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冤家要成亲》 楔子 欢喜冤家 “窦副总,你还不下班呀?” 原木办公室桌椅前正坐着一位面容精明、神色略带疲惫的清艳女子,年约三十岁上下,脸上画了妆,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了几岁,而她精致的妆容让她显得沉稳干练。 她的目光专注在面前的萤幕上,头也没回地对刚收拾好厨房、一边和她说话的二厨轻应了一声。 “加班。” “又加班呀!你可真拚,自己的身体要顾,现在仗着年轻硬扛,等你老了可就那里痛、这里酸的,你的用心我们都看得出来,简直把老东家的心血发展得淋漓尽致……” 只是做再好有什么用,老东家姓张、她姓窦,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她再费劲也不是她的。二厨心里不禁为她叫屈。 “不加班不行,外面的竞争太激烈,若没有吸引客人回流的特色,咱们餐馆就会被远远扔下了。”这是她所不愿意见到的,对于这间“福记餐馆”她投注相当多的感情。 看着不如往日的营业金额,眉头微皱的窦青青实在没法开心,加上对面又开了一间怀石料理和烧烤店,餐馆的来客数明显下降许多,况且一些年轻族群还是偏向无须等待太久的餐馆。 而中老年族群虽然是较为固定的客源,可随着高龄化以及荷包的缩水,大多数都开始减少外出用餐,除非是必要的应酬或聚餐,包场的情形越来越少,预定的人也比以往少上很多。 她知道这是经济不景气的缘故,也和他们餐馆的菜色少有变化有关,餐馆内的老师傅都年岁不小了,偏偏还刚愎自用、任人唯亲,旁人的建议一概听不进耳朵,一意孤行,自认为手艺一流,不肯做些新的变化,坚持所谓的传统。 传统不是不好,的确有不少老客人好这一味,问题是几十年不变的口味,那些老饕们早就吃腻了,他们也想吃吃新菜色,毕竟一成不变的东西吃多了没意思。 可是那些固执又自以为是的老师傅个个架子摆得可高了,不管怎么好说歹劝,依然不为所动。 好在她窦青青打小就在餐馆打工,从洗碗小妹一路做到目前的副总位置,眼看着就要升总经理…… 眼中闪过隐隐的光芒,带着些许复杂。 老师傅们是看着她长大的,脾气是大了些,但对她算是疼爱有加,除了坚决不改菜色和做法外,其他部分和她倒是有商有量,平日也把她当小辈看待,有说有笑、和乐融融,宛如一家人。 这也是她始终不离开的原因,她太重感情了,舍不得这些人,即使外面高薪聘请她去饭店当主管,她考虑再三还是留下来了。 只是…… 眉间的皱褶微微透露出忿然。 “哎呀,你别加班了,快回家去,你做再多餐馆也不会是你的,留给那个谁去头痛,不是说老东家很看好他吗?年一过就要交接了,传给下一代接班人。” 新接手的那人根本不懂厨艺,对餐馆经营更是一窍不通,何况叫一个拿枪的改拿锅铲,能看吗? 二厨比窦青青大六岁,是中年转业,靠关系、走后门进来的,不过人很勤快又肯学习,已经快升主厨了。 他唯一的毛病是嘴碎,仗着上面有人罩着便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没想过少说话少是非的道理。 人和人相处久了自然有感情,在二厨眼中窦青青像自家妹妹,他当然多了一份偏心,妹妹受了委屈,他不忍之下也有所不平,却没法为她讨公道。 毕竟是老东家做的决定,下面的人不好说什么,人家想把餐馆交给自家人没什么不对,这叫传承。 一提到“那个人”,原本心情不快的窦青青更加郁闷。 “没事,老东家这把年纪也该退休享清福了,给年轻人发挥的空间……” 可为什么是他?她心中无限怅然。 两、三年前,年近七十的老东家就提过要找人接手,他体力不行了,想回乡下养鸡种菜、安享晚年。 那时她以为他在暗示要将餐馆交给她,让她多努力些,想必不会亏待她,谁知道在她万般期待中却有了变数。 谢明朗,老东家张东福唯一的外孙,一名不畏死、游走国际间的国际刑警。 张东福没有儿子,只有一名嫁给公务员的女儿,女儿身体不好,就只生下谢明朗一个孩子。只是谢明朗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讨厌厨房的油烟味,十来岁便往外跑,鲜少待在家里,张东福一年见到这个外孙不超过五次,而且谢明朗早就放话不会接手“福记餐馆”,让外公另外找接班人。 随着时间过去,张东福老了,背也挺不直了,而在餐馆干了十七年、又和谢明朗算是青梅竹马的窦青青是众望所归的接班人,她的付出大家都看得见,连张东福也属意她。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一次的任务中,谢明朗被自己最信任的属下背叛,和他一起出任务的搭挡没能活着回来,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一次他伤得很重,手脚严重骨折,还有肺血肿等等,是靠专机紧急送回国抢救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抢回这条命,之后他住院三个月又复健半年,人才稍微恢复健康,至少能自行行走。 不过这次的受伤把几个长辈吓坏了,一个个疾言厉色不许他再回到国际刑警岗位,而他大概也不想让父母、外公担心难过,干脆把工作辞了,打算休息一阵子自己开间侦探公司。 可是还没等他盘算好,张东福因一脚踩空从二楼滚落一楼,伤了腰椎,必须长期卧床治疗,老人家一心惦念着餐馆,奄奄一息地捉住外孙的手托付,他拒绝得了吗? 其实这是两家人想逼唯一的后代安定下来的法子,不要他再从事高危险工作,张东福是伤了腰,但没有他对谢明朗说得那么严重,请个看护照顾还过得去,衣、食、住、行尚可自理,不到动不了的地步。 然而这样的决定,对窦青青来说却是晴天霹雳。 “哪是没事,看你两只眼睛都发红了还不休息,你呀!要为自己多想想,别拚过头把身体搞坏了,都说了,你做得再多人家也看不见……” 二厨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毕竟他不是走正当管道进来的,空降进来的接班人对后厨人员都不熟,所以很难说情、看情面,不像窦青青这样重情义,他很怕被裁员。 “算了,周大哥,我做好分内的工作就好,不强求,你也赶紧回去,你家胖胖可在等爸爸回家陪他玩乐高呢!”窦青青笑着提醒,二厨三岁大的孩子正调皮,也很黏爸妈。 周大哥大大叹了口气。“皮呀!这小屁孩,一拿到玩具就不放手,好了,我也不罗嗦,先走了,你也别太晚下班,咱们门口这条路最近事多,对面的夫妻又在吵架……” 他都说不说了还念叨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走,爱说话的人不让他说个过瘾会憋死人,加上他跟的大厨为人十分严谨,平时最讨厌话多的人,可见这位舌长三寸的二厨工作时憋得多狠,一见到窦青青便无法闭上嘴,老是说个没完。 “唉!总算走了……”耳根子清静了。 又投入工作中的窦青青紧盯着电脑萤幕,安排下个礼拜的菜单和确认订位人数,同天有两场喜宴共七十八桌,其他非包场的订单有七单,分别订了三桌、五桌……订单桌的比较少,中午晚上不到二十桌,还有特殊点菜要求的…… 墙上的电子钟一分一秒的跳着,不知不觉中,又是几个小时过去,全身骨头僵硬的窦青青揉揉酸疼不已的肩颈,拿出一块高纤饼干吃着止饥,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的咖啡,大口一饮—— 咦!没了? 再抬头一看,快十二点了。 发现时间将近午夜,又饿又累的她整个人突然就没力气了,吃完最后一块饼干又到饮水机那边喝了杯温水,这才准备收拾凌乱的桌子走人。 她明天还有个早晨会议要开,讨论最近的进货是要改用价格较贵的有机蔬菜,或是农民自产自销的蔬菜。 太晚睡怕又爬不起来,这一、两个月爷爷女乃女乃的身体又不舒服了,她打算连络北部开医美诊所的二叔、三叔,让他们带两位老人家去他们认识的诊所做个全身健康检查,有病治病、没病调养,两人也该尽尽身为儿子的孝道。 窦青青的爷爷是开中药铺的,早年铺子生意还不错,拉拔大了三个儿子,只是除了老大,也就是她父亲之后从事中药中盘商这一行外,其他两个儿子都成了西医,毕业当上医师并且搬出去后就很少回来。 窦青青十三岁那年,她父亲载着母亲去吃友人喜酒,回程时遇到酒驾事故遭人追撞,一人当场死亡、一人送医不治。 然而一夕之间成为孤儿的她不仅没有得到叔叔婶婶的照顾,反而利用爷爷女乃女乃忙着处理她父母丧事时,假意说要协助处理保险以及理赔相关事宜,趁机将那些钱都占为己有。 随后两人合开了间时下最盛行的医美诊所,把所有的钱全花光了,等爷爷女乃女乃忙完丧事,这才发现钱已经没了,想要也要不回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又不可能为此将剩下的两个儿子告上法庭,为此爷爷女乃女乃两人都气出病来,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加上随着医疗技术的发达,中药铺慢慢成了夕阳产业,抓药的人少了很多,他们又没有合作的中医诊所,加上和叔叔们呕气,爷爷女乃女乃不愿意收他们的钱,因此日常生活就过得比较艰难,光靠中药铺的收入没法应付一般开支和窦青青的学费。 所以她一下课,以及假日、寒暑假便去打工,“福记餐馆”的老东家张东福和她爷爷是多年好友,老东家人很好心,让她算钟点计费,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不必特意排班。 有感于老东家的心肠好,窦青青打从开始在“福记餐馆”打工就特别用心做事,之后也一直没离开,毕业后甚至直接在餐馆里工作,被人挖角也不走,只为回报他的照顾。 “啊!饿死了,好想吃泡面……” 饿得受不了的窦青青翻找起储物柜,打算吃完东西再走,谁知里面空空如也,她忘了补货了,看看时间也晚了,她将随身侧背包往身上一挂便要关灯离开去买东西吃,毕竟饿太久胃会受不住,她有轻微的胃病。 走到一半,蓦地,她想起自己忘了东西,又转身回到办公室。 那是一双环保筷,纯银的,上面刻了她的名字。 这是她二十岁时爷爷送她的礼物,银色是她喜欢的颜色,而且银箸能试毒,这算是爷爷的一种幽默吧。 此外这副筷子设计得很有巧思,将筷子的一端轻轻旋开,里面是细薄刀刃和双头叉,可以用来切肉、叉东西吃。 窦青青很喜欢这副筷子,一直带在身边,每到用餐时间便会拿出来用,于是她匆匆地赶回三楼。 “福记餐馆”是三层楼建筑,一楼的一半是大型宴客厅,能容纳六十到七十张桌子,另一半是厨房,放置各种生鲜食材和厨具,二楼是迎宾厅,主要供小型的宴会或商务聚会使用,一共辟了七间,最小的一间可以放置三张桌子,最大的一间则是圆桌加长方型桌子,能坐八十人。 三楼除了vip包厢外则是员工休息室和办公室,以及提供员工自行料理的小厨房,食材自备,有需要的人可以自己煮食。 从三楼下来的窦青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她关上门,上锁,一出店门来到人行道上,一阵冷风吹来,她下意识拉拉衣领想挡风,可是冷风已经忽地灌入衣服里头,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来杯热可可吧。” 突地,微热的触感贴上脸颊,吓了一跳的窦青青连忙往左边一看,一道颀长的身影就靠在门口柱子旁,手里还拿着一杯热可可。 “又是你,谢明朗!”他简直阴魂不散,每次回头总能瞧见他,好像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似的。 本来平静下来的心情一瞧见这个人又不平静了起来,两人相识超过十五年,然而每回见面就像结了八辈子仇一般,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惹人厌,随口一句话就能吵上半天。 后来长大了,彼此稍有收敛,不过还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见面就是大眼瞪小眼,简直要瞪成斗鸡眼。 再后来,谢明朗当上国际刑警,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少了,彼此也更加成熟了,不管过去是否吵翻天,甚至大打出手过,近几年已经会心平气和的聊上几句,就像是朋友一般,不再剑拔弩张。 然而这也只是开头几句话而已,说没几句两人又会故态复萌,互相毒舌一番。 周遭的人笑称他俩是不吵不闹不成对的欢喜冤家,越吵感情越好,她曾不以为然的抗议,反对被硬凑成对,可是身边的人却因为她的反驳而更加起哄,认为两人是天生一对的合拍,尤其两人都嘴贱。 “不是我还有谁,女孩子别老走夜路,一间破餐馆而已,不值得你卖命。” 一脸嘻皮笑脸的谢明朗将手中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热可可往前一递,一口雪白牙齿在夜里特别显眼。 接过纸杯,窦青青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别让你外公听到这话,不然吐你一缸子血。” “哈!我准备好降血压药和cp“急救,当他的面我也这么说,餐馆内的器具老旧不堪,那几个倚老卖老的厨师食古不化,不肯学习新菜色,餐馆为什么不能做柠檬鸭、泰式料理、咖哩料理?偶尔做一些有什么关系,我只说来一道牛肉炒河粉,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还老说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传统……” 能吃饱就好,吃得满意便是美味,十大菜系各有各的好。 想要月兑颖而出,就得创新,不能一成不变,“福记餐馆”走的是中高价位路线,若没法满足客人的口月复之慾,迟早也会流失客源,步向下坡路,现在不就是如此? “你的伤好了吧?没留下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她扯开话题,不提看着她长大的老师傅们,一是尊重,一是念旧情。 看她明明瑟瑟发抖还拿着饮料,他催促道:“喝吧,喝吧!我没下毒,你暖暖身体。我的伤不打紧,是他们在那穷紧张,不过断条腿、手骨折、肺血肿而已,小事小事……” 他不在意的挥挥手,似乎三次停止呼吸、差点宣告不治的人不是他。 “小事?”她呵了一声,喝了一口热可可,温暖的热饮一入胃,整个人顿时暖和了起来。“你没把命玩掉都是小事,对吧!” 眼神精明锐利的谢明朗露齿一笑。“不就是小事嘛,干我们那一行的,是没把命当回事的。” 他追求的是刺激,除暴安良倒在其次,身为国际刑警,查缉的大多是高知识分子所犯下的案件,与这些人斗智、斗胆量,斗谁的动作更快一步,追捕的过程中肾上腺素高飙,重重惊险,紧张又刺激。 “那你活着干什么,直接从高楼往下跳不是更刺激,享受迎风而展的快感,落地时砰的一声,脑浆四溢。”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窦青青忍不住说两句挖苦话。 她看不惯他生死由命的态度,一点也不爱惜父母给予的生命,从没想过他身边关心他的人,失去双亲的她知道那种心挖空的痛,若能时光倒流,她希望爸妈还能活过来。 “怕你孤独,给你送热饮来。”他并未正面回答,眉一挑,带着几许痞子的意味,好似他专为护花而来。 窦青青面色不变,但心跳略微加快。“我下班了。” 意思是她下班了,不用他这个老板费心,他们的关系没好到他特意多此一举,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彼此不相干。 “下班了也要关心,你在餐馆工作了十几年,也算是老员工,我这是老板福利。”深夜送热饮,爱心满满。 “你是来找我吵架的吗?”一想到她原本要升的总经理位置被他占了,积了好几天的不满一下子爆发开来。 看她脸色一沉,目中含怒,笑意一僵的谢明朗赶紧灭火。“非也、非也,跟我无关,我对餐馆一点兴趣也没有,你要怪去怪我外公,走,我陪你去骂他。” 他说着便拉起她的手,神色自若、旁若无人,彷佛两人常常有这举动,习以为常。 事实上他俩的确是众人口中的欢喜冤家,然而平常吵归吵却少有肢体接触,更别说做出现在这种主动“牵手”的动作,甚至表现出如此理直气壮,一副“你是自己人,我牵你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放……放手,谢明朗,你又在发什么疯,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吃亏的人是她,他这个既得利益者却在一旁帮她跳脚,实在让她心情复杂。 “咱们认识几年了,你还连名带姓的喊我,不别扭吗?改口喊我明朗。”这种称呼彷佛和她相隔千山万水,多生疏。 当他出任务时发现自己被同伴出卖,从奔驰的货柜车车顶推落,在他落地前,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回顾一生的跑马灯,而是一张神采飞扬的笑脸—— 她手上拿着大学毕业证书在他面前炫耀,虽然晚了一年,可也半工半读完成学业,她可以成为“福记餐馆”的正式员工了。 那时候他才忽然明白,原来他的心里一直有她,不管他走得多远、去了哪里,她就是拉着风筝线的人,只要手指轻轻一扯,他便会回头,不需催促地回到她手中。 这是一个烙印,烙在心坎里,在面临多次的生死关头时硬将他拉回来,而在这次浮啊沉沉的生与死之间,他撑着一口气在心里想着,他一定要活下来,亲口告诉她—— “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只是他真的活下来后,那一句“喜欢”偏就说不出口,每每一见到面,没讲三句话就如平日一般的斗嘴,告白的话好几次冲到嘴边,可是总会遇到种种的意外阻拦,不是刚好有人从旁边经过,便是路边有人按喇叭,甚至还有直升机低空掠过,将他的声音掩盖掉…… 他的运气比踩到狗屎还糟糕,没一次是顺利的。 窦青青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你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他们之间一向是互喊全名,有时还“窦胖子、谢疯子”的喊。 窦青青年少时期是有点胖,肉肉的,但自从被取笑后就不敢多吃,力行节食,还研究了不少健康的轻食吃法,这才瘦回标准体重。 “我没病,我是想对你说……”手心有点冒汗的谢明朗吞了吞口水,准备大胆示爱。 “咦!你看,那两个人在干什么?”不太对劲。 手被握住,窦青青有些不自在的连他的手一起抬高,指向对街的小吃店。 小吃店的隔壁是瓦斯行,一对中年男女正在门口拉拉扯扯,男人拿着打火机状似要点,好像威胁要烧女人,女人一边大叫一边闪避,男人见状更加激动,对女人又打又骂,女人不甘示弱,还手打了回去,男人愤怒不已,啪的一声点燃了手上的打火机。 “青青小心!” 基于国际刑警察觉危险的本能,谢明朗反身抱住身高只到他肩头的窦青青,顺势将她压倒在地。 同时轰地一声,地面产生一股剧烈震动,一波强大的气旋由对街冲出,瞬间的气爆将瓦斯行连同停在路边的车辆通通炸毁,爆炸声和玻璃碎裂声混杂其中,随着气爆冲出的各种碎屑残骸,让附近甚至对面的人事物都受到波及。 先前吵架的男女首当其冲,已经鲜血淋漓的倒在地上,火光冲天,瓦斯行烈火熊熊、浓烟密布,被炸出的铁门、家俱等等满地都是。 而窦青青和谢明朗呢? 第一章 穿越成为九岁娃(1) 唔!好痛! 头痛、喉咙痛、胸口是烧灼的闷痛,这是气爆造成的后遗症吗? 她全身都在痛,而且很热,热到快烧起来了…… 呃!不对,谢明朗呢! 他明明覆在她身上,挡住气爆造成的冲击和热气还有喷飞的残骸,他肯定伤得比她更重,她得去瞧瞧他。 突地,凉凉的东西往额头一覆,接着擦拭起她发热的颈子和后背,窦青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勉强撑开一点点眼缝,以为自己身在医院的烧烫伤病房,医护人员正在照顾她。 可是入目的却是老旧的纱帐,纱帐上有个鸡蛋大小的破洞,被用一块白布打上补丁。 然后,她看见头顶上的房梁,房梁上面是一片叠一片的瓦片,而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看来有些年月了,有些青砖已出现裂痕又用泥巴糊上,此外还有一扇井字窗,上头糊着浅紫色的窗纸,窗纸褪了色,有些地方泛着白。 是她在作梦吗? 还是有人在恶作剧? 这时有人将躺在床上的她半扶起身,喂她喝了好几口苦到舌头发涩的中药,因为家里是开中药铺的,她多少喝得出是药,很苦很涩,没加蜂蜜和甘草。 吃了药后的窦青青又沉沉睡去了,等她再清醒已是三天后的事,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二哥,大姊会不会死掉?” 糯糯的童音带着很浓的鼻音,好似哭过了,又勉强忍住不哭。 “胡说,大姊吉人天相,你不要乱听别人说的话,他们都见不得我们好,巴不得我们家倒楣!” 另一道声音虽然也是童音,可显然少了糯气,多了一些气愤的软音。 “可是大姊睡了好久都没睁开眼睛,二哥,我好怕!大伯、二伯都说大姊挺不过去,叫我们别白浪费银子请大夫,赔钱货一个还救什么……” 小一点的男孩呜呜地哭起来。 “别听大伯、二伯的,他们瞧不起我们又怕我们发达了,大姊只是太累了,多休息几日便会好了……”其实他也很担心,所以才寸步不离的守着,就怕大姊真的一觉不起,再也醒不过来。 “但是……” “没有但是,我们听马大夫的,他是镇上最好的大夫,他说大姊只是撞破了头,血流得比较多而已。” 一想到满地被血染红的青草,年纪大点的男孩身子颤抖了一下,战栗不已。 “嗯!听大夫的。”较小的男孩重重一点头。 手指头动了一下的窦青青感觉自己的手变小了,她不确定地又动了几下,发现手真的变小了,据她推测,这应该是七岁到九岁左右的小女孩的手,且这双手的指月复和手心十分细滑,没有茧子,应该不曾做过粗活,是被娇养着的。 她猜得没错,这具身躯的原主便是今年九岁的霍青梅,底下是大弟弟霍青云,七岁,五岁的二弟弟霍青风,以及一足岁的小妹妹霍青霜,她父亲是中了秀才却反被赶出家门的霍家老三,还被家人嘲讽是穷酸秀才。 至于为何中了秀才反被分家单过呢?这又是一笔说不清的糊涂帐,只能说利益当前无手足。 “二哥、二哥,你看大姊,她张开眼睛了!”霍青风很兴奋的拉拉哥哥霍青云的手,指着床上面无血色的大姊。 “你又在胡说什么,大姊她……啊!大姊,你醒了?”惊喜不已的霍青云咧开嘴叫道,忍不住直接蹦跳上床。 看着小猴子似跳上床大吼大叫的两个男童,窦青青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你们……是谁?” 略带沙哑的声音一出,两兄弟同时一怔,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是吓到了一般,顿时又跳下床。 饼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小心翼翼的靠近,不敢大声地问着:“大姊,你不记得我们了?” “你们是?”她假装一脸困惑。 “我是青云,他是青风,我们是你弟弟,还有个妹妹叫青霜。”霍青云急着把家里的人都介绍一遍,希望大姊赶快想起他们。 “我发生什么事了?头好痛……”抚着头,她模到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棉布条,而她两只细白的小手有明显的擦伤。 霍青风闻言抢话,小拳头一握,忿忿地挥着。“还不是大伯家的大宝,爹要进城考举人需要银两,拜托祖父从公中出银子,可是爹光是秀才就考了三回,他们不相信爹会一次中举,不肯出银子,让爹自己想办法……” “然后呢?” 看了看四周的摆设,再瞧瞧自己养得豆腐般的女敕白小手和一身的伤势,有擦伤割伤撞伤,却没有半点烧伤,窦青青再想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认她已非原来的自己,而是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的姊姊。 以前,她很羡慕别人有兄弟姊妹一同玩耍,不论争吵或欢笑都有人分享,觉得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如今她也有弟弟妹妹了,看起来十分乖巧,她会好好疼他们,让他们过上好生活,走上对的路。 只是……她人在这儿,那谢明朗呢? 霍青云接着说:“爹气不过就找大伯、二伯理论,大伯、二伯却像是早就准备好等着爹娘来闹似的,开口就说分家,他们说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分田地给他也种不了,不如直接给银子。” “给了多少?”她问。 “四十两。” 说到这,霍青云、霍青风气得泪流满腮,明明均分也该有七十两的。 “不分家前咱们总共有多少亩田地?” 从她这几天隐约听到的话语判断,这四十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加上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的花费,那一定是捉襟见肘、不够花用,更别提还要养活一家六口人。 “三十二亩。” “一亩田可换银两几许?” “下等田六两、中等田九两、上等田十二两,而我们有八亩上等田、十亩中等田,四亩下等田,还有十亩沙地……” “十亩沙地分了吗?” 窦青青想到沙地可以种瓜,她最喜欢果肉红澄澄的西瓜,汁多又甜,西瓜皮能腌成腌菜,配粥、煮汤都好吃,也能用在蒸鱼上,鱼肉吃起来会特别鲜美。 “还没,沙地太贫瘠了,根本种不出粮食,全是沙子,大伯、二伯一直想推给我们,让我们吃亏!” 大伯、二伯真的太坏了,水都留不住的沙地怎么种植粮食?而且再贫瘠的地,一年也要缴一百文税金,十亩沙地就是一两,分明坑人! “青云,你去跟爹说,把那十亩沙地要过来。”只要知道如何种植,变废为宝,银子就能滚滚而来。 为了控管好蔬果的品质,窦青青曾下乡看农民怎么种地,同时收购他们的菜蔬,农民们看她如此热情又善良,还愿意免费下地帮他们采收,不怕辛苦不怕累,于是每个人都不吝啬地教她施肥、翻地、播种、授粉什么的,想到什么就教什么。 而窦青青也是乐于学习的好学生,她把每个人所教导她的东西都整理成笔记,试着在自家后院将原本晒草药的空地改成菜园,种起南瓜、黄瓜、哈蜜瓜、西瓜和番茄,还嫁接了两棵水梨树和苹果树,种了一排葡萄和百香果以及一棵可可树。 不过这些植物的主要照顾者是她爷爷,有爷爷的照顾,这些植物长得还不错,谁让她忙于餐馆的事,回到家往往都晚上十一、二点了,最多早上起来浇浇水,摘几片枯叶,看有没有长虫,发现有虫就一把捏死,观察一下蔬果的生长,除此之外还真没心力照顾。 “为什么?”霍青云苦着脸,不懂为什么要没用的沙地。 “是呀,为什么?我的闺女呀!你受苦了,一醒过来就犯糊涂了,我苦命的闺女呀……” 嚎啕声如蛮牛咆哮,震耳欲聋,肉肉的双臂紧紧抱住瘦了一大圈的女儿。 “我、我不能……”呼吸。 她抱太紧了,两团肉迎面而来,她的头脸顿时陷入软肉之中,窒息感让窦青青差点喘不过气,她挣扎着将人推开些才能大口喘气。 “都是那杀千刀的,居然怂恿大宝那孩子想把银子抢回去,说是给大宝成亲用的聘礼,缺心眼的大宝信以为真,便当银子是你拿的,心那么狠呀!一把将你推倒在地……” 原本摔倒顶多擦破皮而已,不会太严重,偏偏霍青梅摔倒的地方是个斜坡,又没什么草,都是尖锐的石子,她就这么滚呀滚的滚得遍体鳞伤,直到头撞到拱出地面的石头才停下来,血流如柱,昏迷不醒。 “闺女呀!别担心,娘为你讨回公道,把你大宝哥打了一顿,又把你大伯母、二伯母骂得狗血淋头,让她们拿了二两银子给你看大夫,咱们是没他们膀粗腰壮,可咱们有理呀!有理还怕她们咬人吗?”周氏头一抬,气势如虹。 她好崇拜呀!原主的娘亲太剽悍了,这才是为母则强的标竿,有这样凶悍的娘,走到哪都无所畏惧。 窦青青一双眼睛澄亮发光,对周氏这张保护网十分满意,是居家必备的“恶犬”,谁敢使坏心眼就咬住不放,甚至咬下一块肉来! “嗯!娘,那十亩沙地……” 没等她说完,一只肉多的厚掌往她额上一贴,看她有没有发烧。 “没烧着呀!怎么满嘴胡话?”那些沙地根本不能种,拿来干什么,想到那些废地不长粮食还得交钱,周氏就想发火。 “娘,反正不拿白不拿,爹是秀才老爷了,他名下的田地免缴税,咱们拿了沙地也没关系,请人种些花生、黄豆也行,花生、黄豆能榨油,黄豆还能做豆浆、豆腐,亏不了……” “花生、黄豆真的能榨油?”周氏一脸惊讶。 看到原主的娘满脸讶异,窦青青心里惊了一下,难道没人知晓花生、黄豆能榨油? “真的。” “那十亩沙地……呵呵呵!人家不要咱们就捡来用。”周氏一张脸快笑成菊花了,有点贪财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娘,不过我想要种西瓜。”别人无,而我有,那便是商机。 “可是花生、黄豆能榨油呀!”多好用。 “种西瓜剩下来的边角就够用了,我们家才几口人呀!用不着那么多的油。”西瓜采收后还能种黄豆、花生,秋天再收一次,只要下够肥便能丰收。 “好,娘听你的,不过你怎么变伶俐了?张口一来连娘都说不过你。” 周氏一喜一忧,喜的是女儿聪明了,脑子变灵光,忧的是女儿突生异变,会不会对她的身子不好,毕竟都说什么太聪明会出事,丈夫说过那啥慧极必伤的。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天下父母心呀!总是多担心,始终放不下心,忧这烦那的难以心宽。 “这一撞,撞开窍了,把女儿的慧心、智巧全撞归位了,还能不聪明过人吗?”她自吹自擂,把自己捧上天。 周氏闻言得意地仰起脸。“说的对,还真是虎父无犬子,你父亲是秀才,当女儿的能差到哪去?偏有那些短视的,认为你爹考不上举人,闹说什么一年一年的供着不知要花多少银两,甚至索性撕破脸皮把咱们三房分出来,省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娘,别气了,以后银子我来挣,养爹和娘,以及弟弟妹妹。”她会先赚第一桶金,把她的秀才爹推向仕途。 之后,三十二岁的窦青青成为年方九岁的霍青梅,一名穷秀才的女儿,而原主的娘比她还小上几岁,她内心万马奔腾,最后还是克难地跨过那道坎,认了这个娘。 “卖西瓜了,又香又甜的大西瓜,不仅肉多汁甜,还是你们前所未见的西瓜!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人生第一回大开眼界,擦亮你的眼睛仔细瞧,看看我们秀才老爷独树一格的西瓜!快来买喔!手脚慢了就买不到——” 霍青梅想要种的西瓜真的种出来了,打一开春就全家大动员的忙活,一直忙到瓜熟。 要种这些西瓜可真不容易,先是老爹想办法托人买来西瓜种子,催芽后还得铺上稻草保暖,等长出了三四片叶子,才能往沙地上种。 此外还得授粉、追肥、注意沙地的温度和排水,还要瞒着老家那群人,简直把一家人折腾到不行。 而且她种出的西瓜还和别人不同,圆的西瓜不稀奇,众人早就见惯了,可正方形西瓜、长方形西瓜、三角形西瓜,还有心形西瓜,有谁见过? 她让人做了木匣子,当西瓜长到一定的大小后便将西瓜放入木匣子内,让西瓜贴着木匣子生长,如此就能长成她要的西瓜样子,不只新鲜有趣,运输上也比圆的西瓜方便,能载的量更多。 因此当霍家载满西瓜的牛车一往集市上最热闹的一角停放,搭配霍青梅的吆喝,马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指指点点地往前靠拢。 “这……这是什么东西?”长得奇奇怪怪的,像西瓜又不像西瓜。 “这是西瓜呀!婶子。” 问话的婶子不信的哼了一声。“丫头片子不可以骗人,西瓜哪会长成这样,我们县城里的人可不好骗!” 西瓜在村里、镇上是卖不了大钱的,毕竟肯为此花银子的人不多,见识又不高,因此西瓜一熟,霍青梅便说服爹娘往县城拉,一大清早天没亮就赶紧先摘成熟的西瓜,摘完后再搬往租来的几辆牛车上,西瓜又大又沉,加上形状方便堆叠,一车能放近百颗。 镇上和县城差不多距离,只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的差别,不过进入县城一人要缴两文钱的入城费,摆摊也要收费。 这对几乎快把分家的银两花光、还处处要用钱的霍家夫妇而言,小小肉疼了一下,毕竟能省一点是一点,可是一会儿一锭一锭的银子往钱兜里放时,哪还记得那几十文钱?他们根本收钱收得目瞪口呆,嘴角一直往上扬,不曾放下过,笑得嘴都阖不拢。 “婶子,别说你不相信,各位大叔大婶、哥哥姊姊也一定一头雾水,这真是西瓜吗?”个头小小又腿短的霍青梅,手脚伶俐地往其中一辆牛车上一翻,“青云,拿把刀来,咱们不能骗人,西瓜就是西瓜,咱不能卖南瓜!” 一听到她说的俏皮话,围在牛车周围的百姓都笑了,看着小丫头的眼神充满好奇和兴趣。 “成,刀来了。”霍青云是向隔壁卖大饼的借的刀,一张大饼比脸盘大,即便横切四片还是饼比脸大,用来切瓜最合适了。 霍青梅挑了一颗卖相较差,形状不够明显的西瓜从中剖开,西瓜的鲜甜香味立即飘出,而后是红得喜人的果肉,叫人一看就嘴馋,口齿生津,恨不得咬上一口。 “来来来,一人一小片,免费尝尝,不甜不要钱,我们一家从一大早出门忙到日落黄昏,天都暗了看不见路,也要为大家种出好看又好吃的西瓜! “看看我爹,老实的读书人,再瞅瞅我娘,那个瘦呀!都是辛苦工作流汗瘦的,你们尝尝,不买不打紧,西瓜不要钱送你们吃!” 被点名的秀才老爷没想到女儿也把他算上了,一脸腼腆的红着脸,看来就是个老实样。 周氏则是不好意思的直笑,不自觉的拉着衣裙希望让自己看着显瘦。 两夫妻的模样在城里人眼中便是纯朴的乡下人,不被人骗就好了,哪来的心思骗人。 “给我一片,我尝尝。” “我也一片,看着就好吃……” “我也要,来一片!” 霍青梅刀功还算不错,一片约三口的大小,吃完就没了,但见者有分,人人吃得到,一吃就把馋意勾出来。 “哎呀!真甜,这瓜怎么卖?” “大的三两、小的一两,不二价。” “什么,这么贵?”不少人一听价格打了退堂鼓。 “不贵、不贵,你再仔细瞧一瞧,上面有字的,那位哥哥,你识字不?帮妹妹我念念。” 一位十三、四岁穿着直裰儒服的少年走了过来,看着西瓜上写的字念出声,“富贵吉祥、平平安安、顺风顺水、吉祥如意、花好月圆、蟾宫折桂……” “还有一对的喔!这可是秀才老爷亲笔写的吉祥西瓜,开门见财、日日来钱,掌柜的,要不要来一对,摆在柜台上多喜庆,不吃的话可以摆上一个半月,客似云集、日进斗金……” 被霍青梅这么推荐,真有掌柜的靠近来买瓜。 开门红便是十颗大西瓜,三十两进帐,其他人见状也赶紧下手抢购,一时间吆喝声大起,人人疯抢。 “爹算帐,青云和娘收银子,青风看好青霜!” 霍青梅忙而不乱的指挥着家人,也不忘招呼来买西瓜的客人。 而这几牛车的西瓜真是不够卖,有大户人家闻风而来,一口气买了四、五十颗大西瓜,小西瓜也有二、三十颗,不到两个时辰,所有载出来卖的西瓜全卖完了,一颗也没剩下。 晚到的人家怨声载道,说他们不厚道,就载这点西瓜来,故意馋人。 霍青梅便说了,地里还有,看他们要几颗瓜,先付订金,下回再来直接给订西瓜的人留好数量,保证买得到。 第一章 穿越成为九岁娃(2) “卖……卖光了?”霍三老爷还在震惊中,无法回神。 “是呀,卖光了。”周氏无意识地回答,整个人也傻了,还在恍神,这城里的人都疯了吗?不把银子当银子看,随手洒。 大西瓜三两、小西瓜一两……这得多少银子呀!她已经数不清了,满脑子都是银两,银子彷佛长翅膀了到处飞。 “爹呀!娘呀!我们才卖出四百颗西瓜,别忘了地里还有几千颗的西瓜没采,你们别高兴过头了,大头还在后头。” 特殊形状的西瓜是稀罕物,要种出瓜大汁甜的更难,霍青梅一开始也种得战战兢兢,想着一亩能有一百颗西瓜就满意了。 谁知十余年未种植的沙地肥足,瓜苗一种下去长得又快又好,枝蔓粗大,再加上他们悉心的照顾,一颗颗长得又大又肥,沙地上满满的都是绿皮大西瓜,有的西瓜熟了,有的还在长,一亩约莫有几百颗。 不过霍青梅晓得,这批西瓜之后,明年的西瓜不可能再长得这么好,因为地里的养分在这一季后都薄了,除非再铺上一层厚肥养过一冬,开春先种点豆子再种瓜养回来,不然连现在一半的收成都不到。 “我们卖了四百颗瓜……天呀!相公,你数过赚了多少吗?”周氏喜得咧开嘴露出牙齿,想大笑又怕人家知道他们有钱会来抢而不敢笑。 “我……我的兜袋太沉了,放在青云、青风那边。”霍三老爷能写会算,略微一加减便算出大概数目,但他不相信,以为算错了,怎么可能只靠卖西瓜就能赚这么多钱? 其实是因为种西瓜的人少,又很难种出汁甜水多的大西瓜,更何况霍青梅又是弄特殊形状又是写字的噱头,城里人银子多,他们不怕花钱,就怕买不到合心意的心头好。 然而霍青梅开口就喊出高价,自个儿也心虚得很,心想没人买就降到一两、半两,或是整批卖到酒楼,她教他们做出好喝又清凉的西瓜汁,卖得便宜点也不亏本,况且她爹买的西瓜种子一斤二十文,买了三十斤也不过六百文。 花不到一两的种子钱,沙地又是白得来,请人整地花了一两,摘瓜二两,木框以及施肥还有租用牛车那些林林总总的花费,前后也就十两银子。 若是一颗大西瓜卖一两,十颗就回本了,何况她还有四辆牛车的西瓜,绝对赔不了本。 谁知县城方圆十里内没人种瓜,霍家的瓜一枝独秀,卖相好又好吃,一推出就大受欢迎,贵了一点也买得下手。 “爹,您先数出两百两当日常家用,其余的存进钱庄,免得宵小上门,偷光了您之后考举人的银两。”她决定上县城卖瓜真是明智之举,虽然路途远了些,可收获是超乎想像的丰厚。 “对对对,要小心旁人的觊觎,你们挡着点,我先取出两百两,其他的放进钱庄就不怕贼儿偷。” 霍三老爷没想着独占,他觉得几个儿女人人有分,如今有钱了,儿子送进学堂读书、女儿娇养,这些银子够他们一家花上很久了。 乐昏头的霍三老爷忘了地里尚未采收的西瓜,快要千两的银子就让他乐得找不到北了,脚下彷佛浮着踩不着地。 “爹,我们还要在县城找间宅子,宜快不宜迟,最好靠近县衙附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赚大钱的事肯定瞒不了多久。 “我们要搬家?”霍三老爷一怔。 “是的,越快越好。”她爹是读书人,尽信圣贤言,不会使心眼的书生最吃亏,打不过人家,骂不过人家,只能被人往头上踩。 “为什么?”他们在现在的宅子住得好好的,屋顶不漏雨,墙壁不漏风,一间正屋、两间偏屋,够住人了。 站起来还不如霍三老爷胸口高的霍青梅脸色慎重的说道:“如果让大伯、二伯他们知道我们卖西瓜赚了钱,会不会三天两头的上门打秋风,借个十两、八两的……” “这……”会。 “要是晓得沙地里的西瓜能卖出高价,您想我们还留得住吗?”早被偷摘一空,连瓜藤都拿去喂猪。 霍三老爷一听,整个人像浸在胆汁中苦不堪言,他那些兄弟太不要脸了,他考上秀才后的银两和米粮哪一次没拿回家,他也不是光吃白饭多少有点贡献,可分给他的却是区区四十两,以及现在住的屋子,那十亩沙地还是他们嫌弃才能要过来的。 “爹,我们五天后再卖一次西瓜,之后就开放城里人采摘,一样大西瓜一颗三两,小西瓜就不算钱,当个添头,买十颗大西瓜送一颗小西瓜,买越多送越多,省得雇工采西瓜,让人家知道种西瓜会赚大钱就来抢……” 一次、两次知晓的人不多,次数多了总会有人问起,若有城里回来的一说,西瓜高价卖出的事便众所皆知,霍家大房、二房岂会不起贪心,想着把剩下的西瓜占为己有。 所以霍青梅想了个最妥当的法子,先下手为强,宁可损失几百两也不便宜心怀不轨的人。 “好,听你的,爹的闺女出息了。”霍三老爷是苦中作乐,人家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的兄弟却只想吸他的血、看他落魄,让他一文不名,只能抄书写信赚点小钱。 “不是我出息了,是爹教得好,凡事要脚踏实地,老天爷都看得见。”原本不信神的霍青梅在这次的穿越后,对所谓的神明生出些许敬畏。 “说得好,是当爹的成器才养得出蕙质兰心的闺女,以后咱们有福了,有闺女孝顺。”喜孜孜的周氏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份得意溢于言表,捡到宝般发着光。 “娘!我们也孝顺。”霍青云连忙出声,不想落于人后,抱着娘的胳臂直撒娇。 “娘,我也孝顺。”霍青风有样学样,抱着娘的另一只手磨蹭,把小小的脸都蹭红了也不放手。 “好、好,都孝顺,都是好孩子,娘就等着享福。”周氏宠孩子,每一个皆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哪能厚此薄彼。 以一般平民百姓而言,周氏的出身并不差,她爹是中过秀才的教书先生,霍三老爷是他的学生之一,周氏跟着她爹也识了些字、读了几年书,和丈夫算是一见钟情、两小无猜,当年的嫁妆也相当可观,居三个媳妇之冠。 因此她刚进霍家时,公婆对她甚为疼爱,也不让她做家务,当成菩萨供着,只要她陪着老三读书就好。 那时的霍三老爷正在读书,开销颇大,书籍、笔墨是一大负担,霍家拿不太出银子,再者大房、二房也有微词,不停从旁挑拨,表示不愿养个不事生产的闲人,因此周氏动用嫁妆助夫求学。 其实自从周氏嫁进来后,丈夫学问上的开销全是她自掏腰包,很少用到公中的银子,丈夫也明白她的维护和自家人贪婪无情的嘴脸,所以事事纵容妻子,不和她红脸。 外传的妻管严名声也是他心甘情愿,若没有人人传言的母老虎妻子,他今日的秀才名头连边都模不着。 只是眼见周氏的嫁妆越花越薄了,手头也越来越紧,得不到好处的大房、二房就打起坏主意,硬要将三房分出去。 秀才的名头说来好听,但对庄稼人来说,除了少缴田税外真的是一无是处,当大房、二房的人在田里干活时,三房的人却在屋子里看书、习字,锅不洗、地不扫,闲着等人煮好饭上桌,连手脚都干净细致得不像话。 说实在,一个屋檐下两种待遇,任谁都有不甘,一样是兄弟、一样是妯娌,为什么有人不用干活坐享其成,有人是累死累活在地里辛苦,一口热茶也没得喝,只能喝井里没煮过的凉水。 太不公平了,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正好大宝十二岁了,他底下几个弟弟妹妹也不小,过个两、三年也要说亲了,这些嫁妆、聘礼总要先准备好,还有新房,于是大房、二房同时盯上三房,最终目的是要房子也要银子,让三房净身出户。 霍三老爷是读书人,又是最小的弟弟,不善言词又不懂得和自家兄长争执,因而吃了不少亏。 幸好他娶了个剽悍的妻子,能言善道又能豁出脸面,就算得了个泼妇名声也要据理力争,找来里正和村长以及霍家族老,这才保住一家人住的屋子和四十两分家银子。 在女儿的要求下,她又弄来十亩沙地,这些地记在秀才丈夫名下是不用缴田税的,本想着不能种粮食,照女儿所说种些杂粮也好,先不说能否榨油什么的,至少省下一笔买菜钱,种出的杂粮也能养几只鸡,下了蛋好给丈夫和孩子补补身子。 周氏一心扑在丈夫孩子身上,她的凶悍从不摆在自己的小家上头,护犊子护得狠又全身心支持丈夫,不管两房人如何酸言酸语、刻薄对待,她都会一一反击回去。 只是分家后,大宝却听到自家娘亲和二婶口沫横飞的说着他娶媳妇的银子被三房拿走了,三、五年内别想娶媳妇,他一听就冒火了,不分青红皂白的上三叔家要银子。 谁知他先碰上的是霍青梅,两人发生口角后,他愤而推了她一把。 也是霍青梅倒楣,不过也因为这一推,才有窦青青的到来。 “爹,您要尽快找到宅子,最好在十日内,西瓜一卖完就搬家,不要让人有机会找上门。”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一旦有银子,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蹦出来。 “那我们的沙地呢?”周氏舍不得让他们赚大钱的沙地,想着明年再赚一笔,那她以后就真的高枕无忧,有银子在手还担心什么。 “娘,那块沙地种过一茬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肥了,十几年积累一次用光,若您想将沙地再利用,那就种些黄豆、花生,这些不需要太照顾,请人隔三差五的除除草,也不用施肥,几个月就能收成了。” “啊!不能再种西瓜呀?”周氏怅然若失。 “娘,您别想着少赚多少,有了咱们今年卖出的高价,想必明年种西瓜的人家会多很多,谷贱伤农,瓜多价低,想再卖出高价是不可能的事,能有几百文就差不多了。” 这些道理采购食材多年的她再清楚不过,有时只相隔十天半个月,菜价却是天差地别,抢先上市的菜价如黄金,再贵也人人抢着要,一旦蔬果大量上市后价钱就一路下滑,甚至跌到贱价抛售也无人要。 “怎么差那么多?”她讶异。 “您说黄瓜一斤卖几文?”她举例。 “啧!黄瓜三文钱就能买到一斤了,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会种上几棵,谁会花银子买黄瓜?”家里没种的就向邻里要两根,自家没种菜也照样不缺白菜、葱姜蒜,邻居们会送来互相交换。 “同样的,东西多了就不值钱,若西瓜多到像黄瓜一样满地长,你有我也有,这价钱卖得高吗?”她穿来的年代人人都买得起西瓜,甚至一年四季都有,温室种植,只是季节不对口感差了些。 周氏想了想,微微叹了口气。“说得也对,就是有点可惜,看到满地的西瓜我心里也跟着满足。” “娘要是喜欢种田,改明儿我们搬到县城后就在城外买个庄子、置几十亩地,看您要种什么就种什么,养鸭、养鸡、养猪都行。”霍青梅画个大饼让娘分心。 “可以吗?”周氏乐得像朵花。 “有什么不可以,别忘了我们刚刚赚了多少银子,后头还有银子山等着您,您要想想我们现在是有钱人了,有钱就要任性,我们花自己赚的银子谁管得着?”财大气粗,有钱是一座大山,能压死人。 “什么任性,你这闺女呀!娘是沾了你的福。”周氏欣慰不已,怜惜的模着女儿养得乌亮的黑发。 她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嫁对丈夫,生了四个乖巧的孩子,他们鲜少让她操心,一家融洽。 “不过呀,娘,那十亩沙地您真的别惦记了,咱们卖西瓜赚钱的事迟早会传得沸沸扬扬,若是传到大伯、二伯耳中,他们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吗?肯定死磨活缠‘借’回去一用。”借了就不还,占为己有。 将来西瓜大贱卖,看他们欲哭无泪,就是最好的报复。霍青梅觉得自己挺阴损,算计人不手软。 一说到那群贪得无厌的人,周氏脸上的表情变得难看。“好在我们就要搬家了,不用再看他们令人作呕的嘴脸。” “嗯!有了银子,我们就能把爹送进最好的书院,让他专心读书,三年后就能考举人,有好夫子不怕上不了榜,只是爹的个性不适合当官,就弄个县丞的小辟当当,不升官也不怕有太大的作为,有个官位护住我们一家人就好……”她想得远,官场难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一帆风顺,没有大靠山撑着,说什么都白谈。 “好,听闺女的。”周氏宠女儿宠到没边。 霍青梅若有所思的往怀里一模,她想着有钱了,莫名跟着她的这双银箸也能面世了,她不晓得为何筷子会跟着她穿越,但终究是另一世的念想,留着也好,她怕有一天遗忘了那边的人、事、物,以及……那个人。 很快的,十亩沙地的西瓜在一个月内全卖光了,霍家大房、二房得到消息想上门蹭点油水,讨回沙地,一敲三房的门才发现早就人去楼空,而采收完的沙地已种上那些贱价的杂粮作物,顿时气得跳脚。 第二章 相逢不相识(1) 京城。 “谢痞子,你是怎么回事,摔坏了脑子吗?自从你摔马昏迷了醒来之后,整个人完全都变了,跟从前判若两人!”要不是还一副吊儿郎当样,真当他换了个人,眼神、语气都有些变了。 “我灵智开了不行?想做一番大事。” 谢明朗……不,定远侯府世子谢漪竹一挑眉,十三岁的他微露一丝不学无术的邪气。 “就凭你?”陈静文闻言哈哈大笑。 “瞧不起我?” 他一脚往前一踢,坐在椅子上的友人笑声一止往后一倒,差点连人带椅飞出去。 “天呀!你哪来的神力,分明软脚虾一只,前阵子十斤重的酒坛子都抬不起来,这会儿竟力大无穷!”真是吓了他好大一跳,魂儿都要飞了,谢漪竹换了双牛腿不成。 “我真人不露相,略耍两招就让你惊艳。” 他轻轻一握拳,往四角方几一捶,四角方几顿时少了一角,把友人看得目瞪口呆,指着他直喊—— “你……你不是谢痞子,太剽悍了!”那是鸡翅木不是豆腐,让他一捶就碎,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是定远侯府世子,那你说我是谁?” 他已经有点混乱,不知道自己是何人,该扮演什么角色。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是穿着奇怪衣物的成年男子,一个是年纪小却纵慾过度的猖狂少年,两个人都是他却也不是他,他分不清该做哪个好。 可是在记忆深处却不时蹦出一张女子秀婉的面容,他应该记得她,可又想不起她是谁,只是午夜梦回时特别想见到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再也不放开,对她倾诉爱意。 对,他爱着她。 一定很爱、很爱吧,不然也不会牺牲自己拚命救她…… 她……她叫什么名字?窦……窦什么呢? 啊!想起来了——窦青青,他怀里的人儿。 “……谢痞子、谢痞子……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得找大师招魂了。 一只手在眼前挥动,谢漪竹一把拍开。“手贱吗?我不介意帮你剁了。” “哎哟!回魂了,我以为都要飞到九霄云外了,你这些日子常常走神,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他这是病,得治,明明说着话却忽然恍神,时而拧眉、时而嘴角上扬,怪吓人的。 “我没事。”他自己的情形他最清楚,恍惚的记忆一点一滴回来了,他是谢漪竹,却也不是谢漪竹。 看着自己瘦弱体虚的少年体形,他十分不满意的抿紧唇瓣,一副好身子白白被糟蹋掉,他看了是恼怒在心。好的出身、好的身分,背靠皇后姑姑这棵大树,他不成材都很难,他是老天爷的宠儿,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偏偏原主却文不成、武不就,好高骛远又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瞧不起非勳贵之家子弟,耻与之往来,酒色财气全沾,没一样漏掉,身边的丫头和稍具姿色的下人他几乎都沾过。 幸好自己来了,否则这具身体拖不过三年,早晚搞坏掉,还有,定远侯和定远侯夫人从不管儿子吗?竟放任他如此堕落。 “你还敢说没事,我来探望你的伤势,你一开口竟然问‘你是谁’,太叫人伤心了。” 他们好歹是认识多年的狐群狗党,他偷定远侯爷的银子,自己在门外把风;他大摇大摆的玩女人,自己得替他收尾。 朋友做到这地步没得嫌了,他是他猪朋狗友中少数算较正派的,其他人跟着谢漪竹是因为银子多,一掷千金,跟着他有肉吃,谁还不靠过来?闻香而来的二流子多如牛毛,谁都想分一杯羹。 “我刚醒过来,神智不清。” 那时的记忆是混乱的,不知身在何处。 “是哦!真是好藉口。”陈静文嘴一撇,像是不屑,随即又一副“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的神情。“你后院那些女人想怎么办?好歹都跟过你,始乱终弃可不好……” “你收了银子?” 陈静文笑脸一滞。“哪儿话,我怜香惜玉。” “看来还是不安分,我说了送走仍有人阳奉阴违,我这个世子爷也当得太不称头了,这侯府没人把我当一回事。”是该整顿整顿了,把这些个藏污纳垢之人一并清出去。 陈静文干笑。“你说的哪儿话,哪有人敢不听你的?把你的皇后姑姑搬出来,所有人都得趴下。”假意擦擦额头的冷汗,他笑得十分僵硬。 最难消受美人恩,千娇百媚、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朝他靠近,泪眼婆娑、媚态横生、柔若无骨的小手往他手心一放,送上金银首饰和银两,色不迷人人自迷,一阵脂粉香传来,人就茫了。 再回神,他不禁苦笑,手上塞满美人们的贿赂,他替谁说话都不对,只能说服脑子灌水的好友。 他大概是目前少数还能登门的一个吧,世子爷摔了马后再清醒,性子是天差地别,以往勾肩搭背混吃混喝、一同做坏事的纨裤子弟全都被拒于门外,不见任何人。 对外的说法是——养病,禁止打扰。 实际上谢漪竹好得不能再好,居然在庭院里打拳,全身是汗还不停手,拉着他打上半个时辰的拳,把他累得像条狗。 “你舍不得就全部带走,送你。” 谢漪竹是个混帐,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光是后院那些就二十来个,而且个个才十二、三岁,最大不超过十五,真是作孽。 陈静文一听,冷笑了一声。“养不起。” “你会养不起?”谢漪竹跟着冷嗤。 陈静文振振有词。“当然养不起,我娘虽然是公主,可却是不得宠的公主,御赐的公主府还没四品官员府邸大,我爹尚了公主不能在朝廷领实职,只在宗人府挂个虚职,我呢!柄子监学生,你说我哪来的闲钱养女人?” 他要是敢养,他娘第一个打断他双腿,而且他家的家训是不许纳妾。 “白送也不要?”不是还心系佳人吗?怎么又嫌弃美人难养,当他是冤大头不成。 陈静文头一摇。“要了也没法养,胭脂水粉、衣服首饰,日常的花用和月银,我阮囊羞涩。” “跟我哭穷?”什么人呀!这人品。 “和你比起来,我敢炫富吗?每年皇上、皇后和各宫嫔妃给你的赏赐多到好几个库房都装不下,加上你身为世子爷可以任意取用的银两,你是大金山,我是你脚下的小金砖。”人和人是不能比较的,丢人呀! 谢漪竹刚出生时身体状况非常差,几乎养不活,当时天隐寺的一元大师为他批命,说他一生有三劫,出生是一劫,十三岁那年又一劫,另一劫数则绝口不提,仅隐约透露会有另一人为其化解,在二十岁过后。 罢入宫的皇后舍不得第一个小侄子受苦,便抱他入宫抚养,为他取名漪竹,命令太医日日为其看诊。 谢漪竹深受皇上、皇后的喜爱,定远侯未请旨前,皇上便主动封他为世子。也许是龙气护佑,小谢漪竹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好,逐渐的康健,和小他两岁的太子玩成一片,一直到六岁大才出宫,在皇上、皇后心中,他便是另一个没上玉牒的皇子,因此他和亲生父母并不亲近,仅维持表面的和睦。 定远侯夫人偏爱的是排行老三的小儿谢见瑟,定远侯则习惯把妾室所生的二儿子谢见锦带在身边,有意让他接侯府的庶务,不过定远侯夫人反对,此事还悬着,最后会如何还有待商榷。 “那就送到庄子,或是卖了,别留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像哭丧似的,以为掉几滴马尿便能无往不利。”他生平最厌恶的便是女人的眼泪,仗着几滴泪水予取予求,不像某人…… 蓦地,他又想到灯光下那道挺直的孤寂背影,她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家,夜深人静,微风吹动她绑起的发,她既坚毅又果决,脸上充满自信,彷佛什么事也难不倒她。 唯一看她垂下双肩,露出受伤神情,好像全世界都负了她,是他外公牵着他的手,当众宣布他是新任总经理、是未来“福记餐馆”的接班人,表示餐馆交到外孙手中他很放心。 他很放心? 这话真的很伤人,虽然是无心之语,但外公太高兴餐馆由自己的外孙接手,因而大肆吹捧,希望店内员工能更快接纳他,没想到造成反效果,彷佛在说旁人不值得信任,做了几十年的老员工都心怀不轨,对餐馆不怀好心。 尤其对窦青青而言是极大的伤害,明明手到擒来的位置却被人空降夺走,她日日夜夜这么多年的付出彷佛被视为无物,还被一向尊敬的老东家暗示不放心,这叫人情何以堪。 一想起窦青青,谢漪竹眼中一闪,模糊的记忆如潮水般一波波涌进大脑,逐渐变得清晰而明了。 他是谢明朗,亦是谢漪竹,两者终于合而为一。 陈静文皱眉,“什么,卖了?”他真狠心,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儿,苦日子要来了。 “不然留下来浪费粮食吗?”他不养闲人。 “又不是养不起……”陈静文小声的嘀咕。 “你说什么?”他声音一冷。 “没什么、没什么,你做得很好,见乱当斩、当断则断、不拖泥带水,果然有世子爷风范。”陈静文识时务的戴高帽。 “先不说这个,咳咳……我问你,国子监好进吗?”说完,谢漪竹的耳根微红,他的心智是三十三岁的男人,却要和一堆毛头小子凑一块重新当学生。 靠祖荫混吃等死的世子爷不是他想要成为的人,他想飞得更高、看得更远,到京城以外的地方溜达溜达,天子脚下的皇城太小了,困不住他想飞的心,他必须为未来的路做打算,所以他得当官,而且是外放官。 “你在说笑话吗?国子监好不好进你不知情,换成是你,直接走进去都不成问题,没人敢拦……”突地,陈静文两眼睁大,露出难以置信又认为自己想多了的表情。“你……你不会想去吧!” “嗯,我明天就去看看。”原来特权可以这么用,有个皇后姑姑当靠山,万事如意、顺风顺水。 陈静文翻了翻白眼,气笑了。“你是读书的料吗?你连一本《三字经》都背不了,《百家姓》只背到赵钱孙李。” “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以后说不定你要反过来请教我,相识一场我会帮你通通窍。”他是学霸,还没他想学却学不会的东西,任何事到他手上都是手到擒来。 “疯了、疯了,真的疯了,快找个太医瞧瞧,疯病要趁早治,迟了就来不及……” 但是学霸就是学霸,谢漪竹一入国子监便成了风云人物,不论琴棋书画或是君子六艺,他全都名列前茅、高居榜首,把不看好他的人惊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一脸瞠目结舌。 六年后。 “劲报、劲报!新的县令来了,我们有新的青天大老爷了,劲报、劲报,快来买一份劲报,一份只要二十文。来喔!劲报,让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在家里坐能知县里大小事,快来买,数量有限,卖完就没有了,还要等下一期……” 街头巷尾满是报童的高喊声,背上背着一筐,手上抱着一叠,四下向人兜售,声音宏亮、笑脸亲切。 劲报是从两年前才开始发行,负责人是一间书肆的东家,每五天发报一次,由年约十二岁到十五岁的青衣少年沿街叫卖,每卖一份报童便能抽成一文,一见穿着打扮得体的人便上前招呼,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让人买下劲报。 虽然很辛苦,汗流浃背,可收获却是丰厚的,一天跑下来最少能卖五百份劲报,有的还能卖出近千份,算下来最少有五百文的进帐,比在外打工干活划算多了。 而且五天卖一次,一个月起码有五、六回,换算下来起码有二两银子,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事?所以报童成了全县最抢手的行业,人人抢破头都想挤进去,可惜僧多粥少,只能望而兴叹。 这渡江县难道只有一间劲报吗? 没错,只有一间,没有竞争对手。 原因很简单,这是“官报”,由前任县令推行,他也因为唯一的“活字印刷”而获得擢升,从县令直接升至知府,连跳多级,还得到朝廷的嘉奖,赏千两黄金,既得名又得利。 但真正幕后的推手是谁呢? 素手一伸,接过刚出炉的劲报,柳眉如画,轻轻一蹙。 “新任县令要上任了?” 劲报内容包罗万象,有某某新店要开幕了,或是哪间铺子打折贩售,或是房屋买卖、聘请办事的,雇佣下人、买人卖人等……刊登这些内容是要付费的,得在劲报一角刊登。 另外县里大小事的消息则用银子买,看事大事小傍钱,譬如猪肉荣和老婆打架,动起刀子,东街的王婆又说了谁的小话,谁家娶新娘纳小妾等等都叫小事,而杀人放火、灭门惨案、攸关生死的就叫大事,提供一条消息一两银子。 还有文人雅士发表的诗文小品也能上报,经采用也有银子拿,累积到一定数目还能编列成册,在书肆上贩售,摆放这些读书人的大作,让人收藏。 “大小姐还不知道这件事吗?您没瞧见老爷一大早就穿上新做的官袍,很骚包的出门去。”简直像要上场打仗的将士,雄纠纠、气昂昂,精神抖擞,把大小姐给他打的金腰佩也戴上了,贵气十足。 “骚包”这话儿是学来的,她服侍的主子常口出奇语,在县里风行一时,没人不会说上几句。 “我爹没告诉我,他肯定又忘了。”她这个爹呀!真是官当得越久记性越差,人家一喊他霍大人,什么正经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闻言,丫头掩口一笑。“老爷性子急嘛!我们渡江县快半年没县令,县衙的事儿又多,忙得晕头转向的老爷叫苦连天,巴不得赶快来个上官,他好甩手做他的县丞。” 四年前,霍三老爷中举了,他花了一千两走动,总算得了个县丞的官儿,乐呵呵地穿上八品的官服上衙,每日笑着出门又笑着回家,渐渐地有点发福,百姓见了弯腰尊称一声霍大人。 而霍三老爷能顺利当好县丞,他女儿霍青梅是一大助力,之前又遇上一个不好不坏只是有点小贪财的县令,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把渡江县打理得平平顺顺,没什么大案子发生,顶多是偷鸡模狗、夫妻吵架的小事,县尉、主簿便能摆平,不用两大头出面。 平常县令、县丞哥俩好的在县衙喝茶、下棋,遇到要升堂的时候才露一下面,闲着没事就到城外逛逛、爬个山、烤个肉,顺便视察民情,日子过得妙不可言。 而且两人带着随从出游不用花一文钱,全都有人支付,三百两、五百两的给,把县令乐得直称赞县丞会养女儿,会赚钱又懂事,完全是当爹的心头上的小棉袄。 “朝廷派官真要摊上大事,这个锅要谁背?”她爹就是个闷葫芦,别人都趁机躲得远远的,就他一个傻不隆咚的埋头苦干。 县令升官后,顺便也带走不少所谓的自己人,县尉、主簿都跟着走了,只留下偷奸耍滑的李典史。 这人最奸狡了,能躲着偷懒就绝对不出头,不该他做的事甩头就走人,可有好处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拦都拦不住,脸皮厚得刀子都切不开。 好在除了人懒之外不算难相处,家里的妻子做了糕点也会拿来县衙与众人分享,做人方面还算上道。 “大小姐,不是还有您吗?”丫头海棠笑着回答,如今霍府里的事大多由大小姐处理,两位少爷只管读书。 已经十三岁的霍青云正准备考秀才,十一岁的霍青风在青山书院就读,霍青霜七岁了,整天皮得像个男孩,学人爬树、掏鸟蛋,玩得一身泥巴,被她娘打了几回仍不改其性,就只怕她大姊一人。 一听这话,霍青梅轻扶额头,只觉头痛。“我总有嫁人的一天,不能管他们一辈子。” 第二章 相逢不相识(2) 一到了年岁,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插了一朵大红花的媒人就上门,舌粲莲花、天花乱坠,把某某公子说得像天上绝无、人间仅有的翩翩少年,仅此一人,错过可惜,郎才女貌配成双。 那个夸呀!听得她耳朵快长茧,如果真的举世无双,哪还轮得到她?早被一群识货的人给抢走了。只要看准金龟婿,女人一狠起来可是万夫莫敌,手段百出,目标除了乖乖投降别无他法。 对霍青梅而言,十五岁嫁人还是太早了,在她看来发育尚未成熟,嫁什么嫁,在现代律法来说就是个未成年。 可是时代不同,婚嫁制度不可等同论之,她想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真要逼急了买个顺眼的男人当上门女婿,相信娘会更认同,女儿控的双亲真的把女儿当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女儿的话永远是对的。 思及此,霍青梅只觉满心的幸福,另一世的父母死得太早,由爷爷女乃女乃抚养长大的她对于那份来自爸妈的疼爱感受太少,爷爷女乃女乃是爱她的,但总归和爸妈不同,何况她早早就出来打工赚钱,甚至帮着照顾年长的爷爷女乃女乃。 她的心总觉得有缺憾,少了一角,怎么填补也填不满,空荡荡的,少了母亲的笑话、父亲的叮嘱,缺乏欢声笑语的屋子恍若一座空坟,她将自己埋在里面。 来到这里以后,有了看似懦弱却始终为他们遮风蔽雨的秀才爹,嗓门大又唠叨的剽悍娘,叫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弟弟们,淘气又可爱的妹妹,她一颗破碎的心终于圆满了。 想到家人,她下意识往头上一抚,被她伪装成银簪的银箸就插在发上,穿越过来后她很少使用它们,毕竟银子铸成的筷子太显眼,容易引人注目。 手指轻触银箸,她免不了又想到那人,不知他是否还活着,身在何处,过得可好? 还有……她欠了他一条命。 “大小姐,您今日要出府吗?”另一个丫头木棉声音温柔的问着,她得让人先备好马车。 “要吧,得去酒楼瞧瞧。”好些天没去看了,底下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出乱子? 霍青梅是劲报的幕后创办人,同时也是福来酒楼的东家,前者是办着好玩的,日子太无聊想听些八卦,没想到获到热烈回响,出乎她的意料,也赚得钵满盆溢。 而后者她是沿袭“福记餐馆”的菜色,她说得一口好菜,可惜能说却不会煮,厨艺烂到令人唾弃,但她眼光锐利,挑了几名好厨子,只要说出菜谱和做法他们便能照样做出一道道好菜,稍加训练后个个是厨中好手。 在餐饮业工作了那么多年,总算有一丁点成绩,她脑子里有上千道菜谱,加上她对食材的认识再稍做变化,够用十余年了,因此福来酒楼开业后马上就成为为渡江县第一酒楼。 “奴婢让老赵在前门候着……” 木棉话还没说完,细柔的软音打断她—— “后门。” “后门?”她不解。 “还不是咱们那位老爷太糊涂,把宅子买得和县衙相邻,连大门都朝县衙开,你们说说有多少次别人走错门的,把县丞老爷的宅子当县衙钻?”霍青梅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当初是让她爹买在县衙附近,好就近保护他们,哪知她这爹呀!竟直接买在隔壁,结果就是连县令都常常走错,甚至特意叫人在相连的围墙开一扇门,方便他来往。 然而这却苦了府里的女眷,一出府,外头来来往往都是衙役和上门报案的事主,不打招呼嘛过意不去,毕竟都是乡亲,可男女有别,怎好随便凑上前说话,一个弄不好就声名有损了。 闹了几次笑话和尴尬后,女眷们能不走正门就尽量不走正门,另外开了个侧门,只是侧门离外面的路较远,马车不好转向,得往外走一段路才连接大街。 而后门一开就直接连上街道,这里龙蛇混杂,常有混子、闲汉闹事,因为出了街道就是集市,非常热闹,所以人多事也多,一互看不顺眼便互相拉扯住空旷处钻,宅子后面的巷子最安静,打死了也没人知道。 不过被守门的家丁跋了几回,宵小恶霸们也收敛了不少,知晓有官眷走动便不敢胡来,民不与官斗,注定吃亏。 “嘻嘻,老爷也是贪图方便吧,一早从自家上衙,不用再绕到外头。”丫头们取笑道。 “贫嘴。”霍青梅理了理衣裙便往外走,福来酒楼她投注了不少心血,就盼着它好,生意蒸蒸日上。 “大小姐慢走,小心地上滑。”打着伞的木棉不忘提醒。 前两天下过雨,地面湿滑,但她遮的不是雨丝而是日头,雨一停,太阳就出来了,照得人皮肉发烫。 “奴婢替小姐开门。”海棠拉开后门。 霍青梅是主子,理所当然走在前头,她抚着发,莲足轻轻一跨,低着头边思考下个月要推出什么新菜色。 突地,眼前一黑,似有庞然大物挡路,抬头一看,她讶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你是谁?” 几乎同时出声,男的低沉、女的清柔。 可互视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种见到宿敌的感觉,像猫瞬间炸毛,弓起背张牙舞爪。但他们都确定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以前从没见过彼此,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彷佛曾经非常熟稔。 这可怪了,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霍青梅眉头微皱的望着冒失闯入的男子,男子也一脸狐疑的看着她,想把她整个人看透。 “这里可是县衙后门?” “你走错路了。” 又是一个巧合,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而后又一起笑出声。 “县衙在隔壁。”霍青梅葱指一指。 “这里是?”不是县衙的一部分吗? “我家。” “府上离县衙可真近。” “对,我爹是县丞,他这人太老实,想着离县衙近就能少走几步路,便买下这宅子,没想到真是近在咫尺。”这是后来找的理由,总不好解释起初是为了避祸防身,不过少走几步路也是事实,她爹可乐着呢。她自嘲说着,也有些无可奈何,父亲做了傻事,一家人承担。 “原来是县丞家的小姐,倒是我冒昧了。”不知为何,一看到她,他的心口就躁动得厉害,好似见着了那人。 她摇头一笑。“无妨,常有的事,你不是第一人,看来真要在边上挂个牌子,写上‘此地非县衙后门,请绕路而行’。” “好主意。”有了牌子,他也不会为避开迎接的仕绅而自做聪明,抄近路反而抄到人家的后门。 “你是新来的县令?”看他的穿着打扮不像是一般人,隐隐透露出尊贵姿态和不俗气质。 “你看我像吗?”他露齿笑着,神态温和。 不过这温和的模样却把他身后的随从吓得寒毛直竖,他们这位爷可不是好相处的善茬,他一笑通常表示有人要倒楣了,看起来一本正经的他心最黑了,阴人是他的长项。 几人不免担心起眼前的小泵娘,怕她是下一个受害者,这位爷从头坏到脚了,没一根好骨。 “像。”她俏皮的勾起唇。 霍青梅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在他面前似乎可以肆意直言,像老朋友一般的打趣,他看似一脸严谨,实则是开得起玩笑的人,表里不一,与某个人的个性十分相近。 咦,怎么又想起那个人?然而隔着时空,想见也见不到了吧…… 思及此,她眼神随即黯然,心口闷闷的抽疼。 “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男子善于察颜观色。 螓首一摇。“没什么,想起一位朋友。” “和我很像?”嘴上这么说,他却认为自己独一无二,少拿别人和他比较。 “不,一点也不像,你沉稳从容、目光清正,那人是彻头彻尾的浪子,没人留得住他……”只是两人偏着头睥睨的角度也太神似了,都有种“我看你是你的荣幸”并略带取笑的神态。 骤地,男子身子一震。 彻头彻尾的浪子,没人留得住他……这句话窦青青也曾说过,她是对着他外公说的,正好被他听见。 新任县令谢漪竹眸光一闪,对眼前双眼清澈的女子多看了一眼,在她眼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不说了,县令大人若要进县衙可由此借道,直走左弯到底再右转,你会看到一堵墙,上头开了一扇门,门的另一边便是你要去的地方。”她再退一步,让人通行。 “一堵墙?”那人也习惯这么说。 “老家的说法,一时改不过来,是一面墙,很近的。”她也很努力在改变,可是一些习惯用语老是不经意的月兑口而出。 “你叫什么名字?”谢漪竹走过她身边时忽然问道,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小女子姓霍,闺名不便告知。”她跟他又不熟。 “现在不说我也查得出来,何必遮遮掩掩?反正我们早晚会认识,不如大方点,对我大方点。”俊逸惑人的面容温柔似水,可是说出的话却有些调戏味道。 霍青梅一听,杏眸中火苗跳动,稍稍动怒。“大人是个官吧!少做市井纨裤流里流气之举,与你身分不符。” “我姓谢,名漪竹,你可以叫我谢大哥或漪竹哥哥。”没来由地,逗弄她让他心情非常愉快,孟浪话语月兑口而出,一如前世。 “不敢高攀大人,慢走不送。”她已经在磨牙,忍着气送瘟神。 “你是个头矮了些,不过本官向来爱民如子,让你攀着也无妨,你要是手太短构不着,本官还能弯下腰。”他做势要低下半个身子,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 “你、你……无赖!”什么官嘛!谤本是地痞流氓,脸面都不要。 他轻摇修长食指,笑得有如春风荡漾。“非也,我是清廉好官,为了百姓甘愿肝脑涂地。” “请大人让让,小女子要出去。”再和他说下去,不是她吐血,便是他被她抠下一块肉。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先了解一下地方上的风俗与民情。 “不用。”她抬手拒绝。 “自己人不用客套,本官爱民如子……”谢漪竹逗她逗上瘾了,欲罢不能,很少有人能引起他这么大兴趣。 “你没别的话好说吗?小女子不需要大人‘爱民如子’,我是官家子女,不是民。”谁跟他自己人,他不怕风大闪到舌头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好意思乱攀扯。 “那更好,官官相护,本官更应该保护下属的家眷,不能让你受到一点惊扰。”她的表情真好玩,明明气得牙痒痒,偏偏有气不能发,只能隐忍,用眼神砍人一千刀。 啊!无趣的人生终于找到出口,有个不会迷恋他到非君不嫁的有趣姑娘,他又满血复活了,又有可以斗嘴的对象,老天实在太厚爱他,替他原本死气沉沉的第二次人生注入活水。 “你……你能不能说人话,大人的胡言乱语小女子听不懂!”说完,她大跨步的走上了停放在一旁的马车。 “听不懂我好好跟你解说解说。”他随即跟着上车。 “你……”这人也太没脸没皮了! “走。” “是的,爷。”车夫吆喝一声。 “等一下,这不是我家的马车?”她坐错马车了! 满脸错愕的霍青梅双颊飞红,既气恼又懊悔,她被气晕了头,糊里糊涂上了别人的马车。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第三章 不请自来的家伙(1) “你不要一直跟着我。”和人说人话,跟鬼……半句不通,这是哪来的鬼,阴魂不散。 “霍小姐,本官初来乍到,对渡江县不熟,劳烦你带路。” 眼下的谢漪竹又变得彬彬有礼,恍若谦谦君子,一咬牙,她忍气吞声。“本县的百姓十之八九都很热心,只要不遇到拐子,大多会好心的指点你如何回县衙。” “要是遇到拐子呢?”他虚心请教。 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瞧你细皮女敕肉,很适合小倌楼,如果你不当官了大可倚门卖笑。” “专侍候你一人?”他倒是乐意,她时嗔时怒的模样太逗了,像只被激怒的河豚,总是鼓起腮帮子。 “我不需要。”霍青梅始终冷颜以待,希望他知难而退,不要像个登徒子一样纠缠她。 “我不必花银子,就能把你服侍得有如身在仙宫。”他亦步亦趋,步伐不紧不慢,似在赏花看景,尾随其后。 “别跟着我!”她低喝。 谢漪竹不知从哪模出一把摺扇,故作风流的打开后轻轻摇扇,“才子佳人春日游,欲上陌头诉情衷,蒙蒙寒霜西窗雾,再见寒鸦枝头栖,嗯,我真是高才,吟了一首好诗。” “大人,你不用回县衙吗?”他这样寸步不离让她做事很是不便,更别说引起不少百姓的侧目。 “多谢霍小姐的关心,本官是好官,要好好看看辖下的百姓们是否安分守己,安居乐业。”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做的却是小人行径。 “自个儿身不正如何治民,梁歪了是盖不好屋子的。” 霍青梅本以为下了马车就能摆月兑他,没想到这人比想像中更无耻,她前脚一落地,他后脚马上跟上,维持一步的距离,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正在对她死缠烂打。 “你是指本官上梁不正下梁歪吗?这般的赞扬令人深感惶恐。”他倒想做一根撑不住的朽木,可是有人对他期望甚高,让他狠不下心腐朽,无奈继续当个中流砥柱。 “你真是县令大人?”不会是她认错人了吧? “你很怀疑?”他笑着说。 “是怀疑。”没有这么不知羞耻的父母官。 “要看我的任命书吗?”以兹证明。 “有可能做假。”古人的面部描述太不真实,若有人乔装打扮又伪造文书,还是能够瞒天过海。 天高皇帝远,谁有闲心一一核实是否本人,一旦就任了便是三年,三年内可以做很多事,不然怎么会有那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不管来者是真货假货,只要心不正,身处高位即可随手搜括民脂民膏,用百姓身上刮下的油来点灯。 “说得也是,有空我写封奏摺傍皇上,让皇上选拔官吏时要看清楚新任官员的长相,免得张冠李戴,儿子变孙子。”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侃,说起皇上时的口气不太正经。 这是只有熟人才有的随兴,一般的臣子不敢尊卑不分,提起皇帝只会战战兢兢的垂手恭立、目不斜视。 “你一向都这样口无遮拦吗?科举考试没找人代笔?”她暗指有黑幕,他是走后门进的官场。 闻言,他低声笑道:“高官厚禄我唾手可得,只要我开口,一品、两品的官位任我挑选,你信吗?” 霍青梅暗暗一惊,暗忖他话中虚实,但是对于他的无赖行径,她真的有点忍无可忍了,不再细想,直接道:“信不信无关紧要,你我各行其道,恕不奉陪。” 话一说完,她迅速地钻进一条小巷,九弯十八拐、穿巷过街,行动敏捷地快步走进一间布庄,绕过后堂走入一处小院子,小院子右手边有道矮门,她迅速穿门而出,又继续个三拐八弯,眼看四下无人,她推开福来酒楼送菜的后门,熟门熟路的穿过厨房上了二楼。 “东家,您来了。” 霍青梅微喘的看了一眼福来酒楼的掌柜。“嗯,店里没什么事吧?” “一如往常,生意好到一桌难求。” 郑掌柜堆满肥肉的脸笑起来非常有喜感,让人忍不住回他一笑。 “那就好,下个月初三我再出一道新菜,头一个月先一天只出十盘,限量供给,第二个月加倍出菜,到了第三个月随点随有,不用限制。”先要让人尝尝鲜,吊足胃口,而后才有人闻香而至,品尝美味,名气一打开就不用藏着掖着,包君满意。 “那正好,已有客人问有没有新菜,嘴馋得很呢!”他可以向客人交代了,让客人酒足饭饱的离开。 她勾唇一笑。“看来识货的人真不少,咱们福来酒楼可要更用心,你叫师傅们多开发一些新菜色,只要得到我的认同,一道菜十两银子,每上一盘菜取一成分红。” 有奖励才有动力,底下干活的人要实惠,而非空口说白话,他们也要养家活口,赚取银两孝敬父母。 郑掌柜一听笑得开心。“多谢东家了,大厨一听到这事准会笑歪嘴,卯起劲做出新菜色。” “若你督促他们做出更好的菜肴,一样一道菜赏一两,十道菜便是十两,菜色越多你手中的银子便越沉,郑掌柜,我可不会厚此薄彼。”该出手时就出手,有时银子比疾言厉色好用。 “什么,我也有?”郑掌柜笑得眼睛都眯了,看得出比刚才更开怀,是真心的打心底笑出来。 “你是我最看重的掌柜,怎么可能少了你,我忘了别人也不会忘了你的劳苦功高。”适时的称赞让听的人更欢喜。 听着东家的赞许,郑掌柜眉飞色舞,好不快乐。“东家,您放心,我老郑一定尽心尽力管好酒楼,绝不会让‘烟雨阁’、‘百香轩’抢了我们的风头,福来酒楼的酒菜无人能及。” “好,我信你。”不信他怎么会将酒楼交给他掌理呢!开了这些年也回本了,再有亏损也伤不了底。 霍青梅是比照“福记餐馆”的菜色来安排,除了摆设全然不同外,其他照本宣科,那些老菜谱她牢记脑海中,信手便能写出一份,再用美食家的舌头试菜,务必要达到她的要求。 若是在“福记餐馆”做上十年的老员工一尝味道,定会吃出这是出自张东福的老菜谱,但没人看过菜谱,只有她。 不过她还是有依照古人的口味稍做调整,不一定全是原先的味道,大致来说相差无几,唯有吃过的人才能吃出其中的不同,淡淡的咸香、微微的呛辣、少许的酸、一点的甜。 “东家,您真是好人。”虽然年纪不大,可行事果断、为人爽快、成熟世故得不下经商十数年的老手。 她故作恼怒的板起脸。“不用夸我,帐还是要查,快把帐簿取来,若有一笔差错,小心我切你一块肉下锅油炸。” “别呀!别,好不容易养出的一身肥油,东家别打它的主意,这就给您取帐簿来。”郑掌柜也陪她起哄,假意害怕,他就胖脸,身体倒是不胖,颤了两下脸肉表示害怕。 一会儿,厚厚的帐簿取至,郑掌柜退下,只留霍青梅核帐。 她算得又快又准确,不一会儿功夫已算到最后一页,就只剩下抄写了,她习惯先用阿拉伯数字,再填上国字。 她有两本帐,一本自己存档,用着自己看得懂的文字,以防他人仿冒,另一本是对外的帐簿,书写着最标准的正楷,识字的人都能一目了然。 “原来你的字挺好看的。” 突然冒出的男音近在耳畔,让换了一本帐簿书写的霍青梅差点把胆吓破,斗大的墨汁滴在帐簿上,晕开一片,把写好的数字全染黑了,连着数页都被墨沁透。 快做好的帐簿完了。 但她另一只手紧紧压着底下的另一本帐簿,不让人瞧见,她略微心慌,以怒气做为掩饰,不假辞色。 “大人是否真的很闲,拿平头百姓的生计当乐子,你一时的心血来潮却毁了我一个月的收支记录!”可恶,她不是摆月兑他了吗?怎么又出现了,难道他还能踩着她影子而来。 “你生气了?”看到被墨汁晕透的帐簿,谢漪竹干笑的模模鼻子,有些愧疚。 “换成是你气不气,这本帐簿上不只记载着这个月的帐目,还有前半年已结算的出入帐,你说我还能回复原状?”她尽量做出气愤不已的样子,转移他的目光。 “这……要不,我帮你重做一本?”他不是有意的,只是看她的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看过。 毛笔字和硬笔字的字迹不尽相同,霍青梅下了一番功夫练字才写出一番别有风骨的柳体,但是人的习惯很难更改,她有些字体还是有硬笔字的痕迹。 谢漪竹一时认不出来,可让他再多看几眼,以他当过国际刑警的敏锐,必能看出其中的蹊跷,进而发现这是窦青青的笔迹。 毕竟两人相识十余年,说不了解对方那绝对是骗人的,他们亲近却也疏离,比朋友更亲近,无限趋近于情人,却偏偏不是,就差一层薄膜未掀开,看不见彼此跳动的真心,才会时远时近,始终无法靠在一起。 “你认为可能吗?”她指着完全看不见的墨字,不是一页,而是十数张糊在一起,一掀开纸就破了。 他干笑连连,毕竟只能笑了,对于自己的无心之过还真是没法弥补。“我把我的马车送给你以做补偿。” “你的马车?”看着是不错。 “对,宫廷工匠特意打造的,天底下仅此一辆,再颠簸的路也不会感觉到上下起伏的震动。”他受够忽高忽低的马车,路面一不平就弹来弹去,因此逼着工部尚书那老头领着底下人打造出他自个儿设计的马车。 “装了避震器?”她想都没想就月兑口而出。 蓦地,谢漪竹的眸光闪过一丝光采。“什么避震器?” “避震器是一种……呃!我说了什么,最近脑子进水了,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说到一半忽地打住,她看到他的黑眸亮如星辰,心里一咯噔,想着还是说多了,不该说的话要三缄其口。 “霍小姐,青梅妹妹,你脑子进不进水我不晓得,不过你的确隐瞒了一些事,要不要跟大哥哥聊一聊?”避震器不是这时代的产物,她却能随口说出…… 她,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真的怒了。 谢漪竹露出八颗白牙,标准的笑容。“这有什么难的,青梅妹妹也是县里的名人,我只要向人一问刚刚钻进酒楼后门的姑娘是谁,自有人热情的向我大说特说,还把你的生平说个大半。” “你跟踪我?”原来她闹了个大笑话,自以为已把人甩开,其实仍在他眼皮底下做着可笑的举动。 “我以为你在玩躲猫猫,你跑、我找,你看,我不是找到你了?”他一脸无辜,好似真在玩游戏。 “你!”霍青梅气到失控,抓起桌上的砚台往他身上一砸…… 月儿弯弯挂天上。 微凉的风带来一丝湿气,傍晚时分下了一场小雨,不大,像是雾,湿不了身却发丝染露。 到了夜里,雨歇云散,微微的晕黄照耀大地,也照出窗棂内夜未眠的人儿,正望着窗外的月牙兴叹。 凭着十亩沙地的西瓜,霍家因此彻底翻身,她先用赚来的银两帮已有功名的父亲找了个好学堂及好先生,顺利中举后又用银子开道,运作一番让他当上县丞,有了官身庇荫全家。 银子很好用,不管在何处都是敲门砖,为了让一家人过得更好,她没有半丝吝惜的撒出去,这世道本就靠银子做人,有钱没什么好难为情,只要用在对的地方,它便是开路功臣。 案亲当上县丞后成了县衙的二把手,又与前任县令交好,有了这两座稳妥的靠山,霍青梅才决定开间像“福记餐馆”一般的福来酒楼,那毕竟是她擅长的部分,十几年的经验对她而言得心应手。 酒楼一开,果然如预料中热火朝天、一位难求,在银钱如潮水涌进的同时也替她赚来名声,成为县里的名人。 可是人怕出名猪怕肥,一旦有了名气也多了不少困扰,让她不胜其扰,去酒楼里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除了每个月固定去看帐,她已经不出门,待在府里当个大家闺秀,学学女红、刺刺绣……才怪,她耐不住性子,又弄起城外的庄子,两百亩的土地,她又养鸡又种菜,还让人养了上百头羊,专供酒楼饭菜所需。 自产自销,不让人从她手中赚一文钱,要不是杀牛犯法,她还打算养几十头肉牛宰杀做牛肉料理,光是使用牛肉的食谱她就能顺口说出上百道,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不过目前最让她烦心的不是酒楼,而是新来的县令大人,他的语气、神态和言行举止太像她认识的某人,若非身形、长相没一点相似,她都要以为他也来了。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比被雷劈中的机率还低,一个她已是不可思议了,哪有一次来两个,老天爷又不是疯了。 其实另一世的事她已渐渐淡忘了,爷爷女乃女乃的面貌也有些模糊了,成了回忆,要不是突然冒出个狗皮膏药般的谢大人,她也不会想起过往的种种,忽然很想念前世对她好的人。 “唉!做人难、难做人。” 她另一个苦恼是婚事,不论她说了几回不想太早嫁人、过两年再说,她娘表面敷衍,背地里却十分积极的物色,连人选都有了,只等着和她“不期而遇”。 烦,真烦。 事儿一桩一桩的来,烦得她辗转难眠。 “睡不着?” “是呀!睡不……” 见鬼了,深更半夜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她还顺口回话! 霍青梅背上一凉,真当自己遇到不干净的东西。 “我也睡不着,我们是同病相怜,不妨来聊聊。”明月当前,少了花儿陪衬。 “聊什么?”她最想做的是关上窗,然后跳上床用棉被蒙头,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强迫自己入睡。 因为拥有来自现代的灵魂,所以她不让人值夜,海棠、木棉一入夜便回自个儿的屋子休息,隔天早上再来服侍送水、净面、梳妆和送早膳,重复日复一日的琐事。 “聊聊你为何失眠,以及准备如何道歉,赔我一件云锦做的衣服。”低低的嗓音中带了丝丝笑意。 “道歉?”她蛾眉一颦,感觉不对劲,这鬼在说什么? “是呀,你泼了我一身墨不用感到愧疚吗?一寸锦来一寸金,这可是江南织造局的贡品,宫里的妃子都不见得有一匹,你的手一滑就毁了,洗了也没法救了。”他也不穿脏衣服,直接叫人给扔了。 泼了他一身墨,泼了……“你是县令大人!” 她先是松了口气,只因是人不是鬼,但随即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夜半时分,他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窗口,难道是要偷香窃玉,行不轨之事? “叫我谢大哥。”他轻笑。 隐隐约约的身影来到窗前,将半关的窗推开,他将手肘倚靠在窗口,一张无害的笑脸显得诚恳非常,像是走访亲戚、来串门子的,大方自然的态度彷佛几个闲来无事的婆子搬了凳子准备谈谈是非。 如果不看外面的夜色深沉以及他的不请自来,他与她之间还真有几分邻里间闲话家常的样子,随兴而不拘小节,彷佛天南地北都能聊。 “你好像走错地方了吧!要不要顺着原路回去?”她言下之意是送客,请他懂得男女大防,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有谁会夜半三更去爬邻居的墙,还找到人家姑娘的闺房,旁若无人的聊起来,彷佛在自个儿府中般惬意。 第三章 不请自来的家伙(2) 谢漪竹笑着伸手挡住她打算关上的窗,脸皮厚得当听不懂她的话。“想到身为县令的任重道远,必须时刻为百姓谋福祉,责任重大的我没法安心入眠,便上了屋顶赏月,理理我脑中的千头万絮,不巧看到隔壁还有灯光,我以为霍县丞也跟我一样忧心县里事务,故而拎了一坛酒准备和他秉烛夜谈,没想到竟是青梅妹妹。” 表话连篇,他说得自己都要相信了,似乎他真与县丞大人一见如故,交情好到把酒言欢的地步。 睡不着是真,县衙的床铺太硬,这些年的养尊处优都把他养娇了,不够柔软的褥子磕着骨头,他睡到一半想叫人换床,赶路中就算了,到达目的地后他实在难以忍受,还是想到深夜没铺子开门做生意才作罢。 他翻来覆去没睡意,索性起身打打拳、练练武,让身体疲惫了才能好好睡上一觉。 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很虚弱,为了把这具身躯养壮,成了谢漪竹的他送走原主所有的女人,从此不近,专心调养,还请来宫中高手教他武功,他一边食疗一边练武,把筛子似的破烂身体补好。 等他确定一切无碍后,才靠着去国子监就学的关系,刻意考了个不上不下的进士排名,然后直接找皇上“谈判”,给他一个不好不坏的县城窝着,让他从小县令做起。 柄子监的学生不再经过秀才、举人的层层应试,只要平日成绩及格,又有夫子的推荐,便可直接考进士。 谢漪竹便是走了这路子,考了个三甲同进士出身,原本他可以考得更好,名次再往前挪,当个状元、探花郎绰绰有余,偏偏他不想留京做官,便故意考差,连阅卷官员都帮不了,只好让他外放。 为此皇上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哼了好几声,他早就安排好朝堂的位置要重用定远侯世子,可他没出息,前途似锦的京官等着他却要屈就小县令,还大言不惭说这是磨练,让皇上都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只好顺着他的性子。 不过谢漪竹这一路行来也不太平静,遭遇好几波的刺杀和下毒,幸好身边有护卫保护,他这些年为了强身健体练的武功也帮了他不少,可说是千辛万苦才来到任职地。 到了地头反而风平浪静,想杀他的人一瞬间全消失,虽说只是第一晚,却也难得清闲,没人过招又睡不好的谢漪竹着实烦闷,所以打完拳后仍然了无睡意,便拎了一坛酒,轻功一施跃上屋顶与清风明月为伴。 不料酒还没喝就看见霍县丞的府中还亮着灯,他脑海中忽然浮现霍青梅剽悍的样子,鬼迷心窍的下了屋顶、翻墙而入,循着亮光找到一脸愁容的娇姑娘。 看着他手中拎高的酒坛子,霍青梅眼角一抽。“我爹睡了,你的好意他消受不了。” 老实人没有睡眠困扰吧,她爹一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失眠对他而言像遥远的天际,构不着,永远也不会发生。 她娘常抱怨她爹像头猪,一躺下就呼呼大睡,打雷闪电都惊不醒他,即便泼他一脸水也是翻身继续睡。 所以秉烛夜谈什么的说说罢了,她爹已经不是当年悬梁刺股的读书人,为求取宝名夙夜匪懈,当上县丞后他整个人放松了,没什么野心的他当个八品小辟就满足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既然令尊没了那福气,不如你我对饮,良辰美景莫辜负了。”他连酒杯都备上了,两只夜光杯。 霍青梅一听脸黑了一半。“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吗?” 他想喝酒是他的事,凭什么当她也是酒鬼一个?更何况半夜孤男寡女相对饮酒,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霍青梅不饮酒,饮酒误事,她最多在天寒时喝两口青梅酒活络活络血脉,暖暖身子。 “你别当我是男的,我是你的闺中密友。”简称闺蜜。 她眼皮连抽三下,脸皮都僵硬了。“我不需要像谢大人你这样的闺中密友,太受宠若惊了。” 她的意思是——谢大人,请你行行好,别造成我太大的阴影,你的话惊吓到我了,我怕作恶梦。 “不惊、不惊,其实我内心是女的,你看我长得也挺妩媚。”他勾起莲花指,抛了个媚眼。 一阵反胃的霍青梅差点吐了,他的娇态……好惊悚。“你饶过我吧!” 看她脸色一变,谢漪竹收起戏谑神色,正色道:“不捉弄你了,喝一杯吧!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不喝。”什么缘,孽缘吧!她在心里回道。 “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吗?”京里矫揉造作、搔首弄姿的女子他一见就生厌,不许她们靠近自己,可是一遇见她便有着活过来的感觉,不自觉想多看她几眼。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自从他成为谢漪竹之后,七情六慾像是被封住了,心如古井水,波澜不生。 但她彷佛涌出的泉水搅乱他平静的心,让他心口起了阵阵波澜,彷佛那一年的夏天,他看见站在盛开的凤凰花树下那长发披肩的白衣少女,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的模样。 他的心狠狠撞了一下,怦然心动。 经他一说,霍青梅也心有戚戚焉,但她不会说出口。“大人想多了,我们素不相识。” “真的吗?难道不是你口是心非。”越和她相处,他心里的疑惑就越深,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可能“她”也遭遇了吗? 他所指的“她”是心仪已久的窦青青,未能及时告白是他心底的遗憾,她自始至终不晓得有个人深爱她多年,默默守候在她身后,等着她回过头发现他的存在。 可是他的踌躇不决让他错失机会,一次又一次任由她从眼前溜过,害怕被拒绝而犹豫再三,更是用插科打诨、毒舌斗嘴掩盖真心、最后他才明白自己不够勇敢,犯了以为还有“以后”的错,然而还来不及改变,却没料到物换星移、人事全非,他们再也没有以后。 同样的错他不想再有第二回,如今又有一个人令他内心悸动,他想接近她,看看她是否是他遗落的缺角,他好找齐了成全自己的圆满,不再有怅然若失的抑郁。 “不是。”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敢直视他的眼。 说实话,打她穿过来之后,她身边接触的人并不多,寥寥可数,男子更是不多,也就劲报的负责人和酒楼掌柜,以及岁数大她好几倍的大厨,年轻男子几乎是无。 所以她真的是心如止水,感受不到任何波动,也因为这时代对女子的束缚,她很少出门,去的地方也不多,过着和上一世差不多的日子,家、酒楼、庄子,三个点,顶多陪娘去庙里烧香。 谢漪竹的出现叫人措手不及,她竟有些慌张,感觉遇上天敌,他会一步步进逼,占据她的领地。 她咬紧牙根不愿承认初见他第一眼时,脑中彷佛有一道白光闪过,令她微微震动,似乎是见到“老乡”的磁场波动,滋地连成一条线,让她心里七上八下。 “真不喝一杯吗?”他再度提起酒坛子左右摇晃,坛子里发出酒液流动的声响。 “不喝。”她又摇头。 “很可惜,宫里出的梨花白,一般人喝不到。” 这是专门为皇后酿的,用的是百年生的梨树开的梨花花瓣酿制而成,酒味醇厚、不辛辣、微甜,后劲十足,小饮一杯养神益气,不过喝多了也会伤身,过与不及皆不宜。 “听你左一句宫里,右一句宫中,谢大人莫非是朝中勳贵?”唯有得了爵位的人家才与皇室中人来往密切,进宫如同家常便饭,想去就去。 谢漪竹黑眸一闪,面色如常的勾唇。“是认识几个贵人,但走得不近,不过人情走动倒是不少。” 他没直接坦白,仍有保留,他想好好做一方县令,不想因他的身分而造成其他人的胡乱攀扯,送银子、送女人,连女儿也自荐枕席,想从他身上捞点好处盼着一朝翻身。 在京城,这种情形时有所见,就算他人在府中坐,才离开屋子一会儿,再回屋,床上就多了一名衣衫半褪、媚态横生的妖娆女子,半遮半掩的撩腿挑逗,勾引手段尽出。 而这还不是扬州瘦马、烟花女子,有的是某府的庶女或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嫡女,买通下人以仰慕为名欲成就好事,再藉着云雨之情论及婚嫁,牢牢地攀住他这个高门。 她们要的真是他这人吗?若无世子头衔,只怕一个个躲得老远,避之唯恐不及,毕竟他在京里的风评不佳,有纨裤世子爷之称,连他母亲都对外宣称他若非是嫡长子,世子之位不会落在他头上。 谢漪竹也看得出原主生母的偏心,原主和父亲也不亲,幸好他不是真正的谢漪竹,不会因他们的冷漠而自我厌恶,他反而庆幸这两人的不重视,他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当初他进国子监时,这对夫妇以为他只是做做样子闹着玩,故而也不以为意,只告诫他别闯出大祸,若是事情大到他们压不下来,他只好自求多福,定远侯府不能毁在他一人手中。 但是放榜之后,他榜上有名,两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碌碌无为的长子竟然也能写一手锦绣文章,他们当是主考官放水,让皇上高兴高兴,他的功名是造假的。 若是皇上允许,他们更想让排行老三的嫡子继承爵位吧,在两人眼中他那个三弟才是谦和有礼的贵公子典范,三弟肯上进、有前途,在权贵中名声颇佳,偏偏晚生了几年。 “谢大人,你是贵人,就别戏弄小县丞家的闺女,我奉陪不起。”霍青梅听出他的出身不凡,对人情往来有着上位者的傲慢和不屑,应该有人常常送礼,扰得他十分不痛快。 她猜中十之八九,送礼的人的确多不胜数,他这次不收,下次送更贵重的,一次又一次不肯死心,可收了又嫌烦,还得找地方搁着,什么都不缺的他快被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烦死了,唯有远远的避开才省心。 所以他来了,当个七品小辟,远离京城的纷争。 “贵人不贵人的,还不都是人,青梅妹妹,你别和我有隔阂,咱们可要相处好些年呢!”他眉一挑,意味深远,好像他们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静待来日方长。 她一恼。“好好说话,什么叫要相处好些年?你是县令,我是县丞家眷,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你少胡乱攀关系,我和你是泾渭两河,离得分明。”不在同一条河道上。 闻言,他挤眉弄眼的扬扬下巴,毫无当官的样子。“那扇门连着县衙,不就是让人来去方便吗?我孤身一人在外很凄凉,闻着府上的饭菜香,说不定就来讨饭吃了。” 他说得眼带笑意,看不出一点可怜样,倒是霍青梅被他无上限的厚脸皮惊到全身无力。 “你还来蹭饭?” “大家围着一桌吃饭才吃得香,一个人孤零零用膳多悲惨。”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眸底多了一抹落寞,独在异乡,他忍不住怀念起过去有同袍与家人相陪伴的热闹。 六年来,内芯换了的他几乎都是一个人,虽然有陈静文,但做不到交心、生死托付,最多只能算酒肉朋友中好一点的,偶尔斗鸡走狗、打发时间,谈不上什么肝胆相照,而他的坏名声也是因为老跟纨裤们厮混而得来的。 不过他平常就是一副我行我素、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人的眼神犹带几分睥睨,和小霸王原主的个性十分相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一遇到看不顺眼的事便直接开打,把人打得鼻青脸肿,顶着一张猪头脸大口吐血。 除了不好和仗势欺人外,他和原主的性子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无法无天、没规没矩,视礼教于无物,不把高官大户当一回事,目空一切的神态如出一辙。 谢明朗、谢漪竹如同一人,连身边人都没察觉异样,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玩女人了,还改用小厮、随从服侍左右,干干净净的院子只留几名容貌一般的粗使丫头洒扫里外,且他的屋子和书房闲人莫进,更看不到红袖添香。 尤其在几次遭人擅闯自荐枕席,他的屋子更是防守得滴水不漏。 “大家不包括你,大人,你姓谢,我们姓霍,家小不待客,我想县里会有不少人乐于邀请你上门做客,有歌有舞,还有美女相伴,相信会令你宾至如归、乐不思蜀。”有人、有人好财,投其所好,是人都难免有弱点。 不管如何,她不欢迎他。 “狠心的青梅妹妹,心硬如铁。”她眼中的鄙视太有趣了,如果他不是县令大人,她大概马上就用几上的剪子往他胸口一插,叫他知道什么叫最毒女人心。 “若是落个浸猪笼的下场,我会更铁石心肠。”霍青梅明白的指出名节重于性命,请他别害人,知法犯法。 听着她的话,看到她面上不急不躁的漠然,谢漪竹心里笑叹,是该走了。“夜深了,好好安歇,姑娘家夜里不睡对身子不好。” “不劳费心。”要不是他一直不走,她会站在窗边吹冷风吗?始作俑者毫无自觉。 他一笑,转身就走,轻功一跃上了墙头,略一顿往后一看,明亮的灯火已经熄灭,一片黑暗。 霍青梅,他记住了。 一任三年的县令呀!看来不会无聊了,接下来他会很忙,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想到这里,他目光一厉。 第四章 高手身边绕(1) “世子……” “嗯。”沉着。 “公子……” “嗯……”轻声。 “公子,你酒别喝太多,明天还要接见县里的大户人家及下属。”这一身的酒气不宜见客。 “我还要应付那些人?”谢漪竹一脸的不耐烦,比起刚才的和颜悦色,此时就像进入冰天雪地,面色冷然,微带讥诮。 这才是真正的他,冷峻傲慢、张狂邪肆,唯有他才是真理,其他人是一坨……堆肥,又称屎。 “初来乍到总要打声招呼,不然对您日后的行事会有所阻碍。”安抚地头蛇得先怀柔,不把他们掘平了,他们暗中使绊子,县衙的运作便会有困难,好些政策无法执行。 “我会怕他们扯后腿?”谢漪竹冷哼。 “不是怕,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你得罪的人太多……”他话留一半,下面的话不用说公子也了然于心,心知肚明,何必多言。 谢漪竹鼻子一哼,发出冷笑。“是我得罪人,还是有人不识相招惹我?我已经手下留情给他们留点颜面,要是自个儿找死就别怪我痛下狠手,以为我是吃素的吗?” 丙然第一天的风平浪静只是假象,上任十多日,接连几回的刺杀他会不知晓是谁出的手吗? 他只是懒得理会,由着他们蹦跶,看谁会先跳出来受死。 “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赶尽杀绝,你身上的戾气太重了。”这次的杀手无一人生还,就地喂了野狗,死无全尸。 “严亮,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皇后娘娘把你给了我是帮我出主意,用你的脑子办事,不是让我洗净脖子等人横抹,让我饶人,你怎么不跟那个人讲道理,叫他别把我当眼中钉、肉中刺,我这人非常和善,从不与人一争长短。” “你和善?” 爆里出来的严亮两眼一瞪,他不是太监,而是饱读诗书、任职皇宫书库管理的三品官员,却因一时疏忽打翻灯油,致使书库内的藏书被烧毁百余本而遭贬职。 他是皇后的亲信,皇后惜才,不忍心他被贬至底层看人脸色,故而让他随谢漪竹外放,充当他的师爷。 虽然谢漪竹只是小小的七品官,可是跟对人和跟错人有极大的差别,谢漪竹明显有皇上、皇后护着,往后定会越爬越高,跟着他的人也会步步高陞,甚至成为皇上近臣。 目前谢漪竹的职位是让他历练、累积功绩,好不落人口实,否则一名小县令怎敢指使知府上司,给了人家一脚对方却有苦难言,挨踹的人还得反过来哈腰谄媚、低声下气。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打断你的腿,你看我是多么良善。”他能忍受一路上的唠叨都要佩服自己了,这个家伙最擅长的是念经,宏扬敌人的好,强调自己人的坏。 换言之,吃里扒外。 严亮眸光一缩,微有颤意。“公子……不,大人,你已是为官之人,不该再有昔日的狂妄之气,今日治理一方百姓当以朝廷律令为主,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省得危及社稷。” “废话太多。”他做了什么不当的事吗?也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人知道他还有一拳打死老虎的本事。 “大人……”他太轻忽潜在的危险。 严亮的出发点是好的,当今太子是皇后所出,自是受万民爱戴,他的民间声望也很高。 可是太子是二皇子,上面还有个大皇子,大皇子是刘妃之子,虽然刘妃使了手段入宫并不受皇上宠爱,但人家有个权倾半边天的宰相父亲,在刘相的操纵下,大皇子也有一争天下的能力。 于是大皇子和太子之间便各有拥立者,每个人都想要从龙之功,因此朝廷上分成两派,一是立长一是立嫡,官员们纷纷选边站队,唯恐迟了会落于人后。 谢漪竹不用说定是太子一派,皇后是他姑母,太子是他亲表弟,就算他说不偏颇也无人相信。 不过定远侯府内也不如外人所想的和平,光一个世子之位就风波不断,府中有人因此投向大皇子那方,想藉由刘相和大皇子的势力扭转干坤,将劣势改为利己的优势。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担心我杀戮太多反而招来更多的敌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要保留更多的实力好应对日后的变故。”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无人能预料,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万一。 严亮欣慰的一颔首。“大人还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孺子可教,我们刚到渡江县,对县里的情形还不甚明了,因此不宜太张狂,尽量低调些,让人感受到我们的善意。” “你是说一旦站稳脚步了就能开宰?”谢漪竹目光森森,透着一丝嗜血的冷意。 严亮一噎,连咳了好几声。“是严谨治县,让百姓过更好的日子,毋枉毋纵,用心育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育人比育树难。 “如果有人挡了我的路呢?”他出了一题。 “循循善诱,加以教化……”人性本善,引导回正途便是大善,没人天生善恶不分。 “严亮,你是师爷,本官的左右手,不是教书先生,请记好你的位置,要是你无法胜任,别说我不看皇后的情面,照样送你回京。”他不需要之乎者也,向他教训大道理,只要听话办事的下属。 “……是。”严亮面上一讪。如果被送回去了,他往后真的无颜继续在朝为官,连个京中小霸王都不肯用他,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还有,你不用劝我宽以待人,人家将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时,我会做的事便是将手中的匕首插入他心窝,别跟我说什么仁不仁善,没有谁的命比我还重要,我不会为了仁义赔上自己。”那所谓的仁慈只是笑话,助长敌人的气焰。 谢漪竹口中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至亲的二弟、三弟,一庶一嫡虽未联手,但都有意让他走上黄泉路,尤其是庶出的老二谢见锦,他暗中使阴招让嫡亲兄弟反目成仇,他再渔翁得利,坐享其成。 谢见锦的母亲原本是定远侯老夫人娘家庶弟的女儿,也就是定远侯的表妹,深得定远侯老夫人的喜爱,表兄妹有着青梅竹马的感情,本来想两家联姻,喜上加喜,撮合这对小俩口。 可是定远侯早已定有女圭女圭亲,是唐大学士之女,因为不能悔婚,唐氏为正妻,表妹只得为良妾,相隔半年入门。 而后嫡长子出生,接着是庶二子,嫡庶之间只差三个月,又隔了两年,嫡三子也来了,三人年纪相差不多。 世子之位只有一个,差三个月和隔两年都一样,嫡长继之,其他人再有不满也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 但是谢漪竹若不在了,那这位置落在谁手中还有待商榷,不一定嫡子就有优势,谢见锦的背后是大皇子,谢见瑟却不受太子和皇后待见,因为皇后和唐氏向来姑嫂不睦,唐氏养大的嫡子自然也不入皇后的眼。 “大人,我一叶障目了。”既然他跟了大人就该事事以他为主,为他设想,不应有妇人之仁,同情对方。 “嗯,想清楚了就好,不要糊里糊涂犯傻,我好你才好,我有事,你肯定出事。”一条船上的人,船一沉,所有的人都得淹死,没人可以逃出生天,别想幸免于难。 闻言,严亮露出苦笑,他也明白世子爷的话不是空口威胁,而是提醒他一荣倶荣、一损倶损,勿要有侥幸心态,权势之争一不小心就是血流成河,就看死的人是谁。 “好了,你先下去休息。”谢漪竹挥手让人回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不急于一时。 “大人,你的酒……”不宜飮酒。 酒坛子一抛,落地前一道玄色身影倏现,伸臂一勾,一斤重的酒坛子稳稳落于窗旁的案几。 见到此人的出现,严亮目光又是一缩,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倒着往外走,出了门,再行一礼,这才离开。 “黑剑。” 谢漪竹刚一喊,平空又出现一名身着红衣的男子,他与玄衣男子并立,两人年岁相当,二十四、五岁左右,一黑一红,杀气锐利。 “后面都收拾干净了?” “是的,主子。” “一个不留。” “好,做得好。”这才是斩草不留根,焦土一片,让对方的人马有去无回。 “孟良堂呢?”他的县尉。 “还在后头慢慢走。”玄衣人回话。 “慢慢走?”谢漪竹挑眉。 身着红衣的黑剑身背一把厚重长剑,剑重百斤,开口道:“赵子清被突如其来的刺客吓到腿软,请了大夫开了安神药,不能走快。” “真没用,小小的阵仗便吓破胆。”还好只是主簿,弱不禁风一些尚可忍受,何况这老头胆小如鼠,没被吓死算他命大。 前任县令将他看重的亲信都带走了,因此新任县令谢漪竹便自己带人来了,这是他拼凑出来的杂牌军,有落第秀才赵子清,五十多岁了还在考举人;皇家禁卫军出身的孟良堂,他是忠信伯之子,可惜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身为嫡长子的他居然被赶出自家的大门,只好另寻出路。 这些人凑在一块也是有模有样,各有所长,都准备来到渡江县重新开始,为博一个功名。 “主子,他差点被人一剑毙命。”手持宽身红刀的玄衣人说了公道话。 “没死成不是吗?”谢漪竹冷心冷肺的说道。 “是,属下多言。”主簿大人的苦日子要来了。 “红刀、黑剑。” “是。” 一红一黑同时拱手一揖。 “以后你们就由暗转明,充做我的贴身侍卫和随从。”他还是需要有人代他出手,堂堂 县令当街打人太难看。 “是,主子。” 面无表情的两人看不出在想什么,但由暗处走向明处,对于常年游走刀尖上的他们等于是过了明路,不再是只有代号的暗卫,死了也没人知晓,曝尸荒野,因此不难看出眼底都隐有喜色。 “改口叫大人,别让人知晓你们出自暗卫营。”他自己挑的人,送进暗卫营训练了三年。 “是,大人。” “将刀痕、剑霸、细刀他们三人也叫上,守在暗处待命,未经传唤不得现身。”他还备有后手,一明一暗相互配合。 “是,大人,他们正在来的路上。”正当用人之际,缺一不可,主子的安危由他们守护。 “隔壁的县丞府邸也稍做留心,别让宵小捣乱。” 棒壁也要留心宵小?主子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区区县丞,也需要特别关照吗?这对他们根本是大材小用。 不过主子既然这么叮嘱,他们也只好多分点心,把霍府当县衙的一部分,夜里巡逻多晃一圈。 一名叫“红刀”却穿玄衣,大名“黑剑”则穿着红衣,两人的行为也够怪了,名不符实,恰恰相反。可他们的武功绝对排得上江湖人士前几名,红刀一出,斩人近百,黑剑夺魂,死伤无数,光是这两个人就能横扫千军,将敌人斩杀,不让人有机会靠近。 谢漪竹出京后一共遭遇三次的刺杀,每次不下百人,而他一滴血也未沾身,坐在马车内看渡江县县志,一边由小厮搨凉、一边饮着菊花酒,一脚抬一脚放斜,倚在榻上,神态慵懒间看马车外头的刀起刀落。 只是谢漪竹身边这些暗藏的刀光剑影影响不到一墙之隔的霍府,一大清早,厨房烧起柴火,一锅白米被往灶上放,添了水,水滚后抽柴小火慢炖,等炖得软女敕再加入鸡丝和细葱,打几个蛋更添香味,最后洒上切碎的芫荽。 绿油油,看起来就美味,引人食指大动,此外还有酱菜、腐乳、腌荀、小鱼干、炒马铃薯丝和小葱拌豆腐,加上一点皮蛋碎……咸、酸、辣一应倶全。 这是霍家的早膳,他们习惯一早喝粥,有时是鱼片粥,有时是皮蛋瘦肉粥,今天吃的是鸡茸粥。 “大姊,我们过几天去庄子玩好不好,听说我们种的东西都长得不错,可以采收了。”老二霍青云十三岁了,看来略微沉稳些,但眼中仍有一丝稚气。 “你们不用上课吗?”整天读书,一个个闷得像倭瓜,呆头呆脑,没什么生气。 十一岁的霍青风抢着说话。“我们放春假,过半个月才收假。” “咦?到这时候了?”日子过得好快。 “你呀!就光忙着酒楼的事,完全忘了时间,又是春天的季节呢。”周氏眯眼笑着看向她的儿女们,一手拿着针线,一边缝着女儿的衣裳。 日子好过了,霍府也添了不少下人,厨娘刘婶和她女儿小草、车夫兼门房的老赵、洒扫婆子张大娘、和帮着做些杂事的小丫头兜儿,但缝缝补补的事周氏还是不愿假手他人,她自个儿做得来。 至于海棠和木棉则是霍青梅的贴身丫头,她的年岁大了也该有人服侍,加上她是一间酒楼的东家和劲报的幕后创办人,和人谈生意或出门在外也要有人跟着,独自一人难免引人非议。 霍青霜还小,原本要给她配个小丫头看着她,可她不要,嫌烦,小小年纪已有自己的主见,不肯让人安排。 “娘,我也不是只忙酒楼的事,城东上个月又开了间卖吃食的铺子,我去看了一下,饭食还算不错,虽然不会影响到酒楼的生意,可还是要做好准备,多添一两样新菜色。”她打算上锅子,试卖酸菜白肉锅。 庄子上种了二十多亩的白菜,她想酒楼用不了那么多,便请人将剩下的白菜全腌了,整整一百个大缸每口缸五十斤,她上次去看了已有酸味,再过十天半个月便熟成了。 这么多的酸白菜够吃上三年,可明年还会继续长,霍青梅想了想决定弄酸菜白肉锅,她也馋了,由酒楼来卖,当是另一道新菜,天热吃锅发发汗,促进新陈代谢,冷天吃锅更好,暖了身子热了心。 “我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又错过了饭点?咱们不缺银子,你别把自己累坏了,早跟你说过钱够用就好,你爹每个月也会拿几钱回来当家用,咱们不穷。”心疼女儿的周氏轻抚她的脸庞,在她看来不胖便是瘦,嫌弃女儿不够丰腴,没什么肉。 “哪里瘦了,娘眼花,我腰都粗了。”她以手量腰身,捏出个小赘肉,纤纤细腰,也难为她硬挤出一块肉交差。 “这叫粗?那娘的不就是水桶腰。”这些年吃得太好,她身子一天天的发福,腰月复全是肉。 周氏这话一出,全家人都笑了,当了几年官的县丞大人也不老实了,拍着大腿取笑妻子。 “水桶腰也是腰,放心,我不嫌弃……哎呀呀!我的耳朵,你别揪呀!快掉了……”痛痛痛,他家的母老虎十数年如一日,剽焊无人及。 “你还敢嫌弃,怎么,是想去外面拱小白菜啊?”她手指用力一转,听到丈夫的哀嚎声才收手。 “才不拱什么小白菜,就吃你这老菜脯。”少年夫妻老来伴,到老还是两老为伴,他这糟糠妻在他心中比什么小白菜都水灵。 周氏一听脸都红了,推了丈夫一下。“死相,说什么胡话,没瞧见儿子女儿都在吗?真是老不修!” 县丞大人呵呵直笑,没说话。 第四章 高手身边绕(2) “去庄子、去庄子,我要捉螃蟹、捞虾子、网鱼来烤……”一道脆生生的甜嗓高喊着。 “别跳了,你再跳也不会长个子,明明记得我生的是丫头,怎么蹦出个整天只想玩的野小子?”周氏抚着头,一脸头疼的看着上蹿下跳的小女儿,她十分怀疑生错了性别。 “娘,我是闺女,不是浑身脏兮兮的臭小子。”一心只想快快长大的霍青霜踮着脚尖往上跳,表示她不小了。 “你哪里像闺女了,分明是臭小子。”她两个哥哥都没她这般胡闹,坐不住,没一刻安分。 “娘……”她不高兴的噘起嘴,装出可怜相,眼中还有泪光闪动,真是小戏精。 “娘闹你的,耍什么小脾气,想去庄子就去,还拦得住你这只小皮猴?”纤指一伸,霍青梅朝妹妹眉心一戳。 “大姊,我不是小皮猴,我很乖,最乖了,我是乖巧听话的霜儿。”古灵精怪的霍青霜开始卖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惹人怜爱,让人忍不住想多疼她几分。 霍青梅笑着嚷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脸皮比树皮还厚,拿把尺来量量有多厚。” “你们家的。”她抱着大姊的腿咯咯笑着。 “我们家的?没搞错吧!”霍青梅故作惊讶。 翟青霜笑得很开心,又蹦又跳。“没错、没错,我是大姊家的……” “还大姊家的,等你大姊嫁了,我看你还是不是一家。”看小女儿又在蹦跳,一个头两个大的周氏连忙将她抱起,省得她像个小疯子似的闹她大姊。 “不嫁、不嫁,不让大姊嫁,大姊是我们家的。” 小脑袋瓜子像波浪鼓一样摇着,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把小颈子摇断。 “你说不嫁就不嫁呀!小没良心的,以后你们都有了自个儿的小家,难道让你大姊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人嘘寒问暖,也无人送饭送菜,啃着玉米饼子配凉水?”周氏横了长女一眼,话中有话的暗示她别太挑了,赶紧嫁人,要不然今日所说的话便是她的晚景。 霍青梅翻了翻白眼,把她娘的话当耳边风,让她这年纪嫁人,还不如杀了她比较快。 “娘,我把我的银子都给大姊,她就不会那么可怜了。”听得快哭了的霍青霜皱着脸,鼻子一抽一抽的。 “就你那几个铜板?”吃碗面都不够。 “娘,我以后都不花钱了,全给大姊。”大姊对她最好最好了,她不能让大姊饿肚子。 “真能做到?”孩子没变坏,都是乖小孩。 “可以。”她重重点头。 周氏好笑的挠她胳肢窝。“你大姊还是得嫁人,不然她老了谁来照顾她?” “娘,大家都饿了,赶紧上桌吃饭了,青云、青风一会儿还要出门呢!别耽误他们。”看娘又要唠叨她的婚事,霍青梅一使眼神,让两个弟弟转移注意力。 “娘,我饿了。” “娘,吃饭了,我快饿扁了……” 在大姊的婬威下,霍家两兄弟不敢不屈服,赶紧开口喊饿,一人一边拉着母亲的手,犹如嗷嗷待哺的小兽。 “好、好,别拉了,就知道护着你们大姊,哪天她真嫁不出去了,你们就得养她一辈子。”真是不懂事。 “养、养、养,我们养。”养大姊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他们就是大姊养大的呀! “对,养大姊,娘,您别担心,我们会照顾大姊,不会饿她一顿。”嘻嘻!大姊明明赚 很多银子,为什么还要人养,她自个儿就能买很多下人,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 霍青云、霍青风是向着他们大姊的,嘴甜得像抹了蜜,把人说得舒坦,连想多嘀咕几句的周氏都莫可奈何。 “你们呀!就尽说着好话,往后就知道苦了,姑娘家长大了怎么能不嫁人,外头的人嘴巴多毒……” “好了,娇娘,别念叨了,快上桌,粥都要变凉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再多也无用,姻缘到了挡也挡不住。 娇娘是周氏的名字,她未嫁前也是村里的一朵娇花,是嫁入霍家后才变了性子,为了守护她的小家越发的泼辣。 “死老头,让我念上两句又怎么……”眼看一家人都上桌,就等她一人,周氏心里再有埋怨也不能饿着儿子女儿们,她大勺子一舀给丈夫添粥。“吃、吃、吃,赶紧吃,吃完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耽搁了。” 周氏手一动,其他人就笑了,这事过去了,终于能喂月复中的馋虫了。 “哎呀!本官赶上了,这肚子不争气,就馋你们家的酱菜、酸笋、小鱼干,瞧这稀饭煮得多浓稠,叫人一闻就饥肠辘辘,你们吃呀!快吃,别看本官,一会儿被本官吃光了……” 不请自来的谢漪竹像回自个儿家似的,毫不客气,当自己是一家之主招呼霍家人吃饭,然后端起盛满粥的大碗,自动自发夹菜配粥,神色自若毫不生疏,一切恍若行云流水,再自在不过了。 他优雅的吃相叫人看傻眼,错愕中又带点倾慕,几乎把他的举止当成一幅美人图欣赏,众人碗捧在手上都忘了吃,难以回神。 可是这位县令大人会不会太随兴,说来就来,不把自己当外人,这合适吗? “吃呀!看着本官做什么,本官虽然生就风流倜傥、俊美无俦,可让人看久了也会脸红,看杀卫玠这种事千万不要发生在本官身上,本官年轻有为,还想为朝廷多办几年差事。” 人长得太好看也是造孽,这副皮相招蜂引蝶。 “大人你……”霍三老爷欲言又止,一脸纠结。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把门锁上了,还写着‘禁止狗与县令通行’。”霍青梅恼得只想抢走县令大人的碗,叫他哪来滚哪,他们家又不是县衙后院,任他随意来去。 “闺女,不可对大人无礼。”当爹的怕女儿得罪县衙第一把交椅,新官上任三把火,慎之、慎之。 “爹,咱们开的是酒楼不是早食铺子,更何况这里也不是酒楼,他这样每天过来用膳实在太过分了,那边又不是没饭吃。”就怕他真来蹭饭,她还给他弄了个厨子老徐,手艺好得足以开馆子了。 “别胡说,大人能来我们家是我们的荣幸,要好生招待着,让人宾至如归。” 顶头上司来了,霍三老爷就矮了一截,身为下属的敬畏显而易见,不敢有一丝怠慢。 “爹……”你看他干什么,不过是一个厚脸皮的无赖,难不成还有三头六臂,脑门长出第三只眼? “丫头,听你爹的。”看到贵客到,周氏笑得阖不拢嘴,手在桌下掐了女儿一下,让她少作怪。 “娘……”怎么她也倒戈了,没把混吃混喝的人赶走,反而乐呵呵的再添碗粥,朝碗上夹了一堆配菜。娘那小眼神……太诡异了,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呃!等等,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霍青梅一下子看向满脸笑容的母亲,一下子瞧边喝粥边向她挑眉的县令大人,忽然觉得心塞,一口气堵在胸口,什么食慾全没了。 “民以食为天,吃饭是一件大事,大家别当本官……嗯!得改改口,别当我是个官,你们就是我叔婶,自家人围着吃饭,大口吃着才香……” 自来熟的谢漪竹真的不见外,吃着香还不忘给“叔婶”夹菜,连着几个小的也碗中堆成小山。 当然,霍青梅也有,半块腐乳,这是要咸死她吗?一碗粥配几小口腐乳也就够了,吃多了还得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县令大人……”霍三老爷哪敢让上司喊他一声叔,这不是折他的寿吗?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呀! “什么使不得,大人一看就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他肯把我们当自己人看待是我们的福气,要听大人的话。” 对于县令大人没架子的亲民作风,周氏乐得眼睛都在笑,对他的满意度直冲最高的山顶。 一听到“爱民如子”这四个字,霍青梅真吃不下了,那口吞不下去的气都堵在喉咙口了,那一夜的事她记忆犹新。 “霍婶说得是,本官……我这人最随和了,没什么脾气,和谁都处得来,霍叔也别当我是外人,我们都是为百姓做事的人,不用拘泥在称谓这点小事上。”他表现得谦逊有礼、温文儒雅,让人看不出一丝他骨子里的凶性。 “呵呵……吃呀!别跟我们客气,我家老头子……是我相公性子直、死脑筋,一根肠子通到底,他就只会圣人言,往后就劳烦大人多提点他,让他也能开开窍。” 能和县令大人处得好,渡江县内还不横着走,没人敢再说他们是泥腿子出身,只会土里刨食。 “霍叔很好了,我刚-接手时以为会手忙脚乱,要过一段日子才能上手,可霍叔把县务整理得清清楚楚,没半点马虎,我一看就明了了,能立即上手。” 他真的很意外,一个偏远小县也出人才,各项事务整理得有条不紊。 闻言,霍三老爷十分心虚,不时往大女儿的方向瞟去,因为有新的县令要来,他急得满头大汗,担心没法交差,大女儿才连夜为他整理乱得无法入目的县务,一点一点机开了再重写,务必要厘清重点,让看的人一目了然。 她的字太秀气,不像男子的字体,于是又让自家帐房重写一份,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好让纸张看来比较陈旧。 “没……没什么,分内之事……”受之有愧的县丞大人脸上烫得都可以煎蛋了。 “要是人人都能如霍叔这般做好分内之事,我朝何愁不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偏有人好日子不想过,非要搅得风云变色,生灵涂炭,令百姓苦不堪言。 谢漪竹墨黑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阴郁,快到令人察觉不到。 “是是是,大人说得对,下官敬你一杯……” 当官多年,习惯与人应酬的县丞大人没多想的月兑口而出,高举双手,当看到手里拿的是筷子,羞臊得想打个地洞钻进去,没脸见人。 “是一碗,我们同欢。”端起碗,谢漪竹打圆场,让人顺阶而下,少了尴尬。 “是碗、是碗,我说错了……”霍三老爷呵呵直笑,一口把半碗粥“干了”,差点呛着了。 多了个外人真有点别扭,可是在县令大人的插科打诨下,众人很快地打成一片,笑语不断,都忘了先前的不自在,只除了一个人。 “大姊,你为什么一直瞪着谢哥哥,好像要把他吃了似的?”不憧事的霍青霜好奇的一问。 小孩子的天真话语一出,好几双眼睛同时看向正在用眼神杀人的霍青梅,被逮个正着的她在心里月复诽——家里出了小叛徒,胳臂肘往外拐。 “闺女,冷静,来者是客。”女儿这神情太吓人了,他得提醒提醒她,在外人面前别露出本性。 “你那是什么表情呀!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明明是温婉贤淑的性子,怎么家中一来客就乱了套……”周氏训女,雷声大、雨点小,说来说去拐个弯,还是女儿好。 听她不吝啬的赞起女儿,忍俊不禁的谢漪竹闷声一笑,这一家人太有趣了,护短护到没边。 一听他笑,一旁的霍青梅就不乐意了,蹭饭的人没脸没皮就算了,还敢嘲笑她,实在是太可恶! 因此她抬起脚往桌子底下一踹…… “啊!谁踢我?” 大叫的是霍三老爷,他一脸痛色的揉脚。 踢错人了?怎么可能,她相准了才下脚……蓦地,看见阴险小人嘴角的得意笑弧,她恍然大悟,他缩腿了。 “爹、娘,你们慢吃,我有事到酒楼一趟。” 霍青霜顿时急得抓耳挠腮,瞬间跳下桌,两条小办臂抱着她不放。 “大姊,我们去不去庄子玩?”她就怕没得玩。 庄子?谢漪竹双眼一亮。 “不想去……” 她才一出声,三只小的齐声哀嚎,又多了两只树懒抱住她的左臂右膀。 “大姊、大姊……” “去嘛!去嘛!” “我们要去庄子。” 三张小嘴异口同声,然后旁边多了道男子的低声—— “你们的庄子在天鹤山的山脚下吗?我是京城人,没见过这么辽阔的大山,不如我也一起去,咱们上山打些猎物,然后回庄子烤肉,这时节的兔子很肥,山鸡也不少,再烤只獐子……” 第五章 老乡的告白(1) 天鹤山上有座天鹤寺,天鹤寺里有个天鹤老和尚,老和尚带着十数个和尚在天鹤山养白鹤…… 这是众所皆知的顺口溜,而天鹤山上真的有座庙宇,不过寺庙住持不叫天鹤,他叫了悟大师,里头也住着一群自给自足的和尚,他们在寺庙后面开辟出几亩菜地,种萝卜也种葱, 一畦畦的菜地种上十来种常吃的蔬菜,供给寺里的膳食,若香客们想要吃就自个儿下地采,只要添点香油钱。 在寺里左侧有座池子,长年水位不降,没有干涸过,冬日下雪也不结冻,水质甘甜且清澈。 不知哪一年飞来一对白鹤夫妻,在池子边上筑巢下蛋,没多久多了几只羽色雪白的小白鹤,愣头愣脑的不怕人,拍拍小翅膀飞到香客身边讨要吃食。 因为有人喂食,白鹤的数量变多了,又有其他白鹤来筑巢,因此天鹤寺寺如其名,白鹤满天飞,蔚为奇景。 “娘呀!你别拉我,天鹤寺我又不是没来过,我认得路,不会走丢。”这么拉着走多难看,若加个枷锁就成了犯人,让人看了笑话。 “不拉着你,你肯来吗?每次让你来上个香都像要挖你一块肉似的,拖着脚后跟不肯走。” 没瞧过这么拖拉的,走一步路怕踩死地上的蚂蚁一样,慢得让急性子的周氏都快中风了。 周氏性子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马上让她做就会急得冒汗,嘴角生燎泡,一整天都口焦虑上火,难以平复。 可是她嫁的丈夫却是慢郎中,什么事都慢慢来,连分家产都比人慢,还没开口人家已经分好了,差点就让他们净身出户了。 好在周氏会吵、会闹、会撒泼,这才有了遮风蔽雨的屋子和四十两分家银子,以及最后讨来的让一家人彻底翻身的十畝沙地,光那一年卖的西瓜就让他们挤身富户行列,又买宅子又置地,铺子也买了好几间租人,收租金收到手软。 不过也如霍青梅所言,因为见他们卖西瓜赚了大钱,十里八乡的百姓卯起劲来种西瓜,只要有田有地,都会种上几亩瓜苗,西瓜种子甚至卖到断货。 只是这些跟风种西瓜的人并不晓得如何培育出好西瓜,什么授粉、压蔓、摘除多余的花朵、控制土壤湿度等技术全然不懂,只是盲目的栽种,以为花越开越多越好,长出的小西瓜一颗不摘留着长大卖钱。 可想而知,这些西瓜怎么可能长得又大又甜,完全比不上霍青梅家卖的西瓜沙甜多汁, 让人一口接一口吃得欲罢不能。 何况这些还是普通西瓜,虽然也有人学着弄些怪形状的瓜,但卖相差了许多,更别说少了上头的吉祥话,客人都不太想买。 物以稀为贵,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卖西瓜,谁还花大钱买西瓜,别说一颗三两银子了,一斤五文钱也乏人问津。 这一年的西瓜惨赔,赔得大家叫苦连天,甚至有人因此错过一季的农作,到了年底都苦哈哈,穷得没米下锅。 而霍家大房、二房也赔了不少,他们厚颜无耻地拔光原本种在沙地上的作物,改种上西瓜苗,自家的地也种了二十亩西瓜,他们想一次赚够本,翻身做地主。 谁知最后血本无归,倒赔了几十两银子,好在还留了十二亩地种粮食,不然就得勒紧裤带饿肚皮过年了。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去找霍家三房打秋风,但霍家三房早就搬去县城的县衙旁住,每日衙役在旁边进进出出,大房二房找不到机会,之后霍三老爷又当了官,和县令称兄道弟,周氏 又剽悍泼辣,他们只得熄了这心思。 而过上好日子后,周氏没事就喜欢上山拜佛烧个香,加上自家庄子就在天鹤山,更是方便。 于是吃完饭后,霍家三房一行人就往天鹤山行去,也才有了周氏和霍青梅的对话。 “菩萨端坐在神坛上又不会长脚跑了,您早去晚去它都在那里等着,慈眉善目笑看众生。”神佛若有灵,便不会有那么多做奸犯科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制裁,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周氏往女儿额侧一戳。“还敢顶撞我,也不瞧瞧自个儿都几岁了,人家李典史的女儿和你同岁都当娘了,前儿个娘还去喝满月酒,白白胖胖的小子多惹人爱。” 她是去送礼的,却受了一肚子气回来。 李典史的夫人很刻薄,手抱大胖外孙嘲笑她养个会赚钱的女儿又如何,人太能干只会嫁不出去。 这是嫉妒,自个儿没本事穿金戴银就用言语讽刺,以为口头上威风就是赢了,周氏一火大把原本要送出去的小金佛挂链收回去,当着李夫人的面换成米粒大小的银豆子,还挑衅的说—— “没错,我女儿会赚钱,你既然如此清高不屑金银,那就打赏你一颗银豆儿意思意思吧!” 为了这件事,李典史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可周氏摆显,谁也拿她没辙,典史官小大不过县丞,周氏肯给人面子就该烧高香了,泥腿子出身又怎样,官大一级压死人,除了县令大人,整个渡江县就数县丞大人最大,你哑巴吃黄连吧! 周氏庆幸当年听了女儿的话,就算花银子打点也要为丈夫弄来官位,不然哪来自己今日的风光。 不过一码归一码,人家女儿确实结婚生子了,还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最重要,她拚着老脸不要也要女儿挑个顺心顺意的如意郎君。 “什么,十五岁当娘?”这是不要命了吗?拿四块棺材板换一个孩子,是怕活太长了不成? 霍青梅完全忘了这年代的女子大多十四、五岁就出阁,对她来说这年纪还是靠父母养的国中生,半大不小的小女生成什么亲、生什么子! “你哇哇大叫个什么劲,想吓死谁呀!佛门圣地要噤声,你娘在你这年纪都手里抱娃了。” 周氏叫女儿小声点,别大惊小敝,自个儿嗓门却十分嘹亮,吓得树上的鸟雀全飞走了。 臂上被一掐的霍青梅欲哭无泪,心想,难怪这里的人都短寿,年过半百已是高寿,七十古来稀,在她前世,七八十岁的老先生、老太太还很健朗,跳起国标舞比年轻人还带劲,百岁老人亦不在少数。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年近六十的住持了悟大师一副笑脸模样,行了个礼,善意满满的眼透着睿智。 “大师,你在这儿呀!正好,我要找你问一问我女儿的婚事,前两年你跟我说时机未到,让我耐心等候,现在你再瞧瞧,到了没,再不说人家就晚了。”一遇到了悟大师,周氏就像见到亲人一般说个不停,竹筒倒豆子似的一次倾倒。 “施主稍安勿躁,不急、不急。”天命自有定数,真的不急,该来的时候就会来。 看了悟大师慢条斯理的双手合掌,急得上火的周氏眼睛都红了,嘴上也没把门。“你不急,我急呀!你们和尚头上无毛,六根清净,可我有三千烦恼丝,为了一家子讨债鬼都快愁白了发!” “施主勿急躁,静下心,令千金鸿福齐天,是大富大贵的命,你用不着心急。”了悟大师笑看一旁面容端丽的女子,手中的檀香佛珠串缓缓拨动了三颗。 “真的?”大富大贵的命! “出家人不打诳语,何况令千金已红鸾星动。”不出一年必会定下婚事,此女有双命,是福是祸难预料。 一听“红鸾星动”四个字,周氏整个人都乐了,喜上眉梢。“你再帮她看看何时缘分到,我们要往东还是往西才能碰到命中的那个人,本来我看好一个人,不知合不合得来……” “娘!”没有的事却老爱信口开河,她娘就这毛病,一到了年纪,看谁都像她女婿,非 要凑上去问两句不可。 “你闭嘴,让我和大师好好聊一聊。大师,你看我女儿的良缘在何方?”可怜天下父母 心,只为儿女操心。 了悟大师好笑地看了一翻白眼的小泵娘,颇为同情她身在红尘中的无奈。“前世姻缘今生定,想必小施主心中也有那个人在,老衲一提便知真意。” 谢明朗。 这个名字忽然从脑海中跳了出来,她暗惊,却嘴硬道:“大师,前世姻缘早就作古了,你让我来个人鬼恋……哎哟!” 这是亲娘吗?掐得这么用力! “臭丫头,胡说八道什么,不会说话就别说话,省得气死你娘。”养儿养女都是债,得还一辈子。 “听娘说话中气十足,您活到一百二也死不了,等着我这百岁老太太给您送寿面。”想到齿牙动摇、满头白发拄着拐杖送寿面的自己,霍青梅暗笑在心。 “呸!就你那嘴。”周氏好气又好笑,看着女儿气不起来,只有疼惜。“大师,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也别说天机不可泄露这话,我呢,日前看中一个小辈,他是个当官的,和我们也算门当户对,你就说这事能不能成?” “娘!”娘怎么敢这么想,什么门当户对,和宫里扯上关系的会是一般人家吗?只怕没端出来的出身会吓死人。 不想和高门扯上关系的霍青梅脸色微青的拉拉她娘的衣袖,周氏却嫌烦的将其甩开。 “大师,不用理她,一说到婚事就害羞,这事我做主,你让我心里有个底。”安安她的心。 了悟大师念了几声佛号,慢捻手上佛珠。“说是天作之合是老衲妄言了,不过确实是天生……” “霍婶、青梅妹妹,你们上完香了吗?庄子那边正架柴生火,等着你们过去烤肉呢……”啧,又是和尚! 一看到和尚,谢漪竹两道浓眉打了个结,不待见所谓的高僧,他在京城也被一位和尚批过命,说他命犯桃花,命中有三劫,两劫已过,尚余一劫,谨之、慎之,当远离女祸。 这是叫他一辈子都别娶老婆,孤寡一生吗? 周氏抿着嘴笑。“大师,我刚说的就是他,你认为如何?” 檀香味忽地变浓重,了悟大师双眼微闭。“好重的血腥味。” 他说的不是狩猎后的兽血,而是…… “山上野兽多,刚猎了两头羊和一头鹿,十数只野兔和山鸡,住持莫怪,我杀生了。”他也不说破,点到为止。 眸光一沉的谢漪竹语气温和,眼中却透着厉色。“山上畜生太多总要杀掉一些,若是任其为祸山林,等山里的吃食都吃光了,它们便会成群结队下山吃百姓的庄稼,这也是为民除害。” 以暴治暴、以杀止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上天有好生之德。 “是善呀!我做的可是好事,世上少了只吃不做事的禽兽,百姓不是多几个人能活命,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没有生,哪来的死,有死便有生,住持比我还想不开。”生死由命,不由他决定。 又是生又是死的,周氏完全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机锋,她只知道有肉吃了,虽然在佛门中想这些有些对不起菩萨,可不吃肉她心里难受,叫她茹素断无可能,可见她与佛门无缘,最多就烧烧香安安自己的心。 一旁的霍青梅倒是听出一些端倪,心里更坚定要远离是非的想法,他们只是普通人家而已,一无势、二无权、三不想攀高枝,真要搅和进去了还不够玩弄权势的人一根手指,轻轻一辗就辗成肉泥。 “少造杀孽多行善,善恶仅在一念间。”了悟大师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离开,面色一如往常。 少了和尚,压抑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霍婶,吃肉了,等等我们来烤肥女敕多汁的羊,刷上油和蜂蜜,再洒上孜然、辛香料……肯定美味极了!”他说着勾人味蕾的描述,手还一刷一刷的做着刷油的动作,好似面前就架了一头烤得金黄的羊。 “可是我还没上香……” 都站在正殿门口了,周氏与正殿中菩萨垂视的双目遥遥相望。 “吃完了再来上香,菩萨不会怪罪,总要先填饱肚子才有气力,神明是慈悲为怀的,哪能让信众挨饿?” 谢游竹说得头头是道,不着痕迹的将人带出寺庙,往山下的庄子走去。 霍家的庄子就在天鹤山的山脚下,庄子的地形呈现东高西低的葫芦形状,庄子后有两块地,一块七十亩,一块一百三十亩,两块地由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贯穿。 一共两百亩田地在庄子后头,还有零星几亩地分布在庄子四周,三亩、两亩的星状散布,都被霍青梅一并买下,有的用来种瓜果,有的开辟成鱼塘,还有的盖成小木屋或歇脚的草亭、作坊,或住人或做些加工。 他们家早餐的配菜腐乳便是在自己的作坊加工制成的,因为没有强而有力的靠山,所以霍青梅不敢大量生产,拍招来祸端,只少量制作,有人问就宣称是自家做来自己吃的小菜,量少没得多做。 因此作坊大多数是用来养蚊子,也就霍青梅一时兴起会让人做两样小食,其他时间都空置着。 不避有备无患,谁晓得她什么时候要弄些新鲜吃食,有了这作坊就不怕别人偷学了,她时不时的让人打理整齐,保持通风良好和干净,等到要用时就不必再清洁打扫。 一开始她买地真的只是种些粮食和酒楼要的菜蔬,没别的想法,能省一些是一些。 后来酒楼的生意太好了,肉类就有点供应不过来,她才又买了二十亩坡地雇人养鸡、养鸭,再养上三十头猪和百来只羊,鱼塘除了放鱼苗还都种上了藕,多少添点新菜色。 种葡萄真的是意外,她想都没想过,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她某天看到有一户人家愁眉苦脸地在路边卖葡萄秧子,她想起妹妹嚷着要吃葡萄,便把葡萄秧子全买下,种在庄子的围墙边,绕上一大圈。 别人有不如自己有,老等着别人卖要碰运气,还不一定好吃,干脆自己种省得嘴馋,她顺便也种上几十棵果树。 她买下这庄子也就四年多,头年种下的葡萄隔年生,挂果不多,又酸又涩没人想吃。 到了第三年,果子是多了,但不够甜,自家采了一些就留给鸟儿了,这么多葡萄也吃不完。 到了第四年,也就是今年,葡萄又大又圆,黑不溜丢,口感比去年好,甜度适中,霍青梅想起前世常吃的葡萄干,便想一半晒了做果干当零嘴,一半酿成酒,自用送人两相宜。 她没想过要卖,太惹眼了,何况以酒楼和劲报的收入来说,她已经荷包满满了,无须再开一条财路。 而且目前葡萄的产量也不够卖,加上人手不足以及需要保密等等,她就不在此多费心,自家享用就好,别把牛鬼蛇神勾来。 “大姊,肉好了没?我好饿。” 玩出一身汗的霍青霜往大姊身边一靠,口水直咽地看着被一根木棍串着放在火上转着烤的羊,烤得黄澄澄,散发出肉的香气。 “还要再等一会儿,肉没熟透。”霍青梅就只会烧烤一样,真让她下锅炒菜掌勺,不是太咸便是太油,要不太老,咬都咬不动。 “可是我好饿,饿扁了,你看我肚子都陷下去了,饿成皮包骨,大姊,你都不心疼我……”她扁着嘴,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霍青梅好笑地戳戳她脑门。“戏精,你刚不是吃了一大盘葡萄,还吃了两颗石榴,小肚子能装多少东西?” “那是水果,不能止饥,我有两个胃……不,三个胃,吃再多也不饱。”她当自己是牛,要整天吃吃吃。 “就算你有十个胃也不行,肉没烤熟前不能下肚,尽量吃熟食才不会肚子痛。”何况小孩子的抵抗力不如大人,稍有不洁便会生病。 “我饿、好饿、好饿……”肚子在叫了。 霍青霜长到能自己走路时,家里缺钱的情形便大为改善,她没吃过兄姊曾吃过的苦,又因为富裕起来了,所有人都怕她吃苦,宠着她,故而宠出一点苦也吃不得的娇气。 “你就忍耐一下,快好了。”哪里是真饿了,分明是闹。 “忍不了、忍不了,饿……” “你……”真是熊孩子,真想开扁。 霍青霜摇着头,把手伸向已烤出焦糖色的羊腿,想偷撕下一块肉先尝为快。 “不可以喔!小青霜,小心烫手。” 一只男人的大手拉开小丫头白女敕的小手,将她拉离火堆。 看到来者,她一脸委屈,眼眶泛红。“谢哥哥,我饿了。” 谢漪竹坐在充当椅子的树墩子上,将她抱坐在大腿上。“你大姊不是说了还没熟,要再等一会儿,你要乖,听话,谢哥哥这里有糖,你先含着。” 他拿出用油纸包着的糖块,捏出一小块往她小嘴一放。 “可是我想吃肉。”含着糖的霍青霜更想吃肉,她口水都流出来了,两眼盯着香味四溢的烤羊。 这头羊是公羊,块头挺大的,不好烤熟,因此先上架转着烤,待烤到半熟时才涂蜂蜜上色,最后才是孜然等等的辛香料。 第五章 老乡的告白(2) 周氏和她两个儿子在处理溪里拨起的鱼虾、螃蟹,以及个头很大的河蚌,或烤、或炒、或煮汤,滋味都十分鲜美。 几只野鸡用荷叶包着裹上泥,扔进烧红的土窑里闷熟,大肥羊已经够他们吃了,其他兔子之类的野味便用盐腌着,做成燻肉,等哪天馋了再取来吃。 霍三老爷没来庄子,他得留守,县令不在县衙自是由他顶上,总不好两个人都不上衙,让衙门唱空城计。 “想吃肉……”闻着烤肉味,谢漪竹也饿了。 “那我们就吃一小口。” 我们? 转着烤羊的霍青梅轻哼一声,眼角余光斜睨这个不见外的男子,不料他也正在看她,戏谑地朝她眨眼一笑。 通常男人这样眨眼只让人觉得有些做作,可谢漪竹的眨眼带点玩笑意味,不让人讨厌,还有点可爱,让霍青梅没法发火,只觉得他童心未泯,年纪不小了还有赤子之心。 原想下定决心与他保持距离的霍青梅心头漏跳一拍,羞恼地转回头,专心烤羊,再也不看无赖男一眼。 “好好,吃一小口,大姊,拜托,我就吃小小一口,一口就好。”霍青霜双手合十,眼带渴望的恳求。 “拜托,青梅妹妹,我们只吃皮,你切小小一块就够了。” 不要脸的谢漪竹有样学样把霍青霜的小手包在他的大掌中,做出拜托的动作,大手包小手前后摆动,逗得霍青霜咯咯笑,小牙八颗齐露。 “你……你们,你们两个加起来五岁吗?”这两只还卖萌,眨巴眨巴着眼睛,好似学步走的娃儿。 谢漪竹指着自己。“我叫谢三岁,她是霍两岁,三加二等于五,青梅妹妹真聪明,不用屈指数就能数出正确的数儿。j “对,大姊,我两岁,两岁喔!”觉得这说法挺好玩的霍青霜配合的比出两根手指头,完全不顾自己已经七岁的年纪,往后倒向谢漪竹的怀里笑个不停,淘气又活泼。 “是、是,你两岁,本来就脸皮厚,遇上某人就更不要脸,学好不易学坏快,都被带歪了。”以前只是调皮爱玩,这会儿都无法无天了,顺着竿子就往上爬。 “某人”闻言更是充分发挥厚颜无耻的本性。“青梅妹妹,我们要吃肉,你别动嘴不动手,谢三岁和霍两岁饿了。” “饿。”软糯的声音娇娇配合着。 看着一大一小两张等待喂食的脸,霍青梅真的很头痛,她真的很想把整头羊往他们脸上抛去。“没刀子。”切肉。 “我……”有。 谢漪竹还没说出口,他腿上的霍青霜就先一马当先往下跳,哒哒跑到大姊身边,伸手指着她插在头上的银箸。 “刀。” 小孩子的记忆力很好,她看大姊用过一次就记住了,知道那是伪装成银簪的筷子,里面还藏着刀和叉。 “就你机伶,大姊藏点好东西你都一清二楚。” 她顺手解下银箸,扭开后头,用里头的小刀朝着快熟的羊腰肉切下一口大小的肉片银给妹妹。 皮脆肉女敕,焦香焦香,一划开皮肉便滴出油来。 “好吃、好吃、真好吃,再来一口。”她意犹未尽,刚尝到味便咕噜一口吞下去,反而更饿。 “就光你一个人吃,你的谢三岁哥哥呢?”虽然她不想让他称心如意,可在妹妹面前她尽量做到公平对待,身教重于言教,由己做起。 “嗯!有福同享,不能忘了谢哥哥……” 霍青霜回过头要找她的谢哥哥,却看见他一脸震惊的盯着大姊……呃,手中的银箸,不发一语,她被他不笑的表情吓住了,赶忙回身抱住大姊。 “大……大姊,谢哥哥是不是病了?”好可怕,他整张脸都白了,一动也不动,连眼珠子都直直的。 霍青梅微有讶色,心里纳闷不已,脸皮厚到无法丈量的县令大人是怎么回事,又想耍着人玩吗? 她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手,谢漪竹发直的眼睛也跟着动了一下,她又动,他再动,眼神似乎随着她的手移动。 当她不解的看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他狠狠盯着的是她手上的银箸,往左移,他的眼便左飘,银箸再上挪,幽深似潭的目光跟着往上抬高。 他看的是银箸? 为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霍青梅再切下一块羊肉,比刚才那块大了些,她用叉子叉住羊肉送到妹妹嘴边,省得她又喊饿。 “大姊,谢哥哥是不是中邪了?”怪可怜地,有好东西吃却吃不了。 霍青霜也算大胆,吓过后又吃起烤得香喷喷的羊肉,小牙咬呀咬的,有如吃着松果的小松鼠。 是有点奇怪,但是……“不像中邪,应该是恍神吧?他……不太对劲。”离他远点比较好。 忽生不安的霍青梅皴着眉,但旁边的妹妹又嚷着要吃肉,于是她暂且将谢漪竹扔到一边,又切了几片烤熟的羊肉放在盘子上头,然后取出帕子将刀叉上的油渍拭净,又将筷头转回去。 当她刚要将银箸插回头上时,谢漪竹动了,他飞快的箝住她拿银箸的手,将她拉往人少的树丛后头。 “你……你干什么,快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你别太过分了!”他的手好有力,完全挣月兑不了。 “闭嘴。”他脸色难看的低吼。 举止莫名其妙的人是他,他居然还吼她! 他疯了吗?还是捉羊时被羊角顶了脑袋,现在开始发作神智不清? “天龙盖地虎。”他突地冒出一句。 霍青梅一怔。“你不会让我接什么宝塔镇河妖吧?” “穿越?” 她嘴一抽,往后退了一步,想着不会那么凑巧吧!这里还能遇到“老乡”。“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否认,否认到底,她才不要跟另一个穿越者扯上关系,尤其这个穿越者和皇宫关系密切,根据她看的那些穿越剧和小说归纳出的穿越者守则,十之八九很麻烦,还可能和皇子斗争有关,她不想名留千古或是满门抄斩。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有两种下场。 “你的银箸哪来的?”他捉起她的手,厉声逼问。 手一痛的霍青梅朝他腿骨一踢,一报还一报。“为什么要告诉你,这筷子是我的。” 她以为他想抢,握得死紧,这是她对另一世仅有的念想,藉着它记住自己不是真正的霍青梅,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谁来抢都不给。 “我看过一模一样的筷子。”谢漪竹仔细地看着她如秋水般的眸子,观察其中的微表情,他当过国际刑警,擅于捕捉别人的细微神情。 “怎么可能……”她闻言惊愕,这双筷子是特意打造的,独一无二,除了她手上这一双再无第二双。 “福记餐馆。”他再度试探。 霍青梅先是一愕,一时没想起“福记餐馆”,但随即抽了口气。“你、你是……” 他是去过“福记餐馆”的客人? “窦、青、青。”他压抑的语气隐含着亢奋。 闻言,她瞬间满脸发白,一手捂着胸口,感觉心跳快速的怦怦怦跳着,眼晴为之瞪大。 她吓到了,真的心惊胆颤。 六年了,长达六年没听见过自己原来的名字,听起来既陌生又熟悉。 她剧烈跳动的心口微微的抽痛,眼眶发热。 她是窦青青,也是霍青梅,在这几年内已经分不开两者了,虽然她很想念另一个时空,很想再见一次养大她的爷爷女乃女乃,但是她更喜欢新的家人。 看似怕老婆其实是疼老婆的爹,嗓门大到能震晕人,一心在儿女身上的娘,故作老成的大弟和想快点长大的二弟,性子像男孩一样调皮的妹妹。 他们已经和她密不可分,融入她的骨子里,在她心中他们就是她的至亲,她可以付出一切只为守护这个家。 “谢明朗。”谢漪竹放松力道,但仍轻轻握住她的手,心头像飞来一百只蝴蝶,拍动着蝶翼。 “谢……谢明朗?”她再次脸色一变,喘不过气,睁大眼。 “我就是。” 一天能受到的惊吓有多少,由一到十的指数,霍青梅相信已经破表到十二,她满脸难以置信。“你是谢明朗?” “我是。”他咧开嘴一笑。 “不可能。”太离谱了,老天爷这玩笑开大了,她不能接受。 “既然有你,为什么不会有我,我记得气爆的那一刻,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等我恢复意识,已是定远侯府的世子。”一下子少了二十岁,变成十三岁的少年,还有令人又妒又羡的身分。 “啊!不要告诉我,我不要听,你是谁,我不认识,我什么都没听到!”可恶,他为何要说给她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黑色幽默吗?想拖她下水。 看她慌乱的捂耳想拒听,谢漪竹嘴角一勾,露出“有福同享”的贼笑。“我姑姑是皇后。” “……”她惊到失声。 别吧!这么玩她,她好不容易过上有爹有娘有弟妹的平稳日子,偏生飞来横祸,打碎了她的美好未来。 “当今太子是我表哥。”挂着笑的脸庞春风无限。 让她死了吧!她感觉无数的飞刀往她身上插。“太子不会有个想跟他争位的兄弟,加上奸妃、奸相吧……” “大皇子、刘妃、刘相,三代人。” 听他一说“三代人”她就明白了,外祖刘相、生母刘妃,父女之下是大皇子。 霍青梅都想哭了。“你离我远一点,不许靠近我,不管你们要怎么明争暗斗,我和你是山隔山,海隔着海,毫无交集。” “办不到。”一句话。 “很简单的事为什么办不到?”他没疯,她先疯了。 明明是两个世界的天人永隔,怎么会重叠在一块,他们居然穿越在同一朝代、同一时间线。 “因为我喜欢你。”他终于说出放在心中多年的话。 “嗄?”她傻眼。 她……她……她耳朵出现问题吗?产生幻听。 “你没听错,窦青青,我喜欢你,从小我就一直很在意你,你在我外公的餐馆打工时我总是忍不住想一直看着你,但我不知道那是喜欢,只会闹你好让你注意到我,直到我受伤濒死,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我深深爱着你。” 谁也无法替代,唯有她。 听着他的告白,霍青梅心里没有感动,只有惊悚,涨红的双颊不知是气的还是羞恼。 “谢明朗,你太卑劣了,都到这里了还不放过我,别以为你说喜欢我我就会欣喜若狂!” 此时的她心很乱,没法冷静的思考,糊成一团的脑子成了一片空白,她甚至想不起该往哪里去。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她措手不及,她有如坐在暴风雨中的小船,在海面上忽高忽低的挣扎,他的告白像是一道十丈高的巨浪朝她打来,船翻了,她在海水中载浮载沉,头晕目眩、无法思考。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我?”他笑着调侃。 她脸一撇,重重一哼。“是不认识,你是新来的县令,我是县丞之女,仅此而已。” “可我不想仅此而已,前一世,我没追到你,这一次,我要你做我的妻。”他有了前进的目标,娶到她是他最终目的。 她一听,脸都绿了。“欺人太甚!” “我不信你对我毫无感觉,毕竟我们来自相同的地方,有共同的语言,又是旧相识,一起打打闹闹这么多年,只不过我现在的出身吓到你了,你就是彻头彻尾的胆小表。” 从以前到现在,她的行事都太谨慎了,深怕走错一步始终小心翼翼。 “我不是胆小表。”她只是不做不确定的事。 “你是。”他双目如炬,照出她的胆怯。 “谢明朗,你……” 忽地面上一热,她惊得忘了要说什么,他……居然、居然…… 成功偷香的谢漪竹一咂舌,回味馨香馥郁的女儿香。“和我交往吧!我会护你一生世,绝不让你掉一根头发。” “不要。”她还有些失神,不敢相信他竟吻了她。 “由不得你。”他握紧她的双手,将人往自己怀中拉,双唇再度一覆。 被吻得晕乎乎的霍青梅已经不知道她是谁了,简直要在这片叫做谢明朗的海中灭顶。 “还有,别再叫我谢明朗,这个名字的主人不存在,我是谢漪竹,你未来的相公……” 第六章 从天而降的伤患(1) “咦!那两个人是怎么搞的,有点不对劲。”躲在远处偷看的周氏探出头来,小声地压低嗓门,对跟在一旁的孩子说。 “是有些怪,大姊的脸很臭,看也不看谢大哥。”可谢大哥却是神情愉快,像是捡到黄金一般。 “不会是你大姊使性子,不给人好脸色看吧?”自己也不过说了一句“天造地设”的璧人,她家闺女就摆脸色了,人在面前却视若无睹。 另一道声音讶异出声。“大姊好像哭了,眼睛很红。” 说话的人随即挨了两颗粟爆,被推得老远。 “胡说什么,你大姊从来不哭,那一年被大宝推下斜坡也没掉一滴眼泪,她像我。”刚强,宁可让别人哭也不委屈自己。 “对呀!我也没见大姊哭过……”霍青云一顿,抓抓后脑杓。“娘,大姊的眼睛真的很红,像兔眼。” “没看错?”周氏心口一抽。 “应该没错,除非她眼睛进沙子了。”他眼力极佳,树上枝桠间小指长的小虫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县令大人欺负她?”想到此,周氏的心窝抽着疼,她是护崽的母大虫,每个儿女都是她的心头肉。 “娘,大姊是能吃亏的人吗?谢大哥敢动她一根寒毛,她肯定扑上去咬他一口。”大姊外表看着端静,其实是连人肉都敢啃的凶兽,他便是血淋淋的兽口下硕果仅存的俘存者。 “说得也对。”她太过操心了。 方才周氏假藉要处理鱼虾、螃蟹而将两个儿子带走,她的用意便是让闺女和她看中的县令大人培养感情,希望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两人会看对眼,进而生情。 她故意留下小女儿在他们之间跑来跑去是避嫌,并非孤男寡女私下相会,有颗小跳豆在,别人不好编排什么不堪入耳的闲言闲语,他们清清白白。 可是这会儿倒是弄巧成拙了,闺女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一张脸拉得老长,苦大仇深,彷佛想把谁弄死。 相较于自家闺女的反常,县令大人的神色也不太对,与闺女恰恰相反,眉头带笑、两眼发光、卓尔不群的身形彷佛多了一双翅膀,感觉走路都快飞起来了,好不快活。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周氏对女儿的婚事很在意,挑挑捡捡想给她配个好夫婿,欢欢喜喜出门子,不过她也关心女儿的心情与喜好,若是不喜欢对方,真让她嫁了也不安心,省得成怨偶。 唉!真是让人烦心,左右为难,渡江县的适婚男子是不少,但配得上女儿的没几人。 烧心呀!儿女都是债。 “娘,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他们打起来……” 霍青云咽了咽口水,闻着随风传来的烤羊香气,本来不饿,闻到这味就饿了。 霍青云端了个锅子,里面是洗净的鱼和螃蟹,弟弟则提了个桶,里头是三、四十颗吐完沙、有婴儿手掌大的河蚌,准备拿来烤的。 “呸!呸!呸!尽说些触霉头的话,没-句好话,你巴不得他们大打出手是不是?”周氏双手叉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打算好好骂儿子一顿,教他怎么说话。 “娘,君子动口不动手。” 见娘手举高,要往他脑门拍下去,霍青云机伶的先跑开,躲过娘的千斤之掌。 “我不是君子,我是你娘。”见儿子跑了,一时来气的周氏也就拔腿追了,当娘的还说不得儿子吗? 母子俩你追我跑,后头跟着提桶的小儿子,因为桶重,走得特别慢,慢吞吞地呼哧呼哧喘气。 “娘,吃肉。”看到母亲的身影,偷吃了好几块羊肉的霍青霜欢喜的喊着,脸上还有沾到的油。 “哟!烤好了?这么大头的羊真不容易,香得我都想赶紧吃一口了。”托女儿的福,她 还是第一次吃烤羊,油滋滋又香喷喷的,一定很好吃。 “我也有帮忙烤哦!罢刚大姊和谢哥哥突然跑掉了,没人看着火。”霍青霜揉揉发酸的 手臂,表示她很辛苦。 “什么,‘一起’跑掉?”像是天上掉馅饼了,周氏眼睛闪着光,化身三姑六婆,专听人家的八卦事,追根究柢起来。 “对啊,一起,刚刚谢哥哥拉着大姊的手,大姊好像气呼呼的端他,两人去了那边……” 霍青霜喳喳呼呼的告状,因为两人都不在,她怕羊烤焦,只看了一下下就把注意力放到烤羊上,很努力的转着羊,转得她满头大汗,手酸得不行。 “咦!踹了人……”看不出县令大人是性急的人,做法豪迈,直接了当的下手了。 “闭嘴,不想吃肉了是不是?”霍青梅羞恼的说。小奸细,事儿在她嘴里留不住。 一听到不给她肉吃,霍青霜急了,拉着娘亲的袖子用手捂嘴,“如肉、如肉,我要如肉。” 她说的是吃肉、吃肉、我要吃肉,可是捂着嘴巴,声音模模糊糊,听起来发音不标准,有些好笑。 “闺女呀!你……”周氏一脸好奇样,想打探两人的进展,心里百爪挠心的直发急。 没等她说完,霍青梅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什么都别问,吃您的肉。” “哎哟!我都没开口呢,你给你娘甩什么脸子,我是说这河鲜搁哪儿煮。”看到女儿脸色不对,周氏话题一转,把大儿子往前推,让他去背锅。 “那边。” 霍青梅往旁边一指,有个石头叠起的小灶,火正旺着,挽起袖子的男子正用蒲叶搧风。 “霍婶,这边,我火生好了,你把锅子架上去就好。”神色自若的谢漪竹招着手,好像没什么事发生。 “欸!就来,还是你懂事,这火烧得真好,不像我那闺女呀!都不把我当回事。”她嘴上埋怨着,眼珠子不停转着,想由他这边挖出点她不知道的东西。 “霍婶说哪的话,青梅妹妹性子好,人长得好看,水灵灵的眼睛会说话似的,她全身上下无一不好。” 一在“丈母娘”跟前,谢漪竹嘴甜得像糖不用钱,拚命往外撒,甜得令人心窝发软。 “哼!”。 某人不领情的一哼,桃腮却是微微一热。 “哼什么哼,鼻子痒呀!”骂完女儿的周氏又喜笑颜开的看向“准女婿”,满意到不行。“我闺女就是脾气硬了些、不会讨好人、嘴笨,一门心思在酒楼上,人情世故上不开窍。” 女儿只能自己嫌弃,到了别人嘴里便是毁谤,周氏不会一径的说好话,那是让人说的。 “不会,人美心好,有耐性,话少点是矜持,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是宜室宜家的好姑娘。”他往旁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谁呀也不是无动于衷,竖直耳朵偷听,还怕人知晓的板着脸,假装忙碌。 羊肉烤得不是很均匀,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没熟,看似神情专注的霍青梅拿着弟弟杀鱼的刀一边削肉一边添火,把没熟的肉再烤熟点。 眼眶泛红的她不是哭了,而是烟燻的,她一分心让烟给跑眼睛里了,不过也有几分是气出来的。 她没料到谢明朗……不,是谢漪竹比另一世的他更混帐,居然强吻她! 令她更不快的是,她竟然不排斥他的气味,莫名其妙被吻了不仅不挣扎还为他找藉口…… 一定是能遇到“老乡”的机率比被雷打中还低,她免不了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理心,憋得太紧没法找人宣泄心中的无奈和孤寂,与古人想法不同的他们只能互相适应,所以彼此才会脑袋发晕。 “那你们聊了什么呀!我家闺女还踹你了,真是太不应该了,她好歹是官家千金,怎能做出不得体的事。”很可惜没看见女儿怎么踢人,不然她也好教上几招又阴又狠的踢人姿势…… 咳咳!她不是教女儿踢人,而是自保,这世道坏人多,到处是不怀好意的黑心鬼,她养得如花似玉的女儿,自是要护其周全,也教会她保护自己。 “霍婶误会了,是我看她手脏了想带她去溪边洗手,但她实在太害羞,直说男女有别,不让我拉她,一急就抬腿了。”挠痒痒的力道跟被蚊子叮了没两样,不痛不痒。 “害羞?”他说的是她闺女吗? 有别于周氏的眼露狐疑,霍青梅听了他的话直接被口水呛到,连咳了好几声,咳得脸上都浮起红晕。 她会害羞?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是气着了! 回过神的她还很后悔没多踢几下,对着这种心怀不轨的人不必手下留情,他敢做初一,她就能做十五,哪能由着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嗯!含蓄又羞涩,小白菊般惹人怜爱,楚楚动人,令人想呵护。”谢漪竹眼底带着笑,由眼角余光看见某人倏地握紧的拳头。 周氏一听这话心花怒放。“那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令千金不小了,也该提提亲事,若是没有好的人选不妨考虑我。 打铁要趁热,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娘,肉熟了,快过来吃。” 霍青梅一喊人,谢漪竹准备说下去的话就被打断了。 “肉熟了呀!好,娘这就过去,你先切一盘给弟弟妹妹止饥。”这味道可香了,她都馋了……呃!她还有事呢!“大人,先吃肉吧!这鱼汤不用顾着,滚了就能喝。” “嗯,我跟你过去,霍婶以后也别喊我大人,显得生疏,就叫我漪竹吧,当是你的子侄辈。” 他在布线拉关系,先摆平关键人物,打通第一道关卡。 “那怎么好,你是县令大人……”她明明笑得像朵花,开心不已,表面上还要推辞一番。 “无妨,县令也是人,也需要亲人在身边,我一任最少三年,这三年就劳霍婶照顾了。” 他朝周氏行礼。 如果能由他自行安排,他打算外放九年,等京里的事都平静下来再带妻小回京。 瞧瞧,多好的孩子,多会做人,让人想多疼疼他!“闺女呀!你肉是切好了没,没瞧见大人都饿了吗?” 他饿了关她什么事,没人请他来,是他打着下乡探访的大旗硬要跟来!“那儿搁着,自个拿。” 霍青梅面无表情地指向吃得正欢的三兄妹,草地上铺了一块布,几个人坐在上头,正在狂吃猛吃。 “真是不像话,也不知等等人……你也别当自己是外人,一起吃比较热闹。”她就不信闺女嫁不出去。 “霍婶你先吃,我陪陪青梅妹妹。”他说着便往火堆边走去,搬了凳子往霍青梅身边坐下,看得周氏直乐。 “滚开!”霍青梅一声低吼。 谢漪竹笑了。“不够圆,滚不动。” “少跟我打马虎眼,你知道我的意思。”他这人太危险,总有种捉不住他的感觉。 “知道是一回事,可是我克制不住想靠近你的冲动,你一枪打死我算了。”分隔两个世界重新聚首的缘分,挡都挡不住。 她瞪眼。“这么不要脸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何况现在哪来的枪? 他低笑出声,目光专注。“青青,我们试试吧。” 靶情的事能试试吗? 听了谢漪竹告白后的霍青梅苦恼不已,回府后整夜不能入睡,睁着大眼望着床帐上百花迎春的刺绣,想着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谢漪竹只是小小的七品县令,一般家境出身,没有什么富贵亲戚,也许她会点头,把自己的终身交给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其实是羡慕他的,也被他爽朗的性格吸引,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拘泥一块小地方,而她则被困住了,谨小慎微,对于想做的事总是考虑再三。 如谢漪竹所言,她是个胆小表,因为顾忌太多而错过美好的事物。 她没去过义大利看比萨斜塔,也没到过巴黎左岸喝咖啡,连离自家最近的日本也是因公事出差,从没慢下脚步赏樱泡汤。 她很多事都没做过,也来不及做了。 如今这一步跨出去,她会不会后悔呢? 想了又想的霍青梅快把自己逼出病了,她心里的天枰两边拉扯,除去权贵间的斗争这点 不好外,她实在骗不了自己…… 谢漪竹是她最好的选择,也是最了解她的人,她…… 砰! 咦,什么声音? “谁?” 好像有重物落地声,就在院子里,那么大的声响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心里七上八下的霍青梅从床上爬起,穿好衣服打开门就往外走,本想喊人的她终究没开口,想着一屋子老弱妇孺,真有贼子来光顾他们也应付不了。 一到了院子,她左顾右盼,除了因风晃动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外,再无异样,明月照地,泛着晕黄。 难道是她听错了? 再一次查看四周的霍青梅并未发现有人潜入的迹象,也没发现什么掉下来的东西,于是她打算返回屋子,试着入睡。 突地,她的足踝被什么东西捉住…… 她倏地满脸发白,唇上血色全无,全身僵硬不敢动弹,连看都不敢往下看。 有……有鬼? 第六章 从天而降的伤患(2) “青……青青……” 青青?谁在喊她…… 不对,只有某人知道她的另一个名字。 深吸了口气,她平复受到惊吓的心灵,缓缓弯,拨开枝繁叶茂的矮树丛。 只见整排开着花的矮树丛中趴了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有些树枝已经被压弯,只是因为树丛太密且天太黑,所以方才她才没发现异状。 男人面朝下,面貌难辨,头发乱成一团。 “谢漪竹?”她轻声问,不确定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人。 “痛……”大意失荆州,阴沟里翻船。 “痛?” 莫非是想攀人房顶还是爬树,却失足摔下来? 霍青梅想到之前他半夜站在她窗外的事,莫名地心里生起一把火,若是他打算偷香窃玉、偷鸡模狗,摔死也活该。 不过她的脚踝被捉住也走不掉,只有跟他耗,摔不死是他命大,上天总有好生之德。 “很痛……”痛到骨肉分离似的。 “你去做贼了?”半夜不睡觉在外游荡,非奸即盗。 “嗯……做贼。”梁上君子。 “你真去做贼?”她有些吃惊,他胆子也未免太大了,而且身为县令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沉重的呼吸声响起,他缓了缓,“你先扶我起身……” “你哪位?”她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更何况引“狼”入室,谁知他是不是又在演戏耍她。 “……窦青青,你真……真想我死……”他身上的气力一点点流失,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你到底去谁家偷窃,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本县的青天大老爷?” 很不想理他的霍青梅还有一点恻隐之心,听他声音有气无力,趴在地上久久不起身,当过女童军的她还是决定日行一善,使了点劲将石头般沉重的男子扶起,以肩顶住他快往下滑的身体。 “金家铁铺……”他气若游丝。 “什么,你说什么?”他在跟她开玩笑吗?光只听到喘气的呼息声。 将全身重量一靠,谢漪竹的唇靠在她耳边,吹气似的呢喃。“金……金家铁铺……” “金家铁铺?”他去金家铁铺做什么,打农具吗? 他虚弱一笑,又痛得吸了口气,“正确说来是天鹤山,金家铁铺的铁矿在天鹤山最深处一处隐密的山谷。” “喔,不过是铁矿……不对,铁?” 在现代社会铁很普及,到处是钢筋水泥建成的高楼大厦,然而她身在古代……一长串的朝代在脑海中展开,从夏商周朝、春秋战国、秦汉魏晋、隋、唐、宋、元、明、清…… 每一个朝代的兴衰都需要一样东西——武器,而刀、枪、剑、戟都需要铁。 所以铁决定了胜负,赤手空拳、拿木刀木枪的人怎么打得赢装备精良的兵马呢?那是以卵击石的蠢行。 “呵呵……想通了?”在冷兵器时代,铁是战备物资,由朝廷全权掌管,民间百姓、地方官员不得擅自开采。 想通了,但是……“不要告诉我你正在做什么,我一概不知。”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鸵鸟心态。”他取笑。 “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多活几年。”她就是个死老百姓,没有加官晋爵的野心,何况在古代,以她的女儿身这些事也落不到她头上。 既然没什么好处为何要跳入这滩浑水,弄得自己一身泥甚至上不了岸,最后淹没在泥沼之中。 前一世她的父母死于酒驾肇事,从小失去双亲、为生计奔波劳碌的她始终缺少一份安稳,因此她更向往平静的生活,不愿与危险挂勾。 而他恰恰相反,他是危险的代名词,追求刺激,哪里危机四伏就往哪里冲,自恃反应灵敏又有强健体魄以及一流的身手,他总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打击犯罪不落人后。 两人的性情有如云泥之别,是南辕北辙的两个极端,可是命运已将他们拉在一起,缘分这种事始终叫人无法理解,莫名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点就连上了。 他想笑,眼前的视线却逐渐模糊。“你以为……你和我走得那么近,那些在暗处盯着我的人不会发现你的存在?” 她已经上了贼船,别想有下船的机会。 “阴险!”还是一肚子坏水。 “非也,我只是……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同样的遗憾再有第二次,他便是头猪。 “谁要跟你在一起,自做多情,我……唔!这是什么,湿湿黏黏的……”她的手掌感觉到湿糊糊的黏稠感。 “是汗……我流很多汗……” 黑夜中看不到谢漪竹的苦笑,视线逐渐模糊的他只觉得今夜的星子很明亮。 “是汗吗?感觉不太像……”霍青梅说到这,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被夜风吹了过来,令她眉头一皱。“是血。” 眼见瞒不住了,他避重就轻。“是受了点小伤。” “都流这么多血了这叫小伤?” 她怒气往上冲,加快脚步将人扶进屋子,微亮的灯火下照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身上的黑衣被划开好几道破损,每一个破洞中都有鲜血泌出。 因为一身黑衣,所以看不出还有哪里沾到血,但一进入室内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充满整个空间,湿透的衣服还不断往下滴血。 他笑得苦涩,忍住身上的阵阵痛意和脑中的晕眩感。“是小伤,连随从加侍卫,我们七个人不到,可对方有七十五个死士、十三个来自大内的高手,我们以少胜多,对方死伤过半,我这伤不算回事……” 嘴上说得得意,事实却令他咬牙切齿,他们原本是打算夜探矿区,先打探出矿场有多大、有多少人采矿,是一般百姓还是外地调来的矿工,由谁监工,由谁负责将铁矿运出,谁又是接头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挖矿的人不及百名,铁矿产量也不多,但护矿的侍卫却出奇的多,简直把矿场层层围住,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守卫之严密出人意料。 因为守卫太密集了,他们一进去没多久就被发觉了,像包饺子似的将他们重重包围,每一刀、每一剑都是不留活口。 谢漪竹在红刀、黑剑的掩护下顺利月兑身,其他人将人引开以免追着他大开杀戒,为了不被一锅端了,他们分散开来,东南西北绕一圏甩开追兵,再回县衙会合。 他便是借道从霍府屋顶过,越过围墙再回自己的寝房,谁知中途月兑力失足,正好落在霍大小姐的院子。 “死……死士?”她吸了口气。 “刘相一把年纪了还放不下权势慾望,暗地里培埴为数不少的死士,他将这些人给了他外孙,让大皇子用在铲除异己上。” 只是京城有五万禁卫军守护城中秩序,一天三班巡逻,死士们想要出手并不容易,一不留神便会把刘相和刘妃曝露出来。 “大内高手呢?”真有其人?那不是戏剧中才有的角色吗,用来保护皇宫中的贵人。 他一哼。“不是还有刘妃吗?虽然她在宫中并不受宠,可是身为妃嫔还是会分配到护卫,加上刘相为她准备了不少眼线在皇宫四处,有人被她收买、有人遭受威胁,她又是大皇子之母,自有人投靠。” 当年的皇上并无让刘妃入宫之意,可当时他只是皇子尚未登基,在刘相的威迫下只好纳她为侧妃。 原本刘妃想要的是皇后之位,多次暗中加害当时的正妃,而她之所以能生下庶长子,也是因为即便皇后数度有孕,也都被她暗施毒手弄没了,她又在汤水中下药与皇上春风一度,这才有了大皇子的出生。 可惜她机关算尽也无法将儿子推上太子之位,皇后之子才是正统,受百官推崇。 “你早就知道渡江县有人盗采铁矿,所以才来这里上任?” 真相大白,要不这个穷县哪有人自告奋勇要来,上一任县令都走大半年了。 “这是其一,为皇上分忧解劳,不过主因是京城待久了有点腻,想到京城外的地头走一走,来渡江县当县令是一个机会,我就来了。”他说着说着又踉跄了一下,差点把扶着他的霍青梅压倒。 “啊!你小心点,太重了,我快扶不动你了……”她是自找罪受,竟然把人扶进自个儿屋里。 必心则乱,发现一身是血的谢漪竹,心口一紧的霍青梅先不假思索地将人带进自己屋里,想着有伤就得治,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可是回过神来就后悔了,她应该把人往隔壁他自己的屋子送,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至少有他自己的人照顾和上药,不用连累她受罪,他的伤也能得到更妥当的医治。 何况男女有别,闲话可是会害死人,他们所处的是礼教严谨的年代,就算彼此多,说一句话也会被当成私相授受有私情,严重点要剃发做姑子甚至自尽,以表女子贞节。 “再走两步路就到了……”唉!太自负了,以为能从容不迫深入敌方,谁知在她面前丢了个大脸。 “你……你别把身体的重量都往我这边压,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挺住……”气喘吁吁的霍青梅改扶为半拖半拉,涨红的脸像煮熟的螃蟹。 “你轻……轻点……嘶!”伤口又出血了。 “我已经够轻了,你以为我有多大的气力可以当牛使。”她拖呀拖,终于将人拖上床榻。 当谢漪竹躺上床的那刻,两人都吁了一口气,大汗淋漓。 不过问题来了,谢漪竹的伤谁来处理? 他们互看一眼,有了结论—— “我没月兑过男人的衣服,你自个儿来吧!” 说到月兑衣,霍青梅还是有点害臊,另一世的她可没交过男朋友。 靠着意志强撑的谢漪竹苦着脸。“我要是能动就不会为难你了,此时的我全身乏力。” 男人都有一份好胜心,不愿在心爱女子面前显露脆弱的一面,他想让她晓得他无所不能,是屹立不摇的梁柱。 可是他的伤真的太重了,又失血过多快要失去意识,就算他想逞强也无能为力。 “你就不能不给我找麻烦吗?每次一遇上你都没好事。”不是被调戏便是耍无赖,现在还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一副快驾鹤西归的模样。 然而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面对血流不止的冤家,霍青梅还是没法子置之不理,她嘴上嘀咕了两句便拿起放在梳妆台的剪子,一把剪开黑衣,再用木棉为她准备夜里喝的茶洗净伤口。 习惯使然,不管用不用得上,霍青梅都会准备类似现代急救箱的急救包,内有请人特制的退烧药丸和治风寒的药粉、止血散、供头疼脑热使用的日常用药,以及充作止血带的白布条。 虽然不像一般大夫准备得那么齐全,不过用来做简易的伤口处理还是够的,撒上止血散后,很快血就止住了。 “青青,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我真的发自内心的喜欢你,终此一生,非你不可。”即使看不清她的容颜,眼皮沉重的谢漪竹仍坚持表明心意,让她知道他想得到她的决心。 “放手,你别拉着我,不是没力气了吗?”葱白小手被握住伴放在左胸,霍青梅的双颊骤地一红。 听到这样的情话,谁都无法不动容,她只是害怕不能一起走到最后,世上最难医治的是情伤,无药可医。 “是没力气,所以一握就放不开。”舍不得放,他拉着她柔白的手放在胸口,心连着心。 她一听,似恼非恼的瞪视。“不要命了吗?都什么时候还耍无赖,你的伤口尚未完全处理好,你得让我腾出手来包紮,真想再死一回?” 听着她嗔怒下的关心,他嘴角上扬。“不会死,我还要娶你为妻,用我的一生来爱你、守护你,生一窝小猪崽,围着我们喊爹娘,你……你给他们糖吃,我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无法听闻。 “谁家的人会生猪,越说越离谱了,你就没点正经……”咦!眼睛闭上了,他是太累了还是昏迷了?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被以为昏迷不醒的男人又发出喃喃自语的梦呓,直接冲击霍青梅的心窝—— “青,我爱你。” 我爱你…… 耳边响起的这一句,让手一顿的霍青梅红了眼眶,泪水悄悄的滑下面颊。 多少年没听过有人说爱她了?自从前世的爸妈车祸过世后,再也没有人跟她说—— “宝贝,爱你喔!” 她就是个缺爱的孩子,干枯的心房渴望爱的滋润,每个孤单寂寞的夜里,她用双手环抱自身,想着有人爱她就好,只要让她的心不再寒冷,她想要有个拥抱,能分享体温的怀抱。 “上一世你为什么不跟我告白呢!让我以为我是个不被爱的人,等待不到属于我的春天……” 如今寒冬过去了吗? 包紮好最后一个伤口,放下剪子的霍青梅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男子,浓眉似剑、五官俊美,厚薄适中的唇瓣因失血而有些青白,坚挺的鼻梁表示他性格坚毅,不轻易受人左右。 这就是她所认识的谢明朗这一世的长相吗? 不,他是谢漪竹,不能搞错了,过去的种种都该抛诸脑后,他俩都有一个新的开始,不再是一碰面就斗嘴的冤家,如今他们一个是定远侯世子、一个是小县丞之女,两人走向不同的道路。 “青青……青青……别走……我……保护……你……别……别怕……” 我不走,一直陪着你。 拭去眼角泪珠,霍青梅笑得宛若三月桃花开,她轻轻拉高被子盖住昏睡的男子,双眼一眨也不眨的凝望着他,似要看清他的模样好牢记心头,永生不忘。 她真的沦陷了,陷在他深情的温柔中,他让她无法自拔了,只能一直往下沉。 如她所料的,一过半夜受伤的人便开始发烧,她花了一整夜用井里的水冰敷他的额头,再用厨房做菜用的黄酒为他擦拭腋下、颈肩、脚底等部位,想办法替他降温。 直到东方天空大白,谢漪竹的热度才降了一些,不再高得吓人,体力不支的霍青梅这才头靠着床柱,无意识的睡了过去。 当她睡着不久,被她以为会昏睡三天三夜的男人睁开眼,在短暂的头晕目眩后,他看见 近在眼前的娇颜。 咦!她还在? 再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血色的俊容露出一丝怜惜和宠溺,他轻轻将柔若无骨的小手包在大掌中,眼中的柔情柔得要溢出眼眶,他能看她一辈子也不腻。 第七章 池塘边诉衷情(1) “小姐、小姐,近午了,快醒醒,你睡过头了……快清醒,别再睡了……” 睡过头了? 被摇醒的霍青梅还有些不是很清醒,浓密的睫羽掀了几次也没掀开,她轻揉了眼皮才缓缓睁开澄澈似湖水的杏眼,窗外射入的金色阳光让她一时不知置身何处,眼神茫然。 一杯清茶送到她嘴边,她顺势含了一口漱一漱吐掉,清除口中异味,而后再把剩余的茶水一口气喝掉,保持口气清新,不会有怪味道发出。 茶一下肚,整个人就回神了,耳聪目明、神智清醒,她讶异的看看自己的床,眼中有着迷惑。 难道是她在作梦? “小姐,怎么了,您在发呆。”小姐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形,太奇怪了,叫不醒不说还一脸呆滞。 “我发呆?”有吗? 霍青梅眨了眨眼,让自己更清醒,她又喝了杯暖茶后才起身下床,坐在梳妆台前让身后的丫鬟为她梳发、 整妆完毕后,她才缓缓走出屋子,一阵炎热的风迎面而来,她抬头一看,都正午了。 “你们怎么没叫我,说好了要帮娘绑粽子的。”虽然她手拙,捏不出角来,但捆一捆总还能看,不掉馅就好。 五月五庆端午,喝雄黄酒,插茱萸,配戴五毒香囊除晦气。 这是过来六年的霍青梅准备过的第五个端午节,头一年他们家太穷,缴了爹的束修和日常开销以及弄那些种植西瓜的准备就没钱了,他们连肉都省着吃,更别提包粽子,能闻到别人家的粽香就不错了。 后来家计改善才有粽子吃,周氏年年包上几百个肉粽、甜粽、五谷粽子和花生粽子,自家吃不完就送人,近交挚友人人有分,端午以粽子送礼大家吃了都欢喜。 现在离端午节还有几天,周氏和几个下人已先准备好包粽子的馅料和竹叶,一包好就下锅蒸,蒸好了马上给人送去,免得又忘东忘西,东家送了西家没送,赵家给了,李家的又提回来。 其实也就是应景,吃上几个就算有过节了,糯米包的粽子不好消化,从端午节前就一路吃,等过了初五便没什么人吃,大概只有家里穷点的人家会继续拿来当主食。 “喊了呀!可是小姐一翻身继续睡,一挥手让奴婢们别吵您,奴婢只好让您睡了。” 说得无奈的海棠跟在后头,和木棉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掩嘴一笑。 没看过这么可爱的小姐,像个孩子似的赖床,怎么喊都喊不醒,还嘟起小嘴嫌吵。 不过这模样她们绝对不敢跟小姐说,因为她不会承认自己有迷糊的一面,还会道是两人一看错了,扣半个月月银。 霍青梅一脸不信,认为两个丫头夸大其词。“我有这样做?是不是你们偷懒了,瞎扯出来的?” 一向作息规律的她哪有可能睡得那么沉,一到时候就会醒来,让她再睡也睡不着…… 等等,莫非不是梦? 怔了怔的霍青梅忽地缓下脚步,微颦的眉头满是疑色,她回想着屋里的摆设,又想着真实无比的血腥味,她应该不会弄错,昨晚真的有事发生。 可是她的手一滴血也没有,干干净净,宛如泡过牛女乃的洁白,屋子里也没有昨夜留下的血迹,连药味也闻不到一丝一毫,彷佛它一直是这样子,无丝毫改变。 不对,她的衣服是谁换的,她记得沾上血的那件藕白色绣缠枝莲洒金上衫,当时她还想着很难洗净。 思及此,霍青梅的脸色忽明忽暗,似恼又似怒的抿紧粉女敕香唇,后悔没在某人脸上写下一行小字——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小姐,您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要上个妆? 海棠关心的一提,小姐此时的神情有点吓人。 “睡太多了,缓缓就好了,没事。”她都忘了那家伙有多会得寸进尺,她太失策了,怎么就睡着了呢!应该先把人弄走,免得损及闺誉。 只是人走了,她心里还是有一些失落,感觉少了什么似的,心中牵挂着他的伤势,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他。 “青梅妹妹,早呀!啊!说错了,是不早了,日头都爬到头顶了,你睡得可好?”天高气爽好睡觉。 看了看眼前朝她眨眼的男人,霍青梅一怔,以为是幻觉,大白天也会作梦,还梦到他嘻皮笑脸的样子。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讶然。 懊躺在床上养伤的家伙是怎么一回事,吃了仙丹妙药吗?一夕伤势痊癒,没有伤口,生龙活虎的出来蹦跶。 难不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见鬼了? “我不在这里在哪里,瞧你的语气好像见到我很意外,人是铁、饭是钢,我饿了,而你家的粽子太香了,我忍不住就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剥开粽叶,往尖角的地方大口一咬,肉汁的香味溢了出来。 闻言,她只想啐一句,猪来投胎。“我家又不是饭馆,你每天来蹭饭是什么意思,县令老爷的俸禄养不起你吗?” “府上饭菜好吃,叫人吃了意犹未尽。” 还有秀色可餐的她,看着她能多吃两碗饭,他的笑眸中如是说。 “你……”又羞又臊的霍青梅脸发红,只想塞颗橘子堵住他的嘴,叫他少开尊口。 “你什么你,人家来吃个饭也看不顺眼,是不是真当自己是一家之主了,不把爹娘放在眼里。”一张嘴没把门,说的全是废话。 “娘……”谁才是外人,她老糊涂了不成? “别喊娘,我就乐意大人天天上门吃饭,看他吃得香我就高兴,比起你们几个,他可有礼多了,还连连赞我的手艺好,不输酒楼里的大师傅。”让人听了都舒坦,巴不得把拿手好菜都端上桌。 虚伪。霍青梅狠瞪着谢漪竹一眼,他回以扬唇一笑。 “娘才是当家主事者,您想让谁捧着饭桶吃饭就让谁捧着饭桶,咱们家的米够吃,多养一张嘴也有剩余。”霍青梅讨好地说。 笑什么笑,牙齿白拍牙膏广告呀!再笑也否认不了他是头猪的事实,整天吃吃吃也不怕撑死。 “霍婶,我吃得不多,真的,你不用为我太费心,能吃饱就很满足了,我家里人从不关心我吃了没。”他打悲情牌,说得让人心头发酸。 定远侯本就是个不求上进、好逸恶劳的老纨裤,才会养出谢漪竹这个小纨裤,他有一妻二妾,数个姨娘和若干通房丫头,子女六名,他在女人堆里就忙得不亦乐乎了,哪有空闲管教被他养歪的儿子。 而定远侯夫人向来偏爱小儿子,拿他当眼珠子看待,对长子她不是不闻不问,就是少了几分耐性,一见他不学无术的样子就冒火,又打又骂地把他吓得不敢靠近,更加的放浪形骸,母子之情薄如纸。 虽然后来内里换了个人,也不再胡搞闹事,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曾有的裂缝一直都在,没法填补。 原本皇后的娘家应该封为国公,可老定远侯认为不肖子都太不成器,因此不让皇上赐封,等太子登基后再封赏,一来显示他的仁德之心,二来是孝道,让外祖家门楣增光。 其实老定远侯是用心良苦,老一辈的想法还是认为该由长房长孙继承家业,即使再不争气也是自个儿子孙,光是一个侯爵位置就让底下人不安分了,若是再封个国公,他的长孙还能活到快二十岁?早被自相残杀的兄弟取而代之。 “你这孩子呀!霍婶都不忍心了,你能吃尽量吃,霍婶不缺这口吃的。”周氏的口气温柔得像个慈母,百般关怀,可是一看向女儿时画风全变了,母老虎上身。“你几时变得小气巴拉的,人家肯来做客是看得起我们,你还怕人吃呀!人家吃你几口饭你心疼个什么劲,饭是拿来吃的,不是摆着用眼睛看的……” 周氏一开骂是没完没了、口沫横飞,中途还停下来喝两次水润喉,干劲满满的教导闺女一件事—— 好男人难找,看准了就捉在手中,别让他逃了。 “霍婶,别为了我而让你们母女斗气,青梅妹妹是不想你累着了,看你忙进忙出的她也会舍不得。”尽说好话的谢漪竹朝霍青梅一扬眉,手里的粽子快被他吃完了。 马后炮。 杏眸一竖,她转移话题。“娘,爹是县丞,女儿也会赚钱了,等明年青云给您拿个秀才回来,咱们也算是书香门第了,您就坐着享福,不要从早到晚有操不完的心,您是官家夫人、富太太,等着别人上门来巴结您,给您磕头请安就好。” 一听到官家夫人、富太太,周氏就被糊弄了,笑呵呵地想着大户人家的派头,她也是有身分的人了,不用再为五斗米折腰,管着家长里短的琐事,多少人羡慕她的福气。 等她乐完了之后,一回神,咦!人呢?怎么凭空消失了,明明方才还在跟前晃,两个活生生的人。 没等她气急败坏的跳脚,一颀长,一明丽的两道身影已出现在假山下的池塘旁,池塘不大,中间架了五尺宽士一尺长的小桥,池里养鱼七、八条,还有一只乌龟爬上露出水面的石头,懒洋洋的晒太阳。 县里的宅子不便宜,一套三进院约要三、四千两银子,当初的县城大人人傻钱多,被中人给骗了,花了五千两买下县衙隔壁的宅邸,他还沾沾自喜占了便宜,有了衙役在门口站岗,他们省下护院的支出。 等真正进来后才发现亏大了,这座宅子从外面看是很大,富丽堂皇,有当官者的气派,可一入内才知逼仄得很,是前宽后窄的规模,前面做了正堂、侧厅、宴客室后,后面根本住不了几人,更别提养仆置婢了。 后来霍青梅亲自出面和贪财的县令打了商量,把原本划给县衙中人居住的官舍给买了,划入霍府私宅,这才有了方正格局,再加盖几间屋子便有三进院的规格。 “你不是受伤了,还逞什么能,不怕伤口裂开吗?”他的伤有多重她再清楚不过,因为是她上的伤药。 以为又是一顿劈头痛骂,没想到竟是对他身体的关怀,幸福来得太快的谢漪竹闷声一笑。 “好很多了,别太剧烈拉扯就不会有大碍,我自个儿的身体不会让它有事。” 即使全身都有痛,有了她的关怀痛感就减缓了许多。 “为什么不留在县衙休养,没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死过一次的人就该更珍惜生命,而不是……” 一只手往她面颊一抚,深幽的黑眸透着情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你了。” “……少用花言巧语哄人……”一句“想你”打得霍青梅溃不成军,竟露出小泵娘的羞意。 “不骗人,真想你了,没见到你想得慌,心里很不安,怕你是我太过思念所幻想出的假象,真实的你并不存在。”见她咬住下唇的模样,他轻笑的抚着她嫣红女敕唇。“不过我也该 出来走动走动,让别人看见我的无恙,天鹤山那边死了不少人,金家铁铺正在追查。” 霍青梅一听,当下脸色骤变。“他们知道是你们所为?” 他摇头。“我们都蒙面,一律黑衣打扮。” “没被认出来?”几人的面孔都很好认。 笑意微冷的谢漪竹抬手轻轻往旁一掐,种在小桥旁的一丛绿竹,一支手腕粗的老竹从竹心裂开。“我们都是生面孔,他们哪能注意得到,最多有点怀疑罢了,前来查探一二。” “我的衣服是谁换的?”没再穷追猛打,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女人都很在乎这种事,霍青梅也不例外。 她一开口,恨恨地瞪着眼前的男子,眼神带着不满和恼意,似要将他一身伪君子的外皮给剥了,只剩下赤果果、血淋淋的骨肉,看他再怎么伪装,用华而不实的外表骗人。 可谢漪竹的反应却是一怔,继而放声大笑,但笑得太大声马上遭到报应了,肌肉的震动拉痛了伤口,他当下哎哟哎哟的直喊,捂着伤得较重的伤处。 “叫你笑,知道痛了吧!出来晃一圈就该回去了,谁让你自个儿给自个儿找麻烦。”霍青梅原本有些恼他的,但是看他痛得龇牙咧嘴,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她不气了,只有淡淡不忍。 “心疼我了?”拉起她的手,他笑得像个傻子。 “不心疼。”她口是心非。 谢漪竹笑呵呵地搂她入怀,她怕他的伤口裂开而未挣扎,只不快的哼了一声。 “我有个手下叫细刀,红刀的师妹,是她帮你换的衣衫,我的那些人在天亮前全回来了,他们把我一路过来的血迹全清理了,没落下半丝不妥,你的屋子也是细刀整理的。” “他们都身上带伤?”如果身为主子的都伤得不轻,掩护主子先行一步的其他人肯定也是大伤小伤无数。 “是伤了几个,不过比起对方的损失,我们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也就老虎腿上的一滴血,抓把土一抹就没了。 “瞧你得意的,你嫌自己伤得不够重是不是?”她纤指一戳,往他的伤口按下去。 “啊!”她……最毒妇人心。 “痛不痛?”她没用力,但轻轻在伤口上一点一戳的,对刚受伤的人而言那是极痛的,痛彻心扉。 “你……谋杀亲夫。”他痛到没血色的脸都涨红了。 她把手拿开,笑话他中看不中用。“等你成为亲夫再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闻言,他真激动了。“你同意跟我在一起了?” “冷……冷静,我只说先观察,没有一定要……”没走到最后,谁也不敢夸口就是那个对的人。 对于感情,霍青梅还是小心翼翼的只跨出一步,她随时等着抽腿,转身就跑。 可一旦爱上了就不回头的谢漪竹哪由得她抽腿,一见她有半丝摇动便趁虚而入,不等她说完未竟之语先拦了她的后路,俯封住还想逃走的小鱼,轻含慢吮的用唇舌捕获。 他吻得很缠绵,又有点霸道,认定了她是他的女人,他要用一生呵护、宠着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他永远都在,是让她补给到满血的赛亚人。 “我不会负你……”这是他的宣言。 霍青梅又急又气,又感到不可思议,周遭彷佛充满氧气,让她的心怦怦跳,胸口很热。 “别说得太快,你的另一个身分让你无法自主婚事,你爹、你娘,还有皇上。” 案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年代的子女是不能自行成亲,要经过父母的同意再由媒人上门,三媒六聘后再交换庚帖,等着请期过后才有迎娶之礼。 而且还要讲究门当户对,若有一方门户不合宜,或是双亲中有一人不满意,一波三折的婚事还不见得能圆满如意。 最难的还是皇上的赐婚,要是赐婚的对象非所爱,这是要接受还是抗旨?君无戏言,违抗不得。 伴君如伴虎,天子一怒,尸横遍野,社稷功臣做了一百件对朝廷有益的功劳,都不及一件对皇上的忤逆犯上,顿时沦为阶下囚,天牢的死刑犯。 眉头轻蹙。“这些我会摆平,你无须烦心,皇上那边倒好解决,他一向待我恩宠有加,皇后也会为我说情,就是我那爹和娘……一言难尽。” 不能说他们不好,以对儿子来说,算是仁至义尽了,该给他的世子身分和一应花用从未少过,他没在银子上犯过愁,该有的排场和派头应有尽有,没人敢苛待他。 可他就是那座府邸中的外人,没有人主动关心,也无人管束,不论他做了什么其他人只会冷眼旁观,等着他自己出错、自己作死,他们冷漠地只当他是同姓人而已,见面打个招呼点头示意,而后错身而过。 第七章 池塘边诉衷情(2) “你不会是爹不疼、娘不爱、姥姥不要的那一种吧?”她随口一说,当是玩笑,长子嫡孙向来最受重视,权贵人家不会将脸面撕下,放在地上任人践踩。 可偏偏就是。 “差不多。”他笑着,脸上没有一丝愠色。 “啊!”她错愕不已。 “我那个便宜爹对他的正妻并非一心一意,他的心头肉是他的表妹何姨娘,我祖母娘家庶弟的女儿,两人从小两小无猜、情谊深厚,所以偏爱何姨娘所出的谢见锦,也就是我二弟,而我打小抱养宫中,因此我娘对我不亲近也不喜我,她和皇后姑姑不和,所以我被迁怒。” 女人间的小心眼是化解不了,他娘看他的眼神是仇恨,认为他背叛她,舍弃了亲生母亲而抱权势更大的皇后姑姑大腿。 说实在的,他真想为小谢漪竹喊冤,那时年纪尚小的娃儿连人都认不全了,还几乎快活不下去,他能选择由谁带他吗?全是大人们的决定,把他当累赘般随意一扔,谁要谁抱走, 救不救得活是他的命。 “那你真的是……”她不好意思问下去。 “嗯!”他点头,知晓她没说出口的犹豫。 “你难过吗?”换成是她,她会选择离开,和一群没有感情的亲人住在一起,她一日也受不了。 “不难过。”他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 是男女心态的不同吗?理性与感性的差别? 她一直认为男人较理性,不看重与己无关的事,而女子重情,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能哭得稀里哗啦,一如黛玉葬花。 “因为他们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她不解。 谢漪竹面色爽朗的笑道:“你忘了这具身躯里装的是谁吗?我实际年龄比原主的爹娘还大,你认为我还需要他们?与亲人的疏离是我想要的,这才方便我做我想做的事,且也不会 被察觉我已不是我。” “虽然他曾因想念过去亲友围绕的热闹而觉得不习惯也惆怅过,但原主亲人的疏离对他利大于弊,所以他不难过,反而庆幸,不然一堆关心过度的人整天追着他跑,他想瞒也瞒不下去,很快就会被人发现身怀异魂。 霍青梅恍然大悟。“你的情形和我正好相反,在现代,我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只有爷爷女乃女乃,但他们年纪也大了,我照顾他们更多,因此我见别人一家出游总是好不羡慕,想着我也在其中该多好,如今这一世倒是补齐了。” 这辈子他有父母却像没有,手足不睦,而她娘疼爹宠,弟弟妹妹听话又友善,她总觉得这份幸福是偷来的。 “用不着羡慕别人,以后我们生十个、八个孩子,造个像露营车那么大的马车,还做双层的,把一大家子都拉出去野外郊游、过夜,推起篝火唱歌跳舞,坐看牛郎织女星……”那感觉一定很棒。 “什么十个八个,你当我是母猪呀!一年一年生个不停……”她羞恼地往他胸口一捶。 “哎唷!痛,你捶到我的伤口了……”天啊!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的生物,同不同意就一句话,非要动手动脚来表示她们的意见和存在。 “流血了没?我不是有意的。”他表现得太正常了,谈笑风生,以至于她都忘了他身上有伤。 “亲我一下就没事。”他以指碰碰自己的唇。 她一啐。“想得美。”想占她便宜没那么容易。 “就是想得美呀!你眼儿一勾我的魂就掉一半,再撩我一下,整个人便跟你走了,你这招勾魂摄魄大法已臻炉火纯青,凡人无法挡,我中招了,失魂落魄……”谢漪竹像断线的木偶般双肩一垂,两手缺乏线牵的晃来晃去,眼神失焦,没有神采。 “别闹了,让人瞧见多难为情。”本来想拍他的手举起又放下,她想到他的伤,她的手拍不下去。 烈女怕缠郎,被他死皮赖脸的缠着,很难不动心的霍青梅都把持不住了,一颗心不由自主的为他心动。 “我脸皮厚。”他引以为傲。 “我脸皮薄。”她才不要让人看笑话,对着她指指点点,她还要脸面,不像他没脸没皮,只剩下一张嘴。 “不操心,我皮厚,切一半给你,以后当一对厚脸皮夫妻。”振振有词的谢漪竹抛了个媚眼给她。 她气笑。“不需要,我……”自己有脸皮,不要他的。 “谢大人,你在这里呀,我找你好一会儿……” 一声“谢大人”,池塘边相拥的两人倏地分开,一个往东看向高处,一个向西低瞧池中的小鲤鱼,伸手拨拨花开两朵、含苞三朵的莲花和莲叶。 “咳咳!霍叔找我有何事,我正在看鱼呢!”他随手折了一截柳枝往水面拨动,小鱼儿因此惊走。 “严师爷说端午龙舟一事已准备得差不多了,让你看看要怎么设置前几名的奖励,他好发布出去让各商铺和百姓共襄盛举。”渡江县好久没热闹热闹了,真叫人期待。 “爹说的是城外那条江吗?它不是长年河水湍急,连过江都十分困难?在江上划龙舟实在太危险。” 据说每年有近百人淹死在江中,有的是渡江到江心船翻了,有的是在江上捕鱼不小心掉下去就没再起来,有的是不信邪硬要去玩水,一去不归。 “啊!彪女你也在,爹好些天没见你了,你又在忙酒楼的事?别太累了,爹能赚银子养你们……” 女儿奴的县丞大人一瞧见女儿就忘了正事,话题一起就停不下来。 什么叫你也在?爹的眼睛有多瞎。忍住不翻白眼的霍青梅拉了她爹一下。“爹,您离题了。” “喔!那我原先在说什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他最近记性差,老是忘东忘西。 “划龙舟。”她提醒。 “对对对,划龙舟,咱们的县尉大人孟大人已去探勘一番,他说桃花渡口往下到疯狗滩这一段水势较为平稳,可以行舟,用来比赛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人家实地测试过,肯定没问题。 “疯狗滩顾名思义像疯狗一般水流湍急,是出了名的险滩,咱们在地的百姓都不敢从那过,怎么可能适合比赛?”水势湍急,时不时来个旋涡,哪能从江上过,根本是玩命。 听了女儿的话,霍三老爷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咱们县里去年雨水少,渡江的水位降了一半多,浅滩的地方都见底了,地里的收成也不好,有人还饿着肚子吃野菜……” 虽然不到典妻卖子的地步,可个个面黄肌瘦,连口热饭也吃不起,他看了好不鼻酸。 “爹,您又说远了。”雨水少至少还有收成,往北走的振兴城连水都快没得喝了,这天气越来越热了。 霍三老爷睇了女儿一眼,舍不得骂。“哪有扯远,爹正要说,因为江水变少了,所以水流没有以往湍急,因此长达五里的水路相当平顺,爹去看过了,的确可以行舟,只要不突然下一场倾盆大雨,龙舟比赛就能进行。” 好,是她多事了,原来不下雨也有好事发生。 霍青梅讪讪然地往一旁退去,不再参与讨论。 “大人,我们渡江县好些年不曾举办大型的庆典,你看要不要扩大举行,让邻县也来凑凑趣?”人越多越好,百姓们太苦了,趁这机会也能摆摆摊,赚个小钱。 “你说邻县?”似乎可行,县与县的较劲,奖金也可以为之提高。 “是的,平江、拢和、秀川、明光等县一听我们要赛龙舟,早早就派人来询问,看能不能参加。”他的想法是多多益善,人一多,他闺女的酒楼生意更好。 谢漪竹略作思忖。“让他们来吧!” “好的,大人。”他喜出望外。 “不过要顾及安全,多派一些衙役注意可疑人士,人一多,扒手、拍花子也相对多起来,你让人设一个儿童专区,四周围起搭成棚子,让人看着,除非是父母亲自来接,否则一个孩子都不许踏出棚子一步。”小孩最为弱势,他们没法分辨对错、善恶,容易被一颗糖拐走。 “那得多大的地方,本县的孩童可不在少数,而且习惯跟着爹娘,要是将他们和爹娘分开,怕是哭成一团……” 最不受控制的就是小孩,到处乱跑乱窜,无法叫他们听话,乖乖坐好,一人哭,所有人跟着哭,尖叫声大到能掀天。 霍三老爷开始头疼了,县令大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听来确实是为百姓设想,可底下人要办好有实质上的困难,多大的地、多少儿童,谁来看顾孩子,安排多少人,又怎么防止不被带错人? “每人给他们一个烟火、一串糖葫芦,摆上孩子爱玩的玩意,准备三千条布条,给孩子和父母之一系上,写上各自的名字和年岁以及家住哪条胡同,父母来领人时以布条上的配对号码对上了才可以将人领走……” “呃!大人,打断你的话一下,我们县衙没有那么多银子,你所说的事做不到……”他一脸局促的说道。 “没有银子?”他十分讶异。 现在才五月初,要等到秋收县衙才有入帐,那都要到九月、十月过后了,县里的事务要怎么运作? 依朝廷的规定,每年每一县的税收地方留一半,另一半的税金要送往京城,收入国库,没有银子可以用粮食补足。 可渡江县真的很穷,前任县令为了得到优良评监,因此把大半的税收往京里送,还给知府一点甜头,帮他说说好话,县衙能动用的银子也就那些了,没法变出更多。 盎得流油的是县令,他吃肉,底下的人跟着喝汤,但普通百姓大多仍是苦哈哈,富者越富,穷者依然穷。 “是的,没有银子。”原本剩下一些,但前任县令欢欢喜喜的去上任时,顺手也取走了。 “嗯……我来想想办法。”真没银子吗? 谢漪竹眼底一冷,大批的银子都被转走了吧!才会导致渡江县越来越穷。 天鹤山的铁矿是朝廷的亦是百姓所有,虽然挖掘出的铁砂悉数送往兵器铸造厂,可其数量以市价计是可以折抵税金,再由朝廷发放给地方,由地方官用在百姓身上。 而这些银子都被偷走了,百姓穷,国库减少收入,却让某些人得意的笑,用偷来的银子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大人有什么办法可想?”银子呐!可不是地上的沙石,随便一挖就一大箩筐。 “募捐。” “募捐?”什么意思。 谢漪竹笑着往霍青梅一看,无声用嘴形说着—— 金家铁铺。 它吃多少,就得吐多少出来。 金家铁铺确实是一间百年老字号的打铁铺,铺子里的匠师高达七、八十名,他们打造的不是一般的铁锅、锄头或梨,而是匕首、长剑、箭矢等兵器,专门卖给江湖人士。 胆敢如此招摇的贩卖兵器,朝廷自然也知道此事,但和武林有关的事大多由武林人士自行解决,朝廷最多限制铁的用量和管制,他们每出一项兵器都得和购入的铁砂符合,不得私藏或贩售,数量也要在一定范围内,不能想打多少就打多少,超过限量朝廷就会出手了。 不过天高皇帝远,皇上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琐事,加上有心人的隐瞒,天鹤山开采的打量铁砂直接流进金家铁铺,由金家铁铺的匠师铸造成各样兵器,再由京城那边派人运走,藏匿于某处。 谢漪竹要做的便是将铁矿收归国有,并找出隐匿的兵器,再将金家铁铺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金家铁铺的老东家便是刘相夫人的亲兄长,大皇子要叫少东家一声表舅,他们是甥舅一家亲。 “大人。”一身玄衣的红刀负刀立在墙头。 “有事?”看到他,谢漪竹眉宇一拧。 身为暗卫的红刀一向隐身暗处,即使已由暗转明,有些习惯仍改不了,若无要紧事不会轻易现身。 “是。” “霍叔、青梅妹妹,我先回县衙了,一会儿别忘了给我送粽子,我还没吃过瘾昵!”他笑着讨要。 有事发生?霍青梅眼带忧色。 天塌了也有他这个高个子顶着,压不到她。谢漪竹笑容灿烂的眨眼,眼中有着“没什么事能难得倒他”的自信。 末了,他做了个拔手枪的帅气动作,瞄准、扣扳机、射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上气势恍若准备行侠仗义的古代侠客。 唯一看得懂手势的霍青梅笑了,心里略安,身为国际刑警的他办过不少案子,以他多一世一的经验和智商,没人能在他手上讨得了好,他是个月复黑又阴险的。 不过谢漪竹一转身,俊逸非凡的脸骤地冷若冰霜,眼中毫无一丝温度,他走得极快,一边轻捂发疼的伤处。 等回到县衙的书房,那里已有不少人等着他。“说。” 红刀闻言上前,“大人,京城那边来信,大皇子已悄悄启程离京,之后才由刘相上禀裒上济南大旱,想去看看是否帮得上忙,表示会沿路买粮救济灾民,但事实上大皇子一出京城就直奔渡江县……” “然后呢?” 因为铁矿被发现,大皇子慌了。 红刀硬着头皮将飞鸽传书递上。“太子担心您和大皇子起冲突,把他揍个半死,所以太子也出京了……” “胡闹,没人阻止他吗?”那些皇家侍卫、大内高手都眼残腿瘸了,连个二世祖都看不住。 “他……他是偷溜的……”这个太子呀!叫人伤透脑筋。 “等我逮到他后非揍得他开花!”十七岁了还是个熊孩子,不知人心险恶。 众人一听,不自觉小菊花一紧,偷偷地往后一退。 “刀痕、剑霸,你们去接应太子,务必要保护他的安全,其他人给我盯着大皇子的动向,他一进城立即通报我,身为地方官该隆重欢迎我们的皇室贵人。” 你想偷偷的来,我就大张旗鼓,“是!” 第八章 京城来的贵客们(1)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俊颜,面色铁青的大皇子东方铮狠抽了口气,他气急败坏的发出怒吼声,想用皇子之威将眼前之人打碎,风化在天地间不复存在。 若是人的一生中非要挑出一个最讨厌的人,谢漪竹无非是第一人,他就像是东方铮挥不去的阴影,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凡是有他在的地方,吃瘪的人永远是自己。 因此东方铮恨死他了,恨到想将人碎尸万段,即使挫骨扬灰也难解心头大恨,两人之间的仇恨比山高比海深,万世难解。 偏偏东方铮动不了他,因为从皇后那边的亲戚关系算来,谢漪竹是表哥,两个人的出生又相差没几日,而东方铮比较吃亏,是晚生的那一个,因此早生的人便压他一头。 皇后是嫡母,刘妃就是个妾,嫡庶之间还是有差别,所以东方铮在谢漪竹面前不自觉矮了一截。 “本官是本县县令,不在这里在哪里,本官率本县官员及地方仕绅恭迎大皇子,望您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漪竹身后数百人跟着高喊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宏亮直透云霄,听得一肚火的东方铮脸皮一抽一抽的,那眼神杀人似的紧盯领头之人,恨不得就地将人千刀万剐。 他觉得被羞辱了,这句“千岁千岁千千岁”更是讽刺,身为皇子的他尚未尊贵到能活千年,这话通常是用来礼赞皇后和太子,他们才是龙章凤姿,享天子之下的尊荣。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我可没敲锣打鼓的知会你。”可恨的他竟拦在城门口,叫人进退两难。 谢漪竹露出一个很欠揍的笑脸,说了句让东方铮吐血的话。 “今日是端午佳节,本官正要率众人出城主持龙舟比赛,谁知与大皇子您巧遇,是本官的荣幸。” “一派胡言,我在马车上你如何瞧得见,分明是窥探我的行踪,对皇室起不轨之心!”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东方铮就是看他不顺眼,随便安上一个罪名以兹入罪。 谢漪竹笑得颇为……恶意。“本官不巧认识驾车的车夫,您也不想想咱们认识几年了,简直是穿同一条一起长大的,若连您身边的西坡都认不出来,那就太冷心冷肺了。” 车辕上的皇宫侍卫西坡面一讪,将头一低。 其实他很好认,左眉一道见骨的刀疤,人长得平庸却天生有股让人害怕的凶性,叫人一见退避三舍。 可是被皇上皇后宠坏的谢漪竹不怕他,小时候老把他当马骑,西坡面恶脸凶,唯一的克星不是主子大皇子,而是横行京城的小霸王谢漪竹,他一见人就想跑,远离其凶残魔爪。 “谁跟你穿,我是皇子,高高在上的天之骑子,你再用不伦不类的话污蔑我,小心我拿你治罪!”他气到拿身分压人,想拿马粪堵住那张胡言乱语的嘴。 “先君臣、后家事,你该喊我什么?”谢漪竹气定神闲,脸上挂着很痞气的笑意。 东方铮一怔,随即双手握拳往马车内壁一敲,心不甘、情不愿的咬牙一咬。“表、哥。” “嗯,乖。”孺子可教也。 快二十岁的人被冠上一声“乖”,对东方铮而言是奇耻大辱,莫怪他的脸黑了一半。“你说完了,还不让路,本皇子要入城,你别挡道……” 他话还说完,就被十分热情的县令大人拉下车,好得像亲兄弟的勾肩搭背,拉着他的手不放。 “你也不看看今时今日是什么日子,每逢佳节倍思亲,他乡遇故知,既然来都来了就别错过,本县十数年才一回的赛龙舟,好多县城也组队参加,你来见见这些地方官吧,他们见到你肯定会欣喜若狂。”他挖了个坑让人跳。 “什么,还有其他的县令?”他惊得瞠目,脸皮抽搐,忽然之间,他十分后悔走了这一趟。 太冲动了!他深感悔意。 除了东宫太子外,每一个年满十六的皇子都必须搬出皇宫,在宫外另设皇子府,等封王后再前往封地,当个藩王。 某日东方铮在自个儿的皇子府与众姬妾荒唐玩乐,被一群衣衫半褪的伶伎、艳女尽情服侍,把他侍候得快要升天了。 忽地有飞鸽传书,已有七分醉意的他一见信中所书,立即大惊失色找来幕僚商量,而非先通知外祖刘相,于是在几个酒囊饭袋的建议下,他天一亮就离京,还只带十几名侍卫。 矿场出事非同小可,攸关他日后的财路与和太子一拚的资本,不能等闲视之,他非要亲自去看一看才安心。 等他出京很久了以后刘相才知道这件事,想派人去追回也来不及,只好亡羊补牢的替蠢外孙收尾,上禀皇上大皇子之所以急于出城是苦民之苦,想救助陷于旱情中的济南百姓,盼能解除无水之苦。 皇上大慰,还拨了一笔款项用于灾情所需,下令大皇子全权负责赈灾,务必要将伤害降到最低。 搬石头砸脚说的便是刘相,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原本用了一个藉口掩护大皇子离京的事实,没想到适得其反,反而让皇上更注意大皇子的去向,下了皇命要大皇子完成。 因而不在济南的东方铮急了,身在渡江县的他最怕被人认出,知情的人越少越好,他打算悄悄的来,待个三、五天再无声无息的走,然后赶到济南装装样子再回京覆命,最后将那笔赈银中饱私囊,表示灾情已受到控制。 百姓的死活与他何干,反正也传不到父皇耳中,在他以皇子的身分施压下,济南当地的官员也不敢将他未善尽责的事上报,他还白得赈银能用来收买朝中大臣。 可坏就坏在出了个煞星,将他的全盘计划一竿子打散,让他不仅去不了济南还将行程曝光,有欺君之嫌。 “难得的盛况岂能错过,故而一得知此事,邻县便自行组队,以县与县的比试做为重头戏,来场大拚博,你既然来了也去参与一下,与民同乐。”他都没想到大皇子会愚蠢至此,亲手将把柄送到他手中。 “本皇子不去,我累了。”他强调自己累了不克出席,尽量避免在地方官员面前出现。 “累什么累,你这身子骨看起来还可以,还没虚到走几步路就不行吧?哎呀!平时叫你多锻炼总是不听,白日宣婬、纵慾过度,眼看着就要日薄西山,辜负皇上对你的器重……” 谢漪竹不遗余力地往大皇子身上泼污水,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万民唾弃。 换言之,能踩的时候多踩几脚,最好能踩到泥里,给他的太子表弟开道,省得日后多个棘手人物来争位。 谢漪竹就是个月复黑的,管他什么大皇子,敢对他设局的人他一个也不放过,更让人知道不学无术的纨裤也会反击。 “休要胡说八道,本皇子一向洁身自好,不与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情打交道,你这张嘴放干净点,否贝休怪我无礼。”他竟敢诅咒他命不久矣,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吗? 东方铮眼露阴狠,再一次懊恼未将谢痞子狙杀在上任的半路,他故意和谢见锦搭上线,利用他借刀杀人,以兄弟间的利益纠葛做为切入点,怂恿他弑兄,谢痞子一死,谢见锦的机会便大增。 可惜那没用的家伙没有一次成功过,每次都功亏一篑被谢痞子逃过一劫,人依然平安无事的抵达任地。 不过让他觉得好笑的是,竟还有一拨人马也在追杀谢痞子,经他一查,居然也是自家人。 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己人杀自己人,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了世子之位竟也狠下毒手,不让人有回京的一日。 “好好好,是本官说错话了,你没整天与美人儿胡闹,共处一室,只是你也别摆出怒火攻心的样子,活像被逮个正着的心虚,你再胡天胡地也是皇上的儿子,他不会因为你急着生小皇孙而将你治罪。”顶多喝令在府里闭门不出,自省吾身。 “谢漪竹……”别太过分了,见面留三分情。 谢漪竹又重重地往他肩上一勾,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我知道我的名字,不用表弟你为我造势,既然你都来了,我也不好不尽尽地主之谊,我们先看看赛龙舟,一会儿再请你上酒楼吃一顿。” 他也不本官、本官的了,直接称兄道弟。 “你真要与我为敌?”东方铮小声的低吼. 谢漪竹讶然地露出惊色。“此话言重了,我是朝廷官员,为了皇上办差,忠于臬上、于社稷,哪来的敌不敌,除非你想造反。” 心中有鬼的东方铮一听到“造反”两字,整个身子轻颤了一下,竟被谢漪竹拖着走,面色惨淡一片,忘了有奢华的马车可坐。 一行人往城门走去,很快就到达江边为官员仕绅设席的会场,并在仆从的指引下准备入座。 一大早的那附近已有百姓提前去占位,渡江的两侧万头攒动,挤满了男女老少,人人都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谢漪竹为了百姓着想还特意设了摊贩区,让想赚点小钱的小老百姓在此设摊,像是应景的香包、五彩绳、茱萸头花……饿了还有有粽子、葱花饼、大锅面、糖炒栗子等…… 反正是有吃有喝又有龙舟可看,而靠近江边的险处敲下根根木桩,用粗麻绳围住,不许人靠近,七县联合共三百衙役负责维持治安,谁靠得太近便会被喝斥,若是不退后硬要往前,衙役立即上前驱赶,确保万无一失。 “谢哥哥,我来看你了——” 这声音、这声音…… 头皮发麻的谢漪竹惊悚万分的回过头,他看到不远处的尘土飞扬,一大一小两辆马车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飞驰而来。 直到快撞上人了马车才紧急停下,一阵沙土朝离马车最近的众人脸上一喷,个个灰头土脸,吃了一嘴风沙。 此时豪华而招摇的马车打开门,后面小车也已跳下一名拿着矮梯的小厮,跑得飞快,马上就跪在豪华马车开门的侧边,扶着矮梯让马车内的人儿缓缓下车。 “刘慧兰——” 正往座位上走的谢漪竹和东方铮同时脸色大变,一个是扶额苦笑,认为来了大灾难,一个是怒目横视,气得想将此人活活掐死,省得坏了他的好事。 “谢哥哥,看到我高不高兴,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有没有很感动,感动到涕泪交加……” 满头金钗银簪地快闪瞎人眼,一身做工精美的宫装美不胜收,而体型……呃,很壮观!来人正拨开人群时咚咚地朝谢漪竹跑去。 但她还没跑到,一道快气疯的身影直接挡在前头。 “谁让你来的?”东方铮大吼出声。 耳朵轰隆隆作响,一脸惊吓的刘慧兰“柔弱”的用手捂着胸,泫泪欲泣。“大表哥,你吼我?” 我不只吼你,还想拧断你肥成一圈的颈子。“你来干什么,外祖父允许你出门了吗?” “我……我是听说你出城了,所以我一路跟着你,你一直赶路,我都快……快跟不上你……” “蠢货!” 第八章 京城来的贵客们(2) 刘慧兰是刘相极为宠爱的嫡长孙女,是这一辈唯一的嫡女,自小也是玉雪可爱、聪明伶俐,长了一张甜嘴特别会撒娇,把祖父刘相哄得眉开眼笑,整天笑呵呵的。 后来东方铮日渐长成,刘相生出别的想法,他一天比一天忙着算计,因而对孙女有所疏忽,以为有他在没人敢对他的小心肝有半分慢待,因此专注投入在大皇子身上。 但是欺负不是用眼睛所见,还有另一种方式。 那时刘慧兰的父亲有个妾室叫清莲,出身勾栏瓦舍,是名青楼女子,因长年受制于元配,动辄被打骂责罚、大冷天罚跪在院子里挨饿受冻,因此怀恨在心,她便向天真无邪的孩子下手。 而刘慧兰的父母又有些重男轻女,满心都放在儿子身上,何况他们也觉得有刘相宠着,女儿怎样也不会有事,这也给了清莲趁虚而入的机会。 数年后等刘相发现异状时已来不及了,亭亭玉立的刘慧兰早就被养歪了,烟视媚行、举止放荡,言语有如市井小民般粗俗,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写篇大字是歪七扭八,没一个字能入目。 痛心疾首的刘相将长子、长媳叫到面前痛斥一番,又将刻意使坏的清莲发卖出去,最后把疼爱的孙女带在身边教,希望能找回幼时的机伶样,他想把孙女送进东宫,潜伏在太子身侧做内应,将其一举一动传回去。 可是再怎么教根底已经坏了,除了言行举止稍有收敛,见人不再扭腰摆臀、搔首弄姿抛媚眼外,她就是个文墨不通的傻大姊,见到长得好看的男子就走不动,两眼发直,问人成亲了没,她愿嫁妆一百二十抬下嫁。 种种丑态让相府大丢颜面,刘相因此下令不准她随意出府,除非他应允。 不过刘慧兰还是常常想办法溜出府物色她看上眼的男人,偷跑已是家常便饭,根本没人拦得住,她最远还跑到千里之外的军营找她的心上人,相府上下因她的失踪找得人仰马翻,差点要惊动京兆尹派兵全城搜查。 虽然冒出了个不速之客,但谢漪竹没打算理她,领着东方铮等人往座位区走。 “她是谁?” 硬是跟着走到座位区的刘慧兰,气呼呼的指着已坐在属于谢漪竹的位置旁边的人,鼓起的腮帮子像塞了两颗卤蛋,鼓鼓地很是丰腴。 “红粉知己。”其实他更想说是小妻子,他的心头肉,陪他走完一辈子的老伴。 “她为什么可以坐在那里?”分明是她的位置,谁也不能跟她抢,她要坐在心上人身边。 “因为我乐意。”谢漪竹刻意弯握住霍青梅纤白小手,让看得明白的刘慧兰气得跳脚。 “叫她滚开,我要坐!”她用命令的口气喊。 “不行。”他轻声启唇。 “为什么不行,我祖父可是堂堂的相爷,她的身分能比我高吗?”在京城可没人敢对她说不,他们见到她像老鼠见到猫,诚惶诚恐地避到一旁,恭恭敬敬的退下。 此话一出,沉着脸的东方铮在心里暗骂“蠢货”。 丙然,刘慧兰自取其辱了。 “她比你瘦。” 刘慧兰不解的眨眼。 “我怕被你挤下去。” 什么意思,挤下去……“你说我胖?” 胖子最忌讳满、肥、胖、臃肿、有肉这几个敏感字眼,刘慧兰也不例外,她最痛恨人家说她“有福气”。 不过她也不算太胖,不就比正常人多了一圈肉,手臂长得像莲藕一样,白白胖胖,一节一节的,腰……呃!没腰,大腿跟她爱吃的蹄膀差不多粗,晃呀晃的肉多了一点而已。 “你自己不觉得吗?”天气热,他盛了一碗冰镇过的莲子绿豆汤递给身侧的女子,还偷握她的小手一下。 “我以前也曾经瘦过。”她不甘心的嘟起嘴,嫉妒被他和颜悦色对待的女人,她也要喝绿豆汤。 “你自个儿也说了是以前,不可同日而语,本官好歹是一县的县令,要是被你一挤掉入江中岂不是太难看,我还有面子在县里走动吗?”他墨瞳上下打量,美人尚未迟暮便先崩坏了。 “你……”他敢羞辱她。 “闭嘴,去你的位置坐下!”东方铮又一次大吼出声。 蠢货、蠢货、蠢货、蠢到愚不可及,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对朝廷命官大吼大叫,还想找人算帐,简直是丢脸丢到家,让人羞于为伍! “大表哥,你要帮我讨回公道,我祖父可是……”刘相。 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喝止。 “蠢货,你要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牙打掉!”要是让她说出外祖父名讳,连他也要丢人了。 “你骂我蠢货,我才不蠢,你胳膊肘往外不往内,我们才是自家人。”大表哥太坏了,一点也不护着她。 谁愿意和她是一家人,这货色就该丢到山里喂狼。“从此刻起不许说话,再说一句话我立刻让人送你回京。” 一听到大皇子的威胁,一脸委屈的刘慧兰扁着嘴,做出美人迎风落泪的可怜相,意图博人同情。 可是她的脸太圆,挤得眼睛小小的,江边的风又太大,她的眼泪流不出来,风一吹、眼一闭,活生生是一块大饼,十分具有喜感。 “她不会是你特意从京城逃走的桃花劫吧?”掩着嘴的霍青梅偷偷窃笑,打趣着一脸苦笑的男人。 “你说对了,好大的一朵烂桃花。”叫人头疼不已,她是每一个男人的恶梦,偏又摆月兑不了。 在京城,他就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玩和摆显是他最擅长的,和一群狐群狗党一有空闲便四处惹祸生事,打遍京中大小鲍子,惹事生非是一大乐事,乐此不疲。 但他什么坏事都干尽,唯一不做的就是打女人,面对刘慧兰的纠缠他是能躲就躲,绝不和她打照面。 要不是她扬言要请刘相出面请求皇上赐婚,他还没想逃得这么快,一考上就马上进宫和皇上讨价还价,他帮皇上做事,全力相挺太子,而皇上不能乱点鸳鸯谱,得要他点头了才能赐婚。 原本他想先去江南游历一番,看看书上说的烟雨蒙蒙,再去大漠一趟,看看壮阔的草原和沙漠,飮一口马女乃酒,感受塞外民族的豪迈,带着一壶烈酒一把刀,追逐草原上的狼。 不过他也感谢刘慧兰把事情做得太绝,他才能在渡江县找到他失落的一半,要是等到一年后再来,她说不定早就嫁为人妻了,他想再做什么也已失了机会。 闻言,霍青梅噗哧一笑。“是挺大朵的,挂在枝头肯定把桃花树给压歪了,她一枝独秀,艳压群芳。” “呵……你的嘴也挺毒的。”想着被压得倒地不起的桃花树的哀嚎,谢漪竹觉得形容得很妙,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心疼你的小桃花,我说不得她?”霍青梅微带酸意的一啐,对于刘慧兰的出现她还是有些在意。 “是烂桃花,而且是夹竹桃,有毒。”他笑着安抚佳人,女人不论老和少都爱拈酸吃醋。 “哼!”怎么毒不死他。 看出她眼中的不满,他连忙解释以免产生误会,情人间最怕就是什么也不说,你不说、他不问,因此有了误解。 “她以前喜欢的人不是我,而且身形纤瘦……别不相信,她真的瘦过,比你还瘦,弱不副风一吹就会把她的腰折断似的。” 他有幸见证猪的养成。 “另一个倒霉鬼是谁?”她实在没法想像刘慧兰减肥后的样子,那一身的肉很惊人。 他喷笑。“是天鹰将陆展鹏,她胆子大到拦路示爱,还一路追到军营要他娶她,把人吓得自请戍边守城,她一日不嫁人他就一日不回京,最后娶了边关守将之女为妻。” “那时她是瘦的?”她问。 “很瘦。”谢漪竹悄声的说着,大掌不安分的玩着纤纤玉手,十指紧缠撩着白玉手心。 “因为情郎‘移情别恋’,另娶她人,她才化悲愤为食量,用吃来止心伤?”很多人失恋了会拚命吃,吃得多了心灵就饱足,感觉没那么难过,唯一的后遗症是发福。 “没错,陆将军成亲的消息一传来,她立即跑到陆将军府门口嚎啕大哭,大骂薄情郎、负心汉,把陆府的人骂得不敢出府,之后她一头栽进京里最大的酒楼,又吃又喝整整一个月,直到刘相派人把她捉回去。”短短一个月她就腰粗腿肿了,柳条般的身姿涨成树干。 “那她又是怎么看上你的?”明明是个无赖,也就一张脸长得有几分人样,这也咬得下口。 霍青梅不承认她在吃味,就是心里堵得很,原本她是想远离麻烦,却反而陷得更深,在她终于肯面对自己的心意,两人好上之后,又冒出一朵烂桃花来跟她抢人。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事多磨。 说到这个他满月复心酸泪。“不过是她在楼梯口和西平郡王的千金吵嘴,被人推了一下,我正要上楼,走到一半一庞然大物向我撞来,我下意识伸手一挡……” 谁知就出事了。 差点从二楼滚到一楼的刘慧兰回头一看,一见是俊逸少年,两眼就亮了,故作娇羞的一掩面,说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常伴君侧,盼君勿弃……” 他一听,扭身就走,那间酒楼再也没去过。 “你老说我脸皮厚,这才是厚脸皮的翘楚,她三番两次地要闯进定远侯府找我‘谈心’,又堵在我平日出入的地方问我何时上门提亲,她嫁妆都准备好了……”他真的怕了她,避之唯恐不及。 “这次刘相不出面吗?”孙女到处丢他的脸,任谁都接受不了吧!他会视若无睹?谢漪竹冷笑,剥了颗葡萄往霍青梅嘴里放,举止亲昵,宛如新婚燕尔的小俩口。“他倒是乐见其成,你知道为何吗?” 她想了一下,摇头。 许是嫁“祸”吧,孙女嫁不出去留在府中是自家人丢脸,把她嫁出去了是别人家的事,换他们关上门看热闹。 霍青梅想错了,刘妃的侄女不愁嫁,刘慧兰背靠刘相和大皇子,只要一放出择婿的消息,怕是会被络绎不绝的求亲者踩平门槛,娶一人能升官发财、青云直上,何乐而不为。 刘慧兰不是嫁不出去,而是眼光高,太挑了,一要长得好看、二要专情、三是门第相当、四要有钱、五要不纳妾、六不侍奉公婆、七要自立门户、八…… 她一共开出二十八条择婿条件,根本没人做得到,光是成亲十年内官至一品就是刁难,刘相四十岁才拜相,她想嫁给一个年岁足以当她祖父的老头子吗? 偏偏她又提了——不得超过二十岁的少年郎。 因此数来数去也就谢漪竹最适合,他几乎符合她所有要求,而且将来封侯拜相也不是难事,他本来就颇受圣恩,还有侯府等着他继承。 “因为我是皇后这边的人,等于是太子派系,这桩婚事若能成功,他就有可能把我拉到大皇子阵营,再不济也要看在妻子的分上两不相帮,削减太子的实力。”老狐狸算计的套路很深,任何能扯太子后腿的事他都会不遗余力去做。 “原来还能这么玩……”她还是太天真了,只会背菜谱,不懂朝政,那是男人的事。 霍青梅很庆幸她不是穿越到京中的官宦人家,至少不用提心吊胆的担心卷入党派之争,受其波及。 可是她抱的大腿又与朝廷有关,她避无可避,就像把鱼放在锅里煎,两面焦,她还是得受煎熬。 “这会儿你晓得我为什么不得不逃了吧!我可不想做两面人,两面都不讨好。”一旦大势成了定局,他便没得婚姻自主,只能成为他人棋盘上摆弄的棋子。 “但她人又追来了,你该怎么办?”她有些幸灾乐祸。 谢漪竹装可怜的执起她的手,好不忧郁。“那就要靠你帮忙了,你要救我于水火之中。” “如何帮你?”她失笑。 “当我的未婚妻。”他眼中狡猾一闪而过。 “嗄?”霍青梅杏眼一睁,心口一跳。 他一笑,以袖子轻遮朝她面颊一啄。“早晚的事,不过先一步向外宣布,你这辈子只能当我的老婆。” 她脸一红,轻嗔。“坏人,你太霸道了。” 她都还没点头呢,他便自做主张…… “想要抱得美人归就要不择手段……” 他装出凶狠的模样,模仿黑帮公司来讨债,不过人没吓到反而被他逗得略略轻笑。 第九章 太子驾到(1) “我要坐那边。” 看到两人不时接头交耳的谈笑,打情骂俏的喁喁私语,看得眼红的刘慧兰又不安分了,心有不甘的大喊。 他们坐的位置是离地三尺的高台,以架子架起阶梯,一层一层往上搭建,位置越高官位越高,以此类推,因此这回偕同举办比赛的七位县令是同排而坐,其中穿插着各府家眷和服侍的下人。 斑台上也搭了遮荫的棚子,坐在里面的人不会感到热,江面的风一吹到岸边,还有微凉的感觉。 因为东方铮是皇子,他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的中间,地位最为崇高,而谢漪竹将自己和霍青梅安排在末二排的最左侧,中间隔了十几人,既能大范围的观看江上情景,亦能避免和大皇子有太多的接触,他把贴近皇子的机会让给其他急于阿谀谄媚的县令。 至于刘慧兰虽然出身高官之家,但她并非官身,加上东方铮觉得她丢脸不肯带着她,所以她的位置在最下一层的右侧,离谢漪竹最远,呈现对角。 “那是儿童专区,你未满十岁吗?”谢漪竹冷讽。 离高台不远处是一座凉棚,里面有十岁以下的孩童数百,有吃有喝还有玩,有人看顾,孩子们一面对划龙舟的人大声吆喝助阵,一面玩着陀螺、风车、七巧板、九连环,玩得不亦乐乎。 “为什么他们可以在那里玩我不行,管他几岁,就是要过去。” 刘大小姐对于被人漠视这点气极了,没事找事就想让人来哄她,她好趁机摆谱,提出更多无礼的要求。 可是她太高估自己了,在京城,别人会因为她祖父的缘故对她礼遇有加,但渡江县没有几人认识她,她架子摆得再高也无济于事,没人理会。 “慢走,不送。”等着碰一鼻子灰。 “你……”骑虎难下的刘慧兰一咬牙,真的起身下了高台,她身后跟着一位嬷嬷和四个服侍的丫头。 她很重排场,更不想被看轻,因而每一次出府最少要十二名侍卫、十二名丫头、嬷嬷、婆子好几名,还有跑腿的小厮。 但这次赶得急,又是偷跑的,所以来不及带府中侍卫,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就四个丫头、一个嬷嬷,三个小厮中有两个充当赶车人,一行八个人就这么由京城出发。 只见她下颚抬得很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走向满是孩子的凉棚,她还挑衅的回头看了谢漪竹一眼,见他并未看她而是继续和身边的女子卿卿我我地玩起手指,她眼眶一红,负气往前走。 谁知她的得意仅在一瞬间,随即像破布一样被看守的人扔出,跌个四脚朝天,惨叫出声。 听到拉长音的叫声,正和县令们交谈甚欢的东方铮这才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又自取其辱的表妹,心里再次辱骂——蠢货,她脑子长在粪坑里吗?老是学不会教训。 他也就看了看,不予理会,继续和县令们大谈升官之道,他想做的是将他们收归旗下,为自己办事。 江面上,一条条龙舟奋勇向前,江岸边挤满围观的百姓,没人在意坐在儿童专区前抹泪的刘慧兰,一名手握大刀的男子斜倚着撑起凉棚的柱子,蔑视意图闯入的不明人士。 他是刀痕,主子给他的任务是看好孩子,除非手系布条,号码相符的亲人来接,否则一律不许擅自进出。 可想而知,刘慧兰的做法是多么缺乏理智,她要强行进入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丢出去。 “啊!比赛快到尾声了,张县令、吴县令、陈县令、孙县令……各位县令,今年的龙舟大获已分出胜负,我们这就去颁奖了……” 谢漪竹语气温和的一喊,其他来参观的县令如梦初醒地站起来,眼露茫然地看看得胜者,是谁。 今日的比赛有县对县、商号对商号、店铺对店铺,以及从百姓中分出少年组、中青组和壮年组,最后是村子组队的对抗赛,一共有十几组获得优胜,优胜还有分第一、二、三名, 第四名以下是安慰奖。 什么叫安慰奖? 那就是前三名能领走他们应得的奖品和奖金,而其他人是白米十斤、白面十斤、两斤重的五花肉一条,再加两匹的粗布。 “呃?渡江县不是穷县吗?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为之咋舌的赵县令好奇的问,他们一个县也只拿出五十两银子做为赞助。 谢漪竹意味深长的说:“穷的是百姓,富户还真是不少,他们一听要用在百姓身上,纷纷热心的慷慨解囊,有人捐米、有人送肉、有人搬来百来匹布料,还有人直接给银子,叫本官好生感动,都是善良的乡里乡亲……” 有可能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相信有这么傻的人。 看到一斤斤送出去的白米、一块块包好的布被领走,连来看热闹的百姓也人手两个大肉包,由不得他们不信,这个年轻的谢县令真有本事,才来没多久就能从这些一毛不拔的有钱人身上榨出油水和他来往。 而且,他居然和大皇子平起平坐,两人对话的语气似是旧识,又是京里来的,那他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身分? “哎哟哎哟……放手、放手,不许拎我耳朵,我是……太子、国之储君、未来的君王,你不可以对我不敬,快点松手……啊!痛,耳朵要掉了,你对太子无礼……” 呜……母后,快来救儿臣,儿臣遇到土匪了,他要割了儿臣的耳朵当下酒菜……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敢偷跑,真当天下是他们的就能横行无阻。 “呃!好表哥、亲亲表哥,我的亲哥哥哟,弟弟知道错了,看在我把你当亲大哥的分上,你饶了我吧!我以后不敢了,肯定听话的待在宫里,和父皇学治国之道……”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太子东方轩深深地叹了口气。 “哼!要不是你还记得带十八骑卫出宫,我肯定拧下你的脑袋当球踢。”不知天高地厚。 耳朵一逃离魔掌,一身明黄锦衣的东方轩赶紧往旁边逃,揉耳又呼疼的远离某个凶戾的暴徒。 “表哥,我还不是担心你,我们安排在大皇子府的探子回报,说有不明黑衣人暗探金家矿场,现场死了不少人,我得知大皇兄天未亮便出京,你又没给我任何暗信,我以为是你们出事了……” 因此他想也不想尾随其后,跟着大皇兄出京,途中还瞧见刘相府中的花痴女,他差点被发现,躲了又躲才又上路,紧赶慢赶的跟他们一前一后的到达。 只是表哥的人比较厉害,他都还没决定先去县衙还是找间客栈落脚,后领就被拎起,一路忽高忽低的被拎在半空飞。 他怎么这么容易就被逮住了?自己身边的护卫也太不行了,实在太没面子,回京以后还要多动脑子,只要能避开表哥的眼线,他哪里去不了? 当今太子东方轩想的不是自我反省或是检讨自己的过失,而是想着如何更完美的逃月兑,以及和一肚子鬼的表哥斗智、斗谋略,把他一脑子的阴险狡狯全偷过来。 “你表哥我看起来是短命的人吗?”他没发暗信自然表示安然无恙,偏这小子为了偷溜出京,竟以他为藉口。 “嘿嘿嘿……表哥你当然寿与天齐……哎呀!又打我”他又没说错话,怎么又挨打了? 他是太子、太子呀!应该对他恭顺敬畏,以礼尊之,文武百官应当如此,可是眼前的暴徒只会对他拳打脚踢,把欺负他当家常便饭。 “正经点,别忘了你是太子殿下。” 明明在宫里的他光风霁月,可一出宫就像山里的野猴,皮得很。 咳了两声,手背于后,目光清明。“本宫夜观天象,文曲星暗淡,忧国之栋梁有难,忧心仲仲,故而顺应天理匆忙离宫,好解救君于万千狼口之下……” “噗哧!” “啊!大胆,谁在笑?哎哟,表哥为什么又打同一个地方,我这是双倍的痛……”坏人,表哥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他还没看清楚呢,后脑杓就被拍了。 “我让你正经不是要你扮神棍,满口胡言,哪有一国储君的气度。”本不想打他的,真是个熊孩子。 “表哥,有话好说,你好歹也上过国子监,识字的吧!人与畜生之所以有区别,是因为我们讲理,你不要一不高兴就动手动脚……我……咦?到底是谁在笑,难道只有我听见……”莫非是见鬼了? 见谢漪竹等人面不改色,全无动静,暗暗心惊的东方轩左顾右盼,想找出诡异笑声的出处。 “我。” “谁?”他往后一跳,躲在十八骑卫之首身后,一副“有小人要害本宫”的神情,快请道士来捉鬼。 “你给我有出息点,光听声音就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日后还能指望你干什么大事。”谢漪竹一脸嫌弃,他已经懒得打人了,本来就是个傻子,再打成呆子就要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人了。 “你也听见了?”原来不是他想多了,真的有异声,只是他们表现得太平静,让他以为女鬼找上他。 “耳朵没聋的人都听得见,就你一人疑神疑鬼。”谢漪竹往右跨了一步,露出后头盈盈一笑的女子。 “你……你是人还是鬼?” “你猜?”这是本朝太子?倒是更像中二少年,脑子被门夹过,因此人家都是完整的脑,他只剩脑花。 “我猜?我才不要猜,不然一会儿表哥又打我脑袋。”一脸傲娇的东方轩不想和她说话,摆出吾乃齐天大圣的高傲脸色。 本朝并无《西游记》的话本子,他是听谢漪竹用吊胃口方式,分三年讲给他听,他一听就着迷,成了迷弟,两人的情谊才会如此深厚,亲如手足。 第九章 太子驾到(2) “喊表嫂。”谢漪竹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表嫂?”东方轩大惊。 “对,你表哥我的心上人。”别无分号,就这一家。 东方轩默然的走上前,将手背往表哥额头一覆,表情甚为肃然。“没发烧呀!” “不开玩笑。”认真的。 他与谢漪竹三分神似的眉头微微一蹙,“表哥,不是我不看好你,而是你认为你能娶到自己想娶的人吗?” 没有一丝玩笑表情的东方轩此时就像一位受人景仰的太子,气质肃穆、眼神端正,颇有大将之风。 “事在人为。”天底下没有做不到的事,而是看怎么去做,一把锁头的确配有一支钥匙,可是想要开锁,不一定只能用唯一的那支钥匙。 “父皇母后那边还是有缓和的余地,你是他们第一个带在身边的孩子,虽不是皇子却尤甚皇子,只要你觉得好的事多半不会阻拦。” 他都不禁怀疑表哥才是父皇母后的亲生子,而他是送子鸟叼来的。 表哥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可是已遭遇两次差点死去的劫难,刚出生时就满脸发紫,一度没有呼吸,是回府探视的母后将他带进宫,靠着太医的针灸将他全身插满针才勉强救回来。 而后因身子太弱一直留在宫中疗养,一直到他亲娘入宫讨人才回到定远侯府,期间还持续吃药。 好不容易身体状况好转,表哥又从马背上摔下来,那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昏迷了一段时日不见苏醒,连太医都说该准备后事了,让世子爷好好的走,来生不再有病痛。 弊木、寿衣都摆在厅堂了,就等着一断气就净身入殓,可他偏又活过来了,之后见面还问自己是谁。 表哥自己说的,他遗忘了一段记忆,可有什么关系,忘了就忘了,只要人活着就好,他又带着自己吃喝玩乐……呃!后来变成陪他读书的表哥,偶尔才斗斗蛐蛐儿,看斗鸡互啄。 “你是指我爹娘吧!”他们才是难跨的坎。 “看来表哥也是明白人,我听说定远侯夫人正在为你说亲,她看中的是她娘家的一位表小姐,不过似乎和一位进京赶考的书生有了首尾,已不是清白之身。”天子脚下,真的没什么瞒得过皇家暗卫。 谢漪竹眸光冷漠,他伸手握住微凉柔荑,眼底有一丝暖意。“她做不了我的主。” “如果她先行下聘,定下名分呢?”一旦过了明路,他想不认都不成,攸关两家声誉。 他似笑非笑的勾唇。“你不知道世上有退婚一事吗?” “啊!你太恶毒了。”不过这太合他心意了,定远侯夫人将会因为此事而遭到娘家人厌弃。 唐大学士相当看重面子,唐家又是十分重视女子名节的书香人家,绝不允许在外的名声有半丝污点,即使命不要了也要用血洗净清白门风,让自家清名流传百年。 “是釜底抽薪。”要让她痛,她才知道她不要的儿子已不是她的儿子了,想拿他开涮还得看他同不同意。 他容忍一次、再忍受一次,但事不过三,要不是看在谢见瑟是原主的亲弟弟,以他的一再出手,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谢漪竹不是不发怒,他也曾想过直和那对母子撕破脸,当着唐氏的面打折她小儿子的腿,残疾之人无法承爵,让她再无其他念头,只能让他继续坐在世子之位上,否则就得让给何姨娘之子谢见锦。 可是他用了原主的身体就得还他一份恩情,因此他才不动声色的忍下来,看他们还要出多少花招自取灭亡。 “嗯!蔼底抽薪,说得好,表哥,我支持你。”他又看了一眼“表嫂”,觉得她还是配不上表哥。 后宫佳丽没有三千也至少有数百,看过太多美色的东方轩眼光也有点髙了,非绝色不入眼。 “不用。”越帮越忙的家伙还是滚远点。 “表哥……”他一脸嫌弃是什么意思? 谢漪竹将东方轩后领一揪。“别忘了你有一堆麻烦,想想你该怎么跟皇上解释,以及面对皇后的怒火。” 东方轩一听,真的腿软了。“表哥,你不能见死不救。” “还有,一旦你不在宫中的事被刘相知晓,想必他又会大做文章,说你不胜任太子之位。”刘相一有机会必不放过,那老贼有很多令人想不到的手段。 “又是刘相……”他恨死他了,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第一个铲除的便是那个刘向雍。 “我们暂时可以先把大皇子拿出来当挡箭牌让他们自乱阵脚,刘相是狡猾,可没有了大皇子,他再多阴谋诡计也无用武之地。”想要一争也要有那个名头,若是大皇子没了,刘相的千般算计也是空。 “我的好表哥、亲表哥,你快说说有什么办法,我给你建长生祠……” 表哥好、表哥妙,表哥是他的救命浮木。 什么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分明是智拚诸葛的奇才,大家都被他的假象给骗了,真正的高人不显山露水。 自以为能洞察先机的东方轩内心有点小得意,他认为自个儿和表哥才是亲的,其他人全是摆设,和他的英明睿智没得比。 “别,我不信那一套,你也少弄虚做假,你真当我相信你什么也不留,就这么跑出来?” 谢漪竹目光如炬地看向十八骑卫的首领,就见他眸光闪烁的避开。 哼!真如他所料,这小子又在玩两手把戏,利用别人替他打前锋,他再在后面补刀,让人死得不能再死。 东方轩心虚的笑着求饶。“表哥,你家表弟也是聪明伶俐,我给母后留了封信,交代去处,让她交给父皇,我也不小了,也该出去历练历练,有你照顾我,他们万事无忧。” “又推给我背锅,你真对得起我。”早知道就不管他死活,让他自个儿作死,自己贪玩还拉个垫背的。 他干笑。“好表哥,快告诉我,你要用什么方法让大皇兄栽跟头,叫刘相疲于奔命?” “你倒是不傻,尽会装蒜。”皇家的孩子没 “有表哥这头大尾巴狼在前头,我总傻不到哪去吧!”他勤奋好学,学也学三分样。 谢漪竹瞪了一眼,又想赏他一巴掌。“正事要紧,我暂且放过你,东方铮最大的把柄就在眼前,就看你会不会用。” “表哥的意思是?”东方轩心中有了计较。 “他现在人应该在济南,而非渡江县,你就有意无意地在金家人面前露个脸又藏匿起来,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否太子也到了渡江县,这会引起东方铮的疑心让他不敢离开,担心你是为了铁矿而来,他要防着你。 “另一方面向京城那边散布消息,说大皇子忧心济南灾情是假,其实是溜去外头到处物色美人,根本不在济南,他正不亦乐乎的左拥右抱,利用赈银金屋藏娇……” 毒,好毒! 这条戳痛人心的毒计,有如让人倒卖闺女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生生的吞了。 东方铮去看了天鹤山矿场的情况,他发现死伤惨重,几乎耗损了他们精心培植的一半人手,其他看守矿场的人也好不了多少,或多或少身上带着伤,得疗伤一阵子才能用,否则只会拖后腿。 让东方铮最暴跳如雷的是夜探的黑衣人只有区区十个人不到,而他的人却折损过半,这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去? 可渡江县已有新的县令,这个新县令和他们又不太对盘,想要大肆进行搜查是不可能的事,一不小心还会把自己赔进去。 迟迟没有进展,东方铮又急又慌,但他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好装作来游玩,又是上山到寺庙内拜个佛,说两句国泰民安的吉祥话,又是接受张县令、陈县令、赵县令等人的金银、美人,一副我就是来游山玩水的模样,藉以掩护他来查看矿场的事实。 他以为他做得隐密,实则一举一动都在谢漪竹的监视下,而且可说是瞌睡就送来枕头,真是太及时—— 大皇子欺上瞒下,更是死性不改的玩起女人、收受贿赂,还众所皆知,让太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件事传回京城。 原本是能将太子一军的局面,让偷跑出京的太子灰头土脸落了下风,不过因为多了大皇子这个猪队友,此时在京里的刘相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鼓动他的人参太子一本,反而得紧急灭火,把对大皇子不利的言论全面封锁。 第十章 酒楼内的交锋(1) “表哥、表哥,我也要跟……”东方轩话说一半就碰了一鼻子灰,一只狠心的手将他往后推。 “跟什么跟,你这会儿能到处露脸吗?想要给东方铮制造乱子就安分点,要是出了纰漏休怪我把你扔出去,让你们狗咬狗一嘴毛。”兄弟阋墙,他隔岸观火。 “可是我也想吃东坡肉、辣子鸡丁、炒夫妻肺片、油爆大虾、九转大肠、太爷鸡和醋溜黄鱼片……” 他一口气隐了三十几道菜,彷佛都吃过一样,嘴边泛滥的口水快滴下来了。 “等着,我让人送到岳父府中,你到隔壁吃去,记得付帐。” 他不白养闲人,让人白吃白喝还要他费心安排,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不干,当然要帮老婆多赚一点私房钱。 夫妻是一体的,他的银子就是她的银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的傻事他自是不会做,开铺子便是要赚外人的银子。 “什么,还要付银子!”东方轩一脸小气的捂着荷包,怕被强盗抢走了他所有的积蓄。 他这个太子是很穷的,他住在东宫内根本没人给他送银子,而他又不常出宫,没法让人在外置铺子赚点零花银,只好靠每年的生辰才有“微薄”进帐,根本舍不得花用。 “你上馆子吃饭不用给钱吗?想吃霸王餐?”谢漪竹冷冷一斜眸,警告他要有自知之明,不要没事找事。 东方轩不快的嘀咕着。“影儿都没有就喊上岳父了……” “嗯,你说什么?”是皮又痒了,要他挠一挠吗? “没……呵呵……没事,我是想问表哥你的敛财法……不、不、不,口误,你的银子都从哪里来?这次的龙舟大赛花了不少银子吧!” 几乎是人手不落空,都带着奖金和奖品,连三岁孩子也能几乎人人都舌忝着糖萌芦,吃得满脸黏糊糊。 “那是我的本事。”他学不来。 东方轩双手合十,十分卑微的请求。“教教我吧!表哥,你表弟我真的很穷,也想打劫油水满满的官员。” “出息!”真丢皇上的脸面,太子也敢哭穷。 东方轩呵呵贼笑。“我是没出息,表哥有出息就好,以后我跟你混,多多照顾表弟我。” 看他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谢漪竹都懒得多说一句话,免得被这厮的笨给拖累了。 不过他不开口,倒有人替他回答了。 “募捐。” “募捐?”没听过。 “你表哥请各商家和县内的富户去酒楼用膳,同时愁眉苦脸的诉苦,说是前任县令太会花钱了,导致县衙内无银钱可用,不知在场的人可否捐助一些银两共体时艰。” 县令大人都出面了,还有谁敢不给面子? “这样也行?”东方轩傻眼。 “为什么不行,想在渡江县好好的过日子,第一个要巴结的人就是我。”没有他的大章一盖,想置地购屋的都得愁白了发,生意人别想货物流通,连那些有钱人也得皮绷紧点,县令大人要找他们麻烦是不需要理由。 外放官最大的好处是小小芝麻官也能顶半边天,七品县令是小辟,可对无权无势的百姓而言却能主宰他们的生死,县里大小事全归县令大人管,他不松口,百姓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表哥,你太厉害了,我太崇拜你……”东方轩眼露光采,佩服得无以复加,简直要将人放到神桌上膜拜。“不过,我有疑惑在心中未解,烦请解惑。” “什么事?”趁他此时心情不错,有屁快放。 东方轩贼笑着挤眉弄眼,堂堂的太子此时倒像街头猥琐的小混混。 “你是怎么向金家铁铺要到银子的?他们仗着有大皇子当靠山,又掌握武林人士的武器来源,向来嚣张跋扈、眼高于顶,而面对父皇要求他们打几把兵器赏给有功将领时,又收起1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可怜兮兮地频频找藉口推托。 “不是说铁砂不足就是说人手不够,不然就是表示他们只擅长锻造给武林中人的武器,难登大雅之堂,有功将领值得更好的,恐有负朝廷所托,要父皇另请高明,又有大皇子和刘相一党的官员包庇,实在拿他们没办法。” 他每每听到金家铁铺的事情就冒火,皇上是一国之君,一间小铁铺也敢这般推托摆出两副面孔,真以为大皇子未来一定会登上皇位,让他们跟着鸡犬升天、扶摇直上,成为不可一世的皇亲国戚,耀武扬威? “我也很想知道。金家铁铺真的很猖狂,我当初开酒楼前要他们打几口铁锅,居然对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叫我回去等嫁人,别插手男人的事。” 因着他们的鄙视,气不过的她才决定将酒楼开到全县最大,而只要是金家人上门便酌收三成服务费,上最贵的酒菜。 霍青梅一开口,原本板着脸训弟的谢漪竹瞬间笑脸如春,温柔得能把冰山融化。“你要早跟我说这件事,我肯定从他们身上剥下一层皮,不会只要了一万两了事。” 金家铁铺……嗯哼!气数也该尽了,敢欺负他的女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谢漪竹深幽的黑瞳冷芒阵阵。 “什么?一万两?”会不会太狠了。 “天啊!一万两?”真狠,身为太子的他都不知道全部身家有没有这个数,回京后看看他的小金库。 扁是一个金家铁铺就讹诈……募捐到万两银子,其他商行、富户也不好拿得太少,省得太难看,因此一席酒宴下来谢漪竹可是扫了让人咋舌的银两,最后还有人买单,不花县令大人一毛钱。 暴敛呀!一点也不手软。 “金家铁铺为什么肯拿出一万两银子?”抛砖引玉的事他们绝对不会做,落井下石倒有可能。 霍青梅的不解也是东方轩的困惑,他们都眉头一蹙等着青天大老爷的解答。 摆出温润端方表情的谢漪竹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我也不过在金家家主也就是金家铁铺的老东家金百万耳边说了一句‘我的随从在某天夜里看见受伤的黑衣人飞掠而过’,他就把一叠银票掏出来。” 有金百万起了个好头,其他人也跟着“乐善好施”,募捐到的银两除了足够举办这场龙舟赛,连今年的财务困难都解除了,到了年底百姓都能过个好年。 “神人呀!表哥,我对你的景仰真是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一句话一万,十句话不就十万两,真是太好赚了! 等他接下父皇的棒子后,他一定要任命表哥为户部尚书,管着朝廷的银袋子,让他的国库金银满满。 “一边凉快去,看了碍眼。”东方轩的头一靠近,就被谢漪竹抬手推开,老婆还没娶到手,绝不允许这小子搅局。 “表哥……” “旁边叼骨头玩去,别缠人,要是让大皇子确信真的瞧见你,我们就功亏一篑了。”他要的是“疑似”,而不是真的让人确认太子来了。 毕竟—— 太子因顽皮玩跳栏杆,结果把腿给摔断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因此太子要在东宫闭门不出的养伤,最少三个月不接见任何官员。 这是东宫对外的说法。 而实际上太子东方轩却生龙活虎,对他的表哥死缠烂打,想到酒楼吃一顿好的,谁让哪里都不能去的他太苦闷了,只能到隔壁串门子。 “我又不是狗……”东方轩气闷的嘟囔,没坚持说要出门,大事、小事他还分得出轻重。 东方轩那副被遗弃小狈的可怜模样,让一旁的霍青梅好气又好笑,还有些不忍心,卖萌的太子勾起她的恻隐之心,差点心软想带他去福来酒楼,只要替他的外表做些乔装打扮就好。 看出她的心意,不想多个跟屁虫的谢漪竹一言不发地将人拉走,留下某只哀嚎不已的小兽。 埃来酒楼人满为患,刚释出的新菜单烤乳猪大受欢迎,一天两头小猪根本不够,但这也是他们刻意采取饥饿行销的关系。 不过走到福来酒楼的两人,心思一点都不在这上面。 谢漪竹跟霍青梅打预防针,“不用同情他,那小子惯会装模作样,你越顺着他越是得寸进尺,把人耍得团团转。” 扮猪吃老虎的典范,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太子表弟会吃亏,他不坑人已是对方祖上积德了。 霍青梅偷掐了他一下埋怨。“我在想什么你也晓得?要不要到庙口摆个摊子,挂上‘铁口直断’的条幅?” 两人一进入酒楼内便被认出,不少人起身行礼,和他们寒暄两句,县令大人的马屁还是要好好拍着,日后好见面。 “我是什么人,能和一般人相提并论吗?只要眼角轻轻一瞟,我就能看见你心里有什么。”她心思单纯,为人坦荡,一观其眼神便知十之八九,眼睛是人的灵魂之窗。 眼清则心正,目浊邪气生。 “喔,你看见什么?”她打趣着,想嘲笑他的装神弄鬼。 “你的心里有我。”他一脸正经。 一怔,粉色面颊慢慢酡红。“你真是无时无刻都想把我勾住,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放过。” 谢漪竹笑着握住亲亲小娘子的手朝专为东家保留的雅间走去。“人生如棋,变化莫测,捉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没把你娶进谢家门,我可不放心,就怕你生了双翅飞了。” “咕!当我是鸟人呀!还能长了翅膀,两辈子都遇到同一个冤家,真是插翅也难飞。” 心口不一的霍青梅娇声嗔道,微微发暖的心窝轻漾着他的柔情万千,也有自己荡漾的情意,两情勾缠,化为同心圆,再也分不出彼此。 “所以说,你就该是我的,暖床下崽、洗脚丫子。”他打趣地道,眼中透出的深情却不似弄假做虚。 成亲、生子人生两大乐事,他可是期待万分,盼能早日抱得佳人归,名正言顺做夫妻,再无他人打扰。 于洗脚丫……呵呵!是他帮她洗,美人如玉,玉足更是香软滑女敕,这是夫妻俩关上房门的乐趣。 只是他想岁月静好,别人可不一定成全。 色香味倶全的菜肴还没送上桌,一道不受欢迎的声音在送茶进来的夥计身后扬起,谢漪竹一下子沉下脸,想一脚将此人踹下楼,眼不见为净,烦人的乌鸦几乎无所不在,满天飞。 “真巧呀!谢大人,到哪都能碰到你,你说这是不是缘分,真是老天爷的安排……” “不期而遇”的东方铮不请自来,他还真没把自己当成外人,闯入雅间不说还厚脸皮的径自坐下,甚至叫人倒茶,一副“我就是来享福”的大爷样。 被叫倒茶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酒楼东家霍青梅,在雅间内就数她地位最低,最微不足道,她不倒茶谁倒? 可惜有谢漪竹在,东方铮怎么可能使唤得了她,一说完话就被人用言语搧了一脸,还没得讨公道,自找的! “真是幸运呀!本官正觉阮囊羞涩,有些缺银子,大皇子一来本官就安心了,你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和孝敬吧?这一顿就由大皇子请客,本官不胜感激。” 谢漪竹毫不客气揭底,把东方铮近日来做过的丑事往外掀,但面上温和如煦,彷佛说着春光正好,应远眺如画高山,近看游鱼戏水。 闻言,东方铮面色微阴,带了点“这人不知好歹”的怒意。 “谢大人可别污蔑本皇子,本皇子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过是金家人难得一见本皇子,心疼了,才给些零花银子。” 盐、铁向来最赚钱,也一向掌控在朝廷手中,落在民间的数量有限,除非需求量太大,兵部赶制不及,才会向民间下订单,给足了原料要求在一定的时日内完工,多余的铁砂还是要还给朝廷。 但是金家铁铺却是例外,因为兵部许多制造兵器的工匠大多是金家铁铺出来的匠师,在刘相有意的提拔下,七品官、六品官、五品官,比比皆是,人数一多就占优势,再拿点银子疏通,兵部和工部就等于是东方铮的人。 天高皇帝远,又有大皇子当靠山,加上上下大小辟员们的只手遮天,金家铁铺早成了世田地土皇帝,私采铁矿又如何,地处偏远又隐瞒消息,朝廷根本不知晓此处有铁矿,他们想挖多少就挖多少,通通打造成兵器藏于某处,待日后必有大用,有备无患。 除了谢漪竹外,历任的县令都给足了金家铁铺面子,睁一眼闭一眼的任由他们耀武扬威,甚至打着大皇子的旗帜欺男霸女,胡作非为,加上他们又手握精良武器,拥有大量护卫,小小七品官是真的不敢管也管不动,以至于金家铁铺日渐坐大、目空一切。 “说到金家铁铺,本官就想起他们铺子里的铁砂数量似乎和朝廷给的不符,大皇子你说,本官要不要查一查?”他先逼再退,让人心中不安,自乱阵脚,他才好撒网捉鱼。 “这……”东方铮一顿,脸色微僵,谢漪竹到底知道多少,他会拿住他们的把柄做为要胁吗? 他决定静观其变,等谢漪竹先表态才做回应,谁知却被猪队友扯了后腿。 “谢哥哥,我想你了,想得如痴如狂,彻夜难眠,你想不想兰儿……” 硬要跟来的刘慧兰眼中只看见一人,连忙大胆示爱,无视心上人身边坐的女子,她发光的双眼充满最浓烈的爱恋,认定谁也不及她用情之深。 “闭嘴!”东方铮真后悔,为什么要搬石头砸脚,让这个脑子进水的蠢货跟过来,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气势都没了。 “谢哥哥……” 刘慧兰是真的大胆,居然不管不顾的当众往谢漪竹身上扑去,谢漪竹身子一闪换个座位,继续贴着自家亲亲小娘子。 “刚才是蚊子飞过吗?好大一只。”看来他这几个月的努力没白费,百姓赚钱了,油水多,虫蚁也养肥了。 看刘慧兰不死心的又想往谢漪竹身上扑,被坏了好事的东方铮心中火大,以眼神命令膀壮腰粗的婆子扣住她,省得花痴病又犯了。 “我似乎看见太子了,他来找你了吗?” “太子?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太子,本官是一县之长兼太子表哥,太子到了地头却不来打招呼,我铁定骂上他几句!”谢漪竹佯怒。 “咦!他没来?”东方铮故作试探,想由谢漪竹口里套话,毕竟两人走得近是事实,太子那脓包唯一能靠的只有谢漪竹,光他一人就让自己折损了不少能人才俊,因此谢漪竹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斟酌再三,以防是个坑。 “红刀,你看见太子了没?”谢漪竹朝无人的半空中一喊。 忽然间,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单膝下跪。 “禀大人,太子还在宫里,并未离京。”说完,人如一阵风的消失,似乎这里不曾有人来过。 “咦!这是……”东方铮暗惊不已。 谢漪竹摆摆手,似是无关紧要。“皇上给的护卫,担心我这爱惹事生非的性子给自己带来麻烦,让他们来保护我,免得我没上任就把自己玩死了。” “他们?”不止一个…… “嗯,养着当打手,若有哪些心高气傲的不听话,我就让人去揍一顿,我是县令我最大,敢在老虎嘴边拔毛,找死!”他做了个活活掐死的动作,面色凶恶,表示他也是不好惹的。 东方铮涩涩干笑。“也许真是我眼花了,一时看错,太子虽然爱玩却也胆小,要他独自出京怕是不可能。” 这话说得像是自我说服,物有相似、人有雷同,认错了在所难免,谁没个眼抽的时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得很。 不过他话中有话的又踩了太子一脚,意指太子没有入主东宫的能力与才智,也就金玉其外,外表满像一回事,内在却是空的,轻飘飘地提不起来,不堪大用。 “说得也是,太子跟你一样是羊皮囊子,里面装的全是风,一挤出来就没了,只是本宫不得不说一句,凡事要有度,别太过了,我看你……嗯,气虚吧!脸色发黄,眼袋浮肿,两眼无神,房事过度……” 第十章 酒楼内的交锋(2) 噗哧!气虚?他怎么不直接说是肾亏,憋着坏,话里有话。 没能忍住的霍青梅噗哧笑出声,她赶紧用袖子遮面,表示她没笑,只是呛了一下而已。 “你才气虚,本皇子好好的,没事,你这张破嘴能不能说点好话,我是睡得少才精神不济。”姓谢的!他跟他不共戴天,每次一遇上他准没好事,被奚落得一无是处。 东方铮气得忘了是他自找的,这回的“巧遇”是他为了试探才过来接近谢漪竹,他让人在县衙门口附近守着,人一出来就连忙回报,他好在半路拦人,假装正好碰上。 “是、是、是,睡得少,女人玩多了嘛!精血外泄身子就虚,看在你也叫我一声表哥的分上,劝你莫讳疾忌医,有病就要看大夫,早点把肾……呃,腰给治好,男人腰力足才有夜夜做新郎的本钱……”别掐,那是肉,他说得可是有医学根据,不是假话。 腰上一疼的谢漪竹仅眉毛挑了一下,他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一边想着自己日后肯定是妻管严,所有一切都老婆说的是,他负责养家活口,妻子只管美美的翘脚,当个让人敲肩捶脚的老佛爷。 “我、很、好——”东方轩一张脸黑得快滴出墨,他后槽牙咬紧,一字一字的吐。 “好、好、好,你觉得好就好,反正后继无力的人不是我,你快回去养好身子,慢走不送。”大皇子还太年轻了,若再多二十岁,说不定会气到中风,可惜了,他真想看到气得嘴歪眼斜的的皇子。 “谢漪竹——” “有事?”谢漪竹凉凉一瞟。 东方铮忍了又忍,挤出近乎和气的笑脸。“既然遇见了便是有缘,咱们都是自己人,这顿我请。” “不好意思,这顿你请,但我跟你们无缘。” 他看了一眼若不是被粗壮婆子扣住手腕捂住嘴,否则又要嚷嚷着冲过来的刘慧兰,话中的含意十分明显——大皇子的“自己人”他担当不起,无福消受。 “处久了就有缘了,我的面子不会不给吧?”东方铮抬出皇子的身分,半是胁迫半强横,想将人逼得转向他的阵营。 谢漪竹假装不悦地被抬头一睐,京城小霸王的脾气又要拿出来了。“东方铮,太久没和我的拳头打招呼了是吧?” “我可是带人来了!”想起这些年被压在地上打的日子,东方铮瞳仁一缩,略有惧色,外强中干的威胁,谁让谢痞子打人实在太狠。 “照打。”他有人,难道自己没人吗?一样打得他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谁叫大皇子额头上明显写着欠揍二字。 “你……”想到还要和他拉近关系,东方铮能屈能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以前的事算 扯平了,谁也别再提起,我们今日就喝酒喝个痛快,酒杯底下见真章。” “谁掏银子?”丑话说在前,向来只有他坑人,没有人能坑他,亲兄弟都得明算帐,说清楚了才不会掉入坑里。 闻言,东方铮嘴角抽了三下。“我来。” 谢漪竹几时变得这么小气,些许银两斤斤计较。 “这还差不多。小二,上菜,把你们酒楼最好最贵的全上一份,大皇子请客,还有去年酿的招牌桂花酒也上十坛子,记大皇子帐上,记得跟他要,别让他赖帐,要是他不给就到县衙击鼓鸣冤,本官为你们做主!” 这是变相的坑人吗? 从最贵的菜到酒楼的招牌酒,而后又怕有人说话不算话吃白食,事先撂下话,让原本想仗着身分榜点好处的大皇子没脸赖帐,掏出三张一千两银票付钱。 看到大皇子乍青乍白又由白转红的脸色,忍着不笑的霍青梅憋到肚子疼,她朝事先得到她眼神示意,已机灵的把每道菜都翻倍报价的夥计一使眼色,夥计乐呵呵地将银票全部收起,一张也不落下,动作之快让高高在上的大皇子又脸黑了一半。 他大概在想,多不识相的跑堂的,居然连皇子的银子也敢收,那胆子是横着长,用铁铸的吧! 谁知闷着乐的霍青梅什么也没做却突然遭罪,伴随着一记吃痛的叫声,一阵旋风扫来的同时,她被人重重一推,险些摔在地上,幸好谢漪竹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人。 “贱人,这里是你能坐的吗?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敢与我们平起平坐!”她为什么不去死,活在世间碍人眼! 由爱生妒的刘慧兰一脸鄙夷,她气不过谢漪竹和那女人卿卿我我的样子,用力咬了捂着她嘴的婆子一口,挣月兑箝制就冲过来打人。 她又气又恨的瞪红了眼睛,看着被谢漪竹拉住的女人,盛气凌人的不把她当人看。 “你干什么?”她被推的地方好痛,不知瘀青了没? “你有资格问吗?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我们在这吃饭你没资格坐着,给我站着侍候,端杯、递碗、服侍汤水,把我们用过的碗碟拿下去……”她一口气就是一连串的指使,说得顺畅无比,丝毫不费劲,想都不用想,一听就是常干这事的人,对人颐指气使。 “你……” 自己的女人被欺负了,目光一寒的谢漪竹正想出面喝斥,忽地衣角被轻轻一扯,他低头看去,就看见一双浅浅敛笑的水眸,似在对他说—— 女人吵架,男人别插手。 “刘小姐,我是什么身分与你何干?要端杯、递碗、侍候汤水是你家丫头的事,我一没卖身给你,二没吃你家的粮,三来你花了多少银两聘用我?我看你是来碰瓷的吧,空手套白狼,想逼良民为奴仆,你的身分跟我一样,也不过就是个官家千金,真给自己长睑。”人不犯我,她好言好语,人若犯我,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一国相爷听来是权大、势大、官也大,连皇上也要敬重三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人在京城又怎么赶来救场,难道一个魔王级的丞相还会动用治国资源整治一名小县丞? 再说,他们也不靠县衙给的俸禄过活,哪天真受到上面的逼迫,顶多不当官了,多买几百亩田地当地主老爷,每日手背于身后在田间闲游,看看田里的作物由绿转为金黄,风一吹动,稻浪麦海上下起伏……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快活,谁还唯唯诺诺看人脸色。 何况有谢漪竹这座山挡着,别人想动他们还得斟酌斟酌,不是每一只蝼蚁都能任人踩,小心遇到牙尖的毒虫,啮咬一口就毒涎攻心,不死也去掉半条命。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胆敢用这么无礼的口气跟我说话,我……我、我让人治你不敬之罪!” 刘慧兰就是个没脑子的,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整治霍青梅的罪名,毕竟她不是官,只是闺阁千金,便把她祖父常对下属的威胁搬过来用。 “你是我爹还是我娘,或是座上的大老爷?我为什么要对你恭敬,就算我说你长得跟猪一样丰腴,你也无权定我的罪,因为这是事实。” 霍青梅是哪里痛戳哪里,女人最在意的也就那几样,她是女人,知之甚详。 “我要杀了你,把你大卸八块,让你尸骨无全,死无全尸,你敢说我胖?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她被刺激得有些失心疯,伸长了双手,修得尖细的十指指甲想抓花近在眼前的脸。 孔武有力的婆子冲上来抱住刘慧兰的腰,但仍被体型壮硕的她拖动了两步,可见她有多恨,把吃女乃的力都用上了。 “闹什么闹,不能好好吃顿饭吗?”就说她是锅里的老鼠屎,多了她就全毁了! 东方铮一出声,抖着颊肉的刘慧兰像有了主心骨,指使他为她出气。 “大表哥,你替我杀了她,祖父最疼我了,只要你杀了她,我让他把剩下的死士都给……唔唔……” “你在胡说什么,想死吗?”居然把这么隐密的事月兑口而出,她有几颗脑袋够西市斩首示众? “死士?”眼底笑意一闪而过的谢漪竹故作讶异。 “没的事,她说的是虱子,外祖父有养虱子的喜好,她想用虱子咬人,兰儿这丫头被外祖父宠坏了,老是口无遮拦,你就看在她一心爱慕你的分上别再深究,她是为爱受折磨的傻姑娘。” 东方铮的手将刘慧兰的嘴捂得很紧,不让她多说一句话,可手上的狠劲却和口中的殷切关怀完全相反。 “唔……唔、唔!唔、唔……”放手,不要捂着我,再捂我咬你! 心有不甘的刘慧兰全身抖着肉,奋力挣扎,不过即使纵欲过度,习过武的东方铮还是力气比她大,大手一捂,五指成爪轻扣她肩头,她便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激动的唔唔声。 “原来是虱子,相爷的爱好还真是与众不同,只是本官已有心爱女子,刘小姐的错爱请恕本官无法消受,要不大皇子就来个亲上加亲,表哥、表妹配成双,这才是美事一桩。”浪 女婬男一家亲,豺狼虎豹关一笼,自家人祸害自家人。 “什么,我和她!”东方铮惊到全身痉挛,胃也突然痛起来,浑身上下有如被水蛭爬过一般,恶心把手一松。 “呼呼……我才不要嫁给大表哥,我喜欢的人是你,今生今世我非你不嫁,你要娶的人只能是我……”大口喘气的刘慧兰双目圆睁,既气愤又羞怒地张口,她还嫌弃大皇子贪花,不是良缘。 “我……” 谢漪竹刚要说“痴心妄想”,桌子突地被人重重一拍,把他惊了一跳。 “作梦,你看上的这个男人是我的,你今生今世嫁猫嫁狗都不可能嫁给他,他也瞧不上你,他心里只有我一个,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霍名青梅,他的未婚妻。” 是可忍,孰不可忍,欺人太甚,她两世为人就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她绝不拱手让人! 听得心里舒坦的谢漪竹做起鼓掌的小动作,唇边挂着的笑意久久不散,他的女人终于有点自觉了,好男人可是抢手得很,她若继续温温吞吞的,别人就要连锅带汤的端走了。 “你敢和我抢男人?凭出身和家世你有哪点能跟我比?我才是能助他官运亨通的良缘。”有她祖父在,何愁出不了头。 辟运亨通?呵呵,就凭她? 这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他的背后是皇上和太子,只要太子一日不被人扳倒,他想做多大的官就做多大的官,说句让人吐血的话,官位还真是任他挑,只是他志不在此。 而刘相嘛,一把年纪了还能活多久?这次的事刘相不倒也会大伤元气,想要东山再起断无可能,他就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等着他的是凋零的门楣以及扶不起的子孙。 嘲讽刘慧兰异想天开的谢漪竹眼露冷意,一代不如一代走下坡的相府犹不自知,还当是皇上刚登基那几年,少了刘相的支持便龙椅不稳,凡事要他指点才能稳定江山。 不能说皇上过河拆桥,将刘相的功劳一笔抹去,而是刘相要的太多,手伸得太长,连一国之君也不放在眼里,意图把持朝政,推自己的外孙上位,成就刘府的万世基业。 “我比你痩。” 霍青梅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以两人的身形来看,她的确没有说谎,穠纤合度的腰身盈盈一握,比起相府千金的水桶腰,只能说皓月和月饼,不在同一个等级上。 “瘦”字一出,神色一滞的刘慧兰当场哭出来。“又说我胖、又说我胖,我根本不胖只是肉比别人多一点,我少吃一点就瘦了,你们都欺负我,我要跟祖父告状!” 就像孩子吵输架找大人出面,在她心里祖父无所不能,受了点委屈就找他,祖父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表妹,那是我的衣服。”她真验证了那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好好的苗子长成一个草包。 “借我擦一下会怎样,我还没说你捂我嘴巴的事,要是祖父知道你对我不好,他肯定也会不喜欢你。” 以她金鱼脑子般贫瘠的理解力和逻辑,这话指的是祖父疼她,若表哥不帮她,祖父也不会助他一臂之力。 一寸锦一寸金的锦衣被她拉起一角拭泪,而后又用力擤鼻涕,黏糊糊的黏液就黏在东方铮的衣服上面。 这时酒楼的夥计开始上菜,一道道色香味倶全的佳肴纷纷上桌,红烧鲤鱼、酱烧鹅肝、糖醋里肌……勾芡的料理先上,色泽和香气都绝对令人垂涎三尺。 可是再看到大皇子身上的……黏稠物体,众人胃口尽失,一径的喝茶,冲散口中泛起的反胃感。 “谢大人,娶妻不一定娶贤,可双眼一定要明亮,看清楚谁能在身后推你一把,不要做了错误的选择,男人嘛!谁不三妻四妾,若是你中意身边这位姑娘,本皇子做个媒让你收为小妾,娥皇女英共事一夫。”这不就解决了,何必为难。 “我不与人共事一夫。”霍青梅冷冷一睨。 “我才不把夫婿分给别的女人,他是我一个人的。”胖胖的刘慧兰一瞪眼,然而眼睛就像陷在肉里,只剩一条线,毫无震慑力。 “你们……”皆大欢喜的事还使什么性子,女人不打就上房揭瓦,她们就是被打得少了才如此娼狂。 “本官也不同意,真心喜爱的一个就好,多了便是乱家之源,本官没有大皇子的本事能夜御数女,本官心爱的仅有一人,也已定下盟约,不敢多求天上星辰。”星星看着远,以为小如鸽卵,实则一小块陨石便足以毁灭世界。 “此话当真?”东方铮一脸不信,以为是托词。 “本官明天就去下聘,大皇子顺便沾个喜气吧!早日与令表妹共结连理。” 谢漪竹说着自己的婚事时也不忘阴人一下,让东方铮像吞了虫子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听到下聘,身为当事人的霍青梅都吃了一惊,她眼神错愕的盯着丢出震撼弹的男人,心里惊喜参半。 “不许下聘,我祖父还没来。”眼泪直直落的刘大小姐两手一张,做出阻止之意,她要等她祖父来为她做主。 可是她不知道在京城的刘相已急得五内倶焚,快将他一头灰白头发拔光了,连发几十封急信要大皇子立即前往济南赈灾,无论如何一定要安置好灾民,博得好名声,但是始终收不到回信。 其实是刘相与东方铮的连系被切断了,在谢漪竹的安排下,京里的来信一律被满截,而东方铮发出的信件也到不了京城,两方互不知晓对方的情形,还以为信件都送达了,只奇怪怎么都没有回应。 殊不知城外的小山坳边,剑霸三天两头的就生火烤信鸽。 第十一章 金家铁铺的秘密(1) 酒楼内,谢漪竹笑了笑,当霍青梅是会动的福女圭女圭。“青梅妹妹,还不谢谢大座子,他让你的酒楼蓬荜生辉,赚了不少酒水钱。” 你的酒楼……“福来酒楼是她的?” “小女子多谢大皇子的捧场,后续的款项小女子会请谢大人向大皇子您索讨。”霍青梅福了福身,笑靥如花。 “还有?”三千两还不够吗? “您是贵人,所吃所用当然都得是最昂贵的,不用贵的对不起您尊贵的身分,所以我们只能拿出最贵的东西招待贵人。” 一句一句的贵人,被绕晕头的大皇子在许久之后才发现,他被两人联手坑了。 “对了,本官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不久本官捡到一位全身是伤的黑衣人,因为他一直昏迷不醒无法问话,昨儿夜里总算醒来,朦胧有点意识,口中却念念有词什么金家铁铺,他要去打铁吗?这叫人有点纳闷了……” 黑衣人?有伤?金家铁铺…… 闻言,东方方铮骤地一骇,眼珠子像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转个不停,带着慌色,心里惶然,手指不自觉的抠起衣角。 那人是误闯,是刻意踩点,还是有心的窥探,有什么目的,为何而来,有没有主使者,或是谁派来的? 自从矿场出事后就不再有任何动静,也未瞧见可疑人物靠近,一切平常到不能再平常,彷佛那场血流成河的屠杀只是一场幻觉,根本没有事发生,只是自己骗自己。 在观察了十余天后,因为没有接到京城的指示,一向是地头蛇又目中无人的金家铁铺放下心,大胆再次开矿,这一次不敢太喧闹,偷偷模模的挖,另外花重金请来近百名江湖人士来坐镇,要是再有人来闹事,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金家人已经目无王法了,不把本地县令当一回事,更视人命如草芥,为了让金家铁铺独占鳌头,百年声望不坠,居然胆大包天的下了诛杀令,以人头换取重金。 对他们来说,人命不值钱,只要能得到既得的利益,死多少人有什么关系,命贱之人就该伸长脖子任人斩,来世投胎找对好人家。 明明上次是一面倒的惨烈,可这回找了很多高手,矿场上的所有人,包括只会三脚猫功夫的监工都热血沸腾,兴奋的守株待兔,等着黑衣人再一次出现,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将银子赚到手。 可是等呀等,等呀等的,就是不见凶猛的黑衣人,等到大夥儿都自我膨胀,认为黑衣人被他们吓坏了,或是上回伤得太重,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全死光了,不足为惧。 于是又待了一段时日发现并无异样的东方铮就打算离开了,谁知在整装待发的前一天,有属下来报,说是又瞧见神似太子的少年在街上游荡,他一惊,又留下了。 济南的百姓都快饿死了,而号称去赈灾的大皇子东方铮却还在渡江县。 皇上的大怒他毫不知情,还以为有权倾半边天的外祖父罩着他,他乐得高枕无忧,没想过他迟迟不去济南会有什么影响,他是皇子,凤子龙孙,有权任性。 “大人,那里都布置好了。”严亮抚着八字胡,小声地说着,他眼眉带笑毫无杀伤力,俨如一只狡猾的笑面虎。 “要他们留心点,一个也不能放过,关门打狗这事做得漂亮些,不能丢你家大人我的脸。”他得好好表现,立个大功,好向皇上姑父要个赏。 “是的,大人,我做事,你放心,不会出纰漏,我还想有朝一日回京管我的皇家书库,书是我的命呀!” 视书如命的严亮是不折不扣的书袋子,一日不能无书,书看了自然一肚子学问。 阴人最拿手,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也教人三十六计、兵不厌诈,如何使出奇招诡术制敌于股掌间。 他就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外表道貌岸然、诲人不倦,但实际上他比谁都小心眼,善于记恨,别人得罪他会记一辈子,看似已经释怀却突然出手,杀个回马抢叫人错愕不已。 “严亮,跟着本官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本官可有苛待你,非要回到闷死人的笼子里,皇宫中随便一个歪瓜裂枣都有可能是皇亲国戚,把你吃得死死的。”他不就是被礼郡王盯上了,在书库放了一把火让他背锅。 “生于斯、长于斯,最后落叶归根,汝非鱼,安知鱼之乐?待在满是书香的地方比较适合我。”他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将头抬高,自命清高,高风亮节。 谢漪竹月复黑的露出最体贴的笑容。“那你就好好待在案房,将近十年悬而未破的案例全找出来,誊写一遍。” 面一僵,严亮的表情像杀了他一家人却苦于无从报仇的心闷。“大人,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我是你最得意的左右手。” 谢漪竹呵呵一笑,往心如死灰的严亮肩上一拍。“能者多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多努力点,说不定下一个礼部尚书就是你。” 苞对人,鸡犬升天,在若干年后,严亮真的从无品小吏一路高升进入礼部,待没三年尚书大人就成了他。 “大人……”饶了我吧!他说的书香不是和一堆发霉的旧档案待在一起,虽然都是纸张却截然不同。严亮都快哭了。 他一睨,似笑非笑。“今日是本官的好日子,你最好不要哭丧着脸触本官霉头,本官十分和善,乐于助人,你看二十年的旧……” “哎呀!大人你今天看来真是玉树临风、俊美无俦呀!乃翩翩一玉郎也,任谁见了都神魂颠倒,为之痴狂,见君如见美玉谪仙,你的神仙风采无人能及……”严亮干笑地一抹额头虚汗,把人捧得半天高。 “说得好,本官听得舒心,记你个头功,你再看看本官可有不妥,这玉带看来有点俗气……”应该用云锦,缀两颗宝石,绣上两只麒麟,一雌一雄在云端相依偎。 严亮连忙上前巴结。“已经够好了,以大人的仪表穿什么都好看,反正只是做做戏,不用太认真。” 谢漪竹一顿,咧嘴露出森森白牙。“谁告诉你这是假的?” 他一愕。“大人真的要娶霍县丞的女儿?” 笑得很是风流的谢漪竹不知打哪抽出一把摺扇,往严亮的脑门一敲。“本官辛辛苦苦的准备一堆聘礼,难道你的眼睛长歪了,没瞧见?” “可你是定远侯府的世子爷,她只是地方小辟吏的闺女,这……她配不上大人你呀!”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多伤心,她原本想将一品官员的嫡女许配给他。 摺扇又敲头,这回下手挺重。“配不配本官说了算,你要敢往京里乱送信,小心我在你脸上画乌龟,洗不掉的那种。” “大人……”他哭笑不得,觉得大人太儿戏了。 “少说废话,走吧!”好戏开锣了。 谢漪竹大步往外走,县衙的前院已摆满一箱又一箱的聘礼,穿着新衣的衙役一个个雄壮威武,精神抖擞,他们两眼发亮的等着大人发号施令,准备欢欢喜喜地往隔壁去。 县令大人和县丞大人之女真是天作之合,珠联璧合,好一双玉人,再也没有比他们更登对的小俩口了。 “出发。” 带头的县尉孟良堂骑在马上,大声一喊,其他抬聘礼的衙役笑声如雷的扬声—— “好咧,送聘礼了。” 明明也就几步路而已,就在隔壁,这群送聘队伍却硬是往县衙外绕了一大圈才又回到县衙门口,然后接了一身崭新衣袍的谢大人前往一墙之隔的县丞大人府邸。 这时姗姗来迟的东方铮才现身,走到谢漪竹身侧,恍若是家属一样,和他有说有笑的进门。 而吵闹了一晚的刘慧兰原本要来闹场,她还花银子弄来几十名乞丐、地痞流氓,想堵在霍府门前不让他们入内下聘,再让人把霍家人狠打一顿,叫他们不敢同意这件婚事。 可惜谢大人技高一筹,事先派了十几名衙役在街口站岗,更何况霍府旁本来就一直有衙役出入,守得跟铁桶一般,闹事者不问理由,先打一顿杀威棒再说,打完直接丢入牢里,关上十天半个月,一天只给一碗水、一颗馒头,清清肠胃。 刘慧兰此刻没有亲身上阵阻拦,是因为住在客栈的她被自己人迷晕,担心她会再扯后腿的东方铮让人在她的茶水中下药,她只喝一口便不省人事,此时正昏迷着,没法起身。 “谢大人抱得美人归,恭喜恭喜。”娶个小县丞之女,他真的脑子被驴踢了,疯了。 “同喜同喜,大皇子也搜罗不少美女,回京后必能为你的后院增色。”花团锦簇、群芳争艳,一园子花香。 他面一抽,笑得僵硬。“哪里哪里,也就摆着耍玩的小玩意儿,不如本皇子送你几个。” 讽刺,他觉得一定是讽刺,不怀好意的谢痞子肯定是在奚落他,看他笑话之外再狠踩一脚,往他身上泼臭水。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大皇子的好意心领了,你自个儿慢慢享用……啊!莫忘了,有病一定要赶快治。”春风得意的谢漪竹出声提醒,什么病不言而喻。 身旁的东方铮忽地踉跄-下,可恶的谢痞子,暗示什么鬼东西,他才没病! 恨极了的东方铮却拿他没辙,只能暗自咬牙切齿,想将人的背瞪穿,再插上无数把尖刀,穿胸而过。 “姊夫、姊夫,给我红包,不给红包不给入。”炮仗似的霍青霜往前一冲,抱住谢漪竹大腿讨要入门喜。 她的两个哥哥汗颜的捂着脸,一直朝她招手要她回来,是迎娶才要拦门要红包,下聘没这礼俗。 她搞错了,还要得理直气壮。 不过谢漪竹早有准备,他这人一向想得周全。 “给你。”厚厚一封红包给了出去。 “谢谢姊夫,我发财了!”霍青霜笑着跑向爹娘,扬扬手中的红包袋。 小财迷,他失笑,望向霍青云、霍青风。“你们两个也有,拿去吧。” 小舅子一、小舅子二很难为情,面皮发红,腼腆的收下喜钱,默默地退到亲爹身后。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请受小婿一拜。”衣袍下摆一撩,他准备要下跪,感谢两位长辈替他养大如花似玉的娘子,养育之恩大过天,感激不尽。 “哎呀!大人,你别跪我,我怕会折寿!” 吓了一跳的霍三老爷赶紧上前搀扶,他真没想到县令大人会看上他闺女,他既惊又喜,还有点惶恐,不知两人几时勾搭上……呃!是看对眼,媒人没上门先抬聘礼。 倒是周氏笑得阖不拢嘴,口中直念着“好女婿、好女婿”,对于小俩口的凑对她是乐见其成,还暗中出不少力撮合,今日的喜事她是最开心的。 “岳父大人别说笑了,小婿拜岳父岳母乃是天经地义,何来折寿一说。”他拱手作揖,礼数不可废。 他这举动便是表示把岳父大人当成自己的亲爹,儿子给父亲磕头是为孝道,并无不可。 “唉!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心里呀……”霍三老爷一听就红了眼眶,心里又酸又涩。 他家闺女那么乖、那么孝顺,上敬父母下疼弟妹,一个家被她打理得越来越好,没有一丁点不舒适……想到她要到别人家做人家的妇妇,他真的很舍不得。 “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大好日子掉什么金豆子,你不脸红,我都替你丢脸……”周氏高兴,懒得理会丈夫的矫情,她笑呵呵的看向女婿。“大人辛苦了,让你费心了。” “岳母大人不用称呼我大人,喊我一声漪竹便是,我是你的晚辈。”娶了青青进门,他们便是一家人了。 比起定远侯府那个家,霍府更像他的家,温馨而彼此关心,充满笑声,父亲敦厚,母亲直率,儿女皆乐观善良,不起口角,从上到下和乐融融合适才是他要的家人。 “行行行,我不跟你争执这个了,既然你和我家闺女定下名分,那就是我女婿,我喊你漪竹也是情理之中,以后别听我那闺女乱撒泼,饭点到了就过来吃饭,别把身子骨给饿坏了。”她这女婿可真俊,越看越满意。 她到底是谁的亲娘呀!有了女婿忘了女儿,居然称自己女儿是泼妇。 躲在内室偷看的霍青梅气呼呼的咕哝,看到一抬一抬的聘礼她是心中窃喜,感觉到心爱男子对她的爱重,可是一听到自家老母的诋毁,她又很想跑出去理论一番,他们家并非饭馆,天天来蹭饭还不付银子像话吗? 不过想到自己这具身躯未满十六,发育未完全,就这么把自己嫁了好吗? 其实她也很犹豫,不想太早为人妇,过了十七再出阁还差不多,拖上一年到了十八岁怀孕,十九岁当娘,年纪是轻了点也无可奈何,这年代的男女都早婚,年过十五没订亲都算老了,让人很无奈又不得不随大流。 看着谢漪竹鞠躬作揖,在岳母大人面前说着好话讨她欢心,霍青梅忽然想到一身西装笔挺的谢明朗,两人的身形一重叠,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习武的谢漪竹耳力过人,他一听见后堂传来的女子笑声,心口一热,做了个少年才会有的冲动举动。 “今天是小婿与青梅妹妹订亲之日,可否请她出来一见,以慰相思。”这样的大喜日子怎么能少了她。 见鬼的相思,他能不能少说些鬼话,夜夜爬她家的屋顶,把昏昏欲睡的她拉起来赏月、看星星,说着快遗忘的前世的种种,勾起她的乡愁后又不负责的将她送回屋里,要她好好睡,别想太多,他们都不再是那个世界的人。 废话,魂都穿了还能不死吗?身体若还活着也是一具空壳,像植物人一般靠机器维生。 霍青梅在心里咒骂某人的不要脸,外面来送礼的全是男人,他让一个“知书达礼”的闺阁千金出去见客,是嫌她的名声不败坏配不起他的声名狼藉吗? 心眼太坏了。 “好呀!让你们见上一面,霜儿,把你大姊喊来,女婿想她了。”周氏实在太高兴了,便破例同意,大嗓门一扬,躲后头的人想不听见都不行。 娘呀!傍点脸成不成,这么一喊,当闺女的还有脸见人吗?她娘肯定是个坑货,专坑女儿。 哭笑不得的霍青梅都想叹气了。 “嗳!我去叫人。”霍青霜一双短腿跑得快,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后面,她跟她娘一样嗓门大,高声一喊,“大姊,咱们姊夫想你了,娘叫你出去给他瞧瞧,一解相思之苦。” 这臭丫头,人小表大,一拿到红包就喊姊夫,完全忘了谁是她大姊。 气笑的霍青梅抚抚发丝,被自己人坑了她能说什么,脸皮上漆装木雕,走个过场就回来。 这么一想,她脸上的热度降了下来,抹了点脂粉添点颜色,觉得可以见人了,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出。 “大姊,你真好看,像仙女一样。”霍青霜嘴甜的牵起大姊的手,喜孜孜地直笑。 “少贫嘴,我可没忘记你这个小叛徒,把大姊都出卖了。”什么一解相思之苦,这年纪哪懂得这些,还喊得所有人都听见了,把她臊得耳根子都发红了。 “嘻嘻!”姊夫说她是小红娘,多给她一个红包,她很快会变成小财神。 “还笑,没脸没皮。”霍青梅纤指往妹妹脸上一刮,羞羞脸。 第十一章 金家铁铺的秘密(2) 姊妹俩手牵手,笑着一起走入厅堂。 “来了、来了,不用望眼欲穿了,大人你的眼珠子等得快掉下来了。” 一名穿着过大衣服的小厮忽地蹦出来,说着让人好笑又突然的话,众人也跟着取笑想见未婚妻的谢大人,只是…… 这声音真耳熟呀!耳熟到谢漪竹想将此人暴打一顿,以为将脸手涂上暗色,又在左眼到脸颊贴了个可怕的红色胎记,别人就认不出他是太子了吗? 看到东方铮似有所觉的瞟了一眼那个小厮,又觉得丑,嫌弃的撇开脸,谢漪竹的心像在冷、热泉中泡过,忽冷忽热。 他一使眼色,充当招待的黑剑以他壮硕的身躯挡住东方铮的视线,又悄悄遮住东方轩的身影,不让这货曝露行踪。 “青梅妹妹,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别再叫我吃货了,我就是来看你而已。”谢漪竹脸皮厚的当众示爱,把所有人的目光往他身上放。 “啐!”她几时说他吃货来着,污蔑! “看吧!她呸我口水了,想必日后与我水乳交融,两情缱绻,我泥中有她,她泥中有我……” “谢漪竹——”他要不要脸呀!这么羞人的话也说得出口,他真不想她做人了是不是? “是,娘子,有何吩咐,为夫的谨遵妻命。”他拱手一揖,好不谦逊。 当下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我还不是你娘子,别乱叫。”霍青梅气得跺脚,要不是一堆外人在,她肯定追上前捶他几下。 “早叫晚叫不都是我娘子,娘子,为夫这厢有礼了。”他边说边向又想开口捣乱的东方轩踹了一脚。 没站稳的东方轩一头撞上黑剑的背,跟墙一样硬的背撞得他两眼冒金星,十八骑卫首领在窗外看得眼皮直抽搐,不忍多看。 谢漪竹的打情骂俏奏效了,将东方铮的注意力全移向他,不过备受冷落的东方铮也有些不是滋味,明明他是皇子却没人朝他靠拢说两句谄媚话,反而都围着今天的主角,让他有种落魄凤凰的感觉。 于是他心生恶念,叫人备一份礼来,祝贺两家谛结盟约,共结连理,比翼双飞不羡仙。 “送子观音?”还是羊脂白玉……这得多少银子,大皇子心真宽,连这个也敢贪。 “还不跪下谢恩——”尖锐的声音起,一听是个太监。 一听到是皇子赏赐,霍三老爷连忙偕妻率子,准备行最大礼向大皇子叩拜,这礼送得太隆重了。 可是还没掀袍一跪,谢漪竹和霍青梅分别扶住夫妻俩,不让他们跪,谢游竹还笑得像喜得贵子般看向东方铮。 “自己人谢什么恩,你是我表弟,我的岳父岳母你得喊一声叔婶昵!真要跪了,你承受得起吗?” 想清楚呀小铮铮,别以为你长大了我就揍不了你,就算打得你吐血也是白挨打了,谁不知我是京城第一纨裤? 看到谢漪竹脸上明晃晃的威胁,东方铮眼角一抽。“呵呵呵……宫里出来的就是嘴快,回头我教训教训,没根的爱作祟。” 背锅的小李公公一脸不服气,打算以后找机会整治霍家人。 可他退到大皇子身后时,有一名神色慌张的男子靠近,在大皇子耳边低喃几句。 东方铮顿时脸色大变,“什么,没找到人?” “是的,殿下,我们只找到染血的黑衣和掉在地上装止血散的瓶子,可能听见我们闯入的声音而先行跳窗而跑……”他们的人慢了一步,又让黑衣人给跑了。 “废物,要你们何用!”近在眼前的机会都能错过,他们不晓得会给他惹上极大的麻烦吗? 东方铮铁青的脸色让谢漪竹嘴角微勾,打草惊蛇,大鱼要上鈎了,该收网了。 夜黑风高宜杀人……不,是适合作奸犯科,趁夜掩护的好时机。 在渡江县城外二十里处,与天鹤山只相隔一座山头的地方,这里有个不到十三户人家的小村落,村里的人全姓金,因此又叫金家村,里面有男有女还有煮饭的老妇,却不见孩子和五十岁以上的老人。 村中十之八九是青壮男子,女人少之又少,而且个个膀壮背粗,像是习惯做粗活累活的壮硕体形,每个人都有着被火烤出来般的古铜皮肤,手掌的茧子粗得能刮伤人,长年不笑的脸恍若石盘,僵硬而酷似强尸。 虽然他们还活着,却找不到一丝属于人的生气,行尸走肉一般,天天重复同一件事—— 打铁。 “快,快把下面的东西全搬出来,动作要快,要在天亮前全部取出,不能留下一点铁屑……” 一间看似香火不盛的庵堂中,有数十个身着劲装的男人在此出入,里面就一个瞎眼的老尼姑和两个年岁不大、面有残疾及跛足的小尼姑,靠着后面一池涌泉和菜园子过活。 此时老尼姑和两个小尼姑都在禅房里念经,木鱼的叩叩叩声掩住了搬运物品的声响,袅袅清香缓缓往上飘。 暴奉着观音菩萨的正堂底下出现一个黑洞,容两个人通行的通道直直往下,没有阶梯,这就是一条斜坡通道,不陡,能直通到十丈深的地底。 劲装男人一个个往下面走,留四、五个眼力好且机伶点的在外把风,男人们一进去就点燃在地道两旁的火把,火光迅速的点燃,照亮长长的阴暗入口。 “什么,天亮前?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知道里头有多少……嗯嗯,又沉又重,根本没法快,能搬走一半就是拚老命了……”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汉子,他腿脚很稳,是个练家子,他按下墙上的开关,前方的左墙忽地滑开,又露出一条黑幽幽的地道。 “这是上头的交代,我们照着做就是,做不做得完那就不是我们的事,卯初会有人来接货,我们必须尽己所能将下面之物做转移。”累活、苦活都有他们的分。 心里抱怨的是金家铁铺的小避事,他干的活便是管好金家村的铁匠们,让他们干好分内的事。 “转移?”什么意思。 “还不是有人闯进那边的矿区,上头的不放心,怕被人发现这批藏在这里的私货,所以想转到别处放置,免得被人循迹查过来。” 事实上他知道的也不多,他管库房的大伯偷偷告诉他,叫他万一真有事就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绝对不要回头。 小避事身上藏着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和十五两左右的碎银,矿场死人的事他也晓得,前阵子风声很紧,金家内部也产生分岐,一边说要收手不干了,这些年也赚够了该休养生息,另一边则气焰高张的反驳,他们背后有人怕什么,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怕得要死,成了缩头乌 标,以后怎么干大事,定要将老字号金家铁铺发展成天下第一铁庄。 最后是家主金百万拍板决定,矿场继续开挖,加派了不少人手防守,还花重金找来武林高手,一明一暗两处铸造厂照样开工,何况有大皇子亲自坐镇,出什么事情也有他顶着,金家这块招牌就稳了,还怕什么黑衣人。 只是小避事很不安心,一想起大伯的沉重语气,他打算今晚过后就和东家请辞,回乡下买块地种田。 “要移到哪里?” 一出地道是一个宽敞的地下洞穴,很高很大,一喊话还有回音。 “问那么多干什么,少说话、多做事,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喂!那边的,使点劲,一个人搬不动就两个人合抬,箱子里的东西比你们的命还值钱……”说着,他也和人合抬,沉重的木箱让人连腰都伸不直。 “是,阿九管事,这玩意儿真沉手……”重得要命,他得使出吃女乃的力气才搬得动。 “大家辛苦点,早点搬完早点休息,一人多给半两银子,你们使劲点,别偷懒……”堆积如山的木箱近百口之多,每口箱子少说有一百斤,重的两百多斤,大大小小的箱子分三处叠放,每一处箱子装的货大有不同,故而有轻重之分,因此大箱子不见得比小箱子重,端看内容物为何。 从戌时开始搬,一直到丑时为止才搬到三分之一,大家都累垮了,气喘吁吁,有人直接往地上一躺便打起呼噜。 眼看着离上头要求的时辰越来越近,两手已无力的阿九是真着急,他让把风的跑一趟去回报,多派些人来帮忙,否则到今天太阳出来前还是无法完成,他们尽力了。 饼了半个时辰,真的有人来了,连人带马车来了三百多人,这下子不用愁了。 可是那个谁……大皇子怎么也来凑热闹,他后面还跟着金家家主和几位族老,以及金家年轻一辈的翘楚。 “还没弄完吗?也就那么点箱子,乌龟都比你们快,这样拖拖拉拉的要搬到什么时辰?” 他眼皮子一过子时就跳个没完,让他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像是上天的示警,东方铮莫名感到心慌,原本正在狎玩侍女的他心口一紧,觉得不亲自去瞧瞧不安心,非要一群人保护,趁早将烫手山芋转移到更远的地方,以确保不会牵连他。 “别急,我们带来的人一定能及时的处理,这么多人两人一口箱子,来回三、四趟也就成了,一点小事犯不着担心。”金百万一点也不担心,若是大皇子顶不了事还有刘相,天下敢管这两人的可不多。 “小事?这事要顶破天了,父皇那一关我就过不了,更别提你金家上下,你别以为天高皇帝远,光是那谢痞子你就应付不了。”那厮凶狠起来比狼还可怕,他不跟人讲道理,只管打,把人打趴了打怕了,他还会笑笑的说“你要多练练,太弱了,禁不起我几拳,太扫兴了。” 谢痞子?“你是指县令大人?” 金百万做威做福惯了,真当自己是号人物,是地方霸主,谢漪竹就算是头强龙他也不怕,谁不知道地头蛇最难缠,蚁多也能咬死象。 看见他眼底蔑意,东方铮心里烦闷,想大骂几句,但还是压着火气说:“真当他是吃素的吗?那是你没犯到他手上,若是哪一天你让他看不顺眼,你会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当初他还年幼,不懂为什么他身为长子却未被父皇立为太子,反而是成天嘻嘻哈哈的小表抢了他的位置,因此他直接将人推入太液池。 结果被刚死里逃生的十三岁少年谢漪竹给瞧见了,清醒过来的他性情大变,居然跳入太液池救起奄奄一息的太子,反身揍了他一顿,还用脚踩着他脑门,警告他再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他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懂事”为止。 从此以后,两人便不对盘,而且明明身为皇子,自己却从未占过上风,每次都被挤对得无言以对。 “大皇子这话说得叫人不敢苟同,不过是个嘴上无毛的毛头小子,等我抽出空再来教他,小小的县令成不了气候。”渡江县是金家的地盘,他说一,没人敢喊二。 闻言,东方铮气炸了,骄兵必败!“哼!你就等着阴沟里翻船,看我救不救你……” 金百万好笑地看他使性子。“我和你同在一条船上,我的船若翻了,你会好吗?” “你……”东方铮想说和他并无干系,可是看到一箱又一箱搬上马车的箱子,他气闷在心,不想多言。 “好了、好了,别杯弓蛇影,我们藏得很隐密,不会被人发现,就你想得多,非得将东西取出藏到相爷的旧居。”这一招真狠,移祸江东,万一东窗事发,有事的是刘相,大皇子却可顺利逃月兑。 “不要用哄孩子的口气跟本皇子说话,三天前我就让你把东西运走,可你一直敷衍,不当回事!”他的眼皮越跳越快了,感觉有危险逼近中。 看他搬出皇子的身分说教,自认是他舅公的金百万也有些不快,觉得他自视过高,不尊重长辈。“真有事,我负责,大皇子大可置身事外,我绝口不提你参与其中。” “哼!”东方铮冷冷一哼,不置可否。 月兔西落,晨曦渐出,一阵薄雾朦胧了视线,微凉的风带来氤氲水气,丝丝雾气凝结成露水,在树叶滑动。 天亮了。 “啊!终于搬完了。”全身酸痛的阿九伸伸懒腰,揉着快僵硬的手臂,轻吁一口气。 “搬完了?”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是呀,搬……喝!大皇子?”吓……吓死他了,贵人怎么会近在咫尺,差点把他的老鼠胆子吓破了。 “完事就赶紧上车,不要拖拖拉拉。”他眼皮不跳了,可是……他仍旧没来由的慌乱。 “是。”阿九看了东家一眼,见金百万颔首,他让头车先行,其余的马车跟上,蒙蒙雾色中一长排的马车往前行驶。 出了金家村,马车转往山道,耳边只听见车轮的辘辘声。 “都说你穷紧张,哪会有事,我金家在这地头上也是赫赫有名,谁有那贼胆敢来得罪我。”大皇子平日养尊处优,没见过真正的江湖厮杀,就该多出宫走动走动长点见识。 金百万瞧不起东方铮的大惊小敝,起点风就草木皆兵。 “话别说得太早了,东西送出去再说。”东方铮想着一会儿就和车队分道扬镳,再想个中途遇匪为理由转道回京。 “别小看了金家人,我们……咦!马车怎么停了,前面的,发生什么事?”没风没雨的,应该不是山崩阻了路。 金百万高声一喊,但无人回应。 须臾—— “哎呀!镑位,真巧了,本官正要去剿匪,怎么就和你们遇上了呢?起得可真早,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好大的一群虫,够他饱三年。 “县令大人!” “谢痞子——” 金家在场众人脸一抽,倒吸了一口冷气,而东方铮是气到脸色发紫,一股热火直冲脑门。 “看来大家都认识本官,不用本官多费心解释,不过你们这么早要去哪里,劳烦谁出个声告知。”不必踏破铁鞋了,人家自个儿把天大的功劳送到跟前。 “县里。” “邻县。” “乡下。” 金家就出三张嘴,三人不同调。 “又是县里、又是邻县,还是乡下,你们真叫本官为难,本官好歹是县令,就让本官瞅一眼马车内载运的是什么?” 瞧!他这父母官多良善,爱民如子,好声好气的商量。 “你敢!”金百万大喝。 谢漪竹笑脸一收,目光冷然。“为什么大皇子不说一句话呢?因为他知道本官没什么不敢,本官最喜欢做的事是让人认清事实。” “我是金家人,你——”敢动我试试。 “红刀。” “是。”玄衣一闪,一把红刀架在金百万颈上。 第十二章 尘埃落定(1) “搜!” 一声令下,五百名官兵从满是薄雾的林间现身,手持兵器靠近停在山道上的马车,降入和马车团团围住,一个也走不掉,采人海战术将为金家干活的人吓得缩着身子发抖。 人家有刀,他们赤手空拳,想拚也拚不过,只会被当成肉给剥了,除非取出马车内的玩意儿搏一回。 “不许捜!”明明雾气重,山风冷飕飕,大喝一声的东方铮却满头大汗,急得脸都红了。 “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谢漪竹手一挥,每辆马车冲上去四到五名的官兵,将上头的木箱搬下,之后整整齐济挑好了,一口箱子一把锁,锁得严实。 “谢漪竹,你真要和本皇子作对吗?”东方铮咬着牙,恨恨的瞪着一身官服的男子,他官服上的江牙海水纹十分刺眼。 “大皇子所言差矣,本官是为皇上办差的官员,任何本官觉得可疑之处便要追查,勿枉勿纵。铲奸除恶,将犯人绳之以法,本官是依律办理。”他说的有条有理,振振有词。 “皇上是我父皇,我是皇子,今日你睁一眼闭一眼当没这回事,来日必有厚报。”东方铮以利诱之。 闻言,谢漪竹轻笑。“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吗?本来只想扳倒刘相,放你一条生路,反正没有刘相在背后出谋划策,你也蹦跶不了多久,谁知你竟傻得自投罗网,给我加菜。” 他没自称本官,是想让大皇子知晓他犯了多大的错。 “你算计我!”他怒吼。 “是,我算计你。”谢漪竹愉快地承认。 “原来你不是京城待不下去自请外放,而是有目的的来到渡江县!”他们都被骗了,他玩得一手骗术太高明了。 “你猜对了,终于长脑了。”他难得称赞一个人。 “是为了天鹤山的……”铁。 “殿下!”金百万出声喝止。 “铁吗?”谢漪竹将他们不敢说出口的事揭露。 金家众人和东方铮面露惊讶。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他们藏得很隐密,不可能泄漏。 “当然是有人举报。”皇上是人不是神,没法掐指一算。 “谁?” “李大柱。” 东方铮一脸疑惑,“李大柱是谁?”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谢漪竹看了一眼金百万。“你该问他。” “金百万,李大柱是何人?”就因为这个人,毁了他们整盘棋! 先前盛气凌人的金百万一脸颓废。“他是我铺子里的铁匠,他说我的铁来路不明,他不想再在铺子里干活。” “所以你怕他走漏风声就派人杀他全家,连襁褓中的孩子也不放过,他一路负伤逃到了京城,找上他弟弟。”害人者终究难逃老天的收拾,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弟弟?”东方铮口中发涩,他总觉得此人他也认识。 “小柱子。”大柱的弟弟叫小柱。 “什么,小柱子公公?”居然是他! 小柱子公公是谁金百万并不知晓,一个服侍人的太监还能升天不成?他只是奇怪大皇子一听到“小柱子公公”的名字,为何骤地脸色发白,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金家主可能不晓得,小柱子公公是在御书房里侍候茶水的,皇上只喝他泡的茶,他在皇上心中是御前最宠爱的一条狗,谁敢打皇上的狗,皇上就摘了谁的脑袋,刘妃还曾因骂了他一句狗奴才而被罚禁足三个月。” “因为小柱子公公的告发,所以你才来探查,最后把我揪出来?”他这是自作自受,一听到出事了便匆忙出宫,没知会任何人,直接落入陷阱。 “嗯,小柱子公公跪在皇上面前哭诉他大哥一家人死得多惨,大哥也断了一只手无法干活,皇上大怒,让我去考个功名好外放我彻查此事。”大皇子算是倒楣,自个儿撞上来。 虎毒不食子,虽然皇上不喜刘妃所生的大皇子,但也没想过要他死,那也是他的孩子,他想几年后太子能担事了,他便将成年的儿子封出去到各自的封地当藩王,接下来的事他再也不管了。 皇上想除掉的只有刘相一人,刘相把持朝政太久了,门生众多,野心又大,此人不除,他没法安心将皇位传给太子,小狐狸对上老狐狸,必败无疑。 “黑衣人是你的人?”除了谢漪竹,他想不到其他人。 看着东方铮忿忿不平的眼神,谢漪平忍不住笑出声。“我也在其中,受了不轻的伤,不过你既然来了,顺便钓钓你也好,你这人向来疑心病重,稍微一点动静便认为有鬼。” “你下聘一事就是个局对吧!你先向我透露你那有一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让我怀疑那是夜闯矿区的人,于是我便趁县衙无人留守的时候想派人活捉,但他不见了,才有今日的事。”他做了一件傻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没有你的带路,我还真找不出那些铁的去处。”他一手放在木箱上,轻敲两下。 东方铮和金家众人一看到他用手敲箱子,眼睛同时一眯,露出心惊又惶恐的神色。“谢痞子,我们认识多年,虽然不算是朋友,也喊过你几声表哥,你让我走,他们让你带走。” 他指向金家人,有了他们就能咬下刘相一块肉,没必要赶尽杀绝。 “这……”谢漪竹假意犹豫,他实际上并未一定要陷大皇子入罪,天家的事由天家自己去解决,他的目标本来就是金家人。 “不行,我不同意,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搅局的人又来了。 一道黑影如黑鹰盘空,迅速向木箱冲来,铿锵几声,略有火星溅起,几百口箱子的大锁落地,每个锁头都刚好只有一个平滑切口,可见下手之人武功之高。 日出东方,云层散去,曙光射出,照在土黄色的地面,一双绣着金龙的云锦尖头靴踏在黄土上,身后跟着十八骑卫。 “是你!”东方铮失神一喊。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皇兄犯了滔天大罪就要受到律法的制裁,岂能因你是皇子就能无视祖先定下的规矩。”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头戴金冠的如玉少年大步走上前,将箱子一口口打开,旭日照在箱内之物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东方轩,你想怎么样,砍我脑袋还是让父皇圈禁我呢!少了我给你找麻烦,你这太子之位是否就坐得稳?” 愤怒到极点的东方铮语带讽刺,暗指皇上不止他们两个皇子,三皇子早夭,还有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 当今圣上共有十一个儿子,满十六岁的皇子虽然只有三个,可是再过个五、六年,又有好几个有能力一争,他们母妃娘家实力都不差,同样会对太子之位造成威胁。 他是出头鸟,第一个被打压,在他之后又会是谁呢?太子自己没能力,早晚有一天也会被拉下那个位置。 “盔甲、刀剑、弓箭、削铁如泥的匕首、钉入城墙好爬上墙头的铁爪……大皇兄,你想造反不成?”面对多次欲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东方轩毫不客气的给予最严厉的打击。 “少给我冠罪名,我可不承认此事和我有关,本皇子是路过,搭了顺风车,至于箱子装了什么我毫不知情。”他双手一摆,推得干干净净,死猪不怕滚水烫,不痛不痒的态度。 无耻,还能更无耻吗?居然把所有事都往他们头上推。被捉住的金家人个个怒目横视,却不敢出声。 “大皇兄真把我当孩子看呀!都人赃倶获了,你还想睁眼说瞎话抵赖,这些人和你的关系禁不起往下査,难道你要我挖出更多的证据将你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不是不为,而是牵连甚广,一旦大刀阔斧的下狠手查办,朝廷有一半官员下马。 刘相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下属、姻亲,盘根错节,真要数下来,京中的达官贵人大多和他关系匪浅,牵一发而动全身,牵连的人一多难免动摇柄本。 “你这是假公济私,铲除异己。”东方铮不服。 东方轩下颚一抬,神情得意。“那又如何,技不如人就得认输,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刘相老了,老狗耍不出新把戏,真论起坑人的本事,谁比得上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京城第一纨裤?” 东方轩这话是吹捧,也有几分拖人下水的意味。“咳咳!” 意思是,我不做纨裤很久了,太子手下留情,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谢漪竹以咳声警告东方轩适可而止,他还要娶媳妇,以前那些比水沟遗臭的名声不提也罢。 “谢痞子,你真要任他疯狗咬人的玩下去吗?”知道已无退路的东方铮只好朝谢漪竹下手,希望他看在薄得不能再薄的情面上放他一马。 谢漪竹一模鼻,神色为难。“我不押你回京,你自个儿回去向皇上请罪吧!” 他两不得罪,这“两”指的是皇上和刘相,刘相藏得深,有他们尚未查到的党羽,虽说自己是外放官,玩个几年也会调回去,接下他应得的爵位,可凡事留一线,他不能为他的妻儿种下不必要的祸端。 “表哥,你怎么能放过他,他这是造反,里应判死罪!”东方轩闻言急得跳脚,不肯放虎归山。 谢漪竹目光一肃,冷言道:“造不造反不是由你来说,你只是太子,这事自有皇上论断。” 太子和皇上还隔上一层,他不能仗着皇上宠爱踰矩。 “表哥……”都逮个正着了还不能定罪,那他不是白来一遭了? “太子不可胡来,别忘了你也是偷跑出宫,趁还没人发现前赶紧回去,不要让皇后娘娘遭受朝臣的抨击。”是皇后为他挡住爆外的窥探目光,以养伤为由禁止臣子们探视。 “母后……”一提起皇后,东方轩软化许多,他想她了。 “谢痞子,算你够意思。”东方铮松了一口气,脸上多了不可一世的笑意,此事一过他又是耀武扬威的大皇子。 谢漪竹一脸深意的朝他一笑。“大皇子别谢太早,我说不押送你是因为我早已将此事呈报给皇上,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无法做主,全由皇上定夺……” “什么?”东方铮大惊。 “还有,私造武器一事总要有人背锅,除了金家人外,不是你便是刘相,看在你斗鸡输我一万两的分上,给你个忠告,回京的路上好好想一想,皇上是你亲爹,多多少少还是会维护你,给你一条生路,可是若你不识相还想拉人一把,那只有把自己搭进去了……” 谢痞子的意思是要他拿外祖父开刀……东方铮口中发涩,头一低,眼眶泛红。 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自己,他还是决定把一手拉拔自己的外祖父给扔出去,保全自身。 “表哥,你不疼我。”东方轩气呼呼的瞪人。 大手一抬,谢漪竹往他头上一揉。“你以为大皇子回京后会好过吗?没了刘相当靠山,宫里的刘妃也完了,同时少了两根支柱,他就像无牙的老虎,你要是连这样的他也应付不了,太子之位早点让人吧!” “表哥,你太坏了……”顶着鸡窝头的东方轩喳呼大叫,他头上的金冠斜了,活像遭到蹂躏。 “别闹了,我还要去抄家。”还有得忙呢! “抄什么家?”金百万两眼猩红,不顾脖子上架着刀,硬往前冲了两步,一条血丝往下流。 “私造兵器要诛九族,刘相没告诉你吗?大皇子有皇子的身分保护,不能诛他九族,你们却不同了,一个平头百姓也敢有这个杀头的胆子,本官不抄你抄谁。” 他可跟皇上说好了,金家一半家产上缴国库,一半归他,当是皇上赏给他娶媳妇的花用,抄抄抄,愉快的抄家,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说的不就是他吗?虽然他还只是个县令就是。 谢漪竹想着搬银子,全往老婆家送。 “你敢——”他怒视谢漪竹,目管尽裂。 笑了笑,谢漪竹轻拍守了一夜沾上的露水。“等矿场那边清理干净了,本官过两天会去接收,到时朝廷会派人来押送你们回京受审,到时候到了大理寺再大声咆哮吧!” 一听“清理干净”,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金家人怕是全军覆没,无一人逃过。 身怀银票的阿九哭丧着脸,十分后悔没听大伯的话,要不然他也能逃过一劫,重新做人。 刀剑声、血腥味,漫天的哭声,忙了一天后,换下官袍的谢漪竹直接穿墙……从相邻的门走过,来到正要吃饭的县丞府中,饥肠辘辘的他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一把抢过小舅子盛好饭的碗,大口的扒饭夹菜。 “你是饿了多久,怎么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吃慢点、小口吃,小心噎着了。”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心疼自个儿男人的霍青梅舀了一碗酸菜竹笋鸭汤往他面前一放。 “媳妇呀!你不知道我今天干了多少活,捉了一大串人粽子,还被人又骂又唾,差点抓破我俊美无俦的脸,我为你旧力反抗才守住贞操……”真不容易呀!当官也是活受罪,还不如当纨裤偶尔做件好事就人人赞扬。 “噗。”两个小舅子同时喷笑,面色古怪的想着,男人也有贞操? “谁是你媳妇,别乱喊,快吃你的饭。”她又帮他夹了些菜在碗里,杏目横睹,微带春色。 “定了亲就是我媳妇,你跑不掉,我请人看了日子,明年三月二十三是吉日,婚期就定再那天,我领着大红花轿亲自上门迎娶。”他是告知,而非商量,将原主的霸道展露无遗。 “咦!不是明年八月十五过后吗?这是不是有点太赶了。” 周氏一出声,眼中只有老婆的谢漪竹才发现丈母娘的存在,他嘴一擦,气质顿时变得温润有礼,和刚才的粗鲁吃相截然不同。 “不赶不赶,三月百花盛开,处处绿苗成片,花香满园,托紫嫣红,青梅妹妹在这一日出嫁更能衬托出她的清婉灵气,恍若花仙子下凡尘,为人世间带来喜乐……” 什么听来动听他就怎么说,为了早日将老婆娶进门,他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丈母娘心花怒放。 然而霍家六口人,用膳偏少一人,之前霍三老爷也跟着去捉偷运兵器的金百万,又接着去抄金家,看着一箱箱从假山下暗室搬出来的金银珠宝、首饰,他看得有点眼花撩乱,吓着了。 而后女婿又叫他自个儿挑,看上什么拿什么,不入册。他就算当了几年官也不敢太贪,就挑了一口装了女子发簪、金钗、玉钿的首饰盒子,女婿见状又添了三、四口装了金子银子、珍珠玛堪玉石、图书古玩等的大箱,挥手让衙役帮他搬回府里。 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翻了,他一回府就往床上一躺,眼一闭,昏睡不醒,因此错过了饭点。 “听起来似乎不错,三月好,我家闺女就是仙子来着,因为她,我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想想分家那一年有多苦,她心口就发酸,丈夫的束修、女儿的药钱、一家吃饭的银子……唉!总算苦尽笆来了。 “姊姊是仙女,我就是小仙女,我们一家是神仙,快乐似神仙……”霍青霜嘻嘻哈哈,用筷子戳了一颗肉丸子咬着吃。 霍青梅往妹妹头上一压,要她赶快吃,少说话。“娘,您别尽听他胡诌,他只是想娶老婆想疯了,说来朦您的。” “说什么傻话,别开口。”周氏一喝,不许未出阁的姑娘家编排未过门的夫婿。“女婿呀,你别理她!三月好,春光明媚,虽然有点赶,还是能置办嫁妆和嫁衣。” “娘,青梅妹妹说得没错,我是想媳妇了,孤枕难眠,早早把青梅妹妹娶进门,隔年给你添个白胖外孙。”老人家最无法抵抗的糖衣炮弹便是孙子,他这一招用得好。 “白胖外孙……”彷佛已手抱小肉团子,周氏笑得见牙不见眼。 “什么白胖外孙,想我死呀!”气性不小的霍青梅往县令大人腰上一掐,警告他别乱说话,在古代生孩子是生死大关,没有万全准备她是不会生的,而且请等十八岁过后。 这是想谋杀亲夫啊。痛并快乐着享受的谢漪竹露出深情款款的眼神凝视霍青梅。“我定不负你,相守到白首,你生则我生,你死我陪葬,生死同槨,绝不让你一人独行。” 他说的是两世他们都在一起,不管风雨及险阻,他一定会守在她身边,用他的生命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唯一听出深意的霍青梅为之动容,鼻头发酸地朝他一颔首,似在回他—— 不要生死与共,只要一心一意相待,你给我多少,我还你多少,两情若能长久,还你一世情。 看懂了的谢漪竹差点跳起来欢呼,他终于得到她的心了,不过他很能装,若无其事地在心头乐着。 “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先说要做什么样的嫁衣,请什么人来,发多少张请柬,还有老家的人要不要,你大伯、二伯他们这些年过得苦哈哈的,老想来找我们打秋风,我让人赶了几回还上门……” 听着周氏叨叨念念,说着府里琐事,谢漪竹和霍青梅相视一笑,感觉幸福离他们很近,这便是他们要的温馨生活。 “对了,女婿,你的爹娘来不来?儿子娶媳妇是大事,肯定会来不少人,你给我开个单子我好准备回礼,不能对人失礼了,好歹是亲家,以后要多往来……” 周氏说得欢喜,浑然不觉女婿眸中一闪而过的阴恻恻幽光。 是到了该算帐的时候,父债子偿,两个弟弟呀!小心了,兄长要还击了,盖好被子别作恶梦。 第十二章 尘埃落定(2) 九年后。 九月菊花香,登高望远。 睽违多年又回到令人怀念的旧地,谢漪竹怅然眺望远方,一朵朵云往山的最高处飘去,缭绕霭霭白雪的山头,山中有云,云中有山,蔚为一幅奇山美景图,叫人向往。 陪在他身边的女人是他挚爱的妻子,南人生了两子一女,长子七岁、次子五岁、小女儿三岁,一家人和乐融融,两夫妻也从未红过脸,“妻管严”的过起自家小日子。 “你难过吗?”看着丈夫成熟有魅力的侧脸,对他的爱有增无减的霍青梅深深着迷。 “有什么好难过,我根本不认识他。”死了也好,省得造成他的麻烦。 “实际上来说,他是你亲爹,给了你生命的y生父。”染色体xy,父亲给了y染色体。 定远侯死了。 原本谢漪竹还没玩够,连续当了九年县令迟迟不肯回京,直到京中传来亲爹的死讯,做儿子的怎么也要回来奔丧,尽一尽为人子的孝道,送他最后一程。 只是他这个县令做得与众不同,同时也是平江、拢和、明光、秀川等七县的县令,权限相当于郡守,他一个人管的县城就等于寰王的封地,甚至比他更大更富裕。 寰王就是大皇子东方铮,当年金家铁铺的事情爆发,他一回京后便被皇上大骂一顿,说他不敬君父、不识忠佞、不懂亲疏远近,不知骨肉至亲……一连说了十条罪,而后圈禁了两年才把他赶出京,封他为寰王,以示再无转圜之地,要他好自为知,勿有非分之想。 必了两年,东方铮的雄心壮志也磨光了,加上刘相的倒台、刘妃的失势,他更是心灰意冷,带着一干妻妾远赴贫瘠封地。 其实他一回京才知谢漪竹用心险恶,如果他和金家人一样坐着囚车入京受审,皇上说不定会看在他衣衫褴褛、一路吃尽苦头的分上饶恕他,小惩一番,一笔带过。 可是看他好吃好喝地坐着华丽马车回宫,脸色红润又有点发福,皇上当场大怒,他在外的享受全来自百姓的民脂民膏,让一向自诩爱民如子的皇上怎么能忍,一下子爆脾气就上来了。 所以他是从小坑爬出来又掉入不见底的深坑,一切还是他自找的,谁叫他要跟月复黑的谢大人求情。 金家人私开铁矿、私造兵器罪无可恕,家产充公,十六岁以上男丁斩首示众,十六岁以下妇孺悉数流放,去了岭南,猖狂一时的金家从此没落,而原本金家铁铺的店面则由县衙接手,更名为“霍家小菜馆”,卖的是一般小老百姓吃得起的饭菜,便宜又大碗。 只见容貌研美的老板娘拿着一双银箸在试菜,筷子的另一头转开居然是刀叉,她一边切肉一边用叉子一叉尝味道。 刘相败得莫名其妙,他自始至终不知道被猪队友拖累,还意图最后一搏,利用手中的死士绝地大反攻,不料为求自保的东方铮早就将他出卖了,他的人被斩杀殆尽。 眼见大势已去,他连忙上疏乞骸鼻,辞官回乡,皇上一沉吟便允了,可惜他在返乡途中遇到山贼拦路,一家一百七十二口无人生还,是他的门人悄悄收尸掩埋,立碑“刘氏墓”。 到底是不是土匪所为,至今没人敢查。 “亲爹吗?怎么不说他欠了原主一条命,要不是他的不闻不问,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儿子怎会缺医少药,一命呜呼。”他醒来时身边根本没有丫头、小厮照顾,大家都在等他死,只有一个酒肉朋友陈静文来看望过他。 “没有原主的死,哪有你的生?”他们都该感谢给彼此机会再活一次的往生原主。 “所以我没弄死他,让他活到寿终正寝。”可见他多仁慈了,以德报怨,没一刀捅两个血洞。 “这也叫寿终正寝?”霍青梅苦笑。 “至少死得其所呀!死在他宠了半辈子的女人手上。”这是报应,不重嫡妻,偏宠侧室。 定远侯不到五十岁,还长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偏偏是被他心头肉一般的何姨娘一刀刺穿胸口而死。 因为定远侯一直没能做到让何姨娘的儿子承袭侯爷之位的承诺,甚至在三年前分家时觉得自己吃了亏,不甘心的何姨娘和他大吵一架,气昏头的她模到定远侯怀中的防身小刀,失去理智的她,刀子!抽便刺了下去。 所以定远侯死了,不再喘气。 “唉!这也是他的命,谁叫他对你不好。”死者为大,她也不好多说些什么,是非自有公道,留待后人言。 学人留了胡子的谢漪竹轻抚下巴一圈短须。“还是我家青青心疼我,晓得我受了多大的委屈,来,亲一个……” 霍青梅嫌弃的将他推开。“孩子在呢!还闹腾。” “我们没看到。” “风好大,迷了眼……”大儿子、小儿子眼睛一捂,很给老子面子。 不过小女儿就娇气了。 “爹爹!小如意饿了。”小名如意的霍静玥拍拍小肚子,表示扁掉了。 “好,咱们向老和尚要斋饭去,不过先去拜祭你祖父。”上炷香总是要的,免得留人话柄。 因为要等谢漪竹一家人回来奔丧,因此定远侯尚未下葬,停灵城外的天隐寺,由得道高僧一元大师为其一日三诵经,助其早日飞升西方极乐。 “什么叫祖父,能吃吗?” 小如意的声音粉懦,叫人一听心都化了,巴不得把她揉进骨子里疼爱。 两夫妻无奈又好笑,谢漪竹一把抱起女儿。 “祖父、祖母就是你爹的爹娘,像咱们家的姥爷,姥姥,不过他们不像姥爷、姥姥那么疼你,所以你才没见过。” “那我可以跟他们要糖吃吗?”姥姥最疼她,会偷偷往她嘴里塞糖,还会抱她去听书、看戏、剥瓜子仁给她吃。 当爹娘的还没开口,大儿子先训妹。 “不可以贪嘴,吃太多甜食牙齿会掉光光,小如意变丑如意。” “不会变丑、不会变丑,我是小美人。”从小就爱美的小如意无泪干嚎,捂着嘴巴不让小牙掉出来。 “成,你是小美人,你娘是大美人,大小美人都是我的心肝肉,我们上个香就回府,不吃糖,吃肉……”谢漪竹一边哄着女儿,一边不忘讨娘子欢心,一心两用。 一家人有说有笑的从半山腰往上走,经过一百零八阶山梯,来到颇负盛名的天隐寺。 香烟袅袅,满是檀香味,经僧人指路,走向定远侯停棺的厢房,有和尚正念着往生咒。 只是刚一入内,啪地一声,谢漪竹脸上多了一巴掌。 “啊!坏人、坏人,你怎么可以打我爹,大坏人……”小如意豆大的眼泪往下掉,指着状似疯颠、披头散发的老妇人大喊。 “你这小杂种,你敢骂……”两颊凹陷的女人又想举起手打人,但是这次不能如愿。 “你敢动我女儿一下,我会让你这只手永远动不了。”谢漪竹稍一用力,发丝全白的妇人惨叫一声。 “你……你这个不孝子,你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头,还回来干什么,我们这个家有你没你都一样,你给我滚出去,我有生之年都不想见到你!”他该死,该死…… “原来是娘呀!我一时倒是没能把你认出来,你怎么老得像六旬老妇,我记得娘不是才四十多岁……”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脸上一层层皱纹厚得能夹死蚊子。 “闭嘴,我没老、没老,你少满口胡言。”她怕丑的连忙用手遮面,以指代梳拢拢凌乱发丝。 “我也想闭嘴,但我想提醒你-句,定远侯府已被降爵,现在只是定远伯府,我不稀罕,送给三弟了,不过你要想一想,你要当个定国公之母,还是定远伯之母。”呵呵……她会怎么选呢? “你、你……”张口欲言的唐氏说不出话来,只有两行泪,她憋屈气闷到不行。 三年前皇上禅位于太子东方轩,东方轩一登基为帝便任性的替定远侯分家了,长房长子占大头,分走一半,另一半由其他人分,而谢漪竹分到地那一半由宗人府代管,谁也动不了。 又一年,新帝不知怎么抽风了,封谢漪竹为定国公,赐国公府让他回京谢恩时顺便卸下县令的职务,入朝帮他顶风……顶朝中众臣的攻讦,毕竟还有许多刘相的余孽,尾大不掉欠收拾。 谁知谢漪竹没回来,偌大的国公府空着养蚊子。 而定远侯一过世,他的侯爵爵位便降为伯,已经是国公的谢漪竹哪看得上小小爵位,上奏表明让贤。 “虽然我不是你们认同的媳妇,可是我要说一句公道话,若是当年相公还在京城,以他京城第一纨裤的名声,即使你们与他合不来,至少在这京里没有人敢欺辱你们母子,包括已逝的公公,他就是不讲理的,娘和弟弟被欺负了,他还不把对方揍个半死……” 听到妻子的维护,谢漪竹是既开心又有点发臊,纨裤名声之响亮都成了京城第一恶霸的象徵,当年他的确揍了不少人,记忆犹新,曾为国际刑警的正义感让他看不惯权贵家子弟的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所以他忍不住出手了。 “现在我们回来了,你还要把我们当仇人看待吗?能护得住你们的只有相公。”霍靑梅也不想一家人闹得太难看,让外人看笑话,她不要她的儿子女儿这么小便看见如此丑态。 唐氏怔忡间,有些悲伤到极点导致失神的样子,久久不发一语,然后跪在御赐金丝楠木棺材前,低着头不知想什么。 倒是一旁的男子声音沙哑的喊了一声—— “大哥。” “你……你是见瑟?”谢漪竹几乎不敢认,他怎么老了这么多,老三不是才二十来岁而已,却状似中年。 “是的,大哥,我错了,我不该害你,我以为没了你我就能成为世子,谁知二哥他……他……”更狠,为了和他一争不惜买凶杀人、下药、陷害……种种的阴狠手段层出不穷,叫 他应接不暇。 以前有大哥在,何姨娘母子不敢闹得太明显,也就小打小闹,自己才认为不足为惧,小熬生养的也敢与皓月争辉。 等大哥走了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娘又顾着面子不肯进宫求皇后娘娘伸出援手,以至于原配母子过得不如姨娘顺心,加上爹的不管事和偏心,府里的纷争从未断过。 “算了,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你把娘照顾好,以后有事尽避来找我,我是你的靠山。”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如玉公子变成如今的老态,谢漪竹也有些不忍心,当爹了后,他的心没以往那么硬了,广结善缘给儿女留后路。 谢见瑟一听,眼眶红了,用手背抹泪。“嗯,我听大哥的,还有大嫂……” 自己也被提及,霍青梅面上一柔,拉过两个儿子要他们喊三叔,算是认了这门亲。 结果谢见瑟哭得更大声了,改换两个孩子拉着他的手安慰,连小如意都要她爹别抱着她,让她下地,一把抱住爱哭三叔的大腿。 其实谢家老二、老三过得这么悲惨是谢漪竹一手主导,他当年成亲的同时也给皇后姑姑捎了一封家书,让她为府中的两个弟弟指婚,于是老二谢见锦娶了刘相的孙女刘慧兰,而老三谢见瑟则婚配唐氏娘家那个原本要弄给他的庶女。 娶妻娶贤,娶妻不贤祸延三代,有这么两个祸家的女人进门,定远侯府还有平静的一天吗? “阿弥陀佛。” 看到光头的和尚,谢漪竹就笑了,手一伸就句住对方的肩颈往一旁带,十足的纨裤行径。 “一元老和尚呀!你不是说我生平有三大劫,前两劫已经渡过了,最后那一劫呢?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害他提心吊胆好几年,将名下财产全交给老婆,就怕有朝一日他不幸身亡。 一元大师呵呵一笑。“你的劫不是破了。” “破了?” 他目光柔和的看向正在上香的女子。“你娶了她不是吗?” 什么意思?他不解其意。 “若不是她,你娶了另一人,琴瑟不和鸣有如身陷深渊,生不如死。”死,一了百了,活着才是受苦,这是劫数。 他忽地明了。“那我原本会娶谁。” “她。”一元大师禅指一比。 角落里一名瘦得见风就倒的妇人正一张一张烧着纸钱,而她的丈夫正赶往刑场替生母收尸。 “她是谁?”不认识。 “她姓刘。”他笑笑指点迷津。 刘……刘……“刘相孙女?” “论因果,说因缘,三生三世不断情,恭喜施主功德圆满……”虽然做法粗暴,但天下苍生却因此受益。 “什么功德圆满,你咒我死呀!饼来看看我的儿女们,他们的命数如何。”他用眼神威胁,只许说好的,坏的敢说他就一拳打死,孩子们就是他和妻子的命。 “大富大贵。”这是实话。 “嗯!”这还差不多,谢漪竹又恢复温文儒雅的笑模样,轻拍老和尚装裳上瞧不见的尘土。 一元大师呵呵一笑。 “表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你快帮我揍死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贼,他们看你不在就欺负我……” 上完香的霍青梅一回头,正好看到一道明黄身影被踢飞,在他快落地时,有人纵身飞至将人接住。 这接人的人看来很眼熟,也的确是个熟人——原十八骑卫首领,现任禁军统领。 苞在谢漪竹身边的那些刀呀剑的也都成亲了,细刀的女儿六岁,跟在小如意身边,红刀、黑剑的儿子则是两个小儿子的侍从。 “别太凶残了,好歹是干皇帝的。”给点面子。 谢漪竹冷哼一声,握起妻子的手放在掌中轻揉。 “还是表嫂明事理,知情识趣,可怜我这个干皇帝的惨不忍睹,表哥你再不回来帮我,我真会瘦成皮包骨,给折磨狠了……”父皇太过分了,说要带母后去游山玩水就走了,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扔下。 谢漪竹嫌烦地又把向他跑来的皇帝丢回去,手牵妻子,带着三个孩子,押着老和尚给他们一家五口做斋菜。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美的,除了某个高喊“我也要吃”的皇帝有些吵…… ——全书完 后记 老车无罪 秋有一辆开了十几年的红色老车,它一直陪伴在秋的身边,载着秋,让秋想往东就往东、想往西就往西,好不快活。 秋是写小说的,擅于将身边的事物拟人化,一枝笔、一双筷子都是有生命的,除非用到不能用了,秋不会丢弃。 车子也一样,秋当亲人看待,它比亲人对秋更好,秋遇到好几回车祸都是靠它保护秋,车子受损,秋毫发未伤。 可是每一次秋的车子送修或是不好发动时,身边的人都会说一句—— “换车吧!买辆新车。” 每次秋听见这样的话都很生气,车还能开为什么要换,难道老车就该送废车场压扁,成为一堆废铁? 人会老,老了就会生病,是不是也要把生了病的老人丢掉,就跟秋的老车一样,“体弱多病”就不中用了。 有一天,秋开车在一条产业道路上,前面有一台农用货车开得好慢好慢,秋很想超车,但道路很小不好超。 但秋开近一看,车上用喷漆喷上四个字—— 老车无罪。 看这四个字,秋郁闷的心一下子放开了,老车真的无罪,它只是开了很多年,零件老化,换掉零件还不是跟新车一样“勇健”,它还能再跑十万里,别小看老车。 原来这世上不是只有秋心疼老车,还有别人和秋有相同想法,我们爱惜老车,珍惜老车,希望它一直陪着身边。 所以不要再叫秋换车,很伤心呐。 愿和有同理心的人共享之。 同系列小说阅读: 穿越要在加班后:两世冤家要成亲 穿越要在加班后:神笔小福娘 穿越要在加班后:蜜谋甜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