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嫁夫人》 楔子 前世因后世果 一名白眉老和尚将一只厉鬼逼到一处荒废的寺庙里,经过一番恶斗后,终于将其镇压在一尊佛像底下。 佛像下传来一道满是怨恨的尖锐嗓音—— “老秃驴,你有本事放了我,与我再打三百回合,要不然就干脆一点直接灭了我!”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将施主镇在此处,希望能藉由佛力感化施主,净化施主满腔的怨恨。” 厉鬼大怒,“我不需要你这臭和尚的假慈悲,你要不放了我,要不就灭了我!” 老和尚没再出声,扬起手封住了佛像,让那厉鬼的声音无法再传出来,而后领着一名小徒弟徐徐离开。 那小徒弟疑惑不解的问:“师父,那厉鬼伤人无数,师父慈悲,不灭了她,为何不干脆超度她,反倒要把她给镇在这里?” “世间事皆有因才有果,这厉鬼会为祸一方,自有其因果,且后世有个因缘,还需要她才能化解。”老和尚回道。 他的一双眼睛智慧通达,能看到过去、现在、未来。他将厉鬼镇压在此处,一是希望藉由佛力加以度化,二是给后世之人留下一线希望。 被镇压的厉鬼一开始不停的叫骂着,但渐渐的,她陷入了沉睡。 啊云悠悠,沧海桑田,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有人搬动了这尊佛像,这才惊醒了她,间接将她放了出来。 而苏醒过来的她,早已忘了所有前尘往事。 第一章 身世之谜(1) 墨府。 一早,墨老夫人住的跨院的小厅里,几名媳妇携女儿们来请安。 墨老夫人膝下虽然只有一子墨之应,但是他十分努力的为墨府开枝散叶,娶了八房妻妾,收了七、八个通房,给她生了一、二十个儿孙,可谓是儿孙满堂。 由于儿孙太多,平日墨老夫人让他们轮着来请安,免得挤了一屋子的人。 七房、八房两位姨娘是墨之应近两年新纳的妾室,尚未育有子女,平日里与大房主母一块来请安;二房、三房的姨娘一起,而今日轮到的是四房、五房、六房的姨娘们。 四房的姨娘张氏生了两子一女,五房的孙氏生了两子两女,六房的孔静则只生了一女。男孩子们都去进学了,只有姑娘们随同前来。 墨清暖与几个姊妹们向墨老夫人请完安后,便静静的站在自己的姨娘孔静身边。 她额前覆着长长的浏海,遮掩住了一部分的眼睛。她不像其他姊妹们都穿着鲜亮的衣衫,面带娇笑,伶俐地说着讨好祖母的话,而是穿着一袭不起眼的墨绿色衣裙,低垂着头,望着自己的足尖,如往常般安静的倾听着其他姨娘和姊妹们与祖母谈笑。 “祖母,这次书院里考试,贞扬又得了第一,夫子可是对他赞不绝口呢!”墨清菊是四房张氏所出,她笑眯眯的对墨老夫人说着哥哥的表现,掩不住一脸得意之色。 “好好好,贞扬这孩子素来书读得好,将来说不定能给咱们墨家挣个状元回来。”听见儿孙成材,墨老夫人红润的脸上堆满笑意。 墨府是百年世家,家族中出过不少为官者,墨之应如今官拜工部尚书,还有一个堂侄在地方担任巡抚。 闻言,张氏眼里流露出一抹自傲,墨老夫人夸赞儿子,无异于是在夸她,不过她嘴上仍矜持的回道:“哎,也不知咱们贞扬有没有这个福分,不过老夫人都这么说了,我定会嘱咐贞扬让他好好念书,莫要辜负老夫人的期盼,给咱们墨府争光。” 孙氏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她生了两个儿子,偏生两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远远比不上张氏的儿子。 她撇了撇嘴,带着笑意道:“可不是,贞扬就像他大哥和三哥一样,这读书作文章都是顶好的,想当年大公子二十二岁就中了榜眼,三公子也在二十三岁时中了进士,说不得他真能比他大哥和三哥还行,能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呢!” 她这话表面上是奉承张氏,实际上却是带了刺,故意拿张氏的儿子来与墨家两位嫡子相比。 张氏听了她这话,眼神一冷,若是让五房的话传到大房夫人钱氏那里,岂不是让钱氏心里扎了根刺吗? 张氏暗恼孙氏,却不动声色,笑着说道:“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咱们墨府的大公子和三公子才智过人,年纪轻轻就入朝为官,咱们贞扬哪能同他们相提并论。他打小就最是景仰大公子和三公子,处处都跟他们学,如今在课业上能有几分成绩,也全是仿效两位公子,再加上这些年大公子和三公子时常指点他学业,他对大公子和三公子可是满心感激呢!” 说到这里,她意有所指的瞟了孙氏一眼,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要我说呀,这些全都是老夫人和夫人平日教导有方,咱们府里的孩子们才会这么成材。” 似是有意附和张氏的话,墨清菊笑着接腔,“可不是,墨府世代书香,就连咱们这些姑娘们也打小学习琴棋书画,不如咱们姊妹们咏几首诗给祖母听可好?” “清菊想咏诗呀。”墨老夫人活了一把年纪,岂会看不出媳妇孙女们在想什么,但只要别闹得太过,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 她笑呵呵的瞅了眼敞开的窗外那一池绽放的荷花,再回头看了看几个孙女,有意考校她们,便颔首道:“也好,要不你们就以荷花为题,各自咏首诗来。” 墨清菊有意在祖母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学,当即兴匆匆的应了声,“好,那我先来。”她微微一顿,脆声吟道:“绿塘摇灩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墨老夫人听完,点点头,“好。” 孙氏不甘示弱,看向两个女儿,“清兰、清荷,该你们了。” 她的两个儿子在读书方面比不过张氏的儿子,但两个女儿可不会比墨清菊差。 墨清兰略一沉吟,吟道:“红白莲花开共塘,两般颜色一般香。恰如汉殿三千女,半是浓妆半淡妆。” 墨老夫人听完,也点点头赞了声,“好。” 墨清荷紧接着姊姊后头道:“该我了。荷花宫样美人妆,荷叶临风翠作裳。昨夜夜凉凉似水,羡渠宛在水中央。” 墨老夫人也颔首称赞一声,“好。” 墨清菊看向墨清暖,眼里滑过一丝嘲讽,催促道:“九妹,换你了。” 墨清暖抬起眼,一脸迷茫的模样,结结巴巴的出声,“要、要咏什么诗?” 墨清菊斥道:“你方才都没在听咱们说话吗?” 墨清兰柔声提醒她,“九妹,祖母让咱们以荷花为题,咏诗给她听。” 墨清暖朝一直安静坐着的孔静看去一眼,而后怯怯的摇头嗫嚅道:“我、我不会咏诗。” 墨清菊义正词严的指责道:“你打小就同咱们一块跟着女夫子读书,这会儿也没让你作诗,只是让你咏首诗都不会,若是传出去,说咱们墨家有姑娘竟连背首诗都不会,岂不是要叫人笑话?” 墨清荷替她缓颊,“七姊,九妹不会咏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生来才智不同,又不是个个都像七姊这般聪慧过人。” 直到这时,始终沉默不语的孔静才看向墨老夫人,细声说道:“老夫人,清暖自小愚昧,学什么都笨,是我没教好她,还请老夫人原谅。” 墨老夫人瞧了眼带着几分傻气的墨清暖,暗自叹息了声,心忖这些儿孙里,就这个孙女自小傻里傻气,什么都学不来,还好是个姑娘家,顶多日后给她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嫁了便是。 “罢了,你回去好好教她就是。”说完,墨老夫人摆摆手,“我有些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三个姨娘领着女儿们朝墨老夫人行了礼,离开了院子。 出了跨院,孙氏拉住孔静,“阿静,你前两天教我的那套针法我还不熟练,你到我屋里再教教我可好?” 孙氏与张氏不和,倒是与素来沉默寡言的孔静处得还算亲近,知孔静擅长女红刺绣,常向她请教。 “好。”孔静颔首答应,让女儿先回房去。 墨清暖应了声后,带着等在外头的两个丫鬟回小院去。 墨府的嫡子女身边各配有六名下人,庶子女则只有两人。 半路上,她被墨清菊的婢女给拦下。 墨清暖一脸茫然的抬头看向墨清菊,“七姊有什么事吗?” “你把头上那支簪子拔下来给我。”墨清菊指向她头上唯一的发饰,说得理所当然。 平日里墨清菊便常抢墨清暖的物品,这回见她张口便要这支簪子,墨清暖赶忙抬手护着,瞪大眼摇头拒绝,“这是姨娘给我做的,不能给你。” 这支簪子后头坠的吊饰是她姨娘用丝绸做的,上头绣了枝桃花和一只蝴蝶。姨娘绣工精湛,绣得栩栩如生,送她这簪子时,她很是喜爱,无论如何都不能墨清菊给抢了去。 “哼,不过一支破簪子,你也敢不给!”墨清菊不悦的命令丫鬟道:“冬儿,去给我拿过来。” 冬儿走上前,伸手就要抢墨清暖发上的簪子。 她跟在自家主子身边,没少见主子欺压墨清暖,故而也打心里轻视墨清暖,没把墨清暖当回事儿。 在冬儿伸手来抢时,墨清暖身后的两个侍婢反倒悄悄退开了。 被分派来伺候这位蠢笨的主子,两人本就多所不愿,见墨清菊欺辱她,两人也不怎么愿意相护。 墨清暖看似有些狼狈的避着冬儿,脚步忽地踉跄了下,一头撞向冬儿,把她给撞倒了。 见冬儿摔倒在地,墨清暖吓了一跳,上前要扶她起来,却一个不小心踩到她的手,疼得她惨叫一声。 “啊!踩着你了吗?对不住、对不住。”墨清暖慌乱的道着歉,急着往后退了两步,结果又踩到了冬儿的脚,冬儿疼得嚎了一嗓子。 墨清暖惊慌失措的跳开,歉疚的道:“我、我不是故意踩你的。” 墨清菊见自家丫鬟这般没用,没好气的自个儿出手,一把拽住没防备的墨清暖,从她头上强行抢下那支簪子。 见簪子被抢走,墨清暖眸里露出一丝不忿。 墨清菊得意洋洋的拿着簪子朝她炫耀,“不过一支破簪子而已,你信不信,我若亲自开口向你姨娘要,你姨娘定会再做一支比这更好看的簪子给我?” 墨清暖本还想抢回那支簪子,但听她这么说,彷佛被当头泼了盆冰水,心头瞬间凉到了底。 墨清荷与墨清兰姊妹俩在不远处,听见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墨清荷冷笑了声,“哟,七姊既然看不上这支簪子,做啥还要抢九妹的?莫非抢来的东西就是比较好?” 她自幼就不喜七姊,七姊常仗着同胞哥哥贞扬会读书,得爹爹重视,就看不起她们这些姊妹。 墨清菊没好气的瞋她一眼,“我的事你少管。”说完,她拿着簪子转身就走,在心里暗骂她们烦人。 爱里前面几个姊姊都嫁人了,只剩下她们四人,还有大房嫡母所生的六姊墨清雅还未出阁。她们五人年纪相差不多,今年都是十六、七岁,都到了议婚的年纪。 她们几个庶女的身分自然比不上嫡女墨清雅,可她上头有个才学过人的兄长,日后会嫁得比她们几个更好。 然而也不知道墨清荷是走了什么运道,竟被魏国公府的一个庶子给瞧上,请人前来求娶,明年初将出阁。 对方虽是庶子,却有京城八大才子之名,颇受魏国公看重,且魏国公府上只有一嫡子两庶子,日后就算分家也不会薄待了他。 就连墨清兰也托了墨清荷的福,在魏国公夫人的牵线下,半年后将嫁给魏国公一位表亲的嫡子为继室。 至于墨清雅,嫡母和祖母已经在帮她相看对象,只剩下她和那笨丫头墨清暖的婚事还没有着落,怎不叫她嫉妒? 墨清荷还想再说什么,墨清暖拽了下她的衣袖,朝她轻轻摇摇头,“没关系,七姊要就给她好了。” 她明白她若不给,届时墨清菊真找她姨娘讨要,姨娘真会再做一个更好的给墨清菊。 墨清荷怒其不争的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骂道:“你怎么这么好欺负,人家抢你就给?你就是这么傻,人家才会一再欺到你头上,以后是不是就算被抢了丈夫、抢了孩子,你也给呀?” 墨清暖垂下螓首,“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事,没关系的,多谢八姊。” “你呀,怎么这么没用!算了,我不理你了。”墨清荷气呼呼的拉着姊姊拂袖离开。 墨清暖也回了自己房里,她静静坐在桌前,怔怔的望着窗外的一株梧桐。 半晌后,孔静回来,从服侍女儿的那两名丫鬟那里得知女儿又被欺负了,她走进女儿的房里,遣走下人,将房门关上。 见她进来时女儿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上前搂着女儿的肩,安慰道:“没关系,我再做支更好看的簪子给你。” 沉默须臾,墨清暖回头望向孔静,幽幽开口,“娘,今天八姊骂我怎么这么没用,任人一再欺到头上,以后是不是就算被抢了丈夫、抢了孩子,我也得给?” 在人前,她会依规矩唤孔静为姨娘,不过私下只有她们母女两人时,她会亲昵的喊孔静娘。 为此,孔静曾轻斥过她几次,当时她仍年幼,不平的反问道:“我为什么得叫那个不是我生母的人为娘,却得叫自己的娘亲为姨娘?” 孔静回道:“我只是小妾,夫人是嫡妻,嫡为尊,所以你必须要称夫人为娘。” 她振振有辞的反驳,“圣人都说百善孝为先,我可以称呼嫡母为娘,可凭什么不让我叫自己的娘亲为娘,只能叫姨娘?这于孝道可不合。” 孔静说不过她,这才嘱咐她只能私下里这么叫她。 觑见女儿充满质疑和不平的眼神,孔静抿着唇,心疼又歉疚的低声道:“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不懂……从小您就要我装傻充愣,什么事都得一让再让,求您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自小什么都学得又快又好,但娘却不让她在人前展现,不仅如此,还要她装成笨拙的模样,不许跟府里其他的姊姊们相争,什么都得处处隐忍退让。 哪个父母不希望自个儿的孩儿聪慧伶俐、成材成器?唯有她娘不同,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今天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听见女儿的追问,孔静垂泪不语。 每当墨清暖问及这个问题时,孔静都这般静静的哭着,让她不敢再追问下去,可她委实受够了。 她双膝一屈,在娘亲跟前跪下,“娘,今天倘若您不告诉我原因,我就一直跪在这儿不起来。” 孔静掩面啜泣,“清暖,我要你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原谅娘。” 墨清暖握住娘亲的手,“娘,我十六岁了,您若真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我能为您分担。”她语气坚定的接着表明,“今日我非知道不可,否则这一切我没办法再忍受下去。” “清暖,你不要逼我……”孔静按着心口,秀美的脸庞显得痛苦为难。 “是您在逼我啊!这些年来是您一直在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我今天只是想知道原因,难道这也过分吗?” 娘亲要她收敛锋芒,假装驽钝,她不是没有猜测过原因,起先她以为娘亲是担心她太过聪慧会遭人嫉妒,受人所害,可近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如此,娘亲似乎是另有顾忌,不让她与墨府的人相争。 看着女儿委屈不忿的神情,孔静一怔,颤着唇瓣,心痛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墨清暖直勾勾的注视着她,一字一字道:“我想知道原因,娘,请您告诉我。” 沉默良久,孔静擦了擦泪,抬眸深深的看着女儿,心知女儿今天不求个答案是不会罢休的,她闭了闭眼,将女儿扶起来坐到一旁,理了理思绪后,用有些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清暖,我知道这些年来委屈你了,这一切全是娘的错……全是娘的错……”她陷入过往的回忆里,目光变得有些幽远,“娘之所以让你这么做,是因为……你不是墨家的孩子。” 这个秘密太过震撼,让墨清暖一时间有些懵了,“什、什么?!” 她曾做过无数猜想,唯独没想到这种可能。 “对不起,这都是娘的错!”孔静愧疚的抱住满脸震惊的女儿。 墨清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问:“那……我是谁家的孩子?” 孔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长匣子,她怀念的摩娑着那匣子,柔细的嗓音诉说着过往,“我娘在我幼时就病逝,那年我八岁。我爹在外头欠了赌债,拉着我,想将我卖进窑子里换银子,恰好有个住在隔壁村的尚老爷子路过,他可怜我,便拿银子买下我,把我带回尚家。尚老爷子的妻子、儿子、儿媳都过世了,膝下只有一个孙儿,名叫尚纶。他们祖孙俩都待我很好,我从此留在尚家。 “我与尚纶一块长大,彼此情投意合,在我十五岁那年,我们本要成亲,没想到在成亲前一个月,山洪爆发。当时尚纶跟着尚老爷子在外头行医,独留我在家,我被隔壁一位大婶拉着匆忙去避难,待洪水退去后再回来,我发现整个村子都被山洪冲毁,死伤不少人。后来我在溪边发现了尚老爷子的尸首,而尚纶却不知所踪……” 当年就在她急得四处寻找尚纶时,娘家大哥找上她,知晓尚纶下落不明,竟又要将她卖给别人做妾,她不肯再被卖,趁夜悄悄逃走。 她逃得匆促,身无分文,饿昏在路上,被一位回乡探亲路过的知府夫人给救了。 她跟着尚老爷子学了点医术,认得不少草药,也会做些药膳和药膏,为了报答知府夫人收留她的恩情,她常为知府夫人熬煮药膳,调理身子,知府夫人的身子骨因此越来越好,对她更加喜爱。由于知府夫妇俩膝下无女,遂认她为义女。 这期间她继续托人探查尚纶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消息。 一年多后,墨之应奉皇命前来潍州巡察,留宿在知府大人府里,见她貌美,性子又温顺,对她青眼有加,两个月后离开时,墨之应向她义父、义母提出要纳她为妾的要求。 她虽是知府夫妇的义女,但毕竟不是亲生女儿,他们觉得她能被墨之应看上是她的福分,遂作主替她答应了。 她一直寻不到尚纶的下落,以为他早已死在那场洪灾里,最后只能死心,跟着墨之应回到京城,成了他第六房妾室。 但就在她嫁给墨之应两年后,那年的夏天特别酷热,她跟着墨老夫人到墨家的别庄避暑,有一日,墨老夫人身子不适,管事请来大夫诊治。 不想来的大夫竟是尚纶。 由于她已经嫁人了,两人并未当场相认,之后两人私下相见,她才知晓他那时被洪水冲到溪流下游,昏迷数日醒来,因身受重伤又断了腿,无法赶回村子里,只好托人送信回去给她和尚老爷子,不想那送信的人回来告诉他,尚老爷子已逝,而她则是失踪了。 “……他伤癒后四处打听我的消息,最后终于找到我义父义母那里,却听闻我已嫁进墨府为妾。他为了见我一面,一路行医赚盘缠,好不容易来到京城,在墨府外徘徊,最后为了不让我为难,他黯然离开京城,到庄子附近的一处村子里住下。” 墨清暖看着娘亲在提起这段往事时,表情时悲时喜,时甜时苦,她从没见过娘亲这般模样,心里酸楚,不知该怎么安慰娘亲,毕竟她此时也感到五味杂陈,既惊诧又惶恐。 “当年我一心一意想嫁给尚纶为妻,奈何天意弄人,在我们成亲前夕竟降下灾难,生生拆散我们,再相见时我成了别人的妾,是我辜负了他。可我没办法忘了他,我们私下里又再见了几次面,情难自禁……后来怀了你……”说到这里,孔静拿着手绢掩着脸,悲伤的低泣。 她在怀孕初期便知晓自己有了尚纶的孩子,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遂私下里买通大夫,将她的孕期往后延了一个月,而后生下女儿时又佯称早产,藉此瞒过了墨家。 听完,墨清暖终于明白为何她娘这些年来让她处处收敛退让,全是因为她不是墨家人,没有资格享有墨家的一切。 知晓自己的身世后,她涩然问:“那我爹他人现在在哪儿?” 孔静抱着那只匣子潸然泪下,“他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后,曾想带我走,但墨府家大业大,我若就这样跟着他走,墨府绝饶不了我们。为了我、为了孩子,他留下我,投军去当军医了。三年后,有人将他的遗物送来给我。” 唉得知亲生父亲是谁,紧接着又听闻他的死讯,墨清暖震惊的张着嘴,迟迟出不了声。 不舍的模着那匣子片刻,孔静将木匣子递给女儿,“这是你亲爹留给你的遗物。” “这是什么?” “是尚家的族谱。这件事我原本想等你出嫁时再告诉你的……记得,这个秘密你得永远藏在心里,往后谁也别说。”孔静紧握住女儿的手,“是娘对不起你,但能为尚家留下你这点骨血,娘不后悔。” 墨清暖怔怔的望着娘亲,想说什么,却艰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一章 身世之谜(2) 五月初四花灯节这晚,京城沿着最热闹的罗雀大街,一直到杨花江畔,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满城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墨府还未出阁的几个姑娘们,在家仆和丫鬟们的簇拥保护下,出府赏花灯。 原本墨清暖不想来,但墨清荷硬是拉着她出门。 “我姊半年后就要嫁了,这是她出阁前最后一次与咱们一块赏花灯,你不陪她吗?” 被墨清荷这么一说,想到五姊墨清兰年底就要出嫁,而她们姊妹俩一向待自己不错,心情沉郁的墨清暖也不好再拒绝,默默的跟着一块出门。 兴高采烈的墨清菊与墨清雅走在最前面,墨清荷姊妹走在中间,意兴阑珊的墨清暖走在最后。 昨日知晓了自己身世的秘密后,她一直恍恍惚惚,心神不宁。 她竟然不是墨家的人?!那个她叫了十六年的爹,居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茫然的望着前方的花灯,不知究竟该怪谁、该怨谁?是要怪老天爷太残忍,竟在爹娘成亲前发大水,活活拆散一对有情人?还是该怨她叫了十几年爹的那个男人,不该看上她娘,将她带到京城?抑或是该怪她真正的父亲不该太痴心,竟一路追到了京城来? 她一路走一路想,直到冷不防撞着人才回神,耳旁却传来轻佻的笑骂声—— “哟,姑娘,你这是想对本世子投怀送抱呀!” 墨清暖瞥了眼被她撞上的那名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张略显圆润的脸带着一抹邪气,身着锦袍,前呼后拥的。 由于错在自己,她垂眸歛目,赶紧道歉,“对不住,公子,我没留神,不小心撞着了你。”她接着抬目一望,这才发现自己与墨清荷她们走散了,跟在身边的两个丫鬟也不知去了哪儿。 那男子不想作罢,挑眉斜睨着她,“撞着本世子,一句对不住就想算了吗?” 没想到对方会不依不饶,她蹙眉反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她已经够烦闷难安,还被这样纠缠,不免有些不快。 那男子身旁几名同伴开始起哄—— “这还不简单,姑娘你撞着人,不如以身相许来赔罪?” 另一人接腔道:“以身相许?管同,世子是何等身分,以身相许岂不是便宜她了?” “季叔安,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依我说,就罚她侍寝三天,若世子满意,再让她留下。” 江长祥上下打量了墨清暖几眼,见她额上虽覆着浏海,遮去一部分的眼睛,但模样瞧着还算白女敕清秀,勾着嘴笑得恣意,“本世子就大发慈悲带你回去宠幸一晚,要是满意呢,就让你留下,不满意就撵你出去。”说着,他示意随从上前将她先带回府里去,等他回去后再享用。 身为皇亲贵戚,他在这京城里素来为所欲为,当街带走个姑娘也浑不当回事儿。 墨清暖吓了一跳,没料到这几人真要当街强行掳走她,她挣扎着叫道:“这是天子脚下,你们当街强抢民女,眼里没有王法吗?” “王法?你知不知道你撞到的这人是谁?他可是堂堂庆王世子,世子能看上你,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要是服侍得他满意了,你就能待在王府里享受荣华富贵。”管同轻蔑的笑道。 这几人见她只身一人,身边也没仆从相随,身上的衣饰又一般,只拿她当普通的百姓看待。 墨清暖气恼他们的蛮横行径,正要说出自己是墨家九小姐时,旁边一名一直默不出声、身着银灰色锦袍的男子开口了—— “长祥,让人放了她。” “容央,是这丫头自个儿朝我投怀送抱的,我不过是给她个机会。”江长祥有些不满的道。 夜容央虽只是敬忠侯的次子,身分远不及他尊贵,但夜容央可是皇上面前的宠臣,即使是贵为庆王世子的他,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整个京城里,除了皇上,夜容央纵使对着其他王公贵族也从没客气过。不过即使这些人告到皇上那儿,皇上也从未罚过他,连责骂他一句都不曾,也不知皇上为何就这么宠信他。 夜容央冷哼了声,嘲讽道:“她眼睛又没瞎,真要投怀送抱,也该是往我怀里投,怎么会往你那儿投?不过是没长眼撞着你罢了,还不放人。”他说最后一句话时,俊美的脸上已有些不耐烦。 夜容央一开口,原先跟着调戏墨清暖的管同与季叔安等人都不敢再帮腔,缩在一旁,就怕不小心招惹了他。 京里的人都知道夜容央喜怒无常,脾气阴晴不定,却深得皇上宠爱,什么人的面子都敢下。 七年前,才十六岁的夜容央不知怎地竟暴起打折了皇上三皇叔的一条腿,三皇叔闹到皇上跟前,要求皇上重罚他,结果皇上却只是将夜容央叫去,问明原由后责骂他几句,此事便不了了之。 他连皇上的皇叔都敢打,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江长祥见他面露不耐之色,也不敢再说什么,让随从将人给放了。 墨清暖朝夜容央福了个身,道了声谢之后快步离去,不敢再多留。 她一路走到杨花江畔,默然看着一盏盏巴掌大小的莲灯,载着主人的祈愿被投放进江里。 往年她也会去买盏莲灯,写上心愿,将莲灯放进江里,但今年她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才好。 看了半晌后,她还是去买了一盏莲灯,提起摆在一旁的毛笔,蘸了墨汁,在上头所附的一张纸笺上写下一个心愿,而后走下阶梯,来到江边,将那盏莲灯放进水中,任莲灯随江水飘走。 目送那盏莲灯越飘越远,她默默在心里祈愿,爹娘今生无缘做夫妻,但愿他们来世能结为眷属,全了今世的遗憾。 待莲灯飘远后,墨清暖旋身要回墨府,却瞧见一名穿着一袭红色衣裙的姑娘似在调戏一名男子,那女子步步进逼,把那男子逼得快要跌进江里。 “姑娘,请自重!”那男子的嗓音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愠怒。 “哟,姑女乃女乃瞧得上你这张脸,是你的荣幸,你躲什么躲?还不快过来让姑女乃女乃模两把。” 墨清暖有些惊疑的朝那红衣姑娘细看几眼,而后确认了什么,目露一丝骇然。 竟凝成实体了,这意味着…… 她压抑着心中的惊骇,提步要走,但下一瞬瞥见那男子的面容,她脚步微顿,眉心轻拧了下,心中挣扎一番后,她走上前朝那红衣姑娘劝了句,“这位姊姊,够了,别再戏弄人了。”她看得出来这位红衣姑娘并没有打算伤害那男子,只不过是在捉弄他,她才敢出声相劝。 听见她的话,那红衣姑娘似是有些讶异,回头瞟了她一眼,“噫,你这小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管姑女乃女乃的闲事。” 花灯下,红衣姑娘那张脸美艳不可方物,似笑非笑的表情透着抹随心所欲的肆意妄为。 墨清暖紧张的揪着衣裙,好言解释道:“我不是想管姊姊的闲事,只是这位公子不久前曾帮过我,还请姊姊行行好,别再作弄他。”若非这男子不久前曾在庆王世子跟前替她解围,她是绝没那胆子来管这档子闲事的。 夜容央布满恚怒的眼神隐隐流露出一抹忌惮,在那红衣姑娘回头看向墨清暖时,连忙趁机抽身退开。 方才他与江长祥他们几个到咏春楼饮了酒,他有些醉意,一时兴起想放莲灯,遂先行离开,差了个侍从去替他买盏莲灯。 就在他等着侍从回来的期间,这不知打哪儿来的红衣姑娘竟缠上了他,他身边另外四个护卫上前阻止,只一招便被她给打昏过去。 那些护卫皆是宫里派来的大内高手,竟敌不过她一招。 就在他震惊之时,她宛如登徒子一般,轻浮的朝他的脸模了过来。 他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可在她面前丝毫无用,避不开她的“魔爪”,被她逼得步步后退。 生平只有他作弄人,这是头一遭被人如此戏弄,震怒之余,他很快就发觉这红衣姑娘有些不对劲,她不仅身手诡谲,还浑身冰冷、气息阴寒,不似“常人”。 这个发现让他又惊又疑,当他的脸被她那冰寒的手指触碰到时,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正想着该如何摆月兑她,旁边那丫头突然出声,引开这红衣姑娘的注意,才让他暂时得以月兑身。 红衣姑娘君媚儿打量墨清暖几眼,见她脸上隐隐露出几分惶恐之色,她红唇微弯,饶富兴致的走上前,伸手抬起她的下颚,不怀好意的笑问道:“丫头,你知道姑女乃女乃是谁吗?”她那慵懒的嗓音柔媚得叫人听了骨头都要酥了。 她素来为所欲为,行事只凭个人喜好,适才挑逗捉弄那男子,不过是因为他那张脸让她看得颇为顺眼,但不知怎地,在见到这丫头时,竟莫名让她生起一抹亲近之意。 这话听在墨清暖耳里,把她吓得鸡皮疙瘩爬满手臂,她努力抑制住满心的惊惶,强作镇定道:“我、我不知道,方才若有得罪姊姊之处,还请姊姊见谅。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告辞。”说完,她转身快步逃也似的离去。 下颚被那冰寒的手指碰触,引得她一阵哆嗦,这红衣姑娘比她想的还要恐怖,她招惹不起。 看着她那急着逃命的模样,君媚儿似是觉得颇有趣,没再理会夜容央,提步追上墨清暖。 瞧见她追来,墨清暖惊吓得加快脚步,但不管她走多快,甚至用跑的,君媚儿都能不紧不慢的跟着她。 君媚儿戏谑的道:“丫头,你知道姑女乃女乃是什么,还敢来招惹姑女乃女乃,胆子不小啊!”看她那吓得半死的模样,她已知道这丫头看出她是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位姊姊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她不想带着只厉鬼回去啊! 她错了,她不该心存一丝不忍,上前替那位公子解围,结果惹来这厉鬼跟着她。 君媚儿冷哼,“哼哼,你既然不知道,做啥这般怕我?难道我生得丑怪吓人?” 墨清暖一边疾步而行,一边小心翼翼的回道:“不是的,姊姊的容貌明艳绝伦,是少见的美人,是我急着回家,我家管教甚严,还请姊姊莫要再跟着我了。”一般的鬼魂只能看见虚影,并没有实体,而修到能凝聚实体的鬼魂,至少有百年以上的道行。 这是墨清暖的另一个秘密,她自幼就能瞧见鬼,小时候她曾同孔静提过,却把孔静给吓坏了,焦急的带她到庙里去求佛拜神。见娘如此担心,后来她索性不再说了,孔静却当是自己求来的那些护身符起了作用,要她随身带着。 之后,她避着娘亲,私下里曾向庙里的道士请教过鬼魂之事,有个老道士告诉她,一般而言,人死之后魂魄会去往地府投胎转世,只有执念过深,或者生前惨死,抑或遭受莫大冤屈的魂魄才会遗留人世,不肯轮回转世。 那老道士又说,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泰半的鬼魂对一般人都是无害的,她虽然开了天眼能视鬼物,但若没有刻意修持,随着年纪渐长,天眼会逐渐关闭,以后便看不见了。 后来随着年纪增长,她果然鲜少再看见鬼魂,这两年几乎不曾见过,不想今夜再见,竟然就是只有上百年道行的厉鬼。 “丫头,我若执意要跟着你呢,你待如何?” 自苏醒后,君媚儿四处游荡,试图寻回遗忘的记忆。这段时间里,她见过不少人,却只有这丫头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由自主的想跟着她。 已来到墨府附近,墨清暖见还送不走这位姑女乃女乃,只好停下脚步,问道:“姊姊一直跟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君媚儿被她问得一愣,艳媚的脸庞露出一抹迷茫之色,“做什么?” 下一瞬,她眼前闪过一幕情景——密如雨丝的箭矢朝她和她怀中的婴孩飞射而来,她被万箭穿心,临死前,她紧紧抱着已被射死的婴孩。 她美艳的脸孔因为痛苦和憎恨瞬间变得扭曲狰狞,猩红的两眼布满骇人的煞气,恨声嘶吼道:“我要报仇!” 墨清暖被她突如其来的骇人模样给吓到,心头一跳,惊得月兑口而出,“我没杀你,你不是我杀的!” 君媚儿恶狠狠的盯着她,那神情宛如要生吞了她似的。 墨清暖两腿打颤,抖着嗓音再次澄清,“我真没杀你,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去找杀你的人报仇才是。” 君媚儿狰狞的神情瞬间变得迷茫恍惚,“杀我的人?”接着她清醒过来,带着怒意道:“没错,我要找仇人报仇!你知道他藏到哪儿去了吗?” 墨清暖颤声回道:“我、我不知道,要不你去别处找找?”她暗暗祈求着老天让这厉鬼赶快离开,她快被吓死了。 “去哪儿找?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君媚儿皱眉苦思。 墨清暖本想趁她有些恍神之际悄悄离开,但又怕她察觉后愤怒失控,还在踟蹰之际,就见她的脸色渐渐平复下来。 君媚儿双眼里的猩红褪去,看向墨清暖被她吓得发白的脸庞,撇了撇嘴说道:“我又不会吃了你,瞧你吓成什么样子,真没出息。” 没出息?刚才她那恐怖得犹如恶鬼的模样,换了别人瞧见,只怕都要吓得屁滚尿流了。不过这话墨清暖可不敢说出口,唯恐说错什么,让她又突然变成适才那骇人的模样。 墨清暖正想找藉口赶紧摆月兑她时,又听她说道—— “我记不起他的名字和长相。” “怎么会?”墨清暖难掩惊诧,接着思及她化为厉鬼,至少超过百年,她的仇人早已不在人世,这仇怕是没法报了。 “我睡了很长一觉,忘了很多事。”君媚儿隐约记得在她化为厉鬼后,似乎被一个臭和尚给封印住,之后便陷入沉睡,直到前阵子才苏醒过来,除了自己的名字和要报仇之事,其他的过往泰半都遗忘了。 “那姊姊慢慢想,我先回去了。”墨清暖涎着笑说完,提步就想走进墨府。 然而她才刚走了两步,肩膀便被人给搭住,那冰寒的掌心冻得她身子一抖,她苦着脸转过头,就听见君媚儿恩赐般的说—— “你姑女乃女乃我暂时没地方去,就先到你家玩玩吧!” 第二章 意外代嫁(1) 敬忠侯府。 夜容央刚从外头回来,见下人过来传话,说夫人要见他,便转往母亲住的跨院。 “娘,您找我?” “容央,来这儿坐,娘有个件喜事要告诉你。”敬忠侯夫人方氏白皙丰润的脸庞带着笑意,招手让儿子过来。 “什么喜事?难道大哥又要纳妾?”夜容央随口问了句。 他大哥夜容善是世子,已有一妻十妾,不过除了妻子是他自个儿娶的之外,那十名妾室皆是太后赐给他的美人。 方氏喜孜孜的说道:“不是你大哥,这些年来他都娶那么多妻妾了。是你,都二十三了,身边连个服侍的小妾都没有,娘可不能再让你任性下去。娘已经替你挑了一门亲事,这回不论如何你都得给我娶。” 夜容善的母亲是敬忠侯的元配妻子,为他生下一子四女后病逝,之后敬忠侯再迎娶方氏为继室,她为他生下一子两女,两个女儿早已出嫁,如今侯府里还未成亲的就只剩下夜容央了,为了儿子的婚事,她这些年来可是操碎了心。 “娘,我不是说过我的婚事您别管,我还没打算要娶妻。”见母亲又提起这事,夜容央不耐烦的拢起眉峰。 “你都老大不小了还不娶亲,你是想气死娘吗!这回你一定得给我娶,否则娘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方氏这次是铁了心,不惜以死相逼。 夜容央气恼地绷着下颚,明白此时说什么娘都听不进去,便站起身往外走,打算去找能治母亲的人来劝她。 侯府另一头的书斋里,敬忠侯夜亦行正在翻看着一册陈旧的古籍,见儿子进来,他搁下书,心知肚明儿子找他有何事,因为妻子今天已上他这儿来闹过。 进了书斋,夜容央直接了当的道:“爹,娘又提起要我成亲的事,劳烦爹去劝劝她。” 夜亦行下颔蓄着短须,面容儒雅,他露出一抹苦笑,叹了声道:“我已劝过她多次,这些年来为了你不肯成亲的事,你娘没少埋怨我,这回她自己挑上了一户人家,我怎么说她都不肯听,她甚至已经派人前去说亲了。” 夜容央不想听父亲叨念,淡淡的提醒道:“爹,当年您答应过我,我这辈子都可以不用娶妻,这事皇上也亲口允了。” 夜亦行被儿子的话给堵得一窒,无奈的道:“我没忘记,但是你母亲这回是横了心,还威胁若是我不让你娶妻,她就死在我面前,难道你真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闻言,夜容央的表情更为深沉。 夜亦行缓了脸色,劝道:“这些年来你迟迟不肯娶妻,你娘心里着急,爹也不是不明白你的顾虑,但你娶个媳妇进门陪陪她也好,至少平日里能有个人在她跟前替你孝敬她。” 夜容央嘲讽的回道:“娶了媳妇后,她接着就想要抱孙子了。”而他早已打定主意,这一生绝不会留下自己的后代。 夜亦行沉默着没有答腔,心情沉重的看向搁在桌案上那册还未看完的古籍。若再找不到办法,他们夜家日后也许也会步上沈家和蔡家的下场。 可当年国师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这数十年来,他翻遍无数古籍,同样也寻找不到一丝希望。 夜容央未再多说,旋身离开。 罢了,娘要他娶他就娶吧!就当是他为母亲尽的最后一点孝心。 站在小院后头搭建的小厨房里,墨清暖拿着一只锅子,里头摆着的是在麻油里浸泡了几天的紫草和当归。她把锅子搁在炉灶上头,熬煮里头的药汁。 眼角瞥见一抹红影闪过,她侧首望去,就见君媚儿出现在面前。 那夜,君媚儿跟着她回了墨府,万幸她没用实体现身,所以墨府的人瞧不见她。 后来君媚儿又跟着她回到房间,待了一会儿,跟她说了自己的名字,问了她一些话后,似是觉得无趣,便离开了。这几天来君媚儿神出鬼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也阻止不了,便由着她去。 “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君媚儿好奇的问。 “熬制紫云膏。”墨清暖答。 这药膏是她在七、八岁时跟着她娘学来的,但凡蚊虫咬伤、烫伤、外伤出血、皮肤干痒、长疹子、起疱疹、皮肤皲裂等都可涂抹。因为里头多加了几味药材,比起一般的紫草药膏疗效来得更好。 九岁那年,她索性建议娘,不如多做一些,悄悄拿去药铺卖,私下里赚些银子。 因为她们的紫云膏比外头那些药膏更好用,卖得不错,这几年来让她和她娘暗中赚了不少银子。 “那里头是什么药材?”君媚儿又追问道。 “麻油里的是当归、紫草,要熬到变硬才能捞起来,再加入其他的药材。”这几日墨清暖发现这厉鬼性子虽然肆意而为,但并没有再像那夜般突然暴怒,因此对她少了几分惧意。 看着墨清暖站在炉灶前熬煮着药膏,君媚儿模模糊糊的想起以前彷佛也曾看过有人做同样的事,她紧蹙着眉心,努力思索着那人究竟是谁。 见君媚儿不知在想什么,墨清暖没理她,待当归和紫草熬得差不多后,她捞起药渣,用细网过筛,滤出药汁,再加入冰片、甘草,加热继续搅拌均匀,最后放入黄蜡,待其融进药汁里,趁药汁尚未凝固前分装进小药罐里,等药膏放凉凝固后,便能上盖收起。 君媚儿想了半晌,什么都想不起来,见她做好药膏,突然想到自己是为什么过来找她,兴匆匆的开口道:“对了,丫头,你知道那夜容央要求娶你们墨府那位六姑娘的事吗?” 这事是她方才过来时,无意中听见她嫡母与身边的婆子提起的,听那语气,似乎很不满意这桩婚事。 “是吗?”墨清暖有些意外,夜容央竟要向六姊提亲。 君媚儿卖着关子再道:“你可知道这夜容央是谁?” “知道,他是敬忠侯的次子。”墨清暖简单回道。 这京城里一定有人不知道当朝几位尚书的名字,但是绝对没有人不知这位皇上面前的宠臣。 “哎,这些事谁不知道,我是问你,你可知那晚我调戏的男子就是夜容央?” 墨清暖轻点螓首,那晚她透过庆王世子几人的对话,就隐约猜到为她解围的男子正是恶名昭彰的夜容央。 “哎,丫头,我瞧这夜容央长得人模人样的,家世也不差,你想不想嫁给他?你若想,姑女乃女乃我可以替你想想办法。”她对这丫头有着莫名的好感,又瞧夜容央的长相颇为顺眼,一时兴起想做媒人撮合他们。 墨清暖惊得急忙摇头,“我没想嫁给他,你可千万别乱来。”他横行霸道的事蹟,她没少从清荷那里听说,压根不想嫁给这样的人。 君媚儿没好气的啐骂她一句,“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姑女乃女乃像是会乱来的人吗?难得我看你顺眼,好心替你的终生大事盘算,依那夜容央的出身,你若能嫁给他,这辈子不愁吃喝,否则以你这庶女的身分,可是许配不到什么好人家。” 墨清暖心忖这几年靠着她和娘卖那些药膏赚来的银子,只要不挥霍无度,已足够她不愁吃喝了。但是这位姑女乃女乃的性子跋扈不羁,这样的话她可不能说,要是惹得君媚儿一个不高兴,说不得真会乱来。 她好声好气的哄着君媚儿,“多谢姊姊关心,但我不过是墨府一个小小的庶女,是高攀不上敬忠侯府这门亲事的,您就别为我费心了。”她又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姊姊可有想起仇人是谁?” “没有。”吐出两个字,君媚儿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穿墙离开。 她离去前的那个眼神,让墨清暖无端打了个寒颤。 她不会真的胡乱插手吧? 向墨清雅提亲的不只敬忠侯府一家,还有靖国公世子杜向崇。 论身分,杜向崇是高过夜容央的,墨之应和钱氏也更中意靖国公这门亲事,却碍于夜容央这些年来深受圣宠,性子又喜怒无常,他们压根不敢得罪。 就在两夫妻正苦恼着不知该如何委婉退掉敬忠侯府的提亲时,靖国公府竟主动取消提亲之事。 就连靖国公府也不敢招惹夜容央,墨之应与钱氏没得选择之下,只得应下敬忠侯府的亲事。 但一心盼着嫁给靖国公世子的墨清雅,万分不愿嫁给夜容央,来到母亲房里哭诉道:“娘,女儿不嫁给夜容央,求您和爹退了这门亲事。” 钱氏心疼的劝道:“娘又何尝愿意如此?但夜容央这人咱们实在招惹不起。两个月前,绍郡王世子不知何故惹怒了他,他一鞭子就将对方从马上给抽下来,导致绍郡王世子重伤至今未愈。绍郡王进宫求皇上作主,可你看皇上连罚他都没有,你说咱们若真退了他的亲事,他一怒之下会不会跑去抽了你爹,或是找你大哥他们撒气呢?”若是可以,她也想替女儿退了这门亲事,无奈他们墨府招惹不起那煞星啊! 墨清雅听完这话,更不愿嫁给夜容央,“娘,那夜容央这么可怕,女儿真嫁给他,以后若不慎惹他不快,他是不是一鞭子就抽死女儿了?” “这……以后你小心些,别惹怒他就是了。”她不是不疼惜女儿,而是在丈夫和儿子女儿之间,她只能先顾着丈夫和儿子这边。 墨清雅不敢置信的看着素来疼爱她的母亲,“娘,您这是要女儿牺牲一生的幸福,来保全咱们墨家吗?” 钱氏不舍的替女儿擦了擦脸上的泪,“娘哪里舍得你,但你是咱们墨家唯一还未出嫁的嫡女,咱们府里除了你,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出嫁了啊。”若是可以替换,她早就安排其他的庶女嫁了。 墨清雅靠在母亲怀里抽抽噎噎的啜泣,钱氏怜惜的哄着她。 母女俩丝毫没有察觉,这寝房里还有其他“人”在。 不久前一时兴起跑来钱氏屋里的君媚儿,此时玩味的勾着嘴角,骁着脚坐在桌上,看着她们母女相拥而泣。 她托着腮,悠哉的轻启粉唇,“瞧她们这模样,既然不想嫁,不如我好心的来帮帮她们。” 半晌后,墨清雅红着眼走出母亲住的跨院,君媚儿也穿墙而出。 墨清雅走在回自己寝房的路上,突然被墨清菊给拦下。 “六姊,你让丫鬟们们先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墨清雅冷淡的回她一句,“我现在没心情与你说话。” 墨清菊走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是关于你的婚事,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不用嫁给夜容央。” 墨清雅惊疑的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挥手屏退丫鬟们,顾不得追究她是如何得知自己不想嫁给夜容央的事,心急的问道:“你快说你有什么办法!” 墨清菊轻快的吐出四个字,“李代桃僵。” 墨清雅一愣,“李代桃僵?你是说找人替我出嫁?但这能瞒骗过夜家吗?” “只要你依我所说的来做,就绝对能成。”墨清菊信心满满的说道。 “可若是日后夜容央发现咱们骗了他,那该怎么办?” “那时木已成舟,他还能怎么办?” “万一他拿墨府出气呢?”墨清雅虽不愿嫁给夜容央,却也不想给墨家招来祸事。 “放心,他不会为了这种事拿墨府撒气。”她先前才去夜家探过,发现那夜容央压根就不愿娶妻,这回是被他娘给逼迫才不得不娶,至于娶进门的人谁,依她看,他八成丝毫不在意。 墨清雅被她说得十分动心,“七妹,你真有办法能帮我?” 墨清菊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没错,要真出了事,我负责。” “好,那你说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墨清雅在走投无路之下,决定豁出去相信她。两人交谈片刻后,墨清雅提步离开。 此时一抹红色虚影从墨清菊的身子飘出,笑吟吟的离去,留下宛如刚睡醒、神情恍惚的墨清菊。 她揉了揉眼,奇怪自己怎么会独自站在廊桥上,一脸纳闷的走回自己住的小院。 墨清雅与夜央容的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这段期间,墨清暖除了去向墨老夫人请安之外,鲜少离开小院。 自打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她再无怨言的听从孔静的嘱咐,装傻扮笨,隐忍退让,平日里不是看书,便是在小厨房里熬制药膏,想多赚点银子。 眼见再过不久就是墨清雅的出阁之日,墨清暖早上跟着墨清荷姊妹俩去墨清雅房里叙了会儿话,便回到小厨房里做六神膏。 这种药膏主要是由六神花所制,能消炎治牙痛,对蚊虫叮咬、创伤也有奇效。 上个月药铺的掌柜打算将她们母女做的药膏卖到外地去,让她们多做些,因此过了中午之后,孔静也来小厨房帮忙。 这药膏的配方是尚家祖上传下来的,为免配方外泄,母女俩做药膏时都会屛退下人。孔静一边帮女儿将做好的药膏分装进药罐里,一边说道:“今儿我过去夫人那里,她说等忙完六小姐的婚事之后,接着便要替你和清菊议亲了。” 墨清暖将事先放凉、已凝固的药膏一只只盖上盖子,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漫不经心的回道:“终于轮到我和七姊了呀,七姊应该早就盼着了吧!” 她原本对自个儿的终生大事也有些期盼,但在知晓自己并非墨家的子女后,那样的期待已淡去不少。 不管怎么说,墨家养她到这么大,这些年来也没短少她吃用,对她有养育之恩,以后会被安排嫁给谁,她听之任之就是。 孔静望向女儿,柔声道:“娘嫁进墨家时没带多少嫁妆,不过这些年来咱们卖药膏挣下的银子,娘会全留给你当嫁妆。” 她毕竟不是知府夫妇的亲生女儿,义母为她置办嫁妆已是仁至义尽,她只有心存感激,这些年她也常托人捎带她做的药膏和为他们配的药膳回去给他们。 墨清暖拒绝道:“娘,那些银子你留着傍身,这些药膏我也会做,成亲后,我私下里悄悄做来卖就是,您用不着担心我。”说完,她收起最后一只药罐,却瞥见君媚儿忽然穿墙而入。 虽然孔静瞧不见君媚儿,墨清暖还是找了个理由将她送出小厨房,“娘,我很喜欢您帮我做的发簪,要不你帮我再做几支吧!” 孔静柔笑颔首,“好,我也帮你再做几身衣裳。”女儿约莫明年就能出嫁了,她盘算着得多替女儿准备些新衣裳。 第二章 意外代嫁(2) 待孔静离开小厨房后,墨清暖看向笑睇着自己的君媚儿,淡淡的问道:“姊姊这么高兴,莫非是有什么好事?” 君媚儿点点头道:“是有桩好事。”她这么辛苦的帮这丫头,等事成之后,这丫头可要重重的答谢她。 “是什么好事?”墨清暖随口又问。 “还没成,不能说。”君媚儿瞧见摆在一旁没用完的六神花,忽地怔忡了下,“这是什么花?” “那是六神花。” 君媚儿上前拿起一朵红黄相间的六神花,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突地,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亩药田,药田一隅就种了这种花。 她宛如听见自己问道:“这是什么药草?”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道温润低沉的嗓音,“这是六神花,摘采下来晒干后,泡在酒里一个月,可以消肿止痛,也可以做成药膏涂抹。” 君媚儿喃喃说道:“我好像认识一个人,也像你一样会熬制药膏,可我怎么样都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见她眉头越拧越紧,墨清暖安抚道:“别急,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早晚有一天能想起来。” 君媚儿下意识觉得这人似乎对她很重要,失神的拿着六神花,一动不动的苦思冥想,但一直想到夜幕低垂,她仍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随着树梢上的绿叶逐渐转黄凋零,很快来到夜容央与墨清雅大婚之日。 清晨时分,墨清雅坐在闺房里,自打梳好头,上完妆换了喜服后,她就不时朝着房门口望去,似是在等着什么。 须臾后,墨清雅蹙着黛眉,扯了扯一旁早早就过来的墨清菊,压低嗓音问:“怎么还不来?” 墨清菊正要回答,忽见房外进来一人,努了努嘴,笑道:“喏,这不是来了。” 墨清雅抬眸瞥去,脸上登时一喜,向下人吩咐道:“你们先下去,我有几句话要同九妹妹说。” 墨清暖纳闷的望着她,不明白一向与她不亲的六姊有什么话想与她说,一早就让人把她给叫过来,她原本打算稍晩再同清荷姊妹一块过来。 待下人都退下后,墨清雅没搭理墨清暖,而是向墨清菊使了个眼色。 墨清菊随即走向墨清暖,笑吟吟的道:“九妹,事情是这样的……”她来到墨清暖跟前,拿起手里的绢帕在她面前挥了下,就见墨清暖陡然间眼神呆滞,一脸木然。 墨清雅上前,好奇的看了墨清暖几眼,“她真被你用药给迷住了?” “没错,快把你们两人的衣裳换了吧。” “她不会半途突然醒过来吧?”墨清雅有些不放心的问。 墨清菊信誓旦旦的道:“你放心,等她清醒过来,都生米煮成熟饭了,这夜家不认也不成。” 闻言,墨清雅快速月兑下了身上的吉服,再拆下那些珠钗首饰。 墨清菊将从墨清暖身上扒下来的那件灰绿色衣裙递给墨清雅,让她换上,而后墨清雅梳了个跟墨清澜一样的随云髻。 两人接着再帮墨清暖换上吉服并梳头上妆。 墨清暖宛如木头人般,一动不动的任由她们施为。 半晌后,墨清雅拿着手绢,掩着脸、低垂着头,顺利的离开寝房,没被任何人识破身分。 墨清菊抬手往墨清暖的面前一挥,瞬间,她的脸竟变成了墨清雅的脸。 少顷,下人进来后,一名婆子细心的再次检查新嫁娘脸上的妆容有没有不妥之处,便忙着指挥其他下人清点稍晚要带到夜家的物品。 两名心月复丫鬟隐约觉得自家主子似是有些不对劲,但是也不敢多问什么。 加上墨清菊在一旁提醒道:“六姊心情不好,你们别去烦她。” 这下更没有人怀疑什么,因为这屋里的下人都知晓,自家主子并不想嫁给夜容央。墨清菊走出墨清雅的闺房后,闭上眼,身子微微一晃,下一瞬,犹如自梦中醒来似的,神情恍惚迷茫。 她瞅了眼所站的地方,纳闷的低喃道:“嗯?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要去六姊那儿吗?” 不久,夜家花轿前来迎亲,但夜容央并未亲自前来,替他来迎娶的是他的一位表兄。对方委婉的解释道:“容央今晨身子忽有些不适,无法亲自过来,姑母便让我前来替他迎娶。” 对此,墨之应与钱氏心中不悦,将女儿嫁给夜容央他们已是百般不愿,没想到夜容央竟还不亲自前来,这不啻是不给他们墨家面子。 墨氏夫妇脸色难看,但碍于夜容央的身分,并未多说什么,在喜娘扶着盖着喜帕的女儿出来后,夫妇俩劝勉了她几句,便由着儿子送女儿上花轿。 大喜之日,敬忠侯府贺客盈门。 在花轿抵达夜家后,夜容央才到门前接了新娘子,他俊美的脸上神色冷淡,没有一丝喜气,彷佛今日要成亲拜堂的人不是他。 坐在喜堂上首的方氏看着新娘子在喜娘的搀扶下,与儿子一步一步走进喜堂,朝他们夫妇俩磕头,她欣慰的抹了抹泪,终于完成儿子的终生大事,给他娶了个媳妇,总算了却了她一椿心事。 在儿子和新进门的媳妇送进洞房后,她笑呵呵的忙着招呼前来贺喜的一众亲友们。 殊不知夜容央来到喜房前,便直接拂袖走人。 喜娘错愕的忙喊道:“二公子,仪式还没完呢,您要上哪儿去?” 夜容央只回了两个字,“茅厕。” 喜娘和其他下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不好再阻止他。 然而等了大半天也不见新郎官回来,喜娘忍不住嘟囔道:“该不会是跌进茅坑里了吧?” 她差了个下人去茅厕找人,结果没找着。 方氏得知儿子拜完堂后就丢下新娘子一人径自离开,也没在喜宴上露面,顿时着急又气恼,她私底下吩咐下人找遍府里上下,却都不见新郎官的人影。 最后为了不让这事传出去,夜家以新郎官急着进洞房为由,让夜容善代替夜容央招呼来贺喜的宾客。 喜房里,新嫁娘罩着红帕坐在喜床上,端坐了大半夜,似是累坏了,不知不觉睡倒在喜榻上。 喜娘见状,心忖这新郎官迟迟不见人影,还不知今晚会不会进喜房呢,便没让人叫醒新娘子。 没人见到从外头飘进来的君媚儿,倒是她听见陪嫁丫鬟们窃窃私语谈论着新郎官不见踪影的事,她皱眉骂道:“这夜容央搞什么,丢下新娘子不理跑个没影,那我今儿个的这番安排岂不白费了?要是让我找着他,非揍他一顿不可!”骂完,她赶紧飘了出去,要去把新郎官给抓回来。 离开前,她思及施用在墨清暖身上的迷幻术已快失效,那种迷幻术短期内无法再施用在同一人身上,她回头朝屋里的喜娘和丫鬟下人们吹了口气,迷昏了她们,省得待会儿她们发现今日出嫁的是墨清暖而非墨清雅。 君媚儿离开不后久,墨清暖幽幽醒过来。 发现头上罩着块帕子,她抬手揭去,看了看四周,惊觉自己竟置身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头,她惊骇得瞪大双眼。 这是哪里?寝房里四处贴满喜字,这应当是一间喜房,问题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惊疑不定的下了榻,踩到曳地的裙摆,踉跄了下,险些摔倒,扶着一旁的床板站稳后,瞥见自己竟穿了一袭红艳艳的喜服,更是惊呆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这是在作梦吗? 她满脸迷惑,不经意的一瞥,就见丫鬟婆子躺了一地,一动也不动,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究竟是哪里?! 她记得今天是六姊出嫁的日子,一大早六姊便叫她过去,可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全都想不起来…… 墨清暖猛地一惊,脑海中掠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里该不会是……敬忠侯府吧?!而这间寝房该不会正好是夜容央和六姊的喜房吧?! 她的目光从躺了一地的丫鬟婆子身上扫过,认出几个眼熟的,正是嫡母为六姊安排的陪嫁丫鬟。 她抬手狠狠捏了下自己的脸颊,嘶,会痛,她不是在作梦! 她她她竟然穿着一身喜服,来到了这原本该是六姊待的的喜房里?!天哪,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在搞鬼……鬼! 思及什么,她倏地抬目怒道:“君媚儿,你给我出来,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里里外外寻了大半夜,四处都找不着新郎官的君媚儿再次回到喜房,正好听见墨清暖在找她,笑吟吟的飞到她面前落下。 “哟,丫头,你醒啦!” “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儿?”墨清暖满眼喷火的怒瞪着她。 “怎么样,很惊喜是不是?不过这新郎官跟你拜完堂后就跑了,也不知去了哪儿,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君媚儿没好气的埋怨道。 墨清暖气得跳脚,“惊喜?!我要被你给害死啦!你快点带我走,把我六姊换回来!”君媚儿无情的拒绝她的要求,“那怎么成,我好不容易才让你代替她嫁进夜家,岂能再把你换回去。” 墨清暖气恼得想咬死她,“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君媚儿两手横胸,不满的沉声道:“丫头,我没害你,我这是在帮你。你和夜容央拜过了堂,你如今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是夜家的二少夫人,你可别不知好歹。” 得知墨清雅不想嫁给夜容央时,她便想到了墨清暖,横竖以她庶女的身分,日后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加上对她那莫名的亲近之意,她难得生出一次好心,想帮墨清暖谋得这桩好婚事。 她这人素来随心所欲,这么一想,便着手做了。 没想到自己费心安排,墨清暖却如此不知感激,还怨怪自己是在害她,这是什么道理啊! “我一点都不想做夜家的二少夫人,我也做不来,人家夜家要娶的是墨家的嫡女,要是他们发现我这个庶女竟然假冒了我六姊,我怕是连命都要不保了,你这不是害我是什么?求你了,快把我换回去!”墨清暖上前拽着君媚儿的衣袖,急得都红了眼。 君媚儿当时只一心想着等今晚墨清暖和夜容央入了洞房,成就好事,这亲事夜家不认也得认,可是现在她才意识到自个儿想得太过简单,也不够周详,更别说连新郎官还不见人影,这下子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君媚儿正要安抚墨清暖几句,瞥见地上那的丫鬟婆子们纷纷清醒了,只好匆匆说了句,“丫头,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找能帮你摆平这事的人过来。” 见她说完便头也不回的飘走了,墨清暖满脸错愕,“君媚儿,你给我回来,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收拾烂摊子!” 清醒过来的一个丫鬟瞧见她,惊讶的问:“九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六小姐呢?” 第三章 夜容央的认可(1) 墨清暖顶替墨清雅出嫁之事,很快便惊动了敬忠侯夫人方氏。 方氏得知新娘子竟不是墨府的嫡出六小姐,而是庶出的九小姐,勃然大怒,“你为何会在这里?墨清雅人呢?” 懊死的君媚儿,自己被她给坑死了! 墨清暖没办法老实说自己是被一只厉鬼所害,况且就算她说了实话,只怕也没人相信,只能含糊回道:“夫人,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先前我一直昏昏沉沉的意识不清,不久前才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这儿了。” 方氏听了更是怒不可遏,猜测道:“莫非是你墨家不愿让墨清雅嫁给我儿,所以才拿你这庶女来顶替,打算生米煮成熟饭,逼得我夜家认下这笔帐?” “这……他们应当不敢这么做。”这事是君媚儿干的,她不能把这帐推到父亲和嫡母头上,平白让墨家得罪了夜家。 “他们不敢,那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我儿的喜房里?”方氏震怒质问。 墨清暖实在无法回答,只能低垂着头。 方氏命人立即去墨家将墨之应夫妇叫来说个清楚明白。 而此时的墨府也像敬忠侯府般乱成一团。 不久前,孔静从下人那里得知本该出嫁的墨清雅竟睡在女儿的床上,而清暖却不见踪影。待叫醒墨清雅,问明之后才知嫁进夜家的人竟是清暖,她惊得不知所措。 钱氏在听闻此事后,匆匆将女儿叫了过去。 墨清雅告诉母亲,“娘,是九妹想嫁给夜容央,所以才央求着想替我出嫁。我见她对夜容央一片痴心,这才成全她。” 闻言,钱氏气得差点没厥过去,“荒唐,你们简直是太荒唐了!清暖是什么身分,她哪来的资格替你嫁进夜家?要是让夜家发现,追究起来这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九妹也是咱们家的女儿呀。”只要不是她嫁进夜家,谁替她嫁都好。 “她不过是个庶女,要是夜家知道咱们家拿一个庶女嫁给夜容央,我真不敢想象夜家会怎么做!”钱氏气急败坏的瞪着女儿,恨不得狠狠打醒这天真的女儿。 孔静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极力为她辩驳,“夫人,清暖从未见过夜一一公子,岂会心悦于他?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没听女儿提过夜容央的事,并不知晓女儿曾与夜容央有一面之缘。 钱氏听她这么说,看了墨清雅一眼,墨清暖是不是心悦夜容央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女儿并不想嫁给夜容央,想到墨清暖平日里那笨拙的模样,这事究竟是谁的主意,她心里已有几分底。 她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夜府便来人了。 墨之应与钱氏匆忙赶到敬忠侯府,过来前他已从妻子那里得知原委,知晓两个女儿做出这种事来,气得暴跳如雷。但他为官多年,官场上更加凶险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的事见得多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思索着这事该如何解决。 事到如今,两个女儿,他只能保住一个,犠牲另一个来化解夜家的怒火。 侯府厅堂里,敬忠侯夫妇坐在首座,沉着脸看向走进来的墨氏夫妻。 墨之应偕妻子进了厅堂,先向敬忠侯夫妻一揖,一脸歉疚的告了个罪,开口便自责道:“侯爷、夫人,发生这样的丑事,是我治家不严,教女无方,对不住夜家,特来请罪。”他瞪了垂着脸、沉默的站在厅里的墨清暖一眼,才又道:“这事我已查问清楚,是我这九女儿心悦贵府二公子,暗中迷昏了她六姊,瞒住了所有人,代替她六姊嫁进夜家。她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实在是家门不幸,还连累了二公子,如此不肖女,在下定带她回去重惩,给贵府一个交代。” 其实他并不相信这事会是生性驽钝的九女儿的意思,多半是六女儿出的主意。不管真相如何,这回他们墨家的脸面都给丢尽了,但清雅再怎么说都是墨家的嫡女,清暖只是个庶女,孰轻孰重,在过来的途中他心里早有定见,准备把这事全推到庶女头上,牺牲她来保住墨沽雅的名声。 闻言,墨清暖抬起头看向墨之应,不敢置信的颤着嗓子轻喊了一声,“爹……” 墨之应冷下脸,上前狠狠掌掴她,怒斥,“你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有脸叫我爹,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为了让夜家的人消气,他狠下心,那巴掌打得很重,直把墨清暖打得摔倒在地,嘴角出一丝鲜血。 墨清暖只觉耳朵嗡嗡鸣响着,一时之间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觑见墨之应愠怒着的脸,还有嫡母脸上那嫌恶的表情。 她轻轻扯动了下嘴角,霎时明白过来,父亲和嫡母这是打算拿她来顶罪,以便保住墨清唯。 君媚儿能用她的身子顶替墨清雅与夜容央拜堂成亲,这件事定然还有其他的帮凶,才能顺利瞒过墨家人,至于是谁,她猜就是墨清雅本人。 她曾听清荷提过墨清雅心有所属,并不想嫁给夜容央,君媚儿八成是找上墨清雅,与墨清雅合谋之下,在出嫁这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迷昏了她,让她糊里胡涂的嫁进夜家。 想明白这一切,墨清暖吞回想为自己辩解的话,心忖墨家白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就当是偿还墨家的恩情,认下这罪,替他们保住墨清雅的名声。 她缓缓跪在地上,看向敬忠侯夫妻,“请侯爷和夫人匆怪墨府,都是我的错,我甘愿领受责罚。” 墨之应见她毫不辩解,一力抗下所有的错,微微一怔,再瞧见她那心如死灰的神情,竟不像往日那般憨傻,彷佛已明白他们准备犠牲她来保全墨清雅,他隐隐有些心虚和心疼,但为了顾全大局,他嘴上仍是毫不留情的喝骂,“你这不肖女,简直把我墨家的脸都给丢光了!” 钱氏也很意外的看着墨清暖,她没想到素来愚笨的墨清暖竟会一句话也不解释就认了罪,而且适才墨清暖看向自己的眼神,澄澈得让她心惊,宛如已洞悉了一切。 方氏见儿子好好的婚礼被搅弄成这般,心中有气,但墨清暖毕竟是墨府的闺女,她也不好真让人罚墨清暖什么,她阴沉着脸看向墨之应夫妻,不客气地道:“把这不要脸的东西带回去,别让她再留在这儿脏了我夜家的地方。” 墨之应连忙回道:“我这就带她回去,这事我定会给夜家一个交代。” 为了让夜家消气,也为了保全墨家的名声,回去后他打算给女儿两条路走,一条是她自个儿自尽,一条是出家为尼。 不是他狠心,不顾父女之情,要把女儿逼上绝路,而是依夜容央那残暴的性情,他若不这么做,万一夜容央把怒火发泄在他这个做父亲的头上,在皇上跟前搬弄是非,届时不只他,只怕整个墨家都要遭难。 就在墨之应正要命人将女儿带走时,一直找不到人的夜容央出现了。 他踏进厅里,环顾几人一眼,最后目光定在还穿着喜服、左脸颊被打得红肿的墨清暖身上,抬眉问道:“这是怎么了?是谁把我的新娘子给打成这般模样?她这是犯了什么错?”方氏忿忿不平的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接着气恼的骂了句,“你说说,他们墨家是不是欺人太甚,竟由着庶女代嫁!” 然而出乎方氏和众人的意料之外,夜容央不仅不恼,反而说道:“娘,这丫头我哦着挺顺眼的,就让她留下来吧!横竖我已同她拜了堂,她也算是嫁给我了。” 儿子的反应让方氏错愕极了,“咱们要迎娶的是墨家的嫡女,可不是她这低贱的庶女!” “庶女、嫡女在我眼里都一样。” 夜容央走到墨清暖面前,伸指抬起她的脸,看清她的模样,他有些意外,居然是那夜替他赶跑那红衣姑娘的丫头! 他不动声色,嘴角一勾,又道:“啧啧,是谁出手这么狠,把她好好一张脸都给打肿了,让人瞧着怪心疼的。”他用拇指指月复抹去她唇边的血,回头朝方氏懒懒的道:“娘,成亲挺麻烦的,我不打算再拜第二次堂,这丫头我认了。” “这……”方氏被儿子这话给气得脸色更难看了,偏偏她又明白,依儿子的性子,既然说出口了,就真的不会再拜第二次堂。她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才让儿子答应成亲,万一真把那死丫头给撵出夜家,以后儿子不肯再成亲,那可怎么办? 她绞着手绢,这么一想,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闷得慌。 一直未出声的夜亦行这时终于开口了,“既然容央这么说,那就让她留下来吧。” “可是老爷,她不过是个庶女,怎么配得上咱们容央?”方氏心有不甘,满脸嫌弃的指着墨清暖。 夜亦行温声劝道:“难得有容央看得上的人,就算是庶女也无妨。”而后他看向墨之应夫妻,“事情就这样决定吧!辛苦你们跑这一趟,往后她就留在咱们夜家了。” 墨之应没想到局面竟会峰回路转,有如此转变,不由得松了口气,面上一喜,与妻子相觑一眼,连忙朝敬忠侯颔首道:“二公子肯接纳我这不肖女,是她的福气,我替不肖女多谢侯爷、夫人和二公子。” 夜家肯认下墨清暖简直让他喜出望外,原本一件祸事陡然间变成了一桩喜事,他高兴得恨不得上前拉着敬忠侯狠狠喝上三盅酒。 钱氏推了还呆愣着的墨清暖一把,沉声道:“你还不快谢过侯爷、夫人和二公子的宽宏大量,原谅你这不知检点的行径。” 这件丑事完美解决,她自然也是欣喜不已,此时她并未多想,一心急着赶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女儿,心里同时盘算着先前与靖国公府的婚事也许可以再重议了,如此一来,女儿就能欢欢喜喜的出嫁。 墨清暖从坐在一旁茶几上的那抹红色身影上收回视线,睇了夜容央一眼,朝敬忠侯夫妻愈了个头谢恩,而后起身站到一旁。 她怀疑夜容央之所以会出面留下她,替她解决这样的难堪,多半是因为君媚儿的缘故。先前在夜容央进来时,君媚儿也飘进了厅里,朝她眨了下眼后,便带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在茶几上坐下。 她很好奇君媚儿是用什么理由说服夜容央留下她的,看来等会儿她要再找机会问问君媚儿。 墨之应看这事顺利解决了,又训戒墨清暖两句话后,便携着钱氏回墨府去了。 方氏见儿子执意要留下墨清暖,心里不快,更加不待见墨清暖,带着一脸怒容拂袖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夜亦行温言安抚了墨清暖几句,也跟着离开。 偌大的厅里,只剩下墨清暖、夜容央和领着几个下人侍立一旁的总管。 夜容央挥手让总管等人先退下,瞟了墨清暖一眼,语带嘲弄的道:“我还真没想到嫁给我的人竟然是你。” 墨清暖捂着红肿的脸颊,无辜的回道:“我也没有想到。”她瞪了眼还在一旁看好戏的君媚儿。 夜容央狐疑的顺着她的眼神睇向茶几的方向,但那里空无一人。 他原本躲在后院的祠堂里歇息,可是不久前,曾在花灯节上见过一面的红衣姑娘突然找上他,这么说道—— “小子。我给你换了个更好的姑娘当新娘子,这会儿事情闹大了,你快回去救她。” 原先他就疑心过她不是“常人”,如今看她凭空出现,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对神出鬼没的君媚儿心存忌惮,再加上她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他不甚明白,只能暂时敷衍道:“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不耐烦的催促道:“你原本不是要娶墨家六小姐吗?我给你换了个更好的九小姐,你别磨磨蹭蹭的,快回去帮她摆平那些破事。” 听她的意思是帮他调包了新娘子?夜容央诧异的挑眉,但他还来不及开口多说什么,便被她给拽着往前厅去。 她足不点地,身影一掠,快得让他连阻止都来不及,没多久就将他带到大厅前,一把将他推了进来,他赶忙回头,她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此时瞅见墨清暖的眼神,他发现她似乎看得见那名红衣姑娘,质问道:“你与那红衣姑娘是什么关系?” 实在不能怪他有这样的怀疑,他记得那晚红衣姑娘是追着她而去的,且他若是理解得没错,她之所以顶替墨清雅嫁进夜家,似乎是出自那红衣姑娘的手笔,这两人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 “什么关系?”墨清暖被他问得一愣,下一瞬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犹豫的道:“算是……朋友吧。” 君媚儿笑吟吟的颔首说道:“没错、没错,咱们是朋友,你能得我君媚儿为友,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丫头,我就帮你到这儿了,接下来你好自为之吧,我要去找仇人了。” 这一阵子她在京城四处游荡,也没能想起什么事来,如今已替墨清暖摆平了婚事,她打算再去别处瞧瞧。 墨清暖张口想再说什么,却见她身子一掠,穿墙而出,消失无踪。 夜容央紧瞅着她的目光,问道:“你看见她了,她也在这儿?” 墨清暖老实回道:“她刚才在这儿,不过现在已走了。” 先前她很恼怒君媚儿未经她同意就使了手段让她嫁到夜家来,可君媚儿突然告别离去,她又有些舍不得。 “她究竟是何人?”夜容央追问。 “我也不知,我与你一样是在那晚第一次遇见她的。”她隐约有种预感,君媚儿这次离开,也许会有好一段时间不会来找她。 “她为何要把你弄来夜家?”夜容央再问。 墨清暖觉得自己比谁都冤,“她……多半是好玩,想戏弄我吧。”虽然君媚儿口口声声说是好心为她找个好夫家,但她怀疑君媚儿八成是想捉弄她和夜容央。 见她无奈的苦着张脸,夜容央想起自己也曾被那红衣姑娘大胆妄为的行径作弄过,不由得萌生一丝同病相怜之感,便没再多问。 离开前,他瞟了眼她红肿的脸颊,说道:“你回房去上个药吧。” 夜容央离开后,墨清暖慢慢步出前厅,望着眼前陌生的景致,想着她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嫁进夜家,一时之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墨家庶出的九小姐顶替嫡出的六小姐嫁进敬忠侯府的事,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议论纷纷。 “听说这位九小姐爱慕虚荣,想攀附夜家,成为夜家的二少夫人,所以用了卑鄙的手段瞒骗墨家所有的人,顶替六小姐嫁进了夜家。” “哎,我听说的是这九小姐对夜容央痴心一片,非他不嫁,知道夜家求娶六小姐,暗地里筹谋,想方设法代替六小姐嫁给夜容央。” “我听说当初除了夜家,靖国公府也为世子求娶墨六小姐,墨家其实更中意靖国公府这门亲事,但又不敢得罪夜家,这才不得不勉强答应。而后他们故意鱼目混珠,偷偷安排让庶女顶替六小姐嫁进夜家,如此一来,等夜家发现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夜家也不得不认了,届时他们再让六小姐嫁进靖国公府,一举两得。否则你们想,凭小小一个庶女,有办法只手遮天骗过那么多人,嫁进夜家吗?墨家那么多人,难不成都死光了?” “听你这么说倒是有几分道理。” 有人不赞同的驳斥道:“不提敬忠侯,就说那夜容央是什么人,岂是能让人这般糊弄的,墨家有胆子敢这般欺骗他吗?” “那你说,墨家九小姐是用何种办法瞒住所有人嫁进夜家?” 那人被问得语塞。 茶肆里有人又道:“除此之外,你们就不纳闷,为什么夜容央会认下这闷亏,让那九小姐留在夜家吗?” 有人突发奇想,“说不定这一切全是那夜容央一手安排的,他真正想娶的其实是九小姐,而不是六小姐。” “那他当初直接求娶墨家九小姐不就得了。” “墨家九小姐是庶女,敬忠侯和敬忠侯夫人多半不肯答应,夜容央才用了这瞒天过海之计,否则他怎么会答应留下九小姐。” 此时墨清暖无暇理会外头满天飞的猜测和谣言,夜容央虽然让她留下来,但他娘不乐意啊! 成亲翌日,她就被罚去祠堂跪着思过三日。 她才跪一下就跪得腿疼腰酸,可那被派来监视她的婆子凶巴巴的,每次她只要不小心打盹或是想伸展一下手脚,那婆子就会不客气的大力拍她,她简直苦不堪言。 她原以为自己真要在这里熬满三天,没想到才过了半天,监视她的婆子出去解手时,夜容央竟然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在祠堂里见到她,夜容央也很意外。 平日里,他若不想见人,便会来祠堂图个清静。 她有气无力的回答,“你娘说我不知羞耻,干出这等丑事,所以罚我来这里跪着思过。” 他淡淡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意味,“你既然嫁给了我,我娘就是你娘,往后你得替我在她跟前尽孝。” 尽孝?那也得她有命啊,他真当她愿意嫁给他啊!墨清暖很想嘲讽他几句,但人在屋檐下,她得识时务才行,于是她露出一个笑容,应承道:“二公子那天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以后我会把你娘当我娘一样孝敬,不惹她生气。”她可怜兮兮的接着又道:“不过二公子,我好饿啊,你能不能让人拿些饭菜给我吃?否则我要是饿死了,以后就没办法替你孝敬婆婆了。” 夜容央皱起眉,“娘不让人给你饭吃?” “可能时间还没到,所以没送来吧。”她委屈的抚着饥饿难耐的肚子,“我今天早饭都没吃就来这里跪着了。” 娘这是想把她饿得半死不活吗?夜容央俊美的脸顿时一冷,“你跟我来。”他明白娘不待见她,但何至于如此对她? 墨清暖心里一喜,脸上却露出迟疑之色,“可娘还罚我思过呢。” “我让你起来,你起来就是,这事我会去同娘说。” 她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两腿发麻,整个人往一旁摔去。 见状,他赶紧伸手拽了她一把,她倒向他怀里,鼻梁恰好撞到他的下颚,疼得惨叫一声。 夜容央扶着她站好,见她整张脸因疼痛而皱成一团,觉得好笑。 她气恼的捶了他一下,“你还笑,我这么疼,你有没有良心呀!” 他斜眼觑着她,自嘲一笑,“良心是何物?我从没见过那玩意儿。” 墨清暖想起花灯节那日他替她解围的事,此时得知他母亲罚她,又有意帮她,不由得觉得他这人也许并不像外传的那么坏,并未多想便月兑口而出,“你良心未泯。” 夜容央彷佛听见了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我良心未泯?那你说说,我的良心在哪儿?” “被你藏起来了。”她一手指着他的胸口,定定的瞅着他。 他被她的话和她那双彷佛洞悉了什么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京城里的人都说他肆意妄为、专行霸道,只有她认为他的良心还在,这真是……太可笑了。 “我看你是饿傻了,走吧,我先带你去填饱肚子。”骂了句,他率先提步往外走。墨清暖拖着还有些剌麻的脚,一跛一跛的跟在他后头,来到了两人的喜房。 夜容央吩咐下人去替她准备吃食,便前往母亲的院子。 见到儿子进来,方氏正要说什么,就先听到他开口—— “娘,您要我娶妻,我依照您的心意娶了,虽然这中间出了差错,但清暖已经进了咱们夜家的门,就是我的媳妇,我希望您别再为难她,因为往后我不会再娶任何女人。” 闻言,方氏心中不悦,怒道:“她配不上你!她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嫁进咱们夜家……”不等母亲说完,夜容央打断道:“娘,对我而言,娶谁都一样。不管如何,我已认定她就是我的妻子,咱们夜家不缺那几碗饭,请您别再折腾她了。” “我折腾她还不是为了你!”方氏不满儿子不懂她的用心良苦。 “为了我?我本不想娶妻,是您非要逼我娶,如今娶了媳妇进门,您又不满意,您要是真不喜欢她,那就将她送回墨府吧。” 方氏一惊,“那你……” 夜容央知她想说什么,漠然抢白道:“我不会再成亲。”说完,他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去。 方氏气恼地摔了茶杯,她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就是不肯娶妻,为了这事,他们母子俩没少争执。这回好不容易让儿子答应成亲,她不甘心被墨家给耍了,娶了个庶女回来,他们夜家都要成了京里的笑话了。 但儿子的话她不敢不当回事,毕竟儿子的性子她可是明白的,她纵使再怒,也不得不认下这个媳妇。 第三章 夜容央的认可(2) 当初墨家给墨清雅的陪嫁下人有十几个,还有丰厚的嫁妆。 钱氏倒是想要回那些嫁妆,但又不好直接上门,于是暗中派了个人去暗示墨清暖,让她送回来。 墨清暖坐在小厅里,手里拿着一张嫁妆清单,在听完墨家派来的一个婆子说的话,轻点螓首。 “我明白了,母亲是让我把这些嫁妆在明日回门时顺道带回去。” “夫人的意思是,那些列在单子上的,您回门时带回去,其他的您可以留下来,就当是墨家给你准备的嫁妆。”列在单子上的都是贵重之物,是夫人特地为六小姐准备的嫁妆,哪里肯便宜了九小姐。 “我知道了,明日我再把那些嫁妆一块儿带回去,不过陈婆,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想写信封托你替我转交给我姨娘。” 钱氏让她留下来的都是些便宜之物,她原本就没打算要这些嫁妆,但钱氏给墨清雅的嫁妆委实太多了,真要全带回去,十几辆马车都载不完,所以只得依钱氏的要求,先将那些贵重之物送回去。 见没费什么口舌就让墨清暖愿意主动交还嫁妆,陈婆对她的老实不贪很满意,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应道:“好,那老奴先到外头候着。”说完,她退了出去。 这回她过来,除了钱氏交代她的事,她也替孔静送了些物品和一封信来给墨清暖。墨清暖拆开孔静写给她的信,看完后,得知娘亲无事,只是十分记挂她,她这才放下心,打开那只娘亲让人送来的箱子,里头装着几件娘亲亲手为她做的新衣裳和几支簪子。 她拿起其中一支簪子,泛起一抹苦笑,她和娘亲完全没料到她竟会这么突然就嫁人,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轻叹了声,她坐到桌前,提笔回了一封信,向娘亲报平安,让她别担心。 写完信,送走陈婆,墨清暖刚进了寝房,就听侍婢来说,侯府的世子夫人赵俞心来访。墨清暖走到小厅里,与赵俞心寒暄了几句,问道:“大嫂怎么有空过来我这儿?” “我刚得了一些花茶,便想着送一些过来给你尝尝。” 她笑着收下,“多谢大嫂。” 赵俞心温声道:“你刚嫁进夜家,往后在府里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靶受到她释出的善意,墨清暖颔首道谢,“多谢大嫂。” 她觉得这位世子夫人的日子也没有比她好过多少,夜容善娶了她之后,连纳十名妾室,与这么多女人共侍一夫,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不过奇怪的是,夜容善娶了这么多妻妾,膝下却只有一子一女,而且都还是赵俞心所生,其他那十个小妾都没生下孩子。 她先前在祠堂罚跪时,从供在案上的夜家祖先牌位中发现,夜家的男人大多都十分短寿,活超过三十的不多。 再看夜家这偌大的侯府,人丁算来十分单薄。敬忠侯原有三个兄弟,都早早过世,下一代只有夜容央与夜容善两兄弟。 她暗自猜测,夜家的人该不会是有是什么祖传下来的毛病,才会寿数不长? 赵俞心与她再叙了几句话,听下人来说三岁的女儿刚睡醒在找她,便匆匆起身回去了。 方氏看着院子里站着的十来个女子,其中十一个是继子夜容善的妻妾,只有一个是她亲儿子的妻子,但偏生那个最不得她待见,让她只要见到便气恼。 在她们请完安后,她摆手让其他人回去,留下墨清暖,摆着张冷脸问道:“你今儿个要回门,容央可有说什么?” 墨清暖摇摇头回道:“他没说什么。”事实上昨天他带她回房后她就没再见过他。 “他没说要陪你回去吗?” 她无辜的眨了眨眼,“他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他要不要陪我回去。”依她看,他八成不会陪她回门。 方氏不悦的呵斥,“怎么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 被她一骂,墨清暖慢吞吞的回道:“母亲别生气,以后见着他,我会记得问清楚。” 方氏更为恼怒,斥道:“瞧你这蠢样我就来气,我真不明白容央当初为何要留下你!” 她一脸认真的回答,“也许是夫君生性善良,见我可怜,所以救我于水火之中。” 方氏只听人说过她儿子跋扈专横,倒从未听人说他儿子善良,如今听她这么说,反倒觉得她是故意的,气得头都疼了,她摆摆手,没好气的道:“去去去,看得我心烦。” “娘莫生气,我这就走。”墨清暖福了个身,眼底滑过一丝笑意,转身离开。 方氏不想见她,以为她就想来见方氏吗?她巴不得方氏能免了她每天的请安,省得与她相看两相厌。 出了方氏的院子,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娘亲,墨清暖走回小院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许多。原先被安排随着墨清雅嫁来夜家的下人已被调回去不少,不过仍留了几个下来,尤恬儿便是其中之一。 见她回来,尤恬儿上前禀道:“二少夫人,东西奴婢都让人装进马车里了,您看咱们是不是要出发回墨府了?”其他几辆马车都已先到外头等着了。 “嗯,出发吧。”墨清暖朝她颔首,随着她走出院子,来到大门前。 坐上马车后,见到先前不见人影的夜容央竟忽然出现,还跟着上来,墨清暖惊讶的问:“你要做什么?” 夜容央瞟了她一眼,“今天不是你回门的日子吗?” “你要陪我回去?”她很意外。 “依礼我是该陪你回去。” 她可一点都不认为他是个会依礼而为的人。 “你做什么这般看着我?”夜容央微微眯起眼,“难道你不想我陪你回去?” 她连忙露出一抹欢喜的笑,“没这回事,夫君能陪我回去,我可高兴呢!”有他陪着她回去,想来墨家的人也不会太为难她,她求之不得。 夜容央哼了声,接着问道:“你把嫁妆也装进马车里,是要带回墨家吗?” 她垂眸理了理袖口,不疾不徐的回道:“那些嫁妆不是给我的,是给六姊的。” “是墨家要你送回去的?” 她抬眸看向他,不在意的笑了笑,“那些不是我该得的,我本就想着要送回去。” 看着她须臾,夜容央淡淡的说道:“也罢,夜家不缺那些嫁妆。” 他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墨清暖发自内心的笑了。他能在她回门这日陪她已是帮了她大忙,且又不计较嫁妆的事,让她对他不禁多了几分好感,越发觉得他不像外传那般,是个残暴蛮横之人。 由于对他有些改观,她很自然的对他多了几分关心,见他面露倦容,她问道:“你是不是昨儿个没睡好?脸色不太好。” 夜容央没回答,闭上了眼。他原本只是假寐,不想渐渐有了睡意,眼皮一沉,不知不觉枕在她肩上睡着了。 肩头一沉,发现他似是睡着了,墨清暖安静的端坐着。他的鼻息拂在她的颈侧,让她觉得有些痒,不过怕吵醒他,她强忍着不敢动。 她侧头瞥着他的睡容,顿时心有所感,不管他对旁人如何,但自打第一次见面他就替她解了围,而后在她因代嫁之事差点被逼上绝路时,他又帮了她,还有她被他娘罚跪,也是他替她求情,这会儿明明一脸困倦,却不在房里睡着,强撑着陪她回门,他待她是真的好,想到这里,她注视他的眼神不知不觉柔了几分。 直到马车来到墨府,她才轻轻推了推他,叫醒他。 看到踏进门的两人,钱氏有些讶异夜容央竟会陪着墨清暖回门。 她先前没听说他会跟着过来,事先并未准备,直到府里的总管来通传,这才匆匆忙忙的迎了出来。 “容央怎么也来了?” 夜容央懒懒的应了句,“我媳妇回门,我这做女婿的陪她回来不是应当的吗?” 钱氏的笑意一僵,赶紧附和道:“是应该的。” 墨之应是工部尚书,今儿个不是休沐日,再加上不知道夜容央会陪同前来,并未事先告假,早早就去上朝了。算算时辰,这会儿应当还没退朝,没办法差人去工部把人给请回来。而她的两个儿子都进宫当值了,府里其他几个男孩也去进学不在。 钱氏接着瞅见一旁的墨清暖,忍不住埋怨的瞪了她一眼,怎么也不事先派人回来知会一声。 墨清暖被她瞪得挺寃的,就连她也不知他会陪她过来。 爱里男人都不在,钱氏只好自个儿招呼这位女婿。 夜容央端着盏茶慢条斯理的啜饮着,也不主动开口。 钱氏捏着手心,干笑着一路从他父亲问候到他母亲,再到他兄长、大嫂,连他家几个侄儿都问了。 夜容央的回答都只有简单的一两个字。 直到钱氏把夜家的人都问候了一遍,再也找不到话题时,墨清暖才慢吞吞的启口,“母亲,我可以去看看老夫人和我姨娘吗?” 闻言,钱氏如获大赦,忙不迭的颔首,“老夫人和你姨娘这几日都很惦记你,你快带容央去见见她们。”她巴不得墨清暖赶紧将夜容央这煞星给带走。 墨清暖回头看了眼夜容央,想问他要不要陪她一起去,可是她都还没开口,就见他二话不说起身往外走,她一愣之后连忙跟上去。 钱氏见夜容央连打声招呼都没有便直接离开,对他的无礼感到气结,但又不得不忍下来,吩咐总管让厨房赶紧准备午宴。 墨清暖先领着夜容央去见墨老夫人。 进到墨老夫人的屋里,夜容央倒是规规矩矩的跟着墨清暖朝墨老夫人行了晚辈礼。 墨老夫人含笑与夜容央叙了几句家常话,夜容央没像面对钱氏那般无礼,耐着性子回答。 而后墨老夫人看向墨清暖,温言说道:“清暖,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些嫁妆,趁着今日你回门,正好补给你。”她吩咐身边的婆子将东西拿过来。 她心里清楚,当初代嫁的事八成是出自清雅那孩子的主意,清暖是平白蒙受了委屈,但为了墨家和清雅的名声,她也没法为清暖作主,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多少补偿清暖一些。那婆子领着四个捧着几只锦盒的丫鬟来到墨清暖面前。 墨老夫人示意她打开来看。 墨清暖揭开那些锦盒的盒盖,前面几个锦盒里摆着几套精致的头面首饰,最后两只锦盒里,一个放了三千两的银票,另一个则放着城里几间铺子的房契。 墨清暖婉拒道:“祖母,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不是墨老夫人的亲孙女,收下这些嫁妆,觉得心中有愧。 “傻丫头,祖母让你收,你尽避收下就是,咱们府里每个丫头出嫁,祖母都会准备一份嫁妆,这份是给你的。”墨老夫人没说的是,为了弥补她先前所受的委屈,这份嫁妆比起府里其他姑娘们的还要丰厚一些。 坐在一旁的夜容央见状,附和着劝道:“长者赐,不可辞,既然是祖母给的,你收下便是。” 墨清暖这下子不好再推却,只得收下,福身向墨老夫人道谢,“多谢祖母。” 陪墨老夫人再说了会儿话,墨清暖和夜容央行礼退下,去见孔静。 知道女儿今日要回门,孔静早已等着了,一见到她进来,便满脸欣喜的迎了上去,“清暖,你可回来了!” 看见女儿安好无恙,她这些天高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娘。”见着多日不见的娘亲,墨清暖心头一热,扑进娘亲怀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孔静揉着女儿的头发哄着女儿,一抬眸瞥见有个面生的男子跟在女儿身后,她有些诧异,见对方穿着一袭淡紫色镶着白边的锦袍,腰上坠着枚玉佩,模样华贵俊美,唇角似笑非笑的微弯,她迟疑的问道:“清暖,这位是……” “娘,你还未见过我夫君吧?”墨清暖退开娘亲的怀抱,指着夜容央为她介绍道:“这位就是夜家二公子夜容央,他特地跟我一块来看您。” “原来是二公子,快请坐。”孔静连忙吩咐下人沏茶,她早已准备好糕点饭菜等着女儿回来吃,这会儿全都用来招呼女婿了。 夜容央在小厅里坐下,饮了杯茶、尝了块糕点,没坐多久便表示要先告辞,让她们母女俩说些体己话。 孔静马上拉着女儿关切的一迭声询问,“二公子怎么会跟着你一块回来?他待你可好?在夜家可有人为难你?” 屋里的下人都遣出去了,墨清暖握着娘亲的手一一回答,“他待我很好,所以才会陪着我一块回门。夜家没人为难我,我在那儿过得很好。”至于婆婆不待见她的事,就不需要说出来让母亲担心了。 “你告诉娘,当初你怎么会替六姑娘嫁进夜家?”孔静不相信这会是女儿的主意。内里的详情墨清暖没办法老实告知,只好含糊说道:“这事我也很难解释清楚,那天我昏昏沉沉的意识不清,等我清醒过来,就躺在喜房的床上了。”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要这样害你?”孔静紧蹙眉心。 “我也不知。不过如今木已成舟,再去追究是怎么回事也没意义了,您就别多想了。”孔静虽然早有怀疑这一切是墨清雅所为,但正如女儿所说,木已成舟,她轻叹了声, “罢了,还好你没事。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拉着女儿进到寝房,拿出一只盒子和一只木匣子递给她。 “当时你突然嫁进夜家,娘没来得及帮你准备什么,这些是娘要给你的嫁妆,你拿着。” 墨清暖知道另外那只木匣子里装着的是尚家的族谱,接过后,先搁在一旁,只打开那只 盒子,见到里头装满了银票,她不肯收下,推了回去,“娘,这些我不能拿,您自个儿留着。” 孔静将那盒子又塞到女儿手中,“这些都是咱们这些年卖药膏赚来的银子,娘早说过要留给你。娘住在墨府,平日里不缺什么,要这些银子也无用,你自个儿一个人在夜家,身边备些银子也好以防万一。” 见娘亲这般坚持,墨清暖只好退一步,拿了一半,“剩下的您自个儿收着,以后我还会再做药膏拿去卖,不会缺银子的。” 在女儿的一再相劝下,孔静这才收起另一半银票。 母女俩再说了会儿话,就听下人来报说墨清荷、墨清兰和墨清菊过来探望。墨清雅不在墨家,去了她外祖家。 墨清荷一见她就忍不住骂道:“你这笨丫头,怎么傻得把自己给嫁进夜家去了?”她到现在仍不相信六姊的说法,分明是六姊不想嫁,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骗了清暖,让清暖顶替她嫁进夜家,要不是夜容央最后出面认下清暖,六姊这么做可是会害惨清暖。 墨清暖露出带着几分傻气的笑,说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糊里胡涂的就嫁进了夜家。”清荷的关心让她很感动。 墨清荷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傻乎乎的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 墨清菊则是语气酸溜溜的道:“她这不是因祸得福吗?如今成了名正言顺的夜家二少夫人了。” 前几日墨清雅找上她,莫名其妙的对她说—— 清菊,你果然有办法,竟真的让清暖代替我嫁进夜家了。你这次的情我记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这话说得好像清暖会嫁进夜家,都是她一手安排的,但她压根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前阵子有几次她常恍恍惚惚的,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当下听了墨清雅的话后,她暗自心惊,但她什么都没说,毕竟能让六姊欠她一个人情也是好事。 这件事就这样悬在她心里,成了一个谜。 墨清荷没好气的瞋了墨清菊一眼,“你以为因祸得福是这么容易的吗?要不你也去试试因祸得福看看。”骂完,墨清荷不再理会她,径自拉着墨清暖又问:“你快同我说说,你在夜家过得怎么样?” 在墨家,除了娘亲之外,真正关心她的就只有这个常骂她的八姊,这让墨清暖的眼中不自觉透着一抹暖意,笑着回道:“我很好,你别担心。” “那就好,若是你真的受了什么委屈……”说到这里,墨清荷一顿,两手一摊,“我也没办法去夜家帮你,所以你要自个儿学着聪明一点。” 墨清兰轻笑着接腔,“若遇上什么难事,你可以写信给我们,我们纵然使不上力,但好歹也能帮着你参详参详。” “多谢五姊、八姊。”墨清暖再看向以前常欺负她的墨清菊,“谢谢七姊来看我。”墨清菊有些嫉妒她的好运气,因为她闹出了替嫁这档事,嫡母暂时也无心替自己议亲,搁置了下来。想到墨清兰不久就要出嫁,墨清荷明年初也要嫁人,只有她还待字闺中,她顿时没了心情,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墨清暖也没在意,与墨清荷、墨清兰再叙了好半晌的话,直到钱氏差人来叫她们去膳堂用膳。 钱氏听说夜容央没知会她一声就径自先走了,一口银牙差点咬碎,还是墨老夫人笑着安抚了她几句。 最后午宴是墨清暖与墨家女眷们一块吃了。 第四章 同床共枕纯睡觉(1) 夜深人静,敬忠侯府里的护卫们尽忠职守的巡逻着,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些训练有素的护卫泰半都是由皇宫里调派来的,就连亲王府上都没这等荣宠。 某处院落里,夜容央躺在床榻上,如往常般头疼得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自打十三岁那年起,他就没再睡过一天好觉。 突然,他想起那一日陪墨清暖回门时在马车上安稳酣睡一觉的事,他站起身。 秋天的夜里透着抹寒气,他打了寒颤,拿来一件斗篷披上,打开房门,往外走去。 两名守夜的侍卫早已习惯这位主子半夜睡不着时会起身外出,也没多问,只是默默的跟随在他身后,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小院子。 知道院子里住的是谁,两名侍卫没再跟进去,在外头候着。 小院里值夜的两名丫鬟见着夜容央过来,先是讶异地呆了一瞬,才屈膝行礼。而后见他竟走向墨清暖的寝房,两名丫鬟更是惊讶地面面相觑。 夜容央进了寝房,走到床榻旁,觑向床榻上沉睡的人,最后抵不住想安稳睡”觉的渴望,轻手轻脚的爬上床榻。 他想试一试那日只是碰巧,抑或是如他所猜想的那般。 躺下后,觉得位置有些窄,他将墨清暖轻轻往里面推了推,拉过一半的被褥盖在自个儿身上。 闭上眼不久,他逐渐有了睡意,靠在她颈边,很快便睡着了。 墨清暖感觉到胸前好似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是很舒服,因而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当她发现床榻上竟然多了一个人,偏偏周围一片黑暗,瞧不清对方的长相,她吓得尖叫出声,“啊——” “你吵什么?”此人呵斥了一声,嗓音因为带着困意而有些沙哑。 认出夜容央的嗓音,墨清暖坐起身,抱着被褥瞪着他,神色惊疑的问:“你你……你怎么会睡在我床上?”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睡这儿要睡哪儿?”被她吵醒,夜容央不悦的反问。 自打他们成亲以来,他可从来没在她房里睡过,突然半夜爬到她床上,差点没把她给吓死。 她没好气的咬着牙,很想将他给一脚踹下床去。 “你好好睡觉,别再乱动。”夜容央霸道的将她拉回来,命她躺好,他脑袋再靠向她颈侧。 他那日的感觉果然没错,在她身边,困扰他多年的头疼竟离奇消失了,让他能安稳的睡上一觉。 自打十三岁开始进宫为皇上解咒以来,每到夜里他身上承受的反噬常让他头痛欲裂,不曾再安安稳稳的一觉到天亮。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见他活得太苦,所以把她送进夜家,他将她拽进怀里,决定今后都让她来“侍寝”。 被他搂着依偎在他怀中,墨清暖身子一僵,心跳如擂鼓,这样她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啊? 她双颊发烫,胸口鼓动的声音大得快震破她的耳膜,她暗自紧张的等待着“某件事”的发生,但她等了好半晌,他都没有更多的动作,而后她听见房里响起他轻微的鼻息声,他竟是自顾自的睡着了。 这人半夜突然跑来她房里,把她吓了一跳后,居然只是来睡觉的吗? 她没敢把他叫醒问清楚,自个儿胡思乱想着,对今晚与他同床共枕的事,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怒,她捧着还发烫的脸颊,心口扑通扑通的直跳着。 最后她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翌日清晨,墨清暖醒来,床榻上已不见夜容央。 进来服侍她洗漱的尤恬儿嘴角带笑的看着她,似是在替她高兴,“二少夫人,奴婢听说二公子昨夜进了您的寝房。” “嗯。”她轻应了声,洗漱完,换上一袭浅粉色的衣裳,让尤恬儿给她梳头挽发。 尤恬儿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又道:“二少夫人,你额前这些浏海都快遮住眼睛了,要不奴婢把它们给夹起来,看起来会清爽些。” 墨清暖想了想,点点头。 当初娘亲觉得她额头比较宽,不像墨家的姑娘,便给她剪了浏海遮着,如今已不在墨府,便没这个顾虑了。 尤恬儿拿了些小夹子帮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往旁边夹起来,露出她饱满的额头,接着惊艳道:“二少夫人您瞧,这样可美多了。” 墨清暖注视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双浓密细长的柳眉弯弯的横卧在眉骨上,整个露出来的眼睛又圆又亮,鼻子直挺圆润,菱唇轻抿着。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可这十几年来娘亲都提醒着她,别让人见着她这张娇艳的脸庞,免得引来猜忌。在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她觉得这纯粹是她娘亲自个儿心虚才会疑神疑鬼,多所顾虑。 墨家的姑娘们泰半都不是同母所生,除了一母同胞的墨清荷、墨清兰,其他几个姊妹本就都长得不怎么相像。 尤恬儿接着替墨清暖把头发给盘了起来,插上一支发簪,再找来珠花给她戴上,让她整个人更添几分艳色。 “待会儿您去向夫人请安,夫人见了您八成也会很吃惊。” 墨清暖淡淡的笑道:“你嘴巴这么甜,难怪名字叫恬儿。” 前两日她回门时,钱氏说会再派几个下人过来。原本一个庶女出嫁是用不着太多下人陪嫁的,但谁让她嫁的是夜家,钱氏怕夜家不满,在调回几个人后,又再补了几人来给她,而调回去的那几人,都是原本墨清雅身边得用的人。 那日回门时,娘亲也同她说了,要将她身边跟着她多年、一个已嫁作人妇的蓉嫂派过来跟着她,日后她若要卖药膏,也好交给蓉嫂办。 “哪是奴婢嘴甜,是二少夫人真的生得美,可惜这些年竟让明珠蒙尘,不过往后有奴婢在,定不会再让二少夫人的美貌给遮掩住。”尤恬儿被留下来跟着墨清暖,刚开始心里是有些不平的,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既然没办法再回到清雅小姐身边,只能认分的好好服侍这位新主子,好在这位主子脾性好,更好伺候。 墨清暖轻笑了声,去向方氏请安。 方氏的院子里,赵俞心已领着十个小妾来到花厅里,方氏还在房里没出来。 忽然瞧见从屋外走来一名容貌清艳娇媚的女子,赵俞心微微一怔,再仔细一瞧,才认出来人是墨清暖。 赵俞心笑着称赞道:“清暖,你今日这般打扮可真是叫人惊艳,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墨清暖腼腆一笑,“都是我身边的丫头非要把我弄成这般。” “这样挺好的。”赵俞心又夸了句。 她身后的几个小妾也纷纷附和赞美墨清暖几句。 墨清暖看了她们一眼,这十个小妾一个比一个美,个个仪态万千,不过她纳闷的是,皇上那么宠信夜容央,怎会没赐给他美人,反倒赐给了他大哥? 另一方面她心里也十分佩服赵俞心,私底下如何她不知道,但这十个小妾至少表面上都十分规矩守礼,也不知赵俞心是怎么教的。 片刻后,方氏出来,朝她们扫了一眼,脸色一沉,问道:“清暖还没过来吗?” 墨清暖出声道:“娘,媳妇在这儿。” 方氏循声望去,仔细看了几眼才认出她来。她今日这般打扮明艳照人,甚至比那十个美妾还要艳上几分。 “又不是见不得人,往后就别再遮头盖脸的。” “娘若喜欢我这模样,往后我做这般打扮便是。”墨清暖脸上带着笑意回道。 “我喜欢有什么用,要容央喜欢才有用。”方氏冷哼了声,接着又问:“我听说昨儿个夜里容央去了你那儿,可有这事?” 婆婆的消息可真灵通,墨清暖颔首道:“是有这事,您不知道他半夜跑来我房里,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容央去你房里,有什么好吓的?”方氏没好脸色的斥道。 “可我当时睡着了,突然醒来看见床边多了一个人,以为是坏人呢。” “咱们夜府门禁森严,哪里会有什么坏人,你别胡说八道。”训斥了句后,方氏接着嘱附道:“你既嫁进我夜家,往后好好伺候好容央,早点替他生几个孩子,开枝散叶。”她心心念念想要抱亲孙子,知道儿子不可能再娶别的女人,如今也只能指望她了。 墨清暖想起昨日回门时,娘亲偷偷塞了几本秘戏图给她,这几年她在娘亲的教导下也看过几本医书,知晓生孩子是怎么回事,可夜容央与她都还未圆房呢,要如何生孩子? 心里这般想着,墨清暖嘴上却羞答答的应了声,“是。” 方氏接着与赵俞心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们退下。 墨清暖回了院子,听说蓉嫂和钱氏补派过来的下人已经到了,高兴的接见他们,发现原先服侍她的两个丫鬟竟也过来了。 她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后,让人退下,单独留下了蓉嫂。 “蓉嫂能来帮我真是太好了。”比起原来服侍她的那两个丫鬟,她更信得过跟了娘亲多年的蓉嫂。 蓉嫂原是她娘亲的义母送给她的陪嫁丫鬟,与娘亲年纪相仿,此时已年近四十,容貌普通,但做事勤快利落。 蓉嫂笑着回道:“能被派来伺候二少夫人,是奴婢的荣幸,往后有什么事,二少夫人尽避差遣奴婢就是。” “那以后就有劳蓉嫂了。”幸好娘亲身边还有两个跟随她多年的老人在,否则她可不敢留下蓉嫂。 墨清暖接着将夜府的人事告诉蓉嫂,好让蓉嫂心里先有个底。这院子她打算暂时让蓉嫂替她管着,再从其他下人之中瞧瞧有没有得用的,提拔几个上来。 蓉嫂深受孔静信任,是墨府里少数得知墨清暖平日里刻意装傻扮笨的人,听完她所说,沉吟道:“如今您已不在墨府,身为夜家二少夫人,您可想过,还有必要藏拙吗?” 她觉得若是墨清暖适当展现她的才智,也许会让方氏高看她一眼。 墨清暖颔首道:“你说的这事我也想过,我以前在墨家那模样,想必我婆婆也多少听人说过,倘若我突然间改变太大,怕会让人生疑,所以这事得一步一步慢慢来。” 知道小主子对这事已有所考虑,蓉嫂颔首道:“您心里有数就好。” 是夜,已更衣准备就寝的墨清暖看着不请自来的人,与他对视一眼,默默的往内侧挪了挪。 见她识趣,夜容央满意的爬上床榻,躺在她身侧。 等了须臾,发觉他似乎只是单纯来睡觉的,墨清暖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问了句,“是我的床榻比较好睡吗?” 他闭着眼,带着困意的轻应一声,“嗯。” 她想了想,试探的又问:“那要不要把这张床榻换到你房里去?” “不用。”不是床榻好睡,而是她好睡,靠在她身边,他才能安稳的好好睡上一觉。接着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咱们已经成亲,同床共枕本就天经地义,别再吵我,安生睡觉。” 他对她没有其他要求,只要她安分的“侍寝”就够了。 所以他真的只是来跟她同床共枕睡觉的,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做吗?墨清暖忍不住怀疑他是不会做呢,还是不行? 下一瞬,她觉得以他的身分不可能不会,那么多半是不行,宫里才只给他大哥赐美人,没赐给他。 这么一想,她越发觉得他应当是真的不行,才会连小妾和通房都没有,还一直拖着迟迟不肯成亲。 但有病就得治呀,怎么能讳疾忌医呢? 也不对,依他的身分,说不得早悄悄找宫里的太医看过了。 她顿时又想到另一个可能,该不会是……治不好吧?! 那可怎么办?他娘还想要她给他生几个孩子呢,届时生不出来,她能跟他娘说“是你儿子有毛病,不能怪我”吗? 她侧首望向他,听见他的鼻息声,发现他似乎是睡着了。 跑来让她睡不着,结果自个儿睡得倒香,她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又想到刚刚的猜测,他要是真的不行,她该怎么办才好? 墨清暖一直想到半夜才睡着,翌日因此晚起了,夜容央早已离开。 她匆忙洗漱后,赶着去向方氏请安。 原以为方氏定会为她迟了的事刁难几句,不想方氏并未责骂她,还意有所指的对着一众媳妇们说:“咱们夜家人丁单薄,你们既然都嫁进我夜家来,就该努力为咱们夜家开枝散叶。” 墨清暖听出方氏这是在提醒她,让自已努力多为她生几个孙子,但她真的很想告诉方氏,她就算想生,也要夜容央行啊,否则她跟谁生呀? 此时被墨清暖怀疑不行的夜容央,正送兄长和侄儿来到寿安门外。 马车靠旁边停下,在夜容善要带六岁的儿子下车时,夜容央说道:“我不下去了,在这儿等你们。” 夜容善点了点头,“嗯,我带毅儿进去了。” 那套转咒的功法只有男子才能练,所以夜家男丁在六岁时,皆须到玉霄观测根骨。 六岁的夜毅笑得天真无邪,朝着自家二叔挥了挥手,用软女敕的嗓音说着,“二叔,我跟爹去见国师,很快就回来,你别忘了昨儿个答应我的,要带我去游湖哦!” 夜容央俊美的脸庞带着笑,朝侄儿颔首,“我没忘,二叔就在这儿等你,你出来二叔就带你去游湖。” 夜容善牵着儿子的手下了马车,他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门边早有一个太监在候着,领着他们父子穿过寿安门进宫去。 夜容央独坐在马车里,半垂着眼,下意识摩娑着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佩。 六岁那年,他也是这样天真懵懂的被父亲牵着走进深宫,而后注定了他一生无法摆月兑的命运。 这两百年来的犠牲,沈、蔡两家已经绝嗣,只剩他们夜家独自撑着,若是毅儿经国师测试了根骨,发现学不来的话……他不用亲眼目睹,都能想象太后和皇上的脸色。 接着太后怕是又要拼命往夜家赐下美人,说不定连他爹都逃不了。 若非当年他告诉皇上自己“不行”,只怕太后也不会放过他。 那时太后不相信他所说,派了几个太医亲自为他诊治。他事先暗中服下一种毒药,几个太医轮流查看他的脉象后都一致摇头,才让太后信了。 不过服下那毒药的后遗症是,他“萎”了半年才恢复过来。 饼往的回忆幽幽缠绕在心间,他只能叹息。 此时附近不远处,聚集了几个骑在马上准备要出城的世家少爷,趁着在等其他朋友前来会合的空档,几人嬉笑说着的话飘进了夜容央的耳里。 “你们说,夜容央被耍弄娶了个庶女回来,他真能吃下这闷亏,没跑去砍了墨之应那老家伙?” “他不仅没去砍了墨之应,听说还陪那庶女一块回门呢,也没把墨家怎么了。” “难道那庶女生得国色天香、倾城倾国不成?” 这时有人发现停在对面路旁的一辆马车,但因上头没有家徽,外观看起来也不起眼,因此并未想到里头正坐着他们谈论之人。 “那位墨家九姑娘,我两三年前倒是有幸见过一次,长得并不怎么样,比不上她的姊姊。” “说不得这夜容央眼光与众不同,就偏爱姿色普通的女子。” “呵呵,依我看,他说不定压根就不爱女人,否则他怎么会连个侍妾都没有,还拖到这会儿才成亲?” “你的意思是……莫非他有龙阳之好?” “可我从没听说他有断袖之癖,也没见他沾过哪个男人,长德,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啧,谁说他有断袖之癖,我说他呀,压根是那话儿不行,要不他怎么会男女都不沾?” 江长德此话一出,旁边几个少爷们都惊恐地一下退离他几步,当他是什么毒蛇猛兽似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 几位少爷连忙撇清,“你方才说的话就当我们没听见,万一传进夜容央耳里,可与我们无关。” 鲍然说一个男人不行,比起说对方有断袖之癖更加羞辱人,依夜容央那性子,要是听说了,怕是不会善罢罢休。 那几人见此处多人进出,也不知有多少人听见江长德说的话,不想再多留,免得惹上是非,匆匆鸟兽散,也不等还未到的朋友了。 江长德见状跳脚大骂,“你们这些胆小表!那夜容央算什么玩意儿,看把你们吓破了胆。” 守在马车附近的几个暗卫朝马车看了眼,不过坐在马车里的人没有任何吩咐,他们便继续沉默的守着。 江长德骂完,悻悻的带着下人离开。 少顷,迟来的另外两人过来,找不到人,纳闷的走了。 又过了好半晌,夜容善牵着儿子的手步出寿安门,坐上了马车。 夜容央瞟了眼兄长那紧蹙的眉峰,已心知结果。 还不解世事的夜毅笑眯眯的朝夜容央说道:“二叔,国师称赞我很聪明呢,让我明天进宫跟他学武功,他说要传授我一套绝世功法。” 夜容善听见儿子天真的话语,喉中一鲠,心头一片酸涩。 夜容央抬手轻抚着他的小脑袋,须臾后,出声说道:“二叔等一下便带你去游湖。” “太好了,爹要一块去吗?” 夜容善摇头,“不了,我要先回府去。”父亲还等着知晓国师测试的结果。 看着儿子兴高采烈的小脸,浑不知未来等着他的是什么样的命运,他心中沉痛,却又无能为力。 “你说二公子让人将泰王世子打了一顿?”听见这消息,墨清暖有些错愕。 尤恬儿道:“是我方才去绣房回来时,听夫人屋里的两个婆子说的,这事还闹到了皇上那儿,皇上命人将二公子给叫进宫里去了。” 墨清暖纳闷的问:“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打泰王世子?” “京城里谁不知道二公子向来肆意妄为、蛮横跋扈,看谁不顺眼,说打便打,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身分。” 墨清暖觉得夜容央虽然有些喜怒无常,但应当不会毫无理由就动手。 尤恬儿又道:“那泰王世子是皇上的堂弟,也不知这回皇上会不会责罚二公子。” 墨清暖想到夜容央似乎专挑王公贵族的子弟打,不知他为何专跟这些人过不去,她只希望他这次也能像先前那般全身而退,不会被皇上问罪。 第四章 同床共枕纯睡觉(2) 此时皇宫的御书房里,皇帝江长宁揉着鬓角,质问站在他跟前的夜容央,“江长德哪里惹着你了?” 他才三十出头,但两鬓已有白发,俊秀端正的面容上,眉心有一道深刻的皱折。 “臣今日与几个朋友带侄儿去游湖,订了艘画舫,他见臣的画舫比他的还大,竟想强抢臣的画舫。”夜容央漫不经心的回答。 “他不知你坐在那艘画舫上头吗?”依这些年来夜容央的作为,江长宁毫不怀疑,若他堂弟江长德知道夜容央也在那画舫上头,是绝对不敢去抢那艘画舫的。 “也许没瞧见吧。”夜容央不甚在意地道。 “你让人打他,除了他抢你的船,就没其他理由吗?”江长宁可以说是看着夜容央长大的,见他从一个腼腆的少年一步步变得任性妄为,什么王公大臣都敢得罪。朝臣都认为他宠信夜容央,却不知被他打的那些人确实都罪有应得,没一个是无辜的。 夜容央低笑一声,“臣不过是想趁还没死的这段日子,替皇上把那些恶心的家伙给清一清,省得留着他们再做出些肮脏的事来。” 江长宁沉默一瞬,皱眉问:“长德他干了什么事?”这世上他是最希望夜容央长命百岁之人,但他的这个愿望注定不可能实现,而这一切全是他亏欠了夜容央。 “他奸污庶兄的妻子,染指侄女,甚至强掳十数名人妻,在府里行乐,还呼朋饮伴奸婬那些女子,把人虐死后便抬去乱葬岗随意埋了。皇上,这样的畜生留着不过是浪费粮食罢了,要不是担心让皇上难做,臣就一刀捅死他了。” 他虽然没宰了那人,但他吩咐护卫暗中把江长德的孽根给废了,往后江长德就没办法再做出那些恶心人的事来。 耙嘲笑他“不行”?!他就让江长德亲身体验什么叫不行! 听见江长德的恶行,江长宁怒拍桌案,“他竟做出如此悖德逆伦之事!” 夜容央冷笑道:“这些宗亲吃着皇粮,仗着皇亲的身分,私下里什么败德的事都敢做,皇上再不好好整治,他们早晚会把太祖打下来的江山给蛀空。” “这事朕会着人查办,若查证属实,朕会下旨废了他这世子。”至于其他宗室,只能慢慢整顿了。说完这事,江长宁缓了脸色,问道:“那墨家以庶女代嫁之事,你真不生气吗?” “有什么可气的?臣又没办法留下后代,娶谁不都一样?若非我娘非要逼着我成亲不可,我也不想白害了个姑娘。”夜容央自嘲道。 “是朕对不起你……”江长宁面露愧疚。 当年夜容央的叔叔死得太早,他不得不让才十三岁的夜容央接替他叔叔进宫来,为他一起承担那诅咒,害得夜容央早早亏损了身子。 “这事不怪皇上,要怪只能怪当年设下诅咒之人。”要说他不怨是假,可要怨又能怨谁呢?怪当初青素国师为了替皇室解除这,诅咒,竟赔上他们沈蔡夜三家子孙的命吗? 当年打江山时,他们三家的先祖与江氏歃血为盟,因而结下因果,青素国师才会用他们三家的子孙来转咒,减轻那诅咒的力量。 有时他很佩服当初设下这诅咒之人,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设下这般延续一代又一代的强大诅咒,皇室寻找了两百年,至今还找不到解咒之法。 帝王贵为九五之尊,但除了少数几人,又有谁知道,登上帝位的代价是每个月都要承受一次万箭穿心般的痛苦,且自开国以来,没有一个皇帝能活过四十岁。 “皇上若没其他吩咐,臣告退。”夜容央一揖,转身离去。 江长宁在夜容央走后,想起夜容善今早带着夜毅进宫之事。得知夜家又多了一个人能为他转咒,太后喜笑颜开,可他看着年仅六岁的夜毅,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夜毅还这么小,却要背负这样的使命,他于心何忍? 但沈蔡两家都已绝嗣,只剩夜家……等夜容央也撑不住时,就不得不用那孩子来顶上了…… 他无声自问,江家的先祖当年究竟做错了什么,导致后世每一代登上帝位的子孙都逃不过那诅咒? 每个月承受那万箭穿心般的痛苦,几乎磨掉了他的半条命,若非靠着转咒让其他人替他承担一大半的诅咒,他恐怕撑不过几年。 万一最后连那孩子也……以后又该怎么办? 墨清暖没想到夜容央今天会早早就来她的院子。 想起先前听说他打了泰王世子的事,也不知这事后来怎么样了,可是她见他进来后不发一语的径自躺在床榻上,脸色阴沉,她识趣的没在这时打扰他。 还不到她平常就寝时刻,她拿起一本医书坐在桌前看着。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不见她来“侍寝”,夜容央出声道:“过来。” 这是在叫她吗?墨清暖抬眸朝他望去一眼。 “还看什么书,过来陪我睡觉。”因着夜毅的事,夜容央心情不豫,头疼得更厉害,不耐烦的朝她吼了声。 墨清暖放下书站起身,徐徐朝床边走去。 “夫君,时辰还早……”她话未说完,就被他霸道的给拽到床上。 “我困了,想睡了。”他粗鲁的将她搂进怀里。 墨清暖心头一颤,不敢动弹,任由他抱着,胸口那头小鹿躁动的撞来撞去,她有些羞涩的期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两人成亲多日,却迟迟未圆房,今天也许便要…… 但她等了好半晌,却见他与昨天一样只是抱着她,没有其他的举措,她难掩错愕,侧过头看向他。 他闭着眼,似是真的要睡觉。 美人在怀,他还能不为所动,真的是……有病吧! 她悄悄的抬指搭上他的脉搏,不知为何他的气血亏损得严重,元气也十分虚弱,嗯,至于肾气……也略有不足,但应该还不致于到“不行”的地步。 她一边号脉,一边若有所思的朝他下半身瞄去,耳边猛地传来轻喝—— “你在干什么?别在我身上乱模!” 墨清暖觉得很冤枉,她哪有乱模他,她不过就是替他号个脉。 见她没答腔,夜容央拨开她的手,警告道:“我睡觉时不许乱动,听见没有?” 她轻应了声,“听见了。”心里思忖着可能是因为元气不足,才使得他“有心无力”吧。 她盘算着要用什么药材给他补一补身子。 瞥见她还睁着眼,似乎不想睡,夜容央突然说道:“你若睡不着,就陪我说说话吧。”既然如此,墨清暖趁机问道:“我听说你今天让人打了泰王世子?” “嗯。”夜容央不想提这事,转移了话题,“我问你,那个红衣姑娘究竟是人是鬼?” “你是说君姊姊吗?”她迟疑了下才回道:“她……不是人。” 虽早有猜想,但亲耳听她这么说,夜容央还是忍不住有些讶异,“这世上真有鬼?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一般的鬼不是厉鬼,没办法凝聚实体,你没开天眼,自然瞧不见。” “你的意思是她是厉鬼?” “嗯。君媚儿凝聚了实体,想让人看见她时便能现身。而一般的鬼魂是虚影,普通人瞧不见,只有开了天眼之人才能看得见。” “你说她是厉鬼,可会害人?” 她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想找她的仇人报仇。” 化成厉鬼者,多半是生前惨死,因执念太深而魔化,要不就是化鬼后手上沾染了人命,她不知君媚儿是属于哪一种,不过她没见过君媚儿伤人,猜测可能是前者。 “她的仇人是谁?” “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像她这般能凝聚出实体的厉鬼,至少已有上百年的道行。”一般人压根没办法活那么久。 “那她岂不是找不到人报仇了?”夜容央问道。 墨清暖沉默着没接腔。 夜容接着再问:“那日在大厅里,你为什么能看见她?难道你开了天眼?” 墨清暖心忖他们两人都见过君媚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坦白,“我打小就能见鬼,不过随着渐渐长大,因为没修炼,天眼逐渐关闭,我已有两年不曾再见鬼,直到花灯节那天遇到君姊姊。” 听她说人死之后真能变鬼,夜容央心忖待他死后,他定要去找当初给开国皇帝下咒之人,问出解咒之法。 想起一件事,他看向她,交代道:“若是有朝一日我死了,回来找你……” 不等他说完,墨清暖惊得月兑口而出,“我们无冤无仇,你做什么要回来找我?” 见她一脸惊惧,夜容央没好气的道:“我是你丈夫,不该回来找你吗?” “你死后该去黄泉等待投胎转世,找我做什么?”她觉得莫名其妙,两人虽是夫妻,却是有名无实,更谈不上什么夫妻情深,他死后还要回来找她,岂不是存心吓人吗? “我有事要交代你。”等他问出解咒的方法,他得告诉她,让她转告父亲和大哥。 “就算你变成鬼回来找我,我也看不见,真的,除了君姊姊,其他的魂魄我都瞧不见了。”她再三强调。 夜容央眯起眼,“所以我要变成厉鬼你才能看得见我?” “就算你变成厉鬼我也看不见,除非像君姊姊这样,有上百年以上的道行。”她怕他真变成厉鬼回来找她,连忙解释。 他有些不悦,等他修炼到上百年,她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墨清暖怕他再问下去,赶紧说道:“夫君会长命百岁,应该不会比我早死,你别胡思乱想。” 长命百岁?他每个月都得替皇上转咒,能不能撑过两年都还未可知呢。 他拍拍她的脸,语气阴森森的托付道:“若是我真死了,你记着去找个能见鬼的人来夜家,我会回来找你。” 听见他这像是遗言的话,墨清暖愣了愣,不知该不该答应他。 “我方才说的话,你给我好好记下,若你日后敢忘了,我一定会变成厉鬼回来找你。”为了让她记住他交代的事,他只好这样恐吓她。 墨清暖暗暗磨了磨牙,表面上却憨憨的笑道:“夫君,我竟不知你对我如此深情,连死了都想变成厉鬼回来看我。” 夜容央被她的话一噎,抬手捏住她的下颚,“你究竟是真傻呢,还是装傻?” 墨清暖曝嚅的回道:“以前在墨家,人人都说我傻,没人说过我聪明。” “我看不是他们眼瞎了,要不就是你骗了他们。”花灯节那晚见到的她,可一点都不傻。 “夫君太过奖了,我哪有本事能骗那么多人。”她的笑容带着几分傻气。 “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装的,我适才交代的话,你给我牢牢记住就是了。” “夫君放心,我虽不是太聪明,但记性不差,你交代的事我一定会好好记住。”她心中奇怪,也不知他今晚是怎么回事,开口闭口就是死啊死的,说得好像他命不久矣似的,他的脉象虽然虚弱,但也不像是马上就要死啊。 听她亲口应了,夜容央这才满意的放开她,接着像是要补偿她似的说道:“你放心,纵使我死了,也会让夜家好好照顾你。” 一早,墨清暖来到方氏的屋里请安时,发现夜容善和赵俞心夫妇也带着小儿子夜毅过来。 夜毅见着方氏,走到她跟前,用软女敕的嗓音甜甜的叫了声:“祖母。”接着稚气的小脸一脸认真的向她禀告,“毅儿来向您辞别,毅儿今天要进宫里向国师学习半年,等半年后才会回来。” 这事方氏昨天已听丈夫提过,她还没有亲孙子,颇为喜爱这个小孙儿,她模模他的小脑袋,笑得慈祥,叮咛道:“这是好事,你要认真同国师学习,可不能偷懒哦!” 柄师每隔几年便会挑选京里世家子弟带到皇宫里的玉霄观教养一段时间。 京城的子弟们自然个个以能被国师挑上为荣,但也不知国师是不是特别偏爱他们夜家的子弟,每次挑选都有他们夜家的人。 上一次被挑中的是容央,教养半年后,从容央十三岁那年开始,国师每个月都会召他进宫一次,考校他的功课,此后容央便入了皇上的眼,开始得到皇上的宠信。 她心忖,能得国师看重,毅儿日后应当也会受到皇上器重,自有他的前程。 夜毅笑眯眯的颔首,“毅儿知道,毅儿会努力认真学习的。” 一旁的墨清暖却留意到夜容善和赵俞心并没有什么欣喜之色,尤其是夜容善,眼神沉凝的望着夜毅,彷佛夜毅即将要前去的是刀山火海,满眼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这样的反应太诡异了…… 这时,总管前来禀道:“夫人、世子,国师已派人来接小少爷,太后也另外派了人来,都已经在厅里候着了。” 方氏朝夜容善道:“你快带毅儿去前厅吧,莫要让他们久等。” “是。”夜容善应了声,偕妻牵着儿子的手,脚步沉重的一步步往外走。 没人知晓他每走一步,心头便拧痛一下,因为他这是在把儿子一步一步的推向死路。儿子将来的命运将如同摆在祠堂里的那些一代代英年早逝的先人一样,会像他二叔一样,一次又一次的承受万箭穿心之苦,直到为此耗尽生命为止。 夫妇俩带着儿子来到前厅,一名穿着蓝色道袍的年轻道士见着夜毅,微笑着上前。 “贫道空净,见过世子、世子夫人,贫道奉师命前来迎接小鲍子。” 夜容善握紧儿子的手,沉默一瞬,才道:“有劳道长了。”他不舍的徐徐松开儿子的手,将儿子交给空净。 一旁等着传旨的太监见那年轻道士接过孩子后,跟着传达太后的赏赐,“太后有旨,夜家为国尽忠,教子有方,特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丝绸百匹、东珠一斛、药材五箱……”那太监一顿,才又接着说道:“另赐五位美人给世子夜容善,望其为夜家多多开枝散叶,繁育后代子孙,莫负圣恩。” 赵俞心看向那几个美人,面无表情的瞥了夫婿一眼。这些年来宫里一再赐下美人,多到如今她都快麻木了。 夜容善紧绷着下颚,阴沉着脸与妻子一同跪接太后懿旨。 交接了太后的赏赐,传旨太监与空净带着夜毅,在一队侍卫的保护下离开夜家。 待他们一走,夜容善突然暴怒,朝那五位美人吼道:“滚,都给我滚!” “容善……”赵俞心担忧的唤了他一声,“你怎么了?” 自打昨日他带儿子从宫里回来后就不太对劲,似是隐隐压抑着什么。 看了妻子一眼,夜容善紧握着拳头,不发一语的大步离开厅堂。 “大哥。”路过的夜容央叫住满脸阴霾的兄长。 夜容善停下疾行的脚步,看向弟弟。 夜容央已得知宫里来人接走夜毅,明白他此刻的心情,淡淡的道:“我还能再撑个一两年。” “那之后呢?毅儿现下才六岁啊!” “说不定这期间国师就寻到解咒的办法了。”夜容央自欺欺人的安慰道。 “二弟,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夜容善沉痛的反问。 这两百年来,经过这么多代的国师,仍对那诅咒毫无办法,他怀疑真有找到解决方法的一天吗? “也许会有奇迹。”夜容央不信,但他仍期盼能有奇迹出现。 “但愿。”夜容善神色颓然的喃喃道。 他的根骨不适合练转咒的功法,所以当初和父亲一样没被国师挑上,但他年少时曾进宫探望当时在叔叔死后开始为皇上转咒的弟弟,亲眼见过一次他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那时他帮不了弟弟,而如今他也无能为力阻止儿子步上弟弟的后尘。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送儿子逃走,但皇上的命全系在夜家身上,宫里是绝不会让夜家人出城的。皇宫派来的那些护卫,一来是保护他们,二来是监视他们,他们离不了京城一步。这时赵俞心赶上他,夜容央见他们夫妻似有话要说,先行离开。 赵俞心屏退下人,挽住丈夫的手,关切的问道:“容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他勉强朝妻子一笑,“没什么事,我只是舍不得毅儿要离开这么久。” 赵俞心试探的又问:“毅儿是不是不该进宫跟着国师?” “……没这回事,我只是舍不得他,你不要多心。”这些苦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没必要让她知道。 “我多心?那为何太后要一再赐下美人给你?而且只阳给你,不赐给小叔。”赵俞心不死心,今天非要问个清楚不可,她已受够了太后一再赐下美人给她丈夫的举动。 夜容善涩然开口,“太后……也许是觉得咱们夜家人丁单薄,希望能为夜家多留下些子嗣。” “那为何不赐给小叔,独独赐给你?他也是夜家的子孙啊!” “那是因为二弟他……”夜容善被逼问得不得不委婉的暗示她,“他没办法。” 赵俞心一怔,下一瞬会意过来,惊讶的瞠大眼,“你说的是真的?” 他颔首,而后提醒道:“这事别说出去,母亲并不知情。” “我明白,我不会说出去的。”但想到太后又赐下的那些美人,赵俞心紧蹙眉心,糟心透了。 第五章 炖药膳补身(1) “二少夫人,咱们府里的药材都放在这儿,您看看需要用到哪些。”看着堆满各种药材的药库,墨清暖惊讶的瞪大眼。 先前她趁着向方氏请安时,提起自己的专长,表示想为夜容央做药膳给他补补身子,方氏便让她来药库取药材。 原本她用不着亲自过来一趟,列张单子让下人去拿就成了,但她想顺道看看夜家的药库里都有些什么药材,没想到这一看,大吃一惊。 她一样一样的看着放在架子上的药材,有数百年的人参、灵芝、何首乌、黄芪、雪莲、冬虫夏草、鹿茸等各种珍贵少见的药材,甚至连虎鞭都有,一摞摞的堆放着。 那下颔有颗痣的管事瞧见她吃惊的表情,笑着说道:“这些药材全都是皇上或是太后赐下来给世子和二公子的。” “太后和皇上对世子和二公子真是厚爱有加,居然赐下这么多珍贵的药材。”她惊叹道。 这管事在夜家待了二、三十年,有感而发的说道:“不只世子和二少爷,以前侯爷几位兄弟还在世时,先皇和皇上也常赐下药材给他们,宫里对咱们夜家确实恩宠有加。” 墨清暖很纳闷,她公公和夜容善都没在朝中任职,而夜容央也只在御书房挂了个闲职,连上朝都不用,为何皇室会如此眷宠夜家? 这般的圣宠让她隐隐觉得夜家和皇室之间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她并未深想,只挑拣了几样药材便离开了药库。 等用完晚膳后,墨清暖前往厨房,打算亲自为夜容央做道药膳。 她用人参、麦门冬、五味子炖了道鸡汤,这药膳能补养元气,夜容央气血亏损、元气不足,很适合吃这道药膳。 做完后,她带着熬好的药膳回到房里,等着夜容央过来。 他接连几夜都上她这儿来“睡觉”,她原想着他今晚应当也会来,怎料她等到深夜都没等到人。 “二少夫人,二少爷也许今晚有事不能来了,夜深了,您要不要先歇着?”尤恬儿委婉劝道。 “嗯,不等了。”墨清暖点点头,起身要回寝房,瞧见还搁在红泥炉上温着的药膳,对尤恬儿道:“那药膳你们几个把它分了吃掉吧!” “多谢夫人赏赐。”尤恬儿与几个侍婢福身谢过。 墨清暖前脚一走,就有两个侍婢迫不及待地上前要分食药膳,并舀走了大半,惹得其他丫鬟有些不满,与她们吵了起来。 尤恬儿见她们几个为了药膳争吵,委实看不下去,骂道:“二少夫人才刚进房里,你们这么吵也不怕她听见!” 蓉嫂有家室,只在白天过来侯府,夜里便回自个儿的家。先前蓉嫂曾向她暗示过,自己只是暂时替二少夫人管着院子,等过一阵子二少夫人会另外再提个人上来。蓉嫂觉得她伶俐勤快,十分看好她,让她这段时日好好表现,自能得二少夫人看重。 “怕什么,我和莲儿伺候二少夫人的时间可比你们久,二少夫人要骂也是骂你们,才不会骂我们。”这侍婢有恃无恐的说道。 尤恬儿知道她们两人是以前服侍墨清暖的侍女,担心墨清暖真会顾念情分,也不想招惹她们,索性将自己的那份药膳分给其他人,弭平了这场纷争。 此时躺在床榻上的墨清暖隐约听见外头传来的争吵声,不过须臾后便没了。 她心想着得找个时间整顿整顿这院子里的下人,不能再放任下去,还得尽快再提一个人上来才成。 将院子里的下人一一细想了遍后,思忖须臾,要提哪个人上来,心里已有底,准备过两日就着手处理。 想完这事,望着空着一半的床榻,她迟迟无法入睡,有些讶异这才几日,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夜容央睡在身畔。 他突然没来,她竟有些失落。 咱们已经成亲,同床共枕本就天经地义。 那天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她再想起那日,他当着他爹娘和她嫡母与父亲的面说—— 这丫头我瞅着挺顺眼的,就让她留下来吧。横竖我都同她拜了堂,她也算是嫁给我了……庶女嫡女在我眼里都一样……成亲挺麻烦的,我不打算再拜第二次堂,这丫头我认 了。 他认了她这个妻子,解了她当时难堪的处境,让她实在没办法讨厌他这个人,甚至她都有些在意起他了,可是她替他炖了药膳,他却不过来了。 她不知道此时被她惦记着的那个人,正在皇宫的玉霄观里。 夜容央坐在一间净室里,双手抵在一国之君的背后,运转国师教授的功法,为皇帝转移诅咒。 今日正逢每月初十诅咒发作之日。 坐在蒲团上的两人皆痛苦得浑身直冒冷汗,承受着那彷佛万箭穿心般的剧痛。 江长宁浑身痛得宛如要炸裂一般,随着功法运转,那大半的剧痛才慢慢移转到夜容央身上。 夜容央紧咬牙关,俊美的脸孔紧蹙眉心,额上青筋爆起,汗湿重衫。 随着他的气息越来越粗重,江长宁原本痛得扭曲的神情逐渐舒缓,身上的疼痛已渐渐能忍受。 转咒没办法转移诅咒发作时的全部剧痛,但至少能减轻他六、七成的痛苦。 煎熬了一夜,终于忍过诅咒发作,夜容央移开掌心时,却忍不住喷出一口血。 转过身的江长宁脸色剧变,惊呼一声,“容央!” 夜容央抹了抹唇边残留的鲜血,淡漠的道:“臣没事,恕臣先告退。” 江长宁连忙扬声吩咐,“来人,快扶容央去休息。” 守在外头的一名年轻道士开门进来,搀扶着夜容央走向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进去后,夜容央倒在床榻上,已无力再起身。 那道士替他盖上被褥,轻声退了出去。 夜容央闭着眼,脑袋往旁边一靠,却落空了,他茫然的张开眼,须臾后想起这里是何处,他疲惫的重新阖上双眼,身躯分明虚弱至极,但那反噬的剧烈头疼折磨得他无法入睡。他唇瓣动了动,想让人将墨清暖带过来,但旋即又打消了念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能将她牵扯进来。 她不幸嫁给他,他无法给她一个丈夫能给她的,至少要让她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 “清暖,你怎么摘了那些松叶却又扔了?”赵俞心准备回自己的跨院时,经过一处廊桥,见到墨清暖领着几个侍婢在花园里摘采松叶,可是没多久又见她让侍婢把适才摘的那些松叶全都给扔了。 墨清暖抬起脸向看她,微笑着解释,“这是五叶松,我本想摘来泡酒,可适才想到这五叶松在清明前后摘采最好,便想着等明年再来摘。” “这松叶可泡酒喝?”赵俞心觉得很新奇。 “五叶松能调理身子,增强精力元气。”她原是打算泡来给夜容央喝,不过时节不对,只能等来年再说。 赵俞心听了也有些心动,“你明年若泡了酒,可否分给我一些?”她也想拿给丈夫试试。坐拥十几个小妾,丈夫平日里也颇为辛苦。 他嘴上没说,但她看得出来他十分不待见那些太后赐下的美人,却又强逼着自己进她们房里。她隐隐察觉到他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可每每追问他,他总是一言带过,不肯说出来。 墨清暖一口答应,“好,明年我若泡了酒再拿些给大嫂,我先回屋里去了。” 她住的小院子没有另外搭建小厨房,她便将后头一间空着的厢房整理整理,用来熬制药膏。 她一边熬着紫云膏,一边想着夜容央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连着几天都不见人影。 她想得太入神,直到耳边响起一道嗓音—— “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猛地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就见她正想着的人不知何时进了房里,她立即直觉问道:“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夜容央双手横在胸前,淡淡的哼了声,“我去哪儿用得着向你禀告吗?” 见他面容苍白,她关切的又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都没睡好吗?” 觑见她眸底真诚的关心,夜容央静默一瞬,冷淡的脸色缓了几分,回道:“这几天在外头太累了。”接着岔开了话题,“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偷偷熬什么?” “我在做药膏。”她先前让两个丫鬟守在外头,也不知她们是怎么办事的,夜容央进来竟也没告诉她一声,如今要把药膏藏起来也来不及了。 “药膏?”夜容央头一回看人做药膏,朝锅里那黑糊糊之物再看了几眼。 “这是紫云膏,可以治外伤、痘疮、烧伤、湿疹、蚊虫咬伤,可比外头的药膏好用多了。”墨清暖大力称赞自家的药膏。 “你做这么一大锅擦得完吗?”夜容央怀疑道。 墨清暖心忖,反正都被他撞见她在做药膏了,干脆坦白道:“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配方,以前我和我娘会私下里做些,差人拿到外头的药铺里卖,赚些银子。” 对夜容央,她莫名感到信任,相信他不会害她。 “你们母女俩胆子不小啊!”夜容央想了想,又怀疑的问道:“不过你祖上不是墨家吗,墨家传下的配方怎么会在你娘手上?” 她娘亲不过是个姨娘,墨家的配方没道理会交给一个小妾。 墨清暖连忙解释道:“我是说我娘那边的祖上,不是墨家这边的。”她接着用着商量的语气,小心翼翼的问道:“平日里我也没什么事,你看我是不是能继续做些药膏拿到外头去卖?也好赚些银两贴补家用。” “夜家还没伦落到需要靠你来贴补家用的地步。”他嘲讽一句,见她睁着一双期盼的眼瞅着自己,把他看得心软了几分,于是他改口道:“算了,你想做就做吧!赚的银子你自己留着就是。” 他心知她嘴上说要贴补家用,实际上不过是想在他这儿过了明路罢了。 没想到他真答应了,她喜出望外,忘情的抱了他一下,“夫君,你真好!”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唐突,她红着脸赶紧退开。 夜容央凝视着她,心头彷佛被什么撩拨了一下,心弦微微震动着。 他刻意忽视心里的那缕悸动,淡淡的说道:“你做好药膏就回房陪我睡觉。”说完,他便举步离开。 墨清暖的嘴角微微一抽,怎么大白天的就要睡觉?而且他怎么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似的,睡觉总要她陪,难道她身上有女乃味吗? 在心里发了几句牢骚,将做好的药膏交给蓉嫂后,墨清暖将手洗净,还是乖乖回了寝房。 见他已经躺在床榻上,她走到床边正要说些什么,便见他瞪着自己,没好气的抱怨道:“怎么这么久?” 她辩解道:“也没有很久啊,我一做好药膏就过来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呢。”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滚上床来,我要睡觉了。”他蛮横的命令。 墨清暖慢吞吞的爬上床,规规矩矩的躺在他身边。 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脑袋枕在她颈边,她身上的淡淡馨香窜入他鼻间,他的面容舒展开来,恼人的头疼逐渐止息,已数日不得好眠的他阖上眼,很快便陷入黑甜乡。 墨清暖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一声,真的又要纯“睡觉”啊,敢情他真把她当成陪睡的女乃娘了? 她自问模样长得不差,怎么美人在侧,他就没有一丝半点的绮念?难道他那里“不行”,连带着丧失了七情六欲吗? 察觉自己竟对着他生起了欲求不满的心思,墨清暖心情复杂,侧首望着他,毫无防备的他俊美的脸庞少了几分淡漠疏离,多了分闲适的安然。 她怔怔的注视着他,不敢碰触他,怕惊醒他,只用眼神描摩着他的五官,情不自禁怦然心动。 思及适才他亲口允了她能将那些药膏拿出去卖,她的唇瓣微微弯起,眸里透着温润的笑意。 她再一次确认这男人一点都不像外传的那般蛮横不讲理,自打她嫁给他后,他就不曾做过一件伤害她的事,不仅如此,还一再帮她。 约莫是当时嫁给他的时候糊里胡涂的,在这之前她一直没真正把他当成她的丈夫看待,可是在这一刻,她觉得能嫁给他是件不错的幸事,至少他不是个严苛的丈夫,身边也没有成群的小妾,虽然“不行”,但她慢慢帮他调养,说不定能治好他。 要是真治不好也没关系,她绝不会嫌弃他,横竖他大哥有那么多妻妾,传宗接代的事由他大哥负责就是。 她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幻想着日后两人的生活,眼底绽放出明亮的光彩,两颊飞上红晕,含羞带怯的俯下脸,在他颊上轻轻的落下一吻。 在夜容央那里过了明路后,墨清暖这两日开始将熬好的药膏交由她院子里的侍婢分装,再交给蓉嫂送去药铺子。 罢清点完一批药膏的蓉嫂,皱着眉来找墨清暖。 “二少夫人,奴婢有事禀告。” “什么事?”墨清暖正在房里写着一帖药膳方子,准备待会儿去药库拿些药材,晚点想做道药膳给夜容央吃。 “奴婢清点了先前您熬炼的那些药膏,发现短少了一些。” 墨清暖搁下手里的毛笔,问:“短少多少?” “约莫有二十罐左右。” 二少夫人让下人分装药膏,这才第二天,居然就短少了这么多,拿的人怕是压根不知,一锅药材的配方分量都是相同的,能够做出多少罐的药膏也是有数的,不会相差太多。 “二十罐?你可细算过?莫要算错了。” “奴婢前后点了三遍,绝不会算错。奴婢想,八成是有人擅自偷拿了,所以才来请示您。”她只是暂时替二少夫人管着这院子,至于要怎么处置这事,还得交由二少夫人来发落。 墨清暖略一思索,嘱咐道:“蓉嫂,劳你去那几名侍婢的房里搜查,看看究竟是谁私下昧了那些药膏。” “是,奴婢这就去。”蓉嫂得了吩咐,前去几个侍婢住的下人房,很快就在两个侍婢房里搜到药膏,她带着那些药膏回来禀告,“二少夫人,奴婢在莲儿和小秀的房里捜到了东西。” 知晓偷拿药膏的是她们,墨清暖并没有太意外,先前在墨家时她们就没拿她这主子当回事儿,来了夜家,她们更仗着这层身分,平素里没少贪懒,甚至欺负其他下人。 事实上,先前她之所以将药膏交由她们来分装,正是有意想试试院子里的几个丫鬟,打算藉此来整顿一番,没想到这才第二天,两人就动了贪念。 “二少夫人,可要奴婢叫她们过来?” “不用了,让人各打她们二十个板子,撵到庄子上去,我这里容不下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对这两个从没对她尽饼心的奴婢,墨清暖也无意再见她们。 “是。”蓉嫂领命要去办这事。 在她要出去前,墨清暖又叫住了她,“蓉嫂,我想提尤恬儿上来管着院子里的下人,你看如何?” 蓉嫂颔首道:“这尤恬儿伶俐聪敏,做事勤快,平日也不碎嘴,是个能办事的人。”她原先就看好尤恬儿,曾在主子面前提了几次。 “那劳蓉嫂顺道去同她说一声。” 蓉嫂笑着点头应道:“奴婢这就去。”提了尤恬儿上来,她就不用再管着这院子里的事,日后会轻松不少。 第五章 炖药膳补身(2) 处理完下人的事,墨清暖写好药膳的方子,差人到药库去取药材,亲自上厨房炖药膳。 入夜后,待夜容央又过来她这儿,她端着亲手炖的药膳给他。 “这药膳里我加了几味滋补元气的药材,你快吃了吧。” “药膳?”瞅见她那一脸期待的眼神,夜容央不免心生怀疑,狐疑的看着那盅药膳,意有所指的问:“这里头没添加什么奇怪的束西吧?” 墨清暖被他问得一愣,“只有药材和鸡肉,哪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提示道:“譬如说……能催情的药。”为了应付后院众多美人,他大哥就常须仰赖催情药。 墨清暖登时羞红了脸,没好气的嗔道:“我才没加那种东西,我是见你脸色差,才特地给你炖药膳,想帮你补补身子,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 夜容央垂眸,须臾后抬目看着她,神色淡漠的道:“我会来你这儿,不过是觉得你这儿好睡,你别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他看得出来她似乎对他动了情念,然而他活不久,不愿与她有太深的牵绊,就像这些年来他不再与母亲亲近,就是希望他离开那日,母亲别太过悲伤。 他这番警告彷佛当面甩了墨清暖一巴掌,让她难堪不已。 明明是他先来撩拨她的,却又蛮横的不许她动心思,那为何还要每天找她陪睡?他这么做又算什么? 她抑下心中的嗔怒,赌气的说道:“我明白自己是什么身分,不会对二公子生起什么妄念,以后我会好好做个称职的女乃娘。”她也不再喊他夫君,直呼他二公子。 “什么女乃娘?”谁让她当女乃娘了? “陪睡的女乃娘。”墨清暖彷佛怕他听不明白,故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又清楚,“我这几日总想着二公子为何老是要我陪着睡觉,后来我想到了,可能是我身上带着女乃味,让二公子觉得像个女乃娘,所以在我身边,二公子能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 她这是在嘲讽他是个没长大的女乃女圭女圭,是吗?夜容央气笑了,骂了句,“你倒是牙尖嘴利的,怎么不再装笨了?”说完,他将她一把拽到怀里,“孩子都没生过呢,还想当我的女乃娘,你有女乃水吗?” 坐在他腿上,墨清暖的心猛地一跳,忍着臊红的脸,故意回道:“我是没女乃水,可娘盼着抱孙子,不时就催着我给你生孩子呢!” 知他早就看穿她装笨之事,所以这阵子在他面前,她鲜少再装傻扮笨。 闻言,夜容央眸色深沉的凝视她须臾,而后冷冷的推开她,不发一语的转身离开。 墨清暖怔怔的望着他逐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冷风从开着的房门灌了进来,冻得她哆嗦了下,让她原本热烫的心也跟着冷了下来。他若不愿与她做夫妻,当初为何要留下她?他若不喜她,又为何老是要她陪睡? 明明是他主动来亲近她,却要她像个木头人一样不许动心动情,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墨清暖轻咬着唇瓣,又委屈又气恼,下一瞬想起一个可能,会不会是因为他有“毛病”,才不肯接纳她? 倘若她告诉他她不在意,他是不是就能不再有所顾忌,安心的与她交心? 墨府。 “娘。”墨清暖走进孔静的房里,见她躺在床榻上,快步走到床边。 房里只有她和娘亲,还有伺候多年的两个老人,所以她亲昵的喊孔静为娘。 闭着眼的孔静听见女儿的声音,惊喜的睁开眼,“清暖,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蓉嫂说您病了,所以过来看您。您怎么突然就病了呢,可有看过大夫了?”墨清暖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关切的问着。 孔静掩着唇瓣咳了几声,这才回道:“前几日染了风寒,不过是小病罢了,我躺几天就好,你用不着特地回来看我。” 女儿才嫁进夜家不久,她不想女儿常回来,以免夫家说话。 “五姊就要出嫁了,我这次也是顺道回来送送她。”墨清暖握着娘亲的手,发觉娘亲似乎消瘦了些,她心里明白娘亲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如今嫁人不在墨府,娘亲怕是常惦记着她,她心中很不舍,偏偏又无法将她接回夜家照料。“娘,您要好好保重自己,往后得空我便会回来看您。” “我很好,你都出嫁了,怎么还能常回来?只要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孔静坐了起来。 两个婆子悄悄退了出去,好让她们母女俩说些体己话。 墨清暖塞了颗靠枕到她背后。 “一眨眼你都出嫁了,想当年你刚出生时,才这么小一团呢。”看着女儿,孔静不禁回忆起往事,“可惜他没能瞧见你……以前在尚家时,我和他一块跟着老爷子学着认药草,我们一个帮着老爷子清洗药材、一个帮着晾晒……我做的饭菜老爷子和他都爱吃,老爷子每次都不吝称赞我做的饭菜好吃,而他只会傻笑着把饭菜吃得精光……那年老爷子给我们定下婚期时,他乐呵呵的傻笑个不停……” 闻言,墨清暖心头莫名生起一丝不祥之感,连忙伸手探向她的脉搏。 从脉象上看有些气凝于心,肝气不疏,不过只要好好调理,应当无碍。她这才放下心来,只当娘一人在墨府里寂寞,而这些事又不能告诉其他人,只能说给她听。 墨清暖安静的倾听着娘亲用柔细的嗓音说着与她生父之间的点点滴滴,瞅见娘亲在提及她生父时,唇边那抹微笑,她心下微酸,为着双亲不幸的遭遇而遗憾。 墨之应刚纳孔静进门时,对她确实有着几分喜爱,但他还有不少妻妾,渐渐的那样的喜爱也淡去了,从多年前开始,他便鲜少来她的院子。 而孔静始终忘不了尚纶,便也不在意墨之应对她的态度,怀着对尚纶的情感,就这样默默在这里度过一春又一春。她这病虽说是染了风寒,但更多的怕是心病,她太思念尚纶了。 见娘亲说得累了,停下来歇息时,墨清暖劝慰道:“娘,您别想太多,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宽心过日子,身子才能早点好起来。” 孔静微笑着拍拍女儿的手,“我明白,你别担心,如今你已出嫁,我也没什么好挂心的了。” 再与母亲叙了一会儿话,墨清暖才起身去了墨清兰房里。 见着她,刚好也在的墨清荷惊讶的瞪大眼,绕着她看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好啊,清暖,我倒没想到原来你是个美人胚子。你说你,分明长得人模人样,以前做啥遮头盖脸的?” 墨清暖像以往那般眨了眨眼,俏皮的回了她一句,“以前我怕羞嘛。” 她这阵子开始试着一点一点摆月兑以前蠢笨的模样,好让墨家和夜家的人不知不觉适应她的转变。 墨清兰微笑道:“清暖这般打扮可真美,把咱们姊妹都比下去了呢!” “可不是,而且感觉整个人好似都比以前聪慧了几分呢。”接着想到什么,墨清荷坏笑一声,“嘿嘿,要是让清菊和六姊瞧见你现下的模样,怕是要嫉妒死,尤其是清菊,她总认为自己是咱们姊妹里最美的,现在看她还怎么得意。”说完,她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她跟着六姊出门去了,没法看到你。” “我听说六姊的婚事定下来了,她要嫁到奉州的崔家去,怎么不是嫁给靖国公世子?”墨清暖随口问了句。 她先前一到墨府就先去见嫡母,嫡母见到她的模样也是大吃一惊,还嘲讽了她几句——“哟,才多久不见,你就变了个人似的,看来你在夜家过得倒是不错,也不枉你当初处心积虑嫁进夜家了。” 她不相信钱氏不知她之所以嫁进夜家是被墨清雅设计的,如今竟还颠倒黑白污蔑她,不过她并没有反骏,而是一脸感激的回道:“这都要多亏六姊的成全,若非六姊,当初我也不会在迷迷糊糊的情况下嫁进夜家,还因此因祸得福,有了如今这般的好日子。” 这话把钱氏气得够呛,偏偏又找不到错处来责备墨清暖,于是她掐紧手绢不愿再多看墨清暖一眼,摆摆手就撵她走。 “她纵使想嫁,也要看靖国公府敢不敢娶呀。”墨清荷有些幸灾乐祸的回道,“她还以为当初设计你代嫁给夜容央,自个儿就能如愿嫁给靖国公世子,哼,这算盘打得可真美,可人家靖国公府在听说这事之后,就迅速替世子求娶了杨尚书的女儿为妻,四个月后就要大婚了。知道这事,六姊差点没哭瞎呢!” 杨家与墨家同为京里十大世家之一,门第与墨府相当。 墨清兰轻斥了妹妹一句,“清荷,别乱说。” “五姊,这房里只有咱们姊妹,不会传到六姊那儿的。难得清暖能回来一趟,往后等我也嫁了,咱们姊妹要再这般说说话可没那么容易。”墨清荷想到等办完姊姊的婚事,接着就轮到自己了,一时之间有些感慨,握住两人的手说道:“以后咱们各嫁一处,不过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好姊妹,笱刊么好事可别忘了我哦。” 她这话逗得墨清暖和墨清兰都笑了出声。 墨清暖故意调笑道:“只有好事才能找你呀?” “若是坏事,我怕我没那个本事给你们兜住呀!”墨清荷笑眯眯的指着墨清暖,“尤其是你,夜容央那煞星我可惹不起。你瞧,他先前把泰王世子给暴打一顿,不仅没被皇上责罚,皇上还以私德败坏、悖德逆伦,废了泰王世子的爵位,将他流放西北,无诏不得返京。你看,这夜容央打了谁,谁就倒霉,你说我惹得起他吗?” 墨清兰温声接腔道:“我听说这泰王世子确实不是个好的,要不然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废了他的世子之位,更别说泰王也不会就这么接受。” 听说泰王得知此事,特地进宫求见皇上,结果灰头土脸的出来,后来泰王府不少下人都被发卖了。 墨清荷猜测道:“说起来这夜容央也奇怪,他好像专挑皇亲国戚、王公贵族打。” 闻言,墨清暖不由得怀疑夜容央敢这么做,会不会背后其实有皇上的意思在,否则为何皇上会一再纵容他如此行径? 三姊妹又再叙了会儿话,墨清暖不好待太久,便回了夜府。 夜深人静,夜容央头疼得难以安眠,只好披着斗篷在夜府里游荡。 他原本刻意避开一处院落,最后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两条腿,来到了墨清暖住的院子前。 他站在屋前,逼迫自己停下想走进去的步子。 在深秋的寒风里,他默然注视着那处静谧的院子。 苞在他身后的两名侍卫见他杵在院子前半晌不动,正想上前劝他,要么进去,要么回去,免得受凉,便瞥见有人走了过来。 两名侍卫举着灯笼,看清来人的面容,连忙行了个礼,“见过世子。” 闻声,夜容央回过头,瞅见自家兄长竟也起来夜游,笑着问道:“大哥也睡不着吗?” “嗯。”夜容善应了声,睇向前面的院子,认出是谁住的,问道:“这不是弟妹住的地方吗?你怎么站在这儿,想进去看弟妹?” “她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方才路过罢了。” 夜容善走过来时就瞧见夜容央站在屋前一会儿了,显然不是单纯路过,他若有所思的望了夜容央一眼,想起之前听说夜容央前阵子常在墨清暖房里过夜的事,温声劝道:“你若想见她便进去吧,夜里风冷,别在外头逗留太久,当心着凉。” 夜容央反驳道:“我想见的不是她,而是她那张床特别好睡。” “那床好睡,何不搬进你屋里去?想来弟妹也不会不舍得一张床。” “麻烦。”夜容央用两个字堵了他的嘴,接着反问道:“太后又赐下这么多为美人,人哥可应付得过来?” 夜容善勾起苦笑,自嘲道:“也不知是不是催情药服太多了,现在那药对我几乎快没用了。” 夜容央凉薄的低笑道:“别人坐拥如此多美人高兴都来不及,对大哥而言却是一件苦差事。” “我若没办法让她们为夜家多生下一些儿子,只怕往后太后会不消停的送美人来咱们府里。”为了繁衍后代,他纵使不想见那些美人,也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面对她们。 夜容央讽笑道:“送来太多的话,只怕咱们府里又要住不开,又得再置办间宅子了。”府里,他爹除了他娘之外也有一、二十个妾室,如今大哥所经历的一切,当年他爹都经历过。他娘不待见那些姬妾,免了她们的请安,眼不见心不烦,还有那些早逝的叔伯和其他长辈们留下的众多遗孀们,他们夜府早已住不开,先前就买下附近几座宅子安置她们。有些不想住在城里的,都安置到城外别庄去了。 夜家男子虽然都纳了不少妻妾,但生下的儿子却一代比一代少,到他爹就只生了他和大哥两个儿子。 太后和皇上比他们更怕夜家断了后,这才拼命塞美人给大哥。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呢?”夜容善抬眸觑向满天星子,喃声问着。 夜容央没答腔,因为他也无法回答。 “容央,你若想见她,就去见吧。你不是向来为所欲为吗,在这事上又何必自欺欺人,勉强自己呢?”夜容善沉声劝道。 片刻后,夜容央才出声,“我不想令她动了不该有的念头,以后若我不在了,还请大哥照顾她。” “我会的。”夜容善颔首应承,临走前又再说道:“你何必想那么多,何妨放纵自己一下,也许她比你所想的还要更坚强。”弟弟时日已不多,他希望弟弟能随心所欲做些想做的事,别再勉强自己做一个冷漠无情之人。 夜容央心忖那丫头看起来确实很坚强的模样,连见到厉鬼都不怕,还擅长装傻扮笨……也许真是他多虑了,这么一想,他不再阻止自己,大步走了进去。 两个值夜的丫鬟打着盹,连他进来都没发现。他直接进了寝房,走向床榻时,本以为早该熟睡的人却还醒着,见到他时朝他喊了声“二公子”。 虽然房里幽暗,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墨清暖知道夜府守卫森严,能在这时进她屋里的人,除了夜容央没别人了。 棒了几日他又再来她这儿,她心里是高兴的,但因为揣着心事,故而她脸上没有什么笑意。 “你怎么还没睡?”此刻已是半夜了。 “我担心我娘。”她老实说道。 上次陪她回门时,他便留意到她私下里唤她那身为妾室的母亲为娘,而不是姨娘,但他自个儿也不是一个规矩守礼之人,所以对此并不以为意,随着她的话问:“你娘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月兑去了斗篷,爬上床榻,将她往里面推了推,掀开被褥钻进她睡得暖呼呼的被窝里。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把她原本煨得暖暖的被窝给蹭冷了,墨清暖瑟缩了子,“她病了,我今天回去看她,她拉着我一直说着以前的事。我曾听人说,若病人突然叨念起从前的事,对病情不利,我怕……” 夜容央没有多想,回道:“我明天领个太医去墨府给你娘瞧瞧。” 墨清暖原只是说说,没想到他会这般响应,她先是一愣,随即欣喜的向他道谢,“多谢。” “她是我岳母,这是我应该做的,你用不着谢我。别想太多,快睡吧!”这几天没睡好觉,他躺在她身侧,闻着她身上那淡淡的馨香,很快就有了睡意。 他脑袋亲昵的朝她颈边靠过来,似是忘了那天他对她说的话—— 我会来你这儿,不过只是觉得你这儿好睡,你可别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他就不怕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吗?还跑来她这儿来做什么? 心里明明对他有些嗔怒,可见他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睡在她身边,她的不满就像被春阳化开的雪,很快变成一滩春水,柔柔的在心间荡漾着。 她没办法恼他,没办法不理他,她的心已不受控制,只要见着他就兀自的高兴着。 听见他规律的呼吸声传来,知他已熟睡,她思忖着也许该找个机会和他把话说清楚,让他知道,她并不介意他“不行”的事。 第六章 表明心意有障碍(1) 翌日,晌午时分,夜容央差人请来一位太医,陪着墨清暖回了趟墨府。 钱氏没想到墨清暖竟有本事让夜容央给她娘请来个太医诊病,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孔静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妾,哪有资格看什么太医? 不过当着夜容央的面,她可不敢把心里的不满给说出来,还得强撑着笑脸,言不由衷的称赞一番,“难得你有这孝心,想来清暖她姨娘的病很快就能好起来。” “但愿如此。”夜容央坐在孔静院子的小厅里,等着进房诊治的太医,不冷不热的回了句。 见他竟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钱氏暗恼,却不敢对他摆脸色,再说了两句话,便佯称有事先行离开了。 少顷,墨清暖送太医走出寝房。 一头白发的张太医朝墨清暖说道:“孔姨娘是外感风邪,又因思虑过重,使得肝气不畅,我待会儿开帖疏肝解郁祛风邪的药方给您。不过她心事重重,郁结于心,还是要多劝劝她,别太过忧思,这病才能好得快。” 墨清暖颔首道:“好的,多谢张太医。”她不是不知道母亲的心病,但那执念已深,只怕难以开解。 夜容央也朝张太医颔首,“有劳张太医了。” “不敢,二公子,那老夫这就去开药方。”张太医说完,跟着下人出去写方子。 而后墨清暖进房陪着孔静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与夜容央一块离开。 坐上马车,墨清暖心里记挂着娘亲,沉默不语。 夜容央见她微蹙眉心,安慰道:“放心吧,张太医是太医院副使,医术精湛,岳母服了他开的药方,病情定能好转。” “嗯。对了,多谢你请来张太医。” 他又帮了她一次,即使他对她时常没什么好脸色,可在她有需要时,他都会适时的伸出援手,这让她心头发热,再也忍不住想同他把话说清楚,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恰好这时一阵风吹来,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墨清暖发现马车竟不是往夜家的方向而去,顿时忘了原本要说的话,奇怪的问道:“咦?咱们不回侯府吗?” 夜容央瞟了眼她仍旧微蹙的眉心,轻描淡写的回了句,“我带你去游河。” 先前在墨家时,他已吩咐随从先去备船。 “你这是要带我去散心?”她倏地双眼发亮。 他似笑非笑的回道:“你想太多了,是本少爷忽然想游河,所以顺道带你一块。”墨清暖被他的话给羞得脸儿一臊,她还以为他是见她担忧娘亲的病,才想带她去游河散心,原来只是她自作多情。 不久后来到渡船头,看到停在不远处那艘三层楼的画舫后,她的失望之情登时一扫而空,充满了期待。 两人上了画舫,她忍不住好奇的举目四望。 他揶揄道:“瞧你一脸没见识的模样,难不成以前不曾坐过画舫?” “以前与几个姊姊曾坐过画舫出游,不过那画舫没这艘宽敞华美。” 这船上处处精雕细琢,堆金砌玉,还有那些精致的桌椅和摆设,件件都价值不菲,比起她曾坐过的画舫豪华多了。 “咱们是要沿着这永定河坐船出城吗?”她兴匆匆的问。 夜容央目光幽沉的往通往城外的水道瞥去一眼,答道:“不出城,就在城里游河。” 十五岁那年,他想出城游猎,但人都还没到城外,就被那些侍卫死命拦下。 他不是不知道皇室为了保护夜家人的安全,不淮夜家人离开京城。但那时他年少心气大,不顾侍卫的阻拦执意要出城,不想那几名侍卫登时在他面前齐齐跪下死谏,其中一名侍卫将手里的佩剑递到他手上,决然表示—— 二公子若执意要出城,请杀了卑职,踩着卑职们的尸首过去,否则我等绝不会让二公子离开京城。 当时他确实恼怒得想宰了那些拦阻他的人,但终究还是没这么做。 京城四周筑起高墙,囚禁了他,也囚禁了夜家人,让他们终生离不了京城一步。 墨清暖纳闷的问:“为什么不出城?” 永定河直通到城外,一般游河通常会乘船到城外的一处莲庄再返回。 夜容央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道:“咱们去菩提寺。” 菩提寺在城西,是城里另一处渡头。 墨清暖心忖,既然要去菩提寺,坐马车去还比较快,何必坐船?不过他的决定她可反骏不了,顺着他就是了。 甲板上风大,夜容央接过下人递来的一件枣红色大氅,披到墨清暖身上。 她抬目看向他,望进他幽黑的眸里,有一瞬间,她彷佛在他眼里窥见了一抹沉重无奈。她不免感到惊讶,想再细看时,他已移开了目光,坐到一张椅子上。 思及适才想说的话,墨清暖在他身侧另一张椅子上落坐,支支吾吾的道:“那个……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夜容央吃着下人送上来的葡萄,觉得挺甜的,捻了一颗塞到她正好张开的嘴里,“你尝尝这葡萄。” 她被他这亲昵的举措惹得粉脸微微发红,咀嚼着他喂到她嘴巴里的葡萄,觉得甜入心坎,吃完一颗,她张嘴要再启口,又被他喂了一颗葡萄。 夜容央也往自己嘴里再塞了一颗,咀嚼吞下后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带你去菩提寺吗?” 墨清暖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摇摇头。 “菩提寺跟城外那处莲庄一样,也种了不少莲花,不过如今莲花早谢了,只剩下满池的残花。待明年莲花盛开,倘若那时我还没死,我便带你去赏荷。” 既然命不久矣,他想如大哥那日所说,放纵自己做些想做的事,而如今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多宠着她一些,当是全了两人夫妻一场的缘分。 墨清暖嘴角上扬,心里有些暗喜,嘴上则笑骂道:“你在胡说什么呢,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死。”她笑眯眯的接着道:“而且我听过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挑眉瞪她,“好啊,你这是拐着弯骂我是恶人吗?” 她一脸无辜的瞅着他,“没,我怎么会说自个儿的夫君是恶人呢?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我想说的是,夫君定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那对他而言是绝无可能的事。夜容央目光一沉,下一瞬又若无其事的抬手端起旁边桌案上的一碟瓜子,塞到她手上。 “这么不会说话,罚你把这些瓜子剥完。” 墨清暖看着那一碟的瓜子,瞪大眼,“这些瓜子全要剥?” “没错,快剥。”催促了句,见她苦着脸开始剥瓜子,夜容央嘴角滑过一丝笑意,接续着适才未说完的话,“听说菩提寺里的菩萨很灵验,你若有什么事,可以去求求菩萨。” 这事他是不信的,这两百年来他们夜家求天求地求神求佛,却始终解不了皇上所中的恶咒,摆月兑不了夜家的命运。 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让她图个安心罢了。 听见他的话,墨清暖动容道:“原来你是带我去求菩萨保佑我娘的!”她心绪一荡,冷不防握住他的手,张口就要对他吐露心意,可这时画舫晃了下,她连忙抓住扶手稳住身子。 夜容央淡淡的道:“到了。” 她实在很郁闷,怎么她要向他认真表示心意的时候都会被阻扰? 下了画舫,菩提寺就在不远处,墨清暖没机会再与夜容央说什么,她望着那庄严肃穆的佛寺,心绪也跟着沉静下来。 她走进佛寺,诚心礼佛,祈求菩萨庇佑娘亲能早日痊愈,接着她回头瞥了眼站在寺外等候的夜容央,再向菩萨祈求道:“望菩萨护佑小女子与夫君夜容央能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礼完佛,两人再乘画舫回去,墨清暖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没想到他们甫一上船,就观见一抹红色身影。 “君姊姊,你怎么来了?”看见君媚儿,墨清暖很意外。 君媚儿未隐去身形,就连夜容央也能瞧见她。 这时,一名船工过来向夜容央禀告,“二公子,这位姑娘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她说是您的朋友,奴才不知真假,故而没敢拦肌她。” 夜容央摆摆手表示知道了,让那下人退下,看着说着话的君媚儿和墨清暖。 “我四处去晃了一圈,也没想起仇人是谁,所以就回来瞧瞧你这丫头过得怎么样。瞧你眉目含情,这婚后的小日子定是过得如鱼得水,十分有滋有味吧?怎么样,我这个媒人没作错媒吧?” 她这话让墨清暖羞得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偷偷的觑了夜容央一眼,连忙岔开话题,“君姊姊,你那天丢下话就不见踪影,可让我惦念了许久,你这段时间都去了哪些地方?” 君媚儿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目光在她和夜容央的身上转了两圈,哼笑道:“你还有心思惦念我?我看你这丫头现在心里怕是一丁点都没有我吧!” 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何,这段时日她时常想起这丫头,才会特意回来看看她。 墨清暖讪讪的道:“君姊姊怎么这么说,咱们相识一场,你说走就走,我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哪里会不记挂?” 君媚儿睨她一眼,坏笑的看向夜容央,“小子,怎么样,我帮你换的这个娘子可好?” 夜容央淡淡的回道:“差强人意。” 君媚儿调笑道:“方才你喂她吃葡萄的那股子亲昵,看着可不像是差强人意。” 在他们坐上画舫时,她便一路跟着他们,只是没有现身,想先瞅瞅这小两口处得如何,观察一路,她心里有了底,回程时才现身与他们相见。 不等夜容央开口,墨清暖惊讶的问:“君姊姊,难不成先前你就一直跟着我们?” “你们这桩婚事好歹是我撮合的,我总得先看看你俩过得怎么样。”要是他们郎无情,妹也无意,那她就不会现身,直接模模鼻子走人,免得他们见着她会埋怨她。 夜容央冷冷的说道:“你看了,可满意?” “我满意有什么用,要你们俩满意才成。”君媚儿笑吟吟的转头问墨清暖,“丫头,你可满意?” “我……”墨清暖羞赧的睐了夜容央一眼,正想启口,就见他转身进了舱房,让她想说出口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君媚儿若有所思的托着香聴,瞅了眼流露出失望之色的墨清暖,抬手朝她肩膀拍了下,戏谑的笑道:“看来你这丫头还没拿下那小子啊!” 被一语道破眼下的处境,墨清暖失落的低声道:“他的心思难以捉模,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管他在想什么,进了卧房,你就使出浑身解数伺候他,把他给迷得欲仙欲死,他就会对你死心塌地了。”君媚儿担心她放不段,不知该如何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提议道: “你若不会那些手段,我带你到窑子里见识见识你就能学会了。” 自她苏醒后,为了寻找仇人,她去了不少地方,连秦楼楚馆都去了几次。 闻言,墨清暖连忙摇头摆手,敬谢不敏,“不用了,多谢君姊姊。” 君媚儿行事放荡不羁,随心所欲,伛她是厉鬼,没人管着,而她可是人,还是一个已出嫁的妇人,哪能像她那般率性而为,要是她真敢跟着君媚儿上窑子,只怕等着她的就是一封休书。 君媚儿也不勉强她,只奚落道:“可我瞧你好像拿那小子没办法呢。” “我会想到办法的。” 墨清暖感觉得出来,夜容央对她并不是无心,否则他不会特地为她娘亲请来太医,还陪着她到菩提寺来礼佛。 她猜测他不肯与她再进一步,多半是因为“那件事”,她一定要找机会将自己的心意如实告诉他。 她相信,总有一日,他定能敞开胸怀接纳她。 “那你慢慢想吧,我走了。”君媚儿见他们小两口的事她插不上手,朝她扬扬手,眨眼间便从船上消失无踪。 “这两天母亲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你说话当心点,别惹她生气。” 一早,墨清暖去向方氏请安时遇见赵俞心,收到了她善意的提醒。 “她为何心情不好?”墨清暖纳闷的问。 “你没听说宫里又赐了两个美人的事吗?” “听说了。”昨天她和夜容央回来时便听说了,她还觉得奇怪,这宫里的美人真是多,只是做啥全往夜家塞呀? 赵俞心悄声说道:“这回是赐给爹的。” 闻言,墨清暖错愕的瞠大眼,“什么?给爹的?” “嗯,听说娘昨儿个可是气坏了。” “这是怎么回事呀?为何会赐美人给爹,会不会是弄错了?”先前不是都赐给大伯吗?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赵俞心并不意外,因为刚听说这个消息时,她也一度怀疑是不是弄错了。 “带着美人过来的公公可是说得很清楚,那两位美人是太后特别赐给敬忠侯的,太后说爹忠君爱国又教子有方,特赐下两个美人给他,希望那两位美人能再为夜家诞下优秀的子弟,所以这事绝不会有错。”说完,她叹了口气,公公都一把年纪了,太后竟连他也不放过,还冀望那两位美人能为夜家诞下孩子,也难怪婆婆生气。 墨清暖傻眼了,太后不会是得了一种不往夜家赐下美人就会死的病吧?她不停往夜家塞美人,到底是在想什么呀? 第六章 表明心意有障碍(2)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着,来到方氏的跨院前,就听见方氏正在屋里发脾气—— “他都七老八十了,还让他生孩子,太后这是在想什么?” 墨清暖在心里默默纠正她,公公还没到七老八十,顶多五十出头,认真说起来,还是能让女子受孕的。 墨清暖与赵俞心相觑一眼,两人在院前候了片刻,待方氏身边的婆子安抚了她几句后,才走进屋里请安。 此时屋里杵着两位初来乍到的美人,两人眼里都含着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似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 墨清暖投去一眼,心想这两人应当就是太后赐给公公的美人了。 请完安,她乖觉的站在旁边。 方氏铁青着脸朝那两位美人说道:“你们是太后赐给侯爷的,往后用不着来我这儿请安,都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待着吧!”省得她瞧得烦心。接着她瞥见跟在赵俞心后头那十几位同样是太后所赐的美人,不由得迁怒她们,“你们也一样,从明儿个起不用过来了。” 那十几位美人愣了愣,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赵俞心回头示意她们先退下,让那两位新来的美人也跟着一块出去,这才看向方氏,劝抚道:“娘息怒,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伤了身子。” 方氏咬牙切齿,满脸恚怒,“真是太荒唐了,太后老往咱们府里塞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咱们夜家又没绝后,她怎么老盯着咱们夜府的男人,让他们生孩子?” “就是呀,也不知太后为什么这么做。”身为最大的苦主,赵俞心秀眉轻蹙,她比谁都想知道原因。就连她也曾被太后叫进宫里几次,明示暗示要她为夜家开枝散叶,可是孩子岂是想生便能生的? 方氏突然看向在一旁安静无声的墨清暖,质问道:“你昨儿个上哪儿去了?” 墨清暖不疾不徐的回道:“我回墨家看望我姨娘,她病了,这事我不是禀告过您吗?” “我怎么听说容央也陪着你一起去,还让人备了画舫?你们这是去游河,还是去探望你姨娘?”方氏相当不悦,怀疑她是拿去看姨娘的事当借口骗她,实际上是跟着儿子出去玩了。 墨清暖回道:“昨日我出门时才知夫君要陪着我一块去探望我姨娘,而后见我担忧我姨娘的病情,才带我乘画舫去城西的菩提寺礼佛,求菩萨保佑我姨娘的病能早日康复。” “你是有多矜贵,去城菩提寺礼佛,还得劳师动众的乘画舫去?”想到媳妇昨日与儿子兴高采烈的出游,她却得忍着一肚子的气,便把从昨日一直憋到现在都还没消退的那口恶气全都撒到墨清暖身上。 墨清暖并未辩解,垂眉敛目的认了错,“母亲教训的是,是媳妇不懂事,不知轻重,往后再去菩提寺,定不会再乘画舫去了。” 她这般主动认错,让方氏也不好再骂下去,不过方氏仍气怒难平,还是拿她的出身训了她一顿,“我知道你出身低贱,没见过什么世面,原本凭你那卑贱的身分,是绝对进不来我夜家的,是容央一时心慈才留下你。既然你进了我夜家,就得给我安安分分规规矩矩的,不许再做出这般不知轻重的事来。” 墨清暖柔顺的应道:“母亲说的没错,能嫁进夜家,确实是媳妇烧了三辈子高香才得来的福气,更有幸的是能遇到像母亲这般明理的婆婆,时时提点媳妇,教导有方,让媳妇受益不少,最近我觉得我这脑子就像突然开窍似的,越来越明白事理了。” 经过这段时日,她已模清方氏的脾性,方氏只是性子直,并没有什么坏心肠,除了她刚嫁来那会儿罚她跪过祠堂外,就不曾再责罚过她,最多嘴上骂她几句。 在方氏责骂她时,她只要不回嘴,顺着方氏的话赔个不是,方氏就不会再骂下去。 方氏有些愣住了,她发现墨清暖确实不像刚嫁进来时那般带着几分傻气,越来越能言善道,不由得心忖,难不成真是她教导有方,才让墨清暖开了窍,变得聪慧起来? 在墨清暖嫁进门后,她曾派人去查探过她顶替墨清雅嫁过来的事,后来派去的人回禀,说墨清暖从小就愚钝,代嫁之事是遭到她六姊设计,因为墨清雅想嫁的人是靖国公世子,才使计让墨清暖顶替自己出嫁。 哼,墨清雅的算盘也未免打得太好了,敢这般耍弄他们敬忠侯府,是当他们侯府没人吗?后来她差人往靖国公府提了几句,靖国公府很快就与别人议了亲,让墨清雅的希望落了空。 “对了,娘,我这趟前去菩提寺,特地给您请了枚菩萨玉坠回来。”说着,墨清暖从衣袖里取出一枚雕成菩萨形状的玉坠给婆婆。 方氏原本不想要,却听到墨清暖接着说道—— “我为娘求来的这枚玉坠可是特地请了寺里的住持加持过,娘随身戴在身上,定能保佑您平安康健。”这菩萨玉坠她一共求了两枚,一枚在昨日已命人送回墨家给她娘亲了。 听她这么说,方氏才将玉坠收了下来,但她一时没忍住,又叨念了几句,“你呀,都嫁到咱们夜家来了,还老是往娘家跑,这成什么样!”这话虽仍是透着责怪之意,但她的语气已缓和了几分。 见婆婆对她回娘家的事颇有微辞,墨清暖仍旧好声好气的回道:“娘说的是,只是近来我姨娘病了,我心中记挂,才会回去看她。” “你又不是大夫,回去也治不好她的病,若真惦记她的病情,差个下人回去瞧瞧就成了。”想到什么,方氏又续道:“咱们药库里有不少人参灵芝,让人拿些给你姨娘送过去补补身子。” 闻言,墨清暖喜笑颜开,“多谢娘。” 方氏朝她摆摆手,“没事的话就下去吧!” 墨清暖回到自己的院子,闲着无事,便到后头的厢房里做药膏,心里盘算着要找个机会同方氏商量,让她在后面搭个小厨房,否则用这红泥炉熬药膏实在太不方便了。 她想得正专心,耳边冷不防传来一句话—— “你做的药膏确实不错。” 她一惊,猛然回头,就见夜容央倚在门边,她难掩惊喜的问道:“你用过了?” “前两日我不慎割伤手指,涂了你这药膏,很快便止了血,伤口也复原得极快。”先前他从她房里顺手带走一罐药膏,用了才发现药效比他预期的还好。 被他夸赞,她笑得更欢喜了,“我没骗你吧,我……娘祖上传下来的这配方确实极好。” 见她那副引以为傲的模样,夜容央的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抹笑意,“要不咱们合伙吧,我帮你开间药铺,找人替你卖这些药膏,咱们三七分帐、你七我三,如何?” “可我先前都拿到药铺去卖。” “你一罐药膏能卖多少?” “四十文钱。” “我能帮你卖到八十文钱。” 墨清暖立刻盘算了下,如此一来,她卖一罐能得五十六文钱,眼睛瞬间一亮,“你说真的吗?” “真的。”他没打算真要她的钱,帮她卖这些药膏,一是想给她找点事做,二是想给她谋一条能生财的路,万一日后有什么变故,她还能有个倚仗,不用靠夜家也能活得好好的。 “好,那咱们合伙。对了,我记得祖母给了我几间铺子,要不就用其中一处来开药铺吧!” “也好,既然是用你名下的铺子,那我也不占你便宜,人手我这边出,只收你一成就好。”他找给她的人,自然都是能信得过的人。 她要是再没发现他分明是有心帮她,那就未免太笨了。既然他存心要让她占便宜,她也不谦让,欣然接受,“那我就先多谢你了。” “药铺的事别让府里的人知道。”夜容央嘱咐了她一句。 闻言,墨清暖压低声量说道:“你是说咱们偷偷的赚银子,别让爹娘他们知道?” 见她面露欣喜之色,他轻哼了声,夜家哪会缺这些银子,这些年来宫里给他的赏赐都数不清有多少。 她大力赞同,“这样好,那咱们就闷头发大财。” 他嗤笑道:“卖药膏能发什么大财?” “你莫要看这小小一罐药膏不值什么钱,但积沙成塔、积少成多,这些年来我同娘靠着卖这些药膏,至少赚了两千多两的银子。” “哟,还真多呢!”他走过去,抬手将沾到她脸上的一抹污渍给抹掉。 她眨了下眼,脸蛋有些不争气的滕热起来。别以为她没听出来,他这是没把那两千多两当回事。 “在你眼里,那些钱也许不算什么,可是对我来说,那是我和娘亲手赚来的,寻常人家,还赚不到这么多银子呢!” “是是,你和岳母很能干。”看着她泛起红霞的脸庞,夜容央强迫自己移开眼神,将目光落在她正在做的那锅药膏上。“你这回做的是什么药膏?” “这是薄荷药膏,擦了能提神醒脑。”墨清暖感觉到脸上被他被碰触的地方彷佛被烫着似的,热烫得厉害。为了掩饰害羞,她又开始动作,将熬好的药膏分别倒入一个又一个的小药盒里,陡然思及一事,她趁凝固前迅速倒好药膏,抬眼觑向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哎,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何事?” “那个……我并不在意有没有孩子,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彼此相知相惜的人,胜过这世间一切。”她含蓄的向他表白。 他没听出她话里的重点,“你不喜欢孩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在意有没有我们自己的孩子,纵使没有也无妨。”她努力想让他明白她的心意,倘若他真的“不行”,她绝不会嫌弃他。 “你若真是这么想很好。”他是绝不会留下后代让他们承受自己所遭受的苦的,以后除非她再另嫁,否则他们俩是不会有孩子的。 墨清暖有些着急,“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都告诉他她不在意有没有孩子了,他是不是该表示点什么? “你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我知道你不在意有没有孩子。”难道她话里另有弦外之意?夜容央眉峰微拢,细思着。 “我是说……我不介意你不能、不能……”当着他的面,她实在无法直接说出口。 “不能什么?”夜容央一头雾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结巴,又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宛如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似的。 就在墨清暖试图再开口时,一名下人前来禀道:“二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夜容央应了声,让那下人退下,又看着墨清暖问道:“我不能怎么样?” “……没。”一鼓作气,再而衰,她的勇气被这么一打岔,全都泄光了。 看她一眼,夜容央转身离去,前往母亲的院子。 “娘找我有什么事?” “太后赐给你爹的那两个美人,我同你爹说了,想让她们进你房里伺候。” 墨清暖离开后,她身边一个婆子向她提了这事,她觉得这主意不错,遂先去与丈夫商量,丈夫也没反对,只说“这事若容央答应,就随你意吧”。 闻言,夜容央脸色一沉,“那是太后赐给爹的,怎可送到我房里?” “既然太后赐给了你爹,自然由你爹安排她们的去处。”方氏不敢直视儿子的双眼,嘴上却说得理直气壮。 “太后可是指明赐给爹,若是娘让她们来伺候我,这可是对太后大不敬。”他沉声提醒。 方氏不满的道:“你爹都一把年纪了,太后还赐美人给他做什么?反倒是你,身边除了清暖也没其他女人,太后怎么都不管呀?只会往你大哥和你爹那儿塞人。” 从母亲的话里听出她的委屈,夜容央垂下眼眸,须臾,他问道:“娘就不曾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方氏的心一凛,莫名有种预感,觉得儿子似是要对她吐露什么秘辛,“那你说这是为什么?” 她不是没有猜想过,她甚至想了几种可能,但她不愿意面对,因为不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无法承受。 望着母亲,夜容央缓缓的道:“因为我没办法为夜家留下后代,太后曾命太医亲自为我诊断,所以她心知送美人给我也无用。” 他本不想对母亲撒这种谎,但是母亲竟荒谬的想将太后赐给爹的美人塞给他,逼得他不得不连她也骗了。 “你说……什么?!”方氏难掩震惊,她如此出众的儿子,怎么会没办法留下后代?!她不信!“容央,你这是在骗娘对不对?” “孩儿岂会拿这种事来乱说。”这件事他不仅欺骗了皇上、太后,连爹和大哥都被他给骗了,如今他不得不连母亲也一块欺瞒。但这样也好,至少替墨清暖解决了一个难题,母亲不会再逼着她为他生孩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方氏心慌又焦急,“你有没有再找其他大夫看看?娘找大夫来为你诊治!” “宫里的太医都没办法,寻常大夫岂能治得好?娘就不用费心了,这事爹和大哥也知道,不过为了顾全我的面子,他们谁也没说。”他这是在提醒母亲别把这事再往外说。这事虽是假的,但他也不想传得人尽皆知,他好歹是个男人,还要点脸面。 “真的完全没办法吗?那你岂不是要绝后了?”方氏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这话是儿子亲口所说,让她不能不信,她为儿子心痛,也为自己以后抱不到亲孙子而心碎。 “咱们夜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丁,还有大哥。”夜容央神色淡然地说道。 “但你大哥又不是我亲生的,你才是啊!为什么会这样?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方氏激动的捶着心肝,怨恨苍天不公,竟这么残忍的对待她和儿子。 “娘,您就当是孩儿不孝吧。”他上前拥住母亲。 方氏偎在儿子怀里,心疼得直落泪。 第七章 回护之情(1) 在墨老夫人七十大寿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雪,京城里银妆素裹,树枝上结满了冰花。“过两天你祖母大寿,我已吩咐总管给你备了一份生辰贺礼,你届时带回去给你祖母。还有你嫡母和你姨娘那儿,我也让人准备了礼物,你一块带过去。” 墨清暖有些意外,方氏这两天莫不是吃错药了,居然这么反常,不仅没再诸多挑剔她,还对她这般和善。 抑下心头的困惑,她福身道谢,“多谢娘。” 方氏接着再说:“你再去药库里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药材,也一块带去给你姨娘。” 自打那日听了儿子的话后,方氏心灰意冷,又想到墨清暖并不知情,心里对墨清暖不免感到有些亏欠,因此没有再为难她,开始有意对她关照起来。 墨清暖颔首应了声,“谢谢娘。”她狐疑的暗中打量方氏一眼,婆婆突然对她这么好,让她忍不住要怀疑婆婆莫不是有人假冒的。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你们就都散了吧。”方氏朝她和赵俞心摆摆手。 墨清暖和赵俞心告退离开。 因为那日方氏交代过了,让那些美人们用不着来向她请安,所以如今只有赵俞心和墨清暖过来。 出了院子,赵俞心看向墨清暖,轻笑道:“婆婆这两日对你极好。” 墨清暖不解的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要不然婆婆怎么会无缘无故开始对她好? 赵俞心莞尔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已经习惯她对我横眉竖目的样子,她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有点怕嘛。” “虽然我也不明白母亲是因为何故突然待你好,不过母亲这人看似严厉,其实是性子直,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墨清暖点了点头,她就是知晓婆婆的性子,才对她如今的转变感到纳闷不解。 再与赵俞心叙了几句话,两人就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 翌日晚上,夜容央来到墨清暖的房里时,她问道:“我明天得回去祝贺我祖母生辰,你可要陪我一块去?” “嗯。”夜容央淡应了声。 墨清暖心下一喜,正考虑着要不要继续谈上回未同他说完的那些事时,夜容央又开口“那药铺弄好了,我派了几个老实可靠的人帮你管着,过两日我让他们来见见你,往后 有什么事,你直接交代他们去办即可。” 没想到他的速度这么快,她惊喜的道:“你这么帮我,我该怎么谢你?” “你用不着谢我,这些只是举手之劳。”他躺在床上,阖上眼,慢慢的说道。 她以为他会说他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何足言谢,却不想他连提都没提。 “你对我这么好,往后你若有什么事,我也愿为你分忧解劳。”她再次委婉的向他表明心意。 他嘲笑了声,“为我分忧解劳,凭你?倘若我都解决不了的事,你又有何能耐能为我分担?” 这人就不会好好听人说话吗?“至少我能听你发发牢骚,解解愁闷。” “发牢骚能解决事情吗?”夜容央凉薄的反问道。 “至少说出来你心里会舒坦一点。”墨清暖趁此机会,循循善诱道:“心里若积压着事,没有抒发出来,久了对身子不好。喏,咱们是夫妻,你心里若有什么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可以告诉我,我这人嘴巴很紧,绝不会外传。” 夜容央睁开眼朝她睐去一眼,“你若有事可以直接问我,用不着这般拐弯抹角的试探我。”不过她问了,他不保证会说,更不保证说的是实话。 她哪有在试探他,她一再向他表明心迹,他怎么就是没听懂呢? 见她没答腔,夜容央径自提起另一件事,“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何这几日娘开始待你好?” 闻言,墨清暖立即被他转移了心思,“为什么?” “因为娘梦见神明告诉她,你前世是她的女儿,为了奉养她而终生没嫁,结果这辈子你投胎成了她的媳妇。娘感念你前世的孝心,所以决定从今往后要待你如亲女。”娘的心思他明白,她这是想着清暖以后没办法拥有自个儿的孩子,觉得亏欠了她,在弥补她。 墨清暖无言的看着他,婆婆会因为区区一个梦就转变性子对她好?他这是拿她当无知的三岁小儿在哄骗吗? 既然他用作梦当理由来_她,她索性也回敬他一个,“其实我也曾作过一个梦,一直不敢告诉夫君你。” 夜容央饶富兴味的问:“什么梦?” “梦中我是公主,你是落魄的穷书生。有一日书生见到公主,对公主一见钟情,非公主不娶,因此拼命用功读书,后来真的考上了状元。” 见她停了下来,夜容央接腔问:“所以你梦里的书生迎娶了公主为妻?” “没错,皇上见书生才智过人,仪表不凡,就把公主许配给书生。书生兴高采烈的娶了公主回去,大婚这日,书生太高兴了,在跨过门坎时摔了一跤,结果伤到了胯下……” “然后呢?”夜容央追问。 “公主没嫌弃书生,两人虽然一辈子都没有自个儿的孩子,却恩恩爱爱的度过了一生。”说完,墨清暖有些紧张的们着他。 “呵,你这梦还真是无趣。”夜容央嫌弃道。 “怎么会无趣,你不觉得公主和书生的感情很感人吗?”她和他也可以这样,恩恩爱爱的白头到老。 “哪里感人了?那书生蠢死了,连跨个门坎都会跌跤,把自己摔伤,这么没用的男人留着做什么?换了我是公主,一脚踹了他。” 这人、这人……是榆木脑袋吗,怎么一点都不明白她的心意?墨清暖气恼得不再搭理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响起夜容央低低的笑声,似乎因为捉弄了她而高兴着,许是觉得还不够,他又说道:“以后别作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单纯来“睡觉”,从不碰她,也许令她起了疑心,她兴许是想借着这梦来试探他,不过她白费心思了,他不会给她任何希望。 墨清暖气闷的掐着掌心,很想转过去一脚将他踹下床。 墨老夫人七十岁生辰这日,京里不少朝臣和王公贵族都前来祝贺。 墨府那些出嫁的女儿和女婿们也都回来了,其中最受人瞩目的要属敬忠侯府二公子夜容央。 进了墨家,墨清暖与夜容央先去向墨老夫人请安拜寿。 墨老夫人的媳妇、女儿、女婿、孙女、孙女婿,还有几个曾孙、外曾孙将院子里挤得满满的。 夜容央与墨清暖走进去,一屋子正在说笑的人遽然安静下来。 月兑上的大氅交给下人后,夜容央从容的携着墨清暖上前向墨老夫人拜寿,“祖母,容央与清暖特来向您拜寿,祝您福如东海,福寿绵延。” 夜容央将带来的生辰贺礼递过去,墨府的下人接过,夜容央和墨清暖跪了下来,朝墨老夫人磕了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墨老夫人笑得一脸慈祥,让人扶起他们。“能见到你们这些儿孙们齐聚一堂,个个成材成器,我这心里呀,比什么都高兴。” 墨清雅瞧见夜容央陪着墨清暖回来,忍不住往他身上看了几眼。她以前曾远远见过他一面,如今难得这么近的看到他,见他发髻上束着一只玉环,穿着一袭紫色镶着白边、袖口与襟口绣着云纹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此时俊美的容貌带着笑意,透着几分雍容贵气,不像外传那般傲慢无礼。 再见一屋子里的人,除了祖母之外,没人敢再随意嬉笑出声,好不神气,想到自个儿因为先前代嫁之事被靖国公府的人厌弃,宁愿另外择人而娶也不娶她,害得她不得不嫁往奉州崔家。 那崔家比起他来远远不及,她心里又恼又恨,再看向站在夜容央身边的墨清暖时,眼神不由得带着几分怨嗔,认为全是墨清暖,才害她落得如此下场。 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眼神,夜容央淡淡扫去一眼。 墨清雅被他那冷冽的目光一瞥,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再叙了会儿话,墨老夫人看向满屋子的儿孙,出声道:“你们别老待在我这儿,都出去走走吧!”接着她吩咐墨兆平、墨兆南兄弟带夜容央到花园去赏初锭的梅花。 这两人是钱氏所生,如今都在翰林院当值,他们鲜少见到夜容央,与他不相熟,但对这位妹婿,两人不敢怠慢,殷勤的领着他往花园而去。 墨清暖则去了孔静的小院,得知娘亲又病了,此时昏睡不醒,她沉下脸质问屋里伺候的下人,“先前不是好多了,怎么病情又加重了呢?” 一名侍婢解释道:“前两日下了一场大雪,孔姨娘就又犯病了,这几日大夫有来瞧过,但连服几帖药都不见起色,奴婢心里也很着急,可是孔姨娘不让奴婢们告诉您,怕您担心。” “怎么不请太医来看?”墨青暖坐在床榻边,握起孔静的手替她号了脉,须臾,她轻轻搁下孔静的手,担忧的望着娘亲,依脉象看,娘亲的病比起上次更严重了。 那侍婢委婉的提醒道:“这……上回是托了姑爷的福才能请来太医。”若是府里的老爷、老夫人和夫人病了,倒是能请太医来,但依孔姨娘妾室的身分,哪能请动太医过府来诊治。 墨清暖也想起了这事,说道:“我回去再想办法请太医过府来,你们好好照顾我姨娘。” 她只是略通医术,要治病,还是得仰仗医术精湛的太医才成。 “是,奴婢会照顾好孔姨娘。” 墨清暖在房里陪着孔静好一会儿都不见她醒来,直到墨清荷过来,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清荷,你急着来找我有什么事?” “五姊出嫁了,接着就要轮到我了,我这不是紧张嘛。哎,你说究竟是嫁人好呢,还是不嫁人好呢?”婚期在即,墨清荷有些忐忑不安。 “那要看你嫁的是什么人。”因为娘亲的病情,墨清暖的心情有些沉郁,同墨清荷说起话来也少了几分过往的亲昵。 察觉到她语气冷淡,墨清荷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姨娘病了。” 墨清荷安慰道:“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用不着担心。”在她看来,孔姨娘的病只要调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嗯。”墨清暖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安抚她几句,“你放心吧,你要嫁的人可是有京城八大才子之名,又对你情有独钟,你嫁过去后他定会待你好,以后会比待在咱们府里更加好命。” “能这样最好啦!我瞧夜容央对你似乎很不错,这次也陪着你回来向祖母拜寿。对了,我们去花园找他吧。”说着,墨清荷兴匆匆的拽着她往花园的方向而去。 “找他做什么?”墨清暖纳闷的问。 “当然是在他面前露个脸,让他好好认认我这个八姊,往后万一我有事找他帮忙,也能有几分情面嘛。” 墨清荷拉着墨清暖出了后院,刚走上通往花园的廊桥,就看见不远处的墨清雅和墨清菊。 墨清菊早已听见墨清荷的话,回头讽剌道:“清荷,你倒是挺出息的,竟想去攀附夜容央。当初该嫁到夜家的人本该是六姊,要不是有人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抢了他,强占了六姊的夫婿,六姊也不会被逼得要嫁到奉州崔家去。” 这话勾起了墨清雅心中的嫉恨,她看向墨清暖,冷声问道:“清暖,你抢了本该属于我的丈夫,如今在夜家过得可好?” 墨清暖慢条斯理的回道:“多谢六姊关心,我在夜家过得极好,夫君疼我,婆婆待我也好,我这趟回来向祖母拜寿的贺礼,就是我婆婆特地命人帮我准备的呢。” 墨清雅可是比谁都清楚真相,如今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却要来怨她,哪有这种便宜事? 墨清菊啐骂道:“你真是不要脸,抢了六姊的丈夫还敢这么得意!” “我只问你,你在夜家过得心安理得吗?”墨清雅愤怒的质问道。 “她有何不心安理得?” 听见这道嗓音,几人望去,见到夜容央与墨兆平兄弟俩,还有靖国公世子杜向崇、庆王世子江长祥等人朝她们走来。 墨兆平兄弟领着夜容央去花园赏完梅花后,见离开宴还早,两人打算带他去书斋里赏画,途中遇见靖国公世子和庆王世子,便邀请几人一道去书斋,才会在廊桥上遇见她们。 “你当初不想要,给了她,现在见她过得比你想的好,你就不甘心了,嫉妒了,反过来指责她,你不觉得无耻吗?”夜容安冷淡的嗓音宛如带着利剌,毫不留情的射向墨清雅。 墨清雅瞬间心虚的涨红了脸,但仍嘴硬道:“哪有这回事,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这般羞辱我?” 夜容央瞟向她的眼神透着讥诮,“若没有这回事,你又何必像个妒妇般为难清暖?”墨清雅咬着唇,满脸委屈的反驳,“当初明明是她的错,是她耍手段顶替我,你怎么能怪我?” 杜向崇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怜惜,不满夜容央这样为难她,不忿的出声替她抱不平,“夜容央,你这般羞辱一个弱质女子,岂是君子所为?” “君子?我从未自认是君子。”夜容央面带讽笑睨向他。 “我知道你素来蛮横不讲理,但再怎么说,也不该这般欺负一个女子。” “你若心疼她,当初怎么不娶了她,反而求娶杨家的闺女,让墨六姑娘伤心得肝肠寸断。”夜容央毫不留情的嘲讽道。 听他提及这事,杜向崇顿时羞恼的道:“夜容央,你别欺人太甚!”是父亲不肯让他求娶墨清雅,不是他不想。 “长祥兄,你说说我哪里欺人了?”夜容央一脸和气的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江长祥。 “没有,你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只不过有些人不爱听实话。”看见别人在夜容央面前吃瘪,江长祥乐得在一旁搅和。 墨兆平见自家妹妹被这般羞辱,眼眶泛泪,他暗骂夜容央不是人,急着想带走这煞星,“容央,我们还是去书斋看画吧!” 夜容央没理会他,又对着墨清雅嘲讽道:“说起来我很钦佩六姑娘的胆量,费尽心机安排一切,可惜遇上薄幸人,好梦成空,恨嫁他方哪。”他一个字一个字都在戳着墨清雅的痛处。 他当初既然认了墨清暖为妻,就容不得任何人欺辱她,若是有人不长眼,他定当百倍奉还。 杜向崇委实气不过,上前推了他一把,“夜容央,你不要太过分了!” 夜容央冷不防被他给推得撞上身后的栏杆,跟随在一旁的两名护卫见状,刷地抽出佩刀,横在杜向崇的颈子上。 另外两名护卫赶忙扶起夜容央,神色紧张的询问:“二公子可有伤着?” 墨清暖也担心的看向他。 夜容央扶着撞疼的后腰,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大碍。 瞧见心上人竟被刀给抵着,墨清雅一时没忍住,怒声呵斥,“你们这些奴才在做什么,竟敢对靖国公世子动刀,你们不要命了吗!” 江长祥不怀好意的笑着道:“六姑娘竟说他们是奴才,啧啧,你不知他们几个可都是皇上跟前的带刀侍卫,都是有品级的吗?”他指着几个侍卫,看似好意的一一向她解释,“喏,这个是三品带刀侍卫,那个是四品的,旁边那两个是五品的。”而后幸灾乐祸的再补上一句,“就算是墨尚书,见到他们也不敢这般无礼。对了,他们的品级比你两个哥哥还要高呢!” 他这话一出口,墨清雅一脸错愕。 就连墨兆平兄弟俩也惊得一愣,那几个侍卫只穿着常服,他们兄弟又是文官,对宫里的侍卫不熟悉,没想到皇上竟然派御前侍卫跟着夜容央?! 杜向崇也吃了一惊。 夜容央朝护卫们吩咐道:“好了,你们别把靖国公世子给吓坏了,把刀都收起来,万;不小心伤着他,他爹跑到皇上跟前告我的状,皇上又要念叨我了。” 两名护卫领命收起了刀,退到一旁。 皇上命他们来保护夜容央时曾下了死令,若是让他出事,便提头来见。他们不知皇上为何如此重视夜容央,身为臣属,他们只管遵旨而行。 走到杜向崇面前,夜容央漫不经心的笑道:“你要庆幸那栏杆挡住我,没让我摔着,否则我万一有个好歹,你这条命都不够赔。”说完,也不等杜向崇回话,他冷不防朝杜向崇的脸重重挥去一拳。 其他几人见状皆惊愣住了。 就连被打的杜向崇都不敢置信,夜容央竟敢对自己动手! 打完人,夜容央朝墨清暖伸出手,“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 墨清暖微微一怔后,提步朝他走去,携住他伸来的手。 夜容央回头朝墨兆平道:“劳烦大舅子代我同墨老夫人告罪一声,就说我手痛,先回去歇着了。”语毕,他径自领着墨清暖离开。 四名御前侍卫连忙跟上。 墨兆平没见过有人这般嚣张,打完人还说手痛,他与弟弟相觑一眼,瞟了几个呆愣住的妹妹一眼,接着上前关心杜向崇,“世子可要紧?” 杜向崇捂着脸,面沉如水,不发一语的拂袖离去,他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江长祥乐呵呵的说着风凉话,“哎,这小子还真是不知死活,不只敢骂容央,还伸手推他,容央没让人打残他已算是他走运。”见没热闹可看,他脚跟一转,也跟着走人了。 第七章 回护之情(2) 见外人都离开了,墨兆平领着几个妹妹去向墨老夫人禀明这事。 钱氏也在墨老夫人的房里,听完儿子的话,不等墨老夫人发话,便不满的嗔道:“这夜容央也太猖狂了,居然在咱们府里打了靖国公世子。” 见孙儿只约略提了夜容央打人之事,墨老夫人再细问缘由。 苞着过来的墨清荷不满大哥瞒下六姊和七姊先出言挑衅的事,出声将经过详细禀明,“……所以是靖国公世子先推了他,他才出手打人的。” 听完,墨老夫人看了两个孙子一眼,而后望向媳妇,罕见的肃声道:“人家夜家对当初清暖顶替代嫁之事心知肚明,他没为此找咱们墨家麻烦,还肯认下清暖,已是给了咱们情面,咱们该千恩万谢,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她接着看向墨清雅和墨清菊,教训道:“咱们墨家世代书香传家,竟教出你们这般品性的闺女来,你们俩回房里去给我好好反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房门一步。” 墨清雅委屈的喊了声,“祖母……” “还不给我回房去!”墨老夫人沉下脸呵斥。 祖母震怒,墨清菊吓得不敢多言,赶紧出去了。墨清雅则是看了母亲一眼,这才不甘愿的离开。 墨老夫人让墨清荷也退下,房里只留着媳妇和两个孙儿,她冷着脸训斥道:“皇上派御前侍卫跟着夜容央,可见对他有多器重,你们瞧瞧先前被他给打了的泰王世子的下场,往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都给我警醒点。” 钱氏呐呐的道:“媳妇明白了。” “孙儿知道了。”墨兆平兄弟俩也异口同声的回道。 墨清暖和夜容央回到夜家后,夜容央直接进了她的小院。 “我看你一直扶着腰,是不是撞伤了?要不要我帮你瞧瞧?”墨清暖关心的问。 “嗯。”他应了声,走进房里,解开衣袍,赤果着上身趴在床榻上。 这十来年他月月都要承受万箭穿心般的痛苦,撞到腰的这点痛不算什么,不过他估计多半撞得瘀青了。 瞧见他光果的上身,墨清暖有些羞臊的红了耳根子,走过去望向他后腰,看见那里一片瘀青,连忙去拿紫云膏来。 她坐在床榻边,一边轻轻将药膏推匀,一边弯着唇瓣,轻声启口,“我今天很高兴。” “是高兴我被靖国公世子给推了,还是我打了靖国公世子?”他慵懒的嗓音懒懒的问着。 “都不是,我是高兴你这么护着我。”他为何老是曲解她的意思? 夜容央趴在枕上,嗓音有些沙哑,“你已经嫁入我夜家,你让人给欺负了,丢的是我的脸面。”她的手在他腰上推揉着,揉得他蛰伏的都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她知道事情不像他说的这般,他多半是看不过六姊、七姊欺辱她,才替她出头,就像他本来可以不用陪她去向祖母拜寿,却还是跟着她一块去了,这都是为了替她撑腰。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加深,她已经约略看出来他这人其实是嘴硬心软。 手指在他腰上轻轻的推揉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说明白,他不想承认的事,她又何必逼他?只要她心里知晓他待她好就够了,往后只要他愿意来她这儿,她好好陪他“睡觉”就是。 不过思及一件事,她神情一敛,央求道:“对了,我娘又病了,你能不能再请太医去给我娘瞧一瞧?” “嗯。”夜容央答应了声。 “多谢你。”她满眼笑意的朝他道谢。 当初她是被迫嫁给他,但此时她很感激君媚儿,替她挑了这样的丈夫,她算是捡到宝了,也难怪墨清雅会这么嫉妒她。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再见到君媚儿,要记得向人家道谢,只不过那日搭画舫回来后,她没再见到君媚儿,不知这家伙又上哪儿去了。 夜容央忽然皱着眉头拨开她的手,粗声道:“够了,别再揉了。” 她愣愣的停下动作,不知他怎么突然发起脾气来。 “你出去,我要休息。”他撵人。 “不用我陪着你睡吗?”她讶异的问道。 “用不着,你快出去。”都怪她那该死的手,把他给揉得身子都要着火了。 墨清暖悻悻的起身离开,他难道忘了这里可是她的寝房,他竟然赶她走? 出了房门,她陡然想起他刚才的嗓音有些不对劲,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她寻思了片刻,想到一个可能,她不由得瞪大眼。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她被他揉得害臊了? “二少夫人,您抽个空回去看看孔姨娘吧,她……”蓉嫂刚从墨家回来,神色有些凝重。 墨清暖心头一震,紧抓着蓉嫂的手急切的问:“我娘她怎么样了?” 这阵子太医去看了孔静两三次,但是她的病情迟迟没有好转,镇日里几乎都在昏睡。墨清暖担忧娘亲的病,又不好老是往娘家跑,今日才让蓉嫂跟着太医替她跑一趟墨府。 “我今儿个过去时,太医说……孔姨娘恐怕撑不了多久了。”蓉嫂跟着老主子多年,情同姊妹,见老主子一病不起,似乎就要不行了,她心里也难受得紧。 墨清暖捂着嘴,都快要哭了,“怎么会这样?一开始不是只是染了一点风寒,为何会变得这么严重?” “太医说,孔姨娘的病在心,药石对她已无效。” 心病?娘亲这是太想念她亲爹,以致相思成疾吗?“娘……她不管我了吗?” 蓉嫂安慰道:“奴婢想,孔姨娘约莫是见二少夫人如今有了好归宿,所以心里已无牵挂。” 她一直都知晓老主子这些年来心里藏着一个人,但是为了二少夫人,老主子一直强撑着,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二少夫人一出嫁,老主子就病了,她这是擦不住了吧…… 墨清暖潸然泪下,所以娘是不想再等,想去找她亲爹了是吗? 蓉嫂才回来不久,墨府那里又派了人过来报讯,说孔姨娘快不行了,让她赶紧回去一趟。 墨清暖匆忙禀了方氏,套了马车赶往墨府。 来到孔静住的小院子里,钱氏和几个姨娘都围在床边,见她进来,她们退了出去,让她们母女俩最后能够好好说说话。 墨清暖强忍着悲痛走到床榻旁,看见母亲闭着眼躺在那儿,她哽咽道:“娘,我回来看您了。” 听见女儿的声音,孔静徐徐睁开眼,抬起手,虚弱的道:“清暖,你回来啦……” 墨清暖连忙握住娘亲的手,忍着泪道:“娘,您不要丢下我。” 孔静满眼温柔的凝视着女儿,想再多看她一眼,“娘也舍不得你,但生死有命,幸好你已经出嫁了,娘也能放心了。” “娘……”她想哀求娘亲为她活着,但思及娘亲是那么思念她的生父,她不忍心再让娘亲继续忍着相思之情煎熬下去,她强逼自己吞回眼泪,坚强的道:“娘,以后我会好好的,您不用担心我。” “那就好、那就好……”孔静模了模女儿的脸,呢喃的说着,“他已等我太久,我要去找他了……”话落,她的手慢慢从女儿的脸上滑落,轻轻阖上双眼。 “娘!”哀痛的抱住孔静,墨清暖泪流满面,声声呼唤着她,“娘、娘……” 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离开了她,她再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夜容央正要跟着玉霄观前来接他的一名年轻道士进宫时,总管匆匆来向他禀告墨府传来孔静病逝的消息。 他往外走的脚步倏地一顿,“我岳母走了?” “没错,二少夫人这会儿在墨府,二公子可要过去一趟?”总管向他请示。 夜容央看向一旁的道士。 那道士朝他摇头,提醒道:“二公子请节哀,但还请以宫里的事为重。” 他是国师所收的四名徒弟之一,是少数知悉皇家诅咒之人。 沉默一会儿后,夜容央看向总管,交代道:“我要到玉霄观去,你请大哥代我走一趟墨家。” 他知她们母女情深,孔姨娘遽逝,她必定极为难过,但偏生今日是初十,又到了他为皇上解咒之日,他没办法赶去墨府陪着她,一起度过这煎熬的一日。 “是。”总管答应了声。 稍晚,夜容善与赵俞心进了墨府,先去向墨之应和墨老夫人等人致意,再去探望墨清暖。 由于孔静只是妾室,所以灵堂是设在一处小厅里。 夫妻俩慰问了墨清暖几句,夜容善先行离开,让赵俞心陪着她。 见墨清暖一直垂泪不语,赵俞心温声劝慰道:“你莫要太过伤心,免得你姨娘在天之灵瞧见了,也走得不安心。” 墨清暖哭红了双眼,沙哑的幽幽启口,“我知道,我没想要哭的,只是这眼泪就是管不住。” 她抬起泪眼看向四周,原本可以视鬼的天眼早已关闭,除了君媚儿,她再也瞧不见任何鬼魂,不知娘的魂魄是否还在这儿未走? 这么一想,她抬袖胡乱擦去眼泪,勉强挤出一抹笑,说道:“娘,我会很好的,只是一时难免伤心,我哭一哭就没事了,您别记挂我,安心的去吧!” 去吧,去找她亲爹吧! 先前她不明白,娘亲为何对她亲爹如此惦念不忘,直到她嫁给了夜容央,她才隐约明白几分那样的感情。当把一个人装进心里时,纵使阴阳相隔,但只要心不死,便掐不断那无尽的思念。 人会死,情难灭。 赵俞心在一旁静静陪伴着她,心中明白有些伤心不是言语能够安慰抚平的,她只能自个儿独自去面对。 半晌后,见墨清暖的情绪似乎逐渐平复,赵俞心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小叔他这几日有事没法过来,若有什么需要,你尽避跟我说。” “多谢大嫂……”她娘亲过世,夜容央竟不过来吊唁,墨清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失望。 此时此刻她最想见的人是他,他是她的夫婿,是她要相伴终生之人,她很希望他能陪伴在她身边。她想依偎在他怀里,想他陪着她度过这难捱的丧母之痛,可为何这时候他偏偏不在,让她独自一人承受? 赵俞心又待了一会儿后也离开了。 墨清荷过来陪着墨清暖,不久后被她的姨娘给叫走。 孔静不是嫡妻,墨家的孩子们无须为她守灵,几个嫡子和庶子都来上过香,但没待多久便先后离去。 最后来的是墨清菊和墨清雅,两人上完香后,墨清菊刻意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九妹婿过来?” 墨清暖垂着脸为孔静烧纸钱,不发一语。 “你聋啦,我问你话你没听见吗?”墨清菊不悦的瞪着她。 “算了,她姨娘刚过世,你何必跟她计较。”见只有墨清暖一人回来,又见她黯然神伤、满脸樵悴的模样,墨清雅原先积在心头的不忿稍稍消了些,心忖她在夜家也未必真过得好,说不定那两次夜容央之所以陪着她回来,只是一时图个新鲜,如今只怕是腻味了,所以连她姨娘过世都没过来上个香。“我们走吧。” 墨清暖没理会她们,一直跪在灵堂里,守了一整夜。 清晨时分,玉霄观里的一间厢房,夜容央精疲力尽的躺在床榻上。 他睁着双眼望着窗外乍亮的晨曦,想着这时的墨清暖在做什么?此时的她必是仍哀恸不已吧…… 偏生这种时候他没办法陪在她身侧,与她一块送岳母最后一程,也不知她会不会怨他? 但凡人都难免一死,只是早晚罢了,而再过不久就要轮到他了……他抬手抹去唇边再次涌出的血。 垂目望着手指上沾到的殷红鲜血,他心忖或许撑不了一年了,他和她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可毅儿才六岁,还这么年幼就要接替他……苍天何忍? 第八章 内心的挣扎(1) 休养三、四天后,夜容央才回到夜家。 他清晨时分回来的,直接进了墨清暖的寝房,走到床边,见她就像以往那般留了一半的床榻给他,自个儿躺在里侧。 他站在床前,透过晨光静静的凝睇着她,她似是作了什么梦,颦眉蹙额,喃喃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楚,俯身贴近她,须臾才听清她那宛如幼猫般的呓语—— “……娘、娘……” 也不知是出于不舍,抑或是怜惜,他鬼使神差的在她唇瓣轻轻落下一吻。 只是轻如羽毛般的一吻,不料本在睡梦中的墨清暖竟倏然瞠大了眼。 他犹如行窃时被人当面逮着,心虚地愣住了,当他回过神要退开时,已被她拽住了衣襟。 “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墨清暖眼也不眨的瞪着他,质问道。 他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含糊的说道:“我只是见你似乎作了恶梦,想叫醒你。” “你休想骗人,你刚才分明亲了我!”不容他狡辩,她指控道。 “没这回事!”他情急之下一口否认。 “你敢做不敢认,还是不是个男人?”她寒着脸,不满的指责他。 他被她的不依不饶给逼得恼羞成怒,“那你想怎么样?”不过就是一时意乱情迷偷亲了她一下,她一个姑娘家,一直缠着他追问这事,羞不羞啊? “当然是……亲回来!”墨清暖一把勾下他的颈子,猝不及防的吻上他。 在娘病逝这几天,她日日盼着他能回来陪她,结果他直到今天才回来,她心里憋着的一口气全朝他发去,朝着他又啃又咬,十分不客气。 夜容央被她给惊住了,愣愣的任由她施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将她拉开。 “你、你……够了!”他俊美的脸孔涨得通红。 墨清暖看着他被她啃得红肿的嘴,心虚的飘开眼神,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大胆,而且她还把他的嘴给蹂躏成那样,瞄见他咬牙切齿的表情,她心忖他不会想痛打她一顿吧? “我我我我……刚才一时睡胡涂了,以为在作梦,所、所以才……”她结结巴巴的想解释,希望能求得他轻饶。 “作梦?哼,你这梦作得可真凶残。”夜容央觉得不能轻易饶过这丫头,免得她得寸近尺再犯。 “那个……我梦见有个登徒子在偷亲我,我很生气,我都嫁人了,他还敢如此轻薄我,所以就想咬死他,难免用力了些。”她逼自己保持镇定,不要闪躲他的目光,好让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一切都是作梦惹的祸。 夜容央被她的话给气笑了,“你老爱作些奇怪的梦。” 注视着他那张被她凶残“施暴”过的嘴,她抿着唇,用力憋着笑,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她眼珠子一转,两眼一闭,往床上一倒,继续装睡,嘴里还不忘佯装迷糊的道:“我这是还在作梦吧……” 见她竟然想就这样朦混过去,夜容央又好气又好笑,可思及她母亲甫病逝不久,他决定饶了她这次。 他把她往内侧推了推,自己和衣躺在另一半床榻上,过了一会儿幽幽的解释道:“我这几日有事,所以没能去送你娘。” 本朝规定,人亡故之后,若无特殊原由,须在七日内下葬。因着墨府还要操办墨清荷和墨清雅出嫁之事,所以孔静昨日就已经出殡了。 房里安静了片刻,墨清暖才轻应了声,“嗯。” 她娘亲走了,他没去吊唁,也没去送娘,她心里原是暗怪着他,可方才狠狠咬了他之后,心里头的火气消了几分。 娘亲不在了,她只有他了,她不知他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但她不想问也不想怪他了。 娘亲都走了,再追究这些也毫无意义,过好以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去庙里为孔静做完法事回来,墨清暖下了马车,要走回自己住的小院时,瞧见几个下人捧着一摞摞的书册往公公的书斋走去。 她这位公公镇日里都待在他书斋里,嗜好搜集各种古籍,她心忖那些约莫又是公公从各处搜罗来的书籍。 回院子途中,墨清暖正巧遇见赵俞心带着三岁的女儿从方氏的院子出来。 赵俞心温声道:“清暖回来了,法事做得可顺利?” 孔静走后,墨清暖寻了个吉日去庙里为她连办了三天的法事,今天是最后一日。 墨清暖颔首,“很顺利,师父们都很尽心。”说完,她看向被女乃娘抱着的小女娃,见她小脸上淌着泪痕,关心的问道:“芍儿怎么哭了?” “娘想看芍儿,我带她来见娘,不想娘提起毅儿,这孩子就哭闹着想要见她哥哥。”这段时间婆婆不仅对墨清暖和善许多,连带的也对孙儿孙女多了几分关切。 “毅儿也离家好一阵子了,她难免想念哥哥,也不知他小小年纪一个人待在玉霄观里习不习惯。”墨清暖心里觉得这国师有些不近人情,就算再喜爱毅儿,想收在身边教导,但他毕竟还年幼,纵使不能让他每天回来,至少也该让他每隔几天回来探望家人。 赵俞心比谁都想念儿子,她遥望着皇宫的方向,神色黯然的道:“是呀,也不知毅儿现在怎么样了?” 近来就连丈夫也跟公公一样时常待在书斋里,两人似是在找什么,从外头购进一批批的古籍,没日没夜的看。 她若跟丈夫提起儿子的事,他便会不发一语,那眼神复杂得叫她看不明白。 两人说着话时,墨清暖见到一名下人领着一人匆匆走向方氏的屋里。 赵俞心看了眼,对她说:“那是婆婆娘家来的人,怕是——舅又去赌博,欠下赌债,没银子还,便使人来找婆婆讨要。” “婆婆的娘家人难道没钱替他还赌债吗?”墨清暖记得方家也是官宦之家,二舅居然要钱要到自个儿姊姊这儿来了。 “方家如今是大舅掌家,二舅沉迷赌博,连大舅也拿他没办法,每个月给他的分例若是花光了,大舅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二舅,二舅只好来找婆婆讨要。” “婆婆就这样纵着他?” 赵俞心无奈的叹息一声,“自个儿的弟弟,要不然还能怎么办?”两人又说了几句就各自离去,墨清暖先回房休息片刻,才去向方氏请安。 这三天来为了办母亲的法事,她每天早出晚归,也顾不得向婆婆请安,回来自然得去禀明婆婆一声。 来到方氏的屋里,她娘家人已经离开,但方氏显然还在为弟弟的好赌成性而生气,正对着婆子怒骂道:“这不成材的东西,真该剁了他那双手,让他不能再去赌!”瞥w墨沿暖来了,她敛去怒容,问道:“回来啦,法事都做完了?” 墨清暖颔首回道:“是,已办完我姨娘的法事,多谢娘关心。” “你也辛苦了几天,回去歇着吧。” 看在婆婆这阵子待她还不错的分上,墨清暖略一沉吟,说道:“娘,我听说了二舅的事,想起一件事,兴许对二舅戒赌之事会有些帮助。” “什么事?” “我听说有人养狗,到了饭点时会敲几下碗,久而久之,狗每当听见敲碗声,就会知道是到饭点了,高兴的跑过去。” 方氏纳闷的问:“这事同你二舅戒赌有何关系?” 墨清暖慢条斯理的说道:“我想着,若是咱们反着来,把二舅给绑起来,派人在他耳边每隔一段时间就说一个赌字,紧接着拿针扎他一下,这样连续数日,说不得以后他听见赌字就会觉得疼,也就不敢再赌了。” 方氏寻思片刻,觉得她这办法似乎值得一试,看向她,赞许道:“你说的这法子虽然有些残忍,但兴许能试上一试,倘若真能让你二舅从此戒赌,就记你一功。” “希望能对二舅有用。”墨清暖接着提醒道:“可若真要这么做,要能狠得下心来,否则只怕会功亏一篑。”若是因为二舅喊疼就停手,这法子也就一点都不管用了。 “这事我会告诉你大舅,让他看着办。”她大哥素来痛恨二弟好赌成性,只恨想不到法子来治他,得知这办法,哪里会狠不下心。 将做好的药膏交给蓉嫂送到药铺去,墨清暖拿着几罐药膏想送过去给赵俞心,她刚听说芍儿今早摔了跤,跌伤了脚。 来到赵俞心的院子里,见屋里夜容善正抱着女儿在哄着,赵俞心坐在旁边温柔的笑睇着他们父女俩。两夫妻轻声细语的说着话,虽然芍儿抽噎的哭着,却叫人觉得这一家三口的感情极亲密。 她没让下人通传,就站在门边看着。 须臾,赵俞心抬眸瞥见她,起身相迎,“清暖来了,怎么在门口站着?快进来坐。”墨清暖这才走进屋里。 夜容善抬头看向她,颔首朝她示意,“你们聊,我抱芍儿出去走走。” 夜容善带着芍儿离开后,墨清暖拿出药膏递给赵俞心,“我听说芍儿摔伤了,所以拿些药膏过来给她擦。这药膏我自己擦着极好用,若是小伤一抹在伤口上,很快就能止血结痂。”她没说这药膏是她做的。 赵俞心向她道了声谢,接过来,打开一看,笑道:“这罐子里的药膏似乎同外头有家药铺里卖的药膏一样,你不会也是在那儿买的吧?这药膏我先前也差人买来用过,确是极好用的。” 听她如此称赞,墨清暖心里十分受用,“大嫂也买过这药膏?” “嗯,不只我用,我也给婆婆买了几罐,还送了几罐到我娘家去呢。” 墨清暖想了想,坦白道:“大嫂,其实这药膏是我做的,用的是我姨娘那边传下来的配方。” 做药膏的事,她虽然吩咐过院子里的那些下人别嘴碎的传出去,不过这事只怕也瞒不了太久。 “这是你做的?”赵俞心难掩诧异。 “这事容央也知道,不过还请大嫂先替我保密,暂时别让娘知道。”她只说了做药膏来卖的事,对那间药铺是夜容央给她开的事倒是没说。 赵俞心答应道:“好,我知道了,不过你可真能干,连药膏都会做。” “我也是以前跟着我姨娘学的。”送了药膏,墨清暖与她再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墨清暖回了自己的院子,意外见到夜容央,他正坐在小厅里低头翻看着一本书。 适才她见了赵俞心他们一家三口那般亲密的模样,心生羡慕,不由得想着夜容央,回来就见到他,心下一喜。 “你在看什么?”她在他身边坐下,随口问了句。 夜容央没回答她,搁下书,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听娘说你先前教了她一个办法让二舅戒赌,可有这回事?” 这都大半个月前的事了,她不知他怎么会突然提起,“我是曾跟娘说过一个办法,但也不知能不能成。” “我今日遇见大舅,他说他把二舅绑了十天,按照你说的办法,狠下心不管他的求饶,直到十天后才放了他。结果这几天二舅只要听见有人说起赌这个字就吓得变了脸色,连经过赌坊门口都绕路而行,也不敢再进去。”夜容央看着她笑了笑,又道:“大舅让我向你道谢,还托我送了份礼物给你。” 他将摆在一旁茶几上的一只锦盒递给她。 墨清暖嘴上说着“大舅也太客气了”,伸手接过那只锦盒,打开来看,里头摆着一套精巧细致的首饰,她满脸笑意的看向夜容央,“大舅真是有心了,你若再见着大舅,替我谢谢他的这份礼物。” 她那时向婆婆说起那戒赌的办法,虽觉得可行,但听见真的管用,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喜出望外。 “我回来时先去见了娘,说了二舅的事,娘也很高兴,还夸了你几句,说你越来越聪慧了。”对于母亲渐渐接纳她的事,夜容央乐见其成。 墨清暖弯着眼笑道:“多亏娘教有方,还有夜家风水养人,所以我才会变得越来越聪慧。” “是咱们夜家风水养人,还是你大智若愚?”这丫头还在他面前装傻。 “是夫君待我好,才让我开了心窍。”墨清暖笑眯眯的奉承道。 注视着笑得眉目弯弯的她,夜容央的神情也跟着柔了几分。“你觉得我待你好?” “嗯。虽然你不像其他人会温言细语,可是你待我真的很好。当初我迷迷糊糊的顶替我六姊嫁过来时,是你出面认下了我,让我能留在夜家。后来我被罚跪在祠堂,也是你去救了快饿死的我,还陪着我回门,去向祖母拜寿,为我出头,替我娘请太医,帮我开药铺……” 她嘴角漾着甜暖的笑,细数着他对她的好。 夜容央定定的凝望着她,“这样就算对你好了?”这些不都是一个做丈夫的该做的事吗? 她知足的笑道:“我没有太多奢求,所以这样就很好了。你不知道若是你当初没有留下我,说不定我回墨家,等着我的就是死路一条呢!” 虽然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是个遗憾,但能平平静静、安安稳稳与他过日子,对她来说便已足够了。 她那满足的笑靥耀眼得让夜容央的眼睛剌痛了下,心口也跟着拧痛起来,他突然觉得有些难以面对她,不发一语的起身往外走。 墨清暖呆愣住了,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竟惹得他不快的拂袖而去。 他离开后,她拿起他搁在桌上没带走的书,看见书封上写着“巫咒之道”四个字,她不解他怎么会看这样的书,好奇的翻阅。 与此同时,夜容央来到祠堂,望着案上摆满的那些先人牌位,两手撑在桌缘,胸膛里就像被什么给塞满,沉重得难以喘息。 他早已接受自己的命运,十三岁那年,他就明白他会跟夜家早逝的先人们一样,年纪轻轻就化为牌位上的一个名字。 “我早已决定终生不娶……我不该心软答应娘的,这么做根本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他对着先人牌位喃喃低诉。 他以为自己能够做到无情无心,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没想到人一旦有了一丁点的,就会像蜘蛛织网一样,一点一点织成一张大网,将人给密密网在其中。 他不愿让墨清暖成为他难以企及的,因为有了,只怕日后他就难以安心受死。 夜容央看向那些牌位,紧拢着眉心祈求道:“夜家的列祖列宗,请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的心已经被那给一点一点缠住了。 墨清暖连着几日没再见到夜容央,此时年关将近,虽然府里大部分的事都有方氏和赵俞心发落,轮不到她做,但她也忙着指挥自己院子里的下人,将里里外外仔细打扫干净。 直到除夕这晚,夜家一家人在膳堂围炉,她才再见到夜容央。 膳堂席开数桌,这是墨清暖第一次见到夜府的那些女眷们齐聚一堂,那数十名姬妾,不是她公公的,便是夜容善的。 她听赵俞心说,其他那些叔伯长辈们留下的众多遗孀是安置在另一边的宅子里,有的则在城郊的别庄里。 万花丛中,夜府的男丁只有夜亦行与夜容善、夜容央,最小的一个男丁此时还留在玉霄观里没有回来。 墨清暖与公婆、大伯、大嫂和夜容央同桌。见到多日不见的夜容央,发现他的脸色比起她上次见到时更差了些,她看着心疼,但夜家众人都在,她不好多问什么。 饭席上,夜亦行讲了几句勉励的话后便开席用膳。 这顿年夜饭吃得很安静,众人都垂首吃着,没有人出声交谈。 墨清暖留意到夜容央似是胃口不佳,没吃多少。 待散席后,墨清暖在不久前新搭建好的小厨房里做了道药膳,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正想差人将药膳送去给夜容央,他便自己过来了。 墨清暖有些喜出望外,“我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先前在膳堂见到他,他神色很冷淡,都不怎么理她。 “今晚要为爹娘守夜。”他月兑上披着的墨色大氅交给下人,在椅子上坐下。 所以他是来与她一道守夜的?不管怎么说,他能过来她还是很高兴。 “对了,我刚才见你没吃多少饭菜,我帮你炖了道药膳,本来想让人给你送过去,你来了刚好趁热吃。” 墨清暖让人将药膳端过来,盛了一碗递给他,见他朝她手里的药膳看了眼,她抬眉说道:“你放心,这药膳里头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让你补养元气。” 见她还记恨他上次说的话,他不由得低笑一声,接过那碗药膳,慢慢吃了起来。 第八章 内心的挣扎(2) 墨清暖坐在一旁看着,一边跟他说着一些家常事,“明天一早我要跟娘和大嫂去拜神,你要不要一块去?”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先前在饭席上,看着那些山珍海味,他没什么食欲,不过这一碗清爽的药膳进了肚子,瞬间暖了肠胃,让他觉得身子舒坦了几分,吃完后便闭着眼坐着。 “你若困了,不如先去房里睡吧。”见他脸上带着倦容,她劝了句。 他摇摇头,“还不到子时。”除夕守夜得守到过了子时才能睡,他每年除夕都是如此。 她问:“要不我替你松松肩膀?” 等了须臾,见他没说好也没拒绝,墨清暖便当他答应了,起身走到他后头,抬手默默替他揉捏着肩颈。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把脸色弄得这般差,但怕惹得他不高兴,又一声不响的走了,只好忍住。 饼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件事,说道:“我先前让药铺掌柜结算了银子,给你留了一成,我待会儿拿给你。” “那点银子也没多少,先放在你这儿吧。”夜容央淡淡的说完,伸手模向宽大的衣袖里藏着的一只锦袋,用力握住,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给她。 她心知他替她开药铺纯綷只是想帮她罢了,不是真心想要那些银子,笑应了声,“好,那先放在我这儿,你若要用再找我拿。”她话刚说完,就见他拿出一只锦袋递给自己,她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 “你打开来看看,要是不喜欢就女乃了。” 她好奇的打开那只白底金纹锦袋,从里面取出一串手串,是用一颗颗由菩提树根打磨而成的圆珠所串起来的。 “这是要给我的?”她难掩惊喜。 夜容央轻描淡写的说道:“新年也没什么好送给你,恰好有人送了我这两串珠子,便送你一串。” 那一颗颗的菩提子都是他这几日亲手打磨的,再钻孔串成一串。他一共做了两串,分别送给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两个女人。 “谢谢,我很喜欢。”墨清暖旋即套上手腕,他难得送她一件礼物,她可是稀罕得很,而且先前在膳堂时,她便已瞧见婆婆的手腕上也戴着一串这样的菩提子手串。 他得了两串,一串给了他娘,一串送给她,这意味着他心里是有她的吧? 她在心里偷乐着,满脸都是甜甜的笑意。 戴上手串,她更加卖力的帮他揉按肩颈。 “以后我每天都会炖药膳,你若有空就过来吃,若没空我就差人给你送过去,可好?”她接着补充道:“我做的药膳都是补养元气的,吃了对身子有好处。” 须臾,夜容央随意应了句,“你想做就做吧。” 他每日都会服用宫里太医精心调制的药丸,为了养着他的命,那些药材用的都是最珍贵的,但服用这么多年,远比不上他每月转咒时所消耗的精气,吃再多药都没用。 听见他答应了,墨清暖高兴地翘起嘴角,两手一路从他的肩背往他的后脑杓按去,避开他束起的发,再从后脑杓揉按到前额。 夜容央舒爽的闭着眼,直到听见有人憋不住的轻笑出声,他才睁开眼,看向几个发出笑声、侍立在一旁的侍婢。 尤恬儿几人见他朝她们看过来,吓得登时紧紧闭上嘴,不敢再笑。 墨清暖也朝她们看去一眼,纳闷的问:“你们在笑什么?” 被她一问,几名侍婢垂下首,不敢开口。 墨清暖点名道:“恬儿,你来说,你们适才在笑什么?” 尤恬儿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瞄了眼夜容央,暗示道:“二公子的头发……” 墨清暖一愣,朝夜容央的脑袋望去,发现自己在揉按他头部时弄乱了他的头发。她走到他跟前再一看,死死咬住嘴巴,背转过身子,捂着嘴抖着肩膀。 见状,夜容央吩咐道:“去给我把镜子拿来。” 一名侍婢领命进房里拿了面铜镜出来,他接过一看,横眉竖目的瞪向墨清暖,“墨清暖,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墨清暖忍着笑转过身来,一脸无辜的道:“我方才很专心的替你揉按头部,没留神嘛,要不我替你把头发给重新梳好?” 瞧见他顶着那头被她弄乱的头发,她没能憋住,噗哺喷笑出声。 “你还敢笑,瞧你把我弄成什么鬼样子!” 他上前想将她抓来教训一顿,她一边笑一边躲着他。 “还跑,你给我滚过来。” “你别生气嘛。” “你把我弄成这样,还想让我饶了你?” 两人在小厅里追逐着,墨清暖跑着跑着滑了一下,身子往后仰倒,跟在她后头的夜容央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接住她,却被她拖着往后摔去。 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将他当成了肉垫。 墨清暖先是一呆,随即连忙转过身子想爬起来,然而伸出的脚没留意,绊到他的脚,已转过半圈的身子再次朝他狼狈的摔下去。 夜容央被她撞得闷哼一声,“你在做什么?你是想用这方法谋杀亲夫吗?” 她一手按在他胸口上,试图解释,“你腿太长了,我要站起来时绊到你的脚了。” “我腿长?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他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见他眯起眼瞪着自己,墨清暖赶紧摇头,“不不不,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滑倒,连累了你。”她按在他胸口上的手讨好的朝他轻抚几下,“你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 他没好气的道:“你还不给我起来?”他苍白的脸色透着诡异的红晕,被她抚模的胸口处,宛如有一根羽毛在那儿撩搔着,又麻又痒,胸腔里彷佛有什么要被勾了出来。 “啊!我这就起来、这就起来。”在侍婢的搀扶下,墨清暖爬起身,接着赶紧扶他起来。她挽着他的手臂没放,怕他找她算账,讨好笑道:“我们进房梳头吧。” 夜容央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由着她扶着自己走向寝房,坐到绣墩上,等着她替他梳头。 她站在他身后,抬手解下他头上那只白玉冠,打散一头青丝,拿起玉梳轻柔的替他梳着头。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梳头,压抑不住心中泛起的雀跃和紧张,一边默默许下新年的愿望—— 梳愿君身体康泰,无灾无难;二梳愿君吉祥如意,事事顺遂,三梳愿与打偕老,长长久久。 为他把头发给梳顺后,她替他把头发盘起来,很顺手的挑了支簪子给他插上。 夜容央朝铜镜瞥去一眼,登时怒声呵斥,“墨清暖,你这是给我梳了什么头?!” 她被他骂得吓了一跳,定睛朝他的头发看去,顿时瞠目结舌。 她没给男子梳过头,不自觉替他梳了个女子的发式。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顶着女子的发髻,头上还插着她的发簪,顿时捧着肚子笑弯了腰。 “你这是故意作弄我?!”夜容央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她笑得痛子肚,一边朝他摆着手,“没有、没有,我真不是存心的,我只是不曾替男子束发,才不小心给你梳了个妇人头,我马上帮你拆掉。”她笑得阖不拢嘴,抬手将那簪子拔掉,替他重新梳头。 见她笑得欢,他阴沉的道:“你敢给我梳个女人的发式,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见他似乎真的气坏了,她讨好的同他商量道:“要不罚我给你搓背?” “搓背?你想得倒美。”天气冷,他早已事先沐浴饼。“罚你给我搓脚。” “搓脚?好吧。”这处罚她勉强能接受。她重新替他挽了个男子的发髻,而后拿起适才的白玉冠给他戴上,“你看,这次我梳得很好吧!” 夜容央看了眼铜镜,见这回没再被她弄得怪模怪样,这才略微满意,接着他伸出脚来,“还不给我搓脚?” “我这就让人去端来热水。” 亲手为他梳头束发,让她觉得两人之间彷佛更亲昵了几分,她忍不住暗自期盼着,希望以后还能再为他梳头,就这么一直梳到两人都白发苍苍。 不久,侍婢端来热水,墨清暖让人退下,蹲替他月兑去鞋袜,扶着他的两只脚泡在热水里,一边帮他搓着脚。 夜容央看着她挽起衣袖露出的一截藕臂,白皙的双手仔细的搓揉着他每根脚趾头,他的心宛如那盆泡脚水,被她的手拨弄得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那双手先前还为他梳过头,替他揉捏着肩颈和头部。她跌在他身上时,她的手就按在他心口上……让他的心无端的震了震。 他再注视着她唇边漾着的笑,明明是在罚她,她却乐得彷佛在做着什么喜欢的事,温柔又仔细。 他闭了闭眼,拼命遏制藏在心里的再扩大,喊了声,“够了。” 墨清暖抬头看他一眼,她洗得正在兴头上呢,但瞥见他脸上漠然的神色,也不敢违拗,拿起搁在一旁的干净巾子帮他把脚擦干。 这时外头传来子时的梆子声,夜容央直接走向床榻,拆下头上甫戴上的白玉冠,扔到一旁的角桌上,宽了衣躺上床。 他本该离开的,但已有好几夜没睡好,他疲惫极了,只想安稳的睡上一觉,故而他决定纵容自己一晚。 墨清暖让人进来收拾了下,便让下人都下去休息。 她更衣后,吹熄烛火也爬上床,在内侧躺下。 她看向他,好声好气的说道:“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以后我再帮你梳头就不会再弄错了。” 以后?夜容央轻阖上眼,他不知自己还能有多少个以后…… 开春后不久,墨家连办了两场喜事,先是墨清荷出嫁了,接着墨清雅也嫁了。 墨清暖从蓉嫂那里听说清菊也议了亲,对方是墨老夫人娘家一个远房侄孙,也是庶出,刚考上秀才。 墨清暖坐在方氏的屋子里,想起这事,心忖以清菊那性子,八成瞧不上这人的家世。以往清菊常欺负她,她也无意去替清菊担忧什么。接着想起又有好几日没见到夜容央,不知他都在做些什么? 每当她以为两人更亲近几分时,很快便会发现他又往后退开了几步。 她都已决定好好跟他过日子,什么都不问,她不明白他究竟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没注意到她的走神,一旁的方氏正与赵俞心正在说着话—— “……总算是怀上了,你让人好好照顾她,让她安心把孩子给生下来。”方氏交代道。“娘放心,我已把我身边的张嫂调过去她那儿,张嫂经验老道,定能照看好她,让她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这事你告诉容善了吗?” “还没,大夫才刚确定瑶姬有了身孕,容善这阵子老是跟着爹在书斋,两人也不知在查找什么,等我见了他再告诉他。” “老爷打以前就好搜罗那些陈年古籍,这两年他还托了书肆替他重金求购,也不知那些古籍有啥好看的,这会儿竟还拖着容善一起。”方氏同赵俞心埋怨了几句,见坐在一旁的墨清暖正在发呆,便喊了她一声,“清暖。” 墨清暖回过神看向婆婆,“娘。” “你这是在想什么?” “我在想夫君不知上哪儿去了,已有好几天都没见着他。” “皇上器重他,常交代差事让他去办,往往一去就好几日不见人影,你用不着担心,等办完事他就回来了。”方氏对墨清暖的观感已经有所不同,温言宽慰了她几句。 “嗯。”墨清暖一直很纳闷,不明白婆婆为何会突然转了性子对她好,后来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夜容央同她说了什么,但她总觉得婆婆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她也说不出哪里奇怪,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一种亏欠了她什么的眼神。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墨清暖与赵俞心离开了方氏的屋子。 “大嫂,我刚才听你说有个小妾怀孕了,是吗?”方才她虽然想着自己的事,但还是有在听她们说话的。 赵俞心轻吐一口气,“是呀,好不容易总算有好消息了,否则我真担心太后还会再赐美人给容善。” 墨清暖想到墨之应,连通房算在内,后院也有十几个女人,给他生了一、二十个孩子,夜容善后院同样也有众多美人,怎么就是生不出孩子来呢? 她想了想,委婉的提醒赵俞心,“你可有多给大伯补补身子?” 赵俞心苦笑道:“怎么会没有,不说我,就连宫中都赐下不少珍贵的补养气血的药丸给他,太后甚至还派太医定时来给他请脉呢。” 太医定期来请脉?这待遇只怕连皇子都没有,皇家还真是看重夜家的人,彷佛真担心夜家绝了后。问题是,夜家就算绝后,又与皇家有什么关系?夜家又不是皇室中人,宫里有必要这般担忧紧张吗? 墨清暖总觉得这事不寻常,脑海中掠个一个念头,她朝赵俞心低声探问道:“咱们公公同太后究竟是什么关系?” 夜容善该不会是太后与公公偷偷生下的私生子,所以太后才会这么紧张他? “什么关系?”赵俞心被她问得一愣。 墨清暖不好明说,朝她挤眉弄眼暗示。 怔了怔,赵俞心才会意过来,惊诧的道:“这怎么可能?你别胡思乱想!” “那太后为何如此独厚大伯?” “这……我也不明白,但不可能是那样。” “算了,当是我瞎猜吧。”仔细再想想,墨清暖也觉得应当不可能,因为先前太后还赐了两个美人给公公。 两人再说了几句,墨清暖便回了自己的小院。拨着手上戴着的那串菩提子,她忍不住猜想着夜容央什么时候才会再来。 明明同住在一间宅子里,怎么想见他一面,竟是这么难? 第九章 夜家的秘辛(1) 日子如流水,静静流淌而过。 在桃花盛放的时节,墨清暖意外的接到了墨清兰的死讯。 打发走墨府派来报丧的下人,她难以置信的看向蓉嫂。 “五姊才出嫁没几个月,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呢?” “方才那边来人说五小姐是病死的。”蓉嫂也觉得有些讶异。 “五姊的身子骨向来很好,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死?先前我从没听说她得病的消息。” 就在墨清暖为着墨清兰的死讯错愕时,墨清荷上门来见她。 带着满脸悲痛和怒容,墨清荷一进来便哭道:“清暖,五姊死了,她死了!” “我方才已收到消息了,怎么会这样呢?” “她定是被人给害死的!”墨清荷一口咬定。 “被害死的?是谁害了她?”墨清暖惊愕的问。 “是叶俊荣那小妾。”墨清荷咬牙切齿的恨声道,连姊夫也不叫了,直呼对方的名讳。见这事似是另有内情,墨清暖追问:“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那小妾为何要害她?” “五姊曾来看过我,当时她满怀心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嫁到叶家后,她发现叶俊荣很宠爱他那个叫桃姬的小妾,若不是她出身不好,只怕叶俊荣早就抬她为正室。那桃姬常在叶俊荣跟前搬弄是非,叶俊荣一再为了她责备五姊。 “后来五姊从府里的下人那里听说叶俊荣的元配妻子李氏就是被桃姬给害死的。当时桃姬与李氏起了争执,用一只花瓶活活把李氏给砸死,结果叶悛荣为了桃姬竟隐瞒实情,对外说是李氏自己不慎失足摔死。” 听到这里,墨清暖对那男人的所作所为感到心寒,“这人竟然宠妾灭妻!” “可不是。就在不久前,五姊派人送了封信给我,信里说她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可是她非常不安,担心桃姬会趁机加害她。没想到这才过几天,五姊竟然就死了,这不是桃姬害的,还能是谁?” 墨清荷拉着墨清暖的手,声泪倶下道:“清暖,我们不能让五姊白白被人给害死,咱们要替她报仇。” “咱们要怎么帮她报仇?替她报官吗?”墨清暖也心疼死去的五姊,但这事恐不是她们能管得了的。 “报官有什么用?叶俊荣那厮定会护着桃姬!”她夫家和叶家离得近,又是亲戚,所以五姊一出事她就接到消息,她赶回娘家找她姨娘,而后一块去求嫡母为五姊作主,结果嫡母却让她不要多事。 五姊不是嫡母的亲生女儿,所以五姊被人害死,嫡母并不在意,她实在别无他法,只好来找清暖,因为她们几个姊妹里,清暖是嫁得最好的。 墨清暖有些顾虑,“可这是叶家后宅的事,咱们能怎么做?总不能派人去杀了桃姬吧?这事你跟八姊夫提过吗?” “我当然说了,他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可那是五姊啊,我怎么能不管!清暖,我来是想求夜容央,他一定有办法能收拾叶俊荣那厮,都是他纵容了桃姬,她才敢害死五姊,他们两个都该死!” 五姊与她乃同母所生,感情比起其他姊妹来得更加深厚,五姊如今冤死,她恨死了害了五姊的人,只想让那两人一块去死,为五姊偿命。 “这……”墨清暖有些为难,“我现在一个月里也见不到他几日,而且我已经有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她每夜都为他留了一半的床榻,但他如今每个月只会来她这里几天,都是夜里来,翌日一早就离开,来的时候疲惫得头一沾枕就睡,她都没能好好与他说上几句话。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待你不错吗?” “他是待我不错,只是他近来常不在府里。”墨清暖黯然道。 “那他都上哪儿去了?”墨清荷一直以为墨清暖在夜家过得不错,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有些意外。 “可能是忙着替皇上办什么事吧……”她苦笑道。 墨清荷一时间也不知还能找谁帮忙,迟疑了下,说道:“那……你若见着他,帮我同他说一声可好?” 墨清暖颔首,“好,我若见着他会跟他提|提,但他肯不肯帮忙,我就无法保证了。”墨清荷抹了抹泪,说道:“咱们尽力就是了,总不能让五姊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吊唁完墨清兰,墨清暖坐在回夜家的马车里,想起今天是十四号。她发现每逢十四,夜容央都会到她房里来,虽说他一来就拉着她睡觉,但她至少能见到他。 已连续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她有些迫不及待。 回到夜府,她刚下马车,就瞥见好几名太医被总管领着匆匆忙忙朝内院而去。 她纳闷的叫来附近一名下人,询问府里是谁病了。 “回二少夫人,是二公子出事了,他不久前陷入昏迷,被送回来。”那名下人回道。墨清暖闻言一惊,“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这事奴婢也不知。”他一个下人,哪里知道那么多。 墨清暖焦急的赶往夜容央住的院子,一路来到他寝房里,就见几个太医轮流为夜容央号脉,方氏、夜亦行和夜容善、赵俞心也都在房里。 她心口一紧,想上前去看丈夫,但几名太医围在床榻边,她只好朝方氏走去,“娘,这是怎么回事?” 方氏掐着手绢,满脸恚怒道:“护卫说,先前容央打算回府,半途遇上靖国公家的三子,结果他无礼的将容央从轿子里给拉出来,不由分说打了容央,我可怜的容央就这么被他给打得昏过去。” 墨清暖没想到夜容央会是因为这样受伤,她焦急的朝床榻那儿望着,担忧他的伤势。 片刻后,几个太医号完脉,聚在一起讨论结果,而后一名年长的太医向夜亦行道:“侯爷,二公子是身子过于虚弱才会昏迷不醒,暂时并无大碍。” “太医,那我家央容可有被打出内伤来?”方氏焦急的询问。 这几名太医都是这些年来奉皇命负责为夜容央调养身子的,素知他身体的情况,不过没有皇上的允许,他们不敢透露太多,只简单回道:“二公子并未受内伤。” 闻言,方氏这才安下心。 接着太医们表示要回去开药方,再命人将熬好的药送过来。这种待遇放眼皇宫也没几个人享有,但自打夜容央十三岁以后,他所服的药全都出自宫里,可不容许丝毫差错。 此时,靖国公府也乱成一团。 不久前,皇帝从派去保护夜容央的侍卫那里得知,夜容央在离开玉霄观,准备返回夜家的途中遇上靖国公家的三子,靖国公三子竟不由分说的将夜容央给打得迷昏过去。皇帝当即龙颜大怒,命人将靖国公一家的男丁全都下了大牢。 靖国公夫人与太后是表姊妹,她惊慌失措的急忙进宫求见太后,一见到太后便哭诉道:“我家向明是气不过那日他大哥在墨府被夜容央给打了,想为他大哥讨个公道,一时冲动才打了夜容央一拳。他一个读书人,那一拳哪有几分力道,怎知夜容央就这么昏迷过去。皇上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就将我满门男丁都给下了牢,难道我们靖国公府上下还比不得他区区一个敬忠侯府的二公子吗?” 太后沉着脸听完,寒声斥责道:“小事?他区区一个侯府二公子的命,可比你靖国公府满门都要矜贵,就算十个靖国公府都比不上!哀家还没责备你教子无方,纵容他如此蛮横霸道,你还有脸来哀家面前替你儿子求情!” 想到皇帝儿子还要仰赖夜容央为他转咒,承担诅咒发作时的剧痛,太后毫不留情的抬手指着靖国公夫人,满脸厉色再骂道:“夜容央要是有个好歹,别说是皇上,就连哀家也饶不了你们!” 靖国公夫人被太后劈头盖脸的给骂懵了,这是怎么回事?皇上偏宠夜容央也就罢了,怎么太后也如此不讲道理? 她靖国公府满门怎么会比不上一个夜容央矜贵?他又不是皇子。 被太后给撵出宫后,靖国公夫人还愣愣的,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夜家,墨清暖守在床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夜容央。 不久前太医离开后,夜亦行和方氏与夜容善夫妻也跟着离开了。 她抬手轻轻拨着他的鬓发,轻声叨念着,“你看你,行事就是太过霸道,不给人留情面,才会让人给打了……不过靖国公家的三公子也不对,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动手呢?那天在墨家,明明是他哥哥先推了你,你才会揍了他哥哥一拳……你这人是半点轻都不肯吃的,这次被人给打了,你一定饶不了那位三公子吧?” 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墨清暖又心疼又担忧,每次见到他,她都会发现他的脸色比上一次更差,他究竟都在忙些什么?怎么就这么不懂爱惜自己的身子呢? 她忍不住开口央求道:“你能不能好好待在府里,别再四处往外跑,好好的养养身子?” 翌日晌午,赵俞心带着女儿陪方氏来探望夜容央。他还未醒来,不过太医一早便来请过脉,说了他今天应会清醒。 方氏这才放心,嘱咐墨清暖,“容央若醒了,你使个人来同我说一声。” 墨清暖应了声,送她们出了寝房,打算晚一点回自己的小院去做药膳,等夜容央醒来好给他吃。 方氏回了她的跨院,赵俞心带芍儿也要回去,方才还安静乖巧的芍儿忽然吵了起来。 “娘,芍儿想爹爹了,娘带我去见爹爹嘛。” 赵俞心想起昨日小叔出事时,丈夫和公公的神情异常凝重,即使听太医说了小叔没什么大碍,两人仍是一脸化不开的忧愁,彷佛小叔得的是什么重病似的。 垂眸瞧见女儿摇着她的手,还在吵着想见爹爹,她沉吟一会儿,颔首道:“好,娘带你去找爹爹,不过你爹若在忙,你可不能再哭闹,得乖乖跟着娘回来。” 芍儿懂事的用力点着小脑袋。 赵俞心这才牵着女儿走往书斋。 这书斋有三层楼,守在外头的小厮见世子夫人带着小小姐过来,进去通传了声便让她们进去。 “世子在二楼的藏书室,让世子夫人直接把孩子带过去。” 赵俞心点点头,带着女儿走进书斋,上了二楼,看见丈夫坐在一张桌案后方翻看那些古籍。 芍儿见到父亲,粉女敕的小脸笑得开心,咚咚咚的朝他跑过去,软糯的叫了声,“爹爹。” 夜容善抬起头,一把抱住女儿,“芍儿怎么来了?” “芍儿想爹爹了。” “芍儿乖,爹在忙,等爹忙完再去陪你。”说这话时,他有些歉疚的看了妻子一眼。平时他除了与父亲忙着翻查古籍,寻找解咒之法,还得到太后赐下的美人那里努力为夜家繁育后代,能陪着她们母女的时间并不多。 “爹,芍儿也想哥哥,你让哥哥回来嘛,要不然万一哥哥忘了芍儿可怎么办?”芍儿烦恼得直皱着眉头。 “你放心,你哥哥不会忘了咱们的芍儿,他过两日就会回来了。” “真的吗,哥哥要回来了?” “真的,爹没骗你。”半年快到了,儿子很快就能从玉霄观回来了。 “太好了!”她拍着白女敕小手,高兴的欢呼着。 “那芍儿先跟娘回去,乖乖等哥哥回来,好不好?”夜容善软言软语的哄着女儿。 “好,那芍儿回去等哥哥。”芍儿乖巧的应了声,放开父亲朝母亲走去。 夜容善抬眼看向赵俞心,两人相视一眼,赵俞心朝他微微一笑,牵起女儿的手走下楼去。 来到门口,她突然想起还有事忘了同他说,便将女儿交给等在外头的侍婢,让侍婢先带着女儿回去,自己再上楼。 来到二楼没见到丈夫,听见三楼隐约有谈话声传来,她提着裙子轻巧的步上通往三楼的阶梯,来到楼梯口,刚巧听见丈夫与公公的对话—— “爹,我过两天要去接毅儿回来了。” “这么快就半年了啊,可是咱们还没找到解咒的方法,可怎么办啊?”夜亦行的嗓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焦急忧虑。 “爹,这事急不来。” “我昨儿个看见容央昏迷在床上,你可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别人都道他是被靖国公家的三子打得昏迷过去,只有咱们才知道,他那是身子快撑不住了啊!咱们夜家的子孙一代一代牺牲性命,为每一任的皇帝转移诅咒,夜家的子弟都快死绝了,再找不到办法解咒,容央就要跟他那些叔伯们一样,被组咒反噬而死。 “毅儿还这么小,咱们怎么忍心让他接替容央继续为皇上转咒,承受那万箭穿心般的剧痛……我只恨为什么我没办法练那功法,只能眼睁争看着儿子、孙子一个个的……”说到这儿,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夜容善也满脸痛苦,说不出话来,儿子今年才七岁,比当年容央还小……他何忍啊! 夜亦行抹了抹泪,等心情稍稍平复过来后,又拿起另一本古书籍,催促道:“咱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快从最近新购进的那些古籍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解咒的办法。” 赵俞心惊骇得捂着嘴。 她知道自己听见了夜家不能往外说的秘密,也终于明白夜家一切不对劲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辛。 她没胆子上楼质问公公和丈夫,但这秘密过于沉重,压得她几乎要窒息,她颤抖的转身下楼,勉强压抑着心中的骇然,走出书斋。 她感到惶恐无措,回了院子后,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半晌,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听见的事,最后她委实忍不下去,想找个人商量,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墨清暖。 因为这件事不仅关乎到夜毅,更与夜容央有关。 她去了墨清暖的小院,才想到她这会儿正在夜容央的寝房里照顾他,正要离开,就见她从屋子里出来。 “清暖!”赵俞心朝她喊了声。 “大嫂,你怎么来了?”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对劲,墨清暖关心的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赵俞心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有些事想跟你说,你方便吗?” 见她似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墨清暖吩咐尤恬儿把她刚做好的药膳先送去夜容央房里,若是他醒来,可以先让他吃些,而后便领着赵俞心走回屋里。 待屏退下人,墨清暖才道:“大嫂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方才芍儿吵着要见她爹,我带着她去了趟书斋……”赵俞心脸色凝沉,缓缓将自己听见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墨清暖惊愕的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是说容央之所以昏迷不醒,不是被打的,而是因为那什么诅咒让他身子太过虚弱?” “没错,原来这些年来咱们夜家子弟之所以大半那么短寿,都是为了替皇上转移组咒。容央已经快撑不住了,接着就要轮到毅儿了,他还那么小……”赵俞心终于承受不住,捂着脸啜泣。 这就是太后和皇上对夜家恩宠有加的真正原因,因为皇上要靠着夜家的人来救命,所以太后拼命往夜家塞美人,希望她们能为夜家多繁育后代,不让夜家绝后。 墨清暖想到夜容央越来越差的脸色,再思及夜家祠堂里那些短寿的先人们,明白她的丈夫也即将步上他们的后尘…… 不,她不要夜容央死!她不要他变成祠堂里的其中一个牌位! 她倏地站起身,提步往外走。 “清暖,你要去哪儿?”赵俞心惊喊。 “我要亲自去问他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她仍怀着一丝希冀,也许是大嫂听错了。赵俞心想拦下她,但墨清暖已心急的疾步而去。 第九章 夜家的秘辛(2) 一路来到夜央容的寝房,墨清暖看见他已醒来,正坐在床榻上吃着她做的药膳,她走向床榻的脚步忽然间因为害怕而停住。 夜容央略感奇怪的抬头朝她投去一眼,“来了怎么不说话,做什么傻愣愣的看着我?” 墨清暖努力稳住心绪,让屋里的侍婢们都退下,而后才一步一步慢慢来到床边。 当着他的面,她不忍心问,但她不能不弄个明白,因为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想要相守一生的男人。 她的表情沉重得让夜容央有些惊讶,他将手里的碗搁到一旁的几上,关心的问道:“是谁给你气受了,怎么皱着一张脸?” 她猛然倾身,狠狠一把抱住他。 她的力气大得让他吃惊,“你这是怎么了?”见她不吭声,只用力牢牢抱着他,他有些担心的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饼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哑着嗓音道:“我问你,夜家的子孙们世世代代都得为每一任皇帝转移诅咒,这件事是真的吗?” 她放开他,紧紧的盯着他,期望他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大嫂听错了,他会没事,他会长命百岁,不会那么早就死。 闻言,夜容央倏然沉下脸,“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这话无疑证实了赵俞心适才所说,墨清暖没理会他的问话,颤着唇继续追问道:“你的身子之所以越来越虚弱,是因为你为皇上转移诅咒的缘故?” “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夜容央沉声质问。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地退了两步,紧捉着唇痛惜的凝视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就快死了!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死?他死了她该怎么办? 夜容央掀起被褥下榻,一把拽住她,逼问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墨清暖再也压抑不住,挥开他的手,悲愤的朝他吼道:“你现在只关心这些事是谁告诉我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我的丈夫就快要死了,而我却什么都不知情,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对我!” 见她落下泪来,夜容央陷入了沉默。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欠她一个解释。 片刻后,夜容央才徐徐出声,“不只是你,夜家的女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这在夜家是不能说的秘密,连我娘也不知情。” “你们夜家的男人把我们女人都当成傻子瞒着吗?”她为自己,也为那些同样被蒙在鼓里的其他夜家女人们感到愤怒。 “不是当傻子,这么做全是为了保护你们,不想让你们提前伤心。”什么都不知道是一种福气。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你说该怎么办呢?”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宁愿提前知道真相,还是傻傻的被蒙在鼓里,直到最后他死了,都还不知道他为何而死。 他以为可以一直瞒着她,直到他离开人世,谁知事与愿违。她不停落下的篮筝佛滚烫的油,炙痛了他的心。 凝视着她,他说出他为她所安排的一条路,“你若不想留在夜家,我会写一封放妻书给你,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放妻书与休书的不同在于,放妻书是因男方之故才让女方离去,错在男方,不在女方,因此较不会影响女方的名节。 “我不走,我不想走,我不愿意走,你别赶我走!我娘走了,连你也不要我了吗?我要留下来陪着你,我要陪着你一生一世,我只有你了啊!”墨清暖泪流满面,扑上前去抱住他。 夜容央整个人僵住了,她彷佛倾尽了全部的力量紧紧抱住他,她如泉般涌出的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抬手轻抚着她的秀发,有些沙哑的开口,“我这是为了你好,往后你可以再去找个良配,与他生儿育女,厮守一生。” 他怎么可以径自替她做决定?他又怎么能够确定这么做对她是好的?“我谁也不要,只要你。当初是你留下了我,我认定你了,便死也不走,我生是夜家的人,死是夜家的鬼!”她决然的向他表明心迹。 “我怕……你日后会后悔。”她还如此年轻,他不忍她一生的青春就这样埋葬在夜家,就像叔伯他们的妻妾们一样,守着夜家寂寥而死。 “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若逼我离开夜家,我会恨死你。”她抬起泪眼看着他,“夜容央,我娘不在了,我只有你了。我们是夫妻,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与你一同承担。”说完,她抹了抹泪,放开他退了一步,仰起脸一字一句执着的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可是我要告诉你,我墨清暖绝不会离弃自己的丈夫。我不敢说我会与你同生共死,可是只要你还活着一日,谁也赶不走我,除非我先你而死。” 她宛如盘石般坚定不移的话重重敲击在夜容央的心口,震荡着他的心神,那被他强行绑缚在心里的,在这一刻挣月兑而出。 他上前一步,捧着她的脸,情不自禁的覆住她的唇瓣。 他想要她,他舍不下她,他想与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与她生儿育女,想让她为他梳一辈子的头…… 她不再像上次那般凶残的啃着他的唇,这一次她搂着他的颈子,含着他的唇瓣,很温柔很温柔的回应着他…… 待两人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墨清暖与夜容央相携坐在床榻上,她的头轻轻靠着他的肩。 夜容央问道:“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是大嫂带着芍儿去书斋找大伯,不小心听见爹和大伯的谈话。”她仍无法接受他命不久矣的事实,但她不能在他面前再流露出太多悲伤,她必须强迫自己坚强,免得他担心。他想不到他们瞒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没能瞒住,只能提醒道:“这件事别告诉娘。” “但娘终究会知道的。” “到时她只会以为我与那些叔伯们一样天生短寿。”届时再伤心,也总好过现在就开始为日后那逃月兑不了的命运而悲伤。 “那诅咒真的无法解吗?”她怀着一丝希望问。 他摇头,“历代的国师们无不耗尽心血想为皇室解除诅咒,先皇们也想尽办法寻找奇人异士寻求解咒之法,但始终寻不到。” “那诅咒究竟是怎么来的?为何非要夜家的子孙为皇上转移诅咒,别人就不行吗?” 这事她既已知道,夜容央也不再隐瞒,告诉她前因后果,“这事要从两百年前说起,当年太祖帝登基后,每逢初十便会面临犹如万箭穿心般的痛苦,太医束手无策,而后青素国师发现太祖帝是遭人下诅咒才会如此。青素国师尝试为太祖帝解咒无果,之后召集天下奇人异士共议,但仍旧没有办法,后来青素国师推算出此咒是何人所下,太祖帝下诏寻找此人,花了两年的时间,最后在一处山洞里发现此人,但他已化为一堆白骨。” 听到这里,墨清暖疑惑的问:“都化为白骨了,又是怎么认出这人就是下咒之人?” “听说那副骸鼻旁摆着一幅画,那画像上的人正是此人的妻子,而且山洞里还有此人用血画下的咒印以及太祖帝的生辰八字。此人以自己的性命为祭,设下诅咒,但他已死,诅咒无法解除,甚至还会累及后代子孙。” “那人为何要设下这么狠毒的诅咒?”她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这人不惜以自己的性命设下这样祸延子孙的恶咒。 “太祖帝之所以会被下咒,据说乃是因为他当年杀死了下咒之人的妻儿。为减轻太祖帝咒发之时的剧痛,挽救太祖帝的性命,青素国师与当时几位高人推演出一套功法来,为皇上转移一部分诅咒。但这功法须得由沈家、蔡家和我们夜家三家的男丁来练,才能为皇上分担诅咒发作之时的痛苦,其他人练皆无效。” “这是为什么?”她不解的问。 “因为当年之事,沈、蔡和我们夜家都有参与,与此事有了因果关系。太祖帝登基五年后,不到四十岁便驾崩了,往后的每一任帝王都难逃诅咒,没有人能活过四十岁。而为每任皇帝转移诅咒的我们三家子弟,也倶都英年早逝,两百年下来,沈、蔡两家已经绝后,如今只剩我们夜家还在。” “那为何只有你要为皇上转移诅咒,爹和大伯却不用?”墨清暖提出质疑。 “因为要根骨适合之人才能练那套功法,我们三家的子弟泰半都能练,只有少数无法练,而爹和大哥经国师测试后,就是少数不能练之人。”若是当初父亲也练了那套功法,也许夜家会跟沈、蔡两家一样,早已绝嗣。 但凡练了那功法,鲜少有人能留下后代。 夜容央再次慎重的叮咛道:“这件事事关皇家机密,你莫要再传出去。” 墨清暖轻轻颔首,心中无比沉痛。 那诅咒竟延续了两百年都不得解,难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诅咒反噬而死吗? 夜容善走进夜容央的寝房,见他靠坐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着一本书,屋里没个伺候的人在。 “怎么房里都没人?弟妹呢?”自打弟弟昏迷过去,墨清暖一直守在弟弟的房里照看他,就算他醒了也一样,此时她人不在,不免有些奇怪。 “她去做药膳,其他下人我让她们出去了。”回答完,夜容央接着问道:“大哥可把毅儿接回来了?” “刚接回来,被俞心带去见爹娘了。”夜容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察觉弟弟神色有些古怪的看着他,纳闷的问:“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嫂子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她前两日带着芍儿去书斋,不小心听见你和爹说话。”见兄长还这般平静,夜容央猜测,这事嫂子多半还没跟他说。 “我和爹说话?”夜容善俊秀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想起什么,震惊的站起身,“你是说她知道祖咒的事了?!” “她不只知道,还告诉了清暖。”让他辛苦隐瞒多时的事无法再瞒下去。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问我!”俞心既然知道了,为何什么都没有问? 夜容央轻描淡写的道:“清暖知道后跑来质问我,我全都告诉她了,她多半也同嫂子说了。”嫂子兴许是不想让大哥为难,才什么都不问。 夜容善一时之间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面对妻子,他们守着这个秘密那么多年,竟这么不小心让俞心给听见了。他本不想让她担忧烦恼,如今她已得知真相,只怕要为毅儿的事伤心死。 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夜容央劝道:“她既然没问,你不如就当不知道。” “她都已经知情,我又怎能继续假装若无其事?” “你若做不到,就同她当面把话说清楚。”就像他与墨清暖已把话说开,而后他们照旧过日子。 “你让我想想。”这事太突然,夜容善有些无措,接着才想起他过来是有事要说,“容央,你可知道靖国公府的男丁被皇上下令收押在大牢里?” “是吗?”他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已故的老国公曾与爹有几年的师生之谊,爹说待你身子好些,就进宫去向皇上求个情,把他们都放了吧。” “又不是我让皇上把他们下狱的,我去求什么情?”那拳虽不重,但打了他,想让他就这么轻易饶过,可没这么容易。 “皇上听说靖国公家三子将你打昏,当时震怒之下才将他们抓拿下狱。你若不去皇上面前露个脸,只怕皇上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放了他们。” 见墨清暖端着药膳进来,夜容央摆摆手,不想再多留兄长,敷衍的应了声,“罢了,过两天我恢复了些,再进宫见皇上。” 夜容善发现弟弟前后态度的差异,忍不住看了墨清暖一眼,再瞅了眼自家弟弟,隐约察觉这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些什么。 “大伯来啦!”见着他,墨清暖微笑的喊了声,“我做了药膳,大伯要不要也吃一些?” “不了,我正要走,留给容央吃吧。”说完,夜容善起身离开,同时心里也有了决定,他要和俞心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方才过来时,听下人说毅儿已经回来了。”墨清暖盛了碗药膳递给夜容央,一边说。 “大哥刚带他回来。”他接过碗,慢条斯理的吃着。 她做的药膳十分爽口,没有太重的药味,很合他的胃口。 墨清暖在一旁坐下,想起毅儿还这么年幼,却要承担起转咒的重责大任,心中着实不忍。 她昨天把事情告诉大嫂,大嫂抱着她哭道—— 清暖,我们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送死,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身为一国之尊的皇上和历代先皇们都没有办法,她们又能怎么办? 她也想哭,但为了让夜容央安心,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软弱,她必须成为他的依靠,做个能让他安心的妻子。 他已背负太多了,她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想起一件事,夜容央吃完药膳后,随口问道:“我听说你有个姊姊过世了,可有这回事?” “是我五姊,你昏迷那日,我才去吊唁她回来。” “她是怎么死的?”他记得她的五姊是在她之后才出嫁的,怎么人突然间就没了? “听我八姊说,她是被她丈夫的一个小妾害死的。”墨清暖把那天墨清荷来找她时说的事告诉他,“八姊曾来找过我,想请你替五姊讨个公道。” “这事理应由你娘家那边替她作主才是。”墨家又不是没人,还轮不到他这个妹婿给她作主。 “八姊去找过我嫡母,但嫡母不想多管。五姊跟我一样不过是庶女,对嫡母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别人家后宅的阴私事,不太好办。” “你若觉得不好插手,那就罢了。”他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了,她不愿让他再为其他的事太费心。虽然她为五姊感到痛惜,可她此时心还乱着,委实没有多余的心力想太多。 “虽然不太好办,但你也不看看为夫是谁,我再命人查查你五姊究竟是怎么死的,倘若她真是被人害死的,我会还给她一个公道。”他能为她做的事已不多,但凡能为她办的,他会尽力为她做到。 第十章 霸女硬上弓(1) 御书房。 “那日靖国公家那老三杜向明一拳打向臣的心口,差点没把臣给打死,要不是臣命大,这会儿皇上只怕见不到臣了。”夜容央进宫,一开口便状告杜向明。 坐在御案后的江长宁龙眉微抬,他先前已听太医回来复命,夜容央身上没什么伤,他那日之所以昏迷过去,是身子太虚弱所致,压根与他被打的事无关。 但夜容央到底替他转咒多年,他也没戳破,颔首道:“要不朕命人斩了他给你出气?” 夜容央既然没事,他也不是什么暴君,没真打算要了那小子的命,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夜容央消消气罢了。 夜容央一脸正直的表示,“臣侥幸没死,倒也不用斩了他,这靖国公府一家虽然都是让人讨厌的伪君子,不过他们也没做过什么恶心人的事。只是那日臣被他打了一拳,这两日心口老是抽痛。”他抬手揉按胸口,眉头微皱,一副伤处还在隐隐作痛的样子。 江长宁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想怎么样,雏着眉头问:“所以你究竟是想朕放了靖国公一家,还是如何?” “臣是想,靖国公世子和老三一言不合便动粗,却还自认为是君子,委实是贻笑大方,不若再关他们几天,皇上差个人好好教导教导他们什么叫君子之道。”直到此时夜容央才说出自己的意图。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江长宁无奈的抬手道:“罢了,就依你说的吧。” 为了让夜容央解气,也只好委屈靖国公一家,再在大牢里多住上几日,学学什么叫“君子之道”。 不久,在大牢里的靖国公满脸悲愤,他都活了一把年纪了,皇上竟然派了国子监的教长过来,给他们一家子讲授君子之道,皇上这是在指责他治家不严,教子无方吗? “……子曰:‘所谓君子者,躬行忠信,其心不买。仁义在己,而不害不志。闻志广博,而色不伐。思虑明达,而辞不争。君子犹然如将可及也,而不可及也。如此,可谓君子矣……’这话的意思是,但凡君子,对自己所说的话必定言而有信,且没有怨恨……能做到这样的人,才能说是君子……” 教授一个时辰后,教长离开前,对靖国公说:“下官明日再来,还望靖国公与府上子弟多多参研所谓君子之道。” 靖国公府一众男丁一脸茫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得在大牢里听着教长讲述君子之道。 而后有人想到他们是因何而深陷囹圄,不满的看向闯祸的杜向明,责怪道:“你那天打了夜容央很得意吧?你怎么就不用用脑袋想想,他是你能招惹的人吗?你把咱们都给害死了!” “我这辈子还没进过牢里呢。”有人跟着埋怨。 “三哥,你出手的时候怎么就不多想想呢?我都被跳蚤给咬得浑身痒死了。” “我怎么知道他那么不禁打,我都没使上什么力,他居然就厥了过去。”杜向明满脸委屈。 “夜容央为人跋扈,三弟也只是一时气不过,才会对夜容央出手,你们何必怪他?”杜向崇替弟弟缓颊,但他这一说也惹火上身。 “要不是那日你先招惹了夜容央,回来后还诸多抱怨,向明怎么会做出这种胡涂的事来?” “二叔,这事岂能怪我,分明是夜容央为人霸道、行事蛮横。” “你是今天才知道夜容央的性子吗?竟还去招惹他。” 听见弟弟和自己的儿子们吵成一团,半点也没有世家子弟的气度,靖国公烦躁的吼道:“够了,给我闭嘴,你们都给我好好细思适才教长所教的君子之道。” 靖国公最小的儿子纳闷的提问,“爹,皇上为何要让教长来牢里教咱们君子之道?咱们个个打小就学那些圣贤书,岂会不知君子之道?” 杜向崇想起去年墨老夫人大寿时,他曾对夜容央说—— 你这般羞辱一个弱质女子,岂是君子所为? 当时夜容央回答—— 君子?我从未自认是君子。 这回三弟又打了夜容央,他多半是想藉此嘲讽他们杜家满门都是伪君子,才会让皇上派教长来教他们君子之道。 想到此事,他不敢出声,沉默的坐在一旁。 “也许是皇上觉得我教子无方,才特地派教长们来替我教教你们。”靖国公看着自家子弟,训斥道:“经过这次教训,盼你们往后行事能沉稳些,莫要再因为一些小事便鲁莾行事。” 靖国公的幼子再问:“可皇上什么时候才会放我们出去啊?我好想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约莫再过几日吧。” 靖国公想起去年泰王世子与夜容央争抢画舫,结果泰王世子被皇上废了世子之位,还被眨到边疆之事,相比之下,皇上只将他们下狱,派了教长过来教授君子之道,看来夜容央并不打算太为难他们,再关个几日应当就没事了。 “你看,我梳头的手艺是不是比上次更好了些?”寝房里,墨清暖站在夜容央身后为他梳头束发,替他戴上一只玉环后,她有些得意的问道。 他瞅了铜镜一眼,应了声,“差强人意。”接着便站起身,将她按坐在绣墩上,兴致勃勃的道:“你帮我梳头,我来替你画眉吧!” “画眉,你会吗?”墨清暖有些不放心的问。 “凡事总有第一次,不过我天生聪颖,学什么都又快又好,你不用担心。”他一脸自信的道。 听他这么说,她将一支眉笔沾了黛粉递给他,闭上眼等着他为她画眉。 这几日她什么都不去想,与他就像一对寻常夫妻那般过日子,难得他想为她画眉,她心里甜丝丝的。 夜容央拿着眉笔,打量着她的眉毛,觉得她的眉毛浓密刚好,委实不需要画什么,既然如此,那就改画其他地方好了。 靶觉到眉笔笔尖不是落在眉毛上,而是落在脸上其他地方,墨清暖顿时睁开眼,问:“你在画哪里?” 夜容央干脆捏着她下颚,不让她乱动,满脸坏笑的拿着眉笔朝她的脸再画了几笔,才放开她。 墨清暖拿起镜子一照,见自己一张白净的脸都被他画花了,登时气呼呼的要捶打他,“你看你把我画成什么鬼样子了!” 夜容央哪肯乖乖让她打,跑给她追。“你上次还不是把我梳了个女人头。” “你还说,那次我不是给你搓脚赔罪了吗?” “我看你上次搓得挺高兴的,要不我再让你搓一次好了。”他一脸恩赐的表情,回头笑看追来的她。 “哪有人这么赔罪的,何况你上次哪只眼看见我搓得很高兴?” 瞧见她那张花脸,他笑得乐不可支,“我两只眼都见到了,再说了,我这也不是赔罪,本公子平时可不轻易给人画脸,你可是头一个有这荣幸的。” 她气笑了,“这么说,我还得感激你不成?要不要我磕头谢恩啊?” “你心里感激就好,磕头谢恩就不必了。” 墨清暖磨着牙,而后两步并一步的往前一跃,直接跳到他背上去,两手抱住他的颈子,双腿紧紧夹着他,“看你还往哪里跑,被我抓到了吧!” 她香软的身子紧贴在背后,夜容央的身子瞬间僵住,停下脚步,“你给我下来。” “我不下去,你画花我的脸,就罚你背着我在这屋子里走十圈。” “你想得美,给我下去。”他两只耳朵红通通的。 “我不要!”她把脸靠在他颈边,瞧见他赤红的耳朵,故意往他耳朵吹了口气,就见他身子猛然一颤。 “墨清暖,你给我下去。”他僵硬的背着她走到床榻旁,想将她从自己身后扒下去。她不肯,死抱着他不放手,两人纠缠成一团,双双倒在床榻上。 他面红耳赤,她也满脸绯红,最后她趴在他身上,下颚抵在他胸膛上看着他,忍着羞涩笑着,“我本来怀疑你不行,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 她的大腿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半身,感觉那里有一物正在慢慢苏醒过来。 夜容央拼命压抑着蠢蠹欲动的,凝视着她,嗓音粗哑的警告道:“你别闹了!” “我没闹,你还欠我一个洞房。” “你一个姑娘家,说这种话羞不羞!”他的气息渐渐急促起来。 她理直气壮的回道:“我不是姑娘家,我已嫁你为妻,对自己丈夫说这种话,有何好羞的?”她逼自己忍着羞怯,伸手开始扒他的衣服。 他眸色深沉,按住她的手,“清暖……” 她面露委屈,“我想要,这是你该给我的。” “我只是不想……”他一直不碰她是为了她好,待他故去后,也许她还有机会再遇见适合她的良人。 她索性用吻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一边不忘月兑着他的衣袍和自己的衣裙。 她下定决心要与他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她要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子。 在得知先前都是自己误会他后,她不让他再逃避,就算是要她“霸女硬上弓”,她也要把他变成她真正的丈夫。 没多久,床榻下落了一地的衣裳,床榻上传来了那让人听了脸红心跳的娇吟声…… “清暖,替我谢谢容央,让叶俊荣和那贱妾得到了该有的报应。”五姊的仇终于得报,墨清荷这日特地登门道谢。 叶俊荣纵容桃姬宠妾灭妻的事被叶家的下人给捅了出来,如今传得满城皆知。出了两条人命,惊动官府出面调查,在提刑官查问后,证据确凿,官府已将两人下狱。 墨清荷知道事情会闹大,多半是夜容央在背后使了力,否则魏国公哪里会坐视表亲家闹出这等丑事来。 “嗯,我会跟他说的。”墨清暖淡淡一笑,想到今天是初十,她有些提不起心思与墨清荷再多说些什么。 墨清荷察觉她不太专心,关心的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你跟夜容央还好吧?”她想起上回墨清暖说一个月里见不到夜容央几面的事,有些替她担心。 “还好。”不久前眼睁睁的送他出门,想到他是去做什么,她的心就像被人拿着锤子狠狠敲着,一阵一阵的揪疼着。 见她意兴阑珊,似是无意多说什么,墨清荷也不好再多留,与她叙了几句便告辞回去了。 待她走后,墨清暖思念起亡故的娘亲,搬出一箱娘亲留给她的遗物,一样一样的看着娘亲生前曾戴过的发簪、坠子还有耳环。 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故去,而另一个也将命不久矣。 娘亲想了她亲爹十几年,终于能够与他团聚了,不知道他们是否见到了面?但爹至少还留了个孩子给娘亲,让娘亲有个依托,而她也不知来不来得及留下夜容央的孩子…… 翻到一只匣子,她想起娘亲交给她时,曾说里头摆着的是尚家的族谱,是她爹托人送回来的遗物。 先前她一直没打开过,此时想起当时娘亲抚模着这匣子时那满脸怀念之色,她忍不住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那本已传承十数代,显得十分陈旧的尚家族谱。 也不知是不是这族谱年代太久远了,第一页黏住了,一时揭不开,她只得往下翻到第二页。 上头一条一条的罗列着尚家那些先祖们的名讳,她往后继续翻看,最后瞥见上头写着她生父尚纶的名字。 这族谱传到她手上,但她已出嫁,尚家这样算是绝后了吧? 拿着那本族谱,她迟疑着要不要在后头添上自己的名字。 生父临死前托人送回这本族谱给娘亲,必是盼着娘亲将孩子添在尚家族谱上吧,他这是想用另一种形式,让自己的孩子认祖归宗。 正犹豫着,下人前来禀道:“二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她应了声,将那箱遗物收起来,把族谱暂时摆在一旁,想着等晚一点再来考虑要不要上族谱的事。 去到方氏的屋里,见方氏脸色有些不悦,她福了身后问道:“娘找我过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我听说你做了药膏,私下在外头卖,可有这事?”方氏质问道。 她坦白道:“是有这事。”她早有心里准备,这事不可能一直瞒着婆婆。 见她一口承认,方氏不满的斥道:“怎么,咱们夜家是平日里短了你吃用不成,竟要你拿这些药膏到外头去卖,挣银子回来?” 她也是今日才从身边的一个婆子那里得知,先前赵俞心拿给她用的几种药膏竟是清暖自己做的,还私下里拿去外头卖。 墨清暖温言解释,“这些药膏是我同我姨娘学的,您也知道我姨娘不过是个妾室,在墨家又不得宠,为了让日子好过些,我和我姨娘私下里便做些药膏,让人悄悄拿去药铺里卖,换些零花用。因为这药膏确实好用,供不应求,所以后来嫁过来,我便继续做来卖,让那些想买的人不至于断了货。”说完,她补上最重要的一句话,“这事容央也知道的。” 闻言,方氏的脸色才稍微和缓一些,“容央也太纵着你了。” 墨清暖厚着脸皮自赞道:“娘,实在是我做的这药膏好用嘛,与其藏着掖着,不如让其他人也能用上。” 听她竟自夸起来,方氏好气又好笑的嗔道:“这次的事就算了,往后再有这种事,可不许再瞒着我。” “往后我一定事事向娘禀告。”应了声,墨清暖突地一窒,她什么都能跟婆婆说,唯独夜家那秘密,她一句也不能告诉婆婆。 夜容央舍不得他娘提前伤心,她只能帮着他瞒到最后。 这一晚,临睡前,墨清暖跟夜容央提了方氏已知她开药铺的事。 “……娘一听你早就知情,便不再责骂我。” “娘脾气不好,但她心地不坏,日后你……”夜容央忽然闭上嘴,没再往下说。 墨清暖稍加思索便明白他的意思,接腔道:“我是你的妻,他是你娘,自然也是我娘,我会将她当成自己亲娘般孝敬。” 见她这般明白他的心意,他的心一紧,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在被褥下紧紧相携,沉默一瞬后,墨清暖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问道:“哎,你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你之前老爱跑来找我睡觉,究竟是何故?”会不会他其实对她早就一见钟情,才想出这样的借口好跟她多相处? 他闭着眼,低笑着回道:“多半是因为你身上有我以前女乃娘身上的味道,能让我安稳的睡上一觉。” 她先前自嘲自己就像他的女乃娘,没想到他竟然拿这事来作文章,她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不过在看见他苍白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倦容,她的心狠狠一疼,没再追问下去。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好,她只想要他平平安安的。 随着一个月一个月过去,眼睁睁看着夜容央越来越憔悴虚弱,回来后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墨清暖头上宛如悬着一把利剑,叫她总是提心吊胆的,唯恐哪日那把剑就会无情的落下来剌向她。 就连方氏也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 方氏有大半个月没见到儿子,昨晚得知儿子回来,将他叫来,发现儿子形容憔悴不堪,那气色看着就像重病之人,看得她心头直跳,问他怎么弄成这般,儿子却敷衍的说他在外头忙,没睡好。 可她莫名觉得不安,想起夜家那些早逝的先人,心中更宛如压着一层阴霾,在今早媳妇过来请安时,忍不住向她发作了。 “你说你是怎么当人媳妇的?你瞧见容央那脸色没有?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你是怎么照顾他的?” “都是我的错,娘莫生气,我回去后一定好好给他补补身子。”墨清暖抑下满心的酸涩,好声好气的说道。 “你不是常做药膳给他吃吗,怎么还补成这般?你那药膳管不管用啊?你可莫要乱用药材。”方氏质疑道,怀疑该不会是媳妇把儿子的身子给补坏了。 墨清暖温言解释,“那药膳的方子我先前请教过太医了,太医说可以做给他吃,没问题的。” 一旁的赵俞心闻言替她缓颊几句,“娘,清暖很用心在照顾小叔,小叔约莫是在外头都没好好吃、没好好睡才会弄成这般,他回来后,咱们好好给他补补就是。” 瞧见小叔的模样,就彷佛见到儿子日后的样子,她这做娘的心就忍不住疼得紧。她好怕,万一小叔撑不住了,那她儿子该怎么办? “真不知道他这段时日都在外头忙些什么,老不见人影。”方氏忍不住埋怨了儿子一句。“清暖,你见着他,也好好劝他几句,让他别老是往外跑,好好在府里待在,有什么事让下头的人去办就得了。” “是,娘,我会跟他提的。”墨清暖温顺的应道。 出了方氏的屋子,她和赵俞心都无心多说什么,相视一眼,便各自回了自已的院子。 第十章 霸女硬上弓(2) 夜家花园里菊花盛开,一片耀眼的金黄。 已多日未归的夜容央特地在初九这日回了夜家。 他走进书斋,先去与父亲叙了几句话,接着来到二楼,找到兄长,从衣袖里掏出一物递给他。 “大哥,这劳你帮我先收着。” “这是什么?”夜容善接过那封书信,纳闷的问。 “里头是我事先写下的放妻书,倘若我走了之后,三年之内,清暖不愿再留在夜府,请大哥把这放妻书交给她,放她离开夜家。里头我还放了从我名下过给她的几间宅子和铺子的房地契,请大哥一并交给她。三年后,倘若她仍留在夜家没走,这封放妻书还是请大哥转交给她,至于她是去是留,全由她自己决定。” 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为她以后留一条退路。财帛动人心,他怕留给她太多财物会为她招来祸患,倒不如给她宅子和铺子来得更为稳妥些。 夜容善听见他这宛如交代遗言的话,望着他那消瘦苍白的脸庞,痛惜的承诺道:“你交代的事,大哥一定会为你办到。” “以后我娘也要劳烦大哥替我孝敬了,我在此先谢过大哥。”说着,夜容央朝兄长深深一揖。 夜容善连忙扶起他,“容央,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必如此。” 弟弟已为夜家撑了十几年,他心中明白弟弟这是要撑不下去了,才会这般请托。 明日又逢初十,依他此刻的身子,他这一去怕是……夜容善掐着拳头不忍再想下去。 夜容央拍拍兄长的肩,转身离去。 一路到了母亲住的院子,这晚他在方氏的屋里陪着她用了一顿晚膳,让方氏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 瞧见儿子气色不好,她忍不住又叨念了他几句。 夜容央没再违拗她,都一一耐着性子应了。 夜里,他去了墨清暖的小院。 “清暖,来给我洗头。”进了屋里瞧见她,他开口便指使她。 墨清暖微讶,也没多问,吩咐下人去浴房准备。 不久,备好了水,他先进浴房里,待月兑去衣物坐在浴桶里,再喊她进来为他洗头。 墨清暖舀着热水打湿他的头发,一边拿着皂角往他头上抹,眼神一边飘往他坐在浴桶里的身子。 两人成亲这么久,她只瞧过他的身子一次,而且还是她强来的。 “你专心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偷看为夫雄健的身躯。”夜容央揶揄道。 雄健?这话他怎么有脸说得出来,瞧他这几个月来都痩成什么样了。 “我干么要偷瞧,我是正大光明的看,你可是我夫君,你身上有哪个地方我没看过?”她一边反驳,两手不停的搓揉着他的头发,心却酸楚得差点憋不住泪。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消瘦,不论做了多少药膳给他吃都没用。 夜容央低笑,“也不过瞧过那么一次,你这大话说得也不怕闪了舌头。” “也不知道是谁,比女人家还怕羞。”那一次之后,他就死都不肯再让她“碰”他了。怕他受凉,她利落的替他洗完头发,拿巾子为他擦干,擦完头后,她主动表示愿意为他搓背。 夜容央却一脸嫌弃的赶她出去,“我这身子矜贵得很,万一被你援破皮可怎么办?” 墨清暖脸皮还没厚到死皮赖脸的非要留下来不可,只得出了浴房,让他自个儿洗浴。 夜容央慢吞吞的将身子洗净,站起来时,他一阵晕眩,幸亏及时扶住浴桶才没摔倒。他没叫下人来服侍,微喘着气,一件一件慢慢穿上衣裳。 离开浴房前,他用力拍了拍脸,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虚弱。 墨清暖一直等在浴房外,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亲昵的挽住他的手臂。 他有些疲惫的说道:“我困了,回房睡吧。”这约莫是他最后一次与她同床共枕了。 “好。”她扶着他回了寝房,在他上了床榻后,她跟着拿了条干净的巾子爬上床,“你的头发还未全干,我再帮你擦擦。” 她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替他擦着头发。 “以后你若有空,多去陪娘说说话。”他闭着眼睛说道。 “好,我知道。” “我若不在府里,你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找大哥,他会帮你。” 听他这彷佛要远行的语气,她呼吸一窒,胸口隐隐发疼,但仍是强逼自己低应了一声,“嗯。” 把事情交代完,夜容央又想起什么,随口再问了句,“对了,那位红衣姑娘可有再来找过你?” 当初就是因为她,使得他们成了夫妻。他这一生有很多遗憾,但能得她为妻,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事。 “她上回离开之后,我就不曾再见过她,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以后……你要好好的……”他低喃的再说了句,便撑不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墨清暖紧咬着唇瓣,替他仔细擦着头发。她多么盼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一整夜,她一直守在他身边,一宿未眠的看着他,直到天刚破晓,她才离开,替他去熬药膳粥。 熬好粥,端进房里时,她觑见夜容央正要下榻,身子却踉跄了下,差点摔倒。 瞥见她进来,他连忙站得笔直。 她垂眸望着手里端着的药膳,假装没瞧见,下一瞬装作不经意的抬眸,绽开笑脸道:“你醒啦?我做了药膳粥,你快趁热吃了。” “你先搁着,我洗漱完再吃。” “好,待会儿我帮你梳头。”墨清暖将药膳搁在桌上,等着他洗漱完。 少顷,净完面洁完牙,夜容央坐到绣墩上让她梳头。 她站着他身后,拿起玉梳梳着他的头发,在心里默念着她在除夕那夜许下的新年愿望——一梳愿君身体康泰,无灾无难;二梳愿君吉祥如意,事事顺遂;三梳愿与君白首偕老,长长久久。 一字一字默念完,她替他束起发,戴上白玉冠。 “你的头梳得越来越好了。”夜容央难得的赞许了句,而后起身走到桌前,吃着她亲手做的药膳粥。“你也过来吃一点。”他拉着她陪他一块吃。 她柔顺的吃下他喂到她唇边的粥,与他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完那一盅粥。 吃进嘴里的粥又甜又苦,伴着不敢流出的泪一并吞下。 即使吃得再慢,粥也有吃完的时候,吃下最后一口粥,夜容央拿着绢帕擦了擦嘴,站起身,说道:“我走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提步往外走。 “容央。”她唤着他的名字,拽住他的衣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什么事?”她平日里鲜少直呼他的名字,总是喊他夫君。 她再也忍不住,对他说:“你别进宫了,咱们逃走吧!”看着他毫无血色的消瘦面容,她心疼得快要窒息。 “逃走?”他拨开了她的手,残忍的说道:“你当皇上派来的那些御前侍卫是做什么的?他们不仅是来保护夜家的,也是为了监视夜家人。我们夜家子弟打一出生就没人能活着走出城门,只有在死后才会被送出京城埋葬。” 他这辈子从未出过城,没看过城外的风光。 他的话宛如一把刀,狠狠的插在她心口上。 接着他淡淡的又道:“你若承受不住就走吧,我已把放妻书交给大哥,你随时可以去找他拿。” 她死命摇头,“不,我不会走,我说过你活着一日,我就会陪着你一日,我不会离开夜家的!”她把几乎要抑不住的眼泪重新逼回肚子里,仰起脸,朝他挤出一抹微笑,“我等你回来。” 深深的看她一眼,夜容央旋身离开。 这京城像是一座囚笼,生生的将夜家的子弟困在牢笼里,无情的吸食着他们的血,而他们无法反抗,也不能反抗,他们一出生就注定了,要为皇家而生、为皇家而死。 送走他,墨清暖紧蹙的眉心凝聚着化不开的心痛和愁绪。 娘,我该怎么办?我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路,却没有任何办法…… 玉霄观。 净室里,坐在蒲团上的夜容央不断吐着血,殷红的鲜血沿着他的下颚滴落到胸前,染红了前襟,他抵在江长宁背后的手却丝毫不曾松开。 他持续的运转功法,将那万箭穿心般的剧痛转移到自己身上,半晌后,他沙哑着嗓音,徐徐开口,“皇上,这或许是臣最后一次为您效力了。” 闻言,江长宁一震,快速回过头,就见夜容央胸前的衣袍全都被血给染红,惊得喊道:“容央,停手,快停手!” “臣若停下来,就没人为皇上转移诅咒,皇上承受得了吗?” “容央,你已为朕牺牲了这么多年,朕不忍心、不忍心啊!”一国之尊的帝王此时湿了眼眶,哽咽道。 他心知夜容央已快撑不住了,可一想到那万箭穿心般的痛,他只能自私的让夜容央继续为他转移诅咒。 但撑过了这次,下一次呢? “皇上,让臣再为您尽最后一次心力吧!毅儿还小……将来也不知他撑不撑得住。”夜容央的双手扔抵在他的背上,承受着那逐渐转移的一一咒,那犹如要炸裂般的剧痛从他的胸口往四肢百骸扩散,涌出唇瓣的鲜血越来越多。 江长宁痛苦的闭了闭眼,说道:“这件事朕已同母后商议过了,在毅儿长大前,不让他再为朕转移诅咒。” 要做下这样的决定需要莫大的勇气,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江氏的后代子孙,他须得保住夜毅那最后的根苗,否则以后登上帝位之人,该如何承受咒发时的剧痛? 案皇和历代先皇们将这诅咒当成了秘密,只有在传位时才会告知,在那诅咒第一次发作时,他便已后悔了,倘若当年他知晓登上帝位的代价是要一并继承那无法解除的诅咒,他绝对不会争抢皇位。 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的同时,须每月每月承受那万箭穿心的痛苦,难怪父皇当年明明最宠爱五弟,却把皇位传给了他。 可如今他再后悔也无用。 闻言,夜容央有些意外,“那皇上会承受不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倘若朕真熬不住死了,以后就由太后监国,待日后毅儿长大,再由太子继位。”往后的事他都已交代好了。 听见他做出这样的安排,夜容央染满鲜血的唇荡开一抹笑,嘶哑的出声,“皇上是一个好皇帝,不枉臣为皇上卖命这么多年。” “容央,你为朕做得够多了,今晚就罢手吧,让朕自己来。”他不忍心再让夜容央拖着虚弱的身子承受那剧痛。 “这已是最后一次了,皇上就让臣做完吧,也算是……有始有终。”即使半途罢手也来不及了,不如再为皇上分担最后一次的痛苦,下一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那你告诉朕,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这是他能为容央做的最后一件事。 夜容央痛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他费力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的心愿,即使是皇上也办不到。 他想每天睡在墨清暖的身边,想要醒来时就能见到她,他想再听她喊他一声容央,想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 第十一章 解咒奇迹(1) 已经第十天了,夜容央还没回来,墨清暖整个人彷佛架在火炉上烤,煎熬得夜夜难眠,坐立难安。 先前他去为皇上转咒,往往第四天就会回来,接下来一次比一次久,而这次竟然拖到第十天都还没回来,是他已虚弱得没办法自己回来了吗? 就算他真没办法自己回来,那些护卫也该送他回来吧,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墨清暖实在无法再枯等下去,这日晌午过后,便直接到书斋去找夜亦行。 “爹,为什么容央还不回来?”她捏紧拳头,逼自己保持冷静,就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容央他……”夜亦行搁下手中的古籍,看着儿媳满脸焦急忧虑的神色,犹豫片刻,坦白说道:“那日他进宫为皇上转咒之后,吐血不止,昏厥过去,如今还在玉霄观里由太医诊治。” 他先前已从儿子那里得知,诅咒的事两个儿媳都已知晓,心忖这事也没必要再瞒着了。事实上夜容央进宫第三日,皇上便召见过他,除了告诉他夜央容的情况,还将自己做的决定一并说了,表示在毅儿长大前,他不会让毅儿为他转咒,算是为夜家保留幼苗。 他也得了皇上允许,去玉霄观一趟,见了还昏迷不醒的次子。 当时看见儿子静静躺在床榻上,无论他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心痛不已,忍不住掩面哭了。 闻言,墨清暖心中一痛,要求道:“爹,我想进宫看看他。” “他还未苏醒过来,你进宫也无用,且玉霄观乃宫中禁地,未得皇上允许,任何人都不能擅入。”说完,见她急得好似要哭出来,他安慰道:“你放心,只要容央一清醒,我就会进宫亲自将他接回来。” 她两眼发红,哀求道:“可是我想见他……”她想陪在他身边,想亲自照顾他,想让他在苏醒过来时,能第一眼见到她。 夜亦行不忍心看着她含泪的双眼,撇开了视线,“不是爹不让你见他,爹知道你担心容央,但此时让容央留在玉霄观,由太医照看着,会比接他回来更为合适。”那么多个太医,说不定会想到办法保住儿子一命。 墨清暖最后只能失望的回自己的屋子。 进了寝房,她抬手屏退下人,坐到床榻上,捂着脸无助悲切的哭着。 想到公公方才说他吐血不止、昏厥不醒,而她却连去看他都没办法,她好害怕,怕万一他……她是不是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房里忽然传来另一道柔媚入骨的嗓音—— “哟,丫头,你这是怎么啦,是谁欺负你了?” 墨清暖诧异的抬起脸,就望见一袭红衣的君媚儿笑吟吟的站在她面前,“姊姊?” 君媚儿飘到她面前,艳媚的脸庞堆满笑意,“你哭什么,是谁让你受委屈了?你告诉姊姊,姊姊替你去出气。” “我……”她悲从中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下一瞬,想起君媚儿至少活了超过百年,也许知道那诅咒之事,她紧抓着君媚儿的衣袖,急切的道:“姊姊,你救救我夫君!” “你夫君他怎么了?” “他快死了丨?” “快死了?他病了不成?但我可不会给人治病。”她是鬼,可不是大夫。 “他不是病了,他是中了诅咒。”墨清暖急着解释。 “他中了什么诅咒?”君媚儿好奇的问。 “不,也不是他中的诅咒,是别人中了诅咒,但他去为那人转移诅咒。” 君媚儿讶异的道:“诅咒还能转移?这事我倒从来没听说过。” 为了博得那一丝的希望,墨清暖只好将皇室两百年前中了耝咒的事,与那转移诅咒的办法告诉她。 “……所以夜家世世代代都得在诅咒发作之日为历任皇帝转移诅咒,减轻他们的痛苦,而那些痛苦最后全都移转到夜家子弟的身上,致使夜家子弟泰半都短寿,我夫君也因此快撑不住了。” 听完,君媚儿啧啧称奇,“这诅咒可真绝,居然能祸延这么多代的子孙,可见当初设下这诅咒之人有多恨痛那太祖帝。不过更绝的是想出那转咒办法的人,为了替一人转咒,生生的让人绝了后,啧啧啧,可真是丧心病狂啊!” 那人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国的帝王啊,所以即使有再多的犠牲,初代国师也不惜一切都要保住皇帝的命,稳住罢打下的江山。 “姊姊,你修炼了这么久,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我夫君?”墨清暖哀求道。 君媚儿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听你这么说,他那情况多半是被诅咒给反噬了,源头还是在那诅咒上头,我也不知能不能帮得上他。他现在在哪儿?你带我去瞧瞧。” “他现在在皇宫的玉霄观里。”墨清暖心忖,君媚儿是鬼,应能穿墙而入,不像她,只能在府里干等着。 君媚儿摇摇头,“皇宫?那里有龙气相护,我可进不去。” 她初来京城时也曾想过要进皇宫里玩玩,却被龙气给震开,后来她就不敢再试了。 “那……等他回来姊姊再帮他看看。”墨清暖心里着急,却也没有办法。 君媚儿哼了声,斜眼睇着她,笑道:“当初我把你弄来夜家,你还死活不乐意,这会儿瞧把你急得都哭了。” 听她提及这事,墨清暖郑重的向她福了个身,“这事我还没谢谢姊姊,当初多亏姊姊把我带来夜家,我才能与他结为夫妻。” 君媚儿得意的翘起嘴角,“嘿嘿,我一眼就瞧出你俩有宿世之姻缘,所以才当一回月老,撮合你们。” “是啊,姊姊真厉害,有着一双火眼金睛。”墨清暖擦去脸上的泪,微笑的奉承着。 “对了,姊姊不是去找仇人吗,可找到了?” 君媚儿懒懒的摇头,“我这些日子去了不少地方,但还是想不出我的仇人是谁。”她飘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到旁边茶几上搁了一摞的书,随手拿过一本翻了翻,发现是有关巫咒之书,漫不经心的问了句,“你怎么在看这种书,你看得懂吗?” “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解咒之法。”那些书是她这些日子从书斋里带过来的,公公和大伯都想从古籍里寻找解咒的办法,她也想帮忙。 君媚儿嘲笑道:“那诅咒若这么好解,皇室岂会两百年来都解不了?再说,高深的巫咒之术都是代代口耳相传,哪里会写下来让人看。”说完,她微微蹙眉,纳闷的模着下巴, “咦,这话是谁跟我说的?” 罢才那一瞬间,她想起似乎曾有谁告诉她这句话,可再深想,却想不出究竟是谁。 墨清暖也没在意她的话,走过去拿起一本还未看过的古籍翻看着。 君媚儿见她专心看书,一时无聊,一本一本的翻着那些古籍,而后看到压在最底下的一本书有些不太一样。 她拿起来一看,竟是一本族谱,还不是夜家的,她好奇的打开来,第一页黏住看不了,她翻至第二页,一眼就望见排在上头的第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宛如化成霹雳,朝她直直劈来,劈开了她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尚钧奇!”她凄厉的大吼了声,整个人凌空飞起,屋里的物品被她压抑不住的惊人煞气给扫到,坠落一地,茶盏瓷器等物应声碎裂。 先前被她拿起的那本尚家族谱也掉落地上,书页啪啪啪的快速翻动,黏住的第一页也被吹开来,掉出一张纸笺。 墨清暖惊骇的看向她,“姊姊,你怎么了?”她怎么突然发狂了? 失去理智的君媚儿飞到墨清暖面前,伸手用力掐住她的颈子,宛如将她当成了仇人,赤红的双眼布满了仇恨,欲置她于死地。 “姊姊,不要!”墨清暖哑着嗓子叫道,咽喉被紧紧扣住,她无法呼吸,痛苦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而后她被君媚儿掐着颈子提了起来,她试图掰开君媚儿的手,但君媚儿的双手犹如铁钳,无法撼动,她的两条腿在空中挣扎,剧烈摆动。 这时,在外头听见屋里传来异响的下人拍着房门叫道:“二少夫人、二少夫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墨清暖张着嘴,哀求的望向君媚儿,想让她放了自已,但咽喉被勒得太紧,让她发不出声音,眼泪也被逼了出来。 不知是见着她脸上的泪,抑或是下人的叫唤声,让君媚儿终于重新恢复神智,她手一松,墨清暖顿时摔跌在地。 她捂着被掐疼的颈子,余悸犹存的趴在地上,听见外头下人的拍门声,她勉强回应道:“我没事,你们不要进来。” 在她要爬起来时,瞥见那张从尚家族谱里掉下来的纸笺。 暗红色的字迹犹如鲜血一般,跃进她眼里,她一目十行的往下看去—— 吾名尚钧奇,母为巫族人,父为医者。吾从父习得医术,年轻时尝游历四方,行医济世。其时战祸四起,群雄竞相逐鹿天下,吾结识其中一方豪强为友,其名江苍麟。彼时幽冥教趁势兴起作乱,其教徒行事残暴,各路群雄视其为敌,几度征讨,却因幽冥教势大,皆未果。 一日,吾邂逅一女,名叫媚儿,其天真烂漫,吾与其情投意合,遂结为夫妻。吾不喜战争杀戮,遂携妻隐世避居。 一年后,吾妻诞下一对双生儿,妻向吾坦承,吾始得知,妻为幽冥教主之女。 吾子出生满三月,吾妻得知其父病重,返回幽冥教,约定两月后即归。逾四月未回,吾担忧,遂去寻妻。 吾欲搞两子去见其外祖,不意其中一子染病,吾遂将之托邻妇照看。 吾带另一子外出,途中闻知幽冥教主已死,传位其女。 寻妻途中,吾偶遇江苍麟等人。得知吾欲寻妻之事,为灭幽冥教,其竞枉顾仁义,冒吾之名设陷阱诱使吾妻前来。 吾被下药软禁,吾子亦被带走,其后江苍麟竟欲杀吾灭口。幸蒙行医时曾施救之人相助,吾方得以逃走。 待吾赶至,吾妻吾子已死于乱箭之下。吾识人不清,错信他人,害死妻儿,吾痛悔之。后吾带另一子,返回母族,习巫冗之术。 十数年后,江苍麟击败群雄,一统天下,登基为帝。吾妻儿死于乱箭之下,吾未有一日或忘。待子娶妻之后,吾遂以性命为祭,设下诅咒。江氏为权势江山而轻仁义,吾咒江氏帝王世代皆受万箭穿心之苦。 然苍天有好生之德,吾亦留下一线生机,倘有后世之人得以窥见此笺,可将破咒之法献予江氏…… “咦,这是什么?” 墨清暖脸色惊诧,看到这里时,纸笺突然被君媚儿给抢走。 她已快要看到破咒之法了,急得想抢回来。 “姊姊,你快把那纸笺还给我!” 君媚儿一眼认出那是她丈夫的字迹,抢了纸笺后忙拿到眼前细看。 墨清暖在一旁急得跳脚,那上头写着诅咒的破解之法啊! 纸笺里所写的那江苍麟正是本朝的开国太祖帝,墨清暖作梦也没有想到,皇室所中的诅咒竟然是她尚家的先祖所下,最重要的是上头留下了破咒的办法,那也许能救夜容央一命。 第十一章 解咒奇迹(2) 唉恢复记忆的君媚儿身上仍带着骇人的戾气,但在看完那纸笺后,她颤抖的捧着那张纸笺泪流满面。 “怎么会是这样?原来是江苍麟那厮冒你的名欺骗了我,我当时竟信了他的鬼话,相信你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不惜犠牲了我和孩子……我竟误会你这么久……”这么多年后才得知真相,君媚儿跪倒在地,哭得嘶声力竭、肝肠寸断。 见了这变故,墨清暖惊呆了,接着才想到纸笺上头似乎提了媚儿这个名字,而后她想起先前在族谱上看到,在先祖尚钧奇旁边,写着妻君氏瑾媚。 她一惊,这君氏瑾媚该不会就是指君媚儿吧?这么说,君媚儿竟是她的祖祖祖祖女乃女乃! 见她哭得悲痛欲绝,墨清暖想起纸笺上所写,也忍不住为两位祖宗的事感到遗憾。她在君媚儿面前跪下,朝君媚儿喊了声:“祖女乃女乃,您别伤心了,当年您的仇,先祖都替您报了。”没想到尚家两百年前的仇竟连累了她的丈夫,世事真是难料。 君媚儿将丈夫亲笔所写的纸笺压在心口上,抬起哭肿的双眼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她本名君瑾媚,当年她邂逅尚钧奇时,为隐瞒身分,以君媚儿这个名字自称,直到后来生下儿子,才告诉他她的真实身分。 “我叫您祖女乃女乃,我是尚家仅存的后人,您若是那位先祖的妻子,那我就是您不知第几代曾孙了。”这辈分实在难算,总之君媚儿就是她的祖宗。 听见她的话,君媚儿心绪激动的抬起手,颤巍巍的模着她的脸,“你是尚家的后人?!” 墨清暖被君媚儿那冷冰冰的手冻得哆嗦了下,但她不敢动,一双眼紧盯着君媚儿按在胸口处的那张纸笺。 “没错,祖女乃女乃,那个,您能不能再让我看一眼那纸笺?我刚才还没看完。”她小心翼翼的要求道,她得赶紧记下那破咒的办法。 闻言,君媚儿抬了下手,想拿给她看,但下一瞬想到什么,转而恶狠狠的瞪着她,“你是想把后面那破咒之法献给江家那些狗贼?” “祖女乃女乃,太祖帝都死了两百年,早化成灰了,但代代皇帝仍承受着那饵咒的痛苦,倘若只是这样,这事我也不会管,可容央为了替皇上转咒,如今就快死了啊,也许那破咒之法能救他一命。” 她紧拽着君媚儿的衣袖,接着央求道:“容央是祖女乃女乃您亲自为我挑的夫婿,您也不忍心见他就这样死了,让我下半辈子只能守寡吧?祖女乃女乃,我求您救救他,这两百年来,夜家的人为了皇家,都快死干净了。” “哼,夜家的人也是活该,当年设计我的人里,也有一个姓夜的。”墨清暖心知那人八成就是夜容央的先祖,她温言软语的劝道:“祖女乃女乃,事情都已过了两百年,当年所有的人都不在了,先祖也替您报了仇,您就别再记恨了。” 君媚儿茫然的看着那张纸笺,“都不在了,就连钧奇也死了……”所有的人都死绝了,就只有她还在…… 墨清暖扶她坐到椅子上,“祖女乃女乃,当年的真相您已明白,您是不是也该放下心中的仇恨了?” 君媚儿没说话。当年她以为自己被丈夫出卖背叛,所以所有人里,她最恨的人就是他,为此化成了厉鬼,想找他报仇,但她万万想不到,这一切竟是别人设下的骗局,让她枉恨了丈夫那么久。 钧奇为了替她和孩子报仇,以自己的性命为祭……他没有出卖她,他自始至终都深爱着她! 君媚儿艳媚的脸庞徐徐绽开笑颜,抬起手轻轻模了模墨清暖的脸庞。“钧奇也许还在等我,我得赶快去找他了……清暖,你是我和钧奇的后代子孙,身上延续着我和他的血脉,怪不得我第一眼瞧见你就喜欢。以后你要好好的过日子,祖女乃女乃要走了……” 随着话落,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为一缕轻烟,彻底消失在墨清暖眼前。 而那张纸笺,缓缓飘落下来。 墨清暖鼻头酸涩,却又为祖女乃女乃感到欣慰,她终于去了该去的地方,不用再独自一人孤寂的在这不属于她的世间游荡。 半晌后,她回过神来,捡起那张纸笺,赶紧拿去找夜亦行。 她隐瞒自己是尚家后人之事,只说是在一本古籍的夹页里发现这纸笺。若是让皇家得知她是当年驵咒皇室的尚家后人,也不知皇上会不会迁怒于她,所以她打算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 夜亦行大喜,立即进宫面见皇上。 江长宁听了他所说,接过那张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纸笺,看完内容之后,两手微微发颤。 “这应当就是当年下咒之人所写,这破咒之法也许是真的。”他与历代先皇寻求了一辈子的解咒之法,竟让他找到了,而且他怎么也没想到,破咒的办法竟如此简单。 欲破其咒,祭告天地,自降其罪,天地应之,咒破。 夜亦行虽也高兴,但仍谨慎的提醒道:“皇上要不要给国师看看这办法是否可行?” “对对对,朕这就宣召国师过来……算了,还是朕亲自过去一趟吧。”江长宁等不及了,提步就往玉霄观而去。 待他与国师当面商议后,国师认为或可一试。 翌日,江长宁命人设下祭坛,他穿着一袭玄色绣着龙纹的龙袍,神色庄严肃穆的登上祭坛,焚香祭告天地。 “大邹王朝第十三代皇帝江长宁,在此敬心诚意求告天地,昔年太祖帝因一念之差,殃及尚家无辜妇孺,朕愿终生茹素,赎先祖之过,望祈恕之。”说完,江长宁躬身跪下一拜。此时天边似是隐隐传来雷鸣之声。 江长宁起身后,忽然感到身子一松,似是有什么无形的束缚消失了,此时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万分惊喜的看向侍立一旁的国师,“那诅咒可是破了?” 柄师捻着下颔的胡须,微笑点了点头。他一辈子都在为皇室寻找破咒之法,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见证这诅咒被破除的一日。 江长宁张开双手,激动欢喜的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诅咒终于破了、终于破了!”背负了两百年的诅咒终于解除了! 而此时在玉霄观里,昏迷多日的夜容央也幽幽的转醒过来。 他睁开眼,察觉到身子里那侵蚀着他生机的厄咒竟瞬间消除,他满眼迷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敬忠侯府。 墨清暖紧张的站在前厅,等着迎接即将归家的丈夫。 不久前,宫里已传来消息,夜容央要回来了。 夜容善和赵俞心也带着夜毅和芍儿等在厅里,夫妻俩都一扫愁容,面带喜色。 他们不久前已从先一步回来的父亲那里得知,皇上的诅咒解了,就在当天,夜容央也苏醒过来。 纠缠了他们夜家这么多年的诅咒终于化解了,毅儿往后不用为皇上分担那诅咒发作的痛苦了。 这对夜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等了半晌,马车进了夜家大门,直接在厅堂前停下,苏醒过来的夜容央身子仍旧非常虚弱,得要人搀扶。 下了马车,两名护卫连忙上前扶住他。 他站稳后一抬头,看见来到厅外迎接他的兄嫂、侄儿,还有他的妻子,下一瞬,他就被人给扑上来狠狠抱住。 “容央,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墨清暖失态的将脸埋在他胸口,喜极而泣。 “是呀,我回来了。”他动容的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哄道:“让你担心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事了。” 他先前已从去探望他的皇上口中得知,那延续两百年的诅咒终于破除了。 “嗯。”她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但她也知道此时不是适当的时候,吸了吸鼻子,站直身子,改为握着他的手。“娘还在等着你呢!” 夜容央点点头,朝兄长看去一眼,笑道:“悬在我们头上的剑终于拿下来,大哥、大嫂可以安心了。” 夜容善满脸欣慰的道:“是啊,这都亏了清暖找到破咒之法,救了皇上,也解救了我们夜家。” 赵俞心带着满脸笑意接腔,“爹娘已经等很久了,小叔快去拜见爹娘吧!” “好,我这就去。”夜容央颔首,一边被护卫扶着,另一边被妻子搀着,缓缓走向母亲住的跨院。 即使诅咒已解除,夜亦行仍不打算让方氏知晓,这事毕竟仍是皇室秘密,不好再传出去。 方氏只知多日不见踪影的儿子终于要回来,高兴的盼着。 见到儿子竟虚弱得要人搀扶着,她吃惊地站了起来,“容央,你怎么弄成这般?” “孩儿替皇上办了件事,受了点伤,已没什么大碍,娘不要担心,将养几日就没事了。”夜容央笑着宽慰母亲。 “你这孩子,我早让你别老往外跑,有什么危险的事交代下人去做就是了,你怎么老是不听?”方氏心疼极了。 他承诺道:“娘,孩儿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太医已给我看过,没事的,我休养几日就能复原。”诅咒的反噬己消解,他的身子将逐渐恢复。 夜亦行也在一旁附和,“是呀,容央已经没事了,你莫要穷操心。他刚回来,让他先去歇着吧,有什么话等以后再说。” 方氏这才朝墨清暖吩咐了几句,让她好好照顾容央。 墨清暖扶着夜容央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两人多日未见,屏退了下人,并肩坐在床榻上。 夜容央牵握着她的手,仍旧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宠溺的笑,不再掩饰对她的情意。 “我娶你可算是娶对了,你救了皇上,救了毅儿,也救了我。”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她抬起脸睨着他,眼里盛着满满的喜悦。 “以身相许如何?” 她哼了声,摇摇头,“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还有什么好许的。” “那我给你做牛做马一辈子。”他这辈子可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府里那么多下人,让你做牛做马有何用?”她刁难道。 满腔的情愫不再藏着,他捧着她的脸,深深的吻住她,只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她,“那你想我怎么样报答你?” 她轻声回道:“我想让你陪我一辈子,不可以比我先死。”她不愿意再承受担惊受怕之苦,自私的想着以后定要先他而去。 他将她圏抱在怀里,温柔的承诺,“好。” 她的要求简单得让他心疼,他是因她而得生,这后半生,他只想为她而活。 她还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但最后化为一句,“真是太好了,你平安回来了。” “是啊,这一切就像奇迹一样。”她恰好在这时找到了那张纸笺。 她心里想着,才不是什么奇迹呢,是她尚家先祖尚存一丝仁慈,不愿赶尽杀绝,留下了一条后路。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望了眼窗外,无声的问:祖女乃女乃,你可见到先祖了? 尾声 再不分离 “你们夜家这次立下此大功,容央你说,你想让朕怎么赏赐你夜家?”破除了诅咒,解除了性命之忧的江长宁意气风发的坐在御书房里,满脸笑容对着夜容央说道。 夜容央一脸正直的表示,“为皇上分忧解劳是臣等的责任,我夜家满门对皇上素来忠心耿耿,皇上愿意怎么赏就怎么赏,我夜家没有什么要求。” 他这话说得江长宁龙心大悦,他起身走上前,亲昵的拍着他的肩膀,“容央,你为朕承担那么多年的诅咒,朕不会忘记这样的恩情。你爹是敬忠侯,日后侯府将由你大哥继承,不如朕就封你为敬忠王。” 夜容央躬身道:“皇上对臣如此恩宠,臣心中感激,但本朝异姓不能封王,若皇上这道旨意一下,只怕臣要被那些言官和朝臣们的唾沫给淹死。” 江长宁方才太开心,才会没有多想就月兑口而出,被这么一提醒,他转而道:“不能封王,要不朕就封你为国公如何?” 夜容央替他“卖命”这么多年,如今两人总算是苦尽甘来,他也不想亏待夜容央,想给他一个爵位,当是报答他这些年来的牺牲。 “国公?这爵位岂不是比我爹还大?”夜容央假意推辞了下。 “这些年来你为朕所做的,可谓劳苦功高,这是你应得的。”江长宁想了想,又道:“朕就封你为安国公,愿你尔后平平安安,再无灾难。” “臣谢皇上金口玉言。”夜容央躬身一揖,谢完恩,他接着提起另一件事,“皇上,臣这辈子都没出过京城,臣想出城去看看外头的风光,请皇上允准。” 江长宁有些舍不得,满朝的臣子就只有夜容央敢对他说真话,这十多年来,两人一起承受那诅咒之痛,说是难兄难弟也不为过,比亲兄弟还亲,但他最终仍是颔首答应了。 “好,你替朕去看看京城以外的江山。” 一个月后,夜家的几辆马车先后驶出京城。 其中一辆坐着夜亦行夫妇,他花了一辈子在寻求解咒之法,如今身无牵挂,想趁着有生之年四处去看看。 另外几辆马车里载着的是夜家的姬妾。 夜容善已不需要急着为夜家繁衍后代,于是在询问那些姬妾的意思后,愿意离开的人,夜家会赠予一笔银子,并送上几个下人,泰半的姬妾都选择了离开。 就连怀有身孕的瑶姬也向赵俞心表示,生下孩子后她想离开夜府,返回家乡,赵俞心自是同意了。 还有一辆马车里坐着的是夜容央与墨清暖。 “天地逍遥任我行,今后我要带你踏遍这秀丽的山河,赏尽所有的美景,吃尽天下的美食。”夜容央犹如被放出囚笼的雄鹰,神采飞扬地搂着妻子说道。 墨清暖灿烂的笑着附和道:“夫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天涯海角,以后再不分离。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番外 喜获鳞儿 三年后。 “侯爷,安国公差人送来了封信。”敬忠侯府总管拿着封信来到花园,交给与妻子携手在花园里散步的主子。 两年前,夜亦行在禀明皇上后,已将敬忠侯府交由长子夜容善接掌,如今夜容善已继承了敬忠侯的爵位。 夜容善连忙接过信,迫不及待的拆开来看。 赵俞心见丈夫看着信先是有些惊诧,而后像是想通了什么,面露惊喜,好奇的问道:“夫君,小叔信里写了什么?瞧你这么高兴。” 夜容善满脸喜色的说道:“容央来信说,日前弟妹为他诞下了一对麟儿。” 赵俞心也为他们感到欣喜,“你是说清暖生下了一对双生子?” “没错。”夜容善心忖,当年弟弟被太医诊断无法生育后代,如今竟有了孩子,想来必是因为解除了诅咒的缘故。他替弟弟感到欣慰,以前经受的那些苦,如今都得到了圆满的结果,真是太好了。 而皇宫里,江长宁也收到了夜容央派人送来的奏折,禀报了他喜获一双麟儿之事。 奏折里其中一段写着—— ……臣想,定是诅咒消除,令臣的身子回复如常之故,因而才令妻怀胎受孕。臣心中委实喜悦难言,故特地呈禀皇上此一喜讯,愿皇上能与臣同乐…… 看完,江长宁放下奏折,脸上带着笑意,真心替夜容央有后之事感到高兴。 随即他命人传旨,赐给夜容央这对麟儿丰厚的赏赐。 此时与丈夫远在荣城的墨清暖,满脸温柔的看着刚吃完女乃,趴在她怀里睡得香甜的两个孩子。 夜容央走进寝房,望见床榻上的母子三人,照进屋里的晨光映在他俊美的脸上,让他的笑容彷佛发着光。 走到床边,他将两个孩子从妻子身上抱起来,交给女乃娘带下去照顾。 坐在床榻旁,夜容央握着墨清暖的手说道:“大哥来信,说下个月要带爹娘、大嫂、毅儿,芍儿他们过来看看咱们的孩子。” 爹娘离开京城一年后,回了京,把爵位传给兄长,之后爹便常带着娘一起出游,过着逍遥的日子。 墨清暖已经许久没见到这些家人了,开心的笑道:“晚点我吩咐管事收拾两个院子出来,好给爹娘他们住。” 夜容央接着又道:“大哥说爹娘这趟过来,怕是暂时不会走了。” 墨清暖有些意外,“爹娘要来同咱们住?”他们是几个月前因得知她有了身孕,才在荣城暂时住下,好让她养胎生子,这里并不是他们打算久居之地。 想起大哥信里所写的事,夜容央笑道:“爹娘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墨清暖一怔,下一瞬便会意过来,“他们是为了咱们的孩子。” “大哥说我娘在听说你替她生下两个孙儿后,便迫不及待的要收拾行李赶来替咱们照看孩子。” 当初为了一些原因,他欺骗了娘他不能生育之事,在收到他的信后,大哥约莫是向娘解释了什么,她老人家可高兴了。 墨清暖笑叹一声,“娘这是担心我照顾不来她的孙子吗?” 夜容央唆使道:“等娘来了,你就把孩子给她带,我想娘一定乐意之至。之后我带你去登旭阳山看云海,到西漠去骑骆驼,再出海寻会唱歌的鲛人……” 他打着如意算盘,这天下太大,他还有许多许多地方未与她一块去过,爹娘来了正好,他们可以各遂其愿,爹娘带着孙儿玩,他继续带着妻子游历四方。 墨清暖瞠大眼,“你是说咱们把孩子丢给爹娘,然后咱们自己继续出门游玩?” “你不想吗?”他担心她顾虑孩子,舍不得离开。 “我……当然想。”对他这主意,墨清暖无比赞同,笑得极为灿烂,“不过至少要等孩子断了女乃咱们再走。” 她是有些舍不得孩子,但能陪伴丈夫赏遍天下美景,对她而言更是一件人生至乐之事。 “好。”他也没打算这么快走,毕竟孩子还在吃女乃。 墨清暖瞥向被晨阳照亮的窗口,觉得她和他的未来,就像此时屋外那灿亮的光芒一样,充满了希望。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