” 斐然不语地看着她因怒气冲冲而起伏不定的胸口,发现她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她在不知不觉中,已又再次变成了个小女圭女圭样。 他不知他的这名魂役究竟是什么来头,又为何能忽大忽小,光只是她身上的那袭道袍他就已够想不明白了,不但能随着她的身子变大变小,且还能日日干净如新……好吧,这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近来她变小的情况已从睡着后才出现,渐渐变得控制不住,好像只要她的心绪激动点,就会变成眼前这尊他打也不敢打、骂都不敢骂、连碰……都怕会不小心碰坏的小女圭女圭。 至于说到当年的那个代价,虽非他所愿而是遭人胡乱写的,但对一名魂役来说,此生最重要的是什么,他也知道,可他这个魂主,却在代价一事上亏欠了她,因他不但代价有给像没给,更从没给过她半点帮助。 他抹了抹脸,颇认命地问:“不如……你再揍我一顿出出气?” “不急。”尚善女乃声女乃气地说着,然后迈着短短的脚丫子,来来回回的在他身边踱步,“来,咱们接着再谈谈当年你所许的愿望。” 这一次斐然的反应就很快,“我至少没让你去杀人放火或是助纣为虐!”想想这世上多少人命魂役四处为恶啊,他自认他的人品虽是不正,但无论在道德上还是良心上,他都对她说得过去。 “我倒情愿你让我去恶贯满盈!”深受其害的她向他泼了盆冷水,“你许那什么害死人不偿命的心愿?” “呃……”不明所以的他弱弱地问:“行善助人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 尚善先是状似不经意的笑笑,然后再干干地对他笑了笑,待到她开始一路冷笑个不停时,站在她对面的斐然蓦地有种阴风铺天盖地袭来的悚然之感。 她心如死灰地问:“你可知道,这些年来为了你这么一个无私无我兼爱世人的伟大心愿,我被你害得有多惨吗?” 试问魂纸的契约力量有多强大? 虽说自古以来说法皆不同,有的魂役是压根就不甩不顾魂主,更对魂主的心愿不屑一顾;有的魂役则是一心一意奉行魂主所言,穷极一切也誓要达成魂主所愿,至死也不悔。 而魂纸对她的作用嘛……哪怕她再怎么不肯不愿死都不去做,在契约的绝对力量面前,她就是个没有自主权的傀儡,而契约就宛如一双无形的手,逼也会逼着她去做! 她一直都记得,当她八岁那年同师父下山采买蔬菜种子与布料,一脚踏进城门后,她就深深恨上了她的魂主斐然。 因为,只消一个求救的眼神,一句恳求的呼唤,一句漫不经心的拜托,哪怕是小乞儿向她索钱、背着扭了脚的婆婆送医、扶老伯伯过街、帮卖馒头的大婶揽客、帮打扫街市的清道夫扫上几条街、帮米店的伙计扛米袋、帮卖花的小泵娘卖花打杂、替年迈的木匠爬上高楼修屋顶、顺手帮衙门的差役抓贼偷,不管是要她上刀山跳火海……她统统都义不容辞的抢着去做。 而她家那个没良心的师父,非但事前也没警告过她个一声,事发时也没向她伸出援手,拯救她于苦海,他只是找间茶店坐下来叫了一壶清茶,然后悠悠哉哉的看着他家徒儿,像个团团乱转的小陀螺,一整日下来,差点跑断一双腿到处去行善助人。 直至天黑时分,城内商舖小店纷纷关门收摊,这时总算看够好戏的师父大人,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街尾处,拎起累瘫呈大字状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小徒弟,然后心满意足地将她扛上肩头带回道观。 打从那回之后,她再也不敢轻易现身于人前了,甭说是上街,她连山脚下的邻居也不敢见上一面,无论是养在深闺的女子,还是被流放至冷宫的女人,她们一定都不像她这样,避生人避得有若洪水猛兽般,月月年年都把自个儿关在道观里,陪着一票老头子修身养性兼谋杀时间,且任由他们予取予求,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替他们做牛做马…… 这些年来,每夜睡前她都在想,其实她,并不是因魂纸而又重活了一回,而是再死了一次吧? 什么众生皆苦?这世上最苦的就是她! 听完她所述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斐然除了想在她的脸上写个惨字外,也只能无言以对地呐呐张着嘴。 “我……”身为祸首,这次他是真的找不到什么理由藉口来推诿卸责。 “居然用不举来换我一年到头不停的助人行善……”她说着说着就又想到了昔日梦魇,“啊,不行了不行了……提到这桩陈年惨案就连佛也都会有火,我决定再揍你一顿加餐。” 斐然愧疚得已经连逃都不想逃了,“揍吧,使劲点没关系。” 尚善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却在走上前打算暴揍他一顿时,愕然发现自身不对劲之处。 “我这模样多久了?”看着自个儿短短的小办膊小拳头,尚善这才把已狂奔乱窜许久的理智给拉了回来。 “有好一会儿了。”果然,在盛怒之下,她什么也没注意到。 “没吓着你?” 他满心感慨,“习惯就好。”不过就是一个年轻小道姑动不动就变身,成了一个粉女敕女敕、瘦瘦小小还有一双黑溜溜大眼的女女圭女圭而已?反正,吓啊吓的、看呀看的,他早晚会习惯的。 她两眼一瞪,“我之所以会如此,还不都是你害的?” “说吧,我又怎么丧尽天良了?”他没有反驳,显然已经很习惯她适时往他的身上添加罪过了。 “我——”她深吸口气,本到了嘴边的话,却及时被她拦了回来,“就不告诉你。” 在她丢下他抬脚就走时,斐然先是抬手抚着胸口,深深庆幸自个儿今日又再次逃过暴揍一顿的命运,但空荡荡的胃中又再泛起耳熟的鸣叫声时,再次让他的心情变得灰蒙蒙的。 他沮丧地蹲在地上,一想到她日日都吃得幸福又美满,他便觉得这种苦日子他恐没法子长久地挨下去。 “我一直在想,你既然有那些神奇的黄符,你怎还会被困在这儿上不去?”这些日子来他始终都想不明白,按她那些功用乱七八糟的黄符来看,她应当是早早就有法子出了这座山谷,可她却和束手无策的他一样都被困在谷底。 尚善脚下的步子忽地一顿,“谁告诉你我上不去?” “什么?”他诧异无比地瞠大了眼眸,“既是上得去,那你还留在这谷底做什么?” “这儿是我的食堂、我的饭馆、我的天堂。”她得意地扬高了吹弹可破的小脸蛋,“在没吃完这谷底的所有动物前,我才不要离开这里。” 斐然听得嘴角微微抽搐,“就……为了吃肉?”这只不分事情轻重的小吃货……她到底有多爱吃肉啊? 她娇蛮地两手叉着腰,“我又不是和尚投胎的,你试试十来年顿顿没肉的滋味?” “就为了吃肉,你不但在崖上设了掩人耳目的雾阵,还甘愿把自个儿关在谷底?”他真是服了她了,为了吃,她还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这还不都是你的错?”她瞄了瞄罪魁祸首,想到她得这样偷偷模模的吃肉,就是一把诉之不尽的血泪心酸史,“现下道观里的师父和师祖们都满天下的在找我,我不躲这儿我上哪儿吃肉去?要是被他们给逮着了,我又得要回道观里去吃素了。话说回来,当年要不是你不来接我,我又哪会落到那群吃素的道士手里去?” 他撇撇嘴角,低声咕哝,“说来说去就是吃不到肉的恨……” 听得浑身不痛快的尚善,动作熟练地亮出黄符,一口气在身上连拍了五六张。 斐然见状拔腿就逃,“就算都是我的错,你也别杀人灭口啊!”平常一两张就已经很要他的老命了,还五六张?他就是死个十回八回也不够她揍的。 追在他后头的尚善,此刻全然忘了小手小脚的她,根本就追不上长腿一迈就能跑出老远的他,心急的她愈跑愈快,稍稍一个不留神,便“啪”的一声正面直摔在地上,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斐然在听到后头传来的声音不对时就已转过头来了,见她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他急忙拐过方向跑回她的面前,谨慎地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他心慌意乱地轻唤,“尚善?小善善?”坏了,这么娇女敕的小女圭女圭,该不会跌出了个什么好歹吧? 她闷闷地应着,“别那样叫我……” “没事吧?”斐然干脆两手插在她的腋下将她抱起,在看清她此时的模样后便是一怔。 眼前的小女圭女圭,可能是跌疼了哪儿,所以小巧可爱的俏鼻红通通的,那双滴溜溜的大眼里还泛着些许泪水,看着她那一脸委屈又惹人爱怜的小模样,让打小起就是宠妹至上的斐然,登时……心都软糊糊地化成了一片。 “疼不疼?”他好声好气的问,再轻轻把她抱进怀里,伸出一指小心地模上她红肿的鼻梢。 晶莹的泪珠悬在她的眼睫要掉不掉的。 “疼……”呜呜,她的鼻子一定撞歪了。 斐然随即迈开步子往茅屋的方向走,只是一路抱着这么轻飘飘的她,他愈走就愈是疑惑。 他忍不住掂掂她的重量,“你上辈子死时真有七岁?”这实在是……太轻也太小了,依他看,说是五岁的女乃女圭女圭还差不多。 “上辈子我体弱多病不行吗?”终于捱过疼痛而回过神来的尚善,有些恼羞成怒地推着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好了好了,别乱动……”他安抚地哄着面皮非常薄的她,“方才那一跤你跌得狠了,乖,让我瞧瞧有没有跌伤。” 岂料下一刻,尚善猛然使劲地以额磕在他额头上,趁他吃痛时,自他的身上跳下去,而痛得满眼金星乱转的斐然则是蹲子,两手直捂着额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先前惹人心疼的女娃子已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斐然在好不容易缓过来时,所见着的,就是她蹦蹦又跳跳的背影,他无言地看了她半晌,而后颓然地躺倒在地。 “我究竟是作了什么孽……” 第3章(1) 他许这个魂役出来做什么? 凌虐他? 斐然不只一次在心中暗想,倘若,传言中自魂纸所许出来的魂役皆是对应着魂主所求,那么按照这说法,他之所以会将尚善许出来,就是因为他欠缺皮肉痛? 不知怎地,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无比的悲伤…… 深谷里的枫林,满枝桠的叶片都已深深陶醉在浓重的秋色里,谷底的风儿吹来也一日比一日清冷。 站在秋意飒飒的溪边的斐然,一身原本华贵制作繁复的衣袍,已在日以继夜的挨揍与田地求生的状况下,变得东缺一截西破一洞,而在他身上,更是已积攒了大大小小却都不致命的伤况。眼下的他,别说是虎落平阳,他觉得自个儿根本就是只被拔了毛的凤凰,地位与待遇还远远不如谷底那唯一一只仅存着还没被尚善下口,却日日都接受尚善喂养的老母鸡。 他居然连只母鸡都不如…… “开饭了。”终于将小鹿给炖成一锅香喷喷鹿肉的尚善,右手在抄起筷子大快朵颐之前,不忘左手扔给他一颗长相不良、卖相也不佳的白菜。 “……”斐然默默捧着白菜继续他的发呆大业。 此时此刻,左耳传来的,是唏哩呼噜的豪迈进食声,右耳边传来的,是谷底呜呜咽咽应和着他心声的飒凉风声,斐然平板呆滞地挪过眼,看着她那一点也不懂秀气规矩,让人看了就头疼的饕餮级吃相,他发现,经历过这阵子的打击与教训,他已然忘了不胜唏嘘这四字怎生书写。 难道他就这么陪着这个人生除肉无大志的小妮子,一路在吃肉大道上堕落下去? 不行,他得奋起。 “善善……”哪怕会被她又打又骂连踢还带揍,每每见着她这副小女圭女圭的样子,他就是改不掉习惯地这样唤她。 “唔?”进食起来总是狼吞虎咽的她,此刻嘴上正叼着一大块鹿后腿肉。 “这样吃不好看。”他叹息连天地拿出帕子,扳过她的小脸边擦边苦口婆心,“女孩儿就要有女孩儿家的样子。” “你示范个给我看看?”她一口气吞下肉片后,挑衅地朝他扬扬眉。 “……”算了,顽石若会点头的话,他大概早就可以得道成仙了。 斐然继续麻木地看着她那过于粗鲁的吃相,并继续在心底纳闷,虽说他早知道她打小就生活在全是男人堆的道观里,可道人们,不该是仙风道骨、风采逼人的吗?他们是怎么把孩子给教成这副令人不敢恭维的德行? 眼睁睁的看她捧起锅子咕噜噜地灌光一锅汤汁,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后,她便捧着鼓胀胀的小肚子往地上一躺,然后因吃得太饱而开始哼哼唉唉的。 “都说过不要吃撑了自己……”斐然忍不住又想开口说教,但只坚持了一会儿他就放弃,改而朝她招招手,“过来,我帮你揉揉肚子。” 正抱着肚子像只虫子般蠕动的尚善顿了顿,转过头怀疑地盯着他瞧。 “只揉肚子不做什么?”他这么温柔体贴? 斐然无奈地举起两掌示诚,“对你深感无比愧疚的魂主我,真的就只是想让你舒服些而已。” “好吧。”这些日子来,因他的乖觉与配合,尚善对他的戒心也渐渐放下了不少。 斐然在一吃饱就懒得动的她,像颗小球般地一路滚到他的身边来时,先是一手按住差点就要滚过头的她,再把小女圭女圭抱起站正,两手飞快地拍去她一身的泥后,他盘腿坐在地上,将身子软呼呼的她给揽进怀里,让她半靠半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大掌落在吃得饱饱而圆滚滚的小肚皮上,轻轻搓揉了一会儿,她便舒服得眯上了眼睛。斐然好笑地看着被他揉着揉着,就迷迷糊糊打起小盹的女圭女圭,每每差点要睡去,她就会挣扎地张开迷蒙的双眼瞧瞧他,然后故意装作她很清醒,一点也都不享受的样子。 趁着她今儿个心情不错,早就想找她谈谈的斐然忙把握住机会。 “谷底的动物就要被你吃光了。”除了溪里的鱼儿她抓不完外,剩下的那只老母鸡,大概也只够她当明日的午饭而已。 “嗯……”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爱困的眼眸中泛起带着睡意的水光。 “待你心满意足了,到时能顺道带我出谷吗?”他要是再这般茹素下去,只怕出去后皇爷府的人都认不出他来了。 正在揉眼睛的尚善动作登时僵住了。 “你在意的就只是这个?”她就说呢,他会这么关心她?还以为他不负责任的性子改了,原来他为的还是他自己。 “我当然也在乎你。”浑然不觉她已误会,斐然还一本真心地对她坦言。 尚善对于他的甜言蜜语丝毫不领情,两脚一伸一跳,就已离开了他的怀抱,她两手环着胸站定在他的面前,正经八百地开口。 “我老早就想问你了。” “问我什么?” 她沉下了脸色,“就算我是个从没合格过的魂役,但我好歹也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想把我给许出来的。” 斐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在他们和平相处了这么一段日子后,他还以为她已不纠结他俩共有的难题,以及魂役这件他提都不想提的事了。 她轻声问:“为什么?”这些年来,她曾想过无数种他们相遇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形,也累积了一肚子的疑惑与愤怒想找他求解,可到头来,她发现最想问的,其实就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因她的问话,斐然的心思一瞬间被拉得很远很远,转眼间就又回到了当年的冽亲王府内。 当年在斐冽获得了半本阅魂录,并大肆以魂纸许愿,企图利用旗下的魂役让原国易主,再藉着这股力量一统诸国。那些早已死去却又重新复活的亡灵,在斐冽的指示下,不但在原国境内进行血腥滥杀,他们甚至将整座亲王府给变成了血淋淋的人间炼狱。 头一个死在魂役们手上的,是他的娘亲。 接下来,是他同父异母的手足们。 除了斐冽认为尚有利用价值的,府中其余人,无论老幼男女与奴仆,皆日夜活在无尽的恐惧中,再一个个地被魂役们拖去玩弄虐杀……直至皇宫那一把大火烧尽了一切罪愆与野心,即使所有魂役皆已随着斐冽的身亡而消失,可那遗留在人们心上的,却是无论再过多久都无法抹去的痛。 “因我不要魂役。”他冷漠地说着,神色一片肃然。 “人人求之不得的魂役,你为何不要?”听师父说,就是因为魂役的珍贵性,所以不只是各国的君主不择手段想要得到,就连普通的老百姓也为之心动不已。 斐然嗤之以鼻地道:“我没有什么狼子野心,倘若我要什么,我自会靠一己之力去追求,我不需假借任何手段来获得它。” 哪怕尚善再怎么不通晓世故,这下子,她也看出他那神情代表的是何含义了。 “你对魂役有偏见?”或者应该说,就只差没恨之入骨。 他一点也不掩藏眼底蛰伏的恨意,“那种诱惑人心堕落的东西,既然死都已死了,就不该再重新回到人间。” “魂役是哪儿得罪你了?”她觉得这根本就是非战之罪,“就像我,我是魂役也是个人,哪怕我曾经死过,可如今我又活过来了,我会流血也会喘气,我与哪个凡人有所不同?我什么时候诱惑人心了?” “人与魂役本就有所区分——” “区分?怎么区分?难道你的命是人命,我的命就不是?我是哪一点活得不够光明正大不理直气壮?我是欠天欠地还是欠了这世间什么?” “魂役向来就是无恶不作……” 在她愈来愈慷慨激昂,身形也不受控制地一再忽大忽小,本还沉湎在往日仇痛中的斐然,方想按住她的肩头要她冷静点,却被她一把狠狠拍开。 尚善被他的以偏概全给气得七窍生烟,“我死的时候不过是个七岁的女圭女圭而已,一个七岁的孩子,你倒是给我说说我是怎地无恶不作,我是怎么没有资格再活一遍!” “善善……”斐然见她都气红了眼,握拳的双手也不断颤抖,忙后悔地想要补救。 “谁告诉你魂役生来就是有心为恶的?若是没有魂主的驱使,魂役哪会犯下什么恶行?你凭什么用别人的野心来惩罚我?而他人造的孽,又凭什么要由我来一肩扛下?”怪不得这十二年来,他对她从来就是不闻不问,因他不是没有想起她,而是他根本就不要她。 说不清楚的失落感与打击,犹如排山倒海而来的巨浪,一转眼就将她淹没,她别开了眼,不去看他那双好似还想要解释什么的眸子,她伤心地蹲子,两手抱着膝盖,把整张小脸都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在这一刻,斐然发觉,他好像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他不知该怎么挽回在方才的那一瞬间他所失去的,汹涌翻滚的思潮中,有着他多年来坚定不移的信念,却也有着,在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后,因她而生的改变。 只是他不知该往何方,又是否该改变长久以来对魂役的顽固印象。他也知道,他是过分以偏概全了,可要他怎么不去想那些往事、怎么不计较那些彻底颠覆了他人生的痛苦?他不是圣人,他没法那么快就做到全然不计前嫌,并忘掉魂役曾经的种种所为,再将心结轻轻地放下……他做不到。 可他也没办法忽略眼前的景象。 漫天的星光下,他的小魂役,就这么孤零零的蹲在地上,抽抽噎噎地抱着膝盖掉泪。 他不忍地出声,“善善……” 她没理会他,兀自哭了好一会儿,接着她以袖抹干了眼泪站起身,一晃眼间就又变回了那个十九岁的尚善,音调平平地对他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明日我就带你出谷。” “善——”他犹想挽留,却见她拎着一张黄符往身上一拍,顷刻间,她的身子便已遁离了他老远。 结果,待在谷底的最后一夜,斐然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在茅屋里焦急地等了尚善整整一夜,也没见着那个首次彻夜不归的小妮子。待到天明时,发丝上沾着露水的尚善已站在门前,见他出来,也不给他机会说些什么,她便转身疾走,一路来到高耸的悬崖底下。 她不吭一声地在身上连连拍了四张符,再撕下两张贴至他的背后,然后拎着他的腰带,像只轻盈的鸟儿在崖壁上左右疾跳,就这么跳跳跳的,一路带着他跳回了山崖顶上。 山崖上终年弥漫的白雾,在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照耀至大地时即烟消云散,崖顶上呼啸而来的劲风随即而至,吹得让人几乎就要站不住脚。一回到崖顶上,斐然就发觉失去的内力已再度回到他的丹田里,他闭眼运功调息了一会儿,在浑身的武力也恢复如初后,就见她漠然背过了身子大步离开这处山崖。 “往后咱俩相忘于江湖,从此不见。” 重新回归人间正轨的小小喜悦,似朵融化的雪花般消逝在斐然的胸臆间,或许是因为早已习惯了与她的相处,当她再次以陌生人的态度这般待他时,他……很不习惯,心底也有点儿难受,更糟糕的是,愈是看她离去的背影,他就愈有种自个儿是个负心汉的错觉。 难道就真这样放任她离开,然后从此天涯各一方再也不见? 那怎么行? 以往不知道她的存在,他是可以刻意遗忘许过愿这回事,可打从他的生命与她有所交集起,他俩之间魂主与魂役的关系,就已不是说扯就能扯得清的了,再加上,对她这个倒楣透顶的魂役而言…… 他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天字第一号浑帐。 满心苦恼的斐然一手伸进浓密的发中抓扒着,在尚善的身影就要走远得看不见时,他深深吁了一口气,而后提起内力,拔腿大步狂追。 春色与夏姿已在秋风中凋零,层层叠叠落叶,在林间鸣咽成一地的沙哑,早晨的阳光藉着光秃的枝桠,在地上化成一双双老人的枯手。 此时在林间小路上,铺满落叶的小道,左右据了一男一女,其中一个埋头走路闷不吭声,另一人则是边走边期期艾艾地打量着对方。 沉默始终暧昧地穿梭在他俩之间,直至一个时辰过后,他俩都已经走下山,就快要来到邻近小镇的路口时,耐性不如某人好的尚善再也受不住这奇怪的氛围,扭头瞪向跟个牛皮糖没两样,还跟踪跟得光明正大的某人。 “跟着我干嘛?”她都已经将他自谷底救出了不是?既然都已满足他的心愿,也都说好日后桥归桥,路归路了,那现下他这又是做什么? “我……”斐然支支吾吾了半晌,就是不知该怎么拉下脸来对她道歉示好。 “再跟着我就揍你。”她将狠话一撂后,转头就离开了通往小镇的官道,改走向通往另一处山林的小道。 斐然站在原地没形象地抓耳挠腮了一会儿,眼见又要留不住她,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对她祭出终极绝招。 他扯开嗓门在她身后大喊,“我请你吃肉!” 还没走远的尚善当下脚步大大一顿,紧接着她的身形一晃,转眼间又变回了小善善的模样。 她瞪圆了水汪汪的大眼,“吃肉?” 斐然赶紧来到她的面前,扮出一副邻家好哥哥的样子拐骗起小孩。 “嗯,有红烧蹄膀、酱肘子、梅香鱼酥……” 本还离了他几步远的尚善,光听那一串菜名就听得两眼放光,不知不觉间,她已抵不住诱惑地慢慢走向他。 斐然备受鼓舞地再接再厉,“人蔘乌鸡、烤牛羊腿排、爆炒羊肉、鲜虾粉丝煲……” “都请我吃?”她眼眸闪亮亮的,两手拉着他的衣袖,口水流满地的问。 “都请。”他弯子拿出帕巾擦着小饿狼的脸蛋,“到时你只管敞开了肚皮用力吃。”就知道吃肉这一招对她绝对管用。 “那你还等什么?”迫不及待的尚善,当下什么前仇旧怨都忘得精光,满心满眼的就只有即将到口的久违美食。 得逞的斐然弯身将她抱起,然后抱着馋得口水都止不住的她,运起轻功,一路往小镇的方向赶去。 约莫过了几盏茶的工夫后,一大一小来到热热闹闹的小镇,直奔小镇上最大的一间酒楼,按着尚善的期待,斐然阔气地点了一堆菜单上受欢迎的荤菜,待到大大小小的盘子铺满了整张饭桌时,坐在他身旁的尚善已是口水泛滥成灾。 “这些……都是我的?”犹不敢置信的她,欢喜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都你的。”他好笑地看着她美梦成真的模样。 “你不会跟我抢着吃?” “绝对不抢。” 当斐然把筷子塞到她的手里,正想鼓励她大快朵颐时,送完菜犹未走的店小二却在此时出声。 “客倌,小店得先会帐。”掌柜的说过了,这一大一小,一个外表落魄狼狈,一个是才丁点大的小道姑,为保他们不是专程上门来吃霸王餐的,银两还是先收到口袋里头妥当点。 斐然习惯性地往腰间的方向一模,却没模着平常就系在那儿的银袋,他当子一僵,赶紧抬手按住尚善手中的筷子。 她不解地看着他,“干嘛?” “没带银两。”斐然靠在她耳边,小小声地说着。 “啊?” 片刻过后,酒楼的店门前,呆呆站着被小二轰出来的某两人,大的一脸尴尬,小的则是满脸的幽怨。 斐然搔着发,“抱歉,我是真的忘了。”他忘了他的银袋早在落至谷底的时候就已掉了。 “没诚意的人……”与美食近距离的擦身而过,尚善明媚的眼眸里,都淌满了忧伤的泪水。 “这次是我不好,待我拿到银钱后,再请你吃一整桌的鸡鸭牛羊好不好?”他低声下气地边帮她擦眼泪边向她赔不是。 她失望无比地抽抽鼻子,“我都冒着风险跟你进城了,你居然还唬我……” 忽然间,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自对街传来,转移了尚善的注意力之余,也让她更是恨起身边的某人。 “你做什么?”斐然在她就要走去对街管闲事时,反对地按住她的肩头。 “我还能做什么?不就是你那狗屁心愿害的吗?”她哀怨地瞥他一眼,而后不受控制地跑向对街那个口口声声呼喊救命的女子。 尚善边跑边将大力金刚符往身上贴,然后冲过去一拳打倒那名正不要脸打女人的大汉,在他犹想爬起来时,再一拳补敲在他的脑袋上,彻底摆平他。 自虎口逃生的女子,看似弱不禁风地委顿在地,风情袅袅地拿着手绢不断拭泪。 “多谢恩公,小女子……” 第3章(2) 尚善没有多看她一眼,一摆月兑那种不受控制的状态后,她便丢下那个女人,一脸铁青的准备回去找斐然算帐。那名女子见状,连忙小碎步地跟在她的身后,在来到斐然的面前,见着形貌丰神俊朗的斐然时,她的眼中顿时迸发出热烈的光彩。 生性敏感的斐然,先是不悦地避开了那名女子猎艳般的目光,然后弯子对犹生着闷气的尚善赔起笑脸。 “善善……” 尚善正想揍他一顿出出闷气,却在抬起手时,被人自身后揪住了道袍的衣袖。 “你做什么?”她不明所以地回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一路跟过来的女人。 扶风若柳般的美人细声细气地道:“恩公,您救了我,小女子无以为报……” 尚善冷着脸,“下一句是不是愿以身相许?” “嗯……”美人满面红晕地瞅了她身后的斐然一眼,然后羞怯怯地眨了眨长长的眼睫。 见她对斐然频送着暧昧的秋波,尚善霎时什么都懂了。 “啊啊啊——”她恼怒地握拳仰天长啸,“不行,我忍不住了!”就知道那个男人除了让她倒楣之外,就只会让她更加倒楣而已。 斐然颇无奈地蹲至地上,并主动把脸凑上去奉送给她。 “揍吧,都是我害的。”反正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尚善毫不客气地撩起拳头就开揍,在他的脸上打完一套拳法时,感觉心气平顺许多的她,转头看向一旁那个早已看得瞠目结舌的女人。 “瞧见没?”尚善娇蛮地指着脸上被揍得青青紫紫的斐然,“我平日是照三顿揍他,你要以身相许跟了我,我日日按时辰揍你!” 原本还缠着说要报恩的女子,马上就消失不见。 “不生气了?”斐然揉了揉疼得有点发麻的脸庞,觉得这回她手下留情了许多,至少她没拿符往她的身上贴。 “哼。”她甩过头不理他。 “别生气了。”斐然牵起她软软的小手往对街走,“走,咱们这就去换银两,然后大口吃肉去。”若是他没看错的话,在对街街尾的那一家应该是当舖。 尚善这回不敢再轻易信他了,“当真?” 他拍着胸脯挂保证,“这回就算是把我自个儿给当了,我也定会弄出一桌荤菜来满足你。” “不可以又骗我喔……” “放心吧,这回不会。” 于是,在当掉了身上的腰带和顶上的玉冠后,斐然如愿以偿地换来了一身干净朴素的衣衫,与一袋让尚善看了就眉开眼笑的银子。 斐然抱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女圭女圭,爱怜地揉揉她头上小包子似的发髻,然后大摇大摆的以一副大财主的模样拉着她上酒楼去。 再次重回酒楼旧地,店小二喜孜孜地收下足够的饭菜钱,再次整治出一桌满满的荤菜,这回不等斐然喊开动,深怕这些菜又再次长脚逃走的尚善闪电般地下筷,以秋风扫落叶的速度拚命地往嘴里塞。 “慢点,慢着点……”斐然担心地边拍着她的背,边倒了碗汤给她,“又没人同你抢,你急什么?” 埋头苦吃的尚善腾不出时间搭理他,左手抄着五香牛肉片、右手抓着酱肘子,速度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这些够不够?”他才只吃了一点,桌上的荤菜却转眼间就被她扫去了一大半,他很担心地看着她的小肚子,既想满足她的愿望又怕她再次吃撑。 忙碌不已的她只是点头点头再点头,高高兴兴地捧着一整只烤鸡大口猛啃。 就在此时,一道天外飞来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肯定这些就够了?” 清冽的嗓音一入尚善的耳中,登时就让她吓掉了手中的烤鸡,她一骨碌地跳了起来,左顾右盼地看着四下,然后着急找地方躲的她,一溜烟地躲至斐然的身后。 “善儿。”她人才躲好没过片刻,搜捕她已有月余的师父大人,已翩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随着师父大人的脚步愈走愈近,深感不安的尚善一把拉开斐然的衣襟,整个人哆哆嗦嗦地躲进他的怀里把自个儿藏起来。 “你想对她做什么?”为了她害怕的模样,斐然虽不知来者何人,仍是保护性地将她护在怀里。 清罡真人直接忽略了一副母鸡护鸡崽样的斐然,朝露出个小脑袋的尚善勾勾手指。 “过来。” 尚善小小的身子剧烈地抖了抖,而后在斐然诧愕的目光下,不敢违背师命地离开了温暖的避风港。 “善善?”斐然皱眉地看她就像个犯错的孩子,压低了脑袋站在原地等候发落的可怜样。 清罡的一双冷眸,先是扫过那犹如狂风过境的饭桌,再落至桌边啃了几口的那只烤鸡上,接着伸手就将它拿了过来。 尚善见状,猛地飞扑上前,两手紧紧抱住他的右脚,“师父我错了,您别抢我的鸡……” “呵呵,破戒开荤?” 尚善声音里都带上了满满的哭意,“师父,那是我生命中的曙光、我人生中的希望,您千千万万别从我身边夺走它……” “回观。” “我的鸡……我的肉……”想到又要再次回到茹素的地狱里,顿觉日月无光的尚善,悲伤得忍不住放声哭号,“我的命根子啊——” 惊天动地的哭嚷声一出口,令人声鼎沸的吵杂大街倏地变得寂然无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止住脚步,循声看向客栈内正僵持着的三人。 当下清罡额上的青筋齐齐直跳,就连站在一旁的斐然,也讪讪地以指刮着面颊,打心底觉得这情况实在有点丢人…… “回观后为师再找你算。”清罡扔去手上的烤鸡,弯身提拎起犹赖在地上打滚撒泼的小徒弟。 “慢着。”斐然一个闪身就挡在店门口,“把她留下。”在他这个正牌魂主的面前,说带走就带走?没门。 “你是何人?”不过是个相级初阶而已……清罡真人并没把这个拦路人放在心上。 “她的魂主。”斐然两眼紧盯着早已哭花了脸的尚善。 清罡颇意外地打量起他,片刻过后,他抬起一掌,拿出张黄符往斐然的额上贴去,“既是如此,那你也一道来吧。” “什——”斐然都还没能反应过来时,眼前已是一片片快速划曳过的光景。 咆哮的风声、层叠起伏的崇山峻岭、飞快流动的云朵……好像在很远处,还有尚善呜咽的哭声…… 斐然感觉自个儿的身子,就像枚在狂风中飘飘荡荡的秋叶,全然不受己身的控制,也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昏昏沉沉的他好像睡了很久,又彷佛都一直清醒着,神智和知觉彷佛都被揉成了一团软呼呼的棉花,混搅在一块儿,令他怎么也没法分辨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待到他醒来时,首先听见的,就是尚善的哭声。 “善善!”他脑际昏沉地自冰冷的地上跃起,然后就被周遭的环境给怔站在原地。 眼下他所身处的地方,是片广阔得吓人的演武广场,广场边上的白玉石阶上方,耸立着殿檐翘角都深入云端的庞大宫殿。那慑人心魄的建筑,像只通体发黑的巨龙,就这么盘卧在山脊之上,洁白的云朵,还时不时地像尾活泼的鱼儿飘过他的脚边…… 斐然在回过神后,按着尚善的哭声,飞快地拾阶而上,刚冲进其中一座大殿,就见着了那个孤零零跪坐在地板上,边哭还边揉眼睛的尚善。 “呜呜呜……我没错……”一回来就很没志气被师父手中的竹板吓哭的她,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政策,一迳赖在地上用泪水洗地板。 “嗯?”端坐在极悟堂上的清罡真人,懒懒地看着自家死不悔悟的小劣徒。 尚善哀哀切切地继续表演,“我才不想要得道成仙,我也不想再当什么道姑了……” 清罡轻啜了一口香茗,任凭她哭得再惨再可怜,根本就不吃她的那套。 丙然没过多久,体力不继的尚善哭不下去了,她抹了抹脸,一改柔弱讨人同情的可怜神态,转而愤愤地问着自家师父大人。 “成仙到底有什么好?我就是不修口、不修心,也不修道,我就偏要赖在人间里做我的普通凡人不成吗?” “普渡众生。”清罡淡淡应着。 “那是和尚才干的事好不?” “造福世人。” “那您叫师公师祖他们去造福个世人给我瞧瞧先。”当他骗三岁小孩啊?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个师祖,成日只会种花赏鸟闲着当米虫?还造福世人呢?太看得起他们了吧? “登上极乐。”清罡不受她的影响,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尚善据理力争,“极乐真要有那么好,那师公师祖他们还会上去逛个一圈后就又下来了?难道您忘了他们是怎么说上面的吗?” 旁听许久的斐然,听到这里忍不住要插嘴。 “他们说了什么?”他实在很好奇,在修道成仙后,成仙之人究竟是去了什么样的仙境之处。 尚善两手一摊,还刻意模仿着师祖们的语气,以一副唾弃的口吻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不然他们怎么会逛一逛就又打道回府了? “……” 清罡搁下手中的茶盏,“说完了?” 斐然二话不说地挡在尚善的面前。 “阁下还有事?”在他的地盘上,竟敢护着他的小徒弟? “确实有事。”斐然扬起头,义正辞严地先一步进行控诉,“在你对她兴师问罪前,我倒想先问问你,你们是怎么照顾她的?她是个女孩子你们懂不懂?” “喔?”清罡没想到还有人真敢对他兴师。 斐然将怨言一古脑地倒出,“这么小的孩子,你让她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还有,你们是怎么教养她的?素日里满口粗话就算了,她若是撒泼打滚起来,连市井里的乞儿姿势都没她那么专业!” “所以?” 斐然揽过尚善小小的身子,“她是个未出嫁的闺女儿,女儿家就该娇养、该呵疼、该宝贝,你们不能再这么胡乱地养着她了。” 尚善猛然转过身紧紧握住他的手,以崇拜的目光望着他。 “壮士,你说得太对了!”七月半的鸭子啊,最蠢的那一只就是他。 斐然微绯着脸,不禁有点小得意,“可不是?” “所以日后我会为你上三炷香的。” “啊?”什么意思? 此时坐在位上的清罡真人,两眉一挑、双手一拍,一整叠的黄符便从他的袖中飘出,顿时绽放出璀璨刺眼的阵阵金光,而后腾空漫天飞舞起来。 “哇——”尚善抱头急急逃走,还不忘一路鬼哭神号,“不关我的事啊!” 犹一头雾水的斐然刚转过身,铺天盖地而来的黄符就已包围了他,阵阵寒意倏地窜过了他的背后,带来了一片刺骨冰凉。 “得罪了本道后……”生性无比记仇的清罡低声冷笑,“还想走?” 接连不断的惨叫与哀号声,持续自极悟堂殿内传来。一个时辰过去后,当清罡离开了极悟堂,不讲义气的尚善便偷偷模模地溜回了殿上,蹲在斐然的身边,以指戳着呈死尸状的他。 “别戳了……”结结实实受了清罡的一顿“关爱”后,斐然颓然趴在地上,心底很是怀疑,他家的小魂役是不是也受过同样的待遇,不然她怎会脚底抹油跑得那么快? “你还真是命大。”尚善无比佩服地又再戳戳他,“你是第一个得罪我师父后还会喘气的耶。” “……”危险程度这么高,她事先怎不提醒一下? “你还行不行?”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想爬起来,却一副摇摇欲坠样的他。 “不打紧,我皮粗肉厚,早就习惯了……”今日他终于知道,她动不动就诉诸拳头的坏毛病,究竟是从何习来的了,这完全是师门一脉相承的恶果啊。 在尚善的帮助下,痛得直挤眉皱脸的斐然艰难坐起身,想到自个儿近来的境遇,他就有些哭笑不得。 罢逃离了谷底的虎口,小母老虎甩着尾巴说要抛弃他,他就眼巴巴地缠回她的身边求她别抛弃,没想到一个转眼,他就又掉进了恶龙窝……啧,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运道? 还有,虽说他不怎么明白道家与武道这两者之间能力的区别,只是武者能分阶分级,他却没听过道士们的能力有何区别。 就方才来看,即使身为相级初阶的他已拚尽全力,却依然落得了个凄凄惨惨的下场,而那个只是勾勾手指就游刃有余的清罡,则看得出来根本就没同他认真……倘若以武力来计算,那么那位师父大人的实力,肯定是远在相级中阶之上。 啧,他家粉女敕又可爱的小魂役,怎么背后会杵着一只不喷火也能一爪子拍死他的恶龙师父?老天不是在玩他吧? 尚善伸手推推看似在发呆的他。 “斐然?”该不会是被揍傻了吧? 他微微苦笑,“没事,先找个地方帮我疗伤吧。” 第4章(1) 打从那日被尚善拖着去待客的客房后,斐然就一直待在客房里养伤,接着昏天黑地的睡了两日后,他才勉强找回了点力气。 可他却很少见到尚善。 早已习惯时时刻刻都和她在一块儿的斐然,大感不习惯之余,更偷偷在心底埋怨起那个老是指使着尚善到处忙碌奔波的清罡。 今儿一早,在尚善喂了他这伤残病号一碗白蔘粥后,就又跑得不见人影了,感觉伤势好了大半的他,本想下床走动走动,顺道看看尚善一天到晚到底是在忙些什么,可这时,一名几乎可说是从头白到脚的老道士,却像道清烟似地出现在他的房里。 “你就是善儿的魂主?”清远真人一把将似刚撞鬼了的斐然给压回了床榻上,并笑意盈然地合起他差点吓掉的下巴。 被吓个正着的斐然抚着犹乱乱跳的心房,定眼瞧着这个白发白须白眉还一身白衣的老道士。 “您是……”怎么她家师字辈的人个个都很爱来神出鬼没这一招?就没有个正常点的吗? “善儿的师公清远真人。”清远自动自发地拉了张椅子在床前坐下,“老道我闲着没事想同你聊聊,小伙子赏个面吧?” “呃……不知道长您想聊些什么?” 清远一开口就开门见山,“老道我也不问你这些年怎都不来找善儿,今儿个我只是想来问问,对于善儿,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说实话,关于这一点,他是真不知该有什么打算。 一开始他是不想承认有许过愿这回事的,事实上,他也一直把遗忘了尚善存在的这回事给埋藏在心底,既不去挖掘也不愿去想起。 但在接触了尚善之后,他知道犯下了什么罪过,又如何亏欠于她。一想到她所有的苦难都是由他亲手所给予的,他便不容许自己再逃避,总想着要在日后尽可能的去弥补她。 只是该怎么弥补才好?又该怎么安排他与她之间的关系?曾经因为他的凉薄所对她造成的伤害,又该如何去为她一一抚平? 静静看着斐然纠结的眉心,与写满了烦恼的眼眸,清远耐心地坐在椅上等了又等,直到斐然醒过神时,才淡淡地问。 “你可知道,她为何会成为魂役?” “不知。” “是因为恐惧。”清远拈了拈长长的美须,“简单的说,就是她怕,她被吓得魂飞魄散,所以才投不了胎。” “怕?”斐然原本还以为所有的魂役都是心有仇怨或死不瞑目的,没想到她却非如此。 “她上辈子出身娇贵,打小又都养在深闺里,哪见过什么世面和血腥?她一个小娃儿,会害怕也是自然的。”即使过了十二年,清远至今还一直记得,当年那个穿着一身绸缎的女娃,面上时常出现的那一副惊悸模样。 “那您可知她为何会忽大忽小的变来变去?”既然她的出现与众不同,那么她会变身的问题,也一定有着特殊的缘故。 “是因为魂印的关系。”清远好脾气地对他细细解释,“魂魄的印象停留在死前最无法遗忘的那一刻,就叫魂印。” 斐然想不通地皱着眉,“这与她的变身有什么关联?” 清远状似不经意地瞥他一眼,“当然有,谁让她有个不负责任的魂主?许愿时不但不真心还敷衍,害得她魂魄不稳定,所以死前的魂印才会时不时地冒出来。” 斐然就算是个傻子,也听得出他话里夹枪带棒的埋怨了,只是他依旧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恐惧,才会让她怎么也不能忘却? 他迟疑地开口:“她……是怎么死的?” “被她的亲人掐死的。” 怎么会…… 耳际彷佛被一阵刺耳的啸音穿过似的,斐然怔怔地瞠大双眼,当下什么都再听不见。 以往还在谷底时,每每看着夜里总是蜷缩成一团睡在干草堆里的尚善,他都忍不住偷偷伸出指,轻抚过她夜夜总纠结在一块儿的眉心。 他从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又是否在梦里徘徊在过去的回忆里,只是,她好像一直都睡得很痛苦,有时她会将声音含在嘴巴里呜咽的低吟着,有时,她会突然挣扎扭动着四肢,就像是想要逃开种种对她的伤害。可他看不懂,也不知她发生过何事,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两手紧抓着自个儿的颈间,不时发出尖锐骇人的喘气声,而后哑着嗓子,流着眼泪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不知道她是那样死的。 在得知她重生成为魂役,日子是过得有多么艰难后,他从来都不认为,他有那资格和权利去过问她。 斐然不知清远是在何时悄悄离开的,他呆怔地坐在床上,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夕日将群山间缭绕的云雾染织成一袭霞裳,红艳艳的山峦像是醉了,格外的绮丽勾引人的目光。在他看来,这份美丽,就像是尚善她得知有得吃肉时,笑得格外没心没肺时的模样。 他情愿她能永远都那般开怀地笑着…… 在金乌滑过群山的背脊,陷入在天际的那一端后,斐然走出客房,按着记忆中的印象,在找过几座堂院和大殿后,终于在星子都漫步在黑夜的布幔上时,在离极悟堂不远处的工务院里找着了尚善。 无声站在门外看着在十来座灯下补衣的她,斐然本要踏进去的步子,久久也没法离地半分。 一室明亮的烛火下,到了晚上却还是没变回大人样的小女娃,正拿着一件与她身上所着十分相似的道服在缝缝补补,而在她身后,则还有一堆宛如小山的衣裳正待她去缝补。 这般看着看着,斐然不知怎地,喉际与鼻尖忽然有些酸涩,在反覆深呼吸了许久后,他二话不说地走进房里坐至她的身旁,取来搁在她脚边的针线,再随手自衣堆里拉来一件道服,然后他开始学着她,一针一针地缝补起衣裳。 对于他的莫名加入,尚善不可否认她很是意外,但堆积如山的工作正催促着忙不完的她,所以她也没有多想,转过头就继续着手中的大业。 但尚善到底是打小就做这事做到大的,她的针线功夫自是俐落非常,斐然却不是,身为初学者,最多他也只会依样画葫芦,然后就这么画呀画的,他很快就被银针给扎得一手的血。 尚善拿过被他鲜血染红了一块的衣裳,没好气地推着他的肩膀。 “不会就别碍事,一边去。”就算他想分担她的工作,那也得看他是不是那块料。 斐然不死心的抢回来,“我帮你。” “帮我染布料?” “……” 手中的衣裳再次被她夺走,斐然缩着伤痕累累的手指头,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我……没做过这等事。”许是近来被过多的挫折弄得他有些丧失自信,他总觉得,在她面前,他就是个没用的魂主。 这不是废话吗?尚善也没多打击他什么,同样因身为过来人的她,自小就生长在富贵的环境里,食衣住行皆有人代劳,她以前又哪曾做过这种事?不会也是自然的。 “行了,我肯定你的心意,但不指望你的努力,你别愈帮愈忙。”看着那件被染红一块的衣裳,她有些烦恼明日她该怎么去跟她的六十七号师祖交代。 斐然也知他造成了她的困扰,“我……” “你的身子还没大好,若是饿了就去厨房,我给你留了粥。若是不饿,那就回房去睡觉。”她没空同他发脾气生火,只是摆摆手赶他走。 “那你……” 尚善低下头继续拈起银针,“这些年来你也从没想过我,现下就更不需你来关心了。” 怀着满心沉甸甸的愧疚,斐然垂头丧气地走出工务院,在他身后,灯火下的尚善依旧在跟如山的衣裳奋战,他虽落得一身清闲,脚下却沉重得有若万斤…… 次日当天还没大亮时,习惯早起的尚善打着连天的呵欠来到厨房,定眼一瞧,原本昨日就已用光的泉水,已经打好装满在五个巨大的水缸里,角落边存放食物的地方,放着一堆自菜园子里摘采来的新鲜食蔬,就连旁边的磨房里,沉重的石磨前,也已放着两桶刚刚磨好的豆汁。 这是怎么回事? 她那九十八个货真价实的神仙师祖,是良心发现还是终于想动动一身的老骨头,所以才来她的厨房施仙法显灵?还是她那位黑心又黑面的师父,总算肯听从她的恳求,自山下聘来个大娘减轻她的工作量? “早。”斐然在她抚着下巴猜想着时,抱着一堆自柴房取来的柴火,在路过她时同她打了声招呼。 尚善愕然地瞪着他勤快的模样,然后走至厨房外头,先是看看天,然后再看看地,接着走到斐然的面前模模他的额,确定一下这不是什么天变地异的前兆。 “今儿个早膳煮萝卜粥好不好?”斐然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拿着根大白萝卜,微笑地站在她的面前问。 她愣愣地点着头,看他拿着萝卜走到一边蹲下,手法熟练地一根根削去皮……半晌,她想不通地歪着脑袋,默默地洗起白米准备熬粥。 忙碌了半天,当她熬好一大锅加了香菇豆丁和萝卜的米粥,斐然正愁着该怎么将这锅热粥给搬至饭堂里时,尚善已在身上拍了一张大力金刚符和一张水火不侵符,举起大锅倒入一个个大盆中,然后两手各扛起一只大盆。 她回头瞥了看得满面呆然的斐然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帮忙搬去饭堂啊。” “喔。”他迅即回神,运起身上的内力,有模有样地学着她也扛起两只装粥的大盆。 在他们送完早膳,也各自在厨房里喝过几碗粥后,一刻不得闲的尚善又自饭堂送回数量庞大的碗筷碟盘,接着她便蹲在厨房外头的老井边,打起井水洗刷起餐具。 一早打过井水的斐然知道,那井水是有多么的刺骨冻人,这般看着尚善用着一双冻红的手洗着碗碟,斐然一手按着胸口,好似胸膛里的那颗心骤然遭人掐紧,令他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记得听她说过……她生前好像是个相府的千金小姐,身为天之骄女的她,该是被人捧在掌心中疼爱呵护的,就像他的妹妹斐净一样。在斐净未出嫁前,皇爷府合家上下,哪个人不是把她当珍宝放在心上疼宠?而他,又怎么能让尚善在变成魂役后,沦落到眼下这等景况? 一把抢过尚善手中洗碗用的抹布,斐然蹲子将她给挤到一边去,以不熟练的动作洗刷起堆叠如山的碗盘。尚善呆站在一边看着今日格外反常的斐然,并没有阻止这位以往十指从不沾阳春水的然公子抢她的工作,她只是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他许久。 “你打算留在道观当长工?” “……看情况。”斐然手边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始在心底思索,他究竟是该留在这儿替她分摊道观的杂务,还是干脆就直接把她拐回家好生供着。 接下来的一整日,斐然处处抢起她的工作,但到底他只是个新手,一点也不习惯做那些杂务,时不时帮倒忙的他,即使被尚善嫌弃了一整日,他还是硬着头皮意志坚定地继续帮忙。待到吃过晚膳,尚善又再去跟成堆的衣裳奋战时,没有缝衣天分的他已经累瘫趴平在客房的床榻上。 “小伙子。”消失了一整日的清远,在他一动也不想动的这个时刻,又事前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就出现在他的身边。 斐然疲惫地掀开眼皮,侧过脸看向那位一点也不像仙翁,反倒更像是跟幽灵结拜过的老道士。 “我错了……”仅只一日,陪她一块儿过着她早已熟悉的生活,他便深感无比懊悔……若是早知她以往所过的是这样的日子,那他当年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她。 “知错就好。”清远觉得,其实他这个魂主也不是那般无可救药。 “往后能不能别让她做那么多的工作了?”斐然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他本身并没有与这座极山道观抗衡的力量,所以现下他满脑子所想的,就是该怎么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 “会让她做那些,是因为她需要。她需要锻身与锻心,如此一来,她的魂印才会不那么频繁的显现出来。”清远边说边在他身上拍了张符,转眼间就消去了他一身的疲乏。 “魂印出现有什么不妥吗?” “自然不妥。”清远摇摇头,“魂印如此频繁的出现,只会伤了她的寿数。” “伤寿数?”斐然紧张地自床上坐起,“可她是我的魂役,按理说,她当与我同寿才是。” “那前提得是她没有失魂缺魄才行。”他伸出一指摇了摇,“她与其他的魂役不同处,就在于她缺了一魂一魄。” 斐然怔然地垂下两肩,“怎么会……” “她不是个完整的魂役,因她不是被期待许出来的。少了你的真心以对,她不全,自然你的寿数也没法完整给她。” “她的魂魄可有法子补齐?” 清远以高深莫测的目光看了他许久,在满心焦急的他都快等不下去时,这才温吞吞的启口。 “有。”只是,他会愿意帮她? “您尽避开口。”一直都紧屏着呼吸的斐然总算松了口气。 清远随即如他所愿,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把你的一魂一魄给她。” “什……什么?”他愣在原地,没想到要付出的竟是这样的代价。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的,清远还在为他雪上加霜,“一日不补全她的魂魄,她就一日无法忘怀前世之仇,更不可能把它放下,她永远都会活在死亡时的惊吓阴影里,唯有补齐魂魄了,她才能新生。” 斐然沉默地垂下了眼帘,而清远则是起身拍着他的肩头。 “你仔细想想吧。” 夜色在斐然陷入两难之时渐浓渐深了,当清冷的月光将大地洒满银辉时,斐然像抹飘荡游魂似的离开了客房,再次来到工务院。本该在烛下缝补衣裳的尚善,不知在何时已累得睡着了,她两手抱着一件衣裳,整个人窝在衣堆里又再蜷缩成一团地睡着,正作着梦的她,还边睡边咂着嘴巴。 “师父,我想吃肉……” “……”就连作梦都不忘吃肉,怪不得她会躲着清罡跑到那座山谷里去大开荤戒。 “娘亲……” 在斐然想帮她盖上衣裳免得她着凉时,她的语调蓦地一变,睡容也不再那么安稳。 他伸手想要帮她抚平她又蹙在一块儿的眉心,可下一刻自她嘴里所吐出的言语,却让他忘了该如何动作。 “娘亲,您别杀我……” 斐然震惊地看着睡梦中的她,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没过多久,睡得一脸委屈的她,眼角滚出一颗令他觉得万分刺目的晶泪……这更是令他心房的每一个跳动,满溢着的都是心疼。 直到她的气息渐渐平复,也不再呓语些什么时,之前还满脑子纷乱,不知该如何做的斐然,看着她的睡颜反倒是因此沉静了下来。 他坐子躺在衣服堆上,再伸手轻巧巧地将睡熟的她拥至怀里,下颔就搁在她的额上,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烛火,心头出乎意外地一派宁静安详。 以往他一直都想不通的,在今晚的此时此刻,就像被解了锁似的,在他的心头豁然开朗。 这般拥着浑身温烘烘,让他整个人都打心底暖和起来的她,他想,他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把她许出来了。 第4章(2) “你到底是怎么了?”尚善瞄着身旁与她一块儿蹲在井边洗衣裳的某人。 “没事。”斐然伸长两手,熟练地在大木桶中搓搓又洗洗。 “你好像变了……”应该说,外表虽是没变,但内里却与原来的截然不同。 “应该的。”他两手拧吧又洗好的一件湿衣,“这阵子你不也很少对我发脾气?”打从回到这道观后,她就没敢再像以往那般一日按三顿揍他了,在她师父的眼皮子底下,小母老虎直接变成了只无胆家猫。 联手洗完几大桶的衣裳后,尚善在晾着衣服时,脸上还是带着浓浓的不解,时不时地就偷瞧斐然一眼。 不知怎地,这阵子来,斐然待她的态度变了很多,以往还在谷底时,他虽是有着自责,可只要一牵扯到魂役这一问题时,他就变得冷面也冷心,言辞中丝毫不掩饰强烈的偏见。 但在来到这儿后,他不但偶尔会主动对她提起魂役的事,每日陪着她做杂务时,他也会同她东拉西扯,不是问问她小时候的旧事,就是故意与她谈起各色她爱吃的美食。且在与她相处时的举止上,他也亲近了许多,三不五时就揉揉她的包子发髻,不然就是在她变成女圭女圭样时特爱抱着她不放。 他……这是吃坏了肚子,还是又被老看他不顺眼的师父大人给揍歪了脑袋? 晾好衣服的斐然,走至发呆的她面前,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空木桶,一手牵着近来总是时常犯呆犯得很可爱的她,回到暖和的厨房里,他剥了颗橘子,将香甜的橘瓣,塞进她发呆时总会忘了合上的小嘴里。 “昨儿个我听清远真人说,你是下一任道家的继承人?” “嗯……”口中清冽的甜味和酸味,总算把她漫游的心思拉了回来。 “你真要继承这座道观?”他实在很怀疑,满心只想吃肉的她,真能接下大业成为当世唯一的道家掌门吗? 想到这事尚善就脑瓜子疼,“你以为我想?” 瞧着她那副像是倒了八辈子楣的模样,斐然意外之余有些好笑。 “难道你不想要那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世上分为三大势力,分别为神道、武道与道家,身为其中一方最大势力的唯一继承人,她居然一点也不在乎? “又不能吃肉,这道观谁爱谁就拿去吧。”吃素十二年就已经够可悲了,要她再吃上一辈子?光是想想她就有股撞墙的冲动。 “那……”他边剥橘子边帮她想办法,“你师父能不能重新再挑一名弟子,日后让他取代你的位置?”她若真不想当的话,首先就得打破极山道观历来代代只有一个传人的旧习。 “不行,弟子哪是那么好找的?”尚善苦着张脸,“我说过,当年我师父他就是逮不到人当徒弟,所以才拿我来充数,再加上他们都已经把法力硬灌给我了,我哪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灌?”斐然想了一会儿才忆起道家特有的仪式,“灌顶?”就是传说中把毕生的法力分给弟子的认师仪式。 “就是这个。”一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就苦闷地把牙槽磨了又磨,“他们一个灌,两个灌,接着统统都来灌……连灌了九十九人份的法力,我差点就被灌爆了身子。” “为何要灌那么多?”那堆老道士是想把她灌成神仙还是怎么样? “还不是他们故意的?”尚善愈说愈激动,不小心又变成女圭女圭样,小小的拳头直捶着厨房的小饭桌,“就因为他们怕我不肯当道姑会偷偷跑了,所以他们就先下手为强,然后说什么他们都把一身的修为给了我,我要是不对他们负起责任来,我就是不孝不义天地不容欺师灭祖的浑帐!” 还……还有这样强买强卖的? 斐然听得好不傻眼,没想到这座道观里那些德高望重、仙气飘飘的老道士,竟全是些欺负小孩的黑心货。 “你说,他们欺负一个年幼无知的七岁小孩无不无耻?且事后他们还有脸皮哭着说我欠了他们,还说什么他们都给了我那么多的修为,我不能不要他们……亏他们还是修道人,坑人居然坑得这么理直气壮。”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当年她什么地方不好掉,偏偏就掉到了她家师父的地盘上,先是被迫拜了个黑心师父不说,还被那票奸诈的老头给联手坑得半死。 听完了她的苦难,斐然满月复的同情与自责,最终只化为一句话。 “……你打我吧。” 尚善拿过他手中的橘子一口塞进嘴里,然后跳下椅子拍拍道。 “工作还有一大堆,谁有那个闲工夫揍你?”再说,揍他就能改变事实了吗? “你打吧,你不打我内疚。”于心不安的他跟着她一路走出厨房。 “你有毛病啊?”她回头瞪她一眼,脚下的步子愈走愈快。 他还追在她的后头不放,“打吧,求求你就揍我一顿吧。”再不让她揍一揍,他会愈来愈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的。 “你是被揍上瘾了不成?”她气恼地跺跺脚,被他那股子死缠烂打的追劲,给逼得不得不跑了起来。 “善善……” “不要再追着我跑了!” 神出鬼没的清远真人,此时正半个身子倚在厨房门边,手中还拿着颗已剥好的橘子,一边优闲地吃着橘子,一边看被斐然给追得没处躲的尚善,待他心情甚好地吃完整颗橘子,他便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过后,如愿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斐然,果然被尚善赶回了客房上药,坐在客房中等人的清远,将早就准备好的符纸往他的脸上一贴,再拉着他坐下来一块儿喝起早茶。 斐然已经很习惯这位老人家的每日一闲聊了,他取饼小炉上烹着水的茶壶,将热水注入他俩的茶盏里,然后恭恭敬敬地等待他开讲。 “知道魂役是什么东西吗?”今儿个清远挑了个新话题。 他想也不想就应道:“以魂纸许愿许出来之物。” “不对。是生命,是你所赋予的新生命。”清远就知道世人全都被许愿这一事给误导了,“其实阅魂录这本书,打一开始时,它不是那般邪恶的……它不过就是个讲求公平的玩意儿而已,你给魂役多少,魂役就会回报你多少,同理,你愈爱他,他也愈会以同等的方式回应你。” 斐然静静的听着老人所吐露的秘密,在他那双充满睿智的眼眸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和苍凉。 “真人?”他在茶水都快凉了时,轻声提醒一迳陷入回忆里的老人。 “记着老道的话。”清远真人心情有些低落地嘱咐他,“天道,一直都是公平的。” 伴在花桌上的水,在愈来愈寒冷的天候下已经变凉了,斐然看着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又再次化为一道清烟走人的清远,心情复杂地想着他所留下的那些话。 这一日,他没再去找尚善赏他一顿揍,他只是关起门来想了半天外加一夜,次日清早在帮尚善做完早上的工作后,他便去了极悟堂,找上一直都很不待见他的清罡真人,很凑巧的,老是神出鬼没的清远真人也刚好在场。 斐然在殿上站定,先是礼貌地朝两人行礼,再道出这阵子他考虑过后的决定。 “我愿把我的一魂一魄给她。” 清罡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外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后,徐徐朝他扬起剑眉。 “不后悔?”他似乎是小瞧了自家徒弟在这小子心中的重要性。 斐然从容地开口,“这些年来那般对待她,已经够让我后悔了。” “所以?” “我是她的魂主,我会负起责任给她一个不一样的新人生。”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座上的清远欣慰地点点头,他这老头子这阵子持之以恒的絮絮叨叨,总算是起了几分作用……只是他才这般在心里想着,尚善带着怒意的吼声,就让他的好心情马上减了几分。 “谁要你鸡婆!” 找人找到这儿,却不小心听完了全程的尚善,站在大殿一角涨红了整张小脸,斐然转头一见着她那副气跳跳的模样,赶紧上前去把她抱起。 “我的小祖宗、我的姑女乃女乃,你快别闹了……”斐然任由叮叮咚咚的小拳头如雨落在他的身上,边哄边抱着她往殿门的方向走。 她像只小兽般地在他怀中挣扎,“放我下来!” “好好好,你先去外面玩……” 她用力扯着他的耳朵,“你别老把我当孩子哄!” “善儿,去外边玩。”清罡充满威严的话语一出口,让深怕师父大人的她马上就掩旗息鼓。 “是……” 将凶恶暴躁的小母老虎放至殿外后,斐然揉揉被小拳头打中的下巴,转身走回清罡他们的面前,直截了当地问。 “一魂一魄要怎么给她?” “等会我就把补魂魄的方式交给你。”对此清远早已做好了准备,“对了,当年你是在哪儿许愿唤出魂役的?” 斐然登时敛去了期待的神色,一时之间,往日皇宫刑堂里所发生的一幕幕过往,彷佛就近在眼前…… 自从那年被大哥斐思年抱着离开皇宫的刑堂后,他就再也没踏进皇宫一步,没想到在他的有生之年,他还得再次重回……那个对他而言可说是噩梦源头的地方。 清远不是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犹豫,“她打哪儿来,就得在哪儿补。” “我会尽快带善善回原国一趟。”斐然只迟疑了一会儿,很快就咬牙决定。 一直蹲在殿外花园里数蚂蚁的尚善,在斐然总算从极悟堂出来时,来得快也去得快的火气已经消减了大半。 “善善?”抱女圭女圭抱上瘾的斐然拎起她,动作娴熟地让她半倚在怀里。 她怏怏不乐地扁着嘴,“我都十九岁了……”七岁的时候他不来,隔了十二年后才来对她掏心挖肺想补偿,以往他上哪去了? “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帮忙。”她又没求他,且从前他不是都不管她的死活吗? “我没帮你,我只是在弥补我往日的过错,你总不能阻止我改过向善是不?”斐然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着怀中的小顽固。 “我……”她倔强地撇着嘴,“我不会感激你的。” “那也是应该的。”他忍住笑意,刻意一脸正经地对她点点头。 “你不必勉强你自己。”她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把头转过去。 “我乐意。”斐然的大掌按在她的小脑袋上把她转过来,“千金难买我乐意,因此哪怕你再怎么揍我,该给你的,我就是要给你。” “你……”她气息一窒,心慌意乱之余,有些结巴地道:“谁、谁要你这时才来幡然醒悟?” “放心吧,往后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他愉悦地亲亲她白女敕的小脸蛋,感觉在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就像是解月兑了般,心情天高海阔的,再舒服自在不过。 被偷吃了女敕豆腐的尚善,可能是因为过于惊讶,所以好半天她一动也不动,就一迳张着小嘴呆呆看他。 斐然见她难得有这副可爱的模样,满月复因她而生的欢喜,令他想也不想地,趁她犹呆呆憨憨时,又在她的两颊印下两记响吻。 被亲回神的尚善蓦地面红如霞,生平头一回遭人调戏的她慌慌张张地自他身上跳下,然后像是身后有恶狼追似的,两手掩着面颊,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老远。 斐然慢慢踱着步子朝她逃遁的方向走,一边回味着她脸红的娇俏模样,一边想着她会躲在什么地方。 不愿承认与不愿面对,向来就是两回事。 而他斐然,从来就不是个提不起也放不下的男人。 第5章(1) 下了朝就收到纳兰清音给的消息,斐思年一身的官袍都还未换下,回了皇爷府后便直接往书房的方向走。 就在来到书房前的院子里时,某个看上去很眼熟也很碍路的物体,就这么横躺在路中间。斐思年停下了脚步,仔细观察自家被揍得连他都快认不出来的二弟,再三确定还有口气后,他便无情无义地举脚跨过路障,推开书房的门扇,去找那名又将斐枭给揍成这副死德行的凶手。 “神教?”大致看完找他来这的主因后,斐思年放下手中的密摺。 纳兰清音用纱布包着一块自地窖中取出来的小冰块,正敷着因揍人过度而有些红肿的右手。 “嗯,就云取爆那些人。”打从前阵子被黄金门给闹了一场后,云取爆那些地位崇高的祭司看似消停了点,可实际上却不然。 “他们又想做什么?”不是听说神教内的神官一派与祭司一派正内斗得好不愉快吗? 纳兰清音再将桌上的另一封密摺推给他,“看来,云取爆的少宫主,很有雄心壮志啊。” 一目十行地看完最新打听到的消息后,斐思年不以为然地将密摺扔至一旁。 “那又怎么样?反正任他再怎么上窜下跳,说到底他也只是前任宫主的儿子而已,日后云取爆也不会是他的。” “这可难说。”纳兰清音倒是没有小瞧这位心怀大志的少宫主,“毕竟,新一任的宫主,到现在都还不知人在哪儿呢。” 世人眼中一贯神秘不凡的神教,其实指的就是在神道之下,信奉药神的道众所创建的云取爆。 而云取爆的最高地位者,即是传承了药神法典的宫主,次为神官,再次者为祭司。因云取爆的宫主,向来采取转世制,故每当宫主身故,神官们就得出发去寻找上上一任宫主的转世继承人,只是上一任的宫主,十五年前因某种缘故自尽谢罪,神官们至今都还未能找着云取爆的下一任继承者。 斐思年可不像他那般忧心,“就算云取爆现下宫中无主,还有那位少宫主再如何势大想夺权,别忘了,神官可从不承认什么宫主之子,神官只认可转世的新宫主而已。” “你以为这位少宫主,会让那些神官找到下一任新宫主?”换作是他的话,他定会赶在神官们找到人之前就先下手为强。 “若是没有神官的承认,那位少宫主就算能一手遮天,也依旧名不正言不顺,更不会被认可是传承千年的神宫正统。”斐思年边说边模向空空如也的肚子,“还有,这事到底与咱们有什么关联?”下朝回来他都还没用早饭呢,他可不想饿着肚子继续听别人家的家务事。 纳兰清音也不拐着弯了,“我收到消息,道家那边,他们已有了下一任继承人。” 这一点倒是出乎斐思年所料,“不是听说他们……一直都找不到人选,道家的道统眼看就要断在清罡真人这一代了吗?”他们终于逮到好苗子了? “这可得多亏了你的好弟弟。” “斐然?”除了整天只会追查仇家的下落和做生意之外,那小子还能干什么正事? 纳兰清音愈想心情就愈愉快,“可不是?” “我都好阵子没那臭小子的消息了,纳兰先生,您知道他在哪?”那小子每每搞失踪之前也都不提前通知一下的,这回不知他又追人追上哪儿去了。 “跟他的魂役在一块儿。” 轰隆隆的雷音自斐思年的顶上传来,当下被响雷劈个正着的斐思年,头昏眼花地将这吓死人不偿命的消息反刍了好一会儿,这才有办法把话挤出唇缝。 “魂……役?”他没听错?他家最顽固最恨魂役这东西的小弟,居然会破天荒的拉下脸去找那名被他许出来又刻意遗忘的魂役,还……跟魂役处在一块儿? 这怎么可能? “咱们三爷的那位魂役,还正巧就是道家的下一任掌门人。”也不知那个清罡真人是怎么想的,魂役的寿数普遍不长,怎么就独独挑上了那个魂役当弟子? “……”臭小子他也太会许愿了吧?别人是想许都许不出个什么好东西来,而他那个不想许愿的,怎偏偏就许出了个身分来历都这么大的麻烦? “咳。”纳兰清音敛去了眼底看好戏的神态,端肃好神态又继续谈起正事,“如今,既然道家都有了继承人,那么身为神道代表者的神宫,恐怕也将不会宁静了。” “为何?” “数百年前,神道、武道与道家,分别为这世上三大势力。但如今,各国百姓皆习武道,武道已成了世上最大的势力,偏偏武道却没有什么继承人的说法,也从没有过一个正主。” 斐思年杵着眉心说出每一位武者的常识,“不是听说哪个武者能修炼至将级,就是天下武道之主吗?” 纳兰清音嗤声笑道:“这世上哪来的将级武者?至今为止,你可曾听过或见过?” “不曾。”斐思年毫不犹豫地摇首。 每个投身武道的武者心中都有一个梦,晋阶并获得无上的武力,而传说中武者的至高点,便是将级武者。 只是,别说武道这一途漫长又艰辛,天资、体魄与悟性更是一道道苛刻的关卡,这世上能够入道的武者,以军级居多,其次是上一层的士级,可就算那些武者能够幸运迈入相级初阶,要再往上却是难如登天。如今能够闯过相级高阶生死关的武者,摊开五根手指就能数完,更遑论是前所未闻的将级? 真要有这等强者,那也能算得上是人间半神了。 “我之所以会关心那位云取爆的少宫主,是因我听说他有意让神宫复起,让神宫重回世人的眼中,并在日后取代武道的地位。”纳兰清音漾出勾人心魄的浅笑,“我在猜,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少宫主,他若是想要下手夺得云取爆,他就势必得先借势。” “借谁的势?”谁会去帮他的家务事? “道家。”岂料纳兰清音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 才思敏捷的斐思年很快就嗅到其中的阴谋味,但他还是有所怀疑。 “可道家的道士们不是素来不问世事,一心只管修道而已,他们会蹚这个浑水?”就算那位少宫主想拉拢道家,在日后联合两道共同对抗武者已遍布大陆的武道,可他怎么就能确定道家会搭理他? 纳兰清音徐徐以指轻点着桌案,“清罡真人或许是不会,但,他那涉世未深的小徒弟呢?” 听完他的话,斐思年只差没将两眉紧连成了一线,他思索了半晌,很快就做出决定。 “我这就派人去叫斐然回府。” 未至深秋,位处在高山上的极山道观,已被早落的初雪给换上了银色素裳,向来分散居住在各山头宫殿中的历代祖师爷们,早在落雪的头一日,就已打包好行李搬进主殿的各个院落里,不但让总是冷冷清清、没有人味的主殿多了点人气,也让主殿枯燥的生活变得热闹滚滚。 手上提着两只大茶壶的斐然,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景象。 九十八位从头白到脚,清一色身穿着白色道服的老爷爷,外加一个气质高贵、外貌冷艳的极山道观现任掌门清罡真人,此时此刻,全都齐聚在大殿上,大开二十几桌的赌桌集体打麻将。 而尚善就像只忙碌的小蜜蜂,沦为茶水小僮的她,一下子这几桌茶水伺候,一下子那边的花生米又不够了……打从那票老人家开始聚赌起,身为年纪最小的弟子,她就一刻也不得闲地服侍着大爷般的他们,从早上到现在都快晌午了,她连一口饭也没进过。 斐然面无表情地放下刚自厨房取来的茶水,带着隐隐的怒意,他首先看向他右手边的五六张牌桌,桌上那些暴露出本性的老道士,正你一句我一句地粗话漫天横飞;而在他的左手边,好几桌的老道士则边打牌边不忘撩起衣袖,你给我一拐子,我赏你两脚;正前方这十来桌的就更夸张了,黄符与刀枪棍棒齐上,啊,最后面那几桌没牌品的老人家,刚刚又把牌桌给掀了…… 再也无法忍受的斐然,一手拉过惨白着脸路过他身旁的尚善,将累到眼睛都快张不开的她护在怀中,痛心疾首地对那些不肖长辈大吼。 “统统都给我住口也住手!” 在场的老道士们,无论是张牙舞爪干架的,还是揪着别人胡子谩骂的,或者是两手置在桌下又想把牌桌掀了的……统统都在他的怒吼声中停顿了下来。 斐然先是将尚善扶到一边去歇上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再战这群为老不尊的长辈。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好好一个闺女儿,你们怎能让她在这等环境下长大?言教与身教乃教化之本,瞧瞧你们那是什么德行?万一她在日后有样学样,或是误入了歧途该怎么办?”枉他以往还那么尊敬那些老人家,原来他从头到尾就错了,尚善今日之所以会成为一只言行粗暴的小母老虎,问题的本源,根本就出在他们的身上! 清罡淡淡瞥他一眼,抬手扔出张牌后,非但没半分愧疚,还不疾不徐地给他来了一句。 “长大?已经长得很大了。”虽然外在偶尔是很骗人的七岁女圭女圭,但内蕊里,都已十九了不是? “就是说嘛……”一堆深有同感的老道士,纷纷赏他一记“你的担心是多余的”白眼。 “我不管,总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们必须对她负起责任来。”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完全就是极山道观上上下下的最佳写照。 “负责?”清罡在又胡了一把牌后,语带讽刺地看着斐然,“说起负责这回事,要负责也是该由你这个魂主先来负责,本道这个师尊,论理,可还得排在你后头。” “我负就我负!”为了他们毫不在乎的态度,斐然怒气冲天地撂下话,走至一旁打横抱起早就累到睡着的尚善,下定决心要把她粗鲁的言行举止统统都给掰正过来。 于是,在昏天暗地的睡过一觉后,尚善张眼醒来时,所见着的就是某个被孟母上身,急吼吼要带着她搬家去的魂主。 “你说啥?”他又去得罪她家心眼特小的师父大人了?他就算是想找死也别拖着她下水呀。 “总之我要带你回原国。”斐然边说边用热布巾帮她擦脸,再拆掉她睡乱的包子头,“你师父他们早就答应让我带你去补魂魄了,趁着山上雪势还不大,咱们尽早下山。” 尚善犹豫地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对他摇头。 “不去。”就算是他良心发现,想要弥补她好了,可抽掉一魂一魄会带来什么后果他有没有想过?要是他因此发生了什么事,那岂不是换成她内疚一辈子? 斐然三两下就把她的长发重新梳成发髻,“小泵女乃女乃,不同我去补魂魄,你打算时不时就让魂印跑出来吗?老道士他们也说了,这样会伤神伤寿,你可能活不到我这个魂主驾鹤就先我一步去了。” “我不想那么麻烦……”她推推拖拖地说着不像理由的理由。 “再麻烦也得去,别忘了,你身为下一位掌教,日后你有责任收徒继承道家,你总要活到把道家大业给传承下去是不?” 她好不苦恼地皱着眉,“都说过我根本就不想继承了……” 眼看她还是举棋不定,斐然压低了音量在她耳边道。 “难道,你就不想下山吃肉?”哪怕此举会得罪那票吃素的老道士,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尚善果然两眼一亮,“我这就打包行李!” 闭着无肉不欢的尚善,在他俩下山的路程上,斐然怕她会临时改变主意原路折回去,于是他每日都在她的耳边念叨着各式荤菜菜名,将尚善哄得晕陶陶又飘飘欲仙的,如他所愿地顺利带她离开了清罡真人的地盘。 来到了熟悉的城镇外头,斐然首先就去了皇爷府旗下的商号,报完平安也拿走了足够的银票后,就准备进城等着被他给扔在南济城的知书与达礼过来接他,可就在这当头,尚善却不肯合作了。 深怕又得去行善助人的尚善,一进了城里就像只胆小的老鼠,躲躲藏藏地避在斐然的身后,拖拖拉拉地说什么都不肯跟他走了,斐然见此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扔过去一只烧鸭给她,马上就将近来馋肉馋得口水直流的她摆平得很彻底。 “三爷,这是给您的……”在斐然拎着吃得小肚子都圆了一圈的尚善要上马车时,商号的管事气喘吁吁地拿着一张刚收到的拜帖朝他跑来。 斐然有些讶异地接过,他才刚下山不久,什么人这么快就知道他的消息? “怎么了?”尚善坐在马车里,纳闷地看他打开拜帖后就直接拉长了黑脸。 他敷衍地扯扯嘴角,“没什么……”就知道狼宗的那个师爷,向来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笑不出来就别勉强笑,难看。”她伸出两手搓着他的脸,总觉得在道观里的他比在山下的他顺眼多了。 斐然任由她的一双小手在面上左搓右揉,半晌,他握住她的手,有些犹豫地与她商量。 “善善,咱们能不能先暂时别回原国,等我办妥一件事后再走?”反正这事也与她有关,早晚都是要告诉她的。 “何事?” “找当年那个逼我在魂纸上许愿的人算帐。”公孙狩在帖子上说了,近来有个人欠了他不少赌债,而那人还是他家宗主夫人曾提过的仇人杜衍仲,因此他若想找仇人一清旧仇,他最好乖乖赴约。 “逼你?”尚善茫然地眨着眼,“怎么,你……你不是自愿许的?”怎么他从来都没有说过? “不是……”斐然先是垂下眼眸,但很快又想起了她的身分,忙予以补救,“可我很庆幸我将你许了出来。” “行了,别来我师公那套了。”以为她不知道清远真人每天偷偷模模的跟他见面?她就知道那个爱管闲事的师公,一定会趁机给他灌输了一堆有的没的。 “那……” 她耸耸肩,“反正那家伙也是我的仇人,就先去找他吧。” “你的仇人?”难道她终于有魂主魂役是一体的自觉了? “逼着你许愿,害我被许得零零落落还掉七掉八的,我不找他算帐找谁算?他当然是我的仇人。”有些事他掖藏着不说还好,但他既然有意摊开来说了,她自然也不会继续装聋作哑。 斐然踌躇地启口,“善善,当年我……” “等你想说时再同我说吧。”她拍拍他的肩,转首看向窗外,而后指着外头卖肉包的摊子大叫,“停车,我要吃那个!” 一个时辰后,当等在约定地点的公孙狩,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斐然时,他备受惊吓地抚着胸口。 那个抱着个女女圭女圭走来,一路在她的指使下买东买西的某人,真是名满天下的原国然公子吗?怎么看上去像个老妈子?他再把目光移到斐然怀中之人的身上……呃,这岁数,怎么看也不可能会是什么夫人吧? 当一手拎着好几袋吃食、一手抱着孩子的斐然终于走至约定地点时,公孙狩就像是逮着了什么独家秘闻般,两眼直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 “这是……令嫒?”之前不是听说斐然他是个断袖吗?怎么眼下女儿都这么大了? 一路逛街逛过来的某两人,听了他的话后不约而同地蹙着眉心,公孙狩一看,很快就见风转舵。 “令侄女?”唔……以往皇爷府就是以宠妹出了名的,说不定,这个女圭女圭就是斐然他打哪个亲戚家抢来的。 一大一小的眉头都皱得快可以夹死苍蝇了,且神情还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与相似。 好吧,他没招了……公孙狩很干脆地放弃猜测。 “不知这位是?”总不可能是路边随地捡来的吧? 尚善向来就是个直脾气,“我是他的魂役。” 鲍孙狩登时僵住了嘴边待客用的笑意,还作势掏了掏耳,“谁的魂役?” 斐然一脸冰霜样地开口。 “我的。”他那是什么见鬼的表情? 一日之内接连遭受两回惊吓,公孙狩一手直抚着胸坎,感觉他的小心肝似是有些承受不了。 据他家狼主夫人的闲聊家常中,全狼宗上下都知道,原国皇爷府这位大名鼎鼎的三爷,生平最恨的,就是魂纸与魂役,听说纳兰清音闲时手中撕着玩的魂纸,大半都是由他找来的,可如今,他不但许出了个年幼的魂役不说,他还一脸宠爱呵护地抱着她逛大街? 鲍孙狩不由得瞄瞄顶上的蓝天……等会儿会下红雨吧? “你不是有消息?说吧。”斐然可没空看他发呆,他怀中的小泵娘刚刚指名了要吃城中最出名的烧腊舖子,他还得赶着去街尾排队呢。 鲍孙狩转了转眼眸,很快即放弃一开始坑了斐然一笔就走人的打算。 “我知道那人在哪,我带你去找他。”难得让他撞上这么有趣的事,不跟着瞧瞧怎么行呢? “不需要。”斐然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要我俩买卖成交,我自会去收拾他,不需你来插手。” “可我坚持。”笑意盈然的公孙狩偏偏就是寸步不让。 斐然恼火地瞪着他,“你纯粹就想看我热闹是吧?”目的都写在脸上了。 “哎呀,既是心知肚明,那就别不解风情的说出来了。”公孙狩自来熟地拿过他手上的大包小包,摆明了就是要陪他们一块儿逛大街。 不知他俩在暗地里高来高去些什么,一心等着吃美食的尚善,迫不及待地拉拉斐然的衣领。 “不去那家烧腊舖子了?”不是听说各国皇帝都吃过? “我这就带你去。”斐然安抚地对她笑笑,然后转头瞪了公孙狩一眼。 被瞪得不痛不痒的公孙狩,心情不错地跟在他俩的身后。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就看斐然对着怀中的女圭女圭呵护备至、有求必应,哪怕她不时会拉拉他的耳朵、扯扯他的头发,偶尔在买不到吃的时,她还会咬他脸颊一口泄愤……难得看斐然这般拉段讨好一个女女圭女圭,公孙狩可说是一路走,一路笑。 待到斐然终于履行了承诺,让尚善吃掉那一长串在下山时跟她说的菜单后,城中的街市都已快打烊了。 苞着他们逛了一下午的公孙狩,叹为观止地看着那个一直吃个不停,直把小肚子撑得鼓鼓的小泵娘,在打完一长串饱嗝后,便眼皮一沉,两手揽住斐然的颈项,往他的身上一趴……然后终于不动了。 第5章(2) 斐然抱着心满意足睡过去的尚善,无视于公孙狩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直接绕过他进入今晚下榻的客栈,可接着他便在柜台前碰上了难题。 “善善。”斐然摇醒就快要睡熟的她。 “……嗯?” “你……今晚会不会变回大善善?”在这龙蛇混杂的客栈里,放她一个小女圭女圭独自睡一间房他不安心,可一想到她可能会睡着睡着又变大,他又不得不烦恼起她的闺誉。 她闭着眼,带着浓浓的睡意应着,“不知道……” 斐然只烦恼了一会儿,便决定只要一间上房,反正在道观里时,他有一半的时间都陪她睡在工务院里,而出门在外一切从便,顶多醒来又被有起床气的她再揍上一顿就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 当刺眼的朝阳映亮了窗棂上的花纹时,还不是很清醒的斐然闭着双眼,将老像只毛虫一样在他怀中拱来拱去的尚善调整好睡姿,然后就想再继续睡下去。 只是,与睡前揪着他衣领睡着的小善善相比,此刻趴在他胸膛上的重量,明显比昨夜变重了许多,且那具正与他密切贴合的身子,感觉起来,也变得更加玲珑有致…… 已做好挨揍准备的斐然,怀着一丝丝的希望,两手往身上的尚善一模。 完蛋,她又变回来了。 犹未醒来的尚善,并不知此刻的斐然正烦恼着什么,她闭着眼蹭蹭他的胸口,没一会儿气息又恢复了均匀,但斐然却再无丝毫睡意。 他悄悄挪动身子,就着明亮的晨曦打量起近在咫尺的睡颜。 自从与她认识以来,他对她外表的印象,除了惹他怜爱的女圭女圭样外,就只剩下十九岁的凶暴母老虎样。可此时,她又长又翘的眼睫正静静地垂落着,白皙的脸蛋上染着淡淡的红晕,他一直都觉得她的鼻子挺俏又可爱,还有那张微张的唇,不偏薄也不过于厚实,就是完美得那么恰到好处,让人看着看着,就有股想要一亲芳泽的冲动。 再加上,大掌底下这具柔软温热的身躯,每一分的曲线都是那般地诱人,勾引着他的指尖离开了原处,顺着每一寸起伏缓缓移动,四处探索…… 一种陌生的热意骤然朝他汹涌袭来,在他的月复间形成炽烈的浪潮,并顺着血液的流动遍及全身,不只令他喉际干燥焦渴,某种蠢蠢欲动的意念更是席卷了他的脑海。 斐然从没体会过这种几乎要让脑子麻痹掉的感觉,他怔愣了半晌,而后不敢置信地体会着自个儿身体的变化。 当年在他被迫许愿付出了那种代价时,他还年幼,尚不知男女情事。这十二年来,也不知是因为代价的关系,还是因他一心不想给斐氏留后的念头所致,他总是清心寡慾,从没有过情慾方面的念头,他也已做好一辈子就当个和尚的准备了,没想到,今日在醒来看到她后却…… “嗯……”怎么会愈睡愈热?尚善不舒服地挪动着身子。 经她在他身上点火似的扭动,斐然还来不及收拾满心的震惊,身子便已先他一步反应过来,让他陷入了尴尬的局面里,他可以明确地感受到,他活了二十来年从不曾有过反应的某个地方,不但已有了反应,还让他有了从没有过的冲动。 跋在尚善发现他的变化之前,斐然不顾她犹睡着,焦急地想拉开她趴在他身上的身子,可原本就快醒的尚善在他的拉扯下,却很不凑巧地张开了双眼。 “……斐然?”他的脸干嘛红成这样? “你先起来……”额际因忍抑而沁出汗珠的他,忙推着她的肩膀想远离火源。 尚善不明所以地被他推坐而起,动作间不经意地碰触到某个地方时,她一脸怪异地低下头,不语地看向他下月复部的某个凸起物。 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是……不举吗? “禽兽啊,对着我它也能站起来?”当年他许愿用的那张魂纸,该不会是不良品吧?连代价都可以不算数? “它大概是还没有睡醒……”被她大剌剌地这么看着,挖个地洞钻都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窘困的心情。 她神情淡淡,“这话你信?” 他满头大汗,“拜托你就加加减减信着吧……” “滚。”尚善翻身滚到床的一旁,举脚将一大早就对着她发情的某人给踹下床去。 斐然两脚一落地,头一个念头,就是先去浴间泡泡冷水,冷却一下全身和就要冒烟的脑袋,可就在他的一手搭上浴间的门扇时,他忽地止住了动作,一脸狐疑地回过头。 “慢着,你是怎么知道……”她一个清净修道人,怎么会懂这情况? “知道什么?”尚善眨着纯洁的眼眸。 他吞吞吐吐地把话说完,“知道……男人那方面的事。” “我看过书啊。”她白他一眼,一副他很大惊小敝的模样。 “什么书?”他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艳二娘。” 他该早早就灭了月穹那个祸害的…… “往后不许你再看那女人写的书。”斐然这下脸也不红身体也不燥热了,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将她自那已经走得很远的歧途上拐回来的念头。 “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的魂主!”她都已被那票为老不尊的老道士给养成这样了,再接受艳二娘那种新知的话,日后她会变成什么样……他连想都不想敢想像。 尚善扳扳两掌,“又欠揍了是吧?你早说嘛。” 昨儿个看了半天的热闹,还跟屁虫似地投宿至同一间客栈的公孙狩,大清早的,就被邻房过大的动静给吵醒,待到他洗漱完毕来到二楼的花厅准备用早膳时,他先是愣愣地看着右眼被揍出一圈黑青的斐然,再目瞪口呆地看向那个长大版的尚善。 “她是……”他一手指着身着同样一袭道袍的尚善,“昨天的那一个?” 斐然懒得跟他解释,“就她。” “谁来帮我把这个端过去?”蓦然间,一楼处某个忙得不可开交的跑堂小二,扯大了嗓门对着其他店员大声吼着。 受契于魂纸契约力量,尚善听了后转身就要下楼去帮忙,斐然连忙把她给拖回来,一把将她按坐在椅子上。 “不许去。”在她仍是不由自主的想下楼帮忙时,斐然两手压着她的肩头不让她妄动。 尚善紧屏着呼吸,在暗中与那道无形的力量拉扯许久,最终,斐然身为魂主的命令占了上风,强行盖过了那股力量。 鲍孙狩瞠大了眼眸,愣看着原本被压坐着的尚善,一下子又变回了昨日的那个女圭女圭,然后虚弱地往斐然的怀中一靠,开始大口地喘息。 斐然以袖拭去她满头的汗水,不满意地皱着眉。 “感觉怎么样?”果然,魂纸的力量是不该去抗衡的,瞧她的魂印都跑出来了不说,她还累成什么样了? “……还行。”她半垂着眼帘,浑身懒洋洋得都不想动。 被晾在一旁的公孙狩抬手轻抚着下颔,在店小二终于上楼来为他们点菜时,他瞧了瞧尚善面色苍白的模样,便自行代他们做了决定。 “送些精致清淡的素菜来。” “慢。”斐然搂着尚善坐好,“素菜不要,只管上肉。”她虚弱归虚弱,可喜好摆在那儿可不会变,她都已下山了,他要敢再让她吃素他就是皮在痒。 “嗯嗯嗯……”待在他怀中的尚善直点着头。 斐然还低首在她耳边商量,“先来碗猪肚粥暖暖胃?” “好。” “再添两个卤蹄膀?” 她伸出玉白的手指头,“四个。” “嗯,那再加一道香煎黄鱼和红烧狮子头。”斐然朝那个愈听脸色就愈古怪的小二吩咐。 “……是。”大清早就吃得这么油? 鲍孙狩算是开了眼界,“这样吃真的不要紧?”昨日她都已吃得那么多了,现在还这样,她的肠胃受得了吗? 他俩异口同声,“不要紧。” 一桌油腻腻的荤菜过了好一会儿才送上来,公孙狩光闻那味道,一早的食慾便都歇了,但对面的那个小女圭女圭,却是在斐然的喂食下愈吃就愈有精神。等到她把一桌子的荤菜都给扫进肚里后,她的小脸蛋上已再次恢复了血色,还神采奕奕地跟斐然讨论起今日她要上街去吃什么。 懊说她是天赋异禀吗? 鲍孙狩边拾级下楼,边盯着那个由斐然牵着的尚善。 当他三人来到门口处,还来不及往外迈出步子时,一辆马车在他们的面前急驰而过,丝毫不顾忌街上的摊贩与行人,下一刻,那辆马车在街尾处因来不及停止而撞上一辆运货的牛车,霎时街上尖叫声此起彼落。 尚善很认命的叹口气,直接往身上拍了两张符后,像阵风似地往街尾处冲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横倒在地压伤人的马车给举了起来。 “……斐然?”公孙狩僵直了两眼,死死地瞪着前头正在大发神威的某个女娃。 斐然没搭理他,只是闷不吭声地往尚善所在的地方走去,然后站在她的不远处,不语地看着她抬完马车换牛车,再将大街上东倒西歪的民众统统都给搬去商家的屋檐下,然后在伤患们的哀号声中,打听好哪儿有医馆后,一手圈起一个伤患,拎着他们一溜烟地往医馆的方向跑。 “斐然?”公孙狩兴味浓厚地打量着神情复杂的他。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他边说边挽起两袖,准备前去帮助其他的伤者好减轻尚善的负担。 有了斐然的加入后,身为跟屁虫的公孙狩自然也不好袖手旁观,转身也投入了助人的行列里。在忙过了一个时辰后,原本一团混乱的大街上渐渐恢复了正常,可是尚善却一直都没有回来斐然的身边。 斐然知道,她定是帮着帮着,就又被他人委以更多的请托,然后不得不继续帮助更多的人,于是他也不挪脚步,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她,可这一等,就直接让他从清早等到了天色擦黑的时分。 当尚善小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道路的另一头时,斐然登时心神一震,急匆匆地跑上前,而忙了整整一日的尚善,则是拖着疲惫的步伐,累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斐然上前一把将她抱起后,她就趴在他的肩头直接睡过去。 抱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尚善往客栈的方向走,心头隐隐作痛的斐然从不曾感到如此后悔过,当年的他,为何要在魂纸上写下那什么鬼心愿?若不是他的自以为是,今日她又怎会被他害成这般? 在这晚,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些曾对魂纸许过愿的前人都说,在对魂纸许愿时,千愿要慎选心愿与代价。 因为所有的愿望,都是建立在他人的成全上。 而她,即使有着百般委屈与不愿,她还是不得不去成全他。 斐然在将她抱回客栈房里时,低首看着怀中美丽精致的尚善,心疼不已地在她的额上印下浅浅的轻吻,再将她小小的身躯搂紧,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入他的身体里一样。 次日清早,尚善在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斐然给一脚踹下床去,而一夜没睡的斐然,则是坐在地板上任由她发泄,待到她心气比较平顺些后,他握住那只还搁在他脸上的小脚丫,一双好看的剑眉也因此深深紧锁。 她居然……没变回来。 打从他俩下山后,近来尚善已愈来愈少出现十九岁的模样,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是七岁的模样。以往她之所以会出现魂印现象,大多是因盛怒中气过头了,或是突然受到惊吓,再不然就是听到有肉吃太过激动才变身,可无论如何,每日清晨她醒来时,她总会保持着正常的十九岁模样,可如今,她却是连这也维持不住。 难道魂印的力量正一日日地在增强中? 不行,他得快些办完手边之事,然后赶紧带她回到原国去补魂魄才成。 用完早膳就准备出发的三人,在来到客栈外头等着马车过来接他们时,一群昨日接受尚善帮助的百姓一见着小恩公,当下兴冲冲地围了过来,令尚善当场被吓白了一张脸,一骨碌地跳到斐然的身上紧紧抱住他不放。 “我不管我不管……”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怎么也不肯抬起,“今儿个我说什么都不要再看到路见不平的状况了,我不要又再行善助人一整天……” “好好好,咱们什么都不看……”斐然将她护在怀中,边说边以冷冽的目光驱赶着那些想要靠上前的民众。 “三、三爷?”一路自南济城赶来的知书与达礼,在找到斐然时,头一眼见着的,就是斐然一脸杀人样地护着个女圭女圭。 “你们来了正好,一道走吧。”斐然只来得及分他们一眼,然后便挤过人群直接闪进了马车内。 “还愣着做什么?不上车?”公孙狩在路过知书与达礼时,不忘提醒一下被斐然古怪的行径给吓到的那两人。 知书与达礼呆滞地爬上马车车厢,然后直愣愣地瞪着那个除了斐净之外,头一个能那般亲近斐然的女女圭女圭。 尚善在马车离开了大街甩开人群之后,便二话不说地抡起小拳头朝斐然开揍。 “都是你都是你……”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斐然不痛不痒地任由她肆虐,“乖,别打了,仔细伤着你的手。” 尚善不解气地坐在他腿上,扬起拳头改捶打起他的肚皮。 斐然一手扶着她的背好让她坐稳,低首轻声哄着,“不然这样好不好?你先拍一张大力金刚符省得浪费力气。” 她气鼓鼓地瞪他一眼,“你当我家卖符的符多啊?” 斐然别无他法,只好继续由她在他的身上练拳头出出气。直到她终于打累、怒意也消散大半了,他这才调整好她的姿势,让她安妥地趴睡在他的身上,并徐徐拍抚着她的背。 “好了,先歇会儿吧,待你睡醒我再让你揍个痛快。” 深知自家主子性子的知书与达礼,趁着斐然哄孩子睡觉时,纷纷转过头看向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声,只是一迳笑眯眯地看戏的公孙狩。 “公孙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鲍孙狩满足地扬起唇角,“不知道。” 第6章(1) 斐然一行人行色匆匆地连赶了三日的路程,在来到公孙狩所说的一处山村郊外时就地紮营。 在来到这儿后,公孙狩在斐然寒意四射的目光下,总算是不再拿乔,有心情与斐然一谈先前说好的交易,偏偏在马车里闷了三日的尚善,一下车后就像只月兑缰的野马,在林子里跑了两圈没找着什么可猎的野味后,她就改把目标放在营地附近的小溪上。 斐然在进帐篷与公孙狩谈判之前,警告地对着那名跃跃欲试的小道姑说着。 “不许下水。”他难得对她摆出严厉的脸色,并转头对知书吩咐,“你看着她,有什么事立即来报。”都已经是初冬了,这天候冷得跟什么似的,她还想下水捞什么鱼?别说是他根本就不放心,她要是真有个什么好歹,他相信,清罡真人定很乐意趁这机会将他给大卸八块。 “是……”身为苦命的小厮没有什么反对权,知书只好肩负起上头交代下来的女乃妈重任。 尚善不满地抗议,“都说过不要把我当三岁小娃——” “要我密告清罡真人你破戒开荤吗?”斐然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让她把到了嘴边的话都给吞了回去。 “……”好吧,许是近来的日子过得太好,所以她都忘了,她的把柄一直都掐在他的手里,视他的心情而定。 初初入冬的林野间,虽是还未降雪,但溪边的草地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被看得牢牢的尚善在溪边来回走了几趟,过没多久,在她发现溪中居然有着为数不少的鱼群时,她看溪水似也不深,且身边也没有惯用的钓竿,于是她便放弃以往的钓鱼方式,开始月兑起鞋袜。 “小姐……”知书没想到她还真的想下水抓鱼,急忙将一脚已踩进水里的她给拉回来。 “嘘,别吵。”尚善躲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往鱼儿栖息的方向走。 “小姐……”知书急得直跳脚,“小姐,您快上来……” 奈何尚善满脑子都是许久未尝的鱼肉鲜滋味,任由知书在岸上大呼小叫,她都左耳进右耳出。在接连捕获两尾鱼儿后,她不小心踩着溪中的石头,脚下一个打滑,小小的身子登时整个都沉进了溪水里,吓得知书不得不扯开喉咙朝帐篷的方向大叫。 “三爷!” 乍听知书叫得那般紧急迫切,斐然还以为尚善她出了什么事,登时拔腿冲出帐篷,与公孙狩一块儿奔向溪边,只是当他俩赶到时,看到的,除了一个欲哭无泪的知书外,还有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小女娃,正站在深度及至她胸口的溪水中,左右手各抓着一只挣扎不休的肥鱼,在她嘴里,还叼着一只。 面对此情此景,斐然看得是直抚额,而公孙狩则是忍不住转过身去闷笑不断。 “又不是没给你肉吃!”斐然气冲冲地下水将她自水里给打捞起来。 “唔?”她还给他摆出一副无辜茫然样。 上岸将她放至草地上后,斐然拍掉她两手抓着不放的鱼儿,再把她嘴里的那只给硬抢下来,在她还想伸手去捡时,他已月兑下了身上的外袍,将湿得都会滴水的她给裹得密不透风,然后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往帐篷的方向去。 他边走边在她的上重重一拍,“都说过不许下水了,你也不瞧瞧如今都已是什么天候,要是冻坏了手脚或是染上风寒怎么办?” “你打我?”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从没被人打过的尚善,不悦地对他蹙起眉心。 “不乖就该打。”气极的斐然再给她小两下。 “你还打?”这下子换她不干了,扭动着身子就要从袖中掏出她的黄符。 他冷声警告,“再动今天就没肉吃。” 嗜肉如命的尚善当下不敢妄动,这让持续保持围观状态的公孙狩笑得更是两肩频频打颤。 尚善留恋地看着溪边,“我的鱼……” “不会跑了的。”就知道她的一颗心只会在吃肉这上头琢磨而已。 踩着疾快的步伐将她给带回帐篷里,并把那个还想进帐看戏的公孙狩给一脚踢出去后,斐然铁青着一张脸,先去睡舖处拿来一床厚厚的锦被,再走回她的面前,三两下就把她身上的外袍和小道服给扯掉,锦被往她的身上一裹,再伸手进被里将她仅剩的贴身衣物也给月兑下来。 下手俐落狠快的斐然,把被剥个精光的她用锦被密密卷好,再将被綑成一团的她拎到睡舖上,而后把地上已湿透不能穿的道袍拿去火炉边烘晾着后,他大步走回睡舖坐在她的面前,抬起她的脸蛋与她大眼瞪小眼。 四目相对,他恶气汹汹态度凛然,而她则是被裹得像颗刚出笼的馒头……好吧,她败了。 尚善心虚地垂下小脑袋,斐然用力哼口气,起身去弄了盆热水,打湿帕巾后,先用热呼呼的帕子擦过她的脸,再拆掉她的包子发髻,擦起她那一头犹在滴水的湿发。 “今儿个不许再出去玩了,咱们上课。”瞧她这德行,哪像什么大家闺秀?顽皮得跟个男孩没两样,这要他如何不忧心忡忡? “上什么课?”他有什么能教她的? 斐然指向帐篷的另一处,摆着由达礼四处张罗来的上课用具。她定眼一看,古琴棋盘四书五经还有绘画用的颜料……斐然自书堆里取来一本最重要的书籍,直接摆在她的面前。 她瞠大了美眸,“女诫?”他有没有搞错?她是个道姑,她学这玩意儿做啥? 斐然慎重地颔首,“嗯。”好闺阁女子必学宝典。 尚善不以为然地挑高一双烟黛似的眉。 “你这是摆明了嫌弃我?”有怨言他就直说嘛,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她打断他的解释,“只是在暗示我这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小道姑,非但没被教好不说,就连半点闺阁女子该有的规矩也没有,还粗野粗俗兼粗鲁以及俗不可耐是吧?” “善善……” “停。”她坐直了身子,板起小脸正经八百地道:“上课是吧?贫道今日就教教你这世俗中人,何谓教化。”俗话说棍棒之下出高徒,在她的上头杵着个以小心眼出名的师父大人呢,她这十二年来可不是在极山道观里混假的。 “……教化?”斐然的脑袋一下子还转不过来。 她摇头晃脑地对他开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 一个时辰过后,尚善的湿发已经干了,她满意地看着神情有些呆滞的斐然。 “今儿个说的是道德经开篇,明日贫道再同你讲讲八德经,你可以下去歇着了。” 明日还有?满脑子都是道来道去的斐然,突然很想去找面墙撞撞。 扔下得意洋洋的尚善在帐篷里待着后,斐然扶着额际走出帐外,就看到守在外头的知书与达礼,也都头昏眼花地捧着脑袋。 “你被教化了没?”斐然问向面色有些苍白的知书。 “三爷,我俗。”知书羞愧地承认。 他改问向另一个,“你呢?” 达礼避之唯恐不及,“我不是那一路的,您别来渡我!”他日后还想着娶媳妇呢,才不想去当什么道士。 “笑够了没?”斐然再看向那个笑得前俯后仰的某人。 鲍孙狩揉着笑得发僵的脸颊,顺道清了清嗓子。 “咳,托三爷的福,这几日我过得很愉快。”真不枉他一路死缠烂打地跟着,果然看了不少他人想见都见不着的热闹。 “答应我的事呢?”他都已这么牺牲了,这家伙不会光说话不做事吧? “人已经帮你引这来了,午后就到。”准备离开的公孙狩,在路过他时潇洒地挥手,“接下来的,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去办吧。” 在达礼驾着马车准备送公孙狩到邻近的城镇时,斐然自怀中取出一张债条,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你跟他达成了什么交易?”尚善将小脑袋伸出帐篷外,在他看得出神时轻声问着。 斐然闻声立刻把犹裹着锦被的她给拎回帐篷里的睡舖上,伸手轻轻一推,被裹成一团的她就躺平在睡舖上。 “记得我和你提过的那个仇人吗?” “记得。” “他叫杜衍仲,他在公孙狩旗下的赌坊里欠了不少赌债,我自公孙狩的手中将杜衍仲的债条买下,而公孙狩则负责将杜衍仲引来给我。”为了一清旧怨,他可是在杜衍仲的身上花了大笔的银子。 “就这样?”那公孙狩还一路缠着他们好几天,且时不时笑得跟疯子似的? “就这样。”斐然很清楚她的时间作息,“好了,这时辰你该午睡了。” 尚没什么睡意的尚善犹豫了一会儿,自被中探出一手轻拉着他的衣袖。 “跟我说说你当年发生什么事。”她一直都不清楚他是怎会被迫许愿的,而他也从不在她的面前提起。 他有些意外,“你愿意听?”她以往不是从不在乎他有什么苦衷的吗? 她点点头,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坐上睡舖,然后迳自在他的身边窝好姿势,等他开讲。 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往事的斐然,在她期待的目光下,缓缓道出了当年斐冽在得到了魂纸后,为他的生命所带来的一连串剧变…… 在斐然催眠似的嗓音下,尚善只听完了前半段,过不到一会儿,便敌不过睡意的呼唤睡着了。斐然见她睡得香甜,也不禁眼皮沉重地跟着打起了呵欠,没过多久,他也跟着坐在睡舖上打起小盹。 只是当没有午睡习惯的斐然再次醒来时,睡前还缠着他的小女娃不见了,因她这几日一直都没有变回十九岁的模样,所以他也就一时忘了她常在睡着后就变回来的这件事,他默不作声地看着犹睡在他身边的她。 自锦被中露出来的光滑果肩,泛着莹莹的色泽,她一头如缎的黑发铺散在纯白的毛毯上,显得更加的乌黑,也衬得她嫣红的唇瓣格外诱人。 如此看着活色生香的她,斐然的喉际又再次如那日清晨般地感到焦渴,他受蛊惑似地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唇,很想上前扯掉那包裹着她的锦被,让那一身似白玉般温润的肌肤尽情暴露在他的眼前。 随着他的呼吸愈来愈浊重,体内翻腾的慾念也就更加不受他的掌控,就在这时,尚善眨了眨眼眸,带着几分睡意看向无缘无故粗喘着气的他。 “斐然?”她抬起颈项,露出颈间形状优美的线条,令斐然眼中的热意更添了几分外,也让她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再清醒不过。 她看向他某个又很冲动的地方,严肃地向他建议。 “剪了吧。”留着也只是个祸害。 “别吧?”他模模鼻子。 “看着挺碍眼的,还是剪了吧?” “它平常不占什么位置的,留着吧?” “可见到它,我的心底就有一把火,剪了吧?”她坐起身,溜下去的锦被往上拉了点。 “你就这么想毁了我日后的幸福吗?”他好不可惜地看着被她没收的美色。 “反正这么多年来,没有幸福的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剪吧。” 一来一往的两人始终达不成共识,他们各自维持姿势不动,谁也不让谁一步,许久,斐然总算开口打破他俩间的僵局。 “……善善。” “嗯?” “虽然你一直都表现得很冷静也很镇定,但你可能没注意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张被红霞妆缀得更加出色的脸庞,“你脸红了。”哪怕她外在的行为看上去再如何落落大方,可她也只是个小泵娘。 听了他的话后,恼羞成怒的尚善,小脸更像是被火点燃了一般。 “既然知道,那你还一直看?”她两手紧抓着锦被,气呼呼地伸出脚,想把这个吃她豆腐还吃得这么光明正大的登徒子给踹下去。 斐然一手握住她为恶的玉足,“反正你都想剪了我不是?不捞点本回来我太亏了。” “你……”她眼睁睁地看他就这么握着她的脚,垂眸反覆端详,他粗砺的拇指还细细在她的小腿上摩挲着。 “给我看。”他不满足地抬起眼眸,暗自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你想得美!”尚善使劲地抽回自己的脚。 “我就看一眼。”不接受拒绝的他开始往她的方向挪动,并一把按住她身上的锦被。 “你到底在发哪门子的疯?”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她情急地对他大叫。 “别动。”斐然连人带被地将她搂进怀中,稍稍拉下她身上的锦被一些,露出她形状精致的锁骨。 尚善待在他的怀中,深深屏住了呼吸完全不敢妄动,就怕她若有什么举动,会再招来他什么奇怪的反应。 “我觉得我有点冲动。”斐然的一双黑眸在她身上流连许久后,终于抬起正正地对上她的。 “我念经给你听?” “说实话,我挺喜欢这种冲动的感觉。” “然公子,你把你的不举扔哪去了?” “可能扔天边去了。” “……”她确定了,那张魂纸一定是不良品。 斐然俯身在她的耳畔,语调沙哑地道。 “让我亲一口吧?”光只是这么看着搂着,不够。 她当下如临大敌,慌慌张张地将一手伸出被外推着他的胸坎。 “你……你别乱来啊。”要命,他该不会是一憋十二年给憋得太久了,所以现下才荤素不忌,就连她也下得了嘴吧? “一口就好。”他边说边覆上她的唇,一手环紧她的身子,一手覆在她的脑后,不理会她的拒绝,一下下地啄吻起她的唇瓣。 自他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他感到有些好奇,他忍不住轻咬着她的唇瓣,在她吃痛时,舌尖不意画过她的贝齿,当下他身躯一怔。 尚善一手掩着嘴,在他的眸色变得更加深沉时,结结巴巴地道。 “你、你说只亲一口的……” “我错了,这根本不能解馋。”他舌忝舌忝唇,拉开她的小手,强势地吻上她的唇,并将舌尖探入她的口中。 “唔……”被撬开牙关的她根本就没法阻拦。 舌头反覆纠缠吸吮间,带来了一阵连理智都被麻痹的快感,沉迷于其中的斐然,感觉体内那股忍抑着的慾火正熊熊燃起,他兴奋地将她搂得更紧,剧烈地与她亲密地交缠。 “三爷,人已经到了。”知书站在帐外轻唤。 斐然不满足地挪开唇,松开怀中被吻得险些就要窒息的尚善,他等了一会儿,在平复下一身激越的气息后,这才走至火炉边将已烘干的道袍递给她。 “把衣裳穿上。” 尚善红着脸抢过他手中的道袍,而他则是转身走出帐外。 带着一干山匪手下的杜衍仲,在来到这儿时就发现自个儿中了圈套,他万没想到,那个唯利是图的公孙狩,竟然会将他卖给了斐然。 特意大老远调来府中亲兵的知书与达礼,此刻正各率两批人马,将这群在这附近山头落草为寇的山匪给团团包围住,而在发现来者竟全都是士级中高阶的武者后,达礼打算等会儿就直接用上人海战术,省得还要让他家三爷亲自出马。 落入陷阱中的杜衍仲,没空去管自己手下的死活,他两眼直定在久违的斐然身上,没想到当年那个曾向他求饶的少年,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拜生性固执的斐然所赐,这些年来,他一直生活在躲避着斐然搜捕的逃亡日子里,眼下他好不容易找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了,偏偏斐然却在这时找上门来。 他似笑非笑地道:“哟,这不是三少吗?别来无恙。” “托福,我过得很好。”定眼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写满风霜的老人,斐然忽然有些忆不起他当年凶狠的模样。 “是吗?”杜衍仲的目光刻意滑过他的月复间,“就是不知你那不可告人的隐疾……可治好了?” “事实上——”斐然正想告诉他那个代价早就没效了,可他的声音却被尚善的怒吼声给直接盖过。 “你找来的那什么破魂纸!” 杜衍仲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自帐篷中冲出来的女道士,娇俏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怒意,霸气十足地大步朝他走来。 “善善……”斐然刚想伸手拉住她,她已一记冷眸朝他扫过来。 “一边去等着,等我收拾完他就接着收拾你。”敢理直气壮的占她便宜?一定是太久没揍他了。 “……好吧。”想想方才在帐内他的确是欺负得狠了,斐然也只好识相地模模鼻子,拖着知书达礼去收拾杜衍仲带来的那群同党。 被拖着走开的知书担心地看向身后,“三爷,这……” “安心吧,那只母老虎本质上是很凶残的。”平常打打闹闹时虽算不上什么,可一旦她战意十足地贴上那堆破黄纸后……嗯,还颇有清罡真人之风的。 不等一副寻仇样的尚善走近,身为士级高阶的杜衍仲已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他先下手为强地两脚脚下一蓄力,便如一柄月兑弓的箭直朝她奔来,尚善见了只是往身上拍了张黄符,然后平平稳稳地接下迎面而来的一拳。 “那张叫什么?”不远处的斐然,在百忙之中还有空分心问她。 “泥牛入海。” 杜衍仲惊愕地收回拳,退离她的身旁,怪不得一拳打上去就像是被卸去了所有拳劲般……他沉沉地吐口气,不信邪地再运起一套腿法,刹那间天空漫起乱人眼的残影,趁着尚善退着步子边避开边往身上贴符时,他抽出背后的长刀,一刀砍向她。 斐然还在嚷嚷,“这张咧?” “刀枪不入。”尚善一把夺过那把刀,三两下把它扭成一团废铁,不耐地回吼,“不要再问我了!”他是想在众目睽睽下把她的家底掀光光吗? “你……究竟是何来历?”杜衍仲死死地瞪着她。 “凭什么要我告诉你?”尚善两掌用力一拍,登时十来张黄符自她的道袍中疾飞而出,在贴上她身子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接着她脚下一踩一踏,即如鬼魅般地欺至他的面前。 “你……”杜衍仲只看得出她并不是武者,却不知她这一身古怪的道法到底是什么。 尚善一巴掌就将他扇平在地上,“逼他许愿是不是?逼他乱付代价是不是?” 一阵隐隐的金光自她的身上亮起,她一鼓作气激发身上所蕴藏的道力,在他还想爬起来时,拳如雨下地开打。 “都是你,害我吃了那么多年的素……”她愈揍愈火大,“你用的那是什么破魂纸,不但没用不说,他现在还开了另外一种荤!” “啊?” 老早就收拾完那些山匪的众人,在斐然的领头下,统统都躲在一边,围观尚善把人揍倒了又拎起来,踢远了又给拖回来……那种根本就不像武者的打法、和她那不知是打哪拿出来的黄符,让一众亲兵的眼珠子都掉了一地。 斐然在她意犹未尽地一揍再揍时,伸手拍拍知书的肩。 “就说够凶残吧?”开玩笑,当初在谷底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路被她给揍过来的,她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了。 “……”知书无语地看着那个不知在得意什么的斐然。 等到尚善满腔的怒火总算熄灭,扔下那个趴平在地上的杜衍仲、打着呵欠朝他们走过来时,众人都以一种诡谲的目光看着她。 “到你了,我给他留了口气。”尚善直直走到斐然的面前。 他扯着嘴角,“依我看,不必了……”那口气,恐怕很快就会断了。 “那我回帐歇一下。”她压下来得突然的困意,准备再去睡一场回笼觉。 斐然将近来在变成大人后,就很容易疲倦的她打横抱起,边走边低首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开心了?” “嗯……”她困倦地揉着眼,整个人软绵绵地偎进他的胸膛,“你呢?大仇得报,你开心了吗?” 大仇终于得报的感觉,其实,出乎他意料的平淡。 一直以来,报仇这二字就占满了他的人生,现下终于能够实现这个心愿,他不但没有什么强烈的喜悦,也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倒是,有种失去目标的淡淡失落感。 “斐然?”还等着他回话的尚善闭着眼睛出声提醒。 他低首看着那张令他念念不忘的嫣红唇瓣,在她都快睡着时,才轻声地道。 “我想,日后我会慢慢学会怎么开心的。” 第6章(2) 天下诸国皆知,原国境内有两大势力,一为忠于原国小皇帝的皇爷府,另一方,则是只忠于银两的黄金门。 打从蓬莱这位黄金门代掌门上任之后,原本就不睦的两方,为了年年都得面对的门派税收问题,关系也就更加水火不容,且互不相往来。 只是这个僵局,在今日被斐然给打破了。 “你、你再说一次?”蓬莱还以为是他听错了。 “教我怎么养闺女。”不请自来的斐然,语气沉稳地重复一遍。 蓬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然后看向在他怀中拚命想挣扎的女娃。 “这是你女儿?!”不是听说他跟他二哥斐枭一样都是个断袖吗?这年头男人也能生孩子了? “她是我的魂役。”反正他有魂役一事,早晚他人都会知情,斐然索性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 其实,他也不想来找蓬莱的,可除了蓬莱外,眼下的他,实在是想不出该上哪儿去找个能够管得住尚善这只小母老虎的良师了。 少了清罡那头能克得住她的恶龙,重获自由的尚善就像只出了笼的鸟儿,仗恃有着一身用之不尽的道法和黄符,她什么都想做,也什么都敢去做,再加上随着魂印现象频繁的出现,她的性格也就愈来愈趋近于年幼的孩童,脾气更是一日比一日坏。 天知道,他有多么怀念那个肯讲道理,且让他浑身血脉偾张的十九岁尚善…… 原本在他们来到原国境内后,他们是可以快马加鞭赶到京城去的,可不知为何,一路上都挺乖的尚善,却开始动不动犯脾气,心火还一日比一日旺,任他怎么说也说不听、讲也讲不动,到后来,她甚至会因一些小事就动起拳头。 他虽是急于为她修补魂魄,但为免她的性子真的会倒着长回七岁去,他不得不先把教育她的这件事给提上日程,免得在她补齐魂魄恢复十九岁的模样时,她依旧是一副顽劣不堪的孩子心性。 在他的怀中挣扎许久,终于蓄起一丝力量的尚善,小拳头再次挥中斐然的下巴,斐然眼看加在她身上的定身穴时效又要过了,他无奈地伸指改点她的睡穴,让她暂时安分点。 顶着对面蓬莱投射过来的同情目光,早已抛弃颜面的斐然定定地问。 “一句话,教不教?”真不行的话,下下策就是他把这只扔去给纳兰清音管教,只是他很担心到时尚善会不会月兑下一层皮来。 蓬莱搓着下颔,也不想错过这难得能够坑斐然一笔的机会,他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摆出一副专业的模样。 “你知道,你身上的这只……属特殊品种。”身为老妈子的他,养过的孩子那么多,他就是没有养过魂役,而看过的魂役百百种,他也没见过这款魂魄明显不稳定的。 “说吧,什么条件?”一听他有意愿,斐然就单刀直入地问。 “黄金门免税十年。” “免谈!”他抱着尚善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蓬莱也不怕他跑了,一句话懒懒追在他身后。 “你就不怕她长歪了吗?”他当现在是七月半啊?也不看看他的那副尊容走出去有多吓人,他是想继续日日都顶着一脸大大小小的淤青不成? 斐然停下了脚下的步子,不以为然地回首看着他。 “小皇帝不会同意的。”爱财如命的斐蓝,哪可能会让他的国库少了黄金门这么一大笔税收? “那九年。” “五年。” “七年。再砍价你就滚出去。”漫天要价的蓬莱跩得格外理直气壮。 “成交。”反正坑也不是坑他的。 买卖一谈定,蓬莱便将斐然带去待客的厢房,将有关于尚善的大小事,打听得钜细靡遗一丁点都不漏,接着他便伸手想要抱过熟睡的尚善。 “做什么?”斐然防备地护着她,不让她被抢走。 蓬莱自信地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天,我保证,三天后她会乖得像只猫一样。” “真的?”有那么神? “试试不就知道了?”蓬莱抱过他怀中的孩子,心情不错地带着她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一直都躲在外头偷听的莫追与容易,在斐然追出来目送着蓬莱的背影时,齐齐来到他的面前,面上皆是一派同情至极的模样。 “你傻啊?”莫追没好气地问着这个眼巴巴送上门来的,就连一旁的容易也替他哀悼地摇首再摇首。 斐然有些不明所以,“怎么?” “给谁教都行,就是不能给二师兄教啊。” “为何?” 莫追一脸沉痛地拍着他的肩头。 “你仔细想想,我四师姊跟九师妹是谁养出来的?”蓬莱或许是很会养儿子,但那并不代表,他对教女儿这一事也很在行。 经他一问,斐然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那两个各以某种手段而扬名全江湖的女人,也是由蓬莱一手教出来的,他慌忙想将尚未走远的蓬莱给追回来。 “蓬莱,把她还给我!” 老早就等着他这反应的容易,好整以暇地伸出一臂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给拖回来,而莫追则是不疾不徐地道。 “都说好免税七年了。”买卖既已谈定,出尔反尔可不是个良好的习惯。 “放开我……”斐然使出内力拚命想挣开束缚,奈何身为相级中阶的容易,压根就不把他的小反抗给看在眼里。 “放心吧,这三日我们会好好招待你的。”莫追伸出一手飞快地封住他几处穴脉,然后就这么任由容易扛走动弹不得的他。 就在三日后,度日如年的斐然被带至大堂里,等着接回自家的小魂役,在等了几盏茶的工夫后,蓬莱这才终于牵着明显清瘦了许多的尚善来到大堂内,尚善一见到他,随即像个小炮仗般地直直冲入他的怀里。 “呜呜呜……” “蓬莱,你对她做了什么?”斐然弯身抱起埋首在他怀中哭声不断的尚善,想也不想地就先对带走她的蓬莱兴师。 蓬莱神态自若地任由他用双眼将他凌迟,“过程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成果。” 斐然眼底的怒意依旧不减,“这算什么成果?” “咳咳。”蓬莱清清嗓子,刻意放软了语调道:“我说,善善呀。” 埋首在斐然怀中的尚善随即收住哭声,小小的身子还抖了抖。 蓬莱和蔼可亲地问:“往后还敢再一副小流氓样的爆粗口吗?” 连看都不敢回头看蓬莱一眼的她,害怕地不断摇首。 “还敢动不动就挥拳头乱揍人?” 尚善的小脑袋更是摇晃得飞快。 蓬莱满意地继续再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疼你、对你最好的人是谁了啊?” 她急急伸出两手攀住斐然的颈项,然后开始拚命的点头。 “瞧,免税七年值得吧?”展示成果完毕的蓬莱两手一摊,邀功地朝斐然扬了扬下巴。 斐然结结实实地傻愣住了,“你到底是怎么……”怎么会听话成这样? “此乃独门秘技,问了可是要额外收费的。”拒绝透露详情的蓬莱,说得很是高深莫测。 在这之后,只花了三日就赚来免税七年的蓬莱便不再留客,而急于赶回京城的斐然也不多作停留,抱着尚善便乘着马车下山。 坐在马车里,斐然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尚善自他的怀中挖出来,他不舍地抚着她微红的眼角,很想知道蓬莱是否苛待了她。 “蓬莱饿你打你?” “没有……”情绪明显稳定许多的尚善,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 “吓唬你?” 她抽抽鼻尖,“也没有……” “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送来这个见钱眼开的鬼门派的。”斐然才不管过程是如何,擅自就在心中定下蓬莱的罪名。 尚善不语地靠回他的怀中,可能是因为终于安心了,她一手抓着他的衣襟,很快就在摇晃的路途上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时天色已黑,斐然坐在她的床畔一手拿着书看,另一手,则被她握住了拇指。可能是被她抓着不放的缘故,于是他便这么一直待在她的身旁,就着烛光看着他的侧脸,尚善发现,她好像从没有好好的看过他。 自从在谷底见了他之后,一直以来,她总是只顾着埋怨他怪他,却从没换个立场想过他的处境。 “睡傻了?”斐然在发现她已醒,还呆呆地看着他时,好笑地轻拍她的面颊。 她却似没听到他的话,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善善?” “前阵子……”她垂下眼帘,语气中充满了自责,“我太过分了。” 现下想来,在斐然带着她去黄金门之前,那段日子,可说是不堪回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性骤变,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一种濒临失控的感觉,深深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在到了黄金门,听过几回那个黄金门大师兄所念诵的经文后,她的脑中像是流过一道淙淙清泉,先前的暴躁不安,像是消失在晨光下的露珠不见踪影,不知不觉间,她的情绪已和缓了下来,不再不受控制。她就似个刚醉酒醒来的人一般,也不知自个儿先前怎会那般不理性,并懊悔起先前种种的荒诞行径。 也亏得斐然能够忍受她的一言一行不与她计较,即使她每每都把他揍得连知书与达礼都看不下去,他也只是抱着她哄,从没还过一次手。哪怕他因此而伤痕累累,哪怕别人会嘲笑,他还是百般容忍着她,甚至不顾忌颜面地去向他人求教。 斐然小心地问:“现在恢复正常了?” “嗯。”她要是再那么疯魔般一回,她就回山叫师父大人把她永远关在观里算了。 “没事了就好……”总算放下心中大石的斐然深吁口气。 她迟疑地启口,“蓬莱他……跟我说了一些有关于你的事。” “什么事?” 她不答反问:“这些年来,你也一直都过得不好吗?” 蓬莱说,斐然他这个人,就是以报仇为人生大志,他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不成家不立业,也不格外热衷什么,他甚至不似他的两位哥哥一般身上都有官职,他活得看似很自由自在,却也……漫无目的。 每个人在心中总是有着愿望的,就像她,即使住在道观中生活简单清净,但她还是有着小小的愿望……那就是有肉吃。 可是斐然没有。蓬莱说,斐然是个没有愿望的人,他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已对生活失去了动力。 斐然没想到她会问他这个,低首看着那双剔透的眸子,他忽然有种没有办法直视她的感觉,于是他敷衍性地一语带过。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过日子而已,还不就是那样?”那个情报头子蓬莱,不好好教孩子,没事告诉她那些做什么? “那你告诉我,如今你的仇已经报完了,日后你有什么打算或目标?”尚善并没有忽略掉他回避的神态,她伸手扳过他的俊脸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人生还有什么目标? 斐然想不出来。 他记得在她打死杜衍仲之后,她也问过他类似的话。可是,也许是因他认为,当年在他们斐家所有人心上造成创伤的罪魁祸首,是他们的生父斐冽,其他人,就例如杜衍仲,充其量也就只是斐冽手中一个听从命令的卒子而已,因此哪怕那些人也两手沾血、再怎么让他们恨之入骨,可是所有罪恶的源头,却是斐冽。 所以他在杜衍仲死后,只有着淡淡的失落感,即使他当年再怎么想亲手为自己、也为斐净复仇,可,斐冽早就死在二哥斐枭的手上,而他,也早已失去了真正想要复仇的对象。他之所以这些年来一直追着杜衍仲不放,就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支撑着他把日子过下去的目标而已。 至于他过得好不好? 他……没有印象。 浑浑噩噩地度日、打发时间似地搜集着魂纸、四处打听有关于杜衍仲的消息……对他来说,日子也就只是这样了,没有所谓的好与不好,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因为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失去了所谓的方向。 所以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他这个人人称羡、看似光风霁月的然公子,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是行尸走肉地活着而已。 尚善轻拍着他的面颊,“斐然?” 斐然拉下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以指轻轻摩挲着,细细品味着那份她独有的触感与温度。 清远老道士曾在某天睡不着的夜里,把他自床上挖起来对他开讲过。 “或许世上什么都会变,永远都只属于你的,就唯有你的魂役。她会一直陪着你,你生,她生、你死,她一道走。她的生死和命运一直都紧握在你的手中,她将会是你生命中永恒的不变。” 也许正如清远所说,天道会变、世情会变,人心更是善变,但唯一不会变的,就只有眼前这个时而凶暴、时而软心肠的姑娘,她将会陪着他一直走到尽头,不离不弃。 他倏地张开五指与她的紧紧交握,并将她拉至怀中拥着。 一想到在他怀中的她就是他的“不变”,斐然的心房便因此而柔软得不可思议。 “我有你。” “啊?”她也算是目标? 斐然将唇贴在她的额际,“我已经找到你了不是吗?” 也许先前决定把一魂一魄给她,是出于他的愧疚与责任,可现下,他却觉得一直都像个飘荡游魂的他终于有了目标,那就是……好好养她、陪她、爱她,不管是不是出于什么责任。 只因为,他的小魂役,不但美丽得让他心动不已,还不管是变大或是变小,一举一动,都在在地牵引着他的心。 第7章(1) “退朝!” 当高坐在位上的小皇帝斐蓝,迫不及待地宣布今日早朝已毕,跳下龙椅,三步作两步地跑下金阶,率领着同样也是心急不已的满朝文武大臣,一个劲地往外冲时,还站在殿上原地不动的,就只剩下了斐思年一人。 他将手中的笏板收进衣袖里,慢条斯理的步出朝殿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就在方才上朝时,御林军统领破例打断早朝的进程入殿禀报,离开原国好一阵子的斐然已返国,且已有十二年未再踏进皇宫一步的他,此刻不但已来到了宫中,在他的手里,还抱着个精致的女女圭女圭。 这消息就像是颗水珠掉进了油锅里,当下让殿上掀起阵阵八卦巨浪不说,也让朝殿上的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再无心早朝。 即使距离前冽亲王斐冽谋反已过了十二年之久,但站在朝上的每个人,至今依然记得当年发生的事,也都时时关心着定国安邦的斐枭一家人。斐冽的长子斐思年,选择入朝为官,尽心尽力辅佐小皇帝斐蓝;嫡长子斐枭则为原国战神,而斐然……却只是个无官职在身的皇亲。 但文武百官却都知道,长年游走众国,且因长袖善舞而获得“然公子”美名的斐然,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在暗地里为小皇帝负起原国对外邦交大任,就连原国与他国通商之事,也几乎大半都是经由他手,偏偏这个然公子很少在原国中露面,难得今日有这机会,自然每个人都想一睹其真颜。 一众激动的人气喘吁吁地跑过大半座皇宫来到御花园内,小皇帝撇后跟着来看热闹的跟屁虫们,踩着作梦般的步伐进入赏景小亭内,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斐然。 “三、三三……”斐蓝的眼底覆上了一层感动的水光。 斐然挑起剑眉,“三完了没?” “三堂兄……”他都几年没见斐然进宫过了?他还以为,斐然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宫内一步。 “南济城的事可处理好了?”斐然也不管他的身分是皇帝,照旧只把他当成是自家堂弟来看待。 “处理好了……”他乖乖点头,目光时不时地瞄向他怀中的女圭女圭。 “我想你已听说了我有个魂役。”在纳兰清音的情报网之下,很少有事能够瞒过他的。 斐蓝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就是她?” “嗯。”斐然落落大方地道出来意,“她叫尚善,今儿个我就是为了她才进宫的。” 陪着小皇帝一块儿来此的劳公公,趁着他俩叙话之时,已迅速打点好一切,一排的宫女在他的安排下鱼贯步入小亭内,在石桌上布置了茶水与美味的糕点。 “她不吃这个,大鱼大肉尽避上。”斐然俨然就是个宠坏孩子的家长,他侧首向劳公公交代,“记得,全肉,不要有半点素。” “是……” 当斐然与小皇帝讨论完近期各国外交动向时,劳公公也已让人将桌面上的糕点撤下去,改换上斐然所指定的各式荤菜,斐然将饿了一早的尚善摆放在椅上坐好,模着她圆圆的发髻道。 “你就在这儿慢慢吃,不够再告诉她们。”满满一桌山珍海味,够她打发时间了。 尚善扯住他的衣袖,“你上哪去?” “我得先去做点准备。”斐然拉开她的手,好声好气地说着,“乖乖等我回来,知道不?” “嗯。” 斐然在饥肠辘辘的尚善开动时即快步走出亭外,斐蓝忙追在他的身后。 “三堂兄,你要去哪?” “想跟就一块儿来吧。”斐然提拎起他的衣领,直接甩开那票也想跟着来的大臣,跳过花园的围墙、踩上宫殿的殿顶,一转眼就来到一处斐蓝没想到还有机会重游的地方。 被划为宫中禁区,已被弃置多年的大内刑堂,堂外偌大的院子里,石砌的地板缝隙间已长满了杂草,院旁以往林荫郁郁的树丛早已枯死,朱漆已斑驳的殿门上落了几具重锁与泛白的封条。 不只是斐蓝,就连斐然本人也从未想过,当年在死里逃生后,他会再来到这个地方。 簌簌的眼泪,不受制地自斐蓝的眼眶落下,将他明黄色的龙袍染上了点点泪痕,斐然转首看着一迳压低了脑袋无声哭着的他。 “你哭什么?”都几年前的事了,这小家伙还那么在意? “朕、朕……”斐蓝哽咽地说着,“都是朕害了你……” 要不是为了他,当年宫中大乱时,斐然本是有机会逃出宫中的,可是为了保全他这个太子的性命,斐然选择了把他和劳公公藏起来,替他引走大批搜捕的追兵,却也因此落到了斐冽的手里,被关在这个刑堂中受了无数大刑。 甚至在最后,斐然还被迫在魂纸上许愿,付出那种几乎毁了他一生的代价…… “都过去了。”斐然一手揽过他的肩头,不客气地拉起他的龙袍擦去他满脸的泪。 “可是……” “行了,有闲工夫哭的话,你还不如来帮我做点正事。”斐然以指用力弹了他额头一记,转身走至刑堂大门前,运起内力一把扯掉上头大锁,两掌拍开久未再开启过的门扇。 他捂着红通通的额头,“什么事?” 斐然自怀中掏出一叠白色的符纸递给他,顺便还交给他一小鞭浆糊。 “还债。”他可忙得很呢。 当斐然他们在刑堂里按照清远事前的指示,各自蹲在地上四处贴符时,花园里的尚善已成了众家大臣围观的重点。 尚善撕下一只鸡腿,任由他们将小亭围得水泄不通,照样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吃得很香很痛快,嗯……皇宫里的御膳果然与众不同,不是外头寻常酒楼可比的,不吃光这一整桌,那实在是太对不起她的肚皮了。 嗅着食物的香气、看着她豪迈的吃相,站在亭外观看的众人,都不自觉地跟着吞咽起唾沫,并纷纷在心底想…… 真有这么香、这么好吃……这么满足吗? “老夫饿了……”就快能告老退休的太师模模自己快饿扁的肚子。 “下官也饿了……”宰相大人吸了吸溜到嘴边的口水,这才想起他也还没用膳。 似是被尚善的食慾给传染了般,此起彼落的月复鸣声,不久便在亭外热闹地响了起来,在众人都眼巴巴地吸着口水时,斐思年走进亭中并在她的对面坐下。 尚善看着不请自来的他,放慢了啃食鸡爪子的动作。 斐思年先为狼吞虎咽的她倒了杯清茶,再微笑地对她介绍自己。 “我叫斐思年,是那个臭小子的大哥。” 她登时叼着鸡爪子愣住了。 斐思年帮她把鸡爪子拿下来,取出帕子温柔地擦着她吃得一脸油腻的小脸蛋,趁她还张大着眼对他发呆,他顺手也把她的两手给擦过一回。 “这些年,是斐然对不起你,所以……”他边说边以指拈起掉在她衣服上的食物碎屑。 “所以?” 斐思年坏坏一笑,“往后你就使劲的折腾他吧。” “……这样好吗?”这个大哥真的是亲生的吗? “当然好。”斐思年徐徐说出与他温文儒雅外表完全不搭的话,“那个一年到头老是有家不归的臭小子,出门就跟丢了似的,哪怕我打断他的两条腿,他爬也还是会给我爬出府去,我老早就想痛快揍他一回了。” 她神情严肃地摇首,“那可不成。” “喔?” “要揍他,你得排我后头才行。” “待你揍完了记得通知我。” “没问题。” 斐然在来到亭外时,所听见的就是志同道合的某两人,正在商量来日该怎么收拾他,他哭笑不得地走过去将尚善抱起。 “准备得差不多了,走吧。”他先是将尚善给抱妥,再转首看向斐思年,“大哥你……” 斐思年起身整理好官袍,“我也一道去。” 小皇帝趴在刑堂大殿的地板上贴上最后一张符纸,完成了斐然口中所说的两极矩阵,这时斐然也带着尚善来到了大殿,他将她放在指定的方位上,慎重地对她叮咛。 “就坐在这儿别动,很快就好的。” “师公他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尚善还是觉得这个主意不可靠,因清远他以前根本就没补过魂魄,他就只是翻过几本老祖宗传下来的杂书而已。 “一会儿就可见分晓了。”斐然耸耸肩,转身走至她的对向方位盘腿坐下。 被赶到一边的斐蓝屏住了气息,目不转睛地看着阵内的两人,在斐然取来一张金色的符纸往他自个儿的胸口拍去后,贴在地上的符纸随即轻轻颤动,慢慢的,一阵清风在阵内扬起,围绕着斐然一圈圈地旋转着,随着风速逐渐加快,紧闭着双眼的斐然表情也就愈痛苦。 那丝丝缕缕似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痛意,简直是笔墨难以形容,斐然用力地咬紧牙关,在剧痛中他能感觉得到,无形中的两股力量正在他的体内狠狠地抽拉着,似想要将什么自他身上剥离。 “斐然……”见他痛得全身青筋暴起,牙关也都咬出血来了,尚善不禁红了眼眶。 强烈的风势刮掀起斐然的衣袍,血色急速自他的面上褪去,他紧皱着眉心,奋力抵抗着无处不在的痛感,可最终还是受不住地发出一声声低吟。 尚善再也没法忍受,大声向他哭喊,“斐然!你别做了,我不补什么魂魄了……” “三堂兄……”站在阵外的斐蓝急得都快哭出来。 斐思年则是面无表情地紧握着拳头,并在斐蓝想上前打断他们时将他拦下。 “大堂兄?” 斐思年两手按着他的肩头。 “等着就是了,现下您要是阻止他,那个固执的小子日后可不会放过您。”既然这种苦那小子都强忍住了,那么事前他也定有了觉悟。 当痛到一个极致,斐然蓦地在风中听见两声轻响,随即好像有什么东西自他的体内散逸了出去,他咬牙取出另一张金色的符纸往地上一按,霎时地上金光大亮,原本围绕着他的狂风化为一束金光,自地上一路流泻至尚善所坐的地方,再一举将她包拢了起来。 “三堂兄!” 斐蓝在他力尽倒下时就想冲进去,而这时包围住尚善的金光已全数窜进她的体内,待刺眼的光芒全数消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已不再是个女圭女圭,而是散去魂印的十九岁尚善。 斐思年终于松手放开挣扎的小皇帝,在他急于去看斐然时,斐思年走至尚善的身旁蹲下,探过她的脉象与气息后,这才来到斐然这边把他半抱至怀中,将一颗纳兰清音事前替他准备好的丹药塞进他的嘴里。 “大哥……”他疲倦地睁开眼帘。 斐思年一手抚去他额上的冷汗,“睡吧,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得到他的这句话后,斐然便合眼昏睡过去。斐思年先把还挂着眼泪的小皇帝给赶出去叫人来帮忙,再一手绕至斐然的腿弯处将他抱起。 十二年前,他曾这么抱着斐然离开此地,没想到在事隔十二年后,带着已经长大的斐然离开这儿的人,也依然还是他。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伤痕累累的斐然是被迫来此的,可如今,他却是心甘情愿。 被小皇帝安置在寝宫中的斐然,已接连睡了三个日夜,除了那个始终守在病榻前不走的尚善外,眼下整座元芳宫内的人都快被他给急出一头的白发。 这三日来,担心自家三堂兄的小皇帝像根一点就炸的炮仗,时不时就在朝堂上咆哮拍桌;太医院里的太医们,也已集体被威胁过身家性命一回;斐思年更是前前后后跑回了皇爷府数趟,却怎么也拖不来那个嘴上说不会有事,死都不肯挪驾到元芳宫中一探斐然病情的纳兰清音。 至于尚善?在已经把身上所有的黄符都轮番给斐然贴过一回,却什么成效也没有后,她便不再试了,她只是无声地守着睡得过沉过静也过于不正常的斐然,累了就睡在他的身边,醒了就继续等,就像只被主人丢弃的狗儿,一心只等待着他的归来。 就在方才,当太医院主簿看完斐然毫无起色的病况,第十二次被小皇帝威胁要砍掉脑袋后,斐思年头疼不已地一手提着主簿、一手提着小皇帝走出去,并顺手关上门扇,将所有的忧心和吵杂都给关在门外。 安静的室内,尚善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却听不见斐然过浅的气息。她再次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后,她拉来他的一掌贴上她的面颊,闭上眼仔细地感受着他的体温。 以前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现下他却情愿忍受抽魂夺魄之痛,只想让她多活几年。 天底下也就他这个魂主最自私了,不想理她时就躲到天边去,管起她来就不顾一切的去管,从来都不肯听听她的意见。 在听他说过他幼时所遭遇的过往,和蓬莱的精辟剖析之后,鉴于他一心弥补她的素行,和他负责任的态度,她都已经打算原谅他这个魂主了,他却睡到云深不知处去,也不起来问问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贴在她面颊上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她惊讶地张开双眼,一如以往只对她展现的温和笑意,就这么出现在斐然的脸庞上。 眼底来不及阻挡的湿意,很快就模楜了她的视线。 “……魂魄可齐全了?”他犹带着未散去的睡意,语调有些沙哑地问着。 听见他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她后,尚善边点头边觉得喉际酸疼得厉害。 “身子可有不适?”外表看起来跟以往无二致,就是不知她得到魂魄会不会也像他那般的疼。 她的泪水随即夺眶而出,无声地滔滔倾流。 “怎哭了?”斐然这下再无睡意再清醒不过,正想撑起身子,就又被她给扑回原处。 “我……”她揽着他的胸口,说出藏在她心底的惧怕,“我还以为你会死了,或是变成个傻子……”天天都听太医这么说,她再怎么想相信他也都变得没有信心了。 “放心,没傻,你师公给的符咒挺管用的。”他抬起一手拍着她的背,这才发现浑身酸疼得紧,费了好一番力气这才有法子在她的帮助下坐起身。 尚善给嗓子沙哑的他倒了杯水润润喉,然后坐在床边看他挤眉皱脸地活动着身子。 “如何?”她紧张地问。 他苦着脸,“就像刚又被清罡真人揍过一次……”话说以往清罡真人时不时就“关爱”他一下,是为了让他事前暖暖身有个经验吗? “魂魄方面呢?” “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那玩意儿既看不到也模不着,怎么感觉?这也太为难他了。 “现在换你缺了一魂一魄,你会不会因此而折寿?”她很久以前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可是不管是他还是师父或者师公,统统都没想过这一点。 “呃……”斐然僵住了身子,“清远真人倒是没对我提过这个……”糟糕,他俩是魂主魂役的关系,虽然她不短命了,可换他短命啊,到头来他俩还不是一样短命? 他安然无恙的喜悦,随着他的这句话落下,在尚善的心中登时被冲蚀得一干二净,她抹干了脸上的泪水,跳下床榻找来他的衣物,快手快脚地替他套上后,也不管他还披头散发,就要扶他下榻。 他不明所以,“做什么?” “我们这就回山去找我师公!”她就知道那堆老头子只会坑人。 “善善……”他把红着眼睛的她拖回身旁,“就算要回去,好歹也得等我的身子好些才能走吧?” “那我去叫太医过来……”她说着说着又要走。 “不急。”他一把揽过久违的软玉温香,“哪,我看不如这样吧,等我身子好了,也等你把皇宫御膳房里的荤菜都给吃过一轮,再去皇爷府试试我家大厨的手艺后,咱们再回山去。” “跟你说正经的呢。” 他冷不防在她耳边问:“你确定你要急着回去吃素?” 虽然无法吃肉的日子很痛苦,但为了斐然的身子着想,她还是忍痛颔首,打算待他身子好点,就马上拖他回观去给师公看看他的情况。 见她担忧得一脸愁色不散,斐然转眼想了想,忽然一本正经地道。 “其实,补齐魂魄一事,不光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你自己?” 他瞄瞄她凹凸有致的娇躯,“你一副女圭女圭样多久我就饿了多久,再不变回来,你想憋死我?” “……” “我可不是披着人皮的禽兽,本公子有节操的,我只对十九岁的你冲动得起来。”虽然女圭女圭样的她可亲可搂又可抱,但到底,还是比不上让他魂萦梦牵的美人。 “……” “所以说你真要感激我,那等我身子复原了再陪我冲动冲动?你也知道在遇上你之前,我可是冰清玉洁从没开过荤——” 尚善满面冰霜地抄起枕头压住他的脸,“憋死你算了。” 第7章(2) 三日后,一辆马车由皇宫内驶出直奔皇爷府,经由小皇帝派人通知,早已收到消息的皇爷府众人,一早就等在府门处迎接据说因“体弱”而在宫中住了一小段时日的三爷。 在众人热烈期待的目光下,马车终于停在府门处,当马车车门由知书开启后,首先跳下了个陌生道姑,而他们久未返家的三爷,就紧跟在她的身后,一路低声下气的赔不是,还试着去牵她的手。 啪的一声,斐然的手再次遭人打飞,尚善横了身后的斐然一眼,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气,而斐然不但没翻脸生气,面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上几分,并再一次厚脸皮地追上去黏着她。 “大爷,我没看错吧?”府内管家边揉眼睛边问。 “没有。” “那真是三爷?”没被人易容冒充? “家门不幸,正是他。”在宫中看过太多那两人纠纠缠缠的情况,且丢脸的那一个还是自家弟弟,斐思年如今是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 避家这下子深深感到惊恐了,“可三爷以往不是高傲冷酷还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他微微抽着嘴角,“你方才说的那些都得建立在他心中无愧这前提上。” “三爷欠了那道姑什么?” “欠债。”还是最不容易还的那种。 在知书的领路下,尚善不理会身后斐然的苦苦求和,一路埋头疾走。 留在宫中养病的那三日里,斐然那家伙仗着他身体虚弱这个名头,成天拖着她要她伺候就算了,可她总会伺候着伺候着,就被他给拖到他的床上去,然后被他以冲动之名上下其手吃遍豆腐。 每每只要她忍不住想举起拳头揍他,他就会摆出一副他很虚弱的模样给她瞧,要不是今儿个那票太医再三保证他健康得跟头牛似的,她现在恐怕还在被他耍着玩。 “善善……” 她两眼冒火地回过头,不耐地将十指按得格格作响。 “都已经三天了,你冲动得还不够吗?”她一点也不介意让他回到从前不举的状态。 斐然在她转身的那个刹那,面上讨好的笑意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颗心也逐渐地往下沉。 “你干嘛?”尚善被他古怪的眼神看得浑身不对劲。 “你的魂印怎又跑出来了?”清远真人不是说只要补齐魂魄就不会再出现这现象了吗? “咦?”她低下头一瞧,这时才发现她又变回七岁的样子。 “跟我来。”斐然神色凝重地上前抱起她,脚步匆匆地往纳兰清音的院子赶去。 跑进府中最大的一座庭院不过多久,斐然便纳闷地站在院子里,与尚善一块儿歪着脑袋,打量起那个横路的某人。 “……二哥?”斐然好半天才认出这个面目全非的人是谁。 “别问别问,直接跨过去就行了……”面部朝下趴在地上的斐枭,赶苍蝇似地挥着手。 看这情况,斐然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又在和纳兰清音闹什么别扭了。 “你肯定苦肉计会管用?”上回他自砍两刀不是也没奏效? 斐枭的语气显得很有把握,“泼猫虽然凶归凶,但我知道他的心最软了,我相信这回肯定管用。” “您慢慢努力。”天底下心最狠最硬的,就他所知,也就唯有纳兰清音一个,既然他二哥非要这么想不开,他又何必拦着? 没什么同情心的斐然一脚跨过他,急着去找救兵来处理一下又发生在她身上的状况。 “纳兰先生,善善她……” 听斐然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见多识广的纳兰清音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点。 “她的魂魄确实已经补齐了,她之所以会又变小,是因她本身所怀的道家法力太多,为了消耗那些过多法力,她的身子也只好将法力给浪费在那上头。”师门果然是不能乱拜的,尤其是道家那一派,他们每一代掌门找徒弟都快找疯了。 尚善很无力地看着斐然,“喏,我就说师祖他们灌太多了吧?” “那她往后……”斐然一个头两个大地问,“可以随意变身?” 纳兰清音也不回答,扬手往他身旁一指,斐然一转眼,就看到尚善的身形已经开始忽大忽小,正乐此不疲地尝试着。 斐然头痛地杵着额。 “够了,别再玩了。”明明该做的也都做了,想要有个正常的魂役就那么难吗? 离开了纳兰清音的院子,斐然只自暴自弃了一会儿就又重新打起精神,领着她逛过皇爷府一圈,就将她带回他的院子先饱餐一顿,再带着心情已然再度变好的她,一块儿去骚扰他家那个都趴了快一天的二哥。 直到夜深时分,玩了一整日的她终于累了,斐然这才把孩子样的她给抱回去,吩咐丫鬟帮她洗漱后就带她去邻间的客房安置,可没过多久,准备就寝的斐然看到她抱着枕头钻进他的房内,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含笑地伸手拍拍床面,“上来吧。” 她闻言马上变回孩子样朝他跑过去,三两下就爬上床,把自己安顿在她近来已睡习惯的地方。 为免夜深雪冷,时常爱踢被子的她会着凉,斐然仔细地为她盖了两床被子,还一手环在她的身上不让她乱动。在她睡到半夜醒来时,她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睡梦中的斐然便下意识地将她抱紧一点。 尚善不语地看了他的睡容许久,静心体会着这种受到他全心全意重视的感觉,待到远处桌上的烛火蜡泪都要烧尽时,她悄然吻上他的唇瓣,再重新钻回他的怀里,满足地闭上眼睛。 天候一日一日寒冷,时节的脚步也逐渐朝岁末逼近,纷落的大雪掩埋了属于季节的心事,将大地给妆点成一片银白的世界。 按斐然的打算,哪怕尚善再怎么担心他的身子,他是想等到开春后路好走一点时,才带尚善回山上的,只是计画往往赶不上变化,而变化,又抵不过斐思年的一句话。 放下管家含泪递给他过目的府内开支清单,斐思年的两眼,久久停顿在伙食费用那庞大的金额上头没法挪动。 他深吸了口气,再接连灌光了两壶茶水,这才稍稍恢复了呼吸的平顺度,可偏偏就在这时,府中掌杓的大厨却跑来向他禀报,府里储存好用来过冬的肉品已经全数用罄,必须赶在过节之前重新采买补齐…… 身为一家之主,斐思年在痛定思痛过后,立即做出个对他、也对合家上下来说,可谓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次日清早,顶着漫天不断飘落的雪花,斐然与尚善分别捧着行李茫然地站在府门外的大街上,而休沐日不必上朝的斐思年,在关上府门前只赏赐了他俩一句话。 “本官的俸禄养不起你们!”以后还是不要回来好了。 遭人无情踢出府的某两个吃货,互看彼此一眼,然后颇有自知之明地模模鼻子,乖乖爬上知书准备好的远程马车打道回山。 回山的漫长路途上,闲得没事也得找事做的他俩,不是常缩在一块儿睡觉打发时间,就是斐然看由知书送来的帐本,她看她的经书。 这日她侧躺在车厢的长椅上,头枕着他温暖的大腿翻阅着经书时,斐然漫不经心地勾起她披散的发丝,低首看着愈来愈焕采美丽的她。 自从补齐魂魄后,尚善整个人看上去与以往有着些许的不同,她的眼眸格外光彩明亮,心性也更加开朗,好像因魂印所带来的那些阴影都已由她的生命中散去,他已有许久没再见她在梦呓或是在梦中流泪,那些属于她的过去,彷佛已是真的过去了。 “善善。” “嗯?”她正揉着因看书看得两眼有点酸涩的眼。 “你……还记得你上辈子的事情吗?”清远真人同他解释过魂印现象的由来,也因此,他一直都很担心,她还会惦记着她上一世死前之事。 听着他声音里隐藏着的担忧,尚善微微扬起眼睫,坐起身将手中的书搁在一旁。 “只记得一些。”为什么他这个人总是这么别扭呢?无论做什么事都那么爱拐弯抹角。 “同我说说。”他将滑下去的毛毯拉上来为她盖好,把她给包得严严实实的。 她侧首靠在他的肩膀上,心下有些好笑,因她上辈子太过短暂的人生,真没有复杂到可以让他如此如临大敌的程度。 她已经不知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当时尚年幼的她,一直都长在深闺之内,所以她并不晓得天下众国,也不知外头的世界变化,她就只是一个小柄的相府千金,父母与众姨娘眼中的掌上明珠。 只可惜好景不长,在她七岁那年,先皇骤逝后引发政变,她的父亲自入朝以来就效力于皇帝与太子,因此当太子在登基失败被杀之后,相府自是第一个遭到叛党清洗的对象。 当相爷死在宫中的音讯传至府里,身为相国夫人的娘亲便已命府中所有人换白衣缟素,眼看着抄家之人已经快要抵达,在娘亲的令下,府中女眷纷纷自尽,她则是被二姨娘抱在怀中给灌了睡药。 她是被掐醒的。 生生痛醒过来的她,瞠大了眼,又惊又痛地看着最为疼爱她的二姨娘,就这么泪流满面地死命掐着她的颈项。 “好孩子,别怕……姨娘陪你一块儿上路……” 没过一会儿,事先已吞金的二姨娘,因受不住肮中痛苦而后继无力,二姨娘方才松手,她的亲生娘亲,已含泪地过来将她压在床上,接手使劲地再掐…… 斐然完全无法理解她们为何要那么做。 “为什么?”生命是如此珍贵,在面临抄家的那等情况下,那位夫人所该想的,应该是如何让自个儿的女儿活下去吧? 她深吁了口气,语气淡淡地说着。 “为保全相府名节不被任何人污辱。”事发前,她是听姨娘这么说的。 斐然没想到她的上一世是如此惨烈收场,可是在为她感到唏嘘之余,又很庆幸,她能回应魂纸的呼唤重新再来到世上一次,不然,他也没能这么幸运的找到她。 “现在你还会梦到当年的事吗?” “没再梦到过了。”也许补齐魂魄对她来说,最大的用处就是在于淡忘上一世的记忆与伤痛,在她的不知不觉间,她已能回首淡看那一段久远前的往事。 斐然这下子总算是彻底放心了,搂着身子暖呼呼的她,他的身心也跟着放松了下来,心情甚好的他,甚至还构建起日后的梦想。 “改日我带你去各国走走,吃遍你爱吃的美食——” 梦想被人截断,“不回道观了?” “呃……”一想起清罡真人那只恶龙,他不得不退一步,“好吧,我会与清罡真人商量,每年让你下山放放风,总不能让你在山上闷坏了是不?” 尚善沉默了一会儿,攥紧了拳头,音调有些不稳地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斐然没注意到她的异状,还以指点着她的俏鼻,“不待你好些,我怕你不要我啊。”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眸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半晌,她在心中默默做了决定后,放软了身子深深地倚向他。 身下的马车速度缓缓减慢了下来,斐然听着车外熟悉的脚步声,皱眉地打开窗扇。 “何事?” “三爷。”达礼站在马车外低声禀报,“云取爆的人又来了。”都已经派来第三拨人马了,真有够阴魂不散的。 斐然冷眸微眯,“打发掉。” “是。” 在马车重新上路时,尚善好奇地把头探向车窗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最近常看他和知书与达礼神神秘秘的? 斐然将她拉回怀中,并伸手关上窗扇,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嗯……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不重要。”既然纳兰清音说过,这是清罡真人与云取爆之间的旧怨,那么他们这些小人物就不必掺和了,阴谋与权力这些东西,根本就不需要再次出现在她新生的生命里。 第8章(1) 再次站在极山道观熟悉的山门前,一块儿看着山门尽处那似藏在云朵里头的宫殿,无论是尚善或是斐然,都没了先前赶路时的急迫心情,反而各自长吁短叹了起来。 “进去后又要吃素了……”在尝过皇宫和皇爷府的极品荤菜后,尚善一想到观里那食而无味的素菜,她就愁眉苦脸的。 “能够冲动的机会就更少了……”斐然则是在想,观里有着那班老道士在,他要想窃玉偷香什么的,恐怕都得躲躲藏藏地避着他们。 她开始想敲退堂鼓,“你说这时叫回知书他们的马车来不来得及?” 他积极鼓励她奔向自由,“不如咱们回山下的镇子住上一段日子再上山?” 清罡真人冷淡的声音,如鬼如魅地窜进他俩的讨论声中。 “进个门都要这么罗罗唆唆,要不要本道助你俩一臂之力?” 僵怔在原地的两人怯怯地看向他们的身后,等得不耐烦的清罡,也不给他们挣扎的机会,直接一手拎起一个奔向山顶上去。 打牌打累了,暂时待在极悟堂内烤火休息边吃着橘子的清远真人,在清罡提着一大一小来到殿上时抬起头来,他随即绽出笑容,朝那两个不情不愿回来的人招招手。 看过尚善的魂魄状态后,清远真人满意地颔首。 “嗯,不错。” 尚善忧心忡忡地问:“师公,斐然他把魂魄给了我,日后对他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少了一魂一魄当然会伤寿数,不过他既是你的魂主,师公又怎会让他出什么问题?”他怎可能让心爱的徒孙早早就随斐然去了?他自然有办法补上寿数这个大洞。 “那……” 清远拈着洁白的长须,“这也没什么,只要灌一灌就好了。” “灌什么?”斐然愈听愈觉得不对。 “灌顶。” “……”他们要不要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就像在讨论今年过年要不要灌个香肠一样? “小伙子你放心,只是会疼那么一下下而已。”清远虽是说着安慰的话语,可听起来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慢着,他什么都还没有答应好吗? 骤感不妙的斐然,在清远甩着两手带着满面坏坏的笑意走向他时,他两脚不住地腾腾往后退。 “善善?”他边退边看向上一任也曾经被灌过的前辈。 岂料身为先烈的尚善却缩着两肩,不忍卒睹地别过脸去。 “乖,很快……就会过去的。”那是她连想都不愿回想起来的噩梦啊。 清远一把按住想要脚底抹油的斐然,不容抗拒地将掌心覆上了他的头顶,让前阵子才刚因补魂魄而痛过一回的他,又再次品尝到极痛的滋味。 噼哩啪啦的电光在殿内大作,交织闪烁的光芒,无比璀璨耀眼,也格外伤害斐然那一颗愈来愈脆弱的心。 嗅着一殿略带焦香的气味,尚善在清远真人去找其他师祖爷爷打牌后,蹲在浑身都还在冒烟的斐然的身旁,再次以指戳戳他。 “别戳了……”他总算明白,这年头要想当个好魂主是有多么的不易。 她伸出两指在他的面前摇晃,“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想先听哪个?” “……好的。”眼下他身残志不坚,极需要那一点点的安慰。 “好消息是,你没性命之忧了,往后会一路活到你该有的寿数,咱俩的性命都获得了保障。” “那坏消息是?”该不会时不时就要补充法力再灌他一下吧? 她以无比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唔,在受了我师公给你的法力后,你就是我师公半个未入门的弟子。” “这意思是……”他微微抬起头,内心浮上了一股不妙的预感,“往后我也要跟着你一块儿吃素?” “很不幸的是,你答对了。”很高兴终于有人能够加入她的吃素地狱里。 “……”他真的可以少活几年的,真的。 尚善在身上拍了一张大力金刚符,一把拖起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他,半拖半扛地带着他往内殿的方向走去,但走到一半,她这才想起她好像还忘了提醒他一件事。 “这阵子你若是远远见着我师父的话,你最好是赶快绕道走。” “为何?”斐然自认近来已经受遍了各式苦难,应当是没什么消息能够再打击到他了。 她语带保留地道:“道家代代都是一脉单传,因此我师父自然不会承认你是我师公的半个弟子,所以……” 斐然木着一张脸,一鼓作气推论完成,“他该不会为了什么道家规矩,记恨上我这个外人,却因不能杀我,所以想蹂躏我千百遍吧?” “嗯,我怕他忍不住手痒。”实际上,清罡是她见过最小心眼的人了,高洁的他眼中就连颗沙都容不下,何况是斐然这么大的一个目标? “……”现在下山还来得及吗? 再次被扛去同样的客房养伤,斐然还没躺满两天,就又再次生龙活虎,一个劲地钻进了厨房去帮尚善的忙,只因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 齐心合力的他俩,在过年前,跑了山下的镇子好几趟买齐应节用品,尚善按着清罡真人的吩咐,全心泡在厨房里准备祭天要用的祭品,而斐然则是先修好数张被掀坏的牌桌,再花了一整日的时间,炒出了几大锅的花生米与瓜子,以供那票老道士打牌时有零嘴可吃,他甚至还包办了极悟堂和旁边的几座大殿的打扫工程。 除夕那一天,身为掌门的清罡真人领着尚善登上天坛祭过天后,灯影绰绰的极悟堂内,又再次聚满了一票白胡子的老道士大打麻将,而总算把所有事情都忙完的两位小辈,牵着彼此的手悄悄退出殿外,踩着堆积一地的厚雪回到了尚善的小院里。 窗外雪落无声,房内的火炉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声,尚善将置在炉边烤好的橘子取下,优闲地吃着经烤过后风味更加甜美的橘子,晚饭没吃饱的斐然则拿出他窝藏起来的年糕,眼巴巴地等着放在烤架上的年糕冒出香气。 看着眼前这名穿着一身素袍不再光彩夺目,边嘶吃着烫热的年糕边伸舌头喊烫的然公子,尚善不禁心下有些感慨。 “你真要留在这?” “嗯。”他哪能丢下她一人? 她叹了口气,“你是个武者,又无心修道,你不必在这陪着我的。”这几日清罡真人三番两次暗示他可以滚下山、回去跟他的家人过年了,偏偏他不是当没听见就是装不明白。 斐然不语地瞥她一眼,吹凉被烫红的手指头后坐至她的身旁,低首一口吃掉她正欲放进口中的橘子,并顺势将她带进怀里,吻上那张他想念已久的芳唇。 芳香甜蜜的味道交织在他俩的唇舌之间,即使口中的橘子早已经没了,斐然霸道的舌依旧紧缠着她不放,即使双耳听见了她细小的轻吟声,按在他胸膛上的一双素手,也因喘不过气来而开始推搡着,可他紧箍着她纤腰的手臂就是不愿意松开。 他的确没想过要当什么道士,在这座道观之外,也有着一片由他多年打造出来、纯属于他自己的天空。但如果她得一辈子都待在这座山头上的话,那么,他也只能选择抛下一切。 她或许不明白,在他已经找到了人生目标之后,放弃那些曾让人称羡的过往种种,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个难题。 他在她的唇上低喃,“既然众生皆苦,而你又最苦,那么我只好陪着你一块儿苦了。” “不后悔?”总是动不动就被他这般偷袭,尚善从一开始还会红着脸对他拳打脚踢,已演变成现在只瞪他个两眼就随便他去了。 “我已经后悔够了。”他的指尖爱怜地抚过她的脸庞,“日后,不会再后悔了。” 灼热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在她的默许下,他先是在她的唇上浅浅地轻吻,见她没有反对,他又再深入了点,以舌尖轻挑着她的舌尖,直到她的双臂主动绕上他的肩头时,他才彻底放下心,在她的口中攻城掠地。 “怎么办,我又有点冲动……”他埋首在她的颈间印下几记湿热的吻,压抑不住满心的悸动,双唇亦顺势地一路往下滑。 “等等……”尚善赶在他又激动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一掌抵在他的下巴上推开他,“有件事我老早就想问你了。” “何事?” “当年你不是被迫拿不举当代价吗?那怎么它还站得起来?”这是至今她一直都不明白、也怎么想都想不通的一点。 “呃,当年在许愿的时候……”斐然以指刮着面颊,“我动了点手脚。”他又不呆,哪能让杜衍仲就那么简单得逞? 她的双眼紧紧锁住他看似有些心虚的模样。 “什么手脚?”身为魂纸的受害者,她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够敌得过魂纸的力量。 “我趁他们没注意时,在魂纸上偷偷加了三个字。” “哪三字?” “非所爱。” 尚善错愕地张着小嘴,“非所爱不举?” “嗯。”好险当初他有那么做,不然他就真要孤家寡人一辈子了。 “我是何时成了你心中所爱的?”他都忘了之前她是如何一日按三顿的揍他吗?他被虐上瘾了? “我也不知道。”满心无解的斐然也说不出个时间点,“大概是不知不觉中吧……”该不会是那个非所爱中的“爱”,范围广阔到也包括了疼爱、怜爱与心爱吧? 她渐渐有些明白,他家大哥斐思年想排队揍他的心情了…… “这些一点都不重要。”慾求不满的斐然还想再将她拉回来止饥一下,“来,咱们再回头讨论一下我的冲动。” “吃你的年糕吧。”她赏他两记白眼,把都快化身成狼的他推到一边去。 “说到吃这一点……”他怀念地舌忝舌忝唇角,“待开春后,咱们再回皇爷府打打牙祭?”也不知是极山道观的地理环境有问题,还是近墨者黑的缘故,近来素菜吃多了,他也变得和她一样时时都想着吃肉。 她不以为然地挑高一双黛眉。 不是打牙祭,而是去打劫皇爷府的厨房吧?都已经被斐思年给踢出来一次了,他还敢再带着她回去挑战那只笑面虎? 窗外的大雪不知是何时停了,斐然起身去推开窗扇让室内通通风,外头携着寒意的风儿吹进了房里时,也携来了斐然的低语。 “善善。” “嗯?” 他沉吟了一会儿,“找个时间……跟清罡真人说说我俩的事吧?” “好啊。”她平平板板地应着,没有丝毫激动的情绪。 “好……”他旋即转过身,满脸错愕地问,“等等,你说什么?” 她再重复一遍,“好啊。” “你就这么轻易的答应我?”他还以为她要考虑一段时间,或是会给他出些什么难题,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爽快? 尚善神情自若地问:“我得再矜持一下?”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可不仅仅是在向她剖白他的心迹,他还想正大光明地将他俩的关系更进一步,他这是在向她提亲,她懂吗? “知道。”她不傻不呆,更不是没感觉的木头人,天底下哪有魂主魂役的关系是像他们这般的? 他忐忐不已地按着狂跳的心口,“那……” “我赖定你了。”尚善两手拉下他的面颊,在他的唇上咬了一记,“你欠我的,你这辈子永远都还不完,在你寿终之前,你休想再丢下我一回。” 斐然一手抚着被咬痛的唇,傻愣愣地沉醉在人生中一直求而不得,如今却已握在手心中的感情。 只是在男人堆中住边了的尚善,远远比他更加不懂什么浪漫旖旎的情调,都不留时间再让他继续感动一会儿,她就又将他给拉回残酷的现实里。 “对了,既然你要告诉我师父,我建议你还是事先准备一下比较好。”嗯,依她看,她还是先去向师公要一些专门用来治疗的黄符好了。 “准备什么?”怎么他的背后忽然有股凉意? “伤残的可能性。”虽说清罡是不能伤他性命,但断手断脚还是可以的。 “……” 第8章(2) 斐然偷偷模模地蹲在大殿玉阶下方的暗处,屏气凝神地等待了许久,在等到了蹑着步伐朝他跑来的尚善后,他小心地将她拖进阴影里,伸首看了看四下,压低了音量附在她的耳边问。 “如何?” 尚善抹去额上因奔跑而沁出的汗水。 “师公已经把我师父带去十二师祖那边打牌了。”拿出两包知书偷渡上山的牛肉干贿赂清远真人这个内应后,她家那个最是尊师重道,从不敢违抗师命的师父大人总算被引开了。 斐然握紧她的手朝她重重一点头,“咱们走。” “等等,守在山门那边的三十九师祖怎么办?”下山的路可不只她师父这一关呢。 “昨儿个我就飞鸽传书叫达礼给他扛两坛子酒过去了,他说到时他会睁只眼闭只眼的。”是人就会有弱点,哪怕是已经得道成仙的人也一样,对付这些老道士,他只要针对他们的喜好下手就行了。 “那好,咱们走吧。”尚善敛去眼底兴奋的眸光,牵着他的手快步跑向通往山门之处的小路,在未融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串一大一小的脚印。 都怪观里的那些老道士,他们仗着自个儿有着一身法力,自年前起就一直不肯从牌桌上下来。 最让斐然他们头痛的是,老道士他们不但打起牌来毫无节制,吃起零嘴也从不控制,在他们吃光了年前斐然为他们所炒制的零嘴后,不习惯嘴巴空空的他们,便打起了存粮的主意,开始要尚善天天变花样做给他们吃。 拜他们所赐,道观中的存粮几乎被他们给吃个精光,害得没有东西可吃的尚善和斐然已经接连吃了七天的萝卜,若是再这么吃下去,只怕他们的身上也快要长出萝卜来了。 长时间身处在挨饿困境中,斐然他们不得不为了肚皮起身反抗,所以这才会计画了一连串下山逃跑事宜,而今日,就是他们起义赴诸行动的时候。 将马车停在山门外的达礼,此刻正站在马车旁,目光灼灼地直盯着山门后那条长长的石阶。不过多久,两抹人影飞快地冲下山来,一把人接到,他随即爬上马车座扬起手上的长鞭。 “驾!” 偷溜下山的行动,在里应外合下,进行得顺利无比,一抵达镇上客栈,斐然便拉着尚善走至由知书事先预订好的位置,当各式热腾腾的荤菜全数端上桌后,他们便开始……不顾形象埋头猛吃。 或许真是被饿得狠了,他俩用起膳来,表情也格外地凶狠,知书在吃相野蛮的他们已将大半的饭菜扫进月复里时,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们的进食。 “三爷还有小姐……” “唔?”嘴中塞满东西的两人没有停止手边的动作,只是动作一致地抬起头。 知书抬手指向那些全都躲在客栈一角,面上写满惧色的客人。 “你们吓到其他的客人了。”万一以后老板不让他们进来打牙祭怎么办?这小镇上也才这么一间客栈啊,难不成要他来这开一间专供他们用饭吗? 肚子才填了个半饱的斐然闻言,眼中不禁泛着凄苦的泪光。 “你不懂我们的苦……”天天萝卜又萝卜,最后一根萝卜已在昨晚被他俩给分食完毕,他们要是再不下山来,明儿个起,就得换白菜了。 “……”他只知道皇爷府的脸全都给他们丢光了。 清光桌上所有佳肴的两人,这才一吃饱,马上就被吓坏的老板给请出了大门去,他俩挺着好久没有那么圆润的肚子,已经过惯惨无人道日子的他们,总算有种苦尽笆来、又再次重新活回人间的真实感。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大街上往来的行人也不断地增加,尚善看着镇上男女老幼手中所提着的灯笼,这才恍然忆起今日是元宵节。 斐然拿出事前就让知书买好的灯笼,递给看得一脸羡慕的她。 她欣喜地接过荷花造型的灯笼,“你连这都准备好了?” “应该的。”他揉揉她的发,牵着她的手同镇上的男女一样游街去。 刻意放慢了脚下的步子,仔细品味着每一盏灯火的流丽,他们一路上边吃喝边赏灯,在走到镇上小庙的前头时,远远地看见了戏班子所搭设的篷架,与一大片挤在戏台下看戏的人群。 “瞧得见吗?”斐然一手高举着她的灯笼,免得被人群给挤坏了。 “只看得见前面人头黑鸦鸦的……”身量不似他那般高身兆的尚善,在人群中挤得有些难受。 “跟我来。” 将尚善带出人群后,斐然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先让她变小后再抱着她跃至民家的屋顶上,接连跃过几间房子,最后来到了那座最靠近庙旁的一座大宅。他俩在宅顶上找好位子坐下,尚善拉开他身上厚重的衣袍躲进去取暖,他也把下巴搁在她的包子发髻上,一块儿津津有味地看着戏,也不管宅子的主人是否正在下头瞪着他们…… 当晚他俩投宿在客栈,同躺在一张床上时,尚善还在回味着今日在镇上的所见所闻,她兴奋地挽着他的手臂道。 “明儿个我还要出门去玩。” “……还想玩?”明日清早他们就该回山了,不然要是被清罡给逮到他们偷溜下山的话,那他们就惨了。 “嗯,上辈子有太多事都没有做过……” 斐然一怔,眼中顿时溢满温柔,“好,都依你。” “咱们这样,算不算是同甘共苦、相依为命?” “……算。”应该不会有比他们可悲的。 “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呢。”她幽幽叹口气,彷佛永远都看不到属于黎明破晓的那一阵曙光。 “再苦也有我陪着你。”他已经在想,既然这回他们都能收买两位真人了,日后只要继续收买那些老道士下去,说不定往后就都不必再吃素了? 数个时辰过去,当天边的晨曦才微微透亮,睡得正沉的尚善遭一记猛然的关门声给吓得醒过来,她惊魂未定的坐起身,才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一眼就先看到神色惨淡的斐然。 “刚刚……”她怔怔地一手指着房门。 “是清罡真人。”很不幸的,清罡真人找徒儿的速度,比他们想像的快上了许多。 “他……” 斐然已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看见我俩衣衫不整的睡在一块儿的模样,可能误以为我已经把你给吃下月复,所以等我穿好衣裳,他应该就要过来收拾我了。”他冤啊,冤得都可以六月飞雪、七月飞霜了,就算清罡真人真要擅自定他这个罪,那也好歹先让他把她这个罪给犯了吧? “你……” “我看破了,你记得到时帮我贴张清远真人的救命符。”横竖都是跳到黄河洗不清,那么该来的总是会来,该痛的……也一定会痛。 “你就安心去吧。”相当爱惜小命的尚善,决定只推他一人出去面对清罡的怒气。 “……”这个小没良心的。 带着壮烈的眼神,斐然打理好自己后,伸手推开寝房的门扇,颤巍巍地走向那个坐在花厅里喝茶的清罡真人。 “我能说句话吗?” “说。” “别打脸。” 斐然的话尾一落下,清罡已起身将衣袍往两旁一振,自他袖中飞出的黄符,转眼间就已密密麻麻地将他包围。 他语气阴沉地道:“本道的徒儿……岂是你可染指的?” 外头早起的人们已开始在镇上行走或是交谈,明亮刺眼的朝阳也已晒进窗棂内,尚善这回没再去戳斐然,她蹲在他的身畔两手撑着下颔,无声赞叹着他那强韧的生命力。 斐然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我就剩下那么一口气……” “行啦,有一口气就足够了。”她动作俐落地在他身上拍下一张清远为他特制的救命符。 “你呢?”感觉身上的力量正慢慢地恢复,他勉强地撑着身子坐起,“没事吧?清罡真人他有没有为难你?” 她摇摇头,“师父他说这全都是你的错。” “他还说了什么?” 她字字详实地转述,“他说,你要是敢不负起责任来与我成亲,他会让你后悔曾来到世上过。” “成亲就成亲!”哼,他还正愁找不到这个机会可跟清罡开口。 先行一步回到道观里的清罡,将他俩的事情上禀清远真人之后,就一直等着他们回来给他一个交代。 当斐然牵着尚善的手,堂堂正正地来到他的面前时,他的目光直落在他们交握的十指上。 “你俩愿成亲?” “是!”斐然回得很痛快。 “那好,成亲后你俩生个孩子给本道。”清罡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们愣掉了下巴。 “什么?!” “日后,那孩子就是本道的徒孙,本道会好好教养他,让他在日后成为一个合格的道家掌门人。” 对于尚善这个不爱修道的徒儿,他不敢指望她太多,可为了避免道家断在她这,他也只能把目光放在她的下一代上。经过他的估算,距离他得道成仙,约莫还有八十年的时间,他就不信,这一回花上八十年的时间,他会教不出一个成器的徒孙。 “不必了!”在有过尚善这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后,斐然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嗯?”清罡冷目一凛,一张黄符已在眨眼间飞过去封住他的嘴巴。 “呜呜……”怎么撕都撕不下来? “至于你们的成亲方式,就由本道来决定。”趁斐然还在忙着撕符纸,清罡再进一步地道。 尚善与斐然两人听得面面相觑……成亲还能分什么方式? “本道……”清罡真人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斐然,“定会为你妥善安排的。” 第9章 斐然总算搞清楚,清罡恶龙所说的成亲方式与安排……指的究竟是什么了。 只是,他到底该怎么向他大哥开口才好? 相隔不到两个月又再次回到皇爷府里,斐然坐在自己院子的大门门槛上,将十指深埋进浓密的黑发里,正满心苦恼着到底该怎么完成下山前清罡真人所交付给他的任务。 他与尚善的婚事,虽然清罡真人是勉强同意了,可清罡真人却也同时抛给了他一个很要命的难题。 准备再次前往厨房偷袭的尚善,在路过他身边时,很不讲义气地大力拍着他的肩。 “鼓起勇气,我看好你哟!” “……”她说得简单,反正到时会被他大哥砍死的人又不是她。 罢自皇宫回来的斐思年,在准备回自己的院子里休息时,远远的就看到自家小弟又像个呆瓜般地坐在大门上,摆出那副打从他回府以来,就一直维持着时而忧郁时而烦恼的德行。 “你究竟是怎么了?”斐思年来到他的面前,实在是想不通有什么事可以令他困扰成这样。 “大哥……”斐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又很快地甩开,“我想问你件事。”算了,选日不如撞日,干脆就在今天豁出去了。 “说。” “我可以入赘吗?” 斐思年当下脚下一滑,差点就没能站稳,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可能在山上吃素吃昏了头,脑袋还应该被门板给狠狠夹过的小弟。 “你再说一次?”这小子他疯了吗?他是什么身分?身为原国小皇帝倚重的臂膀、名扬天下的然公子,他居然……想、嫁、人? 斐然缩着颈子,怕怕地看着他眼底正蓄起的狂风暴雨。 “清罡真人说,我若要与善善在一起,我就得入赘至道观……” 斐思年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再三确认地问。 “你可知这代表什么意思?你确定你真想清楚了?”虽然两情相悦是好事,但那并不代表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了。 前有恶龙后有心爱的母老虎,斐然义无反顾地点点头。 “已经想得够清楚了。”都已被清罡真人格外用力的“照顾”那么多回了,他有胆子不答应吗? “你的尊严呢?”恨铁不成钢的斐思年,揪紧他的衣领使劲晃荡。 “水沟里。”人都快被打死了还讲什么尊严?活着比较要紧。 “节操呢?”他不敢相信一手拉拔大的小弟就这么自暴自弃。 “碎了。”在绝对的恶势力面前,一切的反抗,都只是天边那一朵美丽的浮云。 “……”可以掐死他吗? 就在斐然被人提在手上,都快被大哥恶狠狠的目光给杀死时,府内掌杓大厨的洪亮吼叫声,远远地自院外传来。 “站住!把老夫的火腿还来——” 他俩齐齐转首看向院外,片刻过后,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跑去厨房打打秋风,顺便扛走一整只火腿的小善善,紧接着出现的,果然又是提着菜刀狂追着她的大厨。 “小弟,你老实告诉大哥。”斐思年两掌放在他的肩头上,语气万般沉重地问:“你究竟是想当她的丈夫还是当她的爹?” “可以都当吗?”斐然状似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很是贪心地问。 “啥?” 他还煞有介事地点着头,“两个愿望同时满足,多省事。” 听完他这等连生孩子都可省事偷懒的言论,斐思年额上瞬间蹦出吓人的青筋,他一贯温和示人的表相,在今日终于宣告崩裂,他气急败坏卷起衣袖追着自家小弟打。 “我教你不学好!我教你一年到头到处乱跑!” 当尚善扛着抢来的战利品绕了府中整整一圈,又再次路过这处院子时,她分心看了正忙着手足相残的那对兄弟一眼,不敢领教地咋咋舌后,扭过头继续跑给后头那个耐力和脚程都相当勇猛的大厨追。 尚善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个刹那,一张金色的符纸,悄悄自她的袖中掉了出来…… 交给她这张符纸的清罡真人,此时正站在极山道观正殿的最高处,疾劲的山风将他手中的符纸吹得不住飘动。 自符中感应到尚善一切安好,清罡松开指尖任由符纸随风飞去,远逸至叠嶂的山峦间。 近来云取爆在暗地里的动作,他不是不清楚,他也知道云取爆那位少宫主司徒霜,又再一次地将主意给打到了他徒儿的身上。 回想当年,在他接下道家新任掌门后,他依照千年来的规矩,在一上任后即开始寻找资质符合的人选收之为徒。在寻寻觅觅了近八十年后,他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村里,找到一名无论是根骨与天资皆完美符合的孩子。 那是个纯朴又善良的孩子,年仅三岁的他,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眸。 就在清罡真人正筹备着他的收徒大典时,那孩子却失踪了,任凭他再如何寻找就是遍寻不着,随着时间一日日的过去,担忧孩子安危的他怀抱着一丝希望,不惜以百年道行作为代价推演天机,这才找到了孩子的下落。 可已太迟了。 那个还来不及正式拜入他门下的孩子,早在失踪后的次日,便已遭云取爆少宫主司徒霜抽去了天生根骨化为己用,只剩一具枯骨。 就在清罡赶赴云取爆的那天夜里,一直以来由云取爆所负责保管的阅魂录一书,遭不明人士盗出宫。 云取爆宫主司徒勤,因保管阅魂录不力,于次日自尽谢罪,唯一留下的遗愿,便是要清罡看在多年的交情份上,饶过独子司徒霜一命…… 只可惜,司徒勤注定是白死了。 十数年来,清罡一直没有找过司徒霜的麻烦,可这并不代表他会继续保持沉默,任由司徒霜再次将主意打到尚善的身上。 清罡抬起眼眸,手中扬起一张紫色的符纸,化为一道紫光朝东南方的天际射去,在紫光穿透云层之时,天际缓缓漾出了一圈圈似水的涟漪。 云取爆中,司徒霜正俯身在水镜上进行占卜,突然间,水面的镜象如遭利箭穿透破碎,一只大掌迅速自水中探出紧掐住他的颈项,守护在一旁的漱流士见状,出手如闪电地将他拖开,并一掌击碎了水镜。 然而,即使漱流士的动作再快,司徒霜的颈间仍是留下了乌紫色的指印,犹喘息不定的他倚在漱流士的怀中,对着徒留一地的水渍恨恨地眯细了双眼。 “清罡……”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阅魂录1:嫩草进场 阅魂录2:狼烟 阅魂录3:半仙 阅魂录4:祸害 阅魂录5:债主 阅魂录6: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