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爬墙来》 楔子 津城,是最靠近出海口的城镇,从城中最热闹的梧桐巷往右拐,再走个一刻钟,便可看到贯穿津城的大运河。这条运河出了津城后,北行顺流入海,往南则是通过京城,连结至南方各城镇,因此津城是朝廷海外贸易的枢纽,也是入京的重要路线之一,运河旁大大小小的造船厂林立,百家争鸣。 两排的杨柳摇曳,风光明媚,但今日穿梭于运河上的船只并不多,走在路上的行人也稀稀落落,一向在这里摆摊的商贩们也一个都不见,对比平时的繁荣无比,是少有的景观。 而这全因为斜挂天边,那一抹红得妖异的残阳。 这里的人都知道,天现红日是暴风雨的征兆,虽说有时候不是那么准确,但没人想和老天爷去赌运气。 不一会儿,拂过河面的轻风开始变强,一些还留在外头的人纷纷加快了脚步,想赶在天气变得更糟之前快快回家。 在夕阳落下前的最后一刻,一声惊天之雷响起,接着天上干脆的泼下了一大桶水,让整个津城的空气在这瞬间变得凝重沉闷起来,那哗啦不绝的雨声更是扰人心扉。 天,很快的暗了。 然而在黑漆漆的运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兀地出现了一艘船,在狂风暴雨中平稳地航行着,明明不大的船身,却给人大气磅礴之感,像是雨中的霸主。 若有懂门道的人见到了这艘船,必然会瞬间明了为什么此船可以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中安全航行。 因为这艘船出自津城里堪称造船大师温重光的手。 温家是造船世家,在津城里拥有最大的造船工厂,数百年来的家传技术原就名闻遐迩,到了这一代家主温重光手上更是发扬光大,所造之船坚固耐用,因此五湖四海都有人来请温重光造船。 如果温家的手艺能这么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成为造船界的传奇,每个人也都相信未来的造船宗师必定出自温家,可惜温重光的独子温子然却对家业毫无兴趣,反而热中读书求取宝名。 但凡看过温子然的人,第一印象都是风度翩翩、温文儒雅……等等的赞美。他外貌俊雅,又十分注重仪态,身上永远是一袭白色士子服,手上一把折扇将他文质彬彬的气质表露无遗,可是再多打听一些关于他的传闻,那些惊叹往往都会化为同情,甚至是有些质疑。 温子然放着造船的家传手艺不学,固执地天天抱着书本猛啃,如果真让他考上功名倒也罢了,偏偏他屡试不第,到今年都二十五岁了,大好时光全蹉跎在之乎者也上。 他之所以这般坚持,乃是因为其父温重光曾在多年前蒙受皇帝召见,却被一众文官给瞧不起,温重光不满,当场与那些人发生了争执,最后愤而离宫,再也不提入京一事。 当时年纪还小的温子然作为继承人跟着父亲一同进宫,将这一幕深深的印在了心里,他决定要考取宝名,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知道厉害,替父亲出口气。自此开始了他长达十余年的苦读生涯,不管什么样的劝诫辱骂到了他耳中,都会自动转化为读书的动力。 或许有人会认为有志向是好事,但熬了这么多年都没考上,可见温子然才能不足,其实不然。 当年那些讥笑温重光的文官如今都已是手握大权的朝廷重臣,他们辗转得知温子然的想法,于是利用自己的权力,硬是剥夺了温子然及第的资格,借此挫挫他的锐气,不过温子然不放弃,温重光不知道骂了他多少次,亲朋好友劝得喉咙都干了,他仍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书本中。 这一夜他依旧手不释卷,在微弱的灯光下孜孜不倦,因为他怕吵,他的书房独立出来,远远的设在后门旁。 若在平时,温子然肯定很享受伴着雨声读书的诗情画意,但他今晚总觉得心神不宁,哗啦啦的雨声惹人心烦。 突然,他的房门被人粗鲁的踢开。 “书呆子!还看什么书,快跟我走!” 那是个二八年华、面容娇俏的少女,若不是浑身淋得半湿,头发贴在脸上遮去了大半个脸,必能看出她灵动的双眼及那娇女敕的脸蛋。 “应欢欢,你又发什么疯?”温子然无奈地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努力想专注到手上的书卷之中。 应欢欢是温子然的青梅竹马,她的父亲应仁蔚是工部水部司派任津城的主事,管的正是船政方面的业务,虽然只有正六品,不算什么位极人臣的大官,但应欢欢好歹也是官家女儿,温子然对她的态度按理说十分不恰当。 然而因为温重光在造船界的地位很高,应仁蔚对其相当礼遇,两家仅仅一墙之隔,双方儿女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自然熟稔到不行,也就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 但今天应欢欢显然没心情和他抬杠,她只是一股脑冲了进来,抓着他的手便要往外走,后头还跟着两个神情紧张的护卫。“你家都出大事了,你还躲在这里读书?快跟我走!” “你在说什么?”温子然听得一头雾水。 “你……你家遭人打劫了,那些匪徒与你家的护院正在前院缠斗着呢!我爹已经让我们府上的护卫过去支持了,你快跟我走,到我家躲一躲。”应欢欢硬是拉着他,若非她今日恰巧送点心过来给温子然,还不知道温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由于雨势太大,前院的声响传不到后门这里,她连忙回府向父亲求救,并派人通报官府,再唤来自家护卫,随她从后门一道过来温子然的书房,至少先护着他离开。 温子然的母亲早逝,温重光并未再娶,偌大的温家只有温家父子及一些奴仆,就算是护院也只有小猫两三只,也不知道那些匪徒图的是什么。 闻言,温子然脸色大变,立刻想去看看,却被应欢欢拉住不放。 “你别过去,前面很危险!” “你放开我!如果真的有人闯进来,说明我父亲遭遇危险……” “官兵很快就来了,你又不会武功,就不要去添乱了……”应欢欢苦口婆心地劝道。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前院的方向冒出熊熊火光,滂沱大雨也无法浇熄。 “我一定要过去——”温子然话音刚落,就觉得后脑杓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昏了过去。 应欢欢将手上破了一半的花瓶扔到一旁,脸色凝重地吩咐两个护卫,“快帮我将他拖回府里!” 温子然醒了过来,他皱了皱眉头,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梁软的床铺上,身上的衣服还湿着,而应欢欢则是背对着他站在窗口,不时的踮脚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靶受着后脑杓的痛楚,温子然赫然想起自己似乎是被应欢欢打昏的,而她打昏自己的原因…… 他猛地站起身,脑袋不由一阵晕眩,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一个箭步往门口冲,接着夺门而出。 应欢欢没料到他一下子就醒了,吓了一大跳,愣了一会儿才拔腿追了上去。 “书呆子,你别跑!你家还闹腾着呢……” 然而就在这转瞬间,温子然早就冲出了老远,她只能追在他后头,丝毫没有想到这样做等于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当温子然回到府里,冲进大厅,就见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衣人正在与自家及应家的护卫厮杀,而他父亲温重光被其中一人扛在肩上,生死不知。 “爹!”温子然大叫一声,二话不说冲了过去,徒手就想救下人来。“放开我爹!” 那名扛着温重光的黑衣人见到了温子然,狰狞地笑了起来。“原来温重光的儿子是个白痴,居然自己跑来送死?” 他边说边一脚踢了过去,温子然立刻被踢飞,滚到了一旁,恰好被后面追上的应欢欢扶住。 “书呆子,你快走!这里很危险!”应欢欢拉着他的衣服。 “我要救我爹!”温子然挥开了她的手。 被温子然推开的应欢欢被门坎一绊,跌出了门外,温子然不怕死的又冲向了扛着温重光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自然是又给他来了一记,似乎觉得很好玩似的,将温子然像球一般踢来踢去,还戏谑地笑着。 温子然一次一次的冲上去,却一次一次的被踢得满头包,整个人鼻青脸肿,身上沾满了血,就在他又一次被踢飞,撞到梁柱滑了下来,挣扎着想起身时,抬起头却见到一张带着刀疤的脸冰冷地看着他。 “玩够了,也该办正事了。”刀疤脸说完,突然举起了手,手上拎着的赫然是一脸痛楚的应欢欢。 “这女孩儿陪你一起来送死,也算是有情有义了。”刀疤脸冷冷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既残酷又凶狠。 “温子然……快走……”应欢欢脖子被紧紧掐住,呼吸都不顺畅了,仍一心担忧温子然的生死。 在这一瞬间,温子然猛然醒悟自己做错了,因为他的冲动,他连累了应欢欢一同落入险境! “你放开她!”温子然悲愤地叫着,看着应欢欢痛苦的表情,心无端的痛了起来,可怜他浑身瘫软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我本来也不想多造杀孽,我要的只有温重光一人。可是你这蠢蛋自己送上门来也就算了,还带着一个女孩儿,不杀个人还真对不起你。”刀疤男笑得更欢畅了,有了温子然这个人质,他能更方便地控制温重光。 于是,他将应欢欢丢到温子然的旁边,接着在温子然目訾尽裂的神情下,一刀捅入应欢欢那纤细娇柔的身子。 应欢欢闷哼一声,只觉得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被抽离了身体,她眼前一片模糊,却还努力地转过头看向温子然。 她……她偷偷的爱了他那么多年……即使他是个书呆子,即使他笨得不知道她的情意,但她就是放不下他…… “书呆子……快逃……”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应欢欢闭上眼,香消玉殒。 “不!”温子然简直快疯了,不敢相信应欢欢就这么死了。 他还记得她的一颦一笑,记得她老爱凶巴巴的管东管西,可是只要有好东西,一定会第一个拿过来与他分享,甚至不久前还拼命的想救他…… 他不知道自己胸口那种像是心脏被绞碎的痛是什么,他屡试不第,梦想一次次被摧毁时心都没有这么疼,他受不了这种痛,真的快受不了了…… 突然间,温子然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居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顺手捡起地上的刀,就向刀疤男冲了过去。 刀疤男虽没料到他还有余力,但反应却一点也不慢,本能的夺下了温子然手上的刀,反手一送。 温子然双眼暴睁,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正巧撞倒了供桌,祖宗牌位就这么落在了他身上,染上了他的鲜血。 在他弥留之际,只听到那刀症男冰冷地说道:“本来没有想杀你的,留着你还能用来威胁温重光,可既然你一心求死,老子就送你上路!记住,杀你的是北海的海盗王。” 第1章(1) 申吟了一声,温子然幽幽转醒,感受着后脑杓的疼痛,他有些迷糊,自己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当迷蒙的眼终于能看清四周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干净柔软、还带着些许芳香的床铺上,被褥的花样似曾相识,似乎不久前才看过。 他慢慢地抬起头,发现窗前那抹窃窕的背影,正踮着脚尖不知在张望什么,而耳边传来的仍是哗啦啦的雨声,只是雨势渐缓,听起来没有先前那般骇人了……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温子然惊疑不定,他记得自己执意回家救人,遇到了那个自称北海海盗王的刀疤脸大汉,害得应欢欢身亡,而自己也因一时意气想报复,自不量力的死在了海盗王手上…… 温子然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不适,直冲到应欢欢身旁,抓住她的手臂,有些惊课地道:“你没死?” 应欢欢想遍了千百句他醒过来后可能会说的话,就是没料到这一句,傻眼之余,柳眉不由皱了起来。“死你的头!你很希望我死吗?” “你不是被那个什么海盗王一刀杀了……”他的目光顺势下移,却见她只是衣服有些湿,身上却没有任何刀伤。 他又猛然想起自己应该浑身是伤,胸口也该有致命的一刀才是,怎么除了后脑构有点痛之外,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不适? “……我怎么了?”温子然震惊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傻傻地问。 应欢欢有些歉疚地道:“有匪徒闯入你家,因为你太固执,我只好打晕你将你救出来,我家的护卫已经过去帮忙了,也已经报官,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温子然心头一沉,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难道他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应欢欢将他打昏之后,苏醒的那一刻? 也就是说,时间倒流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他相信之前与海盗经历的那些搏斗都是真的,绝不会是南柯一梦,因为那种痛楚是那么尖锐,被杀死的愤怒及恐惧是那么真实。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温子然脑袋一片混乱,有些慌地看着应欢欢,可是眼前的一切告诉他,他的的确确才刚醒来,甚至应欢欢还不着痕迹地站到了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书呆子,你千万不要冲动地跑回去。我知道你很担心温伯父,但是你去也只是送死而已……”应欢欢一脸难过地劝着他,不着痕迹地站到了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要是重生前,温子然一定会粗鲁的推开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但经历了一次死亡,知道鲁莽行事会有什么下场,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可以死,可是只要他再去送死,她同样会陪着他犠牲,他绝对不要再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 “我不会冲动的,你放心。”温子然神情凝重地望向窗外,任自责与愧疚鞭笞自己。 他读了许多圣贤书,书中教他各种忠孝节义,教他现在应该不顾一切去救父亲,他照着做了,结果呢?他不会再傻了。 温子然异常冷静地说道:“来袭的是海盗,他们要的是我父亲,并不会伤害他,但我们过去可就死定了,自然得留着自己的性命,才能想办法救我爹。” 应欢欢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似的,讶异地望着他。“这真不像你会说的话,我还想着如果你硬要回去,大不了我陪你过去拼一拼。” 温子然本来的心情十分凝重,却因为她这句话而平复了不少,虽然他仍是笑不出来。 “不过你怎么知道那些匪徒是海盗?”应欢欢眨眨眼,她只知道有人闯入温家,却不知道对方的身分呢! 温子然不语,他心中有八成的把握,自己是从那个悲惨的结局重生了,这次他绝对不会辜负上天给他的机会,一定会救出父亲! 才这么想着,他突然发现一样东西由胸袋中掉了出来,他低头一看,竟是他们温家的祖宗牌位。 温子然的心中一紧,现在他肯定自己是重生了,祖宗牌位一向摆在温家正厅的供桌上,不可能会出现在他身上,而他重生前最后的印象,就是自己不慎撞到供桌,牌位掉到他的身上…… 应欢欢看着温家的祖宗牌位,不由惊叹地说道:“书呆子,你也未免太饮水思源了?你平时都随身携带祖宗牌位的吗?这简直是防身自卫最佳利器,突然砍你一刀都不会死,看来我砸你的头还真是砸对了,不然怎么撂得倒你……” 这要他怎么解释?温子然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俯欲拾起,却在碰到牌位时,脑子里瞬间被灌入了大量的讯息,令他一阵昏厥,差点连站都站不稳,幸好一旁的应欢欢连忙拉住他。 “书呆子,你怎么了?该不会脑子被我砸坏了吧?”她紧张地问。 “没有。”温子然摇了摇头,微闭上眼缓和一下方才的冲击,却赫然发现自己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名叫“造船宗师系统”的东西。 什么叫系统他并没有听过,但造船宗师他就明白了,那是他爹努力了大半辈子也达不到的境界。 当他将注意力放在那个造船宗师系统上时,系统居然主动向他说起话来,让他当下明白自己无意间由祖宗牌位之中获得的,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造船宗师系统由温家代代相传,只有具造船天赋者方可启动。本系统分为六个阶段,阶段越高难度越深,依次学习精进造船手艺,只有在该阶段达到了大成,才能开启下个阶段,学到更高深的技术传承,最终成为造船宗师!” 温子然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他努力学习,便有成为造船宗师的一天? 他方才还在思冻,那群海盗掳走父亲,为的应该就是父亲的造船手艺,所以父亲的生命暂时无碍,可他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救回父亲?而这个造船宗师系统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 在这一刻,温子然下定了决心,他要接下温家的祖业,他要用自己的技术打垮那些海盗,助父亲月兑困,更要让父亲以他为荣! 饼去十几个年头对于求取宝名的坚持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他想通了,想替父亲争一口气,不一定要由读书这一点切入,年年应试被打压,他也该看清这是条死胡同了。 如果他能撑起家业并发扬光大,让那些傲气十足的文官不得不因他的技艺而对他低头,那才是父亲最大的安慰。 于是他更专注在这个造船系统上,发现这个系统的第一阶段已经无条件开启了,里头是教他如何使用造船工具,包含了槌、刨、凿、钴、锥、钉、斧、尺、绳……等等,用这些工具如何榫接?如何打洞?如何钉合?如何密封?各种手艺令他目不暇给。 他这才发现,自己先前真的小看了造船这门技术,以前看父亲在家里敲敲打打,他总觉得那是粗俗人的工作,现在才知道那些动作一个个都是智慧与经验累积起来的,自己外行看内行,无异于坐井观天,自以为是。 但即使是如此复杂与困难,温子然的意志也没有被打垮,反而更坚决了信心。 以前他为了求取宝名,可以十几年埋首苦读,他如今立志钻研造船技艺,也绝对不会轻言放弃。 于是他一脸沉着地转向了应欢欢。 “欢欢,我决定接下家业,我发誓一定要救回父亲!” 在风停雨歇的那一刻,温家的变故也随之平息,温子然与应欢欢来到了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正厅里,默然不语。 由于温家并不是什么没没无闻的小户,温重光被掳走也不是小事,所以知府立刻追查,并派了师爷来到温家解释一切。 “据本府查证,掳走温大师的是北海的海盗。他们趁着雨夜,运河无船时,盗了你们家所造的船驶入港内……依着昨夜的狂风暴雨,也只有温家的船还开得了。据闻北海的海盗似乎有意扩展地盘,掳走温大师应该是想依赖温大师的手艺,替他们改造海盗船……” 经过师爷的解说,确认温重光的安危便如温子然先前判断的那样暂时无虞,温子然真正松了口气,谢过师爷之后送走官府的人。 应欢欢一直看着温子然沉着的与官府的人应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左看右看。 依照这家伙过去的性情,应该跟衙门的人据理力争,然后搬出所有相关的律法,追究衙门卸责及夜巡不力的责任才对,他却表现得如此冷静,倒有些令她刮目相看。 温子然摇了摇头,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不能镇定的? “这个结果我早就知道了,我接下来应该把力气放在怎么救出我的父亲,而不是无谓的意气上。” 说到这个,应欢欢更是狐疑了。“你都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知道来袭的是海盗?” “推测的。”温子然随口搪塞,总不能承认是自己被宰掉前听对方亲口说的吧? “我读了那么多书,不是读假的。” “这你都能推测得出来?”不是应欢欢要鄙夷他,这书呆子读的都是死书,从不知活用。“我还比较相信你是脑子被我打坏,莫名其妙开窍了。” 其实若没有她那么一敲,后面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他还真不会重生开艰。温子然苦笑着想。 “总之,我决定接下家业,用祖传的技术救出我的父亲。我要整个温家,以后都以我为荣!” 他发下豪语,双目放光,让应欢欢看得心头小鹿乱撞,心动不已。然而她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话好说,可是他真的做得到吗? “那你要从哪里开始?”她忍不住问。 “呃……我也不知道。”温子然脑子里有着许多造船系统第一阶段的知识,但需要时间吸收,所以一时之间也是一筹莫展。 “你曾经跟着温伯父造过船吗?” “没有。” “你懂多少造船的技术?” “完全不懂。” “你对自家的造船厂了解多少?” “一点都不了解。” 应欢欢几乎是瞪他了。“那你知不知道你家的造船厂在哪里?” 温子然一愣,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应欢欢傻眼,居然对家里的祖业一无所知,她还真服了他。 “我要是你父亲,一定很想宰了你。”应欢欢眯着眼,老实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他能出现在我面前宰了我。”温子然叹了口气,直视着她。“你或许认为我在吹牛,但事关我父亲的性命,我不可能再像以前嚷嚷说要考状元般那么幼稚,这一次,我是认真的,我不仅要救出父亲,还要成为造船宗师!” 你哪一次不是认真的?说要考个状元还认真了十几年呢!应欢欢很想驳斥他,但见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及坚决,令她把这番泼冷水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 “你果然是脑子被我打坏了,我不想负责都不行。”应欢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先一步走出温家的大厅。“走吧!” “去哪里?”温子然不解。 应欢欢回过头,朝着他嫣然一笑。“带你去温家造船厂啊,你这未来的造船宗师!” 她的笑容令温子然心头不由一跳,本能的随着她出了门,神魂都被勾了去。 这丫头虽然每次都对他很不客气,爱管闲事又凶巴巴,但他必须老实说,她真的很够朋友、很讲义气。 他……真的很庆幸有她陪在身旁。 第1章(2) 虽然温家的造船厂毫发无伤,但温重光被掳,受到冲击是免不了的。按理说,温子然身为温重光的儿子,第一时间来安抚那些工匠是应该的,如果情势运用的好,说不定还能得到同仇敌忾的效果,可惜情况似乎不是那样。 当温子然与应欢欢来到造船厂,厂里早就接到了消息,不出意料的陷入了混乱,而这种混乱在温子然说出来意时达到了极点—— “凭什么他这位大少爷说想接下家业,咱们就得听他的?平时也没见他管过事,现在温大师不见,就巴巴儿的来捡好处了?” “听说这家伙一心想求取宝名不是吗?那去读书就好啦!瞧不起咱们这种低三下四的做工人,还踏进造船厂里做什么?” “就是嘛!老子宁可不干了,也不受这种蠢材指挥,传出去岂不笑掉别人的大牙,到时老子还要不要在造船界混?” 尖锐的批评从四面八方灌进了温子然的耳中,要是以前的他,早就拿着书中的道理与他们辩个分明了,然而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当初的无理及幼稚,如今招致批评也是自找的,怨不得人。 温家造船厂在少了温重光后,负责撑住场面的是一名老师傅,众人都尊称他一声胡老,胡老做事认真负责,手艺也算精湛,是除了温重光之外造船厂里的第二把交椅,他在听到温子然的说辞后也不由得愠怒。 “小子,你说你想接下家业,我只问你凭什么?”即使是老友之子,胡老说话也毫不客气。“凭你是老温的儿子?我告诉你,会进来温家造船厂做事的都是仰慕老温的手艺,可不是贪图你温家什么,你要拿温重光的儿子这个名头来压人,我老胡告诉你,门都没有!” 胡老很清楚温重光是多么愤慨又无奈自家儿子不愿接棒,宁可去作那不切实际的状元梦,原本胡老也劝过温重光,儿孙自有儿孙福,但在温子然屡试不第,又不肯听劝后,他也看不下去了,觉得温子然冥顽不灵。 这回温子然的出现无疑是踩着胡老的底线,令胡老把对温子然的不满一次全都发泄出来。 温子然怎会不知道造船厂里的人是如何看他?在来之前,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些辱骂都被他视为一种磨炼,如果连这都撑不过,还遑论什么成功? “胡老,我所谓的接下家业,并不是想借着温重光儿子的名头来作威作福、拿取好处,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救出我爹。”温子然语重心长地道出他的目的。 “救出你爹?”胡老一听,原本严厉的语气微微放缓。 “是。”温子然知道厂里的人都认为这是官府的事,但海盗在海上行纵不定,要捉拿简直难如登天,不如靠自己。“海盗要的就是我爹的造船手艺。只要我能青出于蓝,造出更好的船,一定能打垮那些海盗的船队,救出我爹!” 每个人听了都不由翻个白眼,其中一位名叫小白的新进工匠一向崇拜温重光,对不尊重、不珍惜温大师手艺的温子然十分瞧不起,所说的话自然最不中听。 “果然是个傻蛋,以为造船那么容易吗?” 其他人也附和起小白—— “就是,用说的谁不会?我也可以说我如果能击退南蛮,明天就变成征南大将军啊!” “没错没错,也不秤秤自己几斤几两重。” 温子然没有在意那些讥诮之语,他只是坚定地望着胡老。 “胡老,我知道我以前的所做所为让人很瞧不起。不过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如今我希望能在厂里学习,和大家一起努力,好早日救出我父亲,为了这个目的,什么我都可以忍,什么苦我都可以吃,请您帮我!请大家帮我!”他退了一步,向所有人行礼。 不管是什么样的嘲讽,什么样的咒骂,他一概承受,只要能让他学习造船,他便有自信能够达成梦想。 他的底气来自于脑海里那个祖传的造船宗师系统,有了这如同作弊一般的系统,再加上父亲的造船厂,以及一班有经验的老手,他要再不成功,那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而他的诚意终于让那些一直抱着看好戏心态的工匠们闭上了嘴。换成是他们,受到这么大的侮辱早就掉头走人了,况且说到底这座造船厂是温家的,温子然芯的要接管造船厂,他们除了咒骂几句,还真不能做什么。 但是这些恶言恶语温子然都忍了下来,如果不是真的很想学习、很有决心,那何必忍?何必问? “这大少爷好像玩真的?”其中一名工匠搔着下巴,戏谑的神情收敛广许多。 “胡老,你决定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看向了胡老。 胡老深深地望着温子然,心忖自己的好友如果看到儿子终于开窍了,应该也会非常欣慰吧?只是他还有机会看到吗? 怀着满心的感慨,胡老半试探地道:“小子,你若是真的想通了,我只能说至少老温心里不那么遗憾了,但这不代表你就真的能接下老温的重担,甚至……青出于蓝。要知道你的父亲在咱们这行可是大师级的人物,要超越他太难太难了。” “我知道,他是我父亲,我如何不知道他的高明?”温子然苦笑了一下,眼神中的坚定没有丝毫改变。“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就像你们觉得我求取宝名太傻,但没试过就放弃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努力了十几年。可惜我今日终于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而造船这一行我没试过,困难度也不会比求取宝名来得低,但我一定要试,一定要努力,就算失败,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父亲,至少我对得起温家的列祖列宗,可以抬着头说,我尽力了。” 这一席话说服了所有人,站在他身边的应欢欢看着他的目光更是带着某种不明的情感,只是温子然一心扑在造船厂上,一点都没注意到。 胡老有感于他的认真,在心头挣扎了一番后,终是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这一行手艺固然重要,但天赋也是不可或缺,现下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你有成见,你想要说服他们,就得要证明你有天赋。我给你一个考验,你必须靠自己,在半年内造出一艘可以在河上航行的小船,记得,我要的是船,不是筏也不是浮木,你若随便拿一块木头在河上漂来交差,那么你永远也上不了台面,更别说想在造船这一行出人头地!” “好!胡老,我答应你,半年后,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成绩!”温子然大喜。对他而言,怕的不是条件太难,而是没有机会。 应欢欢也替他高兴,方才温子然被一群人讽剌嘲笑时,她很想替他出头,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下来。“太好了!书呆子,我会站在你这边的,需要什么尽避告诉我,我一定要看这些人惊得下巴都掉下来的样子。” 相较于其他人,小白仍是心有不甘,不酸个两句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哼哼,半年内造出一艘船?还以为自己真的是天才呢,我小白进造船厂一年都还造不出一艘象样的船,我看你是办不到的……” 应欢欢白了他一眼,恶狠狠地道:“你这家伙叫小白是吧?我跟你打个赌,半年后,温子然一定能造出一艘可以航行的船!你敢跟我赌吗?” “有什么不敢的?”小白嗤笑。 “好,若温子然成功了,你就必须在他身边当一年的跟班,你敢不敢?”应欢欢目光直勾勾瞪视着小白,不让他有逃避的机会。 小白一听这赌注,顿时有点迟疑,但众目睽睽之下,碍于男人的面子,他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赌了!” 在被赋予了一场考验,还加挂一个赌注的情况下,温子然与应欢欢离开了温家造船厂。 温子然看着喜孜孜的应欢欢,不由心有所感,这丫头虽然老爱黏着他,不过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欢欢,虽然我不知道你对我的信心从何而来,不过谢了。”如果没有她,他连造船厂在哪里都不知道,既然承了她的情,总是要表达感谢。 “欸,咱们都几年的朋友了,那么见外做什么?”应欢欢拍了他一下,内心却因为他的话而喜悦。 温子然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件他一直纳闷不已的事。“这可是牵扯到了你和小白的赌注,若是你赢了,小白在我身边当一年的跟班自然没话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半年内没有造出一艘船,到时你怎么办?” “有什么好怎么办的?你如果赢了,小白当你一年跟班,若是你输了,当然是你在他身边当一年的跟班啊!”应欢欢笑了起来,贼兮兮地瞥了他一眼,她可没那么傻,打个赌还把自己绕进去。 “……”温子然顿时哑口无言。 “这也是一种激励嘛,放心,我对你很有信心的!炳哈哈……” 第2章(1) 温子然虽不是第一次进入温重光的工作坊中,但是隔了这么多年再一次看到这么多工具,仍然觉得眼花撩乱。 应欢欢倒是习惯了,过去她常常送各式点心来给温子然,怕这个书呆子看书看到忘了用膳,遇到温重光在府里时也会过来和他闲聊两句,学一点技术,这间小堡作坊她进来过无数次,自然也看过温重光如何使用这些工具。 温子然模了模桌上的斧,闭上眼消化了一下造船宗师系统关于这项工具的描述及应用—— 矮是制船木工时最一开始使用的工具,无论木材削边或凿榫眼都相当便利,其斧身还可以拿来做锤…… 觉得吸收得差不多后,温子然蓦地张开眼睛,就想试验一下。 待他拿起斧,抓起了一块废木材就要劈下去时,应欢欢急急忙忙喊道“等一下!你这姿势,一斧子下去是想砍了自己的手吗?”她一脸惊恐,有看过自残的,但自残得这么干脆利落倒是少见。 她抢过他手上的斧,学着过去温重光的动作,喃喃地说道:“你这把是单刃斧,适合砍不适合劈,而且因为轻巧,直劈的效果最好,看你是要平砍还是立砍,总之木头要固定,而不是像你那样悬在半空中,而且注意一定要顺着木纹,才能顺利砍下,我看温伯父一开始都是轻砍,确定了位置之后再加大力气……” 她回想着温重光曾说过的话及教授过的一点小技巧,把废木材固定在地,轻巧的劈了几斧,果然那废木材就被劈下了一大片,且边缘整齐正直,虽然动作不是很熟练,但比起温子然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温子然看着她的动作若有所思,又拿起了一把锯。根据系统之中对于锯的形容,除了大中小锯,还有粗锯细锯,绕锯绳锯、侧锯板锯……等等,自己手上的这把应该是大锯,功能是用来将大的木料锯小。 他又推敲了一会儿,这次很有信心的拿起了锯,就要对着桌面上另一块大一点的木材锯下时,应欢欢又哭笑不得地开口了。 “你这是要连桌子一起锯了吗?这么大的锯子,你该把木头先拿到地下的锯架上,用脚固定,这样弯身下去的角度才会刚好。使锯时推重提轻,锯开越多速度就要越慢,而且务必要一次锯完,可别留个皮再用手播开,那你之前锯的基本上就白费了……” “你怎么懂这么多?”温子然终于忍不住问了。 应欢欢翻了个白眼。“你只要平时跟温伯父多聊两句,这些基本常识你会知道的比我还多!真是的,我祖母来都做得比你好!” “那叫你祖母来啊。”温子然认真地回答。 应欢欢顿时无语,只能气呼呼地瞪着他。 瞧她像只刺猬一般,温子然不知为什么觉得一阵好笑,也的确轻笑出声,胸口那一股滞闷之气也随之带出,背上的沉重负担顿时减轻了一些。 他承认,刚开始自己就被难倒了,系统里的知识虽然足够,但如果有一个现成的工匠手把手的教导,远比自己瞎子模象来得快,否则他光学劈木头半年就过去了,遑论造出一艘船。 “看来,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长吁了一口气,看着满屋子的工具,但眼中的信心并未消失,反而燃烧得更旺盛。“我不相信我会这样就被难倒!” 而且在她面前,他怎么都不想丢脸。 应欢欢欣赏的就是他这种百折不挠的勇气,如果他这时候开始伤春悲秋的抱怨,那就不是她喜欢的温子然了。 “我想,你应该从锻炼自己的体能开始,我看你连拿斧都吃力,这样如何应付造一艘船所要耗费的体力?”她瞄着他瘦弱的身形,刻意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温子然果然中招,胸口一挺,“再怎么样,男人的胸膛都比你们女人雄壮……”一瞄到了她的胸,他接下来的话顿时卡在喉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丫头的身材什么时候发育得这么好了?就这个角度而言,他突然觉得自己输很大…… 应欢欢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顿时脸一热,跺了下脚,侧过身去不让他石。“温子然!臭书呆!你眼睛在看哪里?你雄壮……雄壮个鬼啦!” “确实没有你雄壮。”他甘拜下风。 “你……”应欢欢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气呼呼地离开了,只不过背对着他时,她脸红得犹如夕照晚霞。 他,意识到她是个女人了吗? 可惜,温子然虽然觉得有些异样,却没有多加深思,更没有往“喜欢”的方向想,他只是不断思索着,在工艺方面的知识技术不及她就算了,居然连胸都输她,叫他这个大男人情何以堪? 没有人知道,未来的造船宗师,真正致力投身于造船这一行最初的激励,竟然是因为一个女人的胸部…… 想要拿得动、拿得好、拿得久那些造船的工具,首要之务便是锻炼自己,可是锻炼这回事该从哪里开始,温子然却是一筹莫展。 他过去读的书里,教他的都是圣贤之道,可没有什么武功秘笈来提升他的体力,所以当他找遍了书柜只找到一本太极拳要诀时,脸都要扭曲了。 这种慢吞吞的拳要拿来锻炼体魄,别说半年,给他十年都不见得办得到。他也知道自己不需要练得五大三粗、力拔千钧,但至少使用那些工具时要能得心应手才行,而太极拳显然缓不济急。 正想着出府去寻找更多资源时,应欢欢突然又冒了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略显烦恼的俊脸。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会这样,看我帮你带了什么来?”她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 “什么?”温子然茫然不解。 应欢欢手一拍,后头跟着的奴仆们将一样样的东西搬进了温家的院子,看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沙袋、石锁……甚至连流星锤都搬来了一副,温子然压根不懂这些东西跟造船有什么关系。 应欢欢指着最后搬进来的流星锤,笑道:“嘿嘿,不要怀疑,这东西呢是所有兵器里最重的,我特地向师傅借来,等到你能举重若轻地举起流星锤,那么你的体能应该也练得差不多了。” “师傅?”温子然问道。 “是啊!”应欢欢身后站出了一名年约四十,体格魁梧的壮汉。“这位是吴师傅。书呆子我告诉你,这练身体要是自己瞎练,很容易造成内伤并留下病谤,到老了你就知道后悔,所以我特地找来了武馆的吴师傅,他会替你量身打造一套锻炼身体的方法,让你更快达到目标!” 这番心意重重的击在了温子然的心头,这丫头真的管很多、管很宽,但无不管到了重点上,她总是知道他最需要什么,有这样一个青梅竹马,他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恩还是感慨。 可叹温子然把应欢欢有多么的善良热心,急公好义等等都想了一遍,偏偏就是想不到她对他如此用心是因为男女之情。 不晓得温子然的想法,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应欢欢羞涩了。她不可能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做这一切是出自于对他的爱慕,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你干么那样看我?你、你可别又说我多管闲事,我是为了你好,咱们好歹做了十几年邻居,换成别人我才懒得管……” “谢谢。”他突然出声。 “什么?”应欢欢所有的话都戛然而止。 这家伙太有礼貌,让她好不习惯,最近他说谢谢的次数,简直比过去所有时间加起来都来得多,尤其又是这么正经八百的道谢。 “我说谢谢。”温子然又说了一次。 “……真不像你会说的话,这么有礼貌的温子然太诡异了。”应欢欢的眼神很是困惑。 “难道我以前很没有礼貌吗?”温子然没好气地道。 “你才知道?”她只差没翻记白眼。 两人的斗嘴在吴师傅眼中看来就是打情骂俏,不过他是来办正事的,可没心情和他们磨蹭,于是他自动开口打断了两人。 “好了,温少爷,时间宝贵,既然应姑娘请了我来,我们这就开始吧!”吴师傅废话不多说,将负重沙袋一个个绑在温子然身上。“首先,先背着这些跑院子三圈吧。以后天天都要这么做,慢慢增加圈数,这是学习维持体力的方法,以后不管你要扛重物、持续的劳动,都会有很好的基础……” 随着身上的负荷加重,温子然脸色有些变了,可是他却没有说话,默默地任吴师傅动作。 “这只是刚开始而已,以后还要加更多。”吴师傅在他双手双脚和身体都绑好沙袋后,轻轻在他背上一拍。“去吧!” 然而,他认为只是轻轻一拍,在温子然的感受中却觉得自己中了一掌,身上的重量令他啪的一声往前倒,还跌得端端正正,因为他的四肢被沙袋限制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在地上扬起沙尘的同时,应欢欢与吴师傅也傻眼了,连忙将温子然身上的东西都拆下来,把他扶了起来。 吴师傅面有难色地道:“看来沙袋负重的体能锻炼,所需的重量只能靠温少爷你自己慢慢模索了,切记量力而为,可别好高骛远。我再教你下一种提升力量的方法,听说你是个船匠,要使用那些斧啊槌的,手里没两把力气可不行。” 他选了一支石锁,那石锁大概有他脑袋那么大,却被他一手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这石锁呢,举起时吸气,放下时缓缓吐气,先举到你能承受的程度,再慢慢抬头,直至越过头顶……” 他又详细说明了一次注意事项后,将石锁交到了温子然的手上。“来,你试试……” 然而,石锁才到温子然手上,马上又听到砰的一声,这次是石锁落在了地上,连带将温子然拖倒。 方才他是背朝上来了个五体投地,这次他是面朝天跌了个四仰八叉,让他尴尬又痛楚的表情一览无遗。 再一次,吴师傅与应欢欢同时傻眼,又急急忙忙一个搬走石锁,另一个将他扶起,这回吴师傅有些无言了,无奈地转向了应欢欢。 “应姑娘,这温公子的体力,好像比你形容的还要更惨烈一点啊……” 应欢欢苦笑。“吴师傅,他以前只知道读书,哪里会注意到锻炼身体呢?一开始总是比较辛苦,不过之后会越来越好的。” “开始越弱小,后面要付出的努力就越大……”吴师傅摇摇头,“要是换成我,应该会选择放弃,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练起来的……” “我可以。”一直默然无语的温子然突然开口。 应欢欢和吴师傅看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他自己又把负重沙袋绑在身上,那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你们相信我,我可以。” 说完,温子然迈开了脚步,吃力的开始往前走,由他咬牙切齿的表情,可以看出做这些动作花了他多大的力气,但他却连吭都没有吭一声。 应欢欢看得心都酸了,为了一个梦想,为了一个执念,他要付出的将会比想象中多出太多,可是他不怕丢脸,不怕出丑,只怕别人不给他机会,因为这是他必须做的。 而她什么忙都帮不了,只能在旁默默的看,为他鼓励。 要是平常的她,一定会好好嘲笑他一番,可是这一次她笑不出来,她甚至不允许自己笑,因为她知道他正在一受的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吴师傅也极为动容,这温公子的体弱虽然超乎他的想象,但意志之坚强更是出乎他的意料。看完温子然走完一圈又一圈,流的汗将衣服全浸湿了,中途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又被他撑了过去…… 末了,吴师傅终是吐出了一直屏住的那口气。 “这位温公子不简单,他或许不是学武之材,却有颗学武之心。”他神情凝重地道。 “你也觉得他一定会成功的,对吧?”应欢欢打起精神,温子然如此努力,她要对他更有信心才是。 “当然!”吴师傅点了点头,但随即脸色大变,“不过……” “不过什么?”瞧他的神情不对,应欢欢紧张地问。 吴师傅指了指远处再一次跌得四仰八叉的温子然,一脸的哭笑不得。“我们还是先把他扶起来再说吧。” 第2章(2) “胡老,那家伙又来了!” 造船厂内,正刨着船板的小白看着大剌剌站在门边的人影,大为不悦地放下了手上的刨刀。 “我去赶他走!”小白说完,便要起身赶人。 “专心做你的事!”胡老瞪了他一眼,也环视了一圈蠹蠹欲动的众人。“你们也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被看一下会死吗?” “胡老,但他显然不是看而已,他在偷师啊!”小白咬牙说道,这才是最令人不爽的部分。 胡老放下了手上的槌,慢悠悠地看着他。“你们这群人的手艺,哪个不是偷师来的?而且偷的还是人家温子然他老爹的师!至少人家光明正大的站在那儿,告诉你他来学手艺,能学到多少那是他的本事,难不成你们还心虚,觉得被看几眼就会输给他?” “我不想让他学不成?”小白嗤之以鼻地道。 “别忘了,他姓温。”胡老淡淡地道,简单一句话便压制住了那些心存抵触的人。 没错,这里是温家的造船厂,这里的人包含胡老,可以说都是温重光的学徒,今日若是温重光仍在,温子然回心转意想学造船,温重光绝对大开厂门,循序渐进的让儿子至每个环节学习。 然而由于温重光被掳,他们居然联合起来拒绝温子然接下家业,其实已经算是过分了,如果连看都不让人看,那就真的沦为下作了。 众人听了胡老的话,也默默地回去做自己的事。其实在胡老几次的劝诫,以及温子然表现出的诚心与毅力后,大部分曾对他有意见的人都认同了他,只有少数如小白这般血气方刚的青年仍然感到不服气罢了。 每个人都知道,温子然每日天未亮就起床锻炼,原本他只是在院子里负重跑,现在他居然换到了运河边跑,而且身上的重量越负越重。 外面的人看到他的不明举动都笑他傻,但他们这些船厂里的人都知道,要做这样的傻事得花多少精力、多少努力。 才两个月的时间,温子然由一个白皙痩弱的读书人变成了黝黑又精神的男子,虽然还是瘦,却不再给人那种一击就倒的感觉。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每日来偷完师,温子然就会回到府里,结合宗师系统的知识,开始学习造船工具的使用。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在敲钉子时敲到自己的手,也不会让刨出来的木屑剌进皮肤。 而从船厂回到温府的这段距离,他会重新绑上负重的沙袋一路跑回家。现在这样的负重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问题,那些石锁他也勉强可以举起来,虽然流星锤对他来说仍是跨不过去的障碍,但至少能够微微拖得动了。 对一个文弱书生来说,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有这样大的进步,已经算得上惊人了。 他唯一比较苦恼的是这巨大的劳动力让人饿得快,但温家经过上次的祸事,奴仆大多都跑光了,剩下的都是些年纪大的老奴,偶尔做些洒扫庭院的事已经很不错了,温子然也不好让他们太过劳累。 回到府里月兑掉负重,一踏进正厅,温子然毫无意外的看到了应欢欢坐在里头,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餐食,肉类、青菜等一应倶全。 温府里的老奴仆对应欢欢其实是感激的,因为他们老了,无法照顾温子然,是她代替大家将温子然照顾得很好。只可惜温子然本人似乎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她为他付出了多少,看得那些老奴仆都急了。 温子然二话不说,坐下接过应欢欢递来的一大碗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应欢欢看他那副饿死鬼的吃相,忍不住笑了起来。“喂,书呆,月兑下你的衣服。” 闻言,温子然一口肉卡在喉咙里,差点没噎死,他一边狂咳,一边拉紧自己的衣襟。“你……你想干么?” 应欢欢气到发笑,狠狠地敲了他的头。“你是读书读坏脑袋了是吗?我能对你干么?你天天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除了帮你上药,我还能干么?” 温子然舒了一口气,这才慢吞吞地把自己的衣服月兑下来。 应欢欢看到他一身的伤痕时,心头忍不住抽痛,可是当他露出身上那练得越发精实的身材时,又感到心口悸动。 他原本就瘦,再加上她疯狂的替他进补,要练出精壮的身材倒不是很困难,不过看在应欢欢这个倾慕他已久的人眼中,这不只是他努力的成果,更是男人味的象征。 意会到他的转变之后,应欢欢上药的纤手都有点抖了,当她的手终于忍不住模了一下他结实的胸膛时,温子然闷哼了一声,用着热烈的目光直视着她。 应欢欢闪电般缩回了手,娇羞地等着他的反应。他……这是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暧昧了吗? 想不到,温子然只是很冷静地开口道:“有点痛。” “什么?”应欢欢一呆。 “今天早上不小心撞了一下,被你模到才知道会痛。”温子然说完,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埋头苦吃。 什么嘛!她、她还以为他终于开穷了……应欢欢越想越不甘心,不由得恼羞成怒,用力的往他胸膛一拍。 “哼!痛死你好了!”说完,她气得转头就走,不想再理会这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 温子然痛叫一声,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离开,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又得罪了她,明明是她弄痛他,为什么生气的还是她? 女人,比造船术还难懂啊! 三个月过去了,应欢欢每日往温家跑,跑得自家父亲大人都颇有微词了,可甚她仍乐此不疲。 只要能看到温子然,她愉悦的心情就能持续一整天,虽然他毫无情趣可言,但她就是喜欢和他在一起,就算多说一句话都是好的。 那种甜甜的感觉,就像她最爱的凉糕一样,一口吃下去有着糖蜜的香气,凉爽感会让人通体舒畅,吃了还想再吃……不过遇到温子然这种木头,偶尔也足柯喷别就是。 由于应欢欢来的时间几乎都是用膳的时候,明里暗里替温子然补身子,加上父亲应仁蔚不喜欢她在温家待太久,所以温子然对于造船的练习进度,她事实上并不那么清楚。 如今时间只剩一半,她都替他紧张起来了,顾不得父亲知道了又要生气,她溜进了温家,想提醒温子然注意时间,免得到时候真成了小白的跟班。 然而当她远远的看着温子然赤果着上身,站在阳光下持槌钉木板时,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眯眼细看。流淌在他胸膛上的汗水反光粼粼,显得十分耀眼;而他结实的手臂一下又一下,准确无误地将四角钉整齐地钉进了木板之中,这别说他一个新手,就算是老手都不一定有这么精准。 钉好一块板子后,她看他又拿起了斧开始劈柴。他拿院子里的柴火来练习,一出手就是利落的一斧两断,而且劈出来的柴火几乎是同样粗细,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再来是锯,然后是凿……虽然温子然动作并不快,但胜在流畅,足见他在这上面真的下了很多功夫。 想想他三个月前,连工具该怎么使用都不清楚,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这是谁都想象不到的。包括一向对他极有信心的应欢欢,看到他居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她感动地眼泪都快掉下来。 突然间,温子然正在劳动的身子停了下来,接着他雄躯一震,闭上了眼呆站在原地。 应欢欢莫名其妙的靠了过去,想不到温子然眼睛猛地一睁,满脸喜悦地望着她,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一把抱住了她,欣喜若狂的旋转了起来。 原来,方才温子然练习时,脑子里的造船宗师系统通知他第一阶段已经大成,正式开启了第二阶段。 而进阶后的系统,教的是船的基本式样及制造,也就是说如果熟悉了这个阶段,他很快就能自己造出一艘船来! 半年的赌注,赌的其实是他的人生,而今他终于看到一丝曙光了! 被他抱着的应欢欢整张脸都红了,不敢相信他居然如此大胆,竟然在未着上衣的情况下抱住她?! 终于,温子然放下了她,喜悦溢满眉梢,直勾勾地望着她。 “你……”应欢欢觉得自己浑身都软了,她从来不晓得自己也有这般娇羽的时候,原来被他拥抱着是这种感觉。 他一直看着她做什么?要吻她了吗? 终于,温子然动了,但他却是冷不防放开了她,接着开心地仰头大叫,“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试着自己造一艘船了!” 应欢欢失去了他的支擦,腿一软,居然就这么跌倒在地,一下子爬不起来,也没听清他在鬼吼鬼叫什么。 温子然兴奋地握着拳朝天空挥舞了一阵,接着才想起了应欢欢怎么这么久没有回应,低头一看,却看到她以奇怪的姿势倒在了地上。 “欢欢,你在地上做什么?”温子然纳闷地问。 她在地上做什么?她会在地上还不是他害的,他居然一脸无辜,还问她在做什么? 应欢欢握紧了拳头,气得大骂。“你这浑球!不会扶我起来吗?” 温子然不明所以地扶她起来,在她发飙之前喜孜孜地说道:“欢欢,我可以开始试着造船了!” 原本火冒三丈的应欢欢被这个消息冲击了一下,一时间忘了生气。“你会造船了?” “我是说,我可以开始尝试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有的知识都在这里面,这一次我很有信心,一定能造出一艘让胡老满意的船!”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应欢欢沉下了脸,她还没报他刚才的一摔之仇呢!想不到,温子然的下一句话成功的让应欢欢松开了她的小拳头。 “当然有,我若成功造出了船,你一定要当第一个搭乘的人!” “你……”应欢欢有些动容地望着他,“你为什么……” 他,人生第一次造船,对他来说绝对是意义非凡的,他居然希望她是第一位搭乘的人? 这是否可以解释,她在他心中也是不一般的呢? 温子然难得用着温柔的目光看着她,感性地道:“你对我的付出,其实我都知道……” 应欢欢芳心一动,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你真的知道?” “这阵子我的吃喝都靠你,府里的下人也都有赖你打点,甚至身上的伤药都是你带过来的。我欠你的钱可多了,所以虽然我造出的第一艘船不会太好,但多少值点钱吧,我先还一点,过不久,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温子然认真地道,他可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听着他的话,应欢欢的表情从惊喜慢慢变成了惊愕。他的神态、他的言语,让她误以为两人终于心心相印,差点就要扑倒他了,结果这个王八蛋居然说,他欠她的钱一定会还? 她究竟是为什么爱了他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没气死?! 应欢欢忍不住又朝他胸口挥了一拳,接着转头大踏步离去,要再不走,她无法保证会不会当场宰了他! 一脸莫名其妙的温子然龇牙咧嘴的抚着胸口,一面无辜地喃喃自语道:“老是这么凶,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女人的心情怎么会变来变去的,真令人费解……” 第3章(1) 造船宗师系统所教授的造船技艺并不困难,只要能够善用那些造船工具,就能造出一艘小船,远比木头或竹子拼起来的舢板高级许多。 为了应付运河上的航行,造出来的船必须具备操纵灵活、船行平稳,吃水浅,船底平等条件,还要能抵御一定程度的强风,为此从龙骨、船舱、舱壁的选材及设计,还有底船的过水眼及水柜也是一点都不能马虎,只要有一点点误差,一下水船身就会倾斜,如此必然翻覆。 温子然在这么快就成功升级之后,信心大增,立刻决定依样画葫芦做一艘船出来试试,说不定一次就让他成功,他就能真正进入到自家的造船厂里,离他的梦想及目的更进一步。 他就着脑海里系统给的船图,选好材料之后,细心的开始切割拼装,在他此时的想法里,造船就如同鲁班锁,照着模样组起来就好。 一枝龙骨在中,船身选用杉木,双边榫合,再加上樟木制的尾舵,由于只是一艘小船,不载货只撑人,所以船舱不用大,只要有前后舱的舱板,中舱用个竹棚就好,船侧做好边橹的装置,船后架好人字型船桅,配上重量适宜的锚…… 只花了十天不到,温子然就做出了一艘看上去似乎堪用的小船。 他立刻请人将小船运到了郊外的河边,也遵守诺言叫来应欢欢,让她第一个乘坐他所做的船,这个想法从他决心造船时就根深蒂固了,除了她,他想不到还能和谁一起度过这极具纪念性的一刻。 应欢欢一看到他造出的小船,惊蔚的眼睛都直了,她难以置信地指着这艘约莫可以坐下五人的小船说道:“这……真的是你做的?” “真的。”温子然点了点头。 “只花了十天?” “应该是十一天。”温子然指了指地,“还有花了半天的时间将小船运到这里来。” 应欢欢感觉自己简直像作梦一样,她不过气他几天没过去找他,他竟生了一艘船出来,而且还有模有样的,重要的是,他居然履行了承诺,找她当他第一个乘客,她心头狂喜,他曾经得罪她的那点小事也立刻被她抛到天边去了。 船一下水,就看到船身晃了几下,然后稳稳当当的浮在水面上,温子然先踏了上去,然后一只手伸向了应欢欢。 “来!”他说。 应欢欢抬起头看着船上的他,突然有种错觉,这一牵手,是不是等于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给他?他在朝她伸出手时,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瞬间产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想法? “快点,这样弯着腰挺酸的。”温子然又道。 好吧,没有。应欢欢的所有幻想在这瞬间破灭,没好气的被他拉上了船。 温子然拿起撑篙轻轻一划,船离岸了。 今日风和日丽,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平添一种宁静安详的感受,迎面徐徐吹来的微风很是舒适,再加上自己心仪的男子为自己撑船,应欢欢很快便迷醉在这样闲适的情调之中。 然而划了还没有两刻钟,温子然突然表情古怪地道:“欢欢,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应欢欢一听,眼珠子差点没凸出来,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才胖了!泵娘我胸是胸腰是腰,哪里胖了?” “不然我怎么觉得这船越撑越沉?”温子然表情不解地道,目光居然还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应欢欢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奇怪,这船似乎真的比她刚坐那时沉下去了一些。她敲了敲船板,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令她瞬间脸色微变。“书呆子,你当初制船时,用的是什么鲶料?” 所谓鲶料,通常是用桐油、石灰,或者麻丝调制而成,用来塞填船体的缝隙,避免漏水。 温子然一听她提到“鲶料”,心头一惊,面色也不由一沉。 “我没用鲶料。”他讷讷地道。 两人默默地对视一眼,温子然撬开了一格船板,察看下头的船舱,才发现船不只进水,而且船底已经淹掉一半了。 应欢欢失声惊叫道:“快划回去!划回去!” 温子然连忙将撑篙扔到一边,改用摇橹,飞快的往岸边划,而应欢欢虽然没什么力气,也拿起另一枝橹帮忙划着。 只不过船已经离开岸边太远了,再加上发现的时间太晚,进水的速度又比想象中快,很快的船就倾斜一边,靠坐在船尾的应欢欢首先落水。 “欢欢!”温子然一阵骇然,急忙伸手要拉,无奈船居然漂离开来,让他构不着她。 应欢欢在水中挣扎了一下,随即冒出头来,幸好她颇通水性,不像温子然成天只会读书,否则这次准被他给阴了。 然而她才在庆幸,便听到温子然大叫道:“欢欢,我来救你!” 接着,只听扑通一声,应欢欢连忙看过去,便看到温子然跳入水中,手脚并用,用着极丑的姿势努力向她游过来,中间有好几次都差点沉下去,让她心中一阵动容。 她知道,自己永远都忘不了他曾这么努力的想救她。 当温子然好不容易抓住她时,喘得无法开口,却仍断断续续地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倒是你……”应欢欢皱眉道:“你不是不会游水吗?” 此话一出,像是提醒了温子然什么,他突然浑身定住,恍然地看着她。“对啊!我不会游水!” 说完,他老兄立刻沉了下去,不停在水中挣扎,让应欢欢好气又好笑,连忙抓着他的后领微向上提。 “你都抓住我了,怎么还会沉下去?不要再挣扎了!”应欢欢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书呆子。 温子然根本慌得听不清她的话了,抱着她的手臂不放,直到应欢欢将他拖到岸边,他半个身子能触到陆地后,他才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让岸边的人将他们拉上岸来。 好半晌,他缓过气来,一脸歉疚地朝着应欢欢说道:“抱歉,是我害你落水,我差点害死你了。” 应欢欢见他丧气的模样,没好气地说道:“你呀,是差点害死你自己了!” “我失败了。”温子然苦笑起来,双手捂着脸。“我还是小看了造船这门本领,我要是继续抱着这种心态的话,之后造出来的船害的就不只是我自己,而足无数条人命了。” 应欢欢静静地看着他,像在思索着什么。 温子然以为她又要生气了,当下闭了嘴。也是,他差点害她葬身水底,她就算狂怒用摇橹暴打他的头都算是合理的。 于是,他闷不吭声,等着她接下来的痛骂。 想不到应欢欢反而笑了起来。“哈哈哈,这才是第一艘船,能划那么远已经很不错了,只是我们两个跟落汤鸡似的被人捞起来,还不知道要被街坊邻居笑多久,你认命吧。” 这……是安慰吗?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她居然还安慰他?温子然瞧着她天真直率的反应,不知怎么着竟有种温馨洋溢心头,自个儿想想也觉得好笑,也一起傻笑起来。 他突然觉得现在的她好可爱,和小时候的那种可爱不太一样。以前的她只会让人想模模她的头,拉拉她的发辫,但现在的她却让他想狠狠的抱住她,对她上下其手一番…… 温子然想到这里,猛地打了个冷颤。 “书呆子,你怎么了?表情怎么那么奇怪?”应欢欢不解地望着他。 “没事,没事……”温子然干笑。 罢才那些想法,应该是衣服湿透了的关系,让他受了寒一阵恍惚吧?对,一定是这样的…… 即使系统升级也不该妄进,至少要真正的学习过这个阶段里的所有知识,有了十足的信心后才能动手,否则不仅仅是对这门专业的不敬,也是对人命的轻忽,纵使天赋再高技艺再深,也是走了邪门歪道的路子。 温子然沉痛的自我检讨了一番,又回到船厂里偷师,按部就班的学习加上自我模索之下,终于又造出了一艘船。 这次的船体中间宽长,首尾微翘,甲板上只简单的弄了一个棚架,船舱里的般料用的是桐油与石灰,更加了对称的孔洞,保证船不仅平稳,还能够有良好的排水功能。 当这艘新船出现在应欢欢眼前时,着实令她惊艳了许久。 当今流行的客船都是中身宽度与头尾差不多的方型长平船,但温子然改变了船的结构,将船头弄成尖的,如此一来方便破水,将使得船行速度大大增加。 如果不是一步步陪着他走过来,应欢欢根本不敢相信,这艘样式新颖的船会出自他之手,尤其温子然在近半年前还只是个对造船一窍不通的书呆子,如今虽然还是呆,但至少是个会造船的书呆了。 她对温子然的信心又再次高涨,吵着要做他的第一个乘客。温子然怕她对上次的落水有阴影,不由在上船前再次确认道:“你真的确定你要坐?” “我确定啦!快让我上船!” “你不怕船又沉了?” “你这不会游水的都不怕了,我怕什么?” “……好吧!” 温子然拉着她上了新船,却不知道一个含情脉脉的少女想法其实相当单纯—— 只要他成功了,她就是第一个坐上他的船的人,对他而言一定意义重大。 她不知道这个呆头鹅会不会有明白她情意的一天,或者两人终究有缘无分,但至少她要在他心中占据一个永远取代不了的重要位置,才不枉自己暗暗恋慕他这么多年。 新船再次启航,今天的风大了点,但温子然的船却比上次还要平稳舒适,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船已行到河中央。 “不要那么早靠岸,我还想再坐会儿。”应欢欢已经确定这艘船成功了,虽然手艺没有老师傅那么精美,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但这绝对是一艘安全又可靠的船。 在和煦的暖阳下,应欢欢微抬起头,和风吹拂在脸上的舒适感,令她忍不住闭上了眼,享受与他同船的静谧时刻。 温子然看着应欢欢那闲适的神情,不禁微笑起来,看着看着,他却有些移不开目光了。 她的睫毛好长,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那灵动的双眼,粉色的樱桃小嘴是那么柔软,饱满的双颊泛着微红……他怎么从没发现,原来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孩,如今长得这么标致了? 他的心越跳越快,好想伸手去模模她那蜜桃般的颊,看看触感是不是和想象中一样那么光滑有弹性,幸好过人的意志力制止了他做这种蠢事。 她可是邻家小妹,又那么相信他,对她起什么不轨的心思已经很糟糕了,要是真的动手,未免太过下流。 温子然把自己的异状归纳为男人的本性,否则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为什么这一刻的她会特别的吸引他。 突然间,应欢欢张开了眼。“你一直看着我干么?” 偷窥还被抓到,温子然不由紧张了起来,结结巴巴的,“其实……你……长得还挺漂亮的。” “你现在才知道?”应欢欢表面上翻了个白眼,却是窃喜在心。 他终于看到她的美了吗?她在津城里也是小有名气的美人儿,这家伙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简直迟钝到不行! 可是他的下一句话,又立刻把应欢欢从天堂打到了地狱。“如果你不那么凶,说不定还能更漂亮。”他衷心地道。 很好,这家伙又再次一句话惹怒了她,这么多年的书他究竟都读到哪里去了?连赞美女人都不会吗? 应欢欢咬牙,正想发飙,温子然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下一瞬便听到他一声惊呼—— “小心!” 应欢欢还来不及搞清楚要小心什么,就感觉到船身一阵剧烈摇晃,她急忙低扶着船板,却马上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晃动。 “有人撞我们的船!”应欢欢边抓着船身,边大叫道:“太过分了,这种撞法根本是故意的!” 温子然抓紧时间抬头一看,一艘比他们的小船还要大三倍的客船,就这么不客气的撞过来,害他们的船尾裂了开来,船中开始进水。 “是余家的船?”温子然认出了这是梧桐巷中另一造船世家的船。 当他往船上看去,便看到余家的大儿子余强,正一脸不怀好意地坏笑着,一边叫水手操纵船只,往他们的船猛撞。 “哎呀,这不是书呆子温子然吗?你爹都被海盗抓了,你还有心情坐船游河啊?”余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余强,你找死啊!”应欢欢转过头来,怒火中烧地骂道。 第3章(2) 余强一愣,没想到在温子然船上的居然是应欢欢。 余家与温家一直是竞争关系,但余家并没有温家的底蕴,也没有像温重光那样资深的造船大师,所以一直被温家压下一头。 温重光被掳后,余家趁此良机抢了温家好些生意,也开始得意起来,尤其是余强,他一向瞧不起温子然,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自然要好好羞辱一番。 方才看到温子然,虽然也看到他船上有人,余强不以为意,见猎心喜地指使底下的人撞过去,结果却撞到了应欢欢,这下可不妙了。 “应姑娘,那种破船就别坐了,来坐我们余家的船吧?”余强马上改为笑脸,一边说话一边想着解套的办法。 应欢欢早就看余强不顺眼,老是喜欢来阴的,一点都不光明正大,于是不客气地回道:“本姑娘就算得游回去也不会坐你的破船!” “破?温子然那艘才是破船吧,这么禁不起撞,唉,温家真是越走越回头啰!”余强故做难过的地摇了摇头。“应姑娘,我已经说过要救你,是你拒绝了我的好意,可回头又向令尊告状,我们余家家小业小,受不了官威的。” 余强按照应欢欢的性格,推断自己这样激她,她便不会再向应仁蔚告状,而是有仇自己报,而且他的确有说过要请她上自家的船,是她自己拒绝的,到时候就算应仁蔚真的来算账,他也有话说。 余强放下心来,勒令水手们将船调头,船在转向时又掀起了水花,直接将温子然的小船打翻,接着大笑而去。 应欢欢与温子然又成了落汤鸡,而且这次比上次离岸边的距离更远,幸好岸边应家及温府的人手早就看到了河上的动静,及时救回了两人。 温子然亲制的船也被打捞回岸上,可惜虽然主要结构还在,但裂开的船尾还有其他地方的破损,都说明这艘船不可能再航行了。 两人静静地看着损坏的船,突然觉得原本舒适的微风带了微微寒意。 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温子然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原来已经是深秋了吗?半年快过了。” 温子然极力让自己平静,不想让应欢欢看出他的异状,但他说出的话,却隐隐有着凄凉之感。 半年,就是胡老给的期限,本来他信心十足,想着能靠这艘新船得到认可,船却被撞坏了,就这么失去了希望。 应欢欢瞧他语气低落,也为他感到不平,明明只差临门一脚就要成功了,却毁在这种事情上,即使他再怎么努力掩饰,但他那紧紧握住的拳头依然泄漏了他的心情…… 半年的期限到了,但拖到温家造船厂的船,却是一艘船尾损坏,显然已不堪使用的破船。 只剩几天的时间,温子然自然没办法再造一艘船,但无论如何,这艘船一是他努力了半年的成果,就算知道拖到造船厂里只会被讥笑,甚至不会被众人承认,他也要尽最大的努力证明自己的确做到了要求,只是……只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造船厂里的人看到呈现在眼前的是一艘破船,全都目瞪口呆,小白那家伙更是直接大笑起来。 应欢欢见温子然表情平静,却深知他的不甘,忍不住主动开口替他解释,“……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试船成功了,这艘船在河上航行了许久,而且速度还很快,只是遇到了余强那个杂碎,船被撞翻了,才成了这副样子。” 胡老打量着那艘破船,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的意思是,这艘船便是少爷亲手打造的,要拿来交付半年约期的那一艘?” “是的。请你们相信我,这艘船真的可以航行。”应欢欢忙道,拍着胸脯替温子然保证。“如果你们愿意再给温子然一点时间,让他把船修好,他可以证明给你们看!” 这番要求自然引起了一些人不满,原本造船厂里的人就对温子然有成见,毕竟大家并不知道他苦读的原因是想为温重光出气,只觉得他违背了温重光的期望。 如今约定的期限到了,他没有做出一艘完整且能航行的船,自然是各种讥讽讪笑都出笼,尤其是厂里那些年轻的一代,酸得更是厉害。 “喂!说好了半年,哪可以说要多一点时间就多给一点?那我也想要多一点薪俸,怎么没人给我?” “就是嘛,拿艘破船就想来交差,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小白,我看你要发达了,有大少爷要做你的跟班了呢,哈哈哈!” 小白一听,几乎得意到没边了。“那可不!到时他想学造船,我就偏不让他学,专门帮我洗鞋子得了……”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酸起人来毫不客气,可是船厂里那些有经验的老师傅却没有加入嘲讽的行列,而是神情凝重的打量着破船。 胡老见状不由皱眉,大喝一声,“都给我闭上嘴!” 资格老果然效果好,一下子大家都噤声了。 胡老与其他老师傅们对视一眼,见他们都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慢吞吞的望向温子然。“少爷,你怎么说?” “这艘船在被撞坏之前,的确是可以航行的。” 温子然不卑不亢地开始介绍起这艘船,“我参照了现今大部分客货船的式样,都是船身平长,两端扁平,我将船头修改成尖型,加强了破水的功能,虽然犠牲了一点船身的空间,但速度会比以往的船来得快。 “此外,船身的部分我使用了双重船板,桐油石灰鲶缝。为了船身的平稳,我将底舱隔成了数个小空间,同时挖了对称的孔洞,随时可以按进水的情况塞住或打开。”他低,示意大家看向船舱及过水眼,只是看到船尾的破损,眼中仍不免流露黯然之情。 大致解说一遍后,他最终指了指船上倒下的风帆。“如果有更多的时间,我甚至想改造一下桅杆,让它可以方便的升起或降下,减低船身所受的风阻。” 随着温子然的介绍,在场的就算只是做了几年的年轻工匠,也多少看出了一点门道,方才的讥讽慢慢消失了。 他们都知道温子然必然是下了一番苦功,他不仅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这艘船的确有他说的那些修改的影子在。 如果这艘船没有坏呢?那将会是什么模样? 众人在脑海里开始想象这艘船完好的样子,边想象边搭配着温子然的说明,神情渐渐的转为惊讶,尤其那些老师傅们更是频频点头,眼神中浮起了几丝激赏与满意。 温子然不愧是温重光的儿子,潜力与资质不可小觑,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客货船,而是一艘……想法相当先进的船! 只有小白这个刚来船厂不到两年的家伙看不出个所以然,以为大家的沉默是被唬住了,兀自大笑着说:“你说了我们就得信?那我还说我造的船会飞呢!炳哈哈哈……” 他的笑声终止于胡老的一记栗暴。 “笑什么?他说的是真的!” 小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胡老,你说什么?” 胡老慎重地指着破船。“这艘船虽然做工粗糙,有待加强,但在构造上,如果没有船尾的破洞,的的确确是可以航行的,这一点我相信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他环视众人一圈,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在这个圈子,谁有才能就会被认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胡老接着道:“而且这艘船长相奇特,在目前客货船的市场上也就这么一艘,没得仿制,所以我相信它的确是少爷自己造出来的,也就是说,这半年我们对他的要求,他做到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服气了,齐齐表达出认同,还有人开始跟周遭研究起温子然造的船。 只有小白脸色发青,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微微后退了一步,然后再后退、再后退…… 应欢欢可没那么简单就让他溜了,她指着小白的方向,把他从众人身后揪了出来。 “喂!当初打的赌,是说温子然半年内要打造出一艘可以航行的船,温子然也的确成功了,所以小白啊……”她娇俏的下巴朝着温子然抬了一抬。“还不快叫一声少爷?” 小白苦着脸,怎么也叫不出口。 胡老出手了,又是一记栗暴落上小白的头。“快叫!” 温子然睁大眼,没料到胡老居然会帮他,据他所知,这个小白颇有天赋,当时进厂还是胡老力保的。“胡老,你……” 胡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拎着小白的衣领,要他看看温子然造的船。“你自己想想吧,包含其他人,你们之中有谁能像少爷一样,能在半年内靠自己造出一艘船,而且还是改良过的船?”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哑口无言。或许他们比温子然多出好几年经验,但他极佳的天赋及灵巧的思考,却是他们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 也就是说,以温子然进步的速度,可能很快就能青出于蓝,接下温家造船厂是绝对没问题的,如果真的想要在这厂里拥有一席之地,甚至更进一步,在造船界有一席之地,那么温子然这只大腿就得抱紧。 小白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眼睛慢慢的亮了起来…… 胡老朝着温子然点了点头。“你,合格了。明天开始到造船厂来吧,还有太多你要学的。” “谢谢胡老!”温子然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笑容,他也转身向众人作了个揖。“谢谢各位前辈!” 造船厂的众人都有些惊讶,在他们的认知里,温子然是个读书人,而读书人骨子里都很是骄傲的,想不到却肯放段向他们行礼,皆感到非常受用,对这年轻人的好感也更深了。 “喂喂喂,兀那小白,”应欢欢可没打算放过小白。“还不快叫声少爷?” “少爷!”小白这回叫得可响亮了,反正他在温家造船厂待定了,温子然又确定入主,那他不借着这个机会紧抱着少爷的大腿,那他才是真傻。 应欢欢没好气地调侃道:“刚才不是还要你家少爷帮你洗鞋子?怎么现在少爷少爷叫得这么殷勤?” “少爷才高八斗,潜力无穷,帮少爷洗个鞋子又如何?如果少爷愿意,里衣我也洗啊!”小白笑嘻嘻地道。 应欢欢这下无言了。 “里衣我可以自己洗……”温子然有些有气无力地道。 小白的谄媚状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方才与大伙儿还有点隔阂的温子然,也在这一阵哄笑中正式融入了温家造船厂。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未来的日子还长着! 第4章(1) 温子然后来修复了那艘破船,重新让它在水面上航行,他的资质和实力摆在那,所以基本上造船厂里的人都不把他当成新手看待。 然而当温子然真正加入造船的行列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还真是新手中的新手,即使那些技术他都会,但施作起来还是跟老手有很大的差距。 比如说把钉子钉正这件事,老手只要一个眨眼的时间,温子然却要好几个呼吸的时间,而且得屏着气息才钉得正,往往钉完一排钉子,他已经觉得喘了,又比如锯出一条直线,老手几乎是信手拈来,闭着眼睛都能锯出来,但温子然却总要小心翼翼的瞄个老半天,锯出来的成品也没有人家好。 不过,这些技巧都是可以慢慢练习的,温子然才接触这行不到一年的时间,能有现在的成绩,每个人都觉得很神奇。 很快的,一个月过去了,温子然的手艺突飞猛进,造船厂里的人简直叹为观止,当然,让他快速融入大家的原因除了他自己的努力,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大家来吃点心啰!” 申时一到,应欢欢就带着一大篮的糕点出现了,造船厂里的人已经习惯她常带些吃的喝的来招待大家,虽然他们很清楚自己只是沾了温子然的光。 “小温啊,你有这么一个青梅竹马,真令人羡慕。” “我家那婆娘都没对我这么好。” “小温,你可不要辜负人家啊!” 温子然忙了一整天,正饿着,手里不停拿着糕饼塞到自己的嘴里,也没仔细听大家对他的调侃,只是本能地回道:“辜负什么?” 那个问问题的人嘿嘿地笑了起来。“千万不要辜负人家姑娘对你的心意啊!” 温子然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慎重地点了点头,正当众人以为他开穷了,他却继续往嘴里塞食物。“所以我很认真的吃啊,每回她拿来多少我就吃多少,不会辜负她的心意的!” 奔负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到他的回答,应欢欢仍不免有点失望,其他人更是白眼差点没翻到后脑杓去。 “你这头呆驴!”终于有人受不了,笑骂道。“她所有的心思都在你身上,你还不懂吗?可别欺负人家。” “都是她欺负我比较多吧?”温子然一脸无辜。 应欢欢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此举却像是落实了都是她欺负温子然的指控,大伙儿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对于大伙儿的调笑,应欢欢又羞又急,一眼瞄到笑得最欢畅的小白,她不由几记眼刀子射了过去。 “你再笑!你再笑我就把我全家的鞋子都扔到温家去,让你洗个够!” “没问题,不过二十岁以上的不要,男人的不要,其他鞋子我洗。”小白居然还无耻地拍了拍胸脯。“像应姑娘的婢女春花的鞋子,我就很愿意洗。” 这下大家笑得更大声,应欢欢再次瞪了小白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们就只会笑我,我可是带了大消息来!” “什么消息?”温子然放下了食物,正了正脸色。 他认识应欢欢太久了,要谈正事时是什么模样他很清楚,自然不会等闲看待。他的态度也感染了四周的人,大伙儿纷纷停止了笑声,望向了应欢欢。 胡老见状在心中暗自点头,温子然越来越有当家的气势了,看来温重光当真是后继有人了。 应欢欢瞧大伙儿终于认真了,她也正色说道:“今年工部在运河上的官船不是应该要换新了吗?以往这项工作都是直接让温家造船厂接下,但今年因为温伯伯失踪的关系……” 她望了一眼温子然,见后者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才续道:“工部把这项大生意扣了起来,不打算给温家造船厂做了,他们将择期比船,让胜出的船厂接下这桩生意。” “这怎么可以!”胡老沉下了脸。“当初可是他们求爷爷告女乃女乃,老温才勉强答应接下造官船的活儿,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我们都得把别人的生意推了,就等他们,今年他们居然说话不算话?” 另一个工匠也苦着脸道:“问题是我们没打契约啊!当初是怕朝廷拿着契约逼我们一定要就范,把我们的时间和产量全部都绑住,但现在却像是被倒打了一耙,想去吵架都没理由。” 众人沉默了下来,对于朝廷直接翻脸不认人,每个人都是一筹莫展。 倒是温子然依然沉稳,不疾不徐地道:“既然担心也没用,那就别担心了吧。我们就看工部是想找谁接这桩生意,只要我们的技术比他们新、比他们好,还怕那些官员不回来求我们吗?” 说完,他将手上最后一口糕点利落的扔进嘴里,接着拍拍手,起身回去工作,彷佛那些挫折一点也动摇不了他一样。 如此的信心,如此的气魄,让应欢欢看直了眼,小心肝扑通扑通地乱跳,就是这样不经意间流露的男子气概让她不可自拔,明知道他是块木头,她依然一头栽了进去。 大伙儿把应欢欢被温子然迷住的表情看在眼里,全都感到不可思议。刚刚她不是还气呼呼的吗?这温子然居然有办法在瞬间转变了她的情绪? “少爷其实很会泡妞的吧?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是装的吧?居然瞬间变那么帅是想逼死谁?”小白摇头晃脑,一副开了眼界的模样。“看来我跟在他身边这一年要好好学几手,以后也能骗到个对我死心塌地的女人啊!” 众人闻言,不由全鄙夷地看向他。 “就你这长相?下辈子吧!” 堡部换官船,不若以往直接选择温家,而是要择期比船的消息,慢慢的在津城传开来。 运河旁的船厂们都想着自己是否有办法分一杯羹?以往有温重光在,工部的生意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如今温家不如以住,他们就有机会了,只是想归想,又有些犹豫,毕竟是替朝廷做事,做得好皆大欢喜,一旦搞砸,赔银子事小,若把性命搭进去就惨了。 这一天,应欢欢突然气冲冲地跑到温家造船厂,没多说什么便将温子然拉走。 她拉着温子然往南市方向而去,南市一向是津城里最乱的地方,风月场所林立,龙蛇混杂,是应欢欢与温子然平常绝对不会去的地方。 温子然一头雾水地被她拉着走,走了大半天,忍不住开口问道:“欢欢,你搞什么鬼?” “我才没有搞鬼,搞鬼的是余强!”应欢欢边走边解释,脚步也没慢了。“我不是说过,这次工部汰换新船的生意,会择期比船吗?负责这件事的是我爹一个手下,叫葛元。这个葛元又贪钱,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占了这个肥缺,如果他处事公平也就算了,偏偏不是这样……” 她带着温子然到南市着名的青楼怡红院旁,突然一辆马车从巷口弯出,她连忙将温子然拉进暗处,探头一看,只见余强从那辆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脑满肠肥,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 应欢欢指着那名中年男子不屑地道:“就是他!我以为葛元在我爹的命令下,就算心痒也不敢接受别人给的好处,可是今天却被我看到余强向葛元下了帖子,葛元也真的赴约了,真不知道余强会许诺葛元多大的好处,假如葛元真的接受,到时比船他一定会偏袒余家的。” 应欢欢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顿了下又说道:“如果余家得到了这次的生意,我一定会呕死!” “我们能怎么办呢?”温子然苦笑。 比财力,温家是绝对比不过余家的,而且自祖辈以来,温家人都是老老实实做事,靠真材实料取胜,从来不屑于使出私下收买这类的阴招。 “我要搞破坏!”应欢欢握紧了小拳头。 一听到搞破坏,温子然肃起了脸,书生本色又忍不住展露了出来。“欢欢,我们为人处事要以诚信为本。他们行鬼祟之事,做不义之举,难道我们也要学他们吗?言不信者,行不果;而且信不足,安有信?我们只要做好己身,让我们温家的技术稳固而不坠,自然会得到好的结果……” “他们进去了,我们快跟上!”完全不管他啰哩八嗦一堆,她见余强及葛元已经进去了,也拉着温子然走进怡红院旁的巷子,然后趁乱由侧门混了进去。 进了侧门,通过厨房旁的小路,便是怡红院的正厅,里头有各色莺莺燕燕,还有些当众跟男客搂搂抱抱,好不香艳,让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的温子然大开眼界,嘴巴都快合不拢。 应欢欢倒是见怪不怪,小时候她很黏父亲,所以和父亲来过这种花街柳巷几次,后来她年岁渐长,父亲就不准她再来了,可是她当时年岁虽小,对于里头的花样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 她故意靠向了温子然,几乎是整个身子都依偎着他了。 温子然吓了一大跳。“你干么?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 “你看到这里面的男女,哪一对是不亲的?”应欢欢睨了他一眼。“我们想要混进来,你就必须装客人,我装成里面的姑娘,如果你不搂着我,万一有别的客人对我有兴趣怎么办?” 她才这么说着,便看到有一个醉醺醺的客人,都已经左拥右抱了,火热的目光却还朝着应欢欢直射而来。 下一瞬,应欢欢就觉得一只大手极具占有欲地揽住了她的腰,害她差点没笑出来。 这个男人,还是很在意她的嘛! 两人状似亲密地往前走,怀里的软玉温香让温子然觉得好像自己稍微用力就会伤了应欢欢一般,让没抱过女人的他有些手足无措。 就这么搂搂抱抱的走上楼,应欢欢眼尖的看到了葛元与余强进了某间厢房,灵机一动,便假装醉意上涌,不小心撞到一个奴婢。 那名奴婢吓得连忙扶住她,却没注意到自己食盒里的酒被她模去了一瓶。应该说,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反正在这怡红院里,所有爷们喝的酒都要付账,谁喝都一样。 不过温子然可就紧张了,他僵着身子看着那名奴婢端着食盒离开,这才稍微松口气,接着板起脸来低声对着应欢欢道:“你怎么可以偷取她的酒呢?诚者,天之道也,你这么做是违反天道的……” 应欢欢根本不理会他在说什么,径自打断他的话,“我告诉你,我之前无意间得知了葛元的秘密——他这个人不能喝酒,一滴都不行,一喝就发疯,所以我要借着这个机会让他出个大糗,破坏他跟余强的关系。” 她拿起酒瓶,在温子然眼前晃了晃。“这一瓶下去够他受的了,谁叫他做人失败,还有那个余强估计也不会好过,敢撞我们的船,就要有被反整回去的觉悟!” 瞧她说得义愤填膺,温子然却还想再劝。“但是我们可以用正大光明的方法啊,不需要……” “啊!他们的菜肴来了,快跟我过去!”应欢欢看着奴婢将一盘盘菜放在葛元与余强厢房外的菜架上,连忙追上。 温子然阻止不及,只能无奈地跟了过去。 第4章(2) 梆元的茶最后才送上来,趁着奴婢进厢房送菜没注意,应欢欢二话不说倒掉了茶壶里一半的热水,就要把酒加进去。 温子然连忙拉住她的手。“欢欢,我们做人应该内外相应,言行相称,我们在批评葛元及余强的同时,却对他们做出不善之事的话,那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我认为……” 他这么一直之乎者也,这不行那不肯的,应欢欢真是听够了,她转过头,定定地望着他。“那你到底做不做?” 温子然的话声戛然而止,严肃地与她对视着。 这时,背后的厢房里传来了往外走的脚步声,他二话不说拿起应欢欢的酒,直接整瓶倒进了茶壷,接着迅速地盖上壶盖,大手搂着她若无其事地走开,躲到一旁的转角处窥看。 那名送菜的奴婢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菜架上取了茶壶后,又送进了厢房,直到那名奴婢再次双手空空的出来,温子然及应欢欢才松了口气。 靶受到腰上那只大手闪电般缩回,应欢欢简直想大笑出声,她倾尽全力忍着,整个娇躯都在颤抖着。 “你……满口仁义道德……但根本不是那样嘛……” 温子然哑口无言,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使起坏来居然能面不改色,下手快狠准,连挣扎都没有太久。 两人方才送进去的酒很快就发挥效用了,厢房里忽然传来喧闹声,接着就听到姑娘们的尖叫。 每个人都朝着吵闹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姑娘冲出了厢房,有些人衣衫不整、像是被撕破的,下一瞬余强整个人跌了出来,还滚了一圈,他还来不及说什么,葛元已经从里头追出来,朝着余强就是一阵乱打。 “来来来,你们全部过来陪老子喝酒,要月兑光光!否则……否则我揍死这个王八蛋!” 有些人认出了葛元,不由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余家的家仆连忙过来拉,但葛元身分不同,他们不敢太用劲,可若不用劲,自家少爷就快被打死了,当真为难得很。 梆元的奴仆也过来帮忙,两群人手忙脚乱,混乱之中不知道谁踢到了葛元,这下葛元的奴仆不开心了,几句口角之后,双方居然打了起来,而这个时候,葛元仍然在痛揍余强…… 应欢欢与温子然看得目瞪口呆,两人默默地后退,悄悄地消失在怡红院。等远离怡红院一条街了,似乎还能听到那里吵闹的声音,应欢欢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朝着温子然悻悻然道:“我们酒会不会倒得太多了?” 温子然俊脸抽了抽,最后又恢复那个正直书生的严肃模样。“那个……行大事者不拘小节,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嘛……” 梆元跟余强一同在怡红院饮酒一事闹得大了,应仁蔚相当生气,直接撤换掉葛元的职务,让他自己回京城去解释,而应仁蔚为表清白,还特地请京城派一个公正不阿的官员来。 如果葛元只是低调的喝喝酒,占占那些造船厂的便宜,那么应仁蔚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人在官场,有些事情无法避免,水至清则无鱼的道里他明白, 但是像葛元这样闹到人尽皆知那就太过分了,应仁蔚不处理的话,那就会是上头来处理他了。 饼了近半个月,葛元的事情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主管汰换官船的新官员也到任了。 应欢欢心情大好,当她来到温家造船厂时,却发现船厂里的人个个神情古怪,情绪低落。 “发生什么事了?”应欢欢狐疑地望着大伙儿。“汰换官船的案子换了一个王大人主理,他行事公正不阿,温家并不是没有机会,你们怎么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又齐齐叹了一口气。 最后还是小白站出来说道:“应姑娘,事情是这样的,最近余家一直动作频频,除了之前巴结葛元那件事,他们还打击我们和其他的造船厂,让大家都很不满,却不知道他们敢这么做的依恃是什么。后来众人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余家发明了一种新的造船技术,而那种新技术,就是我们温家造船厂出去的人所做!” 当初温重光被掳,温家造船厂人心惶惶,虽然有胡老镇场,但仍是多多少少走了一些人,其中有的还是骨干级的人物,现在不仅投到了余家,还倒过来对付温家,可谓忘眉负义至极。 应欢欢听了也不由怒火中烧。“那些人太无耻了!” 小白点点头,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都冷了。“余家信心满满,说一定能拿下这次官船汰换的生意,他们甚至放话以后将会取代我们温家!那个新技术原本就是温家研究的,能让船身更加坚固,可现在余家先发布了,温家就算做出同样的东西也只会被讥笑而已,更会让温大师丢脸。” “居然会是这样?”应欢欢小脸微沉,她以为弄走了葛元,依温家现有的水准,拿回官船的案子应该不难,想不到出了这等事。“难道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如果温大师在,还可能有一线生机。”大家都知道,温重光即使一时之间拿不出超过余家的新技术,但光凭他的名气也能博取信任,偏偏……“可是现在当家的却不是温大师,而是……”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了温子然,但又想到温子然只是个新手,威望也远远比不上温重光,于是他们的目光又纷纷移开,恢复一脸沮丧的模样。 温子然幽幽地开口道:“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怎么可能?”小白惊呼出声。 其他人更是惊讶地看着他,像是看到猪在天上飞似的。 温子然苦笑道:“反正什么都不做绝对是死路一条,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听听我的办法。” 他可不是空口说白话,造船宗师系统的第二阶段他已经掌握了精髓,只要再进一步,很快就会升级了。 他领着众人来到一般半成品的船舶旁。“对于现行的船,我总觉得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所以想了很多方式,如何让船可以更快速、更坚固、更便于行驶,甚至我认为还能有更具突破性的改革,转变大家搭船送货的习惯。” 温子然指着船中间的桅杆说道:“比如说,这个桅杆,一般风帆有三副,若我们将风帆加到五副,左右各加一副,在遇到侧风时打开副帆,是不是更能善于利用风力而行?现行的桅杆都是固定在船中央,若我们将桅杆的位置后移,设计出升降功能,也便于躲避强风,降低风阻,船也不易翻覆。” 他说的话让众人若有所思,这个想法他们之前隐约听温子然提过,想不到他已经想到这么深入了,而且可行性非常高。 如果说将桅杆移位,算是船板上可目视出来的改变,然而温子然接下来说的更令人瞠目结舌。 “还有,如今船板的多重层板大多是双层构造,我们如果加到三层,甚至多层呢?我们可以使用搭接的方式,每一层的外板都是外一层的底板,阶梯式的榫接铺设下去,中间掺鲶料防水填缝,便不需要额外增加船板的重量,也能达到加固的效果。” 温子然当场拿起了几块小的木板,沿着船身的弧度示范,这异想天开的方式并不是造船宗师系统提供的知识,而是温子然领悟之后又创新的东西,自然说起来头头是道,更有自信。 “再者,现今的客货船控制方向的方式只有船舵一副,固定在后,如果我们将船尾改成这样,左右各开一个缺口……”他在船尾处画了几个式样,“然后利用船桨,在适当的时机从此处插入,这样我们的尾舵就有了三副,可以随着水的深浅改变,操控船行也会更容易,更便利!” 一口气说到这里,每个人都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尤其是胡老,简直是双眼放光,像是饿鬼看到了香脖脖一般,只差没一口气将温子然给吞了。 这简直是造船的奇才啊!胡老坚信就算让温重光来,一定也没办法在这么短时间内拥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思想。 明明这年轻后辈在造船厂里一直闷不吭声的埋头苦干,想不到一鸣惊人,果然金子就是金子,扔到垃圾堆里也会发光。 “你说的都很有道理,的确可以试试看。”胡老原本面对余家使出阴险手段而丧失的信心,在这一刻全回来了,他很清楚余家做出的新技术是什么,但怎么也比不过温子然的这些奇思妙想。 “胡老,还不只这样呢!”温子然自信地一笑,“更重要的是,既然船坚固了,更平稳了,而且速度也更快,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船做得更大?” 最后这个突破性的话,让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屏着气息听温子然把话说完。 “如今一般的客船,长七丈,宽两丈半,舱房二层,船舵一副固定在后,桅杆风帆三副。但若是加上了可伸降的桅杆,活动船舵,以及加固后的船身,那么船便可做得更大,估计加到十一尺,宽三丈,舱房三层都没有问题!” 胡老简直惊呆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原本要五十艘船才能载得完的客货,只要四十艘左右便能载完了!虽然如此,但每艘船的利润不知提高了多少,咱们等于花更少的工,赚更多的钱……” 众人彷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从天上掉下来,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现在的温子然在应欢欢眼中是那么耀眼、那么强大,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即使每个人都不相信一个痩弱的书生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她坚信只要他想做的,就一定会成功。 “那我们快开始进行吧,时间已经不多了。”应欢欢提醒着。 每个人都如大梦初醒,连忙分头去研究温子然所提内容的可行性,而应欢欢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温子然身后,在他转身的时候,还差点撞到了她。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温子然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我……我也想帮忙。”应欢欢没料到他语气如此恶劣,一下子呆住。 然而应欢欢不知道的是,上回在怡红院,两人有了亲密的举动之后,温子然几乎是镇日想着她那柔滑的肌肤、纤细的柳腰,还有醉人的香气,想到身体都起“变化,这种不可自持的情况让他狠狠的吓着了。 现在正是他需要专注工作的时候,有她在只会更影响他的思绪,让他想入非非,因此温子然一心想赶走她,也顾不得她的感受了。 “你这外行人帮不上忙的。”他绕开她转身想走。 “我……我至少可以替你端茶送水,累的时候替你捏捏肩……”应欢欢不气馁地继续跟着。 温子然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有些不耐烦地道:“你这大小姐就别来掺和了,现在情况非比寻常,我没时间和你玩!”说完,他大踏步离去,想尽快离开她身边,否则他一定会克制不住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被他这么一说,应欢欢哪还有脸继续跟上,只能落寞地待在原地。 这情况造船厂的众人都看在眼里,纷纷抱以同情的目光,但是他们这样的神情只是让她觉得更难堪、更难受。 “应姑娘,你别在意,我们家少爷就是个二愣子。”胡老叹了一口气。 应欢欢望着温子然的背影,她深吸了口气,硬挤出一个笑脸。“胡老,我没事的,都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他吗?既然这里不需要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不想再留下来让人看笑话,也怕自己会忍不住湿了眼眶,到时就更丢脸了。 胡老与众人对视一眼,都摇头叹息,倶是认为温子然外型佳,天赋高,但对于感情的迟钝与无视,总有一天会让他吃大亏! 第5章(1) 一般说来,官船的汰换通常在四月开始进行,然后给予船行一整年的交船期,而温家新船的兴建计划全绑在温子然一个人身上。 其实概念已经差不多了,实际的船样也画了出来,接下来众人只要依循步骤,就能做出一艘崭新的船,然而温子然力求完美的个性,加上这是他第一个成绩,每个细节他都不想出错,因此事必躬亲,那种紧迫盯人的态度让船厂里的人都喊着吃不消。 尤其最常待在温子然身边的小白更是被盯得满头包,这几日应欢欢没有过来,整个造船厂可说是乌烟瘴气,当她终于出现时,众人看到她就像看到救世主一般。 “你们干么这样看我?”应欢欢想不到自己这么受欢迎,吓了一跳。 “应姑娘,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小白哭丧着脸,“快帮我们劝劝少爷吧,再这样下去,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啊!” “这几天……唉,别提了。”应欢欢哭丧着脸,还不是因为她天天往温家造船厂跑,父亲终于发怒了,不准她再去,还说近日有媒婆上门,叫她乖乖待在家里,别有什么不好的风声传出去。 但是她怎么可能这样乖乖就范呢? 今天她终于找到机会偷偷跑出来,想不到造船厂的气氛这么压抑,人人都怨声载道。 “你们少爷做了什么事,把你们弄成这样?”应欢欢无奈地问。 这个温子然,完全不能令人省心! 小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着温子然对每个细节的要求,简直到了苛刻的程度。“……少爷是没有要求我们不眠不休啦,但他自己那么拼,我们哪里敢偷懒?搞到后来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怕又被少爷挑出什么错。 “你看……”小白指着造船厂里的一个小房间,“少爷又在里头改船样了,那已经是第十次修改了,你看我们能不疯吗? “而且,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小白担心极了自己才刚抱上的那只大腿,可别就这样给饿死了。 应欢欢听得柳眉直皱,要求完美是好,但要求到这种程度就是苛求了。她走进小房间,果然看到了温子然,但他的模样今她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先不问这家伙多久没洗澡了,一身怪味,那头发乱七八糟,衣服也脏乱得不像样,而且脸都痩凹了。他以前再怎么熬夜苦读,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必然是一身干干净净,什么时候这么邋遢过? 应欢欢傻眼地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把他从小房间里揪了出来。 温子然正忙碌,骤然被打断,加上看到来人是她,他本能的皱起眉,用着布满血丝的眼瞪着她。 他会如此狼狈,如此失态,就是因为他用工作把自己逼到了极限,不让自己再想她,不让她迷人的身段充满整个脑袋,想不到就在他快要成功把她逐出脑海的时候,她居然又冒了出来,一下子打乱了他的心湖,叫他怎么不气恼? 应欢欢可不怕他这凶狠的模样,叉着腰说道:“书呆子,你够了吧!你要自虐还有虐待大家到什么时候?” “我在忙,你别吵!”温子然转身欲走,不想听她说,却被应欢欢拦住。 “你们的分工已经很明确了,大家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身为众人的领头羊,只要注意大方向就好了,不需要这样紧迫盯人,搞得你紧张大家也紧张,这样哪里做得好事情?而且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你确定你脑袋是清楚的吗?” 她知道工作到紧要关头被打断是很令人不悦,但她无法再看他继续自虐下去。若是放着他不管,在工作完成之前,他一定会先倒下去。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比起一个乞丐没好多少,还有注意一下你说话的态度,大家是帮你做事,不是来挨骂的!你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该吃的吃该睡的睡,用清醒的脑袋做正确的决定与妥善的领导,这样大家才会更齐心协力……” 应欢欢说得激动,忍不住抓住他的手,温子然却猛地震了一下,急忙甩开了她的手。 应欢欢反应不及,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她及时扶住了墙。 温子然自知理亏,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急着想拉开与她的距离,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够了!你……你不要再啰唆了!” 闻言,应欢欢也火了。“你嫌我啰唆?我是在关心你——” “你看不出我在忙吗?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你赶快走我就很感激了!”温子然现在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摆月兑她,摆月兑心跳因为她而失序的感觉,快快把造新船的事情导上正轨,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口气及话语有多么伤人。 应欢欢瞪大了眼。“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为了你好……”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是我的谁?”温子然想都没想便开口,而他这句话,也引起了周围人的反感。 虽然应欢欢打断了他的工作,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无情,何况应欢欢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正常,就算她不把他拉出来,他们迟早也会把他拉出来的。 “我……”应欢欢的心像是被剌了一下,俏脸一沉。“不然你来说说看,我是你的谁?” 温子然愣住了,他该怎么回答?青梅竹马?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对应欢欢的渴求、对她的感情…… 但这却是他现在最不需要的! 他应该做的是趁着这个机会摆月兑她,如此一来他就再也不会为了那些风花雪月分心,不会心心念念着她的美好。 “你不是我的谁,你是堂堂工部主事的千金,却天天在我们造船厂混,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温子然狠下心,朝着她像赶苍蝇般挥了挥手,连正眼都没有看她。 “拜托你不要再来烦我了,这里不是你家,赶快回去吧!” “温子然,你赶我走?”应欢欢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温子然并没有注意到她喊他的方式,已经从有些亲密的书呆子,疏远成连名带姓了,他只是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说:“对对对,你不要再出现了!我好不容易有了点头绪又被你搅乱,你自以为是的出现造成我很大的困扰你知不知道?” 此时此刻,四周所有不认同的目光都被他忽略了,因为应欢欢看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绝望、那么悲伤,这比直接打他骂他还令温子然难受。 “我……”温子然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但眼下的气氛,还有她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原来我对你的好都是自以为是?我来找你,只是造成你的困扰?”她摇着头,退后了一步。 她的少女梦想,她的情感寄托,在这一刻幻灭了,有什么比坚持了十几年的情感,却被自己所爱的人狠狠打破还要心痛的呢? “少爷,你这话就有点过分了。”小白忍不住插口,同时也在心里怪自己干么要告状,想不到温子然这么温和的人居然也有这冷酷无情的一面。 “就是嘛!人家应姑娘对你那么好,你好歹也要心存感激。”船厂里的人都附和小白。 “要不是应姑娘常常送食物和衣服来,让你可以不用管那些琐事,你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可以一直专注在造船上?” “你们不用说了!”应欢欢伸出手,制止了众人的话,她定定地望向温子然,眼神已经没有了过去的热情,更多的是失望。“温子然,既然我的付出都是枉然,还被你认为是多管闲事,那么你放心,我不会再来了。” 这番类似于告别的话,让温子然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不由泛出一阵阵的疼痛。 “我也有我的自尊,不是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应欢欢说完,转头便走。胡老见状,连忙拦住她。“应姑娘,你别放在心上,你也知道他就是个驴脾气,现在是忙坏了才会口不择言……” 应欢欢没有想到自己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给胡老一个安慰的笑容。“胡老,你不用替他辩解了。亲近生侮慢,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是我自己送上门来让他侮辱的,我没有话说,但我若一再给他这种机会,那我就太对不起自己,太对不起我的父母了!” 她的脚步不再停留,踏出了造船厂,拂袖而去。 一时之间,整个造船厂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似的,瞬间冰封。 末了,胡老只能对着温子然摇摇头,“唉,你会后悔的!” 其他人翻白眼的翻白眼,叹气的叹气,都转开了头四散离开,对这种情况是既无奈又无能为力。 温子然不发一语,默默的回头想继续工作,但他却发现,脑袋早就被应欢欢离开前那心死的眼神完全占据,什么也做不了。 其实在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应欢欢好久没出现了,十天了?还是一个月了? 其实并没有这么久,可是温子然见不到她,居然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直到这时候,他才彻彻底底的发现自己错了。 没有人对他啰唆,没有人和他吵架,也没有人会笑他是书呆子,明明日子该变得很愉快,可是他却很不习惯,少了她的啰唆,他连饭都不想吃了,她不来和他吵架,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为此不开心一整天,没有人叫他书呆子,他却差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有了她在身边,他几乎不用烦恼其他的事情,只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其他的她都会帮他处理好,可是这一切都被他自己的笨拙给摧毁了。 温子然的变化与颓丧,造船厂的人都心知肚明,可是没有人同情他,这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就应该给他点教训。 最后是胡老看不下去了,他来到了心绪不宁的温子然身边坐下,像是闲聊般地开口道:“少爷,你认识应姑娘多久了?” “啊?”温子然皱起眉,“我认识她……十年?十五年?不,应该打从她出生,我就认识她了。” “所以你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胡老又问。 这个问题勾起了温子然的回忆,温应两家仅仅只有一墙之隔,他不仅看着她长大,还抱过她呢! “是啊!小时候的她好可爱,脸红扑扑又肥女敕女敕的,我常常忍不住捏她的脸,惹得她哇哇大哭。” “所以在你心中,她是处于什么样的位置?”胡老慢慢的将话题引导至最重要的部分。 温子然像是噎住一般,沉吟了一下后,才目光闪烁地回道:“应该是……妹妹吧?” 胡老嗤笑了一声。“那好,我问你,当这个妹妹离你极近,甚至靠在你身上,和你抱在一起时,你是无动于衷呢,还是会觉得心跳加速、手足无措?” “我……”温子然哑然,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心病在哪里,只是一直不愿正视罢了。 见温子然沉默,胡老又问道:“那如果反过来呢?现在要你捏捏应姑娘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你敢吗?” 温子然俊脸一抽,他哪里敢?光是想象她那滑女敕的肌肤,他的手就开始有种古怪的灼热感,要不是为了逃避这种感觉,他何苦气走她? “你不敢,对吧?这样你还敢说你只拿她当妹妹看待?”胡老没好气地瞪着他。“你骂了她,如果真是妹妹,隔天大概也就气消了,她又会继续跟在你身边,两人言归于好。可是现在她再也不出现了,为什么?你也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心,但若是亲情,你会如此牵肠挂肚吗?” 温子然摇头,他很清楚,亲情是斩不断的,就看他与父亲吵得最凶那一阵子,他也从来不曾如此牵挂过。 “你伤害的,是她十几年来对你的爱情,还有她扞卫自己感情的那份自尊!”胡老一语点破,他实在太心疼应欢欢那个痴情的女孩了。 “她若是不喜欢你,会担心你吃不饱穿不暖?会担心你太劳累影响了身体?会在你最失意的时候陪伴你?会想着各种方法成为你的助力,一直亲近你想取得你的注意?会在被你夸赞被你触碰时表现出羞涩?明明是那么活泼可爱的一个好姑娘,却因为爱上了一头蠢驴而一再碰壁,但她却屡败屡战,我这老人家都佩服她的勇气及毅力了。”胡老将话说得很重,只希望敲开温子然这个榆木脑袋。 温子然脑子里一些胡里胡涂的东西,慢慢的在胡老的话语中组织成型,她对他的好他很清楚,但他却从不在意,甚至宁可狠心掐断自己心中对她产生的感情,将她赶了回去。 如今仔细推敲起来,她的情感是多么的深重,任何事都以他为优先,相反的,他却只在意自己的感觉,不把她的喜怒哀乐当回事,言语间满是拒绝及否定……他到底有多该死?! “但你也不要觉得是你辜负了她。”胡老故意又说道,“是她自己要付出的,不是你要求的,郎无情妹有意那也没办法。你们就住在隔壁,以后有的是机会见到她,到时候说清楚,断了她的念就好了……” “不!”温子然跳起来,本能的回答。 “你不断她的念,是要浪费人家姑娘多少时间?你又不爱她。”胡老装作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回道。 “谁说我不爱她?”温子然月兑口而出,说完整个人便怔住了。 原来……原来他已经这么爱她了吗? 如此说来,从一开始对她的渴望、贪恋,到后来对她的牵挂、不舍、歉疚、心疼及害怕失去她的惶恐,都是出自于他爱她? 温子然惊讶地望向了胡老,胡老只是微微点头,肯定了他心中的想法。 他怎会傻了这么久才领悟?如果他一直想不通,那他究竟会蹉跎她多少光阴?会伤她多深? 温子然不由流了一身冷汗,为了她艰苦的爱情,为了他过人的迟钝,她为他付出至此,却只得到他的嫌弃,如今内心的难过可想而知,他光是想象,都为她感到心疼了。 瞧他的表情,胡老方才没好气地道:“你终于明白了,也不枉我这老人家跳出来当一次月老。” “胡老,是我对不起她,我会找她回来的。”温子然正色道。 然而胡老的下一句话,却直接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去找,她就得回来吗?可别把自己想得太高了!人家好歹也是个官家千金,行情好着呢!你想挽回她是绝对不会轻松的,你等着看吧……” 第5章(2) 现在不是温子然能够继续待在造船厂的时候了。 他若再不去追,他的女人很可能就要不属于他了! 在想通了对应欢欢的感情之后,温子然隔天就赶到了应府,而不是如往常一般留在造船厂没日没夜的工作。 对他而言,就算错失了这次官船的汰换生意,下一次还有机会;但是如果错失了应欢欢,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只不过应府的门一打开,老门房看到是他,却是一脸的不满。 应欢欢那日哭着回府的情形被好多人看到,事情一下子就传开了,自家大小姐常跑的地方就只有温家或温家的造船厂,所以应欢欢会这么伤心,肯定与温子然有关,他会不受到老门房的待见可想而知。 “老伯你好。”温子然极为谦逊的说。 他一直不知道这位门房伯伯叫什么,因为他温大少爷从来不管家门以外的事,可是这不妨碍他知道这位老人在温家虽只是门房,地位却很高。 他隐约记得应欢欢跟他说过,从她的父亲应仁蔚还是孩童时,这位门房就已经在应家工作了,等于他是看着应家父女长大的,所以他会不受到老门房的待见可想而知。 见温子然一副心虚的样子,老门房更气了,欺负了他家小姐,他绝对不会让这年轻人好过! “温公子,你来做什么?有拜帖吗?” 温子然苦笑,自然知道老门房在为难他。“老伯,我就住在隔壁,哪里送过什么拜帖呢?我想找欢欢……” “小姐现在没空呢!”老门房大马金刀的杵在门口,就是不让温子然进去。 “麻烦您通报一下,她知道是我,应该会见我的。”温子然锲而不舍。 老门房却是八风吹不动,“小姐今日有贵客,不方便见你,你请回吧!” “欢欢有贵客?”温子然没听说应欢欢有什么好友,但他推测应该是姑娘家的闺中密友之类的,所以更放软了身段。“那老伯让我在这儿等吧,等欢欢有空我再见她,总之我今日非见到她不可……” “你不用等了,她不会见你的!”老门房冷哼了一声。 自家小姐喜欢温子然的事,温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但今日的事有点特别,所以他绝对不会让温子然进去。 温子然可以理解老门房的气愤,可是这气愤之中又带着点敌意,就有些令他不能理解了。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 “因为今天是余家替他们的独子余强到我们应府提亲的日子。”老门房挑着一边白眉,“余府是不输你们温家的造船世家,老爷似乎很满意,你自然不能进去破坏小姐的好事。” “什么?余强来提亲?”温子然大吃一惊,不待老门房有反应,他便想冲进去。“不行!欢欢不可能答应的!我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老门房见状,更是往前一步。“你想要进去,就得先从我老人家的尸体上踏过去!” 温子然一脚都踏入门坎了,却又硬生生的被逼退,只能在原地急得跳脚。难道他真的能把老门房撂倒?这样保证应欢欢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他。 “老伯,拜托你,你知道欢欢对我来说很重要……” “重要个屁!”老门房啐了一声。“重要的话,小姐几天前会哭着回来?从小姐懂事开始,她就常常偷拿家里的点心去找你,对你墟寒问暖,还因为你们温家是造船世家,她拼命的去学那些男人才需要知道的造船知识,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着以后若是嫁给你,你不想接家业,那她就能接下来,再传给你们的下一代?可你是怎么回报她的?” 老门房气得直戳温子然的脑袋。“你居然让她伤心、让她难过!你可以不接受小姐的感情,但不可以伤害她!我们家小姐美丽大方,还怕嫁不出去吗?你不珍惜,愿意珍惜的人还很多,都可以从梧桐巷排到出海口了!” 温子然被他推得直后退,可是眼神却没有任何退缩。 “老伯,我知道辜负她这么多年是我的错。我很迟钝,花了十几年读书才明白自己根本走错行,对欢欢的感情也是这样,太晚才发现。可是既然你知道欢欢对我的心意,就该给我个机会解开误会,如果让她赌气嫁给不爱的人,那才真是害了她一生一世!” 老门房的手停了,有些讶异木头般的温子然竟会说出这番话来。 温子然见老门房动摇了,乘胜追击道:“你应该也知道,余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回他故意撞我的船,看到欢欢在船上他也不管,这样的人可靠吗?他来向欢欢求亲,看上的不过是应伯父的权势罢了!老伯,给我一个机会见欢欢,只要我和她说清楚,她会原谅我的……” 老门房直看着他,彷佛卸下了防备,可是下一瞬他却又退后一步,砰的一声把大门给关上,直接将温子然拒于门外。 正当温子然傻眼又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老门房的声音却幽幽的从门缝传了出来—— “年轻人,光是读圣贤之道,讲求什么礼义廉耻,把脑子都给读笨了!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礼义廉耻可以解决问题……” 老门房的一番话,让温子然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爬墙。 不用管礼义廉耻了是吧?那他就来学学《西厢记》,爬墙去会他的心上人!他的房间与她的其实只有一墙之隔,当初他是为了读书方便才搬到这个离正厅最远的小房间,但她却是因为他的关系才选了这里做她的闺房。 她每次来见他不需要爬墙,他家的后门永远为她而开,她随时可以进出,但现在换成他想见她了,却要偷偷模模的,违反那些他一直坚信的礼义廉耻,用近似于宵小的方式溜进去。 因为,她留给他的门已经关上了。 狠狈地翻过了那座比他还高的墙,温子然姿势极为难看的滚落地上,把人家的树丛都撞歪了,身上的衣服也脏了一半,他顾不了仪容,很快地爬起来,径自朝着她的房门行去,整个人紧张兮兮的,就怕她真的被余强那混蛋拐走了。 然而还没走到应欢欢的房门前,却听到了她与丫鬟的对话,令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小姐,那余家前来提亲,是攸关你一生的人生大事啊!你真的不过去看看吗?”春花的声音很温柔,听起来却显得无奈。 倒是应欢欢的语气十分平静。“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余家的人又不是没看过我,有什么好去的?” “万一老爷真的把你许配给余家怎么办?你不是不喜欢余强?”春花都快急死了。 提到感情的问题,应欢欢不期然的泄漏出了她的幽怨。“喜不喜欢很重要吗?我喜欢的,注定不会是我的,那么就算未来我属于那个我不喜欢的,又有什么差别呢?”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下,门外温子然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原来她对他的感情已经全然没了信心,过去那个无论如何都相信他的应欢欢,被他自己亲手推开了,这种感觉真是太他娘的难受了!即使温子然自诩读书人,却也忍不住心痛到骂了一句粗口。 不久,又听到屋里的春花说道:“小姐,你这么说太消极了……都是那个温公子那个混蛋啦,都是他害的!如果他早一点跟小姐表白,小姐也不用这么难过这么悲伤了……” 温子然精神一振,想推门进去,然而应欢欢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否定了两人之间的可能性,将他一下子打入地狱。 “春花你错了,温子然那么做是真正打醒了我,明白告诉我不要再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了。”应欢欢似乎站起身,她的声音慢慢移动到了屋子的西侧,面对的正是温子然房间的方向。“我花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让他爱上我,或许代表着我与他没有缘分,他对我就是产生不了感情。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逼他?就让这份感情随时间淡化,总有一天我会不再喜欢他的吧。” 春花知道她的苦,她亲眼看着小姐爱了那么多年,忍不住劝道:“可是……那个温公子真的不喜欢小姐吗?小姐你现在只是说气话,如果温公子真的不喜欢你,他早就赶你走了不是吗?可是春花听小姐形容那天船厂发生的事,怎么看都像是他忙昏头了,气急败坏之下才说错话的,并不是真心要你走……” “不管他真不真心,都不关我的事了。”应欢欢砰的一声,似乎是把窗子关上了,也同时关上了自己的心扉。“反正爹拒绝了余家就罢,如果爹接受了,代表着他认为我适合余家,那我就嫁过去吧,我与爹爹作对了这么多年,至少有一件事我能顺他的心意。” 她这番话,不仅温子然差点冲进去,春花的声音也激动了起来。“小姐,你千万不能拿人生大事赌气,说不定不久温公子就会来找你了啊!”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应欢欢倒是了解温子然。“可是这有什么意义?他来找我,是出自于愧疚与自责,而这是我最不想要的,好像我付出的感情对他造成了什么负担似的,既然他不喜欢我,那相见不如不见。” “可是……”春花还想再劝。 “春花,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忘记他。”应欢欢的声音很坚决,很果断。 闻言,春花不再说话了,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很清楚小姐今日会这么灰心,温子然那番话只是导火线,问题的症结在于这十几年来小姐的付出,温子然从来都看不到,小姐累了,也绝望了。 所以应欢欢想要找个时机让自己全身而退,不想要淹没在一场没有结果的感情里——她虽然痴情,但却不傻。 而这个结论,里头的春花想得通透,门外的温子然更是刻骨铭心的理解了她的想法。 他认真的回想自己与她相处的片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可爱的身影就一直跟着他,但他从来不当一回事。她怕他饿,常在他读书读到忘我时拿点心给他吃,他囫囵吞枣后就继续埋首书海,也不理会她,有时候他书房的笔墨纸砚没了,隔天就会有人自动帮他补齐,想必就是她做的,但他很少向她道谢。 在海盗来袭那天,他傻傻的冲过去和人家拼命,她明知危险仍是义无反顾的跟了过来,甚至临死前还要他快逃……这份情该是多么的深重啊! 温子然的心好痛,皱着眉头都没有办法舒缓,今天他们之间会变成这样,都是他害的,他的迟钝与自以为是带给彼此痛苦与悲伤,既然如此,他又凭什么阻止她斩断这种痛苦? 于是温子然默默的离开了,在能够证明自己的感情之前,他根本没有资格来找她。 他欠她的情,该还了,而且会加倍奉还! 第6章(1) 温子然想要重新得到应欢欢的心,决定采取最直接的手段。 他将自己的计划告诉造船厂的人时,毫无意外的得到了众人的支持,胡老只差没一脚把他踢出大门,要他不成功不准回来。 棒日一早,温子然谁都没带,只身一人来到了应府,正式地递上了拜帖,很意外的,这次老门房没有拦他,反而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温子然入了大厅,见到了应仁蔚及应夫人,应仁蔚相貌威武严肃,不苟言笑,应夫人则与应欢欢十分相似,娇小玲珑,面容美丽,更多了一股优雅。 应仁蔚见到温子然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应夫人却是笑容可掬。 “温子然,你来做什么?如果你是想找欢欢,那你可以回去了。”应仁蔚先出声,一开口就赶人。 要不是看在温重光的面子上,早就让人把温子然轰出去了。 “应伯父,我不是来找欢欢的……”温子然一开口,立刻就被打断。 “你说什么?!”应仁蔚眼睛都瞪大了。 虽说他气温子然让女儿伤心,但当温子然大言不惭的说不是来找自家女儿赔罪的时候,应仁蔚整个火气都上来了,方才好不容易压抑住的脾气就这么爆发出来。 “不是找欢欢你来做什么?你给我滚出去!”应仁蔚指着大门,几乎就要叫侍卫来拖人了。 “应伯父,应伯母,我不能走,我今日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温子然没有被应仁蔚的怒火吓到,仍是十分沉着的应对。“你还能有什么事?快给我滚……” “夫君,就听听子然怎么说吧。”应夫人看不下去了,她这夫君固执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动,只有她说的话他还愿意听。“虽然欢欢正在气头上,但若她知道子然一来就被你赶走,只怕又要发一顿脾气了。” 她倒是没有那么讨厌温子然,毕竟她也算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在母亲早逝,父亲又忙于造船大业时,温子然没有因此误入歧途,已经算是万幸了。 何况她也听欢欢说过,温子然先前十余年的寒窗苦读是为了替父亲争一口气,纵使最后这一口气没有争回来,但对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来说,这该有多难得? 所以应夫人看温子然的目光反而有几分欣赏,她并没有一定要女儿嫁入豪门,官家的主母不好当,她可是有深刻体悟,只是不知道温子然这孩子跟欢欢有没有缘分了。 “好!那你说你来干么?说完就滚!”应仁蔚余怒犹存,还得喝一口茶镇压一下怒火。 温子然正了正脸色,吸了口气后深深一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前来请求应伯父、应伯母将欢欢嫁给我!” 应仁蔚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应夫人则是目光一闪,略带喜意,看来自家女儿没有看错人,温子然在这当头敢来求亲,光这份勇气就得到她的认同了。 “你想娶欢欢?我不准!”应仁蔚想都没想就拒绝。 “唉,你这老顽固,先让他把话说完嘛。”应夫人挡下了应仁蔚的拒绝,给了温子然一个鼓励的眼色,不过问出来的话却很犀利。“你说,你为什么突然想求取欢欢?你与她又不是最近才认识,如果有这心意,为什么不早说?” 温子然面露尴尬,但仍然老实说道:“因为我太迟钝了,迟迟没有发现自己的意,这次就是把欢欢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才会气跑了她。” 他这番话等于当面打自己的脸,可他还是厚着脸皮说完,即使应家父母听完要打他骂他,他都甘愿承受。“当欢欢真的不在身边了,我才惊觉她对我的重要性,未来如果没有她陪我一起走,那么我的人生将不再完整。” 这已然算是他最坦诚的告白了,没有什么情啊爱的,却是句句动人,显然将应夫人打动了,而应仁蔚听完之后脸色也终于好看了一点。 “可是前些天,余家的余强也来我们家提亲了,你说说,你有什么强过他?”应仁蔚冷哼一声。 这可不是刁难,毕竟余家也算家大势大,他若直接就答应了后来的温子然肯定说不过去,总是要有个理由,而他干脆把这个难题扔给温子然。 “应伯父,如果比身家财产,我自认比不上余家;若是比真心诚意,我自认不输给那余强半分,只是这也口说无凭。我想,我唯一可以依恃的只有这个。”温子然由袖子里掏出了一迭图纸,摊开来,赫然是一份船样。“最近工部汰换新船,没有直接选择我温家,我知道这是怕我父亲被掳走后,温家造船厂会一蹶不振。不过我近一年为了营救我父亲,已接下家业,这份新船的船样更是完全不假他人,由我亲手所绘。” 在温子然说明时,应仁蔚已接过船样,越看越是心惊,一双眼熠熠放光。 奇才啊!他必须承认,这新船的可行性非常高,而且在改变尺寸这个部分简直是大突破,温子然若成功,必会对整个国家的漕运掀起一阵风浪! 温子然自然不知道应仁蔚的想法,他只是态度沉稳地续道:“虽然要论技艺,我还远远不如那些已成气候的老工匠,但我主要负责画船样,现在依照这个船样造船的都是我温家的老师傅,他们的手艺应伯父应当很清楚,所以这艘新船无论在观念上,在造型上,在实用上,绝对都是首屈一指。我有信心,总有一天这造船业必有我温子然的一席之地。 “至于我的聘礼便是第一艘我亲手打造的新船,以后我每次设计出来的船,欢欢都会是第一个登船试乘,分享我荣耀的人。若是欢欢嫁给我,我一定不会让她受苦,不会让她吃亏,甚至我会让她以我为傲,不后悔嫁我为妻!”他说得斩钉截铁,很有气魄,虽然这些保证目前都还没个影儿,但应家人都不怀疑他会成功。 说到这里,屋子里沉默了下来,应仁蔚心中不知打着什么算盘,应夫人则是越来越欣赏温子然。 应夫人并不喜欢余强,因为她知道余强想娶自家女儿并不是因为有多么喜欢,而是因为应仁蔚是工部水部司主事,娶应欢欢对他余家或多或少有帮助。 应仁蔚不可能永远当官,万一哪天告老还乡,说不得欢欢就会被休掉或被迫屈居妾位,毕竟应仁蔚并没有什么强硬的靠山。 可是温子然不同,他对欢欢的感情十分真挚而单纯,最可喜的是欢欢也喜欢他,身为一个女人,应夫人自然知道怎样的婚事才是真的让女儿幸福,而且她也看好温子然,他绝不是平庸之辈,以后定会出人头地的。 而应仁蔚在挣扎什么,应夫人也知道,于是她默默的俯身过去,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些话,令应仁蔚听得频频点头。 他清了清喉,脸色已然恢复一向的严肃,望向温子然的目光也平和了许多。 “这新船的汰换我已全权交由朝廷派来的王大人负责,他如何决定我不会插手,也不会偏帮任何人,所以你对新船的改造能不能被接受,还是要看他的态度。”先端正了自己公事上的态度,接下来应仁蔚才讲到私事。 “至于欢欢的婚事,老实告诉你,余家那里我尚未答应,现在既然冒出你这个竞争者,那么你们就得证明给我看,谁才是最杰出的那个人。若这次新船汰换你们温家能胜出,我才会初步承认你有这个条件娶欢欢。” 只是初步承认,可不是直接答应婚事。 应仁蔚的态度很明确,就算温子然成功了,那也只是得到了竞争资格,他不会把女儿的婚事用这种事来赌,那太过儿戏了。 “谢谢伯父,这样就够了,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是最适合欢欢的人!”温子然终于松了口气。 今日他原就没打算直接求得应欢欢的原谅,或者得到应仁蔚的承认,他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已经到手了。 待温子然离去,应仁蔚放下茶杯,与夫人对视一眼后,才清了清喉咙道:“欢欢,你偷听了这么久,可以出来了!” 话声一落,大厅后果然出现了一个娉婷的身影,便是应欢欢了。 才过去几天的时间,她看起来消瘦了一些,平时灵动的眼神也略微黯淡,要不是方才听到了温子然的深情告白,只怕她看起来还会更糟糕。 应夫人大为心疼,不由模了模女儿的脸,说道:“傻女儿!现在知道自己白伤心了吧?瞧瞧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把我一个漂亮的女儿都弄丑了呢!” 应欢欢撒娇地拉住母亲的手,不依地叫了一声,“娘!”那种小女儿的娇态表露无遗,这也是她只在父母面前表现的一面。 要换成是温子然那个呆头鹅,只能看到她凶巴巴的一面——因为他实在太气人了! 应仁蔚也摇了摇头,余愠未消地道:“要不是你娘阻止我,我老早就把那小子轰出去了,现在居然还敢来觊觎我的女儿?哼!” 应夫人忍不住消遣了他一句,“你别说你一点都不欣赏他?在这种时候还敢来捋你的虎须,只怕这种胆识你年轻的时候可没有。” “这……总之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应仁蔚越听,对温子然的怨念就越深。女儿也就算了,怎么连自个儿夫人都站在温子然那边?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欢欢,你可要想清楚了,温子然那小子今天来的事情,余家很快也会得到消息。我虽然给了温子然一个机会,但那小子万一做不到,你在余家那边的压力就更大了。” 应仁蔚虽然话说得强硬,但事实上若只有余家,他还是有办法应付的,只是女儿既然执着温子然,那么他也不强迫,让女儿自己去处理,这样她就会知道,婚事不是她能任性的事情。 “爹,我相信他办得到!”应欢欢笃定地道。 “这种事是你相信就成的吗?爹也相信我自己五年内能升为户部侍郎呢!”应仁蔚严肃地开了一个玩笑,只是在场两位女眷听了,都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清了清喉咙续道:“温子然也是这一年才开始接触造船,即使他天赋不错,能够进步到什么程度还很难说,何况余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应欢欢可不依了,连忙辩驳道:“爹,你自己也看到了,温子然的天赋何止不错?简直是惊人啊!连我这种外行人都知道,他成功的机会很大。” 应仁蔚身为官员,想得可比应欢欢深远多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温子然的想法根本就是颠覆了现行的漕运结构,到时候可是会牵动整个运货方式及赋税船费什么的,未来每个州府漕运汰换新船,也必须要以温家的船型做样本,否则就跟不上船运的吞吐数量,那将是多么大的变革?” 应欢欢愣了一下,原本还觉得温子然要突破这一块有难度,但转念一想,要是他成功了呢?随即双目放光,一脸期待地道:“这不就代表温子然厉害?温伯伯会被称为造船界的大师,不就是因为他设计的新船是现在船运的标竿吗?温子然才学了多久时间,已然赶上他父亲,不难想象他若继续坚持下去,会在造船界掀起多大的旋风。” 应仁蔚倒是没想到这一步,毕竟温重光的成就太难跨越了,而且温子然那小子才学了多久,在他的想法中,温子然离出师还远得很呢! 但他怎么想也想不到,在造船宗师系统的加持下,温子然等于是被温家好几代的祖宗一起教导,再加上他本身的天赋和努力,进步的幅度可见一斑。 “这……好吧,爹说不过你。不过爹方才与温子然说的都是真的,这次汰换新船的事我不会插手,也插不了手。那王大人的官虽在我之下,但其实他是朝廷派来的人,他做的决定都是要上报朝廷的。”应仁蔚叹了口气,不管她们母女多看好温子然,但决定权可不在他手上。 应欢欢更坚定了对温子然的信心。“爹,我倒觉得,这会是温子然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应仁蔚挥了挥手,没好气地道:“算了算了,女大不中留!都还没嫁呢,心已经全偏到人家那里去了,明明他先前还那样欺负你呢。” “爹,我虽然相信温子然的能力,但我可没说我原谅他了。”应欢欢又在母亲身边撒娇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口不由心。 “你呀,根本只是只纸老虎。”应夫人笑了起来,捏了捏女儿的俏鼻。“要教训他?先对他狠得下心再说吧。” “必要时候,我们的家法可以借你。”应仁蔚绷着脸,冒出了这么一句。 “爹,笑话令人不寒而栗你知道吗?”应欢欢顿时啼笑皆非。 面对这个喜欢一脸严肃说笑话的老头,应家母女也只能尽量让自己习惯了。 应家三人三种心情,虽然立场镑不同,却也对温子然的成功有着隐隐的期待,只不过……既然一切不能操之在手的话,那就只能看温子然该如何去突破这个天堑般的难关了。 第6章(2) 有了应仁蔚给的剌激,温子然全心投入在新船的建造之中,因为想通了,做起事来得心应手,竟是提早将新船给建造好了。 当船完成的刹那,温子然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突然爆发了,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造船宗师系统竟然升级了! 第三阶段的造船宗师系统,内容是远洋海船的建造,这种船比起内河漕运的船要来得更大更坚固,许多造小船的构想在造大船时必须被完全推翻,这无疑拓展了温子然的视野,让他不仅觉得耳目一新,对于他造船技艺的增进,更有醍醐灌顶之感。 有了这么多的新知识,温子然再看眼前这艘被视为漕运革命的新船,就不再觉得那么无懈可击了。 离工部比船的期限还有一段时间,温子然将自己新的想法提了出来,虽然胡老等人不太情愿,但听完温子然的解释,也惊觉似乎真的还有需要进一步修改的空间,于是众人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 终于,来到了关键性的一日。 在王大人的主持下,数家造船厂纷纷拿出了自家的新船,停泊在岸边让诸位官员评鉴。 当然,众人在事前都知道这一次的主角其实是余家,能和其竞争的大概就是温家了,其他家都只是来走个过场的,顶多在大官面前露露脸,根本不可能有入选的机会。 于是,草草的看过几艘船之后,众人来到了余家的船前头。 余家的代表自然是余强,这次的比赛他费了许多心力及财力,虽然之前买通的葛元被撤职查办,但不代表官员里就没有其他人被余家收买,只不过做得比较隐晦而已。 所以余强信心满满,还特地朝着人群中的温子然高傲的挑了挑眉,心中暗想:从今往后余家将会慢慢取代温家的地位,以后温子然看到他,都必须低头绕道走! 他走到自家停泊的船只面前,很帅气地将遮船的布一扯,一艘做工精美、形状奇特的新船就这么展现在众人面前,令所有人都惊叹不已。 船身的纹饰雕工精致细腻,船首及船尾翘起的弧度也比寻常的船更高一些,船上较特殊的是有两枝桅杆,风帆展开后,看得出来加大的帆面,却又不会让整艘船的重量失衡,是相当先进的改良。 “我们余家这艘新船呢,首先改造的就是船首及船尾。大家都看得出来吧,这是为了更有效的迎风接浪,较不易翻覆,还有……”余强得意地指着风帆。“新船上加了一枝桅杆,帆面加大,而且风帆本身用的是特殊材质,比原本刷了桐油的麻布轻了一半以上,这让我们的船在航行时不仅更快,更稳,甚至逆流而上都没有问题!”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而温家造船厂的人脸色却变得更难看,只因这风帆的改造构想就是在温重光被掳走后,被那些意志不坚的工匠带到余家当成投名状,现在反倒成了余家的成绩,怎能不气? 余强得意地接受了众人的赞美,好整以暇地看向了温子然。“温子然,虽然温大师被掳走,但听说你弃文接下家业了?不知道这次你有几分胜算?这算是你第一次表现,可别给温大师丢脸了!炳哈哈……” 这番话看似没问题,其实句句都是奚落嘲讽,但温子然没有显露出任何愤怒或不悦的情绪,只是淡然地道:“你放心,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就是,你只能从我爹那里偷东西,但我呈现的一切却是我自己努力而来,到时候丢脸的是谁还不知道。” “你竟然敢这样和我说话?”余强火了,指示身边的下人将温子然围起来。 余家明明财势都胜过温家,却一直被温家压过一头,他早就不服气了,挖角温家得到技术,对他来说只是个手段,只要能赢过温家,做什么都不算过分。 眼见余家的人围了上来,温家造船厂的人哪里能眼睁睁看着温子然被欺负?自然也是围了过来。 就在两方人马一触即发的时候,一旁的王大人脸色铁青的重重咳了两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么重要的时候,是要刻意寻衅吗?如果再不退下,本官就取消你们两家的比船资格!” 温子然朝着自家人默默摇头,温家的人便悻悻然地退下了,余家那方也一样,反正他们自觉胜券在握,就让温子然再蹦跶两下好了。 在王大人的示意下,温子然上前揭下了自家遮船的布。 从外表上看,温家的船在尺寸上大过别人快一倍,已经十分引人注目了,现在船布一揭,看到这艘船的模样,众人更是讶异连连,久久无法移开目光,王大人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这艘船的桅杆竟然是倒下来的? “哈哈哈,连桅杆都没架起来,这种破船居然还敢拿出来显摆,简直不伦不类,要是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居然还敢来比船……”余强大声笑了起来,在他的带领下,余家的人也齐齐哈哈大笑。 温子然只是淡然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他,转而朝着王大人一揖。“大人,本次温家新船的新设计之一,便是这活动式的桅杆。我们在原本的三个主帆之外各加了两个副帆,不仅可增加船行速度,更有效的抓取风向,若风太大时,桅杆便可收起放下,大大减少了翻船的危机。” 他一边说着,小白便在船上带着两个人示范如何张收船帆、升降桅杆,这种便利的操作,令众人看得啧啧称奇,王大人也微微点了点头。 温子然没有反驳余强的话,而是用事实直接赏了余强一巴掌,让他顿时像吞了一只苍蝇一般,难受至极。 温子然又走到了船的后边,说道:“我们设计的船舵也是活动式的,除了原本的主舵变得可以手动,这几个洞可在需要的时候将船桨插入,帮助控制船的方向,而且全部只需要两个人,如此划船的船夫可省下大力气,操控船行更容易,也能随着水的深浅而改变。” 如果说活动桅杆的概念出乎众人意料之外,那么这个活动的船舵更是打破了既有的造船框架,已经是创新的领域了,余强听得脸色铁青,王大人也由原本的面无表情慢慢的变为兴致盎然。 “再来,就是我们对船身尺寸的改变。大家看到我们的船应该都很惊讶吧?没错,我们温家,这次就是要颠覆既有的漕船尺寸。” 温子然说话不疾不徐,但看在众人眼中,他周身隐隐带着一丝锋锐之气。“我们将船加长至十一尺,宽三丈,三层舱房,以后载运一趟货物及乘客的吞吐量会更大,但付出的成本却会减少,这完全是福国利民的改变,而且我们计算过了,依目前所有运河的宽度及深度,绝对能够允许这么大的漕船在上头行驶。” 听到这里,有些人不由惊呼出声,这等变革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么不仅津城这里的船,整个内河航运的船就会被温家给包下,这跟温重光当年设计出适合内河漕运的船,结果所有船都改成那种型式,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下再也没有人敢小看温子然了,王大人连声称妙,但余强却愤怒至极。他花重金挖角过来的人完全没有告诉他这些信息,不是他们有所隐瞒,就是这些改变是温重光被掳之后才出现的想法,但他宁可相信是前者,他压根不愿相信温子然有这么厉害! 下一瞬,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跳出来指着温家的船说道:“哼!温子然,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可是你这艘船却有个致命的缺点!” 大伙儿的注意力果然被余强给吸引了过去。 温子然好整以暇地反问:“什么缺点?” “你这艘船如此庞大,想要在内河航行,重量必然不能太重,那么它的坚固就有待商榷了,如果为了你所谓的吞肚量,只用了薄薄几片木板就想载人载货,到时候出了问题,你能负责吗?”余强不怀好意笑了起来,这本是他灵光一闪的想法,但现在越说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他更顺势推销了自家的船,“我们余家的船,在安全性及坚固这一方面也有加强,所有船面用的都是双层船板,虽然会重一些,但保证安全。” 余强这番质疑自然又引起了议论,还有不少人点头认同。 温子然面对这些怀疑的目光,却没有任何慌张,仍是那般云淡风轻地道:“我们的船,安全绝对没有问题!”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吗?”余强眼底精光闪过,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不如我们两家来比试一下,这一艘新船,就当我余家为了验证你们温家船的安全而捐出去,我们两家的船来个对撞,如果你们的大船真的坚固,那么被我们的船一撞,应该不会有任何损坏才对。” 余强越说越起劲,旁边余家的人也兴奋起来。如果让他们成功撞毁温家的船,那么温子然,乃至整个温家,未来都别想翻身了! 温子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迟疑了一下。“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了!”余强只差没拍胸脯。“怎么?温子然,你怕了?” 温子然深深地看了余强一眼,末了居然笑了起来。“好,撞就撞,看谁家的船比较坚固!” 温子然的反应大大出乎了余强的意料之外,他以为温子然应该会百般推托才是,一种不太对劲的心情在余强心中升起,但这提议是他说的,又不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7章(1) 在王大人的同意下,两家的船夫慢慢将船驶往河中,接着两艘船都上满了桨,朝着对方的船直直冲撞过去。 虽然说是比强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余家还是占了许多优势,先不说他们的船身原就双层加固,还抢先占据了顺风的一方,速度比温家船快了不少。 岸边的每个人都既紧张又好奇,眼睛直勾勾盯着。当两船撞上的时候,激起了大片水花,水声瞬间连成一片。 “啊!撞上了!” “是谁赢了?是谁赢了?” 在众人的嘈杂声中,水花落下,当结果呈现在众人眼前之时,每个人都傻了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岸边的吵闹声停止了,约莫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有人又大声地喊着,“救人啊!快救人啊!” 原来,温家的大船几乎是吃立不摇地停在了原处,而顺风而来的余家新船,在撞上温家船的刹那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被撞成一堆碎片漂浮在河面上,而船上的余家人自然是一一落水,抱着木板载浮载沉的。 余强看到这一幕不由浑身发抖,他难以相信自己信心满满的巅峰之作,居然在温子然的船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温子然就站在他身旁,看他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又很好心地补了一脚。“我是否忘了告诉你?我们新船的船身是三层加固,只是工法创新了,所以从外表看不出来,而且我们早就考虑到津城是出海口,船头容易受腐蚀,所以我们采用了远洋海船的技艺,在船头包了一层牛皮防撞击和腐蚀,这艘船就算开到海上,安全也没问题,你自己硬要拿鸡蛋砸石头,这可不能怪我们。” 余强一听,忍不住涨红了脸,突然一口血喷出,就这么昏了过去,原本忙着救落水者的余家人一见又要忙着救余强,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王大人看着远处温家大船慢慢的驶回,心中满意极了,心想温家的漕船果然不凡,温子然不愧是温重光之子,若自己能促成这漕运的变革,那也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在航运的历史上还能被记上一笔。 于是他左顾右盼的开始寻找温子然,准备商谈合作的事宜。 事实上不用这么急,事后他再要求温家派人来商讨便是,但王大人是个急性子,想快些把这事订下来,然而不管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人,无奈之余,他只能去找胡老。 “胡老,不知道温公子何在?这次漕船的汰换,若无意外应该就是你们温家接下了,有些事情本官想和温公子详谈……” 王大人会这么急迫,胡老有些意外,但他知道温子然离开是想做什么,不愿意打扰他,也只能自行把这事给揽下来,“王大人,我家少爷有急事先走,他说他经验仍需历练,所以这漕船的事若王大人不嫌弃,就由草民与王大人商谈即可。”话说得很好听,但温家船厂的人可是背着王大人翻白眼的翻白眼,偷笑的偷笑。 温子然去哪里了,那还用问吗? 自然是去把他未来的妻子追回来了! “欢欢啊,你别像只虫一样在那儿扭来扭去好吗?坐好,女孩子家家坐要有坐相。” “爹,我坐不住嘛!我能不能偷偷去看看……” “不行!现在余家与温家都向我们提亲,我们必须避嫌,所以绝对不能出现在比船的现场,否则不管哪家赢了,别人都会以为是我们偏袒胜者。” “可是……” 应仁蔚一咬牙,沉声道:“我要你……嫁给余强!” “什么?!”应欢欢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应仁蔚语气严肃。“我要你嫁给余强,余家下个月就要来迎娶了,时间上有些赶,我会叫你娘好好准备一下,你这阵子就留在家中,不许再出去了。” 应欢欢怎么可能就范,她气急败坏地直跺脚。“爹!你不是说只要温子然比船赢过了余强……” “我是说给他一个机会,承认他有这个条件娶你,又不是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平时应仁蔚是宠女儿,但此事关系重大,因此他严厉的神情没有一丝松动,即使这番话他自己说来也有些心虚。 “那你也不能把我嫁给余强!”应欢欢气坏了,那余强性格有多差,几乎全城皆知,父亲怎会把她嫁给他?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余强有什么不好?论家世有家世,论钱财比温家不知高出多少,更不用说他对你一片痴心。”应仁蔚这番话可不完全是昧着良心。 “一片痴心?他还曾经开船撞我呢!爹,余强想娶我根本不是因为有多喜欢我,而是因为你是水部司的主事,娶了我对他家的事业有好处罢了,万一哪天爹致仕了,少了利用价值,我还不知会被置于何地呢!”应欢欢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温子然就不一样了,他有才能,有品德,而且是真心喜欢我,至少我可以肯定,他娶我绝不是因为爹的缘故,而且他若娶了我,一定不离不弃……” 应仁蔚见她都快哭了,瞬间有一丝心软,但一想到她不嫁的后果,又硬着心肠道:“你不用再说了,这件事爹已经决定了!你若嫁给温子然,那才是真的害了所有人!” 没想到父亲把话说得这么重,应欢欢皱起眉头。“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这件事有那么简单吗?若只有他们余家的势力,我并不畏惧,可是如果加上了太子方面的压力呢?”应仁蔚忍不住叹息,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三皇子要拉拢温子然,这已经是众人皆知的消息,太子为打压三皇子拉拢了余家。余家这回来提亲就是在警告我,不许和三皇子的人走得太近,否则届时跟着三皇子的人都会倒霉,如果你执意要嫁温子然,到时候三皇子若倒台,温子然必死,我们也不会好过的。” “可是……可是这只是爹的猜想,三皇子也不一定会输啊……”应欢欢委屈地想辩驳,没想到自己的婚事竟会牵扯到朝廷里的斗争。 而且为什么因为这样就要犠牲她? 应仁蔚摇了摇头,直接断了她的念想。“太子在东宫之位经营许久,三皇子不可能斗得过他的,总之你若不嫁余强,对太子而言便是我们背叛了他,或许不用等到三皇子倒台,太子就会先把我们给解决了,你明白吗?” “爹……”应欢欢留下了泪水,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若硬要嫁温子然,那就是害了全家,她承担得起这一切吗? 看女儿惨白的脸色,应仁蔚心中也不好过,但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余家既投靠了他,你成了余家的媳妇,日子不会太难过。爹相信你是明事理的,不会因为自己把整个家族都给拖垮,你以后就别再见温子然了,这个月就好好准备成亲的事。” 应欢欢没有再说什么,似是接受了这件事,但她紧咬着下唇,把唇都咬出血了,说明着她有多么不甘心。 “爹,你要我答应这桩婚事,可以,但我要亲自与余强谈。” 棒日,应欢欢难得盛装打扮,黛眉朱唇,半袖宽裙,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女为悦己者容,而是她需要这些东西来增加她的气势。 她绝对不想嫁给余强,既然父亲那么坚持,那么她只能从源头下手,如果能说服余强放弃娶她,说不定那桩可能来自太子的祸事也能消弭掉。 邻近午时,余强终于到来,他不待应府下人带路,自己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厅堂,俨然一副准姑爷的嚣张样,令应欢欢忍不住眉头微皱。 余强走近应欢欢时,大手一揽就想抱她,应欢欢退了一大步,怒喝道:“余强,你做什么?” “做什么?我想抱抱我未来的妻子啊!”余强笑得可恶,不过手倒是缩了回来,否则他相信应欢欢真敢剁了他的手。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应欢欢深吸了口气,忍住对他的厌恶,心平气和地道:“我认为我们两个不太适合,像我这么泼辣凶狠又粗鲁的女子,想必你也瞧不上眼,不如我们那桩婚事就取消如何?我可以接受你退婚,责任由我来扛就好。” “你当我傻呀?”余强挑了挑眉。“你怎么不想想,明知你泼辣凶狠又粗鲁,为什么我还要娶?” “不就是你余家投靠了太子,太子叫你娶的吗?那是皇室的斗争,你掺和进去做什么?”应欢欢没好气地道,她对余强真的无法保持耐性,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生气。“你们要的是我父亲的支持,我可以给你承诺,就算我们的婚事吹了,我父亲也不会因此加入三皇子麾下,你认为如何?” 余强冷笑了起来。“我余家投靠太子是一回事,娶你可是我的坚持,太子也觉得正好符合他的计划,甚至效果更好,才会帮我做这个主的。” 帮他做主?分明是帮他逼婚吧!应欢欢一边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在这时候撩袖子揍人,一边冷淡地问道:“为什么你坚持要娶我?” “很简单,因为我想看温子然痛苦。”余强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恨意。“为了这次工部的生意,我余家付出了多少心力,结果温子然那个书呆子居然把这桩生意抢走,害我成了津城的笑柄,在余家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报这个仇?” 他靠近应欢欢,阴恻恻的在她耳边笑了出声。“我告诉你,所有能让温子然痛苦的事,我都会去做!不管是娶你,还是摧毁他身边的一切……” 第7章(2) 应欢欢握紧了拳头,她咬紧牙根,声音像是由牙缝中迸出似的问道:“你还做了什么?” 余强没有回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突然拍了拍手。 只见余强的两名随身护卫由厅外架进来了一个人,当应欢欢看清那个人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小白?你怎么会……”她猛地转向余强。“你抓小白做什么?” “这家伙在我路上冲撞了我的车,你说我不该教训他吗?”说着他看向小白。 “听说这人是温子然的跟班?难怪了,温子然与我有过节,你为了替主子出气,故意冲撞我的车,对吧?” 小白呸了一声。“你这浑球!我只不过是与你的车擦身而过,甚至没认出那是你们余府的车,你就派人下车抓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冲撞就是冲撞了,你能奈我何?”余强朝着护卫使了个眼色。“这家伙我看了就讨厌,给我使劲打!” 护卫得令,往小白身上一阵痛揍,应欢欢想上前制止,却被余强给拦住。 她怒斥道:“余强!你迁怒到小白身上未免太无耻了,还不快叫他们住手?难道所有跟温子然有关系的人,你都要揍吗?那你先揍我好了!” “你真以为我不敢?”余强眼神出现了一丝阴狠,“只是我现在还不能碰你,否则真惹怒了你爹,万一不让你嫁我,我可就麻烦了,不过你既然这么执迷不悟,嫁进我余家之后,你休想有好日子过!” “在我爹答应婚事那天,我早就不期待未来了,你拿这个威胁我没用!”应欢欢眼眶都红了,硬是想挤过去救小白,听着小白的哀号声,她心都酸了。“你眼中还有王法吗?快住手!住手!” “除非你放弃想悔婚的蠢念头,乖乖的嫁做我余家妇,否则今天只是小白,明天可能是胡老,又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温子然了呢。”余强说得神情狰狞起来。“你要知道,在我背后的可是太子,就算今天我杀了这家伙,官府也不敢说一句话!温家那些人的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上,你可别犯蠢……” 他的话,完完全全击中了应欢欢的弱点。她的确可以悔婚,可是如此一来,父亲在官场上将遭受无情的打击,而温子然及其身边的人也都有生命危险。 她可以为了逃离一门不幸福的亲事,就自私的让身边所有人都遭殃吗?那么即使最后她没有嫁给余强,又能活得快活? 想到这里,应欢欢屈服了。 “不要打了!”应欢欢吸了吸鼻子,把想落的泪逼回去,心死的望着余强。 “好,我答应……” 她的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吵闹声,只见温子然冲了进来,看到被痛揍的小白,也顾不得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想上前阻止。 “小白!你真的被抓来这里?”温子然被后头追上的应家护卫拦住,他恨恨地瞪着余强。“余强!你究竟想做什么?还不快放了小白!” 稍早温子然在造船厂时,有人前来报信,说小白莫名其妙被余家的人抓走,还送到了应家,他便急急忙忙的寻来。 这厮输给了他,竟然抓小白出气,真是恶毒! 小白看到温子然,简直如同溺水者看到救命的浮木,急急开口叫道:“少爷,快救我!你把我救出去,我不只当你一年跟班,我以后都是你跟班了!” “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出去,你这么蹩脚的跟班,我要你做什么?”情急之下,温子然本能地回道。 小白一愣,差点没把两管鼻血悲愤地喷出来,敢情他平常大腿抱是抱了,但似乎没抱紧,送上门卖身人家都不要。 连揍他的两个余家护卫都不由心生同情,停下手来,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他居然被这两个大老粗给鄙视了?小白一阵气急攻心,两眼一翻,居然昏了过去。 “废物就是废物,这么不禁打。”余强命护卫将小白丢还给温子然。“这家伙对我不敬,我只是略施薄惩罢了。” “你把小白带来这里做什么?”温子然既气愤又不解。就算余强故意找小白麻烦好了,特地带到应府又是为哪桩? 余强一听,冷笑几声,转向了应欢欢。“你解释给这书呆子听吧,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可别耍花样!” 应欢欢凄然地望着温子然,想把他的模样深深刻在自己心中,她知道今日过后,自己应该不会再有机会,也没有资格这么看着他了。 “温子然……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她低低地说。 “你说什么?”温子然一怔。“为什么我们不能见面?” “因为……”应欢欢必须深吸一口气,才有办法将接下来的话用着冷漠的方式说出来。“因为我要嫁人了,我爹已经答应了余家的求亲,下个月我就要嫁入余家,所以我们不宜再见面了。” “你爹不是答应过会考虑我的吗?”温子然冲上前去,握住她的双肩,激动地道:“而且我们……我们都……” 应欢欢怕他说出什么触怒余强的话,用力将他推开,狠下心道:“我们又没有什么,你不要乱说!你也说我爹只是答应会考虑,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余家。” 她抬起了下巴,一脸不屑的样子。“你温家哪里比得过余家?要钱没钱,要人才,你不过是个穷酸书生,书读不好,造船也不见得能有多大成就,嫁给你不就等于是误了我自己的一生吗?” 温子然不敢相信这番话会从应欢欢口中说出来,震惊地退了一大步。“你……你竟是这么看待我的?那你以前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因为我瞎了眼!”她昧着良心,逼自己迎视着他,话语越发残忍。“过去我花了很多心思在你身上,但你并不领情,现在你虽然对我好一些了,可那又怎么样?我在与余……余公子谈过之后,认为他是更适合我的人,所以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你身上了!” 温子然脑子一片空白,他突然注意到了她的盛装,那是他也从来没见过的美丽——是为了余强吗?她如此用心的打扮,是为了见余强? “这样你明白了吗?你不会是我的良人,别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了,就当我拜托你,放我一马吧!”说完,应欢欢无情的别过脸。 温子然呆站原地,他的心如同被凿子剌入一般,那种血淋淋的痛楚让他几乎站不住,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站在这里,否则他一定会失态。 带着小白,温子然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去。 他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应欢欢的视线之中,她心中的痛楚在这瞬间到达了顶点,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第8章(1) 饼了一天一夜,温子然仍然无法接受应欢欢不爱他了的事实。 一个从小爱慕他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因为地位财富而翻脸不认人? 他心目中的欢欢,该是像个管家婆似的跟着他,替他料理生活起居,怕他吃不饱穿不暖,凡事为他着想,更是第一个相信他能造出一艘好船的人…… 这样的应欢欢,有可能在一夕之间背叛他吗? 不,他不相信! 他一定要弄清楚欢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知道凭自己微薄的力量不足以查出真相,于是温子然主动前往欲停泊战船的海港边,那里有一座新建的高台,方便以后点将阅兵,纵览军容。 经过通报之后,李蕴亲自前来,将温子然迎上了高台,这份礼贤下士的姿态,也足够说明李蕴对他的看重了。 两人眼前是广阔的大海,港口的设计井然有致,插满了战旗,有几艘大船已然停泊在港口,气势磅礴,海风吹来,也带起了旌旗飘扬。 第一次亲眼见识如此浩大的场面,按理温子然应该觉得大开眼界才是,但他的神情却没有太大的起伏,反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李蕴是人精,他招揽温子然,自然不会招揽后就不管,他一直持续在观察温子然的一切,所以最近发生在温家的事情,以及应欢欢突然决定嫁给余强一事,他全都了如指掌。 面对着大海,他突然开口道:“温师傅可是为了应主事的女儿而惆怅?” 温子然淡淡一笑,并不讶异李蕴对此事的了解,要是李蕴什么都不知道,那代表李蕴对他并不够重视,那么他也不用替这种人效力了。 “是我自身能力不足,才导致今日的结果,我不怨谁,只怨自己不够努力。” “如果温师傅的能力不足,那么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有能力了。你接触造船才短短一年多就能有今日的成绩,谁敢说你不努力?”李蕴认真地道,这倒不是恭维,而是他切切实实这么觉得。 时至今日,温子然已经是他成大事不可或缺的一员了,千万不能有失。 “温师傅,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话?那应欢欢姿容虽好,但待来日我俩大事若成,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苦如此执着呢?”他劝道。 对李蕴来说,雄图霸业才是最重要的,儿女之情只是点缀,他绝对不会让一个女人影响了他的心情,所以他虽然能理解温子然的心情,却无法感同身受。 温子然摇摇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何况我与欢欢是十几年下来累积的情感,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我既选择了她,一辈子都不会负她。” “但今日是她负你,而不是你负她。”李蕴试探性地道。 “那么,我就要把她为何负我的原因找出来,让她不再负我。”温子然目光坚定地说。 “哈哈哈!这话说得不错。”李蕴虽不赞同温子然对感情的态度,但这不妨碍他更欣赏温子然,因为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动摇,也不会见风转舵,是个值得信赖的合作对象。 “殿下,草民有一事请求。”温子然突然道。 “有事便说,无妨。”李蕴很大度地回答。 “草民在此请求殿下,让草民全力助殿下成立海军,在大海上扬我朝威名!”温子然行了一个大礼,严肃地说道。 李蕴笑了,弯身将他扶了起来。“温师傅原就是本皇子欲求而不可得的人才,你若愿入我麾下,本皇子自然倒屣相迎!” 待温子然起身,他好奇地道:“你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似乎胸有成竹,莫非对于战船的建造你已有眉目了?”他不久前才听到温子然说还在研究,这么快就有进了? “已经有了。” 这段日子以来,温子然早就将造船宗师系统的第三阶段吸收得差不多了,而他总觉得系统教授的只是雏型,还有很多改善的空间。 与海船不同的是,战船在武器的装置,望门的设计,防火的加强,船底的设计必须利于破水,这些都还待他一一模索,但他日日都与不同的老工匠交流学习,应该很快就能吃透这一块,接下来就是实作了。 温子然虽然说得隐晦,但无疑在告诉李蕴他的信心,李蕴自然大为欣喜。即使他知道温子然如此急于成事,并不是真的积极想替他成就大业,而是为了应欢欢,他也不以为意。 只要有牵挂,就会有动力,李蕴怕的反而是温子然无牵无挂,那这个人真的就难以掌握了。 “既然你诚心相待,那么我也不能坐看你被欺负,应主事之女的婚事,本皇子插手管了。”李蕴莫测高深地笑了起来,“余家背后有太子又如何?太子为人利己,又急于在父皇面前求表现,因此一点点有损他名声的事情都是不容许发生的。只要抓住这一点,余家便不是什么不好解决的对手……” 温子然想不到自己都还没提这件事,李蕴就主动提出了,而且还直接告诉他解决余家的办法,这等于当面与太子对着干,这也代表着李蕴对他的重视,可能远超过他的想象。 带人带心啊,能跟随这么一个明理的主子,温子然真的服气了。 “草民谢过殿下。”温子然深深一揖。 李蕴抓住了他的手,两人紧紧握拳如盟誓,有了惺惺相惜的感受。 应欢欢自从那日昏倒之后便大病一场,如今已不知是第几日食愁不振、精神萎靡,整个人消瘦憔悴,犹如将死之人。 应夫人心疼女儿,哭得眼睛都红了,也是镇日的不说话。 而身为始作俑者的应仁蔚眼见整座府里死气沉沉,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郁闷。 他明明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所有人好,但做出的决定,却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地面对妻女。 而这种郁闷感憋久了,渐渐形成怒气,促使他前往女儿的院子。 “你一定要这么折磨自己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可你呢?你还让你的母亲跟着你一同受苦,这是何等的不孝!”看到女儿虚弱忧郁的模样,应仁蔚除了心疼之外,更多的是不认同。 应欢欢只是瞄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是已经答应你的安排了吗?你要我嫁余强,我就嫁,我为此赔上了自己的一生,这样还不够吗?” “可是你哪里看起来像个新嫁娘?人家余家看到你这副鬼样子会怎么想?”应仁蔚原本认为女儿既然认命,就该想通,想不到她竟选择了这种决绝的方式,再这样下去,到时候只怕余家来迎的不是花轿,而是一具棺材。 “我管他们怎么想……是他们自己爱娶,又不是我逼他们娶的!”由于身体虚弱,应欢欢喘了两下,才把这句话说完。 “你——爹和你说过,余家不会亏待你,他们会让你过上富裕的生活,出入有奴从随侍,吃的是山珍海味,你可别不识好歹!”应仁蔚怒道,他不明白温子然到底有哪里值得女儿留恋。 虽然他不是很认同余家,但现实才是一切,太子的势强已成定局,跟着温子然既然没有出头之日,那么余家未尝不是更好的选择。 应欢欢又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幽幽地道:“爹,你真的这么想吗?太子是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你很清楚,会跟随这样的主子,余家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她并不打算将那日与余强的谈话内容告诉爹,因为她很清楚,说了爹就会替她出头,但那样必然会招致余家甚至太子的报复,她不愿意连累父亲。 “你……”应仁蔚无从反骏女儿的话。 太子的无情与自私是出了名的,这样的主子底下哪能有什么好东西? “所以爹,你就不用管我了,总之我会活到余家来迎娶,之后的死活也与你的官途无关了。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应欢欢说完,垂下了眼,一副不愿再说的样子。 然而她话语中对应仁蔚的埋怨及挖苦,却让后者像是被揭了疮疤,顿时暴怒起来。 “你给我起来!”应仁蔚粗鲁地抓起了她,“我不管你有多么不甘愿,也不管你有多么不开心,总之你不准再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以后我叫你吃就吃,叫你笑就笑,少再说那些我不喜欢听的话!” 应欢欢慢慢的望向他,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光采——那是极端的愤怒,以及无法宣泄的怨气。 她的身子发起抖来,她咬紧牙,死死瞪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只要逼我嫁人,连我的情绪、言语你都要掌控是吗?” “我是为你好!”应仁蔚怒吼。 “为我好?你口口声声为我好,但你有想过我要的是什么吗?不,你知道,可你依然用家族大义和别人的性命来扣着我,让我不能动弹!” 应欢欢用力挥开了应仁蔚的手,后退了一步,激动的情绪让她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手紧握得青筋都浮现了。“我已经如你所愿要嫁给余强那样的烂人,已经让温子然恨我,也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为什么你还要来逼我?你不如一刀杀了我,到时你就可以和所有人交代,反正世上已经没有应欢欢这个人,你不用和余家妥协,更不用向太子屈服了!” 应欢欢整个人几近崩溃,泪水在她脸上糊成一片,纤痩的娇躯无助又单薄地颤抖着,她原本就只依赖着这么一点怒气及怨恨支撑着,现在一股脑儿宣泄完,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你……”应仁蔚本能伸出了手,就想掌她一巴掌,但看女儿脸色转为惨白,他又下不了手。 这时候,不知道在外头听了多久的应夫人突然走了进来,哀容未减,却是难得的厉声对着丈夫说道:“够了!你还要逼她到什么地步?” “连你也说我逼她?”应仁蔚刚想向妻子发火,但看到妻子罕见的板起脸,顿时什么话都吞了回去。 “这里交给春花,她会照顾欢欢的,你和我出来。”应夫人最后还是决定保留丈夫的颜面,不在女儿面前大发雌威。 两人来到偏厅,屏退了左右,应夫人才叹息道:“这件事你真的错了,就算没有余家与欢欢的婚事,难道太子就不会拿其他事情来逼你吗?” “但现在他们就是拿余家的事来逼我……”应仁蔚还想替自己辩解。 应夫人摇了摇头。“说穿了,他们要的只是你的屈从,要你与温子然、与三皇子撇清关系,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欢欢嫁给余强?想别的办法不行吗?” 此话一出,应仁蔚犹如被冰水淋了一头,他为什么没想到? 应夫人看着他,眼中不知是失望还是难过。“说到底,这不过是你如何与太子表态的问题啊,只是现在木已成舟,你让自己下不了船了。” 应仁蔚陷入了沉默。他因为不想直接面对太子,所以顺水推舟答应了余家的求亲,让他投向太子阵营这件事变得合理,证明他不会站在三皇子那一边,但事实上他只是把压力推给女儿,让应欢欢去承担。 夫人说的对,他真是个自私的父亲啊! 应仁蔚在这当下像是老了十岁,但决定已下,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他望向妻子,目光有着说不出的恳求。“事已至此,就不用再说了。到欢欢出嫁之前,你搬到欢欢这里来住,让她多少吃点东西,只有你说的话她还听得下去……” 这一日,一大早津城街上就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原来是工部水部司主事应仁蔚的千金应欢欢与余家造船行的公子余强要成亲了! 应欢欢与温子然平时过从甚密的情况,津城里有不少人知道,更不用说温子然前阵子赢了比船,硬是把余家的风头给压了下去,所以听说应欢欢最后没有嫁给温子然,却嫁给了余强,倒成了家喻户晓间闲磕牙的话题。 不过也有许多人认为温家有的只是造船界的名声而已,余家的财势远远胜过温家,嫁给余强也不算辱没了应欢欢。 在他们成亲的这一天,津城不少百姓都站到了街头看热闹。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了应府,所有的礼俗一应俱全,只是应府的气氛总令人觉得有些古怪,奴仆的笑意很勉强,应仁蔚及应夫人脸上的表情更是僵硬,连笑都像是硬挤出来的,一点欢喜之意都没有。 不过余强并不在意,依旧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对应欢欢谈不上什么喜欢,但至少她长得还算标致,更重要的是他成功抢了温子然的女人,截至这个时候,他才有赢了温子然的感觉。 因为这一点,他迎娶时一路粲笑,直至回到余府准备拜堂,堂上坐着的自然是余强的双亲,一旁的宾客各个衣着华丽、非富即贵。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厅外突然冲进了一群人,是温子然带着数名温家造船厂的工人闯了进来,打断了仪式的进行。 “温子然,你来做什么?还带了这么多人,我们余家可没邀请你们温家。难道你是因为心上人被我抢了,心有不甘,特地来观礼送她最后一程?”余强刻意尖鋭地讽剌着温子然,意图让他成为众人的笑柄。“我就大发善心让你们看,只是你们温家的人可能得站到最后面去,再这里的都是些大人物,可没有你们的位子。” 站在温子然身边的小白开口了。“我们才不是来观礼的!兀那余强,老子告诉你,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他口沫横飞的想来段猛话,却被身旁的温子然皱眉打断。“我们不是来打劫,是来抢亲的,废话不要那么多。”温子然低声道。 他原想让跟班出马吆喝,壮壮自己的声势,不过他找的这个跟班……似乎有点傻。 “哦对,是来抢亲的。”小白抓了抓头,重新想了一下,便再次大叫道:“余强小子,我们今天是来抢亲的,快将新娘子交出来!” 这番浑话一出,不只温子然头顶乌云密布,身后众人个个捣脸的捣脸,低头的低头,似乎耻于与此人为伍。 被小白这么一搞还抢什么亲?气势都没了啊! “抢亲?”余强大笑起来。“就凭你们几只三脚猫,有这个本事吗?” “他娘的!余强你先上来跟老子战个三百回合,就知道老子有没有本事!”小白跳了出去,手上比划了两下。 温家造船厂人的眼光齐刷刷的转向了他,这家伙到底去哪里学到这些江湖话的? 见每个人都忍不住诧异的瞪着自己,瞪得小白都有些心虚了…… 温子然摇了摇头,索性自己站了出来,要再让小白撑场面,不只是他气势没了,整个温家造船厂大概都会被笑死。 他光是站出来,便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许多人不由欣赏起他的气度。 “我们是来抢亲的没错,至于办不办得到,你可以试试看。”他没有像小白那样撂狠话,只是坚定地对余强开口。 他的决心,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此时,余强身边的应欢欢终于受不了了,她拉下盖头,吃惊又无措的望着温子然。她有想过他或许会不甘心,却想不到他竟采取这种方式来闹场。 宾客们议论纷纷,不过都没有插手管的意思。在场的多有高官显贵,自然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蹊跷,在情势尚未明朗时千万别开口,才不会不小心得罪人。 温子然的出现,应欢欢固然有着欣慰与喜悦,但更多的是紧张与害怕。余强应该早料到温子然会出现,怎么可能没有做任何准备? “温子然!”她有些急,却又不能表现出对他的留恋与担忧,只能硬着心肠冷声道:“你们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你不会成功的!” “如果我一定要带你走呢?”温子然幽幽地望着她,似想看出她冷酷话语中有几分真心。 应欢欢闭眼深吸了口气,再张眸时,已无任何温暖。“我绝对不会跟你走,你们快滚!” 温家造船厂的众人面面相觑,情况似乎与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应欢欢不像是被强迫成亲,倒像是自愿的啊…… 温子然沉默了下来,不做任何响应。 余强却是冷笑了起来,锐目如箭一般射向温子然。“你们破坏了我的婚礼,这么容易就想走吗?” 他话刚说完,外头突然冲进了一堆人,或持刀或持剑的将温家造船厂的人围了起来。 然而在他们还没有接到余强的动手命令时,温子然突然暴起,整个人冲向了余强,可他只是一介书生,哪里有什么武力?顶多练了一阵子体能,有了几分气力罢了,他这么赤手空拳的冲向了余强,不仅没有惊吓到对方,反而让余强狰狞地笑了起来,挡住了身旁侍卫欲拦人的动作,迅速将侍卫的刀拿了过来,一回身便往温子然身上砍— “不要!”应欢欢尖叫出声,想上前阻止却已来不及,身旁的护卫更将她档在余强身后不让她过去。 温子然肩头中了一刀,血很快染湿了上半身,看起来惊人又可怖,他却一声也不坑。 好好的一场婚礼竟然见了血,完全出乎众人所料,每个人都倒抽了口气,纷纷后退几步,免得被卷入风波之中。 “痛吗,温子然?”成功的伤了温子然,余强有些得意忘形,反手又是一刀划在了温子然的胸前,那还是余强不想让他死得太容易,才没有砍得太深。“怎么样?你不是要抢亲吗?来抢啊!看你能吃爷几刀,我今天若不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爷就不姓余!” 温子然只是淡漠地望着他,冷声道:“我抢不了亲又如何?至少我成功的阻止了这场婚礼。” 第8章(2) 至此,余强及全体宾客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抢亲根本就是幌子,温子然的目的只是要让他们成不了亲,很显然的,温子然做到了。 整个场面血淋淋的,还成什么亲? 应欢欢当下激动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捣住嘴,一脸不敢相信。 他如此以身犯险,宁可让余强砍上几刀,就只是为了不让她与余强成亲?他何必做到这样?她都伤他那么深了啊…… “你这混蛋,看爷不杀了你——”余强怒不可遏,将刀高高举起,想朝着温子然砍下去。 这次温子然没有傻傻的挨刀了,而是一个驴打滚避开了这一刀,甚至在余强再次冲上来之前大喝了一句话,让余强的刀再也落不下来。 “津城知府何在?余强在此公然行凶,你没有看到吗?” 此话一出,周围的宾客左顾右盼后,都本能的往两边让开,最后傻在正中间的,赫然便是左支右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津城知府吴大人。 这两个浑小子要打要杀不会滚一边去,把老子叫出来做什么?吴知府苦着脸忖道。 余强见温子然竟然告状,气得反驳道:“温子然!明明是你先带人来抢亲,还破坏了我的婚礼……” 温子然慢慢起身。“对,我来抢亲我承认,破坏了你的婚礼我也承认,依我朝律法,我顶多赔你几百两银子。可是你就不一样了,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行凶,你方才也承认想杀了我,更已经动手将我砍伤,这里数百个人都可以为我作证,依我朝律法,你大概要把牢底坐穿了。” 余强一听,吓得手上的刀落在了地上,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温子然,却说不出一句话。 听完温子然这番话,脑筋动得快的人想明白了。这招真是高啊,不仅成功破坏了婚事,还倒打一耙,难怪那些温家造船厂的人虽然脸色难看,但瞧着温子然被伤也没有上前阻拦。 应欢欢也想到了,神情更加动容,哭到都哽咽了。 温子然真的用他的伤换了她的自由?这得有多冒险?万一余强下手再重一点,他就真的死了啊…… 温子然忍住不看应欢欢的脸,而是径自转向吴知府说道:“吴大人,我说的可对?草民寒窗苦读十数年也不是白读的,对于我朝律例可是有深入的研究。” 吴知府不情不愿地走出来,两边都不想得罪,只好含糊其词说道:“那个……这件事两个人都有错,待本官审问一番之后,自有定夺……” “吴大人。”温子然指着脸色忽青忽白的余强。“杀人者不是应该先抓起来,在候审阶段都必须关押在牢里,以防止犯人逃逸吗?” 吴知府无奈,律法确实如此规定,他只能投给余强一记抱歉的眼神,命人将他押起来。 余强咬牙切齿地瞪着吴知府。“你敢?!你难道不知道我背后是太子吗?你敢动太子的人?” 他不说就算了,一说,在场的诸多宾客都忍不住翻白眼。 这得有多傻才会当众揭开这件事?原本太子还有可能动用关系,将余强从大牢里捞出来,但余强现在这么一闹,如果没有秉公处理的话,每个人都会知道是太子插手了。 而太子目前相当谨言慎行,怕被三皇子抓到一点把柄告到皇帝那里去,所以这件事太子不可能管,何况这场婚事既然办不成,余强等于失去了利用价值,他搬出太子无疑是找死。 吴知府也想通了这一点,立刻拉下脸来。“余强,你可知罪?!” “知你娘的罪!”余强失去理智的朝吴知府挥刀,还真的恫吓住了对方,让他的人不敢前进。 余强转过布满血丝的眼,凶狠地望向温子然。“温子然,你设计我!你不但破坏了我的婚礼,还要陷我入罪……” “不就赔你几百两?我明天给你。”温子然虽然伤口抽痛着,头也有点晕,却刻意装得云淡风轻,就是要气死他。 余强朝四周望了一圈,他知道太子是有派人在现场的,但到现在还没人出来说 任何一句话,自己可能真要被当成弃子了,于是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举起刀就要朝温子然冲过去。 “温子然!你害惨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给爷陪葬吧——” 然而他刀才刚举起来,整个人猛地向前跌,摔了个狗吃屎,在地上唉唉叫着爬不起来。 一众宾客定睛一看,原来是站在余强身后的应欢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脚将他踹飞,正慢条斯理的收回脚,还拍拍裙摆上的灰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踹你这一脚应该只要赔几十两吧?我明天给你。” 余家失败了,而且是彻彻底底的败亡。 李吉果断的放弃了他们,对余强入狱一事不闻不问,吴知府便公事公办,将余强判秋决,这其间自然有余家的亲族前来行贿,但吴知府就算贪,这笔钱可不敢收,所以那些行贿的人也全都被抓了起来。 少了余强,再加上得罪了太子,余家家主无心留在津城,为了保留最后的身家,他们关闭了余家造船行,举族搬离津城,不知所踪,此是后话。 应欢欢被接回了应家,一场好好的婚礼被破坏至此,本该是愁云惨雾的场面,但除了哀声叹气,一下子无法自处的应仁蔚之外,其余的人竟都或多或少露出了喜色。 应夫人本就不满意余强,亲事说定后他来过几次应府,都将府里的下人当成狗一样呼喝,众人对他早就积怨已深,如今这桩婚事吹了,他们自然高兴不已。 就在回府当晚,应欢欢逃家了。 既然与余家的婚事没了,她不再有所顾忌,也不想再留在家里,担心父亲随时又要把她当成傀儡。 而她会去的地方也无须多想,只有一处—— 温府后门在深夜咚咚咚的响起敲门声,温子然一打开门时,看到门外的人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欢欢……”温子然还没有心理准备这么快面对她,毕竟两人之间的问题还没解决。 他还想着明日到应府拜访,先求得应仁蔚的原谅,再与应欢欢深谈,解开心结,看能不能正式求亲……结果这么多的假设,都在应欢欢半夜来访之下全数被打乱。 应欢欢只是俏皮地朝他一笑,没了烦心事,她又恢复成过去那个欢快犹如百灵鸟的女孩,她拉着他,直至他的房中。 终于,只剩他们两人了。 看着始终深深凝视她的温子然,应欢欢有些不自在,她先前和他说过不少狠话,他会原谅她吗? 深吸了口气,应欢欢鼓起勇气开口道:“书呆子,我……我想和你解释,那日我和你说的那些决裂的话都不是认真的……” 温子然打断了她,目光陡然转柔。“你不必解释,我早就知道你是故意要把我气走,你认为我会相信那样的话吗?” 应欢欢芳心狠狠跳了一下,欢喜的感觉油然而生,“你真那么信任我?” 温子然微微一笑。“我与你相知、相爱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而是十几年啊!时间的淬炼还不够让我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吗?况且小白告诉我,在他被余家人殴打时,你是多么努力的想救他,如果你真有一丝丝的瞧不起我,又何必在乎小白的命?所以我便请求三皇子,为我安排了这一次的抢亲。”温子然说到后来,猛烈的情感瞬间涌现。“我绝对、绝对不要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痛苦!” “书呆子……”应欢欢动情地吻上他。 温子然也紧抱住她,缠绵的回吻。 两人都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借由唇齿相依的亲密传递给对方,那不只是上的宣泄,更是精神上的满足。 “我也不要再失去你!”一吻既毕,应欢欢埋首入他的怀中。“我不要回家了,天知道我家那老头又会把我嫁给谁!” “欢欢,其实应伯父也是为了你好,他的立场必须以大局为重……” 温子然还想劝,应欢欢却用手捣住他的嘴。“别提那个老头了!我想来想去,唯一能让他束手无策,不会再算计我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温子然一呆。 应欢欢没有多说,情意绵绵地看着他,突然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看着她白皙的肌肤一寸寸露出来,温子然眼睛都直了,吞了吞口水道:“欢欢……你……你想干么?” “你说呢?”应欢欢很快的月兑到只剩里衣,但她毕竟是黄花大闺女,做不出什么诱惑性的眼神或动作,只能抓住温子然的手,陡然放进了自己的衣襟之内。 温子然两管鼻血差点没喷出来,本能的想抽回手,但应欢欢坚决的神情让他僵 在那儿不敢动,手里感受到的软女敕感觉到底是享受还是折磨,他都说不上来了。 “欢欢……这样不太好……”他咬着牙说道,下半身迅速有了反应,胀得都痛了。 “哪里不好?你不想要我吗?”应欢欢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吹气低喃,“你要了我,好不好?这样就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了。”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温子然觉得脑海里的防线快要崩溃了。“少来了!你读的圣贤书我还不知道吗?反正书里会教的也不只仁义礼智,之乎者也,总也有些闺阁之乐啊……”应欢欢整个人都贴上他了,今天她一定要吃掉他! 温子然爆发了,他的脑袋再也没办法思考,只能随着本能行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反手抱住她,狠狠的吻住,放在她衣服里的那只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她嘤咛了两声,睐了他一眼。 这一眼,媚态横生,温子然没看过这样的她,完全被迷倒了,他弯身抱起她,放上了大床,接着吹熄油灯。 这一晚,两个有情人一起享了上天堂的滋味。 应欢欢不回家,应仁蔚却没有前来寻找,像是默认了她的作为一般。 温子然原想在她气消之后就带她响应府,一方面向应仁蔚道歉,另一方面正式求亲,然而突如其来的局势变化令他措手不及,这一切计划都得搁置,温子然变得忙碌,再也顾不得应府了。 由于余家的失败,李吉无法再从应仁蔚那里算计到温子然,更别说应仁蔚在这件事情上同样丢大了脸,会不会再投靠他还是未定之数。 为此李吉在宫里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并暗暗发誓他绝对不会让李蕴好过,还有温子然这个人,非除不可! 偏偏此时,北方海域又发生了北国官船遭劫的事件,那艘官船上载有大量进贡给朝廷的贡品,令皇上大发雷霆,李吉便以此为由,施压要海军尽速建立。 这理由冠冕堂皇,连李蕴也没话说。 有了太子那方给的压力,温子然的负担及责任更重了,李蕴也商请工部调来了几个工匠协同帮忙,一群人商量起来,虽然想出了许多好点子,但同时也因为各有专长,且每个人对自己的专业都很坚持而拖慢了海船最终定案的速度。 这让温子然忙到几乎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暂时只能委屈应欢欢无名无分的跟 着他了,不过幸好她原就与温子然过从甚密,众人看到她不时出现在温子然身边也习惯了,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温子然自然不会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他得快些解决造船之事,才能开始操办自己的人生大事,也给应欢欢一个交代。 这阵子有了这么多老师傅一起商讨,也大大的增进了温子然的眼界及知识,那造船宗师系统的第三阶段,他认为自己已经吃透了,但海船及战船的差别还是很大,一时之间要他精通实在是强人所难。 然而李吉步步近逼,居然要李蕴先交出船样来,至少也让皇上知道海军的进度,否则养了一批工匠简直是浪费米粮。 也就是说,温子然背负着的是诸位工匠的身家性命。 李蕴虽然极力保证他会将伤害降到最低,但温子然的责任感却不允许众人因为自己而有任何损伤。 于是他只能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先用了几天画船样,这几天幸好有应欢欢在旁边陪着,提醒他吃饭提醒他睡觉,否则只怕他船样还没画好,就先把自己搞死。 船样交出去之前,众工匠自然也集合起来看看温子然的成果,但光看他那疲惫无奈的神情,众人的心就先沉了一半。 温子然摊开船样,开始介绍。“第一艘海军战船,由于是试作,以稳妥为主,所以不宜过大,长十二丈,宽两丈,深八尺,底板阔四尺,隔舱十二个,左右各六枝橹,估计可载官兵一百人,水手五十人……船身半包覆铁皮,半包覆牛皮,船身两侧有箭孔,三层船舱,中层给士兵居住,同时方便作战,低层给水手,也利于驶船,最高层左右各配一门火炮,如此的船江河皆利于航行,进可攻退可守……” 在温子然洋洋洒洒的介绍时,众人有的听得频频点头,有的皱眉眯眼,听到后来,众人莫不为温子然的新颖创意而折服,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只是在座都是老资格的工匠,甚至有人也有多年水手经历,一眼就看出这船样的问题。 “温师傅,你的船样可说完美无缺,但那是对于一辆海船来说,如果只是要载运人货,这样的船攻防兼备,海河两用,无可挑剔。”何师傅幽幽地开口,“可是一艘战船,武器不只有箭和火炮,还可以有石炮,火箭,檑石,拍杆,铁汁等等,此外,除了箭手与炮手,还有矛手、刀手,他们站的位置也要特别设计,否则在船上连站都站不稳了,更遑论打仗?这艘船的战略作用不明,只能说是客货船。” “而且,这是要与北海的海盗王打仗,那是远洋,你毋须考虑河川航行的问题。”胡老也补了一句。 温子然听到前辈这么一批评,茅塞顿开。 由于他一直在钻研的造船系统第三阶段是远洋海船的建造,所以他一直拘泥在此,即使加了一些战船的设计也是远远不足,经这些前辈一提醒,虽然被泼了一盆大冷水,但他却因此顿悟了。 没错,他为什么一定要将海船变成战船呢?明明是不一样的东西,他应该直接设计战船啊!需要破水,那么就设计尖底,需要火力,那就加上武器,需要侦敌,他便设计望门,需要冲锋,那就加设冲角…… 所有的灵感一来就无法抵挡,最后像是冲破了什么,他发现脑子里的造船宗师系统居然在这样的领悟下又升了一级,而这第四阶段,正是他最需要的战船! 小型战船利于近身作战,哪需要船舱?中型战船则需攻防兼备;大型战船可专注防守,加上走舸,在近敌时可放出去,以桨为动力机动作战…… 一堆关于战船的知识灌入了温子然的脑海里,但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有吃不消的感觉,反而越吸收越兴奋,他发现自己在第三阶段许多举一反三的技术,果然在第四阶段都实现了,这令他对于新战船的建造信心大增。 等回过神来,他在诸位工匠忧心忡忡的目光下,收起了船样,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众人。“请大家再给我三天!三天后,我保证设计出一般无可挑剔的战船!” 第9章(1) 三日后,温子然的战船船样再次出炉,这次他的设计可说是无懈可击,令诸位老工匠都佩服不已,甚至连温子然的跟班小白也早就没了先前的那种轻视态度,对他钦佩不已,只差没拜他为师了。 李蕴得到船样后,即使有老工匠们的保证仍是战战兢兢,毕竟他是外行,也不知道这样的船样交出去后会被太子党的人如何的抨击。 丙不其然,李吉以战船不得有失为由,煞有其事的请来全国各地的造船大师,联合起来想找出这幅船样的问题,想不到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挑出毛病来,就算有批评,也多是造型不够精美、船型不够多的废话。 一艘战船要的是作战能力,在造型上下大力气要做什么?木头上多雕朵花,船头刻上祥云,难道就能召来天兵天将助阵? 包不用说船型不够多这件事,本来就是太子苛求而来的初期船样,能交出一艘完整的战船船样已经令群臣哗然,如果一次要求各种尺寸各种功能的战船全部到位,无疑痴人说梦,李吉打压李蕴的动作也会太过明显,招致朝廷和军中反感。 于是,这个船样无异议的通过了,温子然的名声也终于在朝廷间传了开来,虽然有些人认为他是温重光的儿子,有名师指导、有丰富资源培养,当然能成为一个好的造船师傅。 但了解情况的人都清楚,温子然接触造船才两年多的时间,而这段时间温重光根本就不在津城之中,如何栽培指导?也因此他们对于温子然在造船上的天赋及才情感到更加惊异与钦佩。 时光荏苒,很快的半年时间过去,温子然的第一艘战船建造完成。 这一日便是战船的下水大典,津城的海港举行了盛大的活动,然而身为主事的应仁蔚却是坐在家中不发一语。 他在赌气。 对,就是赌气,应欢欢自从偷跑出去后就没有回过家了,应仁蔚用鼻孔想都知道她去了哪里,却故意不愿去找,连战船下水这么大的事他也宁可待在家生闷气,因为他知道这一去,很可能会因为温子然的关系遇到那个不笮女。 要也是她回府赔罪,怎么会是他这个做爹的去寻? 为了面子,应仁蔚搞得应夫人都对他不理不睬,让他心情更郁闷了。 这时应府突然来了访客,当那名访客站到应仁蔚眼前,他不悦地皱起了眉。 “谁叫你们来的?你们来做什么?” 来者赫然是小白及几名温家造船厂的工人,他们奉温子然之命前来请未来的老丈人去参观下水典礼,还强调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应仁蔚到场。 温子然看得出应欢欢虽然嘴硬,但心里对父亲还是想念的,他觉得为了余家的阴谋,为了别人的斗争,搞得自己家分崩离析,那太不值了,因此便遣小白前往应府。 想着少爷开始把重要事情交给自己了,小白心中的得意就别提了,他自认为很清楚温子然想要什么,于是他清了清喉咙,客气地开口道:“应大人,今日是咱们温家为朝廷打造的第一艘战船入水,我家少爷特地邀请大人参加,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请大人即刻动身前往。”他学着温子然那种文质彬彬的说话方式,倒也有模有样。 “不去!”应仁蔚倒是很干脆。 “为什么不去?”没想到会被打回票,小白愣了一下。 “我需要告诉你理由吗?”应仁蔚瞪了他一眼。 “我们少爷诚挚邀请还不够吗?三皇子也在那里耶!”小白想了一想,决定拿官压他。 不料听到三皇子,应仁蔚反应更大了。“三皇子又怎么样?就算是太子在我都不去!反正我已经两个都得罪了,怕什么!” 小白傻眼了,这老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强硬了?那当初干么卖女求荣? 三皇子的名头不管用,小白决定另辟蹊径。“你若不去,应姑娘会不高兴的,你就不怕一辈子见不到女儿?” “那个不孝女,我早就不要了!”应仁蔚冷哼一声。 “你……你真的不去?不怕我揍你?”小白都挥起拳头了。 “有种你打朝廷命官试试。”应仁蔚冷笑起来。 “你这老家伙怎么软硬都不吃啊?去一下是会要你的命是不?”小白发现自己根本拿他没办法。 应仁蔚倒像是来劲似的,与他杠上了。“我就是不去,你能奈我何?” “你你你你你……你不知道时辰快到了吗?你若不去,我没办法跟少爷交代呀!”小白急得跳脚。 “那是你的事。”应仁蔚不理他了,甚至还倒了一杯茶,慢悠悠的喝了起来。 小白简直被他搞得一佛出世一一佛升天,他担忧地想,如果误了少爷的事,那他这大腿不仅抱不紧,说不定还要被一脚踢开了! “他娘的!既然你这老家伙这么不通情理,就别怪我出绝招了……”小白眯起眼。 应仁蔚不以为然地继续喝茶。“这对我没有用的,要不你施来瞧瞧?”“大伙儿一起上!把这老东西给我绑了,直接抬过去!”小白朝着造船厂的工人一挥手。 虽然有些迟疑,不过小白都开口了,一群年轻力壮的汉子还真的就这么涌了上去,将应仁蔚五花大绑。 “你们这群家伙想做什么?这是绑架……”应仁蔚话还没说完,嘴里已被塞了一个馒头。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将应仁蔚抬出了应府。 下水大典的地点离应府不远,就在运河的出海口那个新建的海港。 海港上停泊着一般雄伟霸气的大船,长二十丈,宽三丈,不含顶舱三层的话深 十尺。四周的箭垛、女墙设计得与以往皆不同,足以让士兵完全躲在后面,火力全开而不受飞箭威胁。 那顶层的八门大炮炮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威武而狰狞,令人不寒而栗,还有多桅多帆的设计,船身加固的铁板及铧嘴,尖底头尾高起的新颖造型,皆使得所有观礼的人移不开目光。 海港里万头攒动,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或是新建海军的将领,都昂首直盯着这般新战船,口中惊叹不已,赞美连连。 佰边搭了高台,方便诸位参加大典的重要官员登船,海军们划出了一条界线,分隔了观礼者及百姓,让场面热闹却不混乱。 斑台之上,李蕴、温子然及应欢欢站在最前方,昂首企盼像在等着什么人。 “小白真的会将爹带来吗?”应欢欢有些紧张。 “一定会的,你放心吧。”温子然安抚着她。 “瞧!这不是来了吗。”李蕴笑着看小白领先跑进了会场,伸手指过去,但等看清了底下的情况,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话声戛然而止。 应欢欢及温子然也瞧了过去,都露出一个荒谬绝伦的眼神,一时无语问苍天,惊讶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造船厂的人用轿子抬着应仁蔚,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了,这原本是个正常的画面,但是为什么应仁蔚的嘴中还含着一个馒头?是有这么饿吗? 而在轿上的应仁蔚含着一个馒头大摇大摆进场,简直羞愧欲死,要是可以,他宁可选择小白将他打昏,也不想面对这一切。 “到了!”小白命人停轿,看看典礼还没开始,不由一脸得意,似乎很满意自己圆满达成将应仁蔚准时送到港边的任务。 在让那些工人替应仁蔚松绑的时候,他小声的在应仁蔚耳边说道:“老家伙,我可是替你留了面子,没有真的把你五花大绑,只绑了手,还用轿子将你抬进来,要多气派有多气派,你可千万要在我家少爷面前多说我好话!” 应仁蔚怒瞪了他两眼,口中呜呜地叫着。 “我知道你答应了,老人家不要那么激动,到时候喷鼻血昏过去怎么成?你至少要撑到典礼结束。”小白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 应仁蔚差点真的喷鼻血昏过去,温子然这个书呆,到底在哪里找到这个极品跟班,居然可以浑到这副德性? “好了好了,息怒息怒,绳子已经解下了,我的任务结束,现在就要走了,这颗馒头就送给你吃,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要记得说我好话哦!” 说完,小白拉着工人们飞也似的溜了,留下气呼呼的应仁蔚,无奈的拿开自己口中的馒头。 他娘的,这馒头还是他应家的,什么送给他吃!想到自己竟被个浑人占便宜,应仁蔚只有满心的不爽。 此时,看台上的李蕴终于开口。“应大人,请上来吧!” 应仁蔚犹豫了一瞬,下一瞬脚步就踏了出去,在众人的目送下缓缓上了高台。 这不仅仅只是爬几个阶梯这么简单,这代表他这位工部水部司主事从今天起,彻底的投入了三皇子的阵营。 这个结果他相当无奈,却也无法抗拒,谁叫女儿心已经偏向温子然了呢?而且三皇子今日特地等候他前来,还亲自请他上台,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算了,选了边就站吧!反正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只要女儿能幸福,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就算再看好太子也不想入虎穴,余强那家伙被当成弃子的可怜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走上高台,父女俩多日不见,终于重逢,但彼此之间的尴尬仍在,一时间居然谁都说不出话来。 未了,应欢欢先开口了。“爹……” 听到这个撒娇的叫声,应仁蔚气就消了一半,不过听到她接下来的话,怒火又增噌噌的冒上来。 “爹,你很饿吗?怎么还随身带着馒头?”应欢欢狐疑地打量着应仁蔚手上的馒头。“等一下典礼结束,听说有餐宴的。” 应仁蔚气昏了头,真的拿着馒头咬了一口。“我就是想吃馒头,不行吗?” “可以。”温子然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对未来的老丈人道:“如果应伯父喜欢,我等会请三皇子在餐宴上替你多加几个馒头。” 应仁蔚差点没噎死,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遇到的尽是这些浑人? 李蕴在远处等着,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好整以暇地走了过来,“应大人,温师傅,应姑娘,典礼要开始了,咱们先上船吧。” 无奈的应仁蔚瞪了两个小辈一眼,这才正了正脸色,慢条斯理的跟着李蕴走向战船。 来到了战船边,李蕴原本应该要第一个上船的,想不到在温子然的牵扶下,应欢欢竟第一个踏了上去。 此举引起了现场一片哗然,但李蕴却好似不以为意。 应仁蔚吓了一大跳,本想阻止,但他突然想到了温子然曾经承诺的事——只要是他造的船,应欢欢一定是第一个试乘的人。 那小子,居然真的做到了…… 有夫如此,他家欢欢此后该是被津城里各家姑娘羡慕的对象吧?而温子然也成功扬名,现在有了这艘战船,人人提到他,不会再说他是温重光的儿子,而是称呼他温子然师傅。 心里头不由有点感动,应仁蔚承认,自己也被这浑小子打动了。 众人都上了船后,战船启航,岸上传来欢呼之声,而其后也跟着几艘大船,载着各大官员,甚至连丞相大人也在船上,要看试航的结果,足见朝廷对此有多么重视。 船来到了近海,开始作战演习,无矢的箭如雨般射出,只要靠近必定无法幸免,炮火试射,看那威力只怕连小山都能炸平,船板上的矛兵及刀兵演练军阵,其余石炮、火箭等,都让所有人叹为观止。 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艘船的操控性。因为多桅多帆的设计,再加上活动性的船舵,只要望门上的斥候指挥一个方向,这艘船便能快速敏捷的转向,顶水、冲撞、下锚都相当灵活,这不仅仅是因为海军的训练有素,战船的设计更是最重要的原因。 这一下,温子然不但成为三皇子身边的红人,也一跃成为朝廷的红人了。 应仁蔚看得极为激动,他多想告诉众人,这是他未来女婿的功劳、是他未来女婿造的战船啊!偏偏因为他的阻拦,应欢欢与温子然的婚事迟迟无法定下,反而让他这些话都说不出口了,让他当下有槌心肝的冲动。 应欢欢则忘情地抱住了温子然,身为一个女人,哪里有机会看到这么热血澎漭的场面呢?这全都是温子然给她的特权。 她觉得好感动好感动,身旁的男人明明就不会花言巧语,但他默默为她做的一切,是任何男人都做不到的,他真的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人了! 温子然感受到了她的澎湃情绪,忍不住低下头,温柔的与她视线交缠,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定会吻她,用最热情的方法让她知道他的爱意。 突然,应欢欢眼神涣散,整个人昏了过去,温子然连忙接住了她的娇躯,紧张地望向了李蕴。 “快请军医!”李蕴喊道。这虽然只是演练,但刀剑无眼,随时可能有意外发生,因此军医也在船上待命。 李蕴很快将混乱控制住,让人将温子然及应欢欢带下去,应仁蔚自然也担心的跟上。 船上的厢房里,军医替应欢欢把脉,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大夫,欢欢怎么了?”温子然慌张地直问。 军医看了看温子然,再看看应仁蔚,犹豫片刻,终于缓缓地开口了,“应姑娘没有大碍,她会昏过去的原因是——她有喜了。” “什么?!”温子然与应仁蔚同时一呆。 “我说,应姑娘怀孕了,怀孕的人身子骨原本就跟一般人不同,加上方才她的情绪太过激动,才会昏厥过去,休息一下就好了。”军医好整以暇地道。 厢房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下一瞬,应仁蔚怒吼,“温子然!你这个浑球!你竟敢动我女儿!这次我一定要宰了你—” 只可惜,温子然并没有给应仁蔚这个机会,因为听到自己要当爹了,他也很幸福很兴奋地跟着昏了过去…… 第9章(2) 应欢欢终于回家了,因为怀孕的她需要安胎,这种事自然要女人来做比较好,温家没有人能负责这件事,所以温子然都不敢说什么。 不过应仁蔚也没有再阻止两人见面,毕竟小两口的感情他是看在眼里的,再者他也很期待外孙的出生,还多次交代应欢欢一定要保持心平气和。 应欢欢受到了良好的照顾,温子然也就无后顾之忧地办正事,他设计的战船在工部全力支持,以及津城一带的造船厂配合下,很快的便一艘艘的造出来,期间他还画了其他船型,像是适合近海作战的小战船、适合载运大军的大战船、适合快速机动的战船、适合冲锋陷阵的战船以及适合防御抗撞的战船等等,也都开始如火如荼地制作。 温子然的创意令人惊叹连连,一些李蕴没注意到的部分,因为战船的产生,海军便连忙补足,在这种相互扶持的系统下,海军也以飞速壮大蓬来。 海军每三个月就必须向皇帝汇报成果,一年之后,李蕴亲自主持扩大举行的海军军演,皇帝特地来到了津城视察,看完海军的雄壮及战船的威武之后龙心大悦,一回朝便给了海军封赏。 这种情况落入了某些有心人士眼中,自然是无法容许的。 是夜,太子李吉便急急的来到了御书房。 “太子有何急事,非得这个时候赶来?”皇帝其实不太高兴,他今夜可是翻了最心爱的贵妃的牌子,没什么兴致再谈论朝政了。 李吉心思敏捷,自然知道皇帝心情不佳,他扬起笑脸,讨好地说道:“儿臣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新成立的海军。” “海军有何不妥?”皇帝蹙眉,他才封赏了海军,如果太子在此时提出什么不满,等于打他老子的脸。 李吉故做小心翼翼地道:“海军自然没有不妥,父皇的封赏也实至名归,只不过……” “太子但说无妨。” 李吉便放胆地说了。“因为海军得到封赏,其他军部的人便有了声音,他们有的浴血为国征战,有的离乡背井镇守边疆,却没有得到任何额外的赏赐,而海军不过是军演精采了些就能名利双收,对其他人似乎不太公平。” 皇帝仔细想了想,似乎真的是这么回事。 瞧皇帝把这些话听进去了,李吉乘胜追击。“更重要的是,海军才刚成立,完全没有任何战果就得到赏赐,万一初次作战便出师不利,是否有损父皇颜面?毕竟父皇那么看好他们,给了那么多好处……” 皇帝即使听了不太高兴,却不得不承认李吉说的是对的。“那你说该如何?” “儿臣有一建议,愿父皇采纳。”李吉抬眼偷觑了皇帝一眼。 “你说。” 李吉微微一笑,“海军最重要的是战船,而这批战船是造船大师温重光的儿子温子然所做。父皇应该记得,温重光让海盗给掳走了,如果让海军去攻打北海海盗王时,让温子然一同登上战船出征。如此一来形成了孝子救父的佳话,我们再大肆宣传一番,就算之后海军失败了,百姓的注意力也多会放在温重光没有被救回来,而不是海军打输了海盗不是?” 皇帝听得眉头大展,的确,若是让海军出战多了些故事性,那么即使败仗也只会是个悲壮的故事,不会有人去想到是他的眼光有问题。“可那温子然即使才情再好也不过是个船匠,如何随军作战?要用什么理由让他上船?” 李吉摇了摇头。“父皇,战船在出征的路上时常可能会因海象、天候或人为不当操作而毁损,这时候温子然就能发挥作用修补战船,而且船匠通常对船的操控是最熟悉的,若是遇到各种不利情况时,有他在其中提供意见,或许能避免掉一些麻烦。” 这话颇有几分道理,于是皇帝不再犹豫,当下写了一份诏令,命人快马送到津城。 李吉的目的达成,不禁冷笑起来。他之所以建议让温子然登船,就是希望他战死,只要他一死,等于断了李蕴一只手臂。 李蕴、温子然,得罪了我,你们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接到诏令,李蕴勃然大怒,要不是平时忍耐的功夫下得足,他大概已经把房子给拆了。 海军的成立本就有些匆促,他会找上温子然也是逼不得已,想不到温子然竟给了远大于他想象的帮助,俨然成为海军不可或缺的人物,一个士兵死了,还有很多士兵可以补上,但像温子然这种有特殊技艺的匠人若是死了,必定会造成国家莫大的损失,父皇却用一句话就想让温子然去送死,叫他怎能不寒心? 而且,这个诏令还要海军在三个月内出兵讨伐海盗,等于大大缩短了训练的时间。 即使船舰已经都建造得差不多了,但士兵对于战阵的演练及内部的配合都需要时间磨合,更何况他们要对上的是一向精通海战的北海海盗王,若没有良好的默契,想打赢很困难。 李蕴在宫里也不是没有人,他透过心月复打听,很快就知道这是李吉的建议,不由冷笑。就算理由多么冠冕堂皇,实际上李吉的用意很清楚,没了温子然,就没有人能画出船样,到时就算海军在对海盗一战上胜利,也会后继无力。 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李蕴前去找温子然及应欢欢,说明诏令的内容,而他也已经决定近日回京一趟,反抗这道无理的诏令,就算因此受到父皇的责难,他也得保下温子然。 想不到,温子然却大大的出乎了李蕴的意料。 “殿下,对于皇上的诏令,草民欣然接受。” 这个回应,不只李蕴傻眼,连应欢欢美目都微微睁大,似是不解他的选择。 李蕴简直快吐血,他拼了命想保全温子然的命,这家伙居然想去送死? “你要知道,你没有上过战场,战场的残酷不是你所能想象的,若是有个万一,你就回不来了!” “我对我的手艺有信心,所造出的战船绝不会输给任何人!”温子然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坚决。“北海海盗王抓走我父亲,要的就是他的造船技术,所以届时海盗船一定会更加坚固难以击败。我若想救我的父亲,唯一的方法就是我的技术超越我的父亲,用我所造的战船击败他所造的战船,所以这一仗我必须打!” “你有信心是好事,但此事九死一生,你的媳妇儿还怀着孩子,你放心就这么丢下他们?”李蕴见劝说不动他,只能无奈的转向应欢欢。“应姑娘……呃,温夫人……那个,总之,你说句话劝劝他吧?” 由于应欢欢与温子然尚未成亲,李蕴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她,差点舌头打结。 然而在一旁听完温子然的话后,应欢欢原本揪紧的心慢慢松开来,她应该信任他,他绝不会做任何可能让她伤心难过的事。 “殿下,让他去吧。”应欢欢深情款款地看着温子然,那种温柔简直可以淹死人。“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失去父亲,但我也比任何人相信子然必然能扭转乾坤。既然这一仗必须打,我们就打,打响了海军的名头,就是大家的成功,若是失败,至少大家都尽力了,我们也没有遗憾。” 在桌子下,温子然悄悄的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感谢她的体谅,也感谢老天让他得到一个如此了解他,如此识大体的女人。 应欢欢也回握住他,她的书呆子不再是呆头鹅了,他已经懂得表达对她的安抚,对她的感谢,以及对她的爱——即便只握手这么一个小动作,温子然以前也不可能在人前做。 “而且我也知道届时殿下一定会保护我的相公的,对吧?”应欢欢神态从容地向李蕴眨眨眼。 “你们两个真是……”李蕴哭笑不得,但他还是要让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温师傅,我对你的技术很有信心,你造出的战船已然是我所看过最厉害的了。可是我却不够相信我们的海军啊!由于成军太匆促,平时的操练还不到位,真要面对对北海海域极为熟悉的海盗王,就算在人数上我们占上风,我也不认为这一仗能打得很轻松……” “殿下,我倒是有几个建议。”温子然打断了李蕴。 李蕴眼睛一亮。“温师傅请说。” 温子然说道:“首先,之后海军的操练请让我加入,这些战船的操控我最熟悉,能提点一下那些负责操作的水手,让船只的配合更能如臂使指,海军对于战阵也能更容易上手。此外,对海域不够熟悉,我们就拐个弯解决。如今正是夏季,午夜海间易有暴风雨,我们可请来对天象极为熟悉的水手,算准了时间,在大风雨中突袭,届时对海域再怎么熟悉也无益。” 温子然想象着那个画面,表情凝肃,造船宗师系统的第四阶段也疯狂的在他思绪之中运转。“而我也会在短时间之内将战船再作改良,让其更适合在狂风暴雨中航行,加强排水,成为战胜北海海盗王的杀手锏。” 李蕴不得不说,温子然只当个工匠真是可惜了,这种口才、能力及博学多闻,若是在朝为官,一定也是一方大吏、国之栋梁。 当初他调查温子然的背景时,自然也查到有人暗中给温家使姅子,让温子然屡试不第,看来他有必要好好调查幕后主使者是谁,居然害得国家错失英才! “既然你已想得如此周全,本皇子也不多劝你了,就让我们致力合作,好好的打一场胜仗吧!”李蕴深吸了一口气,终是顺了温子然的心意。 温子然一揖,送走了李蕴,再回到应欢欢身边时,她朝他嫣然一笑。 “我没有别的话对你说,我只要你活着回来。” 温子然轻搂住她,在她额上一吻,“我会的,我孩子的娘,我还要回来娶你呢!而且我还要让爹回来主持我们的婚礼,这一役之后,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应欢欢嫁的,是一代造船宗师温子然!” 离别前的三个月,小两口如胶似漆,连应仁蔚都默许他们住在一起。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月光皎洁,微风徐徐,吹来了青草及泥土的味道,温子然与应欢欢没有什么香艳刺激热情如火的道别,只是像老夫老妻一般,依偎着坐在 床上赏月,握着彼此的手,头靠着头,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温子然转过脸,伸出大手模了模应欢欢微微隆起的肚子。“这个孩子生出来后是平字辈,若是男孩就叫温平波,若是女孩就叫温平云,让他们未来在海上航行的时候能风平浪静,风和日丽。” 应欢欢俏皮地转头横了他一眼。“一定要坐船吗?我的孩子未来长大不能求取宝名?不能寒窗苦读?” 这在调侃什么已经很明显了,温子然觉得好笑,“当然可以。不过我温家的造船之术几乎无人能望其项背,抛下不学岂不可惜?” “我记得这话温伯伯也和你说过,可你当年不也任性妄为,偏偏不走他替你铺好的路?”应欢欢取笑着他。 温子然苦笑了一下,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我现在知道错了,你就别再取笑我了。” “还有啊,你不让温伯伯替孩子取名,反而自己取好了,等他回来一定会怪你!”她哼了一声,对孩子的名字有所保留。 倒不是她不赞成他取的名,而是她总觉得他这么做,有种把一切安排好,就能无牵无挂上战场的悲壮感。 但她偏偏要让他有牵挂,偏偏要让他放不下她和孩子,因为不只他害怕,她更害怕。 即使应欢欢在三皇子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但毕竟要面对的是凶猛的海盗,要说一点担心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温子然幽幽地说:“能不能把爹带回来,不完全操之在我。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去做,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留下遗憾。” 应欢欢垂下眼思索了一下,蓦地正色道:“书呆子,你听好了,你不能抱着苟且的心态,既然你都上船参战了,那就一定要赢!没有必胜的心,你就已经输一半了!” 这一番劝告如同当头棒喝,敲醒了温子然,他确实抱持着想为了应欢欢及她月复里的孩子留住一条命的想法,不管有没有救到父亲。 可是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在战场上,一个瞬间的决定都可能决定战局,他若一心想着保命,很容易会变得事事闪躲、逃避,处处都想留后路,最终做出错误的决定,反而更容易害自己丧命。 她的提醒惊出了温子然一身冷汗,对,他一定要赢!只要赢了,性命不就无虞了吗? 在这一瞬间,困扰着他的问题在这一刻透出了曙光,让他一直无法突破的第五阶段在这时候突破了!大量的讯息流入他的脑海,令他顿时一阵恍惚。 他一直觉得自己模透了造船宗师系统的第四阶段,所造出的战船甚至远超于系统所教授的,有很多部分都是他自己空前的巧思,或是举一反三的应用,甚至可以说,就算换了一个人得到这个造船宗师系统,也不可能再做得比他好,他有这个自信。 可是系统久久没有升级,令温子然有些着急,因为这一仗他非打不可,虽然他不知道下一级是什么,但一定对现状有帮助,至少能让他保命。 直到真正等到了升级,他才明白自己缺乏的是什么——一颗必胜的心。 他一直想着如何在大战之中留得一条性命,却缺乏了制作战船时最重要的锐气及勇气,那是即使整艘船粉身碎骨也要击败敌人的信念。 饼去他一直抱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消极想法,但现在为了他的妻子,为了他的孩子,为了成为造船宗师的志向,他不只不能输,而是一定要赢,还要用他制作出来的战船来获胜! 温子然闭上眼,体会着第五阶段要教授给他的东西。当他吸收了那些知识后,瞬间张开眼,眼神里尽是狂喜。 第五阶段教的竟然就是随船作战所需要的各种经验及战船的战阵布置,比现行三皇子所使用的那一套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如果能搭配上他所制作的战船,他越来越有信心,他们的海军将成为战无不克的无敌之师! “夜深了,快睡吧。”温子然回过神来,赫然发现怀里的应欢欢已呵欠连连,不由心生怜惜。 应欢欢拉着他的衣袖,眼皮却沉重得不太听她的使唤,一直要落下来。“我怕我睡着后,醒来你就不见了。” “你放心,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他将她放平,替她盖上舒适的被。“我还会接我父亲回来,风风光光的迎娶你,你月复中的孩子将是我们盛大婚礼的见证,你说好不好?” “好。”应欢欢乖巧地道,随即偏过头去,睡得不省人事。 温子然轻柔的在她额上一吻,深情地直盯着她,她的睡颜如此温柔美丽,他永远都看不腻。 即使再怎么不舍,天一亮两人必然要分离,这一去未来会如何没有人知道,他只能抱着信心及勇气前行。 因为,等在他前方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幸福,还是他最爱的女人的幸福。 第10章(1) 十日后,温子然随着海军出征,目标是北方海域的海盗王巢穴。 所谓的海盗王巢穴其实是一座小岛,非十日以上的航程不可到,以往在没有海军的情况下,海盗简直无往不利,来往商船被劫之事常有听闻,所以许多商船宁可花更高的成本绕道北海,也不愿见到那群嗜血的海盗。 曾经朝廷想剿灭海盗王,但一来国内并没有精通海战的专家,二来没有象样的战船,一旦遇到已然形成一个小型军队的海盗王船队,只有全灭的下场。 有了先人失败的前例,李蕴在成立海军之前便派官员到海外诸国取经,尤其是那些已经成立海军的岛国,再加上温子然这个奇才,明明连海都没出过,居然能造出不俗的战船……种种因素之下,李蕴的海军比起前人不知强了多少。 即使如此,第一次远征仍然让这群新兵吃尽了苦头,这时候就能体现出温子然随船的好处了,每当船只有什么损坏,他一定第一时间就教导船上工匠修复,甚至在旅途中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也能随时修改船只航行的条件,让李蕴对此次战役信心大增。 在这个过程之中,造船宗师系统的第五阶段他使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而支持这一切的就是他心上的女人。 这一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立在船头,温子然与李蕴并立,远眺海盗王岛的方向,神情凝肃。“再过约两个时辰,就会进入海盗王岛的视线范围了。”温子然手往前一指,对着身旁的李蕴说道。 李蕴沉声回道:“海盗王不会让我们那么深入的,只怕他们早就察觉了我们的存在,严阵以待了,所以我已下令全船备战。” “我们长途跋涉,自然疲惫,此战尚未开打,海盗们已占领了极大的优势。”温子然残酷地点出事实。 李蕴内心苦笑,但表面上仍是沉着。“有了温师傅的战船,我有信心。何况我们已派了十数艘温师傅特别制作的快速海鹊船,由外围包抄海盗王岛,暗地里先断他们的后援,对战局应该会有相当的帮助。” “希望如此。”温子然仍是不敢小觑对方,他已将造船宗师系统里所教授的、可用得上的技巧及战术背得滚瓜烂熟,只看有没有需要用到的时候了。 就在两人谈话的时候,远远的海平面出现了一长列的黑影。 船上的斥候反应极快,在黑影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吹响了号角,接着各战船都传来号角的呼应之声,声势浩大。 “备战!”李蕴下了一连串的命令,随即带着温子然回到指挥舱之中。 最艰难的时刻即将来临。 当海盗船驶近,众人才发现那是上百艘的大战船,用大锁将船舰一条条连起,俨然形成一座堡垒,那种压迫感令海军气势落了下风。 “击鼓!”为了提振己方士气,李蕴很快的又下了令。 在鼓声隆隆之中,两军终于接近,开始了第一波的激战。 海面浪涛并不大,因此给了海盗船堡垒很大的方便,他们的武器都能准确的打中目标,才一打照面,海军便有所损伤。 温子然见到许多船舰的船底被打破,船身进水都沉了一截,连忙说道:“只破船底的船,叫船上工匠直接打破那个地方,我在底部设计了多个水密隔间,打破了不让其积水,船自然会再浮上来。” 李蕴很快的让旗手用旗号传递了这个消息,海军的损失暂时挽救了回来,不过海盗船火力之强大出乎海军的意料,根据他们的经验,海盗船应该没有如此具有威力的火炮才是。他们的火炮甚至把平静的海面都弄得波涛四起,对于海军这种分散的船只更是不利。 “这应该……是我父亲的手笔。”温子然沉声说道。 对于父亲造船的模式,他自从开始学习造船后就曾深入了解,家中只要是父亲画的船样他都一一看过,所以一看就知道是父亲的风格。 对此,他并不是没有准备的。“殿下,是时候启动第二战术了。” 李蕴对温子然深信不疑,而他的判断也同样是如此,于是立刻下令所有船只改变战术。 海军的舰队随着主舰后退了几丈,出了火炮可以攻击到的范围,状似在退却,但下一步大船中却开出了许多小船,这种小船名为走舸,每船约只有四、五人,却个个是好手。 这种走舸轻巧具机动性,携带的都是箭矢长矛,利于躲避火炮,伺机接近敌方进行攻击,温子然还做了一定程度的加固及防翻覆处理,减低被击中就立即毁损的风险。 海盗持续发射火炮,但他们发现自己打不中了,这些小船太过难缠,而船只上的箭跟矛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一下子就死伤不少,甚至差点被成功登船! 敌方主力的战舰还蓄势待发,他们不能就这样把火炮用完,所以改成了石炮,却同样无法建功。 而且更可怕的是,海军的主力舰居然在这个时候发射火炮,而且由威力看来,虽然远远比不上他们海盗船的火炮,但胜在射出的距离远,他们的海上堡垒在这种情况下,简直成了标靶! “别跟他们拼炮,我们也用箭!他们的小船才几个人,全射死就没用了,千万别让他们靠近船!”海盗方面也改变了策略,战况一下子陷入了胶着。 如此你一来我一往,这场海战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一眼望去,海面上全是漂浮的战船残骸、断肢残臂,甚至有一部分的海面都被血给染红了,许久许久那血腥味都无法散去。 海盗王方面经过这番激战,不管是火炮、弓箭还是船上的食物都已见底,等他们发现岛上的补给船居然迟迟没有过来,不由开始焦急了起来。 终于,补给船的影子远远出现,海盗们正欢呼着,岛上后方却发射了数道火炮,将补给船瞬间轰成蜂窝,过没多久就翻覆沉没了。 这显然是被海军来了一个包抄战术! 没有补给,战事越拖下去,对海盗方面就越不利,于是他们当机立断展开了新一波战术。 他们将大锁解开,由数十艘大海船形成的堡垒散了开来,齐齐的驶向了一个方向,海军当然不可能让他们逃逸,也扬帆追去。 “这绝对不是战败撤退,看来他们是要将我们引向有着急流暗礁的海域。”温子然虽是问着李蕴,但目光却没有丝毫离开战场。“殿下请来的望天师,确定今晚一定会有暴风雨吗?” 李蕴肯定地点头,“那人是这么说的。” 如他们所料,海盗的用意就是将海军引向急流暗礁区,利用他们对海域的熟悉来暗算海军舰队,然而温子然他们早就想到这一着,当初炸掉海盗补给船的时间也是特别计算好,就是要让海盗中计。 双方一避一赶骏向急流暗礁区,平静的海上开始起风,很快飘下了小雨,雨势还有渐渐变大的趋势。 船上的海盗王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这群海盗都是经验老道的水手,哪里不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兆?在急流暗礁区遇到暴风雨,就算是他们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更别说打什么仗了。 可是战况也让他们没有后退的余地,因为他们没想到海军的船坚炮利远超过他们的想象,而且他们明明是用温重光所造的新船,但海军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祭出来的每样武器都极具针对性。 风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成了狂风骤雨,雨水大到打在脸上都会痛,但是舱里的温子然与李蕴却反而来到了舱外,丝毫不畏风吹雨打,战况胶着,雨水虽然扰乱了战场,却也阻挡了视线,得要出来才能看得更清楚。 “扬帆!进攻——” 狂风暴雨之中,海盗原本以为对方会停火,想不到海军居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开战,而他们的火炮,不知道是加了什么,射出来的火光居然是绿色的,在大雨之中还浇不熄,很快的海盗船就有几艘烧了起来。 “跟他们拼了!”海盗王怒火中烧,索性召集起所有的海盗船,朝着海军直直开过去,来个最后决战。 两军相接,又是一阵炮光箭雨,所有准备的武器全都用上了,即便成功登上敌方的舰艇,也很快就被消灭,在这样残酷的战役中,船舱外的温子然却没有一丝退却,即使雨水让他的眼睛酸涩,海风让他通体发寒。 海盗的火力显然被压制住了,再这样下去,暴风雨结束之前,这场战役就能结束了! 这时候,海盗船的主舰突然朝着海军主舰直冲过来,完全不在乎其他的攻击,几乎是在当下,温子然就明白了他们的举动——海盗自恃主舰坚固,想要撞翻海军的主舰,只要少了主心骨,海军自败! 但温子然并没有让李蕴下令躲避,因为他知道,胜负就在这一刻。 欢欢,我一定会凯旋归来! 爹,我来救你了! 轰的一声,两船正面碰撞,声响几乎盖过了狂风暴雨卷起的浪涛声,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火,屏息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下了好一阵子的大雨也在这时候慢慢停歇,当天上的乌云慢慢散去,阳光破开射出了光芒,洒落在两艘主舰上时,众人都看清了—— 海盗船的船头破了一个大洞,海水由大洞灌入,正慢慢的沉没,而海军的主舰上虽然人仰马翻,但只有船头有一些损坏,其他地方都安然无恙。 海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士气大振,反观海盗方面连主舰都沉没了,哪里还能敌过气势如虹的海军?自然是兵败如山倒。 战事在这一刻宣告结束,剩下打扫战场、解救战俘的工作,就不需要温子然操心了。 这一仗,不只是海军赢了海盗,也是温子然终于胜过了他的父亲,造船界的大师温重光的证明。 海军战胜,杀敌无数,连完好的海盗船都掳来了十数艘,船队航向了海盗王岛,温子然立在船头,任何波浪都无法动摇他的身形,李蕴站在他的后头,看着霞光打在他身上,不由心生感慨。 由此战始,又一个造船界的传奇诞生了。 “这些……都是你造的战船?” 温重光刚被救出来时,听到了三皇子对海军舰队的介绍,他不禁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在海盗窝被关了太久,脑袋不清楚了。 温子然竟然造出了数种不同功能的战船,尤其是主战船更是让他大开眼界,除了庞大结实的船体之外,新式的武器、排水系统及水密隔舱、桅杆及风帆、对接的龙骨木,女墙箭垛铧嘴等等的设计,在在打开了他的眼界。 在温重光的评价中,温子然除了木工手艺还需要再精进,其余各方面都胜过他太多,更不用说温子然造出来的主战船狠狠地把他为海盗造出的主战船撞破了一个大洞。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这个前浪已死于沙滩之上,接下来造船界便是温子然的天下了。温重光承认,他败给了自己的儿子,这个在两年前他还觉得是头倔驴、劝不回头的儿子。 “你,干得好!”温重光怔愣了许久后,忍不住老泪纵横,即使他一直告诉自己,在儿子面前要保持父亲的威仪,但他真的无法掩饰激动之情。“不愧是我温重光的儿子,我自叹不如!以后,温家造船厂就交给你了。” “爹,我要和你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温子然鼻头微酸,他也在忍,他才刚刚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可不想下一刻就哭哭啼啼显得软弱了。 “我……我真的想不到……太好了,太好了……”温重光哽咽得连话都说不好,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被囚禁了两年,只想到获救的喜悦及开心儿子的长进。 他很想挤出一个笑脸,但嘴角一扬,眼泪鼻涕就流了出来,他用衣袖擦,可是怎么都擦不完,肮脏的衣服还在他脸上留下了黑痕。 温子然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将满腔酸意吞回肚子里,上前抱住了自己的父亲。“爹,儿子来带你回家了!” “对,咱们回家了、回家了!”温重光重重的抱了下儿子。 海军们远远的看着这一幕,都是心生感慨,李蕴也命众人不要去打扰这对父子重逢的时刻。 良久,感动慢慢退去,温重光接过温子然递来的布巾,心情终于冷静了下来,有余力向李蕴道谢了。 海军虽然不是毫发无伤,但比起原本所预估的全军覆没,他们现下只损坏了三十余艘小型战船,十五艘中型战船,三艘大型战船,主战船船头受损,人员死伤五百余人,已经算是打了大胜仗了! 消息很快传回了朝廷,皇帝龙心大悦,除了封李蕴为靖王兼海军统领之外,也大大的夸赞了所有军士,甚至温子然的名头还从他尊贵的口中提起了好几次,温家也算在朝廷上出尽风头了。 当海军回到津城时,皇帝派太子率百官迎接,并当场册封李蕴。 从此,李蕴摇身一变,从一个皇上都快忘了的皇子成了手握兵权的王爷,对太子造成的威胁不言可喻,所以李吉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难看,险些忍不住当众表露出对李蕴的杀意。 直到回温府的路上,温子然才终于有机会向父亲说明自己与应欢欢的关系,还有应欢欢怀胎十月,近日可能要临盆,或者搞不好孩子已经出生的事。 “荒唐!荒唐!你这孩子还没有迎娶人家,居然就做出这等事情,你叫我怎么在应大人面前抬头?”温重光又气又喜,自己的儿子给他的惊吓一个接一个,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受不了了,可是一想到就快有孙子可以抱,他又觉得轻飘飘的,嘴角高高扬起。 温子然只能傻笑,难道他能说自己是被应欢欢霸王硬上弓?虽然他也颇享受那个过程就是了…… 第10章(2) 案子两人才刚到家,就看到整个船厂的人,胡老、小白,还有所有的工匠都一脸焦急的在门口等着,甚至中间还夹了几个应府的侍卫。 一见到温家父子,众人全涌了过来,尤其应府的侍卫更是连说明都来不及,直接架起父子两人就往应府冲去。 “这这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温重光满头雾水地问。 “难道是欢欢……”温子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心脏狂跳。 应府的侍卫忙着架人,小白只好负责说明,“应姑娘要生啦!罢好就在今天,我们在府外等了好久,你们终于回来了!快快快——” 还不待小白说完,温家两父子就自己冲进了应府,还傻兮兮的想一路冲进产房,幸好被应仁蔚给拦了下来。 “你们两个想进去干么?!”应仁蔚对女儿尚未成亲就生孩子感到又气又无奈,却又怀着对新生命的期待与欣喜,还有见到老友获救的安慰,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已经生了一天了,应该快出来了。” 温子然听得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不停地在房外走来走去,而温重光同样也坐不住,和儿子反方向乱走了起来,父子俩还时不时撞在一起,看得众人是又好气又好笑。 “子然啊,别再走了,等一下小娃儿出生,你可得撑住了,千万别又像上次一样昏倒。”应夫人打趣着,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应该就数她最放松了,毕竟她是有经验的人。 只可惜她的话并没有逗笑在场任何一位男性。 温家父子仍然焦躁地来回踱步,应仁蔚则是像条虫一样扭来扭去,坐都坐不安稳。 突然,一阵响亮的哭声从房内传了出来。 “生了!抱喜恭喜,是个男孩!”产婆跑了出来向众人道喜。“可以进去看孩子了。” 最后,应氏夫妇及温子然父子先进了产房,不同于应氏夫妇及温重光先奔向了孩子,温子然却是先奔向了床上的应欢欢。 他心疼地轻抚了下她满是汗的绯红脸蛋,将她的疲倦看在眼中。“辛苦你了,欢欢,谢谢你!” “你终是来得及赶回来,这比什么都重要。”应欢欢微微一笑,虽是累极,却散发着一种迷人的光辉,几乎让温子然移不开目光。“快看看我们的孩子,长得好俊啊,我觉得像你多些……”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能有不俊的吗?”温子然也回以一笑。 不是他自夸,他的长相虽然不到貌比潘安的程度,但至少也称得上丰神俊朗,更遑论他还有个貌美如花的夫人。 在他得意的时候,一旁传来了惊呼,却是产婆低声叫着—— “这是孩子的祖父?怎么就昏倒了呢?” 众人转头过去看,原来是温重光还没抱到孙子,光是模到他就兴奋得脑子一空,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应仁蔚有些好笑,经验十足地道:“昏倒大概是他们温家的传统,别管他,等一下就会自己醒了。”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温子然,这小子第一时间冲向了欢欢,倒是让他另眼相看。 “反而孩子的爹这次居然没昏,还真令人意外。” 听到准岳父的挖苦,温子然不由苦笑,此时产婆将孩子抱了过来,他压下心头的紧张,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接过。 一接触到这个柔软又脆弱的小生物,温子然整个人都僵住了,连一点力道都不敢使,怕自己伤了他。虽说应欢欢一直赞孩子可爱,但温子然却看不出这个脸蛋红红皱皱的小东西究竟像谁多些。 忽然间,孩子微微张开了嘴,居然像是在笑,这个表情简直让温子然融化,他觉得在这当下,世界充满了喜乐美好,那种喜悦几乎要冲昏了他的头,让他有些飘飘然。 “快,快把孩子抱过去。”温子然突然对着产婆说道,连忙将孩子递了过去。 “这是怎么啦?”产婆满脸疑惑,她接生了这么多的孩子,第一次看到做父亲的忙着将自己的孩子推开。 “因为……因为我快昏倒了……”说完,温子然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还聪明地倒在床上。 “呃……”产婆抱着孩子一脸为难地道:“接生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孩子的祖父和父亲激动到一起昏过去的。” 应家三口面面相觑,最后都是摇头失笑,应仁蔚更是数度欲言又止,这对父子的表现简直绝了,让他好无言。 “就让他们昏着吧,果然是父子,反应一模一样,明明都是旷世奇才,但表现出来的样子却都是一等一的傻啊……” 温子然与应欢欢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由已经被封为靖王的三皇子李蕴主持,妙的是坐在高位上的几名长辈压根不管新郎新娘,全都抢着要抱一个娃儿,差一点点就误了拜堂的时辰。 那娃儿确实相当可爱,不管谁抱他都是笑嘻嘻的,因此不只温、应两家的人,宾客们也对他爱不释手、夸赞连连,连李蕴都想借去向皇帝献宝,让皇帝也开心一下。 如今李蕴已是皇帝身前的大红人,太子李吉在算计海军失败后,又对李蕴出手了几次,却都没有得逞,最后一次甚至失手留下了证据,被李蕴一状告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狠狠地训斥了李吉一顿,还剥夺了他许多权力,让他成了一个被架空的太子,只要他再犯一点小错,说不定连储君之位都没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朝廷重臣开始倒向了李蕴,跟着李蕴的幕僚们自然也是鸡犬升天,尤其是大功臣温子然,更是得到了李蕴的特别照顾,在工部替他谋了一个五品官的职务。 应仁蔚虽然早就接纳了温子然这个准女婿,但那时是情势所逼,还有点不情愿,但温子然后势看涨,一转眼官位就比他还高了,现在提到这个女婿,他是一百个情愿,还不时的夸赞女儿眼光准呢! 温子然对此不由心生感慨,过去寒窗苦读十数年,在他人打压下一直无法得到个一官半职,现在倒是莫名其妙的完成了他以为肯定无法完成的心愿,不仅让父亲出了口气,温家的造船手艺也后继有人,算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他在工部的工作只要专职造船手艺、替朝廷培养新血就好,其他时间他会研读过去朝廷造船时的秘藏珍本,或与有经验的官员、工匠交流,甚至跟父亲学习,使得他的技术不断精进。 以前大家偶尔还会把他当成温重光的接班人看,但现在大伙儿一致认为,温子然已经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在造船业中地位不俗。 温子然只要造出一艘新船,应欢欢总是会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第一个上船搭乘,但有一次她却晕船了,差点没吓死温子然,后来证实是应欢欢又怀孕了,这也让温子然下定决定,要做出一艘让妻子不会晕的船来。 不久后,当一艘四四方方的平稳大平底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津城都轰动了,因为从来没有这种造型的船出现过,像一座大平台一样浮在海面上,稍大的浪打过来都纹丝不动,中间还挖了一个大口,整个大平底船呈口字型,中间像个池子一般,可供人垂钓赏鱼。 应欢欢第一个上船后,受邀的宾客们也陆续上船,个个都是大开眼界,在船上不仅几乎感受不到摇晃,还可以在上头行走如常,连倒满的酒杯都不会洒出来一点,简直就是豪门贵胄举行宴会显摆家世的好东西。 “相公,这船是很不错,不过船太宽广,显得有些空洞呢!”应欢欢挺着个大肚子,娇滴滴地抱怨着,原只是想向温子然撒娇,想不到这书呆子竟然真的认真地思考起来。 “那我下回造船时在中间船井弄个活动甲板,打开可以让你赏鱼钓鱼,关起来就成了广场,我找人唱歌跳舞给你看!”温子然一手支着下巴,已在考虑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由于是开放空间,夫妻俩的对话又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旁人不由都凑了过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应欢欢又刻意说道:“而且你看,宾客们好多都在钓鱼,我也想钓钓看,可是挺着个大肚子,就算大鱼上钩了也拉不起来啊……” 温子然想都不想就猛点头。“没问题!下回我替你打造一个固定好的钓鱼柱,你坐在一旁,鱼上钩只要转个辘轳就可以把钓线拉上来,连钓竿都不用拿,轻松又省力。” 这么方便?某些主管渔业或从事水产买卖的大人物们听得眼睛都亮了。这样的东西若在渔船上多置几个,渔获量大增不说,人力也能节省许多。 瞧自己相公简直有求必应,应欢欢乐了。“如果我也想开船呢?相公你造的船我坐多了,可就是没自己开过呢!” 她这么一说,温子然像是被启发了一般,眉头一扬。“这么大的船操作不易,我可以特地替你制一艘私人小船,把方才辘轳的功能加在风帆上,然后船舵放轻,改成一个人易操作的模式,保证连孕妇都能轻易驶船……” 他这番话一出,现场嘉宾都惊呼连连,连孕妇都能轻易操作的船,能拿来做多少事情啊?这若推广出去,保证是全国轰动,无往不利的商业器具啊! 看温子然这么宠她,应欢欢心头一阵甜蜜,正想拉过相公的手好好亲昵撒娇一番,想不到手一个抓空,她居然被挤到旁边去了? 应欢欢傻眼地看着众宾客围着温子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道——“温师傅温师傅,我能不能也请你帮我造一艘这种不会晕船的平底船?价格好说!” “温师傅温师傅,我想请你把我的渔船全装上你刚说的那种钓鱼柱可以吗?依你的能力应该没问题的……” “温师傅温师傅,别理他们,先做我的,你帮我造个十来艘那种孕妇都能轻易驾験的小船,费用我给你双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把应欢欢听得目瞪口呆,她都忘了自己方才想找自家相公做什么,只是她虽然为他感到骄傲,但身为一个妻子,丈夫就这样被其他人抢走,也不免有点酸意。 温子然也被突然蜂拥而来的人潮吓得愣了片刻,等回过神,他远远看到应欢欢古怪的脸色,她想拉他的手甚至还悬在半空中,他沉下了脸,大喝道:“全都给我停下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瞬间闭上了嘴,深怕自己惹火了温子然,这可是造船界的未来之星,工部的栋梁,三皇子面前的大红人,千万不能得罪。 温子然一个箭步走到应欢欢面前,执起了她的手。“欢欢,你找我吗?”他以前虽然是呆头鹅,但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情,他只要记得把夫人摆第一就对了! 只要她对了,那就什么都对了。 他的理念显然很受应欢欢的认同,她看到众人的窘样,不由噗嗤一笑。“嘻,那个……你不管他们了?” “当然是先照顾你的事要紧啊!”温子然煞有其事地道。 丙然是呆头鹅,只是以前是对她呆,现在认定了老婆,就对着别人呆。不过虽然很开心他的全副心思都在她身上,但那群如狼似虎的宾客也不能真的不管,毕竟他们个个有钱有势,就连三皇子也在其中。 于是应欢欢当家主母的气势拿出来了,她大大方方的来到众人面前,言笑宴宴。“这样好了,各位大人,要找我相公造船的人,请到我们温家造船厂的小白那里按照顺序填写名册,毕竟我相公只有一个人,总不能一次要他造个百八十条船出来,那还不累死?” “温夫人说的是,温夫人说的是……”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填名册,温夫人小心不要动了胎气……” “等一下!”这时候,李蕴突然打了岔。 他算是这艘船上最位高权重的贵宾了,每个人都静了下来,屏着气息等着他要说什么。 想不到他只是微微一笑,朝着温家夫妇说道:“看在我与贤伉俪的交情上,这第一笔订单总该归我吧?” 温子然一呆,老实巴交地道:“殿下要什么船直接说就好,有谁敢让殿下排队啊?” 众宾客闻言不由大笑起来,而这也显示了李蕴与温子然的好交情,在一同经历过海战的同生共死,两人之间已隐隐超越了君臣之仪,倒有种知己之感。 夫妻两人相视一笑,温子然深情地看着应欢欢,她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他,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他。 他就像一艘空船,即使有着造船宗师系统,让他装载了满船的货物,但没有她这个推动力,他这艘船也是不会动的。 幸好有她,真的。 就在夫妻俩陷入恩爱情境的时候,却没有发现船尾处的小白兴奋地摇起了旗子,站到了桅杆台上,仗着温子然的权势作威作福了。 “来来来,所有想造船的到我这里排队!除了三皇子之外,其他的按官阶排成一列,沿着船缘绕一圈……喂喂喂,那个户部的王大人,你别插队啊!” 尾声 几年下来,温子然的手艺已堪称鬼斧神工,名扬海内外,要请他造船的订单都不知道排到哪了,想拿到船也是几年以后的事。 这样一来,小白俨然成了红人,常常受到各方邀请吃香喝辣,就是想向他求个请温子然造船的机会,就算只是画个船样也可以,让小白觉得当初的大腿抱得真值啊! 而应欢欢永远都是温子然新船的第一个乘客,不过因为她不想太过高调,所以有兴趣的船才去坐一坐,已经坐过的船型,或者只是温子然画的船样,由别的师傅打造的船,她就尽量不出现了。 温重光则是半退隐状态,现在温子然的声望已经超出他太多,不需要他再扛着温家造船厂的招牌,如今他天天在家含饴弄孙,时不时还得与应家夫妻抢孙子玩, 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最令人惊讶的是三皇子李蕴……如今应该称他为太子了。 原来李吉被夺了权后,心有不甘,居然私募军队,被皇帝发现,一怒之下便废了他的太子之位,由李蕴继任,经过这次事件,皇帝觉得自己老了、禁不起折腾了,准备过了明年就禅让,将帝位传给李蕴。 也就是如此,李蕴已然开始布局他的班底,倾向李吉的官员自然要换掉,全换上了自己的人马,当年那些嫉妒贤才的文官,包含一再阻挡温家人科举的那些人也全都以滥用权力之名或入狱或流放。 如今因为海军的雄起,温子然在工部可说是呼风唤雨,却又不必受官僚系统的箝制,可说是做官做得最爽的人了。 另外,应仁蔚也擢升为工部侍郎,成为工部的第二把交椅,连他应仁蔚自己都想不到,他当年不过是随便说说,要在五年内升为工部侍郎,居然靠着女婿的关系实现了。 温子然人生至此,可说是到达顶峰了,可是最令他遗憾的,就是造船宗师系统迟迟无法升到最后的第六阶段,即使人人都认为他是造船宗师了,他仍然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直到某一天,当他造出了一艘他自己非常满意的船的时候,脑海里的造船宗师系统突然动了,但并非升到了第六阶段,而是整个崩溃瓦解,成了一个个记忆片段,在他的脑海里一幕幕显现。 他看到了第一代的温家祖先如何从一个普通的木工转为造船学徒,慢慢成为一个工匠,然后传给他的后代,一代代的突破各种困难,发明各种新技艺,世代交传,一步一步将温家造船厂经营到如今的地位。 看着这些片段,温子然顿时恍然大悟。 就是这个! 这几年来,他用他的才能与天分达到了其他人要花数十年,甚至永远达不到的成绩,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像个无根浮萍,因为这些知识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并非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如今造船系统的崩溃,让他终于知道自己最缺的,就是对祖宗的感恩及认识。 只有知道先人过去是多么艰辛,懂得慎终追远,才会更珍惜如今自己所拥有的,也才能不断砥砺自己一直精进,不能为了眼前的一点点成绩就自满、懈怠,而是要加倍努力,把祖先留下来的产业守住、发扬光大。 如今这个系统已经完全内化成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不再像以前一样会升级,会变化,但他心中的充实感却是前所未有的。 他突然有个想法,那如作梦一般的重生,是否就是祖先们施了法,给了他的人生再一次的机会,让温家的产业不至于断绝? 想到这里,他不禁冒了一身冷汗,看来他的两个孩子一定有一个要继承家业,否则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呢? 温子然连忙由造船厂赶回家中,先找到大儿子温平波,温平波正在书房里埋头苦读,那专注的模样看得温子然傻眼。 “平……平波,你这么用功读书做什么?”温子然话声颤抖,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温平波的目光没有从书本移开,只是口中认真地回道:“爹,我在读书啊!看看那些当官的穿着官服多么威风,我以后也要去考科举,当大官!” 温子然俊脸抽搐,彷佛在大儿子身上看到自己以前的影子,看来要大儿子继承家业是不可能了…… 大儿子对造船没兴趣,不代表二十儿子也没兴趣啊! 温子然当下放弃了劝说大儿子,直奔向二儿子温平浪的房间。然而还没走到,就在一旁的院子看到才刚满三岁的温平浪,小短脚蹲着马步,小短手有模有样的出拳收拳。 他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连忙靠过去问道:“平浪,你你你……你又这么认真打拳做什么?” 温平浪张大了那双与母亲应欢欢极为相似的大眼,昂起小脑袋女乃声女乃气地道:“爹,我在练武啊!那个大将军多威武啊,听说要练……练武考武举才能当大将军,我要当大将军!” 温子然听得脸都黑了,不由苦恼地抓起了自己的头发,烦躁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一个儿子要考文举,另一个要考武举,谁来接下温家家业? 怎么他们一家子都这么想当官啊?“他又怎么了?” 不远处的温重光看着儿子一副受了极大剌激的样子,纳闷地问着在一旁暍茶看戏的媳妇。 应欢欢啜了一口茶,笑道:“别理他,温家的人都要经过这个阶段。” “什么阶段?”温重光一呆。 “相公他正在烦恼,平波尚文,平浪尚武,没有一个人想接下家业,应该怎么办才好呢……”应欢欢有些促狭地看着自己的公公。 她早就听清了温子然与温平浪的对话,再想想两个儿子的志向,随便一想也知道丈夫在烦恼什么。 温重光闻言哭笑不得,这个阶段他的确也经历过,但没有温子然这么夸张就是了。不过提到家业,身为温家长辈的他也不得不紧张起来。 “媳妇啊,子然担心的也有道理,你可要好好的劝劝平波和平浪……”他认真地说。 “儿孙自有儿孙福,爹您就别烦恼了。”应欢欢笑吟吟的不当一回事,甚至犹有余裕的拍拍自己尚平坦的小肚子。“再说了,这里还有一个呢,三个孩子总有一个想接家业吧?” “那就好那就好……”温重光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但下一瞬他就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了应欢欢。“媳媳媳媳媳妇儿,你说什么?” 听到自家公公连话都说不好,应欢欢大笑。“我说我又怀上了!今日刚满三个月呢!” 这个剌激太大了,温重光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不过他撑住了,快步走向兀自抓着头发踱步、困扰不已的温子然。 “儿子儿子,你快冷静下来听我说,我时间不多了……”温重光语焉不详地道。 “什么?”温子然吓得跳起来。“爹你不要吓我!” “不是我要吓你,是你媳妇要吓我,所以我说完这段话就要晕倒了。”温重光还看好了角度,确定儿子能稳稳的接好自己后,才抓着他的肩膀慎重说道:“你媳妇儿有喜了!知道吗?又有喜了!三个孙子总有一个能接家业的,你就别再烦恼了,先替欢欢请个大夫安胎,还有记得接住我啊……” 说完,温重光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而不出应欢欢所料,即使是第三个孩子了,温子然依旧兴奋得不能自已,跟着父亲一起晕,父子俩各倒各的,谁也没能接住谁。 幸好应欢欢早有准备,在父子俩交谈的前一刻就找来家丁在旁候着,这下一个接一个准,都在落地前安全救援。 “抬进去吧,等会儿就醒了。”应欢欢好整以暇命令家丁将温家父子抬了进去,嘴里甚至还在嗑着瓜子。 这时,温平波、温平浪两个小不点跑了过来。 “娘,爹和爷爷怎么了?” 应欢欢噗嗤一笑。“哦,没什么,习惯了就好。倒是你们两个有没有谁有兴趣接个家业啊?读什么书练什么武啊,像你爹这样不用应试就可以当官,说有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他的重生不可说:状元爬墙来 他的重生不可说:偷来的小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