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嘴小悍妻》 楔子 迎娶公主平妻 厅堂里,祝贺声绵延不绝,宫中女官穿梭其中,确认每道程序合乎规制,再一一向将军夫人禀报。 齐墨幽颔首轻噙笑意,低声吩咐。 前来祝贺的女眷见状莫不交头接耳,直道将军夫人是一代贤妻典范,然而窃窃私语兼看好戏的人也不少,毕竟武定将军今日迎娶的平妻可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庆平公主易珂。 满京城里谁不知道易珂心仪卫崇尽,岂料他竟娶了承谨侯府的嫡女齐墨幽,气得易珂再三找齐墨幽的麻烦,甚至还带人砸了她的铺子。 先前易珂使了点手段让卫崇尽救了她,再向皇上请旨愿意下嫁为平妻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任谁都知道,高贵如易珂,怎可能愿意当个平妻?不过是先进卫家的手段罢了,一旦她过门,齐墨幽还能有好日子过? 王朝虽不崇尚平妻,但也没禁止,可是皇室公主请旨下嫁为平妻,易珂绝对是空前绝后的那一个,足见她想嫁给卫崇尽的决心有多坚定。 于是乎,今日到场祝贺的大多是来看戏的。 齐墨幽怎会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就见她美目流转,气度泱泱地招呼各家女眷,哪里有半分丧家犬的气息。 直到爆竹声响起,一抹痛闪过她清丽的面容,仅有片刻,眨眼便卸得连渣渣都不留,招呼着众人朝大厅而去。 厅上,她的公爹早已入座,她就站在边上看着一对新人入门,看着她的夫君拽着同心结的一头踏进厅里,一身大红喜服刺得她双眼微微发痛,她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轻眨着如蝶翼般的羽睫,噙着笑意望向他,却见他那张向来俊朗爱笑的脸此刻竟凝着一股肃杀之气,目光如刃,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像是无声质问她——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的心狠狠拽痛了下,双手在宽袖里握成了拳。 是,这是她想要的,她必须这么做。 为了他,不管他答不答应,她都会逼迫他这么做。 所以,她保持完美的笑容,看着他与人拜堂、被送入洞房,而她还继续招呼宾客入席。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极臻完美。 不过是迎娶平妻就能换来夫君将来的高枕无忧,她怎么算都觉得没有比这笔买卖更好的交易了。 她笑容满面地在席间游走,与人谈笑风生,直到送走一波波的宾客,让她的继婆母挑不出半点错处,她才噙着笑意回房。 “都下去。”立在屋门前,她这么说。 “夫人……”画瓶和采瓶担忧地向前一步。 “我没事,你们今儿个跟着我忙进忙出肯定累坏了,赶紧去歇着。”她语气如往常般柔和。 可是身为她最亲近的丫鬟,哪可能感受不到她强撑一日的痛苦? 直到齐墨幽再说了一次,两人才退下。 齐墨幽进了屋子,直接走到内室,还未来得及卸下一身疲惫,一把蛮横的力道将她给拽住,在她想挣扎的瞬间嗅闻到熟悉的气味,才教她微微放松,哑声道:“洞房花烛夜,你不能待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待在这儿?”卫崇尽嗓音低沉如刃,冰冷而危险。 “你让新妇守空房,要她明日有何颜面见人?” “她的颜面关我什么事?肯娶她进门已经是我的底限。” “如果你要薄待她,又何必迎娶她?” 她的反问终于将他压抑一整日的怒火给引爆开来。“齐墨幽,是你自作主张逼我娶!难不成你还要我跟她同床,和她圆房?”他紧掐住她的肩头,黑沉的眸闪掠过危险的光痕。 齐墨幽深吸了口气。“是,你必须这么做。” 卫崇尽简直不敢相信,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知道她一点都不爱他,甚至搞不懂她到底要的是什么。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相信,就算不娶易珂他一样能护她周全? “……你真的要我跟她圆房?”半晌,他哑着声问。 齐墨幽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开口便道:“是。” “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不是……但只要是对他好的事,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卫崇尽笑了,笑得放肆张狂却又凄凉空乏,“好,我就成全你!” 话落,甩门声响,随着脚步声离去,齐墨幽才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泪水跟着无声落下。 第一章 救命小恩人(1) 嘶吼声和脚步声如鬼魅般地在他身后追击着,不管他怎么逃都甩不开犹如黏在身后的杀机,瞬地锋利的剑刃划开他的背,爆开难以言喻的痛楚,他忍遏不住地发出哀鸣—— “醒醒,大哥哥,你赶紧醒醒。” 软糯的娇柔嗓音传进耳中,教他蓦地张开双眼,如浮出水面的鱼般不断地张口喘气,下一刻,黑厉的眸直瞪着身旁的……小小人儿。 小泵娘头上紮着双螺髻,露出一张粉女敕透红的小脸,葡萄似的黑眸眨也不眨地瞅着自己,然后伸出小手贴在他额上。 “没事了,大哥哥,别怕。” 恐惧被安抚了,额上微凉的温度缓解了他体内因愤恨堆积的怒火,让他再度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再度清醒时,那双黑亮眸子依旧盯着他,里头彷佛藏了星光,闪烁的光芒照进他黑暗的心板上。 “大哥哥,你要不要喝点水?” 如莺啼般的嗓音像是一淙清泉浇进心底,尤其当她眨着浓纤长睫直瞅着他时,可爱的娇俏模样教他出了神。 “大哥哥?” 他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趴在被褥上,眼前的一切陌生得紧。“这是哪里?”他想起身,可才略撑起前臂,背部一阵火辣辣的痛楚教他狠吸一口气。 “大哥哥你别动,大夫说你背上的伤口很深,得要静养一段时日才成。”小泵娘赶忙爬上床扶着他缓缓趴下。“这里是承谨侯府,我爹说了,大哥哥可以在这里把伤养好再回家。” “承谨侯府?”他低声喃着,再问:“你爹是齐彻?” “大哥哥,你知道我爹?” “有过几面之缘。”他是遇上福星了,否则他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雁领山上了。 “喔,难怪,爹爹交代要好生照料你才成。”小泵娘点点头,一副小大人模样,逗得他想笑。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大哥哥,要问人家姓名,你得要先报上名字才成。” 他眸底笑意更浓。“小妹妹,大哥哥我姓卫,名崇尽,你呢?” “卫家哥哥,我姓齐,名墨幽,是我在雁领山上发现你的。” “喔,原来齐家妹妹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么我是否该以身相许?”他打趣道。 齐墨幽偏着头,很认真地思索了下。“我爹说过,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需要回报,所以卫家哥哥不用以身相许。”把身体给她做什么呢?救了人就是盼他好好的,如此罢了。 卫崇尽闻言不禁笑眯了眼,齐将军把小泵娘教导得真好。 背伤又是一阵刺痛,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齐墨幽见状细声问:“卫家哥哥是不是伤口很疼?你再等等,下服药快要熬好了,一会让小厮服侍你喝下,很快就不疼了。” 卫崇尽扯唇笑了笑,忍着痛模了模她的头。“齐家妹妹多谢你了,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他日要是需要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齐墨幽偏着头,黑亮的眸子直睇着他。 虽说爹有时也会这样模她的头,但感觉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正忖着,门板突地被推开,她回头望去,跳下床像蝶儿般扑去。“爹,卫家哥哥醒了,你看看他吧。” 见他试图翻身坐起,齐彻大步走到床边,大手一按,扬笑道:“趴着,大夫说了,口子颇深,你得要静养个几日才能动。” “多谢侯爷,晚辈衔草结环以报。”卫崇尽扯了扯唇笑着。 齐彻爽朗笑着。“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我女儿,是她从山坳把你给扛出来的。” “嗄?” 瞧他一脸愣怔,齐彻笑得更乐了,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示意宝贝女儿坐到椅子上。 “我这个女儿天生力大无穷,别说扛你,连我都能扛。” 卫崇尽目光直盯着娇俏的小人儿,那般纤弱秀美的小小泵娘,到底是怎么把他扛上山道的?要是被人撞见了,他这脸还要不要? “卫家哥哥,那时你就倒在山坳处的树丛后头,一身是血,我怕要是不赶紧把你带回来,你会……所以就把你一路扛进马车了。”她因为贪玩,把身边的丫鬟都甩开后独自跑到山坳处,这才捡到了他,说来也是他命大,好运气地碰到她。 “……齐家妹妹,这事,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虽说他现在很狼狈,早就顾不上脸面,但他好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被一个小小泵娘扛上山路再扛上马车……他连想都不愿意想像那情景,所以大夥都忘了吧,就当没发生过。 “当然。”她用力地点着头。 虽说爹什么都没说,可没有人会莫名其妙一身是血倒在树丛后,他必定是遭人追杀,昏厥之前把自己给藏了起来,这危急状况她自然不会往外说。 卫崇尽见状,不由笑眯眼,只觉得这小小泵娘真的好可爱。 “墨幽,你该是累了,先回房歇着吧。”齐彻模了模她的头。 齐墨幽下意识想回答不累,可是一对上爹的眼,她就知道爹应该是要和卫家哥哥聊些不适合她听的事,于是乖乖点着头,回头对着卫崇尽道:“卫家哥哥,我有点累了,等我歇过了再来找你。” “好。”他笑应了声,待她离开之后忍不住叹道:“侯爷将小泵娘教得可真好。”聪颖又正直,小小年纪,态度泱泱大方,直教人疼进心里。 “她整天舞枪弄剑,我可愁得很。”齐彻摇了摇头,嘴里说愁,脸上却挂着为人父的骑傲,可神色一转,他道:“崇尽,可知道是谁对你下重手?” 他看过伤口,只要再深一寸这条命就救不回来了。 卫崇尽眸底满是狠戾。“侯爷,我家里的事你是知晓的,至于是谁下的重手,不需要我说你也该猜得到。” 齐彻与他父亲和外祖父家是旧识,多有走动,其中内情自然不需他多说。 齐彻黑眸一黯,为卫崇尽靶到一丝悲凉。 卫崇尽的祖母是大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姑母,卫崇尽的祖父出身乡野,因为随军征战有功封了将军,在皇宴上露面时大长公主一见倾心最终下嫁,先皇为此破例封了卫崇尽的祖父为镇国将军。 登时卫家成了京城新贵,京官莫不讨好,卫家好不风光,而卫崇尽的父亲卫和则迎娶了震北大将军府尚家的嫡女为妻,卫家的气势直达巅峰,可惜三年后卫和宠妾灭妻,大长公主因而活活气死,尚家也一怒告到御前,皇上夺了卫和在禁军里的差事,只留镇国将军的头衔,年仅一岁多的卫崇尽则被带回外祖父家照料。 直到卫崇尽十二岁时,卫和以卫崇尽乃是卫家嫡子,硬是将他带回镇国将军府,从此开始了卫崇尽朝不保夕的命运。 “侯爷不用替我担忧,我既然逃过这一劫,定会记得教训,不会再有下一次。”卫崇尽哼笑着,野性的眸中闪动着危险的戾气。 截至他回到镇国将军府这一年多来,明枪暗箭他都不知道躲过多少回,眼前这一趟要不是巧遇贵人,他怕是要下黄泉与他母亲团圆了。 齐彻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毕竟是卫家的家务事,他插不了手,倒是—— “当初你回卫家时,你外祖父不是在你身边添了不少人,怎么这回外出没带个人在身边?”尚家挑选出的人都是一等一的身手,不够俐落的当不了他的护卫。 “我把人留在家里。”他就是心烦,找了友人相聚之后独自上山,谁知道就遇到祸事,分明是日日夜夜盯着他,恨不得他去死。“说来好笑,她就算真弄死我了又如何?她永远就是个妾,她的儿子永远就是庶子,继承不了镇国将军府。” 齐彻瞧他脸色阴恻恻的,知晓他带了几分意气,却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他口中的她,指的是他父亲的妾室余氏,兵部侍郎家的庶女。当初卫和宠妾灭妻,皇上震怒之下,夺的不只是卫和的差事,更下旨余氏永不得为正室,而庶子永远别想继承镇国将军的封号。 然而余氏认为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也许皇上的气早消了,只要卫崇尽不在世间,看在过世的大长公主面子上,总不能让将军府无人继承,自己儿子便能继承镇国将军的头衔。 可是一个不挂职的虚衔,搁在京城里还真的不怎么值钱,余氏一个只专注内宅的妇人又哪会明白? “不管怎样,你尽避在这里待着养伤,待伤好了再回去。”思来想去,牵扯内宅的事他不便多说,更无意评论卫和的为人,只得把话题转到卫崇尽的伤势上。 “多谢侯爷。” “不用客气。”齐彻笑得苦涩,自己真没能力插手他的事,尚家不就是怕他处境更为难,才不敢在明面上与他连系。“对了,需不需要往外递个消息?” 卫崇尽想了下,道:“麻烦侯爷差人到庆丰楼递个话,就说我安然无恙即可。” “庆丰楼?”那是京里最大的酒楼,王公大臣们最爱的去处。 “正是,跟掌柜的递话便成。” 齐彻听完也不多问,点了点头,要他好生静养便离开了。 待人走后,卫崇尽疲惫地闭上眼,每当遭暗算之后,浮现在他眼前的是父亲的淡漠和余氏的虚假,然而这回不同以往,他看见的是——小泵娘的娇俏。 半梦半醒间,似有人在耳边低声交谈,细软的嗓音,教人一听就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齐化幽,你小声一点,要是把卫家哥哥吵醒,我就家法伺候。” “……阿姊,明明就是你比较大声。” “闭嘴。” 当卫崇尽张开眼时,就瞧见两个小玉人儿在床边吱吱喳喳,可真要说的话,似乎是齐家妹妹在教训另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 两人都有双葡萄似的眸子,同样梳着双髻,不同的是齐墨幽手上正拿着支小木剑,状似恐吓,他不由得笑出声。 “卫家哥哥?”听见笑声,齐墨幽猛地抬眼,随即垂眼瞪着只到她肩头的弟弟,目光冷沉地道:“齐化幽,你死定了。” “关我什么事?”齐化幽扁着嘴,泪水已经在眸里打滚。 卫崇尽见状,再也忍遏不住地低低笑开。 真逗,这两个娃儿! “卫家哥哥,你这样笑,伤口不疼吗?”齐墨幽把小木剑搁在床边,仔细地打量他的气色,觉得跟昨天相较红润了些,双眼也精神了些。 “不疼。”他伸手轻触她缎子般滑细的颊,笑道:“齐家妹妹,你欺负人?” “咦?我欺负谁了?” 卫崇尽瞧她一脸再真诚不过的疑惑,不禁放声大笑。 耙情她压根不认为自己欺负人? “卫家哥哥?”齐墨幽偏着头打量他,忍不住想,这位卫家哥哥似乎怪怪的,从她以往救了那么多人的经验而论,还没有一个被带回家后就能朗声大笑的。 不过还成吧,能笑是好事。 “齐家妹妹,这位是?”他指着杵在她身旁努力忍住泪的小娃儿。 齐墨幽恍似才想起她弟弟刚闯了祸。“卫家哥哥,他是我弟弟齐化幽,都怪他把卫家哥哥吵醒,一会我就处罚他。” 齐化幽一抬眼,一颗泪滚了出来,噘着红艳艳的小嘴巴,连哭声都不敢冒出来,可见平常被人欺压得多彻底。 卫崇尽见状更乐了。原来齐家妹妹是个狠角色,才几岁大而已就把人管制得这般严厉。 “不怪他,我本就要醒了。”他忍不住笑意,仍试着伸出援手。 齐化幽猛地抬眼,双眼亮晶晶的,彷佛视他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真的?” “真的。” 齐墨幽想了下,阴森森地看了齐化幽一眼,道:“这次就放过你了,再有下次,有得你受的。” 齐化幽用力地点着头,用再认真不过的神情表示绝不会再犯。 卫崇尽瞧她娇俏的面容覆上一层冷戾,笑得几乎要喷泪,直想问她到底是上哪学这神情的,吓唬人挺有用的。 “让卫家哥哥见笑了,往后我会好好管束他。”齐墨幽朝他福了福身,难掩歉意地道。 卫崇尽始终笑得很乐,觉得齐家这对姊弟肯定逗乐了他的父母,哪像镇国将军府……一想起那冰冷无温度的家,他撇了撇唇,笑得自嘲。 突地,小小的手抚上他的唇角,他一抬眼,就见齐墨幽正轻轻地模着他的唇角,在他尚未开口之前,她已经开口道—— “卫家哥哥,不要这样笑。” 他愣了下,笑得玩世不恭。“我刚才是怎么笑来着?” 齐墨幽直瞅着他,细软嗓音轻轻的。“卫家哥哥,不要勉强自己笑,很开心的时候笑就可以了。” 卫崇尽眸底的笑意渐浓,在他的嘴角不断扩大,手抚上她细女敕的颊,道:“齐家妹妹,我可以抱抱你吗?” 他觉得齐家妹妹身上有股魔力,可以让他暂时忘掉那些烦人的事。 齐墨幽眉头微皱着,细忖之后一脸歉意地道:“卫家哥哥,虽然我很想答应你,可是我已经八岁了,男女有别,所以卫家哥哥不能抱我。” 卫崇尽大笑地拍着床,他竟然被一个八岁的娃儿给拒绝了。 齐墨幽偏着头,忍不住想,卫家哥哥真的怪怪的。 第一章 救命小恩人(2) “小姐。”外头传来少年鸭子般的嗓音。 “隐哥哥。”她回头笑喊着,问:“是不是卫家哥哥的药和早膳都备好了?” “是。” “拿进来吧。” 门开,前后走进两名少年,手上端着清淡的饭菜和一碗汤药。 “小姐,时候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去夫人那儿了?”门外站着两名小丫鬟,比齐墨幽大不了几岁。 “采瓶,你去跟我娘说一声,等卫家哥哥吃饱了我再过去。”齐墨幽说话时已经让薛隐把搁着饭菜的小几抬到床边,她很自然地夹起饭菜送到卫崇尽嘴边。 卫崇尽吓了跳,没想到她竟然要喂食,更教他玩味的是,她这个举动让屋里两名少年齐齐看向他,同样的忿忿,于是他张口就吃。 他这个人呢,其实是很简单的,没事别激他,否则他本该避男女大防,可被那眼神一看就不想避了。 只是……八岁的女娃,到底有什么好防的?真要防的话,侯爷会让她踏进他的房? 齐墨幽头一次喂人,瞧他肯吃,心里乐得很,就这样一口接一口地喂,直到碗底空了便将汤药端来,打算拿汤匙慢慢喂。 可卫崇尽哪里肯了,汤药喝得愈慢只会愈苦,于是他单手撑起上身,将碗接过,一鼓作气地喝尽。 齐墨幽见状,赶忙从怀里翻出她昨晚特地存下来的一块糖塞进他嘴里。 卫崇尽眉头一皱,与其吃甜的,他宁可喝苦的。 “卫家哥哥,不好吃吗?” “……好吃。”不想拂了她的好意,他只能硬着头皮道。 “这是华南街上庆源堂卖的百合糖,是我最爱吃的糖。” 他点点头,心想姑娘家果然都爱吃糖,改日他要是痊癒了,就去给她挑个几袋糖,让她甜到不行。 只是不用抬眼,他就能感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懒懒抬眼,问:“齐家妹妹,这两位是——” “卫家哥哥,这位是薛隐,他的爹爹是我爹的副将,而这位是耿怀,在我家里习字读书,夫子说他可厉害了,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将来定能考上进士。” 卫崇尽轻点着头,没损人的心思,漫不经心地问:“可他俩为何跟在你身边?”他原以为是跟在齐化幽身边的,可他俩从进门到现在,连个目光都懒得递给齐化幽,反而死死地盯着他,实在不难猜。 “我爹让他们跟在我身边,陪我习武读书。”其实她要学的多如牛毛,还得跟娘学女红和掌管中馈……她才多大的年纪,为什么要学这么多? 瞧她不自觉地皱眉,他疑惑地问:“你不喜欢习武读书?”这小泵娘眼光毒辣,像是能往人的心里看去,这样的她会不爱读书? “喜欢,我只是不喜欢女红。”身为姑娘家,她实在不该这么说,可她真不爱拿着针线做针线活。 “不喜欢就别勉强,你一个侯府千金,府上难道还缺针线房?” 齐墨幽张口想说什么,门外的丫鬟已经急声在催,她只好闭上嘴,朝他福了福身。“卫家哥哥,你先歇会吧,我一会再过来。” 带着齐化幽要离开时,齐墨幽还跟薛隐和耿怀吩咐了几句。 卫崇尽看了两人一眼,乾脆闭上眼,横竖人家对他没几分善意,他也没必要凑向前示好。 然而就在药效发作、他昏昏欲睡之际,外头来了人,于是薛隐赶忙唤他,“卫公子,夏大人来了。” “夏大人?”他微眯着眼,还思忖着他口中的夏大人到底是谁,怎能教这看似沉稳的少年瞬间慌张起来。 “崇尽。” 一听见声响,他朝门口望去,咧嘴笑道:“夏烨。” 唉,突然说是夏大人,他脑袋一时转不过来,忘了夏烨在今年殿试上被点为状元,进了翰林院。 “气色还挺好的嘛,我还以为得来替你收尸。”夏烨走到床边,黑曜石般的眸子堆满如沐春风的笑意。 “想替我收尸还轮不到你,夏大人。”卫崇尽没好气地唼了声。 齐墨幽到母亲屋子里请安,听母亲叮嘱了几句后,提着裙摆就朝主屋的客房跑去,却瞧见了薛隐和耿怀都站在外头。 “怎么了,你们两个怎会站在外头?”她走近时问着。 “小姐,有人来探视卫公子。”耿怀连忙应着。 “谁?”她不解问着。 因为爹说过,卫家哥哥的处境很微妙,暂时别让人知道他在府里养伤,可今儿个就有人上门探视,也不知道来者是什么心思。 “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夏大人。”薛隐低声说着。 她眉头微挑,从微开的房门往里头望去,就见一个少年坐在床畔,可惜背对着门没能目睹他的丰采。 今年的新科状元在京城里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因他年仅十三,其亡父乃是皇上的太傅,但他压根没有沾亡父的光,能在殿上一举拿下状元,是因为他与朝堂官员舌辩水利防治和战线布局,辩得群臣哑口无言,皇上极为激赏,当殿点为状元,且封为端明阁大学士兼翰林侍读。 这事一出,少年状元郎成了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对象,几乎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说书,人人都说少年状元郎即将平步青云。尤其他有张雌雄莫辨的俊美脸蛋,见过的人皆说其面如冠玉,身似劲竹,清贵傲然,让人自惭形秽。 对于如此惊黯奇才,齐墨幽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而房里的卫崇尽瞥见了她在门外偷觑的模样,不由笑柔了眉眼,夏烨见状,回头望去就见一个小泵娘一脸怔愣地瞅着自己。 “别吓着我的齐家妹妹。”卫崇尽见小泵娘瞧夏烨都瞧直了眼,不知怎地心底有那么丁点不舒服,像是自个儿的地方被侵犯,哪怕是他最亲的兄弟都不该涉入他的禁地。 “你是伤到眼了?就我这张脸能吓着谁?”夏烨笑容可掏地道:“倒是你,昨儿个才让人给救回来,眼下就认了个妹妹,啧啧,你这小子连小泵娘都不放过?” “你脑袋才坏了,谁会对个八岁的小泵娘起心动念?”卫崇尽毫不客气地呸了声。“你明知道外头的传言全都是假的,还要拿这话损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 他俩是卫崇尽尚住在震北大将军府时相识的,两人同年生,别瞧夏烨这家伙文弱,他可是练家子,端着一张俊美面容,拽着一身斯文,骨子里却尖酸刻薄得让人倒退三步。 “那可难说,朝中好幼女的官员可不少。”夏烨凉声道。 “夏大人本事好得很,就等你去肃清朝中劣习。”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这少根筋的,我才入朝而已你就急着让我树敌,安的是什么心?”这是哪门子的兄弟? “你就这点本事?”他呋了声,不屑得很。 夏烨笑眯了黑曜石般的阵子,抚了抚他的发。“我哪有你的本事,三天两头被追杀,隔三差五地躺病床?” “你到底是来干么的?”专门羞辱他的?他可以滚了。 “不都是你家燕奔,那孩子都快掉泪了,我心里不舍,一接到消息就来了。”夏烨瞧他气鼓鼓的,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唾弃神情,低声道:“你也长点心眼,别让人一激就意气用事,明知道人家盯着你还专挑没人的路走,你要知道,不是每次都能好运蒙人相救,要是他日再出事,我真不知道要上哪收尸。” “你真的可以滚了,夏大人。”不损人就活不下去的家伙,有多远就滚多远,他眼不见为净。 “忠言总是逆耳,我明白的,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就算不替自己打算,好歹也该为了安你外祖父、舅舅们的心有所打算,必须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让旁人不敢小觑你、再算计你。” 面对夏烨虚伪的苦口婆心,他眼角抽搐了下。“夏大人,咱们同年,我还大你两个月。”拿什么长辈的口吻跟他说话? “所以啦,你瞧我都快入阁了,你却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怎么配得上我?”当兄弟的,这样有点门不当户不对,但他向来宽容,瞧他又处在养伤的窘境,话就不说到这分上了。 “我去你的!你了得,要是看不上我尽避走!”他那张嘴再不收敛,他的伤也不用养了! “崇尽,我就是看得上你才要说你,明年武举加恩科,我举荐你应试。” 卫崇尽心思一转,猜想许是西北那头又闹起来了,要不怎会无端武举加因恩科,便想问个明白。“有战事起了?” “每年入冬,西戎哪能不为口粮闹几回的?”夏烨调笑似的道。 “既是每年都会闹的事,何必在明年加恩科?”真当他没脑袋了不成?“西戎皇帝年事已高,说不准那个最勇猛善战的二皇子已经起兵夺了帝位,这当头为了立威,乾脆把矛头指向西北,要是能抢了粮,立了战功,他再怎么名不正言不顺,这下子全都妥当了。” 他是在震北大将军府长大的,关于边防外族的事没少听过,只要略略分析约莫就能猜出个轮廓。 “唉呀,原来没伤到头呢。”夏烨俊俏面容端的是真心实意,可嘴巴就像淬了毒。“不对,说不准你就是中了暗算,这不灵光的脑袋才灵光了起来。” 卫崇尽横眼望去,要不是背还疼着,肯定要给他一顿饱拳。 “横竖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所以你赶紧趁着年底把伤养好,明年加恩科,你就照我的吩咐去做。”虽说战事未起,但年末到初春肯定是一阵腥风血雨,朝中武将极需换血,他压根不介意举荐自己人。 瞧他突地正经起来,卫崇尽没好气地道:“我如果要应举,还需要你举荐?”到底知不知道他出身镇国将军府? “你以为你爹的好姨娘会让你顺当地去应举?” 卫崇尽听完,死死瞪着他。 “听我的,有我罩你,什么事都不用担忧。”话落,他很兄弟地往他肩头一勾,顺便拍了他两下。 “去你的夏烨,你不知道我伤在背部?”专挑痛处打的是不是? “知道,就是知道才拍的。”夏烨一脸坏笑地站起身。“喏,明儿个下朝再来看你,你就乖乖养伤。” “你不要再来了!”卫崇尽怒咆,混蛋家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第二章 齐府中的暗潮(1) 跋走了夏烨,卫崇尽浑身没劲地趴在床上,却想起方才就瞧见齐墨幽在门口张望,如今夏烨都走了,她怎么还没进门? 微使着劲抬脸往外一瞧,就见那丫头傻愣愣地站在门外,他费力地朝她招着手,喊着,“齐家妹妹。” 齐墨幽回过神,缓步踏进屋里,“卫家哥哥。”她轻声喊着。 卫崇尽瞧她没了出门前的笑脸,秀眉微攒,像是遇到什么难题,不由月兑口问:“怎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泵且不论齐墨幽是他的救命恩人,更别提他对小丫头一见如故,纯粹觉得这般清秀的小脸蛋上就该挂着笑意,哪能攒着眉、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 齐墨幽直打量着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卫家哥哥,你和夏大人是什么关系?”感觉很要好,要好到让她觉得不寻常。 罢刚,他们是不是亲在一块了? 两颗头贴得那般近,而且那位夏大人又这样抱着他……二叔家里两个哥哥感情再好,也不会这样黏在一块啊。 卫崇尽不禁失声笑着,还以为她在担忧什么,结果竟是在问这个,莫不是以为夏烨一朝为官,位高权重,怕他对自己不利? “齐家妹妹,夏烨的母亲是我二舅母的远房表妹,真要论起来,我俩是表兄弟关系,虽然是一表三千里的表,但我小时候住在外祖父家,他也常到尚家走动,所以和他就跟兄弟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他恨不得和那家伙撇得一乾二净……不不不,在他这么做之前,他应该先撕烂他的嘴才是。那家伙空长了张出色夺目的外表,独独坏了那张嘴。 “是喔。”她垂着眼仔细想着,二叔家的两个哥哥,一是嫡,一是庶,所以感情也许没那么好,他们是表兄弟,是有情分的,所以亲密点,实属正常。 于是她一扫阴霾,笑吟吟地说:“卫家哥哥,赶紧歇息吧,你喝了药之后肯定会困的,大夫也说睡得多,好得快。” 卫崇尽直瞅着讨喜又甜美的笑脸,伸手往她的秀鼻轻掐了下。 真不知道这小丫头片子在想什么,一时风一时雨的,但不管怎样,还是笑脸好。 接着几天,这小丫头一得空就会到他跟前嘘寒问暖,他都快以为自己平白得了个妹子,养伤也养得心里很乐。当然,要是夏烨那家伙别老在他面前晃,那就更好了。 “今儿个不错,总算是能下床了,要不天天窝在房里,人都闷坏了。” 卫崇尽微扬眉,睨了眼扶着自己下床走步的夏烨,心想这家伙难得说出人话,正要开口,又听他道—— “你就不知道,我每回来时都问到不行。” “……我请你来了吗?”卫崇尽咬牙问道。 “我知道你想我,所以我就来了。” 卫崇尽闭了闭眼,要不是背部的伤还痛着,他真想将这家伙一脚踹开。 “凌湛本也是要来的,可我怕连他都来了,你很快就会被带回镇国将军府了。”凌湛是定国公世子,如今在大理寺当差。他们三人会凑在一块,都是因为卫崇尽的大表哥尚远居中牵线,相处时间一久,就像兄弟一般。 可惜的是,尚远随父镇守在西北,已有一两年没碰到面了。 “不用他来,光你在这里出入,我在这里养伤的事大概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了。”卫崇尽说着,注意拱门那头有人影鬼鬼祟祟,他微眯着眼,心想那身影看起来并不像是齐家妹妹身边那两个少年,看起来要再抽长些。 “你在看什么?”夏烨凑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两个应该是齐家二房的公子。” 夏烨也微眯起眼打量。“嗯……齐家二房有一嫡一庶,看不出来感情有这般好,竟然一同来偷觑咱们。” “那是偷观你。”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家伙是他。卫崇尽啐了声,像是想到什么,忍不住问:“你怎么把齐家的底细模得这般清楚?” 他跟齐家是有过往来,所以略略知道齐家里头有什么人,可这家伙和齐家是八竿子打不着边,话里却明摆着清楚齐家二房嫡庶不和,他又是打哪知道的? “你有瞧过谁家嫡庶处得好的?”夏烨凉凉飘去一眼。“你跟你庶弟好吗?” “别提他,晦气。”一想到他那个庶弟只小自己三个月,他就恼火得很。 这代表当初他爹娶了他母亲后,就把余氏给弄在外头养着,等到孩子生下就理所当然地带回府,硬生生把他娘给气病了,就此香消玉殒。 夏烨低低笑开,扶着他在廊下稍走了两趟,余光突地瞥见什么东西落下,原以为是下雨,仔细一看,竟是下雪了。 一开始是如丝般雪雨,慢慢地变成绵密的雪沙。 “原来是要下雪了,难怪变冷了。”夏烨噙笑看着天空,又问:“我看咱们进屋吧,省得你身上又染风寒,到时候赖在侯府过年多不好意思。” 卫崇尽眼角抽了下。“不劳你费心,我从小到大得到风寒的次数,五根手指头就数得完。” “所以你要继续练走?”夏烨问着,却见他的目光仍落在拱门那头。“你不会是担心起齐家那两个小子吧。” “夏大人,齐家那两个小子年纪都比咱们大,再来,他俩关我什么事,我还担心他们不成?”这家伙自从入朝为官之后,开始瞧不起这些年岁差不多的同辈,莫名地用大人家一个辈分的口气说话。 “要不?”杵在这儿分明就是看着拱门,不是为了那两兄弟又是为了什么? 卫崇尽懒得理他,依旧盯着拱门那头。 每日大约这时分,齐墨幽完成了今日的功课之后就会到这里陪他,盯着他喝药,可都下雪了,不知道像野马的她会不会把下人丢在后头,淋着雪跑来? 正忖着,余光瞥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厮从拱门跑了进来,可一瞧见他和夏烨,吓得见鬼般地跑出去。 他不由微起眉,那名小厮他见过一次,似是齐化幽身边的小厮,不会是在找齐化幽吧? “崇尽。” “嗯?”他正思索着,回应得很敷衍。“你瞧那棵梅树上头是不是躲了个孩子?” 听夏烨这么一说,他猛地抬眼,果真瞧见齐化幽就在一棵梅树上,而且像是快要抓不住树枝了。 他暗咒了声,忍着痛,一步快过一步地朝梅树走去。 “走慢点,梅树不高,摔不死他。”夏烨没好气地搀着他,想让他脚步放慢点,谁知道他却是急如星火,像是树上躲的是他的祖宗一样。 “齐化幽,下来。”走到树下,这一小段路已经让卫崇尽气喘吁吁,于是话一出口就带着一股狼劲,吓得躲在梅树上的齐化幽险些脚滑摔下树,卫崇尽也跟着被吓得伸出手,就怕小家伙掉下来有个闪失。 齐化幽可怜兮兮地往下看。“卫家哥哥,连你也凶我……” 他开始悲叹自己的命运,不懂为什么身为老么的他要受尽兄姊的欺凌。 “不是凶你,是担心你。”卫崇尽无奈叹口气。 “担心?”齐化幽很疑惑。 “对,就好比你现在躲在树上,我怕你一个不小心就会摔死,所以你马上给我下来。”他努力扬起笑脸,让自己看起来亲切无比,省得这小家伙又装小媳妇。 齐化幽敛着卷翘的长睫好一会,幽幽地道:“我下不去。” 卫崇尽深吸口气,语气缓和地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你要是故意不接我,让我摔在地上呢?”虽然他曾经在阿姊面前保过他,但不代表他是个好人,对不?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如果要让你摔在地上,我何必过来?” “可是阿姊也会特地过来,拉着我摔在地上。”很痛,还不准他哭。 卫崇尽愣了下,倒是一旁的夏烨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你阿姊是特别了点,但她是为你好,你要真摔伤了,她不心疼才怪。”想想齐墨幽才多高的个儿,要是能让她一把抓下来就代表没多高,是真的摔不伤他的。“快点,下来吧。” 齐化幽犹豫着,眼见卫崇尽的脸色愈来愈沉,他索性双眼一闭往下跳,接着就落在一个坚硬厚实的怀抱里,教他疑惑抬眼。 “瞧,摔不着你吧。”卫崇尽没好气地睨着他,却在他眸里读出些许的崇拜,不由觉得好笑。 “对嘛,兄长应该是这样的,我家的兄姊都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疑惑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月兑么子的悲惨命运。 这话像是寻常的抱怨,可卫崇尽却听出些许端倪。“除了你姊,就连你兄长都欺你?” 二房的人有胆子动到他头上?他年纪虽小,可是侯府世子呢。 齐化幽眸色幽幽,一副天下人都负他的模样。“阿姊欺负我是照三餐、看心情的,可我兄长他们是在言语上欺负我,至于我三姊……她是个怪姊姊,很喜欢欺负我阿姊,好比今日就故意弄脏我阿姊的裙子,让阿姊在课堂上出糗。我生气了,阿姊却说我不能生气,忍过就算,可我还是气不过,所以趁着下学时弄脏三姊一身衣裳,瞧她失声尖叫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卫崇尽听完睨了夏烨一眼,而夏烨那神情就在说——这事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好大惊小敝? 确实,卫崇尽也觉得很正常,哪家的兄弟姊妹不小吵小闹的?可问题是,齐墨幽的性子不像会忍气吞声,管教弟弟也有一套法子,怎会任人欺?再者齐家二房主动欺人,这是什么状况? 还有,听齐化幽这么一说,他隐隐猜到他为什么会爬到树上了。“你该不会是为了躲你阿姊才爬到树上的?”他肯定为避祸才避到这儿来,连小厮都甩开了,所以小厮才会到处找人。 “你不知道你阿姊每天都会到这院子盯我喝药?”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这孩子脑袋没事吧。 齐化幽笑得可骄傲了,伸出短短的手指轻摇着。“卫家哥哥难道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卫崇尽扬起了浓眉,正想夸小家伙有点脑袋,夏烨已经毫不客气地道—— “可你爬得上去却下不来,要是没人发现,天气又冷又下着雪,你是准备把自己冻死在上头吗?” 齐化幽张口想反驳却反驳不了,张了张口,说不出半句话,小脸已经羞红了,乾脆埋在卫崇尽的颈窝里不想见人。 卫崇尽炳哈笑着,抱着他走上廊道。“算算时候,你阿姊差不多快到了,要不你陪我在这儿等她。” 听至此,齐化幽二话不说往下跳,有模有样地朝两人作揖。“我先告退。”话落,一溜烟地朝院子后方跑走了。 卫崇尽忍不住笑意,直觉这对姊弟很逗人。虽然齐化幽老说他阿姊欺他,可偏偏有人欺他阿姊,他还是替阿姊报仇。 “你倒是料得准,小泵娘真的来了。” 卫崇尽一抬眼,果真瞧见那抹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拱门边,真的没撑伞不说,更糟的是,她竟然还站在原地和齐家二房的小子说话—— “大哥、二哥,你们竟然在这儿?二叔很生气呢,说夫子等了你们好半晌,小厮丫鬟都快要把府里给掀了。”齐墨幽没给好脸色地道,他俩没去读书会害惨了身边伺候的人,罚月钱是小事,打个几棒也还撑得住,怕的是被直接赶出府,真是压根不懂体恤身边的人。 “四妹妹,借住在这小院的人到底是谁,为何夏大人几乎天天来?”二房嫡子齐平幽将她拉到身旁问着。 承谨侯府就两房人,同辈分的孩子总共有五个,所以排序混在一块。齐彻因为成亲得晚,所以膝下两个孩子成了行四、行五。 齐墨幽皱着眉,心想她的哥哥今日不读书,就是为了打听大房这头的事?“大哥,不管他到底是谁,对两位哥哥来说都没干系,因为他是大房的客人,基于一些因素暂时住在这儿,我爹也说了不准任何人打扰他,两位哥哥既然能知道夏大人探视那人,自然也该知道我爹下了死令。” 齐家两房并没有分家,大房自然是住在正院这头,二房则是住在西边的重和园,两房的下人杂处在一块,一些耳语多少还是会互通。 她想,回头应该和娘说一声,是时候好好整治府里的下人,要不一个个都守不住嘴,一点风吹草动就吹到二房去,天晓得又会从二房吹到哪里去? 她很喜欢二叔,却很讨厌二婶,还有二婶的一对儿女,她的大哥跟三姊。 “四妹妹,你这话也说得太重,咱们只是想知道那位贵人是不是镇国将军的儿子罢了。”齐平幽将厌烦藏在眸底,陪着笑脸说。 “他是谁关大哥什么事?”小脸一抬,葡萄般的眼看似温顺却噙着一股肖父的凌厉。 齐平幽不禁语塞,扯了扯身旁的齐光幽。 齐光幽便赶忙道:“四妹妹别生气,咱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有意和其相交罢了,外头都传说他的亲爹宠妾灭妻,小时候是在震北大将军府长大的,去年才回到镇国将军府,听说家中姨娘手段了得,他在府里过得也不怎么好,于是对这样的人起了几分怜惜的心罢了。” 齐墨幽皱着眉不语,她向来不怎么讨厌这位二哥,因为二哥也没少让二婶折腾,所以他的感同身受她能信上几分。 只不过为何他们竟知道卫家哥哥的身分? 她听父亲提过卫家哥哥的身世,却不知道原来他在镇国将军府过得不好,如今看来不是他的伤不便移动,而是真让他回了镇国将军府可能要了他的命,父亲才会将他留在家里养伤。 “齐墨幽!” 正忖着,一声暴咆远远传来,吓得她颤了下,隔着小园林望去,就见卫崇尽让夏烨搀着站在廊下。 “两位哥哥,我就不跟你们多说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要是你们不听劝踏进这儿,父亲一旦怪罪下来,我保不了你们两个。”话落,她头也不回地朝小园林跑去。 第二章 齐府中的暗潮(2) 廊下,夏烨看出了点兴味,嘴角带着一抹坏笑。“崇尽,你不会是看上了人家小泵娘了吧?” “把你的嘴巴放乾净点,谁会看上一个八岁的娃?”他想,也许他能动动筋骨,好好地揍他一顿了。 “没把人家放在心上,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什么时候成了护崽的母鸡了? “你没瞧见下雪了吗?那两个混蛋自个儿淋雪就算了,还拉着她一道淋,到底是哪门子的兄长?”要是他的妹子,他护着疼着都来不及了,哪可能让她淋上半点雪?真是不像样! “嗯……我没有妹子,倒是不知道那种心情。”他有两个弟弟,他俩要是有闲情雅致在外头淋雪,他会乾脆把他俩绑着丢到园子里淋个够。 卫崇尽懒得睬他,就见齐墨幽撩起裙摆跑上了走廊,他又吼道:“用走的,你不知道已经下雪了,地上都湿了,你都不怕跌跤?” 齐墨幽闻言赶忙放慢脚步,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可怜兮兮地喊着,“卫家哥哥。”虽然她模不着头绪,但听他那声音就知道他定是气极了。 卫崇尽本来一肚子火,却在听见她那软绵绵的嗓音后瞬间消失无纵。 他轻咳了声,对自己的过度反应有点赧然。“没事,只是你身边怎么没跟个人给你打伞?”说着,瞧她肩上早已经被雪水给浸湿,浓眉不由一攒。“你还是赶紧回房换下这身衣裳吧。” 齐墨幽直瞅着他,他生得浓眉大眼,虽说稚气未月兑,但眉宇间一股俊逸英气,噙着笑时带着几分不羁,然而攒着眉头时有股与生倶来的威压。“卫家哥哥生我的气?”她月兑口道。 “我?”他愣了下。“没有。” “可是……”她踮起脚尖,还是他弯下腰,她才有法子模上他的眉头,她轻抚着眉间皱摺。“看起来像是生气了。” 卫崇尽猛地抓住她的手。“你的手快结冻了,你压根不知道冷吗?先进房去靠着火盆把身子烘暖,一会你身边那几个丫鬟小厮要是来了,非得……好生整治一番,哪有下人这般伺候人的?” 本是要说全都发卖出去,可想想他凭什么介入人家的家务事,才把真正的想法给用力咽下。 齐墨幽彷佛明白了他的用意,喜笑颜开。“卫家哥哥,我不怕冷,大雪天里习武是常有的事,方才我也是在小校场里习武。” “小泵娘家跟人家学什么武?”也许他回头该跟齐彻说说,哪能让个娇滴滴的小泵娘学武,宠女儿也不能宠到一切都顺着她。 “我爹说,说不准有朝一日.,咱们王朝能出个女将军呢。” “那咱们王朝的男人得有多衰败才会冒出一个女将军?”他没好气地道。 男人保家卫国是天经地义的事,哪能让守在后宅的姑娘出去与人拚搏,这事要是传到外族耳里,大凉的男人全都去跳海吧。 齐墨幽一听,不服气地道:“卫家哥哥这是瞧不起姑娘家了?” “这跟瞧不瞧得起有什么关系?有道是男主外,女主外,就这个理。” “迂腐。”轻轻抛下两个字,齐墨幽气呼呼地跑了。 卫崇尽一脸愕然地瞧她跑远,还没意会是怎么一回事,身旁的夏烨已经笑到快软瘫在他身上。 “你笑什么?滚远一点!” “你得罪了小泵娘还不自知?”夏烨笑得更乐了,不住地揩去泪花。“小泵娘习武又不是非要上阵杀敌,你哄两句都不成?” “……这怎么哄?我要是夸她,她当真了怎么办?战场上刀剑无眼,小泵娘哪能去那种地方?”除非大凉的男人都死光了! “她总有一天会变成大姑娘。” “就算是大姑娘也不能去!”姑娘家合该让人捧在掌心里疼的,要是哪天她真请命上战场,他綑也要把她綑在身边。 “嗯,也是,那就请你赶紧养好伤,明年参加恩科,早一点将西戎这缠人的宿敌给灭了,要不你齐家妹妹说不准真有上战场的那天。” “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 他好不容易认了个妹子,哪能让她上战场? 想到一个小泵娘都有保家卫国的心思,他真觉得有点丢脸,心想这些年他到底都在做什么……更糟的是,妹子被他气走了,要怎么哄回来? 庆幸的是,齐墨幽尽避气跑了,但到晚膳的时间,她还是出现了。 尽避现在的他不须人喂食,伤势虽没好到能行动自如,但一应小事他都还行,可是她就是会来看看他,嘘寒问暖,真情实意得很。 哪怕她现在脸上半点笑容都没有,他心里还是很受用,毕竟这还是他头一回遇到一个与他无丝毫血缘关系,却可以很纯粹地关心他、照料他的人,让他很难不在意。 “齐家妹妹吃过了吗?”他自行用膳,随意找着话题,双眼专注在她的神情上。 “嗯。”她面无表情地应着,垂敛长睫,瞧也不瞧他一眼,彷佛公事公办,等他用完饭她便教人撤走。 卫崇尽攒起眉,用饭的速度愈来愈慢,很怕在他吃完之前还没想到法子教她消气,可……小泵娘到底要怎么哄?外祖父家的两个表妹从没在他面前使过性子,他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眼看桌上饭菜愈来愈少,两人之间滞闷的沉默快教他窒息,他终于将碗筷往桌面一搁,开门见山地道:“齐家妹妹,可以别再生我的气了吗?” 齐墨幽微别开脸,闷声道:“我没有生气。” “你明明就生气了。”一点笑容都没有,还说没生气,是脸瘫了是不是。 “我没有生气。”娇软的嗓音难得掺了一丝强硬,咬牙切齿极了。 按理说,在这当头卫崇尽应该想尽办法道歉求原谅,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她强辩的嗓音和那张装面瘫的脸,他竟笑出声了,更糟的是一发不可收拾,笑到不能自已,笑到她起身走人。 “齐家妹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在笑你……”他强忍着笑意,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你分明就是在笑我!”齐墨幽羞恼成怒地骂道。 尽避她不清楚他到底在笑自己什么,可分明就在取笑她! “不是,我是……”糟,一想起来,他又快压不住笑意了。 谁要她一个小丫头像个小大人一样,明明气急了还要假装没事……真的很好笑。 “齐家妹妹,我预估这两天就要回家了,不管怎样,我都不希望在我回家之前咱们都没有和解,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错了,你尽避说。”抱着她,他才发现小丫头浑身软绵绵的,他不由略放松一点力道,就怕多施一分力会在她身上勒出一点痕迹。 一听他说要回家,齐墨幽没法子再撑着脸皮,担忧地道:“可你根本就还没好全,要是回去又……”事关他家宅隐私,她实在说不出口。 卫崇尽笑了笑,许是齐彻略略跟她提过他家里的事,不甚在意地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且这一回我会学聪明一点,不会再着了他们的道。” “可是……” “你别担心,我会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再说都快要过年了,我总不好一直待在这儿,明年三月有场加恩科的武举,我想下场练练手。”别说夏烨信心满满,就连他都自负得认为京里的将门子弟还不见得比得过他。 “考武举?” “嗯,考了武举进军营后,有朝一日我会前往西北,将西戎杀个屁滚尿流,所以你就别再说你要保家卫国了。” “卫家哥哥,你这是瞧不起人。”她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下子卫崇尽总算模清楚她不开心什么。“无关瞧不瞧得起,只是男人保护女人是天经地义,就好比你爹定会将你们都给护得周全,不是吗?” “可是我也想保护爹,我不想爹老是上战场。”她嗓音轻软地喃着。 卫崇尽这才想起齐彻几年前去了趟西北支援,一去就是两年,他在外祖父家长大,看着舅母们守着家等待舅舅回来,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他可以理解。 “那也轮不到你去,我说,你这才是在瞧不起我,我是个男人,年纪也比你大,没道理绕过我让你上了战场吧?再者,真要论,不管是兵策战略还是武底子,我都远胜你很多筹。” 齐墨幽眨了眨葡萄般的黑阵,轻声道:“我的力气很大,那天就我一个人,却把卫家哥哥从山坳扛上山道的。” 再次从她口中听见这件事,卫崇尽有种想挖坑自埋的羞赧感。 他居然被一个尚不及他胸口的小泵娘给扛起来……她到底是有多天赋异秉? “……齐家妹妹,力气大小不是决战中的胜负关键。”好半晌,在她万分坚持的目光之下,他只能硬掰出这段话安抚她,顺便安慰自己。 齐家妹妹能扛得动他,可能因为他失了不少血,所以变轻了……应该是这样吧。 “是喔。”她有些惋惜地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力大是最大优势,听他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像是空有力气却无智谋。 “横竖战场上的事交给男人就是。”话落,怕她又误解,赶忙再补上一句。“这不是看轻你,而是保家卫国是男人天生的责任。” 他不想再见她装面瘫不理人了。 齐墨幽轻点着头,也不在这事上纠结,横竖只要知道他不是瞧不起人就好。 眼见齐墨幽喜笑颜开,卫崇尽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哄人还真不是件简单的活儿,希望别再有下回。 此时外头传来细微的交谈声,一会薛隐端了汤药进房。 “怎么了?”齐墨幽问着。 “没,只是今日送汤药过来的丫鬟是个眼生的,所以问了几句。” “眼生的?”她接过汤药,状似喃喃自语。 近来她并没有听母亲说家中要添丫鬟,汤药向来是从大厨房那里弄的,可管灶上的婆子是二婶的人……“隐哥哥,你让人去把那丫鬟找来。” 薛隐应了声便离开,卫崇尽在旁好笑地道:“怎么,一个丫鬟也能闹出什么事来?” 小丫头片子一个,处理事时倒是沉稳得紧。 “不是,只是担心她是不是我二婶……”故意派人过来探口风。后头几个字,她急急打住才没说出口。 两房不和睦,传到外头就是丑闻,所以卫崇尽也不会傻得在她面前追问。“今儿个我听化幽说,二房的姑娘弄脏你的裙子。” 齐墨幽愣了下,没想到她找了一下午没找到人,原来是躲到卫家哥哥这儿来了。 瞧她瞬间变得阴狠的神情,他忍不住替齐化幽哀叹几声,总归他再能逃也不可能逃出家门,是不?齐家妹妹看似娇弱,但那只是外表,内里肯定是个睚訾必报的人。 “不过是件小事,可他偏是沉不住气去招惹三姊,我还没找他算帐。”臭小子,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就是个脑袋没馅的呆子。 “二房姑娘招惹你都没发火,化幽为你出口气反倒招你怨了,这什么道理?”沉不住气?卫崇尽忍不住笑了,实在不能想像要如何要求一个六岁娃沉得住气。 “这是我跟三姊的事,他本就不该出手,再者不过是桩小事,我不希望让长辈难为,偏偏他就是不懂事,打了他那么多次还是不长记性。”看来得要弄别的手段让他长记性了。 卫崇尽了解她是为了两房和睦做退让,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一想起明天也许齐化幽又一会逃到他这儿来,唇角忍不住微弯。 “卫家哥哥,汤药该喝了。”她把汤药递给他。 他一接过就如往常般豪迈地喝下,正巧薛隐走了进来,他分了点心思看去,就听他说—— “小姐,找不到那个丫鬟,重和园那儿也没有。” “嗄?”齐墨幽怔了下。 一个丫鬟从这里要到重和圜不可能那么快,所以她不是回重和园也没回厨房,代表她不是二婶买进的丫鬟,可府里怎会无端端出现眼生的丫鬟? 尽避尚未推论出什么,但心底一抹不安令她回头就拨掉卫崇尽喝到一半的汤药,吓得卫崇尽愣在当场,看着砸碎在地的碗,不禁咽了咽口水。 这丫头的力道……确实不小,打的明明是碗,他这拿碗的手却麻了。 “卫家哥哥,你喝多少了,能不能吐出来?”她急声问着,直瞅着他的脸色。 “你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汤药……”他说到一半,突觉喉头十分刺辣,裹着一股吊诡的热意往胸月复间而去。 他不由往胸口一按,把先前薛隐和她的对话连结起来,狠狠地攒起眉,可还来不及说出什么,眼前已一片黑暗,瞬间失去意识。 “卫家哥哥!隐哥哥,快,快把府医找过来,快!”齐墨幽直瞪着他唇角缓缓溢出的血,急声喊道。 薛隐见状,随即往外狂奔而去,一瞬间侯府像是炸了锅一般。 第三章 家人的小心思(1) 齐墨幽哭红了眼,眼泪像成串的珍珠无声滑落。 “好了,你卫家哥哥已经没事了,大夫刚才不是说了,幸好你发现得早,处置合宜,所以才能救回你卫家哥哥的命?”齐彻温声地哄着女儿。 “可是我明明就起疑了,却还是差了一步……要是我思绪再快一点就好了。”齐墨幽愧疚不已,要是卫崇尽真在她眼前出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齐彻抱着女儿继续温声哄着。“墨幽,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谁家的小泵娘可以这么快就察觉不对劲?况且这事不是你的错,而是有人把手伸进侯府里,你母亲已经着手查了,肯定很快就有消息,你就别怪自己了。” 齐墨幽没吭声,只是一径地掉泪。 她没办法原谅自己,因为是她把汤药递给他的…… 房门被轻轻推开,她回头望去,就见亲娘走来,她噙着浓浓鼻音急问:“娘,是不是问出个结果了?” 柳氏抽出手绢轻拭着她的脸,柔声道:“这事难办。” “什么意思?” 一些后宅的阴私事,柳氏不怎么愿意在她面前说,用眼神询问了齐彻,见齐彻点了点头,她才道:“为了不让二房那头知道动静,所以多费了点功夫询问,也总算逮着那丫鬟了,可那丫鬟是个不老实的,不肯吐实。” “那就把她押进官衙里。”她冷声道。 “墨幽,如果那丫鬟受人指使,上了衙门却反咬咱们一口,你说,这事要怎么处理?”齐墨幽思绪奇快,一下子就厘清关键。 卫崇尽在府里养伤并未宣扬,可在外人眼里,只要卫家那位姨娘对外说卫崇尽失踪多日、只要丫鬟在堂上作伪供,咬死是齐家人指使她的,齐家岂不是百口莫辩? “就这样放过她?她差点害死了卫家哥哥!”她愤恨不平道。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可恨之人?竟能为了一己之私就一再行凶! “墨幽,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行恶之人终有报,早晚有天能还卫公子一个公道。”柳氏叹了口气,将女儿给抱进怀里。 她这个女儿太过嫉恶如仇,她都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 齐墨幽偎在母亲的怀里,眼泪不住地流,她愤恨自己没有半点能力帮卫崇尽,甚至还让人有机会把手伸进家里取他性命。 “娘,二婶真的与这事无关?”她沉声问着。 “墨幽,别乱猜想,你二婶要是知道了,哪里还需要让二房那边的下人逮着机会就到这院子里打探消息?” 齐墨幽沉默不语,心底更不平了。 二婶手底下的人拿了好处才让那丫鬟混进府里,偏这事不能张扬,也不能找二婶讨公道,就怕从二房那里传出对大房任何不利的耳语,镇国将军府更有名目上门讨人,可卫家哥哥要是回去了还能有命吗? 卫家哥哥伤上加伤,她却不能替他讨任何公道,还得忍气吞声! “墨幽,别胡思乱想,府里的事娘会拿主意,你别插手,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院子吧。” “娘,我想要留下来照顾卫家哥哥。”齐墨幽神色坚定地道。 柳氏自然不肯,可齐彻却居中斡旋。“就让墨幽留下吧,不然她会内疚一辈子。”他这个女儿的心思,他还不了解吗? “可是……” “就依她吧,外头放些人就好。” 柳氏最终无奈地点头了,一会就跟着齐彻一道离开。 齐墨幽抹了抹脸坐到床边,看着卫崇尽苍白没血色的脸,泪水又忍不住地掉。好不容易这阵子气色养好了些,却因为一碗有的汤药又伤了…… 卫崇尽睁眼时,瞧见的就是齐墨幽枕在床缘的小脸,秀眉菱唇,五官精致夺目,可以想见长大后会是个怎样粉妆玉琢的姑娘,到时齐彻与他可就要烦恼了,得想想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思绪至此,他突地笑了,还那么久远的事,他也想太多了。 想将齐墨幽唤醒,却见她浓密的长睫轻颤了下,滚出斗大的泪水,瞬间像是烫进他的胸口,教他眉头都拢了起来,不禁伸手轻抚着她滑落的泪。 她突然张开了眼,葡萄般的阵直睇着他,瞬间笑开,可泪水跟着滚落更多。 “别哭……别哭,你这一哭,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卫崇尽有些手忙脚乱地替她拭泪,她却一把握住他的手。 “卫家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再机警一点,你就不会出事了。” 卫崇尽睇着她半晌才哑声低笑起来。“傻丫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在侯府过得太安逸,忘了该保持警觉,忘了那个贱婢的手段,还差点让她有机会可以嫁祸承谨侯府,还好你心思动得快,我才能得救,你一连救了我两次,看来,我不以身相许都不行了。” 听着他一心安抚的话,知他心里明白得很,还能精准地分析利弊,她却泪如雨下。 卫家哥哥到底是被欺凌到什么地步,才会心思动得这般快? 他可是卫家嫡子、镇国将军府的继承人啊! “齐家妹妹,别哭了,我很好,还好有你,不然我可就糟了。” 眼泪像是天上落下的雨,不断地流,为他的委屈而哭,为他的处境不甘,可她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帮不了。 “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卫崇尽不断地哄,直到她哭到睡着才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到床上,心想两人应该要守男女大防,可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走到长榻那头窝着。 看着她泪湿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心疼得要死,他却笑了。 他这一生虽坎坷,但也受外祖家诸多疼宠关爱,一路走来没吃什么苦,可那毕竟是外祖家,舅舅们是一家子,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并不属于那里,然而齐墨幽的眼泪……原本毫无相干的一个人,却为他掉了一盆泪,好像被人深深地搁在心底,就像是属于她的一家子。 他有一种……好像找到家的感觉。 五天后,卫崇尽觉得好得差不多了,心想不好继续待在承谨侯府,省得给齐家人招惹更多麻烦,趁着齐墨幽和齐化幽上学,他换上夏烨先前特地为他备上的衣袍和镶狐毛的玄色银边大氅,正要前往主屋跟齐彻辞别,路经一座园子,却隐约听见有声音传来—— “那位在咱们这儿养伤的真不是镇国将军府的公子?” 闻言,他浓眉微挑,没刻意走近,站在廊下往林叶缝隙间望去,就见两名妇人在亭内煮茶,一应下人站在亭外守着。 “二弟妹,侯爷的安排,我一个内宅妇人怎会清楚?”妇人正是侯爷夫人柳氏,她动作娴熟地泡着南方的功夫茶。 “大嫂一个内宅妇人不清楚,那我再找墨丫头问问好了,听说她一天到晚都伴着那位公子,想必极为相熟了。”谈氏笑语晏晏,一双颇具韵味的眸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柳氏。 虽然她得叫柳氏一声大嫂,可她打从心底瞧不起柳氏。不只是因为柳氏年纪比她轻,更因为柳氏根本不是官家千金,不过是个南方商贾的女儿,还大方地送了一百多抬价值连城的嫁妆进侯府罢了。 这样的女子得她叫一声大嫂?她每唤一次就觉得作践自己。 尤其前几天还莫名因为灶上的婆子多采买了个丫鬟进府没往上报,就把婆子打发走,这分明在打她的脸,到现在也没给她个合理的说法,要她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二弟妹慎言,这话在我面前已是极失礼,要是传到外头去,岂不是要害了墨幽的清白?”柳氏面容秀丽柔媚,然而事关儿女,她的眸色凌厉,口吻如刃,绝不容许谈氏造次。 谈氏瞧她变了脸色,心里微怵,嘴上仍不留情地道:“大嫂说哪去了?这事我压根没瞧过,是听下人私下传的,我就是担忧这事要是不处理,可是会坏了墨丫头的清白。” “二弟妹,这事我会处置,还望二弟妹往后说话诸多斟酌,就算不为墨幽着想,也得替净幽着想,都是齐家的女儿,一荣倶荣,一损倶损,这道理不需要我教二弟妹吧,毕竟二弟妹是鸿胪寺丞千金,不似我商家出身。” 谈氏听完,再也撑不住脸上的笑意,脸上忽青忽白,起身道:“那就请大嫂管教好墨幽,别让她连累齐家的女儿。”话落,不等柳氏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一群丫头嬷嬷都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吭一声地离开。 “夫人,这事咱们得跟侯爷说说才成,要不二夫人愈来愈不像话了。”柳氏身边的大丫鬟春容不掩厌恶地瞪着谈氏离去的身影。 春容是柳氏的陪嫁丫鬟,从富不可言的南方柳家来到京城的承谨侯府,很清楚侯爷对夫人是疼进心坎里,别说侍妾,房里就连通房都没有,而且早将中馈交给夫人打理,两人恩爱得有时教人不敢直视。 偏偏承谨侯府里还有二房,侯爷与二爷手足情深,二爷待夫人亦是极为恭敬,偏偏那位二夫人……眼高于顶,仗着自己是官家千金,压根没将夫人看在眼里,三番两次地找碴。 辟家千金又怎地?她家夫人可是南方富商千金!柳家的富,可是富可敌国的富,而且当初是侯爷到南方办差对夫人一见钟情,百般求娶,柳家老爷被缠得受不了才点头答应让夫人出阁的。 二夫人却总说是夫人千方百计嫁进侯府,甚至还让下人说些诋毁夫人的话……真是教人气不过! “好了,一些后宅小事没必要拿去叨扰侯爷。”柳氏淡声道。 “夫人,侯爷说过了,卫家公子在府里养病的事严禁下人传出,可如今二夫人已经知道了,说不准明日全京城都知道了,到了那时——” “那就是我治下不严,是我的不是。”柳氏说起话来依旧柔柔淡淡的。“毕竟大房的下人要是没说出去,她又要从哪得知消息?” 春容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劝,但要是夫人有心整治二房钉在大房的钉子,也是好事。 正忖着,春容余光瞥见有眼生的人绕过廊道而来。 柳氏垂敛着长睫思忖,突地听见亭外的丫鬟低声斥道:“你是谁?怎能不经通报闯入主屋?” 柳氏侧眼望去,就见个身穿大氅的少年,浓眉大眼,身姿端正,在亭外朝她施礼道—— “晚辈卫崇尽,见过侯爷夫人。” “卫公子不用多礼,只是你……身上的伤好全了吗?”柳氏微皴着眉打量他,毕竟她可是听相公提过他的伤有多严重,何况还被下了毒。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眼见年关将近不好继续叨扰,前来告辞的。”卫崇尽噙笑道,心里不禁想,原来齐家妹妹肖母,尤其那双眼完全承袭了母亲,现在几乎可以预见她长大后的模样了……看似柔弱实则刚韧,绝不容他人小觑的气概跟母亲像个十足。 柳氏微打量他,收回目光,笑道:“卫公子不用在意府内的风言风语,这是我治下不严,会好生整顿,卫公子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妨留下来一道过年,墨幽他们姊弟可是巴不得你能一直待着不走。” 卫崇尽笑弯了眼,直觉柳氏和齐墨幽真的很相似。“不了,我要是不在镇国将军府里过年,怕是外祖父家会替我担忧。” 柳氏眸色蓄着担忧,毕竟他的事她是听相公说过的,但她也没有法子硬把他劝留在侯府里,只能道:“也好,但要是得闲不妨过来走动走动,否则那两个小家伙会很想念你。” “好,晚辈要是得闲,必定过府走动,到时候侯爷和夫人可不能嫌我烦。”他说着,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钦羡,因为那是他很想要却得不到的所谓家的感觉。 夫妻恩爱、手足和睦,那是他不管怎么求都求不得的,如今,他也不求了。 离开承谨侯府,卫崇尽直接回到镇国将军府,回院落的路上就遇见他父亲的宠妾余氏。 “大公子总算回来了,老爷天天盼着,心急得很呢。”余氏极为娇小,有张天生妩媚又无害的芙蓉脸,说起话来轻声细语、酥人骨头。 卫崇尽横眼睨去,似笑非笑的脸上噙着一股戾气。“你一个贱妾是用什么身分跟我说话?”她爱演,他可不奉陪,想恶心人找他爹去。 余氏也不恼,反倒泫然欲泣地拿起手绢抹了抹眼。“是奴婢的不是。” “你这个孽子!”卫和的粗嗓从廊道的一头传来。 卫崇尽哼笑了声,连招呼都省下了,直接把亲爹甩在后头大步离开。 呵,这就是他的爹,宠妾灭妻的混蛋。 第三章 家人的小心思(2) 一眨眼就到了除夕夜,承谨侯府两房一起在正屋吃团圆饭,虽然连一桌都坐不满,可压根不冷清,齐彻和齐衍两兄弟在拚酒,聊起朝堂也聊起过往,好不热闹。 毕竟两兄弟感情深厚,有太多共同的回忆可聊,然而除他二人,大房二房壁垒分明,谈氏连点表面功夫都不做,只和自己的一双儿女低声交谈,对庶出的齐光幽视若无睹,柳氏这头只忙着给儿女剔鱼刺,张罗着两人的吃食。 齐墨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不住地想着卫崇尽可能在除夕夜里孤伶伶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团圆饭可吃,想着不禁有点怨了起来。 她本以为自己多了个兄长,百般照料,谁知道他离开之后竟然再没连系,像是他俩从未相识,亏她还担心他的伤、担心他过得好不好,他却像把她给忘了…… “墨幽,怎么了?是今晚的团圆饭不合你的胃口,还是你念着谁,念得连饭都吃不下?” 耳边响起谈氏似笑非笑的冷嗓,齐墨幽眉头微皱,还未回话,便听自己的娘亲道—— “二弟妹,趁着今晚团圆夜,有些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大嫂想商量事也犯不着挑在今晚。”谈氏笑了笑,瞧着自己染着石榴红的指甲,摆明了就是不想跟她谈。 尽避柳氏没说出口,但她大抵也猜得出她想商量什么,不外乎就是前些日子镇国将军家的大公子在府里待了几天,这事在府里流传开后柳氏逮着了几个人狠罚一顿再赶出府,顺便整顿了府里的下人,将她安插在大房的钉子都拔得差不多,如今八成想把这事揭开,让她脸上难看。 “就是得在今晚,就盼从明年开始咱们两房能把一切摊开处理,省得日后衍生不必要的怨慰。” 柳氏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且不容抗拒地把她的打算说完。“从这一刻开始,往后公中分揭,府里的下人自然也分开,二房要用什么人可以自己挑,往后就走二房的帐面。” 谈氏愣了下,不敢相信她竟是打算分家!“大哥,你说句公道话,大嫂趁着团圆夜说分家,这像话吗?”当着齐彻的面她故意把事揭开,认定是柳氏把大哥蒙在鼓里,非给柳氏难堪不可。 她爹只是个从六品的鸿胪寺丞,是个没有油水可捞的位置,母亲更不是个会打理庶务的人,她的嫁妆本就有限,而齐衍不过是个六品吏部给事中,薪俸少得可怜,但给事中是个能捞油水的位置,可恨齐衍是个不会捞油水的笨蛋,要不是依附着大房过日子,哪里供得起夏日的冰块和冬日的银丝炭? 齐彻和齐衍聊得正欢,突听谈氏毫无礼教的吼声,浓眉一攒,一股从沙场上练就的慑人戾气迸现,吓得谈氏瑟缩了下。 “你大嫂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齐彻沉声道。 谈氏呆愣地抬眼,不由朝齐彻身旁的齐衍以眼神求救,岂料齐衍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你身为弟媳,竟敢对兄嫂如此无礼,你眼里还有我吗?” “相公,我……”谈氏慌了手脚。 和齐彻相比,齐衍显得温文儒雅多了,嫁进承谨侯府十几年来,她和齐衍也算是相敬如宾,他连个侍妾都没有,还是她有身孕时把身边的丫鬟给他当通房,才有了齐光幽那么个庶子。 可这样一个斯文清朗的人,如今竟拿那般阴冷的目光看着她,教她打从心底慌了起来。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引起的!她怒目瞪向坐在一旁安静不语的柳氏,手握得死紧。 “将二夫人请回房去。”齐衍一个眼神,门外的几个婆子立刻踏进门内。 “爹……娘也没做错什么,今晚又是团圆夜,咱们今晚还要守夜的……”见状况不对,齐净幽法然欲泣地央求着。 不等齐衍发话,齐彻摆了摆手,让几个婆子退下。“二弟,没什么事,咱们好好地守夜。” 齐衍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给谈氏留下一点颜面。 对这个妻子他不是很满意,但只要她安分守己,他也会尽一切地待她好,可她始终不懂父母先后离世之后,大哥是如何照料他这个病弱的弟弟长大;不懂他们兄弟之间的情分有多深;更不懂大哥为了照料他们一家给了多少方便,有多少帐都是走大房的帐面,大哥和大嫂从未计较过,反倒是她肚量狭小、斤斤计较,把他的脸都丢光了。 然而闹了这么一出,就算两房人留着守夜,气氛也不怎么融洽了,尤其吃过饭后齐化幽开始撑不住地打吨,柳氏便寻了这个藉口带着他和齐墨幽先行回房。 齐墨幽不打算回自己的院子,想跟柳氏一道守夜,可才刚踏出堂屋,她身边两个丫鬟便走向前来,其中一个压低了声响道—— “小姐,卫公子让人带了庆源堂的百合糖给小姐。” 采瓶长了她两岁,个头却没她高,圆圆的脸上带着柔柔笑意,彷佛替她开心着。 “真的?”齐墨幽双眼一亮。 采瓶忙将一包纸袋递给她,画瓶也跟在一边瞧着,笑说:“就知道小姐一定会开心,所以咱们一等小姐出来就赶忙说了。” 齐墨幽打开纸袋,里头不只有百合糖,还有几种庆源堂里的名贵糖饴,教她笑眯了眼。 倒不是她真的爱吃糖,她在乎的是一种感觉,自己被人搁在心上的感觉。 原以为他一离开承谨侯府就把自己给忘了,可原来他记得自己爱吃什么呢!这么一想,她乐得不去在乎刚刚厅里闹出的不愉快,拿了几块糖分给采瓶和画瓶便跟着柳氏回房。 柳氏微回头看了眼,见女儿笑得那般开心,一扫数天的阴霾,不禁摇头失笑,只是一想起卫崇尽的处境又轻叹了声。 齐墨幽原以为年节里他或许会寻空来看她,可谁知道元宵都快过了还不见他的踪影。 “四妹妹,你这样臭着张脸,不会是因为咱们邀你一道上街赏花灯吧?”走在身旁的齐平幽侧着眼问着。 因为当他向父亲和伯父请示要带弟妹们上街时,四妹妹的脸就垮了,彷佛她早有什么计划却被他给破坏了。 然而她一个小泵娘家能有什么计划?伯母甚少参与京里官员女眷的宴席,她可没有什么姊妹淘能相约出门。 齐墨幽没吭声,因为还真被他给说中了。 原本她打算假借上街赏花灯的由头,偷偷溜到镇国将军府附近,谁知道硬是被大哥给破坏了。 元宵夜,京城的御街早悬上了各式宫灯,沿街更有不少卖花灯的摊贩,各式的花灯悬挂着,犹似堆满了落入凡间的星子,暖意彷佛万家灯火,繁盛又带着团圆的味道。 可卫家哥哥呢? 万家灯火里可有他的依归? 虽说他的伤好到可以起身走动,毒也祛得差不多了,但接下来呢?他有没有好好地上药喝药?有没有人照顾他? 齐墨幽瘫着脸,意兴阑珊地赏着花灯,前头有人在猜灯谜,齐净幽拉着齐平幽跑去,而她压根不想朝人多的地方去,甚至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是她现在去一趟镇国将军府…… 不行,她不知道镇国将军府在哪,而且她身边只带着采瓶跟画瓶,这种夜晚要是到处乱跑就太危险了。 “四妹妹,到底是怎么了?不妨说出来,也许二哥帮得了忙。” 齐墨幽蓦地抬眼,对上齐光幽和煦的笑脸。她的二哥其实比大哥还要像二叔,当然,她指的是外貌,如要论个性,二叔怕是也及不上二哥的心机。 她娘亲说,她天生有双利眼,能够分得清每个人真正的善意和恶意,虽然二哥对她没有什么恶意,但二哥待她的好却不是真心,而是有所图,想从她身上得到能够稳固他生活的筹码。 这样的恶并不是恶,纯粹是因为二哥被二婶压迫得日子难过,所以他想替自己找出路,照牌理出牌,还能一针见血地扎在他的破绽上。 稍稍思索后,他豁然开朗地道:“四妹妹如此聪颖,往后我跟你保证,绝不在你面前撒谎,而我所谓的听人说,其实是我使了点钱,让我的小厮去镇国将军府打探消息。” 想在他四妹妹面前耍手段还是省省吧,不如真正与她交心,往后才有他一条路好走。 齐墨幽有点意外他竟为了打探卫家哥哥的去向使了钱,毕竟他每个月的月钱并不多。 “二哥往后还是别这么做了,银钱还是搁在身上要紧。”不过他如此坦白,她倒是有些意外。 “我会这么做,不过是想讨四妹妹欢心罢了。” “为什么?”她问着。 “四妹妹不是想和卫公子见面?”齐光幽露出比她还疑惑的神情。 齐墨幽抿嘴不语。她不解的是,她的心思有明显到众人皆知吗? 爹总说,人要将心思藏在深处,不让人读出,如今看来是她没学好,才会连二哥都察觉到她的心思,也许大哥也看出来了,才会故意调侃她。 齐光幽在旁等了半晌,等不到她的回应,不禁有点心急,毕竟时候有点晚了,要是再不去庆丰楼,他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 正忖着要不要再询问她一次时,齐墨幽开口了。 “二哥尽避放心,明年的秋闱,我认为二哥榜上有名是迟早的事,二哥实在没必要特地讨好我。”齐墨幽一字一句轻柔温婉,没有一丝鄙夷或嘲笑。 “四妹妹,我不讳言讨好你,是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拉我一把,可也不纯粹是如此,你……是府里头唯一能真诚待我的人,我当然也想尽其可能地待你好。”或许他有那么丁点心眼,但凭四妹妹待他的真意,他也能真诚相待。 齐墨幽听完,轻扬笑意,道:“二哥,咱们赶紧走吧,我还真不知道庆丰楼在哪呢。” 能和二哥开诚布公的说开在她的意料之外,但也挺好的。 齐光幽喜笑颜开,立刻带着她前往庆丰楼。 庆丰楼就在隔壁街,位在城东最大的十字街口上,占地约三家铺子,楼高五层,此刻每层的翘檐上都悬着各色的灯笼,灿亮如昼,门口更是车水马龙,里头早已坐无虚席。 然而两人都还没踏进庆丰楼,便听到楼上有人喊道—— “齐家妹妹。” 齐墨幽绽开笑靥抬眼望去,笑吟吟地喊道:“卫家哥哥。” 卫崇尽适巧站在三楼的回廊边,刚才和夏烨聊到一半眼尖地瞧见她,对于能在元宵夜巧遇她,他心底是说不出的开心。 “要让他们上来吗?”身旁的夏烨问着。 回应他的是,卫崇尽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教他眼角抽搐了下,喃喃自语着,“有这么迫不及待?” 第四章 他不孤单(1) “看起来确实是很急。”夏炽往下看去,不住地摇头。 “那个疯子……走吧,咱们下楼。” 而楼下,现场响起阵阵抽气声,就连齐墨幽也被他吓得瞠圆了水眸,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直接从三楼跳下来。 “吓傻了?”卫崇尽噙笑俯近她。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来卫家哥哥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 “都过了这么久,伤要是再不好,不是要让那些人太开心了?”为了不让府里那些人太开心,所以他很乖地养伤,再者三月就是武举了,他当然要在那之前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齐墨幽瞧他气色很好,也能拿自己调侃就放心了。“那天收到卫家哥哥差人送来的百合糖,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谢。” “千万别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我道谢,否则你对我这般好,我又该怎么报答?”他笑眯了向来给人极具压迫感的眼眸,有股冲动想模模她的头,但手动了动,终究忍住了。 大街上怎能这么做,是不? 其实他一直想找藉口登门道谢什么的,可是想到那日离开前听到齐家二房夫人这般编排她,他就硬忍下冲动,毕竟人家说的也没错,再怎么样他都是个外男,哪怕她年纪还小,但姑娘的清白声誉不容玷污。 所以哪怕想见见她,他也得忍。 “既然卫家哥哥这么说,往后我就不提了,要是日后每个月都能送上一袋百合糖,那真是感激不尽。”话落,还逗趣地朝他眨眨眼。 “这有什么问题?就怕你牙坏了。” “才不会。” 卫崇尽笑睇着她,这会才发现她身旁多了个人,仔细一打量,认出了是齐家二房的人,脸色转而有些不善。 齐二夫人说话那般刻薄,那日这家伙也躲在拱门边,想来同一家人的性情约莫是差不多的吧。 齐光幽被他的眸子盯得发毛,不解自己是怎么得罪他的。 “卫崇尽,你非得在大街上引起骚动才满意?” 夏烨凉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卫崇尽一回头才发现原来他刚刚从三楼跳下来,有不少人将他们围成圈看热闹,俨然当他耍猴戏。 他咂着嘴,随口问着,“我急着要去赏花灯,你们去不去?”他问的你们,指的是夏烨和其二弟夏炽。 相较夏烨的过分俊美,夏炽显得英气许多,小小年纪让人分外期待他成长后的丰神俊秀。 “去,为什么不去?好歹也得要将小泵娘好好地护送回府。”夏烨睨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齐墨幽身上。 嗯……小美人胚子一个,但外貌向来不是能教卫崇尽念念不忘的部分,想必这小泵娘身上有其过人之处,才会教他思之若狂。 只是,他还真看不出来有何特别之处。 不过,这小泵娘挺有趣的,在他打量她时她也在打量他……莫不是认为他会对卫崇尽不利吧? 夏烨颇具兴味地勾起唇,心想,不管怎样,只要她不成为卫崇尽的软肋,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管,反之,他会想尽办法……替卫崇尽掩护。 “齐家妹妹,咱们去赏花灯。”很自然的,他顺手地牵着她。 齐墨幽轻点着头,自然的反握住他的手。 卫崇尽微愕了下,他不自觉就握住她的手,她也理所当然地回握,这大概就是兄长牵妹子的感觉,可她的手小小软软的,好像只要他多施一分力就会握坏似的,教人难以拿捏分寸。 然而,这软绵绵的小掌心上,却长出了微微的茧。 他眉心微皱,想着哪个侯府千金会在她这个年纪因为习武而练出茧?垂眼看她张望着附近的花灯,灯火衬得她雪白小脸像是烫了层金,勾勒出她满心欢喜的笑容。 这丫头……他摇头失笑,一颗心沉浸在某种他说不出去的暖意,此时前头似乎有了骚动。 逼得前方的人潮不断地被挤到两旁。 他眉心一沉,不怒自威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教原本跟在身边的齐光幽自然而然地连退几步。 “冤家来了。”夏烨在另一头似笑非笑地道。 卫崇尽咂着嘴,还没开口就听见熟悉到头疼的嗓音—— “卫崇尽,我邀你赏花灯,你说有事……这就是你说的有事?” 来者正是庆平公主易珂,她让一群侍卫包围着来到卫崇尽面前,喷火般的潋滟眸子不善地瞪着他牵的小泵娘。 齐墨幽也正打量着她,突然发现卫崇尽并不如她想像中的孤僻,他是有朋友的,而且朋友不少,甚至连公主都对他青睐有加。 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太过一厢情愿,一心挂念着他显得有些好笑。 “公主误会了,卫大哥原本是和我们兄弟俩在庆丰楼上闲聊,却巧遇了卫大哥认的妹子,临时相邀赏花灯罢了。”夏炽出面打圆场。 夏家两个兄弟的亡父是帝师,儿时曾随父亲进宫赴宴,也不知道怎地夏炽和易珂一见如故,交谈向来投机。 夏烨认为,也许因易珂是年纪最小的公主,所以把夏炽视为弟弟,愿意给他几分薄面。 至于卫崇尽和易珂,那就是另一桩孽缘。 三年前,卫崇尽随着外祖父震北大将军一道进宫时被易珂眼尖地看中了,一句表哥显露她纡尊降贵的心思,放眼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易珂看上他了。 卫崇尽却是竭尽可能地避开她,就算避不开也会乾脆来个视而不见,恨不得把她气跑才好。偏偏易珂气归气,逮着机会绝不放过他,他实在无福消受。 “这么巧?”易珂眯起一双艳丽的眸,尚未及笄已风华灼人。 “真的,我何时骗过公主了?”夏炽笑眯眼道。 “既然是巧遇,我也是巧遇,咱们就一道赏花灯。”易珂眸子转了一圈,随即走到卫崇尽的身侧硬把夏烨挤开。 正当她要牵卫崇尽的手时,他已经快一步举起手,故意指着不远处,道:“走走走,那里的走马灯很特别。”话落,拉着齐墨幽半走半跑。 “卫崇尽!”易珂恼声吼道。 她不喊便罢,愈是喊,他走得更快,半路眼尖瞧见友人,连打招呼都省了,直接把人往后推。 “凌世子,给本公主退开!”易珂要追人,哪知这仙气飘飘的男人像是与她作对似的,她往左往右,他都能精准地挡住她。 凌湛无奈叹了口气,自动自发退到一旁,看着易珂带着护卫上前逮人、夏炽跟在后头劝阻,至于夏烨…… “瞧你一脸看戏样,要不要我让人抬张轿子过来,让你喝茶边看戏?” “怎好意思劳烦你?”夏烨噙着笑,又问:“今日不是说在大理寺抽不开身,怎么跑来了?” 凌湛是定国公世子,如今在大理寺领了差,近来朝中事多,他常常一连几天都泡在大理寺里,这回邀他一叙,他也忙得走不开。 “差事办妥了就想过来碰碰运气,哪知道又撞见这一出戏,庆平又要在头上记我一笔了。”凌湛睨了他一眼。“不管崇尽了?” “不用管他,反正他哪回没逃开?况且他带了个小泵娘肯定会跑得更快,否则让公主惦记上那小泵娘,查出小泵娘底细,那就大大的不妥了。”他是知道没戏看,索性就不跟了。 “崇尽怎会带了个小泵娘?” “嗯……你先跟我说说春申侯谋逆一事办得如何,我再跟你说那小泵娘是谁。” 凌湛二话不说将他推开。“你这家伙根本就是想从我身上打探那些消息,脑袋里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哪是,春申侯可是皇后的兄长,这事足以倾覆朝堂,甚至影响百姓,我难道不该为百姓尽一分力?”夏烨说完忍不住叹气了,他这般忧国忧民,为什么凌湛拿看佞臣的眼光看他?有他这般俊美的佞臣吗?啐。 “得了,你根本就是……”街上人潮不少,谁知道身旁是否有眼线埋伏其中,凌湛思索了下,便道:“回庆丰楼吧。” “走。”他求之不得。 跑了一圈,卫崇尽甩开了一票人,把齐墨幽给带进了庆丰楼三楼的雅房里。 门一开,还没来得及倒上一杯茶,就听见夏烨笑道——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卫崇尽扫了两人一眼,拉着齐墨幽坐在方桌前,赶紧先给她倒杯茶,让她喘口气。“你们两个一点义气都没有,也不帮我挡人,两个人窝在这里到底在做什么?” “公主心仪你,咱们可不愿挡人情路,省得改天被马踢。”夏烨笑得一脸坏样。 齐墨幽微扬起眉,猜想着心仪这词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个意思。 “我去你的心仪,才不是那么一回事。”卫崇尽啐了口,一堆秽语正要骂出,想起齐墨幽还在身旁,这才急急收口,催促她喝茶。“齐家妹妹,真是对不住,拉着你跑了大半个城东,肯定累着你了。” 齐墨幽浅啜着茶水,轻软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道:“不会,平时我在家里也会跑一跑,所以不累。” 卫崇尽这才想起她有习武的习惯,难怪一路跟着他跑,脸不红气不喘的。 “既然不累,你怎么一点笑容都没有?”他已经习惯她的笑靥,可是带着她跑了一晚,半点表情都没有。 “又不是傻子,谁会无端端地一直笑?”齐墨幽撇了撇唇说着。 卫崇尽愣了下,就听见夏烨放声大笑,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心想她嘴里说不累,可是跟着他跑了大半个城东,哪可能不累? “歇一会,一会我就送你回去。” “是啊,时候不早了,公主差不多回宫了,到时候你就能大方在外头走动。”夏烨枕在桌面斜睨着他。 卫崇尽一双大眼极具恫吓力地瞪去。“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难不成我还得怕她,得等她离开才能走?” “这我可不知道,得问你。”夏烨压根没将他的恫吓放在眼里,笑得一脸寻衅。“是说,你大可不必避着公主,公主又不一定尚驸马,我相信公主肯定愿意为了你下嫁,如此一来,也不会影响你的仕途,还能光耀门楣,有何不妥?” “去你的,你要是看得上,这大好机会让给你。”他半点都不想要跟皇室牵扯上关系。 “公主可看不上我,人家看上的是你这个表哥。”夏烨笑得坏坏的。 卫崇尽终于沉不住气地欺向前,凌湛无奈叹口气充当和事佬,替两人调停。 —旁的齐墨幽静静地喝着茶,觉得这一回再相见,才真的将卫崇尽这个人看得比较明白些。 在侯府养伤时的他,有时会流露出几分寂寞,再听见父亲说起他的出身,她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孤单一人,身无朋友兄弟,谁知道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不少,而且都是真诚待他的。 还有,就连那位看起来很艳丽很娇蛮的公主,待他也是真心的。 有人伴在他的身边教她安心了不少,看他咧嘴笑着她也跟着开心,可是莫名的,当她看到他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为什么? 她偏着头想了又想,还是无解。 第四章 他不孤单(2) 三月底,齐墨幽从父亲那里得知卫崇尽拿下了武状元,并被御前钦点为正七品的掌号头官,进了五军营。 “怎会进了五军营?” 她曾经听爹说五军营可是各地卫所会轮调操演的单位,他进了五军营,不知道禁不禁得起? 齐彻笑了笑,模模她的头。“那是皇上有意要磨练他,二则想试探他是否会当个纯臣。” 她偏着头想了下。“皇上不急着立储,反倒急着培养势力……皇上这么做,不怕朝堂大乱?” 皇上有八位皇子,唯有三皇子为皇后所出,也不知道是因为皇后外家不显,还是三皇子性情软弱所致,至今皇上依旧无意立三皇子为太子,反倒颇看重应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许多事件都是交由四皇子处理,颇有以庶代嫡之意,可是皇族立储向来是以嫡为重,就算皇上怕也不能坏了祖宗规矩。许是找不到绝佳的理由拱四皇子上位,皇上才迟迟未立储君。 而百官都看着风向揣测圣意,朝堂上逢迎拍马、结党营私,届时要是分化成数派,等到立储君那日,不管谁被立为储君,另一个人必定心生不满,届时兄弟阋墙的祸事不就再度重演? 皇上也是抢了自己兄弟的皇位才上位的,然而他大概忘了先前的皇位之争,造成了朝堂震荡和百姓不安。 如今皇上培养势力的意图不明,卫家哥哥要是入了皇上的眼怎会是件好事?就怕卫家哥哥会成了皇上助四皇子上位的那把刀。 齐彻微愕,不敢相信女儿竟这般早慧,他不过提了个头,她竟能分析得如此透澈。 心疼之余,他一把将她抱起坐在腿上,轻点着她的秀鼻。“这些事不该由你担心,你还小,不需要急着懂这些事。” 他疼女儿更胜儿子,所以一直刻意培养女儿,不为别的,就只盼她日后足以自保,不遭人欺罢了。 “爹,懂这些事无关年纪大小,而是咱们都必须明白朝堂变化。”她幽幽地道,没道出真正烦忧之事。 她也不想懂那么多,只是把她仅知的蛛丝马迹都串起来之后,觉得或许卫崇尽并不适合在这当头考武举,偏偏她又知道他之所以去考武举,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不愿意凭祖荫,他想靠一己之力证明自己的能耐。 然而,在朝堂局势不明,皇后一派又被打压的当头,坊间将庆平公主心仪他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她就不信没传进皇上耳里,可皇上依旧赏识他,不就代表皇上有私心让他俩在一块?毕竟庆平公主和四皇子都是应贵妃所出。 “你在想什么?眉头都皱在一块了。”齐彻没好气地轻戳着她的眉心。 “爹,卫家哥哥很可怜。”她叹了口气。 他爹宠妾灭妻,让他从小就没了娘,尽避有外祖家当依靠,可是却因此与亲爹成仇,好不容易现在攒了点功名,却极可能成了旁人利用的刀……老天怎能这样待他? 齐彻闻言,不禁苦笑连连,只能抱着女儿安抚。“墨幽,这天底下的事皆有老天安排,或许老天给他如此的命运,自是有其用意,只是尚未走到那一步,咱们还看不清罢了。” “真的?” “也许。”谁能打包票?不过是换个说法宽宽心罢了。 齐墨幽心安了些,可还是忍不住问:“春申侯谋逆一事,大理寺还没审出结果?” “你这丫头怎么老惦记着朝堂上的事?”齐彻不禁怀疑是自己错了,不该把她当儿子养。“那件事恐怕还有得拖,如今追查的人愈来愈广,最终会如何……墨幽,你别老想着这些事,你娘亲不是说这几天教了你女红,学得如何?” 一想起女红,齐墨幽可愁着。她的手惯常握木剑,也能写出一手好字,可要她拿那又尖又细的绣花针……“爹,您能不能帮我跟娘求情,十日学一回就成了?” 瞧女儿那苦兮兮的模样,齐彻笑得可乐了。“姑娘家本就该学点女红,否则他日你出阁时,你的……” 说着说着,想到女儿终有一天要出阁,他突然不舍了,将她抱得更紧。“爹说太远了,我的女儿可没打算太早出阁,过了十八再说也不迟。” 齐墨幽无言地看着父亲,就知道他的思绪又飘远了。明明她同他说女红的事,他想到哪去了? “爹……您看,我的手指被针给扎出好几个针孔,好疼。”她再加把劲,用力地眨了眨眼,企图挤出一点眼泪软化他。 “那就不学了,我的女儿金枝玉叶,哪里需要忙那些针线活?谁敢要我女儿忙针线活,咱们就不嫁。”齐彻心疼地握住她的小手。 眼见计谋得逞,齐墨幽双眼一亮,欢呼都还没发出声,外头响起她娘凉凉的嗓音—— “是啊,你的女儿是金枝玉叶,不需忙针线活,而我这个别人家的女儿却得要帮你做衣裳,还要一季三套……真是别人家的女儿不用疼。” 一听见亲亲娘子的嗓音,齐彻立刻把女儿给卖了,送到娘子面前。“学,肯定要学的,天底下的相公哪个不希望能穿着娘子亲手做的衣裳?” 齐墨幽垂着小脸扁着嘴,只能说……惧内的爹真的好没用。 转眼入秋,皇上一时兴起决定上北郊秋猕,陪同的大多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还能带上家眷。 齐彻自然也去了,不过没带上家眷,因为他认为齐墨幽还太小。 齐墨幽因此生了一丁点的闷气,倒不是她真的想跟,而是去北郊的话,也许就能见到卫崇尽。 然而原本预定去五天的,才第三天齐彻就回来了。 “怎会这么早?” 齐彻回来时齐墨幽正被亲娘荼毒磨女红,本来已经昏昏欲睡,可一听说父亲提早回来,肯定是出事了,她便丢下女红去迎接父亲。 “爹,发生什么事了?”她问的同时还不住地上下打量他。 齐彻一把将她抱起来。“爹没事,就是……”他打住了话,直到进了屋子才低声道:“皇上遇袭,所以提早撤回。” “可有怎样?”柳氏心惊问着。 齐彻坐下来先喝了口茶才道:“没有大碍,卫崇尽的反应极快,将皇上护得滴水不漏,还亲手逮住了人,如今已经交给大理寺处理了。” 柳氏松了口气,一旁的齐墨幽迫不及待地问:“卫家哥哥呢?他有没有受伤?” “受了点小伤,不碍事,皇上让御医给他上药,也让他先行回家养伤,待伤癒后会将他调往御前侍卫,算是升官了。” 齐墨幽傻愣愣的,不知怎地总觉得事情直往她猜想而去,教她越发担忧,更教她不安的是他身上有伤…… 在娘亲的屋里坐了一会,她随意找了个藉口上街,让薛隐套了马车朝庆丰楼而去。 她照着卫崇尽交代她的直接找了掌柜。“掌柜的,我是承谨侯府的人,能否帮我给镇国将军府的卫公子递个消息?” 掌柜的一听她提及承谨侯府,随即露出笑意,直指着上头。“姑娘今天赶巧了,卫公子和夏大人正好在三楼雅房,小的带姑娘上楼。” “多谢。”听到他人就在庆丰楼,齐墨幽心安不少,跟着掌柜的上楼,待掌柜的递了话之后,就见房门一开,卫崇尽噙着笑意一把拉住她。 “齐家妹妹怎么跑来了?”问的同时,他顺口要掌柜的送几样茶点上楼。 “听我爹说,你受伤了。”她问着,双眼盯在他的左手臂上,因为他穿着宽袖,但袖子底下鼓鼓的,像是包紮过。 “小事。”他拍了拍手臂。 “小力点,要是一会又喷血还得找大夫,很麻烦的。”夏烨在一旁凉声说着。 卫崇尽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不知道他在安抚小泵娘吗?那张嘴怎么就不能收敛一点? “要不卫家哥哥一会跟我回侯府好了。”齐墨幽想也不想地道。 “为何?” “在我家比较好养伤。”天晓得他爹的姨娘会不会趁这当头又对他下毒手,要知道连他在侯府养伤,她都能买通人下手了。 卫崇尽还没有反应,夏烨已经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在别人伤口上洒盐,教你这么快活?”这家伙,当初怎会把他当兄弟的? “揭你疮症的又不是我。”夏烨止不住笑意地回嘴。 齐墨幽这才察觉自己不够委婉,间接揭他痛处,面带赧然地道:“才不是那样,是我想卫家哥哥了。” “真的想我了?”卫崇尽喜笑颜开地将她抱得高高的。 齐墨幽直瞪着他,怎觉得他这动作跟她爹没两样?可她已经九岁,是个小泵娘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子抱她? “放心吧,我没事,至于我家里的事,着过一次道,任谁都不会傻得再犯第二次。”他当初是待在侯府太安逸没防备,如今怎可能再吃亏。 “是啊,照理是如此,可就有傻子能被追杀好几回,傻得不在身边带人,让人有机可趁。”夏烨摇了摇头,真不懂他怎么有脸说自己不会再犯第二次。 “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煞风景的家伙,有多远就滚多远! “唉,忠言逆耳。”为什么他说的话总是没人想听?非得要自个儿试到鼻青脸肿,弄出一身伤才爽快? “你可以滚了。” “……这里好像是我的地盘吧。”夏烨皮笑肉不笑地道。 “我走。”他了不起! “唉,都几岁人了还像个孩子闹脾气,我说笑的都不成?”夏烨也不拉他,直接绕过他走向门口。“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还有……伤癒之后回绝皇上的调派,这事不用我多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卫崇尽没好气地道。待他离开之后才让齐墨幽在席上坐下。“齐家妹妹,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在这里好好养伤。” 齐墨幽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毕竟是皇上要他回家休养,要是他没待在家中,反倒上了侯府,届时怎么解释都无用,只会节外生枝。 不过…… “刚刚夏大人要卫家哥哥回绝皇上的调派,是因为他也觉得不妥?” 虽然她对夏烨这个人没什么想法,可就连爹都夸他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代表他这个人将时局看得极为透澈,否则如何以少年之姿入内阁? 这也意味着,夏烨与她的看法是一致的。 罢好小二送上茶点,卫崇尽顺手递到她面前,好笑地道:“怎么你这个小泵娘和其他的小泵娘都不同,问的净是些朝堂事?” 他记得他那两个表妹会追问的向来只有好玩的、好吃的,哪里像她这般老成,问的全是教人难以招架的事。 “众人皆知夏大人是个惊才绝艳的才子,心想夏大人既然会特地叮嘱,必是其来有自,所以就顺口问了。”总不能说她想知道夏烨防备的与她是否相同吧。 “那家伙啊……也没那么惊才绝艳啦。”听她夸奖其他人,他莫名不快,不禁损起了夏烨。“你刚才又不是没听见那家伙说话,啧,能听吗?那张嘴是淬了毒的,是我才受得住。” 有没有淬了毒她是不知道,她比较在意的是—— “不管怎样,夏大人特意叮嘱,卫家哥哥会照办吧?” 本来是会照办,但现在不怎么想照办。卫崇尽睨了她一眼,到底没把心底话说出口,毕竟他也清楚眼前的时局容不得他意气用事。 “不是他要我怎么办,我就得怎么办,而是我自个儿也不想到御前,所以就算他不说,我也会婉拒皇上的好意。” “为什么?” 面对她的一再追问,卫崇尽苦笑不已。“你这丫头问题还真多,反正我还想在五军营多磨练,再者今日遇袭一事极为古怪,眼下正在追查,不过肯定不用多久就能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 齐墨幽还眼巴巴地等着下文,哪知道他往她额上轻敲了下,道:“赶紧吃茶点,吃完了我送你回府。” “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老是话说一半就算了,还喜欢打人。”她抚着额,闷声控诉着。 “谁要你话多?赶紧吃,要是有喜欢的,一会多带几份回去。”他不吃甜食,把面前的几碟茶点全都挪到她面前,看她含怨地瞪了自己一眼,又小口小口地吃着茶点,他不由笑眯了眼,觉得她可爱极了。 大概是老天怜悯他,所以平白给了他一个妹子,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 第五章 侯爷身亡(1) 一个月后,大理寺非但查清了皇上在北郊秋猕遇袭一事,就连春申侯的谋逆之罪都来了个大翻盘,正是因为凌湛逮着了一个关键人物——春申侯府里的一名管事。 当初春申侯被举发谋逆,是因为侯府位在码头边上的仓库被人发现藏了不少铁砂,朝廷严禁民间私屯盐铁,春申侯自然是百口莫辩。 然而逮着的刺客被凌湛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硬是供出了一条线索,然后凌湛着人暗地缉捕逮着了幕后主使人,却也得知那人原是春申侯庄子里的一名管事,正是当初凌湛想寻也寻不着的人。 如今两桩事牵扯在一起,足以证明被押在牢里的春申侯是无法往外递消息,甚至买凶杀人,那名管事供出了是镇国公府应家给了笔银钱,他都还原封不动地存放着。 此事一出,朝堂譁然。 原以为身为嫡出的三皇子不满皇上迟不立储,于是让舅家屯铁砂欲私造兵器造反,如今案情大转弯,谋逆的竟是应贵妃的娘家兄弟,也是不满皇上迟不立储,所以准备举兵造反?皇上震怒,狠狠将镇国公府连根拔起,镇国公府几房男丁被判斩立决,女眷进坊司,即便当晚应贵妃哭倒在顺乾宫前也挽回不了皇上的决定。 而春申侯虽然逃过死劫,但基于有人举发他苛待庄户又私自圈地等等罪名,还是罚了薪俸,闭门思过半年。 齐墨幽初知道这消息时震惊得小嘴都合不上,朝堂一夕风云变色的故事不少,但转折如此吓人,且牵连如此广的还真是少见。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跟夏烨月兑不了关系。 那人……是打算拥护三皇子罗? 她猜想着,也没在这问题上纠结太久,只因过没几天便传出西戎进犯,皇上下旨由她爹领军支援。 得知消息时她怔住了,虽说她常听爹提及战场上的事,但爹领兵出征是她还不记事的时候,如今面临爹亲上战场,这让她惶惶不安。 可她那看起来柔弱的母亲却指挥若定,让嬷嬷和管事们立刻着手给爹亲准备御寒的衣物和一应药材,还能喘口气编绳。 “娘,难道您一点都不担心爹?”消息传回府,可是她爹还在兵部,过两日就准备领兵出征,能待在府里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柳氏苦笑了下。“我能不担心吗?可是担心有什么用?我能做的就是让你爹无后顾之忧,去做他该做的事。” 她自然明白娘亲的意思,可心志要这般坚定可不容易,她懒懒地偎在她身边,看她打着绳结,不禁问:“娘,这是要给爹的吗?” “嗯,这是咱们南方的长命绳,上头穿的是佛家七宝,戴在手上可以避煞保平安,以往你爹上战场时我就替他做上一条,给他亲手戴上,才能让我安心。”柳氏嗓音柔软,带着几分抚慰的力量。 齐墨幽得知这长命绳的意味,不禁也想学。“娘,教我。” 柳氏有些意外,难得女儿对女红类的东西有兴趣,她自然肯教,于是让她挑了几条线再手把手地教着。 难得齐墨幽用心学,在齐彻回府之前终于编好了一条,虽然样子不怎么好看,但至少还有个样子。 当晚,她把自己编的长命绳绑在爹亲手上后就乖乖回自己的院子,因为她知道双亲定有很多话想说。 两日后,她和母亲送走了穿上盔甲的父亲,她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府里安静了许多,就连那个爱哭的弟弟也跟着安静不闹事。 白日她还是勤练剑术,下午得闲时编编长命绳当练手,心想待她爹回来后她应该就能编得极好,然而,她却再也没有机会等到父亲归来。 棒年,京城一带才刚降下一场大雪,就连京郊大营都因为这场雪而提早休息,免了下午的操演。 卫崇尽难得得了空间,回衙门看兵策,然才翻了两页就听到燕奔来禀,说是凌湛到了,他忙要他把人给请进里头。 “发生什么事了?”一见凌湛入内,卫崇尽随即起身急问。 要不是有什么大事,凌湛犯得着冒着漫天大雪跑到京郊大营? 凌湛连肩上的雪都未掸,神色严肃地道:“与西戎之战,承谨侯折了。” “什么意思?” “承谨侯战死了,混战中,就连尸体都找不着。” 听着凌湛再清楚不过的一字一句,卫崇尽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的是承谨侯待他的好,想起的是承谨侯府和乐融融的一家四口……他不敢想像齐墨幽要是知晓这事会是什么反应? “这消息已经传到齐家了吗?” “早上就传到了,皇上下旨让礼部官员前去替齐家设了灵堂,承谨侯的爵位也由嫡子袭爵,而夏烨要我跑这一趟是要我转告你,赶紧点兵,将可用之人列表呈上,他要你去抢战功,非要将西戎打退不可。” “怎会这样?年前明明还传出捷报的!不是说将西戎逐出跨山以西了吗?侯爷用兵向来神准,战略可圈可点,哪可能会在混战之中把自己给折进去?”他愈想愈觉得不对劲! “所以夏烨的意思是,你要是去了西北就能查探侯爷的死,究竟是不是有人在后头推了一把,也算是回报当初他对你的救命之恩。” “王八蛋!”卫崇尽怒击了身旁的柱子,硬是将柱身打出个凹痕。“西北存亡之际,要是真有人为了一己之私而折损阵前大将,那简直是混蛋到不能再混蛋!” “你冷静一点,夏烨就是怕你冲动,才会让我提前过来告知你一声。” “凌湛,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很清楚,他那么一个忠君的纯臣,从不涉入朝堂斗争之中,如今要是被人设陷……”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样的事告诉齐墨幽,他甚至不敢想像现在的她是不是哭成泪人儿了。 “崇尽,逝者已逝,咱们要做的是替侯爷找出真相。”凌湛拉住他,黑眸如利刃。“只要你有办法在西北找到半点蛛丝马迹,我就能想法子给侯爷讨个公道。” “人都死了,公道重要吗?”他哼笑着。 在承谨侯府里,他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家是像那个样子的,那是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温暖,可那份温暖却被瞬间冰冻了。 “重要,如今皇上认为侯爷是奋战而死,但要是西戎不退,怕有人会以此大作文章,说不准还会将战败算在侯爷身上,这你能忍受吗?” 卫崇尽闻言,眸色闪过一抹冷戾。 他哪能忍受这种事发生? 纵使不为齐墨幽,就凭爷侯待他的好,他就该为他尽一分心力,不过—— “京营没有统兵权,就算我现在点兵也没用。”更何况他不过是个掌号头官而已,他的顶头上司没下令,他什么也不能动。 “夏烨既然会这么说,自然已做好准备,你照办就是。” 卫崇尽轻点着头,沉静下来,立刻着手处理,预计在今日之内把事都给处理完毕,然后在前往西北之前,他必须去见齐墨幽一面。 两日后,卫崇尽接下皇上旨意,随援军启程前往西北。 只剩一夜的空档,他策马顶着风雪直朝承谨侯府而去。夜色里,雪虐风饕,衬得府前的白幡分外凄凉,他站在大开的门前发愣,好半晌才踏进里头,由门房的小厮领至灵堂。 灵堂里不见齐墨幽和其他人,只有下人守着没有遗体的棺木,他上前点上一炷香,告诉侯爷,定会查清他战死之事是否有人动了手脚。 好一会,侯府总管赶来,他才问:“怎么不见府上主子?” “侯爷死讯传来,夫人就病倒了,连二爷也跟着病了,小姐白天就在灵堂里守着,直到入夜才回正院照顾夫人。”总管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 卫崇尽眉头紧拢,想了下,道:“明日我即将随援军前往西北,不知能否通报一声,让我和小姐见上一面?” 总管闻言,虽认为不妥,但卫崇尽是侯府贵客,他不敢怠慢,让他稍候片刻,自个儿亲自去请示。 不一会,总管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卫崇尽问着。 “这……不知道怎地,正院的门全都上闩了,我拍了门也不见婆子开门,实在是古怪得紧。” 卫崇尽听完,瞬间急如星火地朝正院而去。 自家院子在入夜之后上锁再正常不过,但是每扇门必定都有婆子小厮守着才是,没人守又封了院子…… 他不敢揣测,心里又惊又怕,来到正院拱门前,他轻而易举一跃而过,却隐约听见兵器互击的声响,他心头都凉了。 他心急如焚,拔地而起,直朝正屋而去,远远就见到屋前有几位黑衣人正和侯府的护卫厮杀,而齐墨幽也在其中! “齐家妹妹!”他喊了声,已经拔出腰间佩剑。 刀光剑影中,齐墨幽冷静沉着地持剑相对,黑衣人的剑光直朝她门面而去,就见她沉稳地格开,毫不客气地朝来人腰间劈下,血水溅了她一脸,她的眼却眨也不眨。 下一刻,有股强悍的力道一把搂住她的腰间,她头也不回地将剑转了个方向,正要朝身后刺下—— “是我!” 那带着喘息的声响让齐墨幽急急收了手,回头一看,竟是卫崇尽,她怔愣间,低声唤着,“卫家哥哥……” “没事,我在,不怕。”他随即将她放下,护在身后,看了眼战况,庆幸侯府护卫技高一筹,想拿下几个黑衣人并非难事。 于是他乾脆护在她身边,回头见她脸上溅了血,赶忙抽出手巾替她擦拭。 齐墨幽静静地由他擦拭着脸,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更未再开口说一句话,直到有人喊道—— “小姐,已经全数拿下。” 齐墨幽这才像是回过神,轻拉下卫崇尽的手,往前走了几步,问:“其他的呢?” “小姐,门边逮着了个人,已经押来。” “带过来。”软绵的嗓音透着一股锐利。 半晌,两名护卫押了个男人走来,看着几个黑衣人都被拿下,再见地上的血渍和断肢,他吓得魂不附体。 齐墨幽看着那人,手持长剑徐缓走去。 长剑随着她的走动,剑锋在青石板地上刮出刺耳声响,那人看着眼前这个十岁大的小泵娘如此举措,吓得几乎说不出话。 “给我回去告诉她,如果再有下回……地上那些你瞧见的,将会是她的下场。”轻软的嗓音在雪夜里清晰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 那人直瞅着她,颤如秋叶,她随即下令让护卫把他押到二房去。 剩余的护卫则开始收拾残局,其中一人询问着,“小姐,这些人是否要押进知府衙门里?” “押,就说承谨侯府遭贼了。” 卫崇尽闻言看了她一眼,月兑口道:“你分明知道幕后主使,为何要放过?”从她刚才说的话,他就知道今晚这事跟齐家二房月兑不了关系,她怎能重重提起,轻轻放下?这不是给人日后再下手的机会? “不放过又能如何?二叔病倒了,要是再让他知道二婶做了这事,是要将他给活活气死吗?我刚失去了爹,不想再失去我二叔。”齐墨幽口气淡淡地道。 卫崇尽抿紧了嘴,知道她顾虑的是什么,可齐二夫人买凶杀人……这口气到底要怎么吞得下?她的反应,怎会如此云淡风轻? “对了,卫家哥哥怎会来了?” “我明日要随援军前往西北,所以就来看看你,哪知道竟会撞见这事,你是不是早有察觉?”卫崇尽郁闷得很,恼她竟然不向他求援。 “父亲战死沙场,只要除去我阿弟,二房就能袭爵,所以我一直防备着,故意锁了院门,就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她神色依旧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爹不在了,我必须保护跟阿弟。” 卫崇尽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齐家妹妹……”她才多大的孩子,怎能将重担都压在她肩上?偏偏他要前往西北了。 齐墨幽伸出手环抱住他。“卫家哥哥,你前往西北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跟我爹一样……你要好好地回来。” “当然,我会好好地回来,而且要灭了西戎才回来。” “对,不能再让这种憾事发生。”她喃喃说着,像是想起什么,突地将他推开一些。“卫家哥哥,如果你去了战场,能不能帮我……找我爹的遗体?” “我会,我想办法去找,只是……”他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要是尸体腐坏了,他根本无法分辨出侯爷。 “我知道,我……卫家哥哥,你跟我过来。”她说着,拉着他朝廊上跑。 第五章 侯爷身亡(2) 直到进了她的房,她从箱笼里取出一只木匣,再从木匣里取出一条蓝白相间的长命绳。 “卫家哥哥,我爹手上戴着长命绳,如果你看到有戴着这种长命绳的人,一定就是我爹。”她说着,便将长命绳往他手上绑。“我娘说,长命绳是南方人的习惯,用丝线穿着佛门七宝,可以保佑配戴之人趋吉避凶,你戴着,一定要好好的。” 卫崇尽不语,看着她颤着手绑着,不一会感觉到一滴温热落在他手上。 她的手一直在发抖,怎么也绑不好。“卫家哥哥,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抖……我绑不好……” 卫崇尽用力地将她搂进怀里,不住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她太过镇定,超乎年龄的沉稳会让人忘了她才十岁大,还是个应该活在父母羽翼之下的孩子,就算她猜得到二房的狼子野心,也不代表她真的可以从容面对,真的无惧杀手,甚至取走人命。 他头一次砍杀人是他十二岁那年,血喷出来的瞬间,他心里是有恐惧的,更遑论她不过是个十岁大的小泵娘! 原以为她无忧无虑,古怪得老爱舞刀弄枪,可事实上她是早有防备,未雨绸缘罢了。 原以为自己一出生就没娘疼,还摊上那样的爹,这样的人生注定悲惨,谁知道人生的际遇竟是如此折磨人,才多久的光景,原该幸福的她竟要一肩扛起侯府,还得要防备二房,却又带着顾虑不敢做绝。 老天怎能这样待她? “卫家哥哥,其实我怕……爹爹不在,娘病了,二叔也病了……阿弟还那么小,我其实很怕……”她压抑着嗓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她的胆怯不安,会让周遭的人感染她的惶然恐慌。 “你做得很好,齐家妹妹……你别怕,虽然我不在京里,但在我离京之前,我会让京里的亲人朋友多加照料你,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抱着这颤抖的小小身子,卫崇尽心疼得无以复加。 就知道她在逞强,她的面无表情不过是遮掩恐惧罢了。 齐墨幽在他怀里哭得抽抽噎噎,就连哭泣都很压抑,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泡在她的泪水里,刺得他发痛。 好半晌,待她发泄够了,她才难为情地推着他。 卫崇尽放开了她,拿衣袖给她擦泪,瞧她哭得双眼红肿,他不禁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真想留下来,可他不得不走。 “齐家妹妹,你要是得闲,给我写信吧,什么事都写,我一得空就给你回信那里得了什么消息,也会告诉你。” 齐墨幽点了点头,羞怯地垂着脸。 说过不哭的,可是在他面前,她却如此失态,真的很难为情。 “记住,一定要写信给我,你知道没人会给我写信的,你得给我写上几封,否则别人都有家书,只有我没有,多可怜。” “才不可怜,我一定给卫家哥哥写信。” “很好,还有,你要等我回来,要是没半个人等我回来,那我多可怜。”齐墨幽还浮着雾气的眸直睇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待卫家哥哥回来,我就在城门口迎接你。” “说好了。” “当然。” 两人打了勾勾,相视一笑,看时候真的太晚了,卫崇尽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再赶紧策马到震北大将军府,找了自家舅母,央求她要是得空就到承谨侯府走动,也给夏烨捎了信息要他派人盯着承谨侯府,以防二房又生出恶心。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天色也快亮了,他匆忙赶到京营,随军出行。 他告诉自己,定要用最短的时间回京,得到他要的权势,如此才能保护搁在他心坎上的齐家妹妹。 两年后。 辟道上,快马急驰,接近城门时,马上之人高持令牌,守门兵立刻打开城门,快马随即进城直朝宫中而去,两个时辰后,快马再度从宫中朝承谨侯府而去。 等停在承谨侯府的大门前,飘摇的白幡教马上之人怔住。 心头刺了一下,他下了马,门房认出他来,直接领他入内。 灵堂里三两个人围在一块细谈,他就站在灵堂外看着里头,却没发现齐墨幽的身影,直到门房通报后,他踏进灵堂,一抹纤瘦的身影徐徐来到他面前,他才发觉他的齐家妹妹真的成了个小泵娘。 她一身素白,发辫上只紮了素白的绢花绦绳,一身素白无绣样的襦衫长裙,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苍白,也衬得那双眼越发黑亮。 “……卫家哥哥?”她难以置信地低喊着。 这两年来他们一直有书信往来,聊的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他的回信总是避开战祺不谈,写的都是塞外的风情和西北的寒冻,当然也写了些他外祖父和舅舅、表哥的事。 他似乎在西北过得还不错,这两年也确实一直有捷报传回来。 因为有迸信往来的关系,对齐墨幽来说,他还是记忆中的卫崇尽,如今猛地一看,她有些认不出他来。 只因他似乎抽高了许多,就连稚气都褪去不少,整个身形、肩头都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很惊讶?”他噙笑道。 她当然惊讶,因为在书信上他并没有告诉她,他会回京一趟,谁知道竟会遇见侯府办丧事。 “是……你是从哪儿知道我母亲去世的事?”一问出口她便知道不对,毕竟母亲两天前才去世,再快的急信都不可能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来。 “不,是碰巧。”他看向灵堂,先入内点了香,吊唁完,才从怀里取出一条陈旧的长命绳。“我在跨山西边找到了这条长命绳,但并没有看到……” 山里头猛兽众多,他不敢说齐彻的尸身是否被猛兽给吞进月复。 齐墨幽颤巍巍地接过长命绳,瞬间红了眼眶。“是我娘编的……”她止不住哽咽,好半晌才开口道:“卫家哥哥,真的谢谢你。” 听着她带着浓浓鼻音的嗓音,他心底微微地疼。 这两年来,他从舅母那里得知她过得并不好,可是她给他的书信里压根没有透露半点,聊的大多是家里的趣事,就连母亲病重也绝口不提。 吸了口气,他佯装不知她的隐瞒,用轻松的口吻道:“不用客气,这是当初答应你的事,还有,我赶回京城面圣,为的是要止住近来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还侯爷一个清白。” 在他前往西北不久就收到舅母的来信,说京里流传着因为齐彻判断失误才会导致损兵上万。 为此他和外祖父、舅舅暗地查探这事,一再抽丝剥茧之后,终于查到是另一名将领暗中给了假情报,让齐彻连夜领军前往跨山救援,因而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那位将领正是四皇子外祖父家的旁支,当初是四皇子举荐他到西北的,而自己赶回京覆命,为的就是向皇上禀报这事,等候皇上裁决,皇上也立即下了旨意,应该会比他更快送到西北才是。 虽说可能无法让皇上对四皇子减少太多宠爱,但是多疑是帝王的天性,他埋下种子,总有一天要让帝王心底的多疑发芽。 “多谢。”她忍着哽咽,垂着眼不让他看见她眸底的泪。 然而这丁点伪装哪能逃过他的眼?他的手动了动,正想将她搂进怀里安抚时,有人走近教他打住了动作。 “墨幽,这位是——” 齐墨幽吸了吸鼻子,回头扬笑道:“舅舅,这位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公子卫崇尽,是父亲的友人之子,也多亏他去了西北才能帮我找回爹的遗物。”她说着,摊开手上陈旧的长命绳。 柳继元眉目清秀,五官和柳氏有四五成的相似,看向卫崇尽的目带着几分审视。 “多谢卫公子。” “柳爷无须多礼。” “多谢卫家哥哥,如此一来,我就能把这条长命绳放进母亲的棺里,就像是父亲与母亲同葬。” 她笑中带泪的模样,倔强中藏着脆弱,教卫崇尽眉头紧拢。 他直瞅着她转身将长命绳搁进了未阖上的棺内,心里感慨不已。 初见她时,她是个笑靥如花的小泵娘,那般天真烂漫,好似不知愁滋味,可才过了多久,她已经成了个拿笑意遮掩心思、失怙失恃的小泵娘。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状况,她的二叔打从她父亲去世后就彻底病倒,二房由她二婶打理内外,哪怕两年前她发狠敲打过她二婶,如今大房只剩一对姊弟,谁能保证她那二婶不再生出恶心? 爵位的继承向来能勾动人的贪慾,可那些人却永远都不明白,一个爵位是拿血和命换来的,那些人究竟凭什么平白继承? 灵堂里,眼见她孤单地站在棺木前,似在对她母亲说些什么,他心头有着说不出的闷,说不出的恨,恨那些人硬生生地夺走她灿烂的笑。 可他还能为她做什么? “卫公子要不先到偏厅歇一下?”柳继元瞧他风尘仆仆,想必是从西北一路赶回,倒也算是情深义重。 卫崇尽摇了摇头,他还等着一会和齐墨幽说说话。 正忖着,见外头走进名少年,面貌依稀可见是当初跟随在她身边的薛隐,个子抽长了不少,他走到她身旁,贴得极近,微俯身,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什么。 这一幕教他眉头微微拢起,这丫头……八岁那年跟他说男女大防,现在都几岁了,全忘了不成! 柳继元瞧他神色不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扬起眉思忖了下,状似漫不经心地道:“这孩子命不好,两年前才丧父,如今又丧母,要不是我收到她的信,赶紧赶来京城,见了家姊最后一面,也替她挡住了齐二夫人欲强势介入办丧事,真不知道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齐家两房早已经分家,这是大房的事,她没有资格介入。”卫崇尽睨了他一眼,目光随即又盯在薛隐身上。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失去爹娘后,二房成了与她最亲的人,齐二爷至今却还卧病在床,大小事皆不管,岂不是给了齐二夫人大开方便之门?她要把手伸进大房实在是太容易了,尤其是……墨幽的亲事。”话落,他意味深远地打量着卫崇尽,就想看他有什么反应,证实自己的揣测。 自从他到了侯府这些天以来,听墨幽提起卫崇尽的次数多得不胜枚举,令他对这个人很有兴趣,如今一见,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年轻又霸气的男人。 卫崇尽微怔,眉目一沉,一股与生倶来的狠戾迸现。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这次再回西北,也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将难缠的西戎给歼灭,他并没有底,可是再三年她就及笄,而且也除服了,要是齐二夫人真有心插手她的婚事,她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幸好,皇上让他三天后再前往西北,他还有点时间想想这事要怎么办。 正忖着,就见侯府的门房领了燕奔走来。 “可有连系上夏大人?”他问。 “夏大人已经在庆丰楼候着。”燕奔一脸苦涩。“就是等得有点久,才会要小的赶紧通知主子一声。”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他已经被夏大人那张嘴给逼得不得不走这一趟。 卫崇尽轻点着头,心想这事刚好可以跟夏烨谈谈,让他帮忙拿主意。“柳爷,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卫公子不跟墨幽说一声?” 卫崇尽朝齐墨幽看去,瞧薛隐还在那儿,扯了扯嘴。“不用。”话落,头也不回带着燕奔离去。 等到齐墨幽回过神来,才发现不见他的身影,忙找柳继元询问。 “他说有要事在身,得走了。”外甥女落寞的神情落在他的眼里,更教他确定外甥女真是对卫崇尽上心。 偏偏卫崇尽目前还守在西北,什么时候能回京也不知道,他虽是南方的商贾,但因为家大业大,自然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知道西戎极为难缠,尤其近来又联合了附近几个部落更显得壮大。 包糟的是,坊间有不少西北军闹内哄的传闻,甚至有将领与西戎勾结,去年又逢南方数州遇旱,导致粮食短缺,教战事更加艰难。 问他经商,他十分在行,问他战事他再神机妙算也算不出这战事何时能够平歇,而他的外甥和外甥女只能留在这侯府里让人拿捏,他心焦却也无计可施…… 第六章 三年间的变化(1) 两日后,柳氏葬在齐家墓园里,棺里搁着柳氏为齐彻编的长命绳,在齐墨幽心里,如此等同父母合葬,觉得他俩在地下必定重逢了。 回到家中,她郁郁寡欢地拿着刚编好的长命绳把玩,心底介怀没能再跟卫崇尽说上几句话,也不知道下回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其实他回京覆命能够顺便来探望她,把长命绳交给她,她已经很欢喜也很感动,每每在她最难受时他总是会适时地出现,让她觉得尽避失去了父母也不孤单,她会谨遵母亲临终前的教诲,好好教导阿弟。 只是……就是想他。 “小姐。” 外头突地传来画瓶急促的唤声,她赶忙将长命绳搁进袖里,才起身,画瓶已经如风般地刮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画瓶向来稳重,会教她一路跑进屋里,肯定是出事了。 画瓶深吸了几口气,才喘着气道:“卫公子把曾叔祖给请到正院大厅,还让人去把二夫人请来,说是有事要商议。” 听到卫崇尽来了,齐墨幽双眼瞬间发亮,随即又疑惑地皱起眉。“曾叔祖住在南州,他怎会去把他请来?”路途遥远不说,最教人不解的是他怎会去把曾叔祖给请来? 她转身出房,直朝正院大厅而去。 一进厅,就见卫崇尽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而她那个多年未见的曾叔祖则坐在他身旁。 “曾叔祖、卫家哥哥。”她向前福了福身,疑惑地问:“卫家哥哥怎会把曾叔祖给带来京城?” 她以为卫崇尽已经回西北,然而他非但没回去,甚至还做出令她匪夷所思的事,毕竟她的曾叔祖年事已高,怎可能在两天里从南州赶进京城?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不是我带来的,是……”卫崇尽瞥见谈氏带着几名丫鬟婆子走来,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坐到一旁。 齐墨幽走到一旁,谈氏已经跨进厅内,先是对曾叔祖一番嘘寒问暖,才看向卫崇尽。 “卫公子并非齐家人,不知道今日劳师动众,所为何事?”她顺了顺鬓发上的绢花,神情轻慢,全然没将卫崇尽放在眼里。 她好不容易才盼到柳氏死了,眼下就能将大房的两个孩子纳入手中,他一个没半点关系的外男凭什么插手她齐家之事? 卫崇尽神色淡漠,瞧也不瞧她一眼,径自看着身旁的老者。“卫某冒犯将齐老请进侯府,还请见谅,如今人都到齐了,齐老不如就趁早说一说,好让您能早点回去歇息。” 齐宗霖抚了抚花白的胡子,声哑却洪亮。“谈氏,今日我特地前来,为的是侯爷家里的两个孩子。” 柳氏离世,只要是住在京里的族内平辈女眷,大抵都会进侯府帮衬,他这个辈分最高的齐家长辈远在南州,自然不会走这一趟,如今被请来,虽也嫌卫崇尽把手伸得太长,但看在夏烨那里给了些好处,他自然会把事办妥。 “三叔祖,这两个孩子有我照看着,还能出什么事不成?”谈氏笑道。 “据我所知,你们两房早已经分家,化幽这个孩子已经继承了爵位,这意味着他已是一家之主,既然大房有一家之主,就不必二房介入,往后不管大房两个孩子的婚嫁和一切事务,你都不得插手。”齐宗霖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一旁的齐墨幽听得一愣一愣,猛地看向卫崇尽,而他也正看着自己,并投来温和的目光,教她的心暖得发烫。 原来,他特地把曾叔祖找来,为的是不让她和阿弟的亲事被谈氏捏在手里,她正苦于无计可施,谁知他已想好对策,还帮她把一切给处理好了……他怎能对她这么好?她要怎么报答他? 谈氏神色微变,忙道:“三叔祖,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两个孩子还小,没有长辈照料怎么成?再者成亲这般大的事,要是没有长辈替他们相看,他们要如何成亲?咱们大凉风气再怎么开放,也没有小辈自个儿相看的理吧。” “这两个小辈还有族中长辈可依靠,终身大事自然也能找我谈,你说,是不是?” “可是——” “行了,我今儿个前来是告知你这件事,可不是要询问你意思,还有……”齐宗霖对着齐墨幽,道:“墨幽丫头,你明日就去找泥瓦匠,把两房之间的围墙筑高,腰门全都砌成墙。” “我知道了,曾叔祖。”她赶忙起身欠了欠身。 谈氏当场变了脸色,忽青忽白。“三叔祖,哪有人如此的,您老这般作为……” “这儿哪有你说话的分?现在就给我滚回二房。墨幽丫头,你二婶要是没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只消一封信,我自会处置她。”齐宗霖话说得够绝,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给。 齐墨幽看了眼一脸忿然的谈氏,朝齐宗霖点了点头。 “我就先走了,照顾好弟弟,知道不?” “知道。”齐墨幽搀着齐宗霖,想将他送到门口,不由又回头看着卫崇尽。 卫崇尽摆了摆手,示意她去送人。 确定他不急着离开,齐墨幽才放心地送齐宗霖。 待人都走了之后,谈氏也气得转身要走,谁知道还没跨出厅门,一把长剑如闪电般迅速横在她面前,吓得她失声尖叫,连退数步,守在厅外的一干下人想向前,却又慑于卫崇尽的气势,不敢入内。 “你、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谈氏不住往后退,可是锋利的剑刃却如影随形,吓得她腿软摔跌在地。 阴霾的天空、昏暗的天色,在他脸上勾勒出晦暗不明的光痕。 他持剑站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道:“怕是齐二夫人贵人多忘事,忘了两年前侯爷战死消息传来时发生过什么事了。” 剑尖在地面上刮出刺耳而慑人的声响,隐隐迸出火星,吓得谈氏面无血色。 “卫某是从战场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下手不会像墨幽那丫头处处顾虑,要是惹恼我了^” 长剑在谈氏面前挽出一圈剑花,削去了她鬓发间的绢花,吓得她瞠圆双眼,动也不敢动。 “那就难说了,齐二夫人。” “你你……你又不是齐家人,你凭什么插手侯府的事?你信不信我把你告上官府,告到御前!”许是惊吓过头,反倒教谈氏迸出孤注一掷的狠厉。 “我不是齐家人,可是侯爷夫妻有恩于我,所以我不会对他俩留下的孩子坐视不管,哪怕我即将启程前往西北,但我会留下眼线,只要你胆敢对两个孩子下手,我保证,你会跟两年前那些刺客的下场一样。” 谈氏想起两年前,尽避没有亲眼目睹,但听管事钜细靡遗地禀报,也教她吓出一身冷汗,使她这两年来什么事都不敢做。 好不容易熬到柳氏死了,只要将大房两个孩子抓在手心里,还怕柳氏的嫁妆拿不过来吗……可偏偏杀出他这个程咬金! “记住了,齐二夫人。”卫崇尽笑眯眼,用剑身轻轻拍着她的颊。 冰凉的金属一触上脸颊,谈氏双眼一翻,昏厥倒下。 “把人抬回去呀,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他起身收剑,不耐地摆了摆手。 几个婆子丫鬟这才赶紧跑进厅里,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谈氏给抬了起来,像身后有什么猛兽追赶似的跑了。 齐墨幽回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卫家哥哥,你对我二婶做了什么?”她问。 “没什么,只是稍稍警告她罢了。”卫崇尽不甚在意地说着,一抬眼就见薛隐跟在她几步外,不由微眯起眼。 这家伙就非得跟这么近? “卫家哥哥,你怎么会去将我的曾叔祖给带来?从南州到京城也要花上五、六天的时间。”他既是回京覆命,又怎可能半路上把人带来,怎么想都觉得时间上根本办不到。 卫崇尽收回目光,撇了撇唇。“不是我带来的,是夏烨替我办的。”他不知道那家伙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竟能把事算得这般准,要不是两人相识已久,他定会认为那家伙八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怪。 “咦?” “当初我去西北时就跟他说了,要他多关注侯府这头,所以他一知道令堂的状况,便猜到后头大约会发生什么事,早就差人去请齐老上京,免得影响我来不及回西北。”他那日到庆幽楼找夏烨,知道他的安排后,直道那家伙多智如妖,要是跟他作对,还能有好下场吗? 还好,他是他兄弟,不怕。 齐墨幽讶然,没想到原来夏烨竟是代替他关注自己,甚至提早做了准备,只为了不让她遭人掣肘,继而影响到卫家哥哥。 最终,她下了如此注解。“卫家哥哥和夏大人定是亲如手足。” “那当然。”不过功劳被那家伙抢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再加上薛隐那家伙老是跟那么紧,更教他不高兴。 他在西北吃沙,那家伙却能天天陪在齐墨幽身旁……该死的西戎,他得要尽快处理才成,否则天晓得这丫头会不会被薛隐给拐了。 “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卫家哥哥为我做了这么多。”她由衷感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卫崇尽啐了声。“这些都是我该做的,谁让你是我妹子?” “……妹子?”齐墨幽微诧道。 “你叫我一声卫家哥哥,难不成是叫好玩的?”都叫他哥哥了,她不是妹子是什么?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是妹子啊……她何德何能有他这样的兄长保护着,她应该要开心得飞上天,可是……她压根不开心。 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会真是叫好玩的吧?”他沉着声,不能忍受她这样伤他的心,如果在她心里他的位置没有比薛隐重要,他真的会翻脸。 “当然不是。”她忙摇着头。 瞧她没了往日的笑靥,卫崇尽哀了抚她的头。“别担心也不要怕,虽然我一会就前往西北,但我留了眼线在这儿,齐二夫人要是敢有任何动作,绝对要她往后都不能再招惹你。” “卫家哥哥一会就要走了?” “大概再一个时辰,我这次回京除了覆命,更是为了带一队暗卫前往西北。”因为他寻得证据平反了齐彻在外的流言,也将西北军里的派系斗争禀于皇上,所以皇上特地赏了他一队暗卫,由他差遣。 靶觉上是对他极看重,可这看重的背后原因大夥心知肚明,否则皇上该做的应该是彻底肃清四皇子一派才是,而不是给他人、给他圣谕,统合各有异心的西北军。 算了,不管怎样,暂时达到目的就成了。 齐墨幽听完,忙从袖子里翻出一条长命绳。“卫家哥哥,我给你绑上,你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届时我定会到城门口等你。” 卫崇尽贝起唇,伸出手任她绑着。“行,你可别忘了。” 她看着他手腕上还有她两年前系上的长命绳,本要解下,却被他拒绝了。 “就这样,这可是我的幸运物。” 待她绑好,刚好燕奔来禀一众人已在外头候着。 “好了,我要走了,你可要乖乖地等我回来。”话落,他转身就走。 齐墨幽一路送到大门外,他挥了挥手上马离去,她却久久转不开眼。 三年后。 正逢大年初三,哪怕霜雪满天,京城的大街小巷依旧人满为患,不只是为了上街逛酒楼馆子,更是因为战乱多年的西北终于平定了——西戎被彻底击溃,从此成了大凉的附属国。 其中,最教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莫过于卫崇尽一夫当关,单骑夜袭,取下西戎主帅首级,从这一刻起,西北军气势如虹,踏进西戎边境,杀进西戎皇宫。 在此之前,两军战况十分焦灼,也亏得卫崇尽能够突破重围,终于杀出一条血路,让西北的百姓再也不受战争之苦。 今日正是大军凯旋入京,有不少百姓争先恐后堵在将领进宫的御街上,只为了一睹卫崇尽的风采。 “小姐,今日的人真多,底下的街道都被堵住了,一会凯旋回京的将领不知道进不进得来?”一家专卖姑娘家饰物香料的铺子二楼,一名丫鬟打扮的姑娘倚着栏杆朝底下望。 正在和掌柜的交谈的另一名姑娘,看着帐本,眉眼不动地道:“放心,一会知府衙役就来开道了。” “小姐,过了这么久了,不知道卫公子还记不记得小姐的模样?” 那姑娘一顿,长睫微掀,一双黑亮的眸噙满落入凡间的星子,不过眨眼间,亮光遁隐,她淡淡地道:“卫家哥哥眼睛好得很,哪会记不得。” 三年过去了,齐墨幽身形高姚,褪去几分稚气,肖母的细致面容噙着几分肖父的英气,一身湖水绿长衫襦裙搭了件狐帔,长发简单挽起,没有任何簪钗装饰,光是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幅画,端的是气质,揣的是气势。 “小姐,帐都看得差不多了,咱们怎么不下楼去瞧瞧卫公子的风采?”采瓶兴致勃勃,恨不得能下楼感受满京城百姓的激情。 “采瓶,你今儿个话真多,早知道就让画瓶陪我来就好。”她皴眉睨了眼。 她两个大丫鬟明明就是一般大,采瓶却不若画瓶来得稳重,瞧见什么新奇的就想凑热闹。 采瓶抿了抿嘴装乖巧,来到她面前朝她欠了欠身。“奴婢错了,回府找吴姑姑领罚。” “找秦姑姑领罚。” “……奴婢一会从二楼跳下,当是领罚了吧。”采瓶幽幽地道。 小姐身边两个姑姑都是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嫁了府里管事后就当起了掌事姑姑,其中秦姑姑向来不留情面,罚起人来会让人褪层皮的。 齐墨幽睨她一眼,强忍的笑意还是忍不住地嘴角流泄。“你就会耍嘴皮子,到一边去,别吵我。” “是。”采瓶乐呵呵地回到栏杆边看热闹。 齐墨幽摇了摇头,一会又专注在帐本上,和掌柜的稍稍讨论下个月下单的各式物件后便让掌柜的先离开。 案亲战死那年,母亲虽然受不住打击倒下,却依旧强打起精神教导她打理手底下的嫁妆铺子,然而因为外祖父就母亲一个女儿,当初陪嫁的不只铺子尚有庄子,林林总总有数十间铺子,有的甚至远到几百里外的县城,教当时年幼的她难以管理。 母亲病逝后,舅舅怕铺子掌柜胆大欺主,所以从自家铺子调了几个管事过来,非但教她如何管理铺子生意,还把几家和柳家原有往来的铺子交给他们管理。 这些年,对于作帐和管理她已经相当上手,懂得一手鞭一手糖地管束手底下数十个管事,扩大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子,尤其去年她还自个儿成立了商队,南来北往地前往邻国采买各式香料,由她亲自操刀,经过上百次的试验,终于让她做出自己满意的花露。 大凉人喜爱香料,不管是焚香还是薰香,达官贵人、世家贵女的生活都离不开香料,而花露是邻国才有的汁状香料,尽避大凉坊间早有人在做,但香味并不持久,她猜想定是做法不同,于是凭着对香料的了解,揣摩出一套制作花露的法子。 待她一试成,便让手上的瓷器铺子打造了样式精致小巧的琉璃瓶,光是瓶身造价就要五十两跑不掉,待里头装满五钱重的花露,市价就要两百两。 掌柜的曾担忧这价格在京里怕是卖不动,毕竟就算最上等的沉香,一两重也不过卖个百两价罢了。 可她却信心满满,先拿了几瓶给近年与她有走动的震北大将军府里的女眷,不过三天,她铺子里的花露就被抢购一空。 于是她在郊外的窑场里隔了空间专门制作花露,且寻思变化,如今市面上的花露就有十数种,甚至焚香用的香片也有十种,举凡是头上抹的、身上搽的,她全都添加了花露,不管是胭脂水粉还是面脂发油,价格全都翻上数倍。 一年来,她光是靠花露就赚进了数万两,上缴的税她也自动多上缴三成,好让皇上有多的银钱支援西北军粮。 皇上龙心大悦,大笔一挥,赏了她一块名为“香衙”的匾额。 她倒不在乎什么匾额不匾额的,只是想替卫家哥哥尽一分力,因为她真的很怕他步上父亲的后尘。 第六章 三年间的变化(2) “小姐,来了、来了!” 耳边突然响起采瓶兴高采烈的叫唤,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她却压根不怕,朝她招着手。“小姐,城门那头在开道了,隐约可以看见大军入城了!” “哪来的大军,皇上就算要犒赏军士们也不会让大军入城。”齐墨幽没好气地道,起身走到栏杆边。 如她所料,进京覆命的顶多就是几个重要将领,后头再跟着一队人而已。 然而远远的,她好像瞧见了卫崇尽,但又不是那么确定。 三年不见了,她的模样都变了,他亦然吧?距离那么远,她也瞧不清楚。 “小姐,您瞧,对面酒楼几间临街的房都站满了人,就是为了一睹卫公子的风采,想必他这次回京定会封赏不少。”她和画瓶对卫崇尽的印象十分好,尤其他把齐二夫人给吓厥过去这事,她听昼瓶说了好多次,不知道多扼腕没瞧见那一幕。 一说到封赏,齐墨幽微攒的眉头有抹化不开的愁绪,四皇子一派在三年前虽被削减不少,可是三年一过,气势倒是比嫡出的三皇子还要来得厉害,俨然储君作派,可谁给四皇子这个胆? 不就是皇上。 看来皇上铁了心要以庶代嫡,而她最担心的是皇上对卫崇尽的看重,就怕有朝一日他真成了那把改朝换代的刀。 这三年来,尽避他们书信往返,但绝不会谈及朝堂,她曾经试探过,他没给下文,她就不敢再探。 “小姐,来了、来了,朝这头过来了!” 采瓶的声响打断她的思绪,她垂眼望去,果真瞧见有人一马当先在前,其余全都尾随在后,而那一马当先之人,正是卫崇尽。 齐墨幽微愣地望去,和记忆中容貌相似的,唯有不变的浓眉大眼,然而他不语不笑的神情有股肃杀寒鸷之气,教满城的百姓都噤声不语。 他在生什么气吗? 她微蹙着眉,见他一身凛凛盔甲,将武将特有的戾气表露无遗,通身蛮横放肆的气息,让人望而生寒。 “卫公子怎么变这么多?”采瓶小小声地说着,胆寒地退上一步,实在是跟她记忆中的卫崇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哪怕容貌未变,可那个俊朗英气、如风飒爽的公子哥,已变成了人见人怕的鬼罗刹,谁,不怕?瞧瞧,大夥欢欣鼓舞地迎接,方才还热闹欢腾的京城如今俨然像座死城,真是不得不说卫公子好能耐。 齐墨幽不得不认同她的话,却怎么也想不出他能生什么气。 难道是回程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正忖着,又听采瓶压低声响道:“小姐,您瞧,卫公子是不是在找人?” 找人?她看去,果真瞧见卫崇尽一路上眸子轻移,像是在人群中寻人……寻谁?难道……寻她? 几乎在她念头迸现之时,他突地抬眼,她迅如狡兔地蹲,随即听到采瓶抽了声气。 “吓死人了,卫公子怎会往咱们这儿看来?” 齐墨幽暗吁口气,庆幸自己反应够快,可不禁又想,自己为什么要躲? “小姐,您为什么要躲起来?”采瓶不解地看着她。 “我在捡簪子,我的簪子掉了。”她假装在地上模索。 “小姐,您发上一支簪子都没有喔。”她忍不住提醒。今早是她替小姐挽发,小姐就算已经除服,却还是连根簪子都不肯用。 “……”这个心直口快的丫头就这么看不懂眼色吗? 庆丰楼,当夏烨来到三楼的雅间时,被房里的酒味给吓得连退两步,吸了口气再赶紧入内把窗子打开,祛祛浓厚的酒气。 “我说大将军,今日到底是谁把你惹毛了?”夏烨打量他一眼,挑了个离窗边近点的位置坐下。 “不想说话,你少惹我。”卫崇尽口气不善地道,随即又呷尽一杯酒。 “卫大将军,你不想说话找我来做什么?当我闲人吗?”夏烨没将他闷烧的火气看在眼里。“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忙得很。” 卫崇尽重重地将酒杯搁下,抬眼瞪他。“有没有齐墨幽的消息?” 进宫面圣,他当殿被封为定远将军,掌神枢营,等同是直属皇上的暗卫头子,对这份差事他当下没什么意见,只因他急着要出宫、只因他刚刚进城时没有瞧见齐墨幽的影子! 那个撒谎的丫头,说要在城门口迎接他,结果咧?他从城门口一路进宫,连抹影子都没瞧见,更气人的是,他一出宫就赶往承谨侯府,谁知道门房竟说她不在府里,原以为她八成是在庆丰楼等他,于是又急匆匆赶来,结果……是他自作多情! 人家根本没惦记着他,她甚至从一年前就不回他的信,他怀疑他两个月前写给她的信,说不准她连拆都没拆,才会不知道他今日要回京! 可是就算她不知道他何时要回京,看到满京城万头攒动,她也该听人提及是什么事,她却没想过要见他一面! 他一腔热血被这该死的雪天给冷冻,只剩满腔怒火。 夏烨听完不禁笑出声,哪怕卫崇尽露出杀人目光,他还是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混蛋!”卫崇尽踹了脚方桌。 夏烨用手-挡,妥妥地稳住,“你都敢说了我当然敢笑,我说你去西北到底是做什么的?十天八日就来信询问她过得好不好,难不成有人能吃了她?我也跟你说了,她的香料铺子‘香衙’可是皇上亲书的匾额,有谁敢动她?就你不安心,信如雪片递来,我一看到你的信就怕,想必齐姑娘亦是如此,到最后才索性不给你回信,省得你没完没了。” 他真不敢相信卫崇尽的骨子里竟带着老妈子性格,护崽子也不是这种护法,直教他看不下去。 本是盛怒中的卫崇尽听他说完,神色有些不确定地问:“真是如此?” “你很缠人啊,卫大将军。” “……是吗?”有吗?他缠人吗? “而且你也不想想,齐姑娘已经及笄,也已经除服,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你还要求人家踉你书信来往,你脑袋清不清楚?” “我是她卫家哥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夏烨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不会人家口头上喊你一声哥哥,你真以为自己是她的兄长?你姓卫,她姓齐,想起来了没有?” 卫崇尽张了张口想辩驳,可一瞧夏烨那欠揍的笑脸就不想说了。“你这种家伙懂什么!” 他是真的把齐墨幽当妹子疼的,要不为何万事都替她张罗?不就是怕她吃亏、怕她受委屈?这三年来,他虽不至于时时刻刻惦记她,却将她挂在心上,也正因为她不再回他的信,他才会发狂地单枪匹马冲进敌营,为的就是想要早点回京,因为他已经受不了没完没了的战事。 可是,她却不如自己这般思念他,他……心底有点受伤。 “对,我不懂,也不想懂,不过我想问你,你找我来就只为了吐这些苦水?”如果他答是,他会狠狠揍他一顿,看会不会清醒一点。 “谁跟你吐苦水,我是要问你知不知道齐墨幽在哪?”说着,又乾了一杯酒。 夏烨直接翻了个大白眼,笑得又冷又冽。“卫大将军,你这是把我这个堂堂首辅当成包打听了,果真是仗打久了,脑袋就不中用了。” “你想找架打?”他眯眼瞪去。 “当我那么闲?”大军班师回朝,他忙得分不开身,得应付多疑的帝王,还得想法子将归来的大军拆散各入其营,偏这家伙当自己和他一样闲。“你不会直接上侯府堵人?横竖不管她去哪,总得要回去吧。” 卫崇尽愣了下。“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他这是气疯头才忘了这事。 “因为没脑子嘛。”看得出来的,是不? 卫崇尽咂着嘴,才刚起身,夏烨已经走到门边。 “要去就快去,少烦我,我内阁一堆事都还没弄好,你好大的面子敢让我听你吐苦水!”像是想到什么,他又突地回头,笑得恶劣,“不过好久没瞧见你的傻样了,挺好的。” “去你的,给我滚!” 卫崇尽骂了一堆无声秽语,喝了最后一杯酒才离开庆丰楼。 他这就去堵人,她敢不回府,他就把京城给掀了! 雪夜里,马车直入承谨侯府侧门,直到影壁前才停下。 采瓶先跳下马车,回头再搀着齐墨幽下来,两人一路无语地朝正院而去。“阿姊。” 才踏上长廊,就见齐化幽站在正院厅前朝她招手。 齐墨幽面无表情地走去,大概距离一步左右,她就毫不客气地抬腿朝他踹去。 没有防备的他立刻被踹倒在地,一张俊俏脸蛋忽红忽白,扯着声骂道:“阿姊,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瞧见他两个小厮就在后头吗?没瞧见厅里灯灿如昼有人在吗?有没有替他的顔面想想,知不知道他还要脸? 他不小了,已经十三了!她怎能在旁人面前踹他? 齐墨幽走向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帐房说你支了一百两银,拿去哪了?” 说到那一百两,齐化幽气焰顿失,瞬间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兽,连狺叫两声都不敢,好半晌才万般委婉地道:“阿姊,你先放手,咱们有客人。” 快,给他留点颜面,他堂堂承谨侯爷,要脸的! “说。”齐墨幽缓缓地使劲。 衣襟被拧紧,齐化幽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忙喊道:“卫家哥哥救命啊!” 齐墨幽一顿,神色狰狞了起来。“你这小子,要你上书院,你三天两头回家就罢,昨儿个支了一百两,如今又当着我的面撒谎……以为我真的不会揍你?” 为了给他这个少年侯爷面子,她一再克制自己,他却一再挑衅,她真不知道能够忍到什么时候! “你前天才刚揍过……”不要说得好像有多疼他似的,前天她才把他押进屋里痛打一顿……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女流之辈又是自己的亲姊,他哪能忍受她惨无人道的暴行,他是疼惜她这个姊姊,到底懂不懂? 快放手啦!他面子里子都掉光光了! 齐墨幽微眯起眼,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他拖进房里教训一顿时—— “齐家妹妹,你还是老样子。” 那熟悉的浑厚嗓音教她错愕了下,回头望去,就见卫崇尽倚在门边,边打量着自己笑着。 她吓得忙松手,压根不管摔跌在地的齐化幽疼不疼,企图粉饰太平。“不是那样的,卫家哥哥……” “你就是这样。”齐化幽气若游丝地控诉,要不是他命够硬,早就下黄泉跟爹娘团圆了。 齐墨幽冷冷扫他一眼,他立即抿紧嘴,连滚带爬地逃到一头,让两个小厮搀着他,迅速地消失在她面前。 顿时,整个府邸静了下来,只闻雪声沙沙。 齐墨幽脑袋一片空白,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在家里……怎么会来了?啊,也是,他肯定不想回镇国将军府,可她以为他应该会去庆丰楼的。 “为什么没到城门口迎接我?”卫崇尽冷声问着。 看着她刚才鲜活的表情化为面瘫,他有点不快,彷佛她刻意拉出距离,两人再也无法像以往那般亲近。 “我……铺子忙,走不开。”她垂着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哪有,铺子已经……” 听见采瓶好心的解释,齐墨幽回头瞪去,凶狠的目光教采瓶立刻闭嘴。 然而卫崇尽已经听出些许端倪,浓眉微扬,嗓音更沉地问:“我知道你铺子生意好,走不开情有可原,可你连为我接风的时间都没有?不管怎样都能差人到庆丰楼捎声口讯,是不?” “我……以为卫家哥哥进宫面圣会费上不少时间,而且一路风尘仆仆肯定累了,所以不想打扰卫家哥哥。” “是不想打扰,还是不想见?” “我没有不想见。”她的头愈垂愈低,却见他的靴子已经来到面前。 “齐墨幽,你为何跟我生分了?” “没有。” “你现在连看我一样都不肯,还说没有!”他怒声唯道。 齐墨幽吓得抬眼,见他沉着眉眼,噙着教人通体生寒的怒气,嘴唇微动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难不成要她说,经过这三年,她察觉自己像是喜欢上他了,不想再当他的妹子?她要是真说出口,他俩之间的情分不就断了? 她宁可不说,也不要见他,省得自己难过,这样也不成? “为什么没回我的信?”他又问。 “我……” “你不再视我为兄长?” 齐墨幽抿紧嘴,不知道要怎么搪塞过去,却听他道—— “够了,就这样。” “咦?” 在她疑惑之际,他已经大步离去,脚步快得教她连阻止都来不及,人已经消失在雪夜里。 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就算不见面,也不要闹翻。 “小姐,对不起,都是我嘴快……”采瓶自责得快要掉泪。 她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反正……就是这样了,走吧。” 他狠绝一点让她彻底断了心思也好,她才不会痴心妄想,这样很好。 只是,眼泪却不断地流…… 第七章 和好如初(1) 转眼到了元宵,不仅宫中大肆庆贺,民间亦然,就连荣国公府也挑这当头设宴,邀了不少朝中官员和女眷。 齐墨幽也收到帖子,本是不想去的,可是震北大将军府三房的夫人邀她一道去,哪怕她兴致缺缺也只好作陪。 尚三夫人带着一对女儿尚妍和尚妤和齐墨幽一道搭着马车前往荣国公府。 “墨幽,你见过表哥了吗?”性情活泼的尚妤一上马车就抓着她问着。 “见过了。”一提及卫崇尽,她心里一阵难受。 当初父亲骤逝,多亏了尚三夫人带着尚妍和尚妤串门子,才让她得了陪伴,也让母亲心情跟着好转,可当初尚三夫人会上门,还是卫崇尽临去西北时托付她来关照她的。 当兄长,他真的无话可说,无可挑剔。 “那你有没有发现,他脸臭得鬼见愁?” “妤姐儿,你在胡说什么?”尚三夫人一双桃花眼瞪去。 “真的嘛,表哥那张脸真是吓人,喊了也不应的,谁家的表哥像他这般冷情的?”尚妤忍不住抱怨着。“人家陈姊姊的表哥待她可好了,嘘寒问暖呢。” “那是因为他们是郎有情妹有意,敢情你想嫁给表哥?”尚妍长她一岁,性子稳重些,事情也看得较精准。 “不!我不要!”尚妤脸色惨白地叫道。 齐墨幽眼神放空,心里不禁想,竟这般嫌弃卫家哥哥。“卫家哥哥人很好,我受他照顾很多,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最终她还是忍不住替卫崇尽辩白两句。 “哪有?他从小住在将军府里,从来没给咱们好脸色,姊,对不?” “那是因为你太吵。”尚妍很中肯地道。 “姊……”尚妤气不过,扑过去搔她痒。 尚三夫人赶忙阻止。“-会发散衣乱,我就把你们两个赶回家!” 两姊妹赶紧正襟危坐,乖得像什么似的。 “墨幽,让你见笑了。”尚三夫人苦笑道。 “怎会?这样热闹很好。”她也想要个姊妹,要不身边只有一个小霸王似的阿弟,日子真的不好过。 尚三夫人笑了笑,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对了,墨幽,崇尽那孩子见过你了,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她勉为其难地扯起笑意。 “是吗?那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听他表哥说,他要回京时还一脸迫不及待,回来后却闷闷不乐,他表哥见了他几回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本以为也许你知道一二呢。”话是这么说,她却用眼角偷觑着齐墨幽。 虽说猜测做不得准,但崇尽要是没对她有半点上心,怎会在前往西北之前还特地拐进北大将军府,央求她多去承谨侯府走动? 听说他俩一直有书信往来,不过一年前崇尽来信说没收到她的信,还要她特地到侯府探探口风,那时瞧起来也没异状,加上现在明明都封官还得皇上赏识,终于是个不凭祖荫的好男儿,怎么他一回来脸臭得鬼都愁不说,脸色更是一天比一天还臭? 她只能猜想问题出在墨幽身上,怕就怕郎有情,妹无意啊…… 然而她还问不出个所以然时,马车已经进了荣国公府。 一行人在引领之下先进了后院拜见荣国公老夫人后,就到花厅里坐着。 不一会尚妍和尚妤就带着齐墨幽去和她们的小姊妹们见面,几个小泵娘跟着荣国公府的姑娘去园子里赏花灯。 齐墨幽并不排斥京里的宴会,只是亡母并不喜欢赴宴,所以她也少在外头走动,现在可不同了,她得要替阿弟相看好姑娘才行。 因为香衙这家铺子,齐墨幽只要一出现在宴席里,就算无心搭理人也会有人找她攀谈,为的是早就卖到没货的数种花露,大夥都想跟她套交情,往后能够比别人早点买到花露,脸面有光。 几人问过之后,齐墨幽才发现原来她的花露已经成了贵妇出门必用的行头之一,要是手上没有几瓶香衙的花露是走不出门的。 如此热卖她并不意外,但要是太惹眼却不是好事。 “欸,你们瞧,那不是夏大人吗?他身边的人是谁呀?” 前方几名小泵娘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交谈,齐墨幽不怎么在意,直到身旁的尚妤直扯着她的袖子。 “墨幽,是表哥呢。” 卫崇尽?她抬眼望去,果真瞧见湖畔柳树下,卫崇尽和夏烨就坐在一块……不,是卫崇尽倚着树半躺,坐在身侧的夏烨则俯身贴着他,就像是一对爱侣那般亲密无间。 一群小泵娘都瞠圆了眼,没一个敢大声嚷嚷,就怕被他俩发现。 “不会吧……去年听说皇上有意替夏大人指婚,夏大人却当殿道出自己是断袖,无法娶妻,如今贴着表哥这么近……”尚妤压低声音说着,不敢再往那头看去。 齐墨幽直睇着两人,想起卫崇尽在侯府养伤时唯一去探视的人是夏烨,约在庆丰楼里见的人也是夏烨,甚至她有了困难,也是卫崇尽嘱咐,夏烨就在第一时间替她找来解决方案,两人合作无间,相知相惜,更胜手足之情。 只是,她从没想过他俩会是这样相处的。 夏烨不但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男,芝兰玉树、丰神俊秀,光是坐在那儿就像是一幅画,而卫崇尽就算臭着脸,哪怕立体的五官堆着千年霜雪,依旧俊朗夺目,此刻不知道夏烨说了什么,卫崇尽唇角微勾,瞬间春暖花开,带着几分浪荡不羁,教几位小泵娘看直了眼。 所以当初夏烨过府探视他时的亲密,并不是她误解,而是真的? “夏烨,你把自己的学生说得一文不值,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乐的。”卫崇尽贝斜唇角,笑得嘲讽。他的学生可不是一般人,而是皇上唯一的嫡子易珞,也亏他数落得了。 “唉,不就是为了博君一笑?你也不想想你这张脸臭成这种德性,我看了很伤眼。”夏烨忍不住叹气。 “看得伤眼你靠这么近做什么?”卫崇尽直睇着他,哪怕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嘴唇嘟高一点都能碰触到对方,他也不动如山。 “这个嘛……秘密。”夏烨笑眯眼道。 虽说两人交情好,但有些事说得太白就不好,感觉上太利用人,他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卫崇尽皮笑肉不笑地道:“敢情是因为夏首辅在朝堂上公开自己好男风一事?” “唉呀,原来你消息这么灵通,既然你都知道,那就好办了。”唉,早说嘛,何苦让他这么偷偷模模,况且老凑这么近,他心里也不舒服,觉得自己挺委屈的。 “我在庆丰楼里光一天就能听到这事十几遍,而且版本极多,大夥帮你凑对凑得很乐,你何苦连我也利用?”两人亲如手足,夏烨到底是不是断袖他心底有数,说穿了不过是找了个一劳永逸的藉口拒绝皇上赐婚罢了。 “别说我不帮你,到时候皇上要是一时兴起想给你赐婚,我这事就帮了你大忙,到时候你感激我都来不及。” “皇上也真闲,打我回京光是宫宴就参加了两回,今晚还有一回,如今还急着想当月老……他是不是忘了他是皇帝?”真想让皇上到西北吹吹风、吃吃沙,才会知道京里的繁华是西北将士拿血肉换来的。 “我劝你今晚最好别去。”夏烨好心提醒。 卫崇尽睨了他一眼。“与其劝我,倒不如替我想个法子。”当他爱去吗?早知道回京这般无趣还不如待在西北算了,至少还能跟外祖父和舅舅作伴。 “帮你在身上挖个洞如何?” “……被喻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就这么点本事?”他算是见识了。 “当然还有其他本事,不知道你想不想见识?”想让卫崇尽在床上躺个几天,其实不难的。 卫崇尽呋了声,乾脆闭目养神,懒得踩他。 “瞧你,还没跟你齐家妹妹和好?” 一聊起齐墨幽,卫崇尽的眉头很自然地拢在一块。“少跟我提起她。”那个没良心的丫头,亏他掏心掏肺,她竟然还嫌腥,真的够伤人。 “敢情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夏烨佯诧道。 “你很烦人,滚一边去。”这家伙分明知道他哪里痛就往哪里扎。 “欸,那不是你的齐家妹妹?” 听夏烨这么一说,他随即张眼望去,果真瞧见她站在一群姑娘的后头,一张面瘫脸,哪里还有以往对他粲笑的天真模样。 “拿我当猴耍?”卫崇尽呿了声,起身离去。 “你不跟你齐家妹妹打声招呼?”夏烨很不怕死地跟了过去。 “不要以为我不敢动你,夏首辅。”他现在很光火,脾气很不好,很想找人干架消消火。 夏烨压根没把他的火气放在眼里,径自往他肩头一搭。“崇尽,今天四皇子也来了,听说他一直对你齐家妹妹颇有兴趣。” “他什么时候见过墨幽了?” “想见她一面,难吗?” “可她有什么好吸引他注意?”齐墨幽有张好皮相,尤其那双黑黝黝的眸子最吸引人,只要一扬笑,彷佛满天的星子都落在她眼里……呿,他怎又想起她了? “光凭皇上赐了香衙这块匾额,再凭她这两年主动多缴了三成的税,只要细细打听就会知道她的外祖父是南方巨贾,和咱们大凉行商徐家互有往来,加上皇上迟迟不立储君,时间一久,任谁都会沉不住气,想要先拉拢各方势力,你的齐家妹妹肯定是不错的人选。” “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这些?” 夏烨一脸无奈。“你自己模着良心,我是不是好几次跟你提及你的齐家妹妹?结果你是怎么回我的?”他好几次都想提点,偏偏这家伙不买帐,他还能怎样? 卫崇尽张了张口,直不知道该气谁。 “当然,如果你跟她已经打算老死不相往来,这事你就不用管了。”夏烨笑得幸灾乐祸。 狠瞪了夏烨一眼,好半晌卫崇尽才沉声问:“四皇子在哪?” “唉呀,当我未卜先知了?”他这人向来讲究缘分,他深知与四皇子之间的缘分不深,所以没兴趣探知他的去向。 “你这家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卫崇尽掉头就走。 在两位“璧人”离开后,一群小泵娘失望之余也各自散了。 尚妤跑去和她的姊妹淘玩在一块,只有尚妍拉着齐墨幽在一处子里休憩。 “墨幽,你觉得表哥和夏大人的事,咱们要不要跟我娘说一声?” “还是先不要吧,说不准是闹着玩的,我听卫家哥哥说他和夏大人亲如手足,互动间亲密点也无可厚非。”齐墨幽想也不想地替他打圆场。 尚妍偏着头想了下,也觉得有道理,就不纠结这事,坐在亭内指点着外头悬挂各处的各式花灯,尽避没点亮,仍觉得赏心悦目极了。 齐墨幽本就没有赏花灯的兴致,加上刚才撞见那一幕,脑袋始终是空白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喜还是悲。 其实,不管卫崇尽和夏烨之间是真是假,卫崇尽终究只将她视为妹子,与其见他和其他姑娘成亲,说不准他和男人在一块她心里还快活些,可这种念头一冒出,她就觉得自己着魔了。 “欸……庆平公主?” 听尚妍这么一说,齐墨幽从思绪里回神,侧眼望去,就见一名娇艳的姑娘徐徐走来,不得不说这一身艳红,也唯有那般艳若桃李的姑娘才撑得起来。 就在易珂走近时,两人齐齐起身,朝她福了福。 “齐墨幽?”易珂一双勾魂眼上下打量着她。 “是。”齐墨幽低垂着脸。她依稀还记得那年灯会,易珂追着卫崇尽满街跑,而卫崇尽则拉着她钻了几条巷弄,想来易珂也是可怜,芳心错付。 “阿珂,她就是香衙的当家?” “嗯。” 听见男人的声响,齐墨幽眉头不禁微蹙。虽说大凉风气较为开放,但不管是什么宴席必定男女分席,女眷就在这园子里,他一个男人怎能闯入,哪怕是公主领来的也不应该。 “瞧起来年纪轻轻,竟这般有本事。”男人的嗓音醇厚,裹着笑意。“齐姑娘,在下易琅,对齐姑娘香衙里的花露极有兴趣,不知道能否切磋一番?” “四皇子见笑,民女哪里懂得那些,那些都是香料场里的师傅精心调配的,四皇子要是有兴趣,倒是可以到香料场走走。”齐墨幽噙着淡柔笑意,从头到尾都没抬眼。 碰了软钉子,易琅压根不觉被冒犯,反倒认为可以藉此多攀谈一些。 可惜的是—— “姊姊、墨幽,快过来,周姊姊这里有盏珍藏的花灯呢。”尚妤从另一头的小径跑来,朝两人不住招手。 尚妍见状忙道:“公主、四皇子,失陪。”话落,拉着齐墨幽就走。 “墨幽,往后你得要离四皇子远一点。”待走远后,她才低声叮嘱着。 墨幽从头到尾都没抬眼,可她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四皇子的打量太过露骨,光看眼神就知道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齐墨幽轻点着头,她能感觉那人的视线像蛇信般令人浑身不快,教她万般庆幸尚妤跑来找她们,要不还真不知道怎么月兑身。 第七章 和好如初(2) 一行人来到花厅赏灯,齐墨幽和大夥聚在一块,如此一来肯定不会出什么乱子。 没一会,周姑娘摆明了想炫耀家里的收藏,决定带着一夥人去开眼界,偏偏她没什么兴致,独自一人留在花厅里。 女眷大多都到另一边的彩楼看戏,花厅这头冷清极了,齐墨幽坐了一会,觉得这宴会颇无趣,想提早回去又怕拂了主人家的面子。 正思索着,一名小丫鬟急急忙忙地跑来,喊道:“是齐家姑娘吗?” “我是,你……” “尚妤姑娘掉进池子里,已经被人救起,小姐将她给安置在小暖阁里,还请齐姑娘随奴婢过去。” 听她说得又急又慌,齐墨幽也跟着慌了起来,忙要她带路。 然而当小丫鬟带着她绕过花厅走入小径时,齐墨幽停下脚步看着四周。 这是她头一回进荣国公府,尽避没来过也大抵知晓荣国公府里是四进的规制,府邸占地极广,可是从花厅到小暖阁,需要特地走到花厅后头的小径过去? “齐姑娘,这里是捷径,往这儿走最快。”小丫鬟发觉她没跟上,忙回头唤着。 齐墨幽有一瞬间的犹豫,可又觉得自己太过戒备,这里是荣国公府,不管是襃平公主壤是四皇子,都不可能在这当头寻她麻烦才是。 略安了心,她便大着胆子跟小丫鬟走,小径两边遍植各色茶花,清香扑鼻,哪怕她无心赏花,也会被沿路种植的各种花儿给吸引。 毕竟她做的是花露的生意,她一直想再研发其他花露,举凡带香气的都能吸引她,尤其是前方……兰花——春兰、蕙兰、建兰……还有墨兰。 她蓦地停下脚步,盯着摆在架上的一盆墨兰。墨兰比不上春兰的馨香浓郁,形不比蕙兰的娇媚多变,色不比蕙兰的鲜艳缤纷,然而深绿的小巧花形暗自绽放,在冬日里徐徐散出檀香味。 大凉里的墨兰极为名贵,是因为先帝喜爱所致,更因为墨兰难养,怕旱怕涝,怕晒又缺不得日光,移入花室娇养反倒难以飘香,实为极麻烦的兰种。 当初家里也有一盆,可是后来养死了,她一直想再寻一盆来养,可惜饶是舅舅在南方也找不到墨兰,得到邻国去寻,想不到荣国府里就有。 “墨幽姑娘喜欢墨兰吗?” 醇厚的嗓音响起,齐墨幽一愣,抬眼望去,本该在前头引路的小丫鬟早已不见踪影,而眼前出现的正是四皇子易琅。 “见过四皇子。” “墨幽姑娘不用客气,我不过在一旁赏花,走过来正好瞧见你在赏墨兰,好半晌都没动,想必是极喜欢。” 易琪长得眉目清秀,可哪怕再怎么扮斯文,都遮掩不了骨子里透出的傲慢和嚣狂。 齐墨幽低垂着眉眼,暗叹自己竟真的着了人家的道,本以为在别人府上,皇族大抵都要脸面,不至于堵人,看来是她忘了皇族的蛮横了。~“宫里也有墨兰,墨幽姑娘要是喜欢的话可以赠你一盆。”说着,易琅不着痕迹地朝她走近一步。 “不劳四皇子,听说我的朋友落水了,我正赶着去小暖阁探望她。”她不着痕迹地退上一步,正打算回头时,肩头却被按住,她下意识扭肩避开,反手就是一记搏击。 “齐墨幽,尚妤等你好半天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凌厉的招式被卫崇尽轻松地化解,小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她傻愣愣地抬眼看着他。 “还不走?”卫崇尽沉着眉眼,神色不善地看向易琅。“四皇子,齐姑娘是我表妹的姊妹淘,我表妹落水还等着她去探顾,先走一步。” 易琅还在错愕之中,他作梦也没想到齐墨幽这般娇弱的小泵娘,竟然一回头就朝他门面攻击,虽说姑娘家力劲小,但难保不会在脸上留痕迹,教他真不知道该庆幸卫崇尽的解围,还是恼他坏了他的好事。 卫崇尽哪里管他在想什么,硬是拉着还在发愣的齐墨幽走了。 一路上,他走得又急又快,而齐墨幽的手被扯得发痛也没吭上一声,直到脚下踩到碎石往前跌,他才一个回身将她给拉进怀里。 “连路都不会走了?” 秉蓍怒气的沉嗓从她头顶兜头落下,她垂着脸,不发一语。 “连话都不会说了?”瞧她闷不吭声,卫崇尽包火大了。 怕她着了四皇子的道,他像作贼似的一直在花厅附近站哨,瞧她跟个小丫鬟走就觉得不对劲,一路尾随,若非赶紧将她拦下,真不知道事情要闹成如何。 “你敢对皇子动手,是嫌命太硬是不是?你就算不替自己想,也得替化幽想,你要是伤了四皇子,你以为承谨侯府能够安然无恙?首当其冲的是你弟弟,懂不懂?还有你!你刚刚……” 卫崇尽愈骂愈光火,气她不知回避、气她傻傻上当、气她…… “你哭了?”他哑声问着,浑身僵硬如石。 她纤瘦的身子偎在他的怀里微微颤着,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兽,委屈地向他汲取些许安慰,教他一肚子火瞬间消弭,可是当怒火消散,剩下的就是诉不尽的担忧。 “状况不对的时候要赶快跑,不要傻得跟人家硬碰硬,你真以为你打得过人家吗?都怪你,无端端在那里赏起花来才让人有机可趁。”他叨念着,口吻却不再冷厉,带着几分无奈。“下回要经心点,你这样不是让人担心吗?” 他微收紧双臂将她纳入怀里,有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安抚哭泣的小泵娘,明明手足无措却还是硬着头皮安慰。 “卫家哥哥还会担心我?” 怀里传来她闷闷的嗓音,卫崇尽不禁翻了个白眼。“我不担心你,我跟着你做什么?” 别说他自作多情,嫌他多管闲事,他会气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她抿着唇,强忍着泪。 “我……你要是希望我不再理你,我照办便是。” “不要!”她猛地抬眼,紧揪住他,不住地摇头。“卫家哥哥别不理我……” 她只是怕自己的心思终有一天会被他察觉,怕在他眼里看到嫌恶,可是只要她藏得够好,她可以一辈子用妹妹的身分待在他身边,况且他如果是个断袖,他就永远不会成亲,那么她一样可以亲近他。 瞧她双眼红通通的,卫崇尽哪里还计较什么,心都融化成一片春水了。“不理我的是你,我可没说不理你。” “可是你刚刚看到我却神色不快地转身就走……”那一幕真的很伤她,她从没想过往后再不跟他往来。 卫崇尽吸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的心境。“反正……不是气你,只是不想被人当猴耍,一个个小泵娘这样盯着我,成何体统?” “真的?” “真的。”就算是假的,他也会当作真的。 “往后不会再不理我?” “……可是你终究没告诉我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为什么没来迎接我,甚至对我避而不见?你承诺我的为什么都没做到?”说到底,她就是他的心魔,要是没能给个说服他的理由,胸口这股闷火就是散不去。 齐墨幽微垂长睫,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人家是近人情怯,而且你回来时我待在香衙的楼上看着你,只是你没瞧见我而已。” 近人情怯?卫崇尽对于这种说法不太能接受,毕竟他会一打胜仗就急着回京,是因为京城有她,要不京城没有值得他这般牵肠挂肚的人了。 “是吗?”好歹她解释了,他心里觉得舒坦许多,不过一想到四皇子又觉得心烦。“夏烨说你香料的生意打理得极好,是说你又何必多缴税收,引人侧目?” 皇族的人有哪个是好东西来着?她这种做法等同引诱人将她拆吃入月复。 “我……是听闻西北的军粮不足,所以才会想帮点忙。”她声如蚊蚋地道。 卫崇尽瞪大眼,真不知道该笑她天真还是骂她实心眼,就算她多上缴三成税收,也不代表皇上就会拿税收买粮送往西北。好,即使皇上真这么做了,可到最后送到西北的会剩下多少? 终究还是不忍心骂她,谁要她这般单纯。 “横竖往后这种事别做了。”吃力不讨好,又容易沾得满身腥,把妖魔鬼怪全都引上门。 “你不在西北,我又何必这么做?”她又不是傻子,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留了后路,往后就把皇上认为该年年上缴的三成税收拿去造桥铺路,让百姓们知道那是她为皇上做的,难不成皇上还会因而责怪她? 卫崇尽凉凉瞅着她,有些无言以对。 问题是,不是她现在收手就没事……卫崇尽真觉得头痛,偏偏她这么做又是为了他。 叹了口气,突地闻到一抹香,不同于朝中惯用的薰香,味道清雅芳馥,初闻时觉得平淡雅致,慢慢却流泄出沁人心脾的气息,会教人想要亲近,想知道再靠近一点,那味道又有怎样的变化。 “齐家妹妹,你身上抹了什么?” “朱紫。” “香料?” “花露的一种,是用八仙花和紫望春调的,还在试味道。”她自己调配的香气,一旦完成她自然是要试搽,才知道味道到底好不好。“不好闻吗?” “……不喜欢。”一个姑娘家在身上搽这种花露,岂不是引人闻香?她到底有没有自觉? “是吗?我觉得还不错。”现今的花露里头,这款朱紫的味道最为淡雅,香而不浓,媚而不妖,而且香味可以持续半天,她认为应该会颇受欢迎才是。 “我觉得不好,往后你也少往身上涂涂抹抹。”才及笄的小泵娘,脑袋在想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在招蜂引蝶吗? 齐墨幽微拢起眉,不懂他的意思。“可是,调配的单子都是我拟的,弄好的花露味道是要调整的,所以我必须搽在身上才知道哪里需要调整,如果我不试搭,该让谁试揉?” “你乾脆搽在我身上。”一了百了。 “你身上?” “男人不搽花露?”拜托,他那天去宫宴时都快被一票男人给薰死了!那票文官平常焚香薰衣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在身上抹什么香脂什么花露的,他真觉得自己太久没回京,都不知道京城里的男人变成什么样子了。 “这……我就不清楚,可我调配的花露应该不适合男人。”花露以各种花香为底,搽在男人身上……她觉得很怪。 “那你往后就调适合男人的,就往我身上搽。”这样就能让她以后别往自个儿身上搽那些有的没的。“行了,就这么决定,我先送你回去。” 她乖顺地应了声,才迈开脚步,脚踝一阵痛,顿时往前扑去,他赶忙将她捞进怀里。 “怎么了?” “没事,脚有点疼。” 卫崇尽闻言,想起刚刚扯着她走,八成走得太急才会害她扭伤脚。想也没想,他蹲就想帮她月兑鞋子,吓得她赶忙跳开,脚一落地疼得她快泛泪花。 “你脚痛还跑什么?”他低骂了声。 “不是,是你怎么可以月兑我鞋子?” “我为什么不能月兑你鞋子?鞋子不月兑我怎么知道你伤得怎样?”卫崇尽见她闪避,乾脆单手箝制住她,准备一把月兑下她的鞋时—— “卫崇尽,你在做什么?” 尖锐的嗓音传来,卫崇尽咂着嘴,乾脆将齐墨幽打横抱起。“见过庆平公主。” 齐墨幽被他突来的举动吓得赶忙圏住他的颈项,又觉得两人太过亲密,匆匆松手,却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我问你,你在做什么!”易珂怒红了眼,像是恨不得冲向前将他给活活掐死算了。 “公主的眼睛不好吗?看不出来她脚伤了,而我要带她去找大夫?”卫崇尽口气不善,就连神情也极不耐。 “荣国公府里有很多下人,让下人备软轿送她去客房歇着,再传大夫不就得了!”多年前的元宵节,他就是带着小丫头跑了,后来她查出那是承谨侯府的千金,心想不过是个小丫头不碍事。 可小丫头现在是个姑娘家了,他竟然无视体统地将她抱在怀里……难道这些年,他们彼此有意,而他不过是在等她及笄? “我等不及,还请公主让步。”他说着,强硬地从她身旁走过。 “卫崇尽!”易珂气得直跺脚。 看着易珂伤心欲绝的神情,齐墨幽完全能体会她的心情,换作她是易珂,她的心也会碎的,可是易珂的伤心太没道理,因为自己不是那个被卫崇尽伴在心上的人。 第八章 原来是两情相悦(1) 离开荣国公府,卫崇尽直接送齐墨幽回承谨侯府,还事先让燕奔去请大夫过府诊治,于是待齐墨幽一回府,大夫已在府上候着。 待大夫诊治过,所幸并无大碍,开了些推揉的药和药帖就先离去。 “卫家哥哥,你做什么?”躺在引枕上的齐墨幽见他打开药瓶,下意识地就把脚给缩了起来。 “帮你推揉啊。”他回得理所当然,一副她问了什么傻话的模样。 齐墨幽瞠圆眼,不知道他打来的底气这般理直气壮,然而等不到她阻止,站在床边的秦姑姑已经向前一步,硬是不让他再靠近半分。 “还请卫将军将药瓶交给奴婢,让奴婢伺候便成。”秦姑姑不容置喙地道。 “你的手劲有我大吗?”到底有没有听到大夫刚刚怎么说的?大夫说要使点劲才能将瘀血推开。 “要是依卫将军的手劲,怕会让小姐伤上加伤,再者小姐的脚岂能让外男碰触?还请卫将军自重。”事实上,当她知道卫崇尽一路将小姐抱进院落里时,她便生出一股将他就地掩埋的狠绝。 姑娘家的清白是不容毁损的,可他这个动作已经坏了她家小姐的清白了,混帐! 卫崇尽听到最后,神色沉了,心想他俩之间哪里需要什么男女大防,可再仔细一想,这管事姑姑说的没错,姑娘家的清白何其重要,他却心焦地想治她的伤,忘了得护她清白想了想,把药瓶交给她,随口提一句。“放心,我会护好你家小姐的清白,要是有人敢传出流言蜚语,我会亲自处理。” 齐墨幽垂敛长睫,对于他的回答压根不意外,毕竟他把她当妹子,从没想到男女大防,很正常。 “希望卫将军说到做到。” “当然。”他就差没拍胸口保证,然而见她迟迟不推揉齐墨幽的脚踝,不由催促着。 “还请卫将军回避。” “我瞧也不行?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家小姐叫我一声卫家哥哥!”他不过是想亲眼瞧她推揉得好不好,这也要赶人? 刁奴! “是啊,卫家哥哥嘛,容奴婢提醒,我家小姐姓齐。”秦姑姑刷出晚娘脸,将不满表达得淋漓尽致。 卫崇尽死死瞪着她,双手握得死紧,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好男不与女斗! “齐家妹妹,等会儿我再来探视你,你家奴婢要是伺候不周,尽管告诉我,我再帮你找几个好的。” “卫家哥哥误会了,秦姑姑很好的。”就是严厉了点。齐墨幽陪着笑脸目送他离去,,他一踏出门,她立刻捂着双耳。 如齐墨幽所料,秦姑姑开始叨念着,话是一串串地往外丢,像是不需要换气,由她开始骂起,最终连卫崇尽也成了她嘴里十恶不赦的罪人,林林总总,罪名罄竹难书。 其实,她很希望卫崇尽可以多留一会的,她并不想听秦姑姑说教…… 因为齐墨幽的脚伤得费上几天静养,于是卫崇尽三天两头就往承谨侯府去。 当然,来时总受到秦姑姑的白眼,时间一久,卫崇尽也习惯了,就当没那刁奴的存在便是。 “齐家妹妹,虽然糖是我买的,可别吃多,省得牙坏了。”每回探视她,他必去庆源堂买她喜爱的百合糖。 “不会,我都慢慢吃的。” 瞧她吃得眉飞色舞,他只觉得她可爱得紧,不过一小袋糖就能买她的笑容,早知如此,他刚回京时天天买就是。 她的笑意感染着他,他不禁伸手轻抚着她的头,见她先是愣了下,但葡萄似的眸子柔光浸润,那份愉悦假不了。 这才对嘛,他们之间本该是如此相处的。 “墨幽。” 突地,嗓音随着人影踏进房内,卫崇尽瞬间沉了眉眼,不由分说地从腰间玉佩扯下一串玉穗朝来者门面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来者反应极快,一个闪避还顺手接住了玉穗。 “薛……卫家哥哥!”齐墨幽本是要叫薛隐,却被薛隐闪避的动作给吓了跳,不由看向卫崇尽。“卫家哥哥,你怎么……” 什么时候薛隐跟他结下梁子都没跟她说一声?早点说,让她排解排解也好。 “你是什么东西?难道不知道这里是承谨侯府的千金闺房,谁允许你直接进门的?”卫崇尽眉眼一沉,威压迸现,那是在前线发号施令所练就的野蛮和狂放。 “属下见过将军。”薛隐来到他面前,必恭必敬地递上玉穗,举措神情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谁准你进来这里的?”他怒声斥道。 这家伙不管横看竖看都教他不顺眼,尤其那日在神枢营点兵瞧见他时,更加的不顺眼了。 他查了资料才知道,薛隐是两年前武举上榜,由皇上点进神枢营的,虽说品阶低,但是能进神枢营的会差到哪里去? “阿姊准的。”慢一步踏进屋子里的齐化幽抢在齐墨幽解释之前先开了口,直接走到床前。“喏,阿姊,给你买了百合糖。” “多谢阿弟。”齐墨幽笑眯眯地接过手。 齐化幽吓得搓了搓手臂。“怎么莫名地冒出一阵恶寒?”他阿姊被什么坏东西给附身了吗? 齐墨幽瞅着他笑眯了眼,这笑意里藏着只有他才懂的无声警告。 双面人!齐化幽心里暗暗骂着,可脸上还是漾着大大的笑,然后慢慢退到薛隐的后头,企图拿他遮掩自己。 “墨幽,听化幽说你伤了脚,所以就过来看看你。”薛隐走到床前打量她,觉得她气色颇好,确实如齐化幽说的并不严重。 “谁准你唤她闺名的?”抢在齐墨幽开口之前,卫崇尽冷声质问。 “阿姊允的。”齐化幽小小声地道。 “你脑袋没事吧,你让个外男唤你闺名?”她是身边没有长辈教她男女大防,让她天真过头了是不是? “卫家哥哥,我跟薛隐是一块长大的,就像兄妹一样。”她垂着脸,实在搞不懂他为何又发火了,但不管怎样,这笔帐记在阿弟头上了,谁要他代她解释来着?尽管他说的压根没错,但他一席话让卫家哥哥生气,那就是他的错。 “你姓齐,他姓薛,哪里是兄妹?”在他质问出口时,突然觉得这说法好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卫将军姓卫,墨幽姓齐,也不是兄妹。”薛隐凉声提醒着。 “我在说话,有你插嘴的分?”卫崇尽连一记眼神也懒得给他,全神贯注地等着她的说法。“你八岁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可如今你是怎么做的?” 她是愈活愈回去了,还是说……他俩有私情? 忖着,他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心头莫名一紧,彷佛珍藏的宝贝要被人抢去,看向薛隐的目光越发森冷阴鸷。 “卫家哥哥说哪去了,我待薛隐如兄长,薛隐视我如妹,只是如此而已,偶尔有点不拘礼教但也是少有,毕竟他是跟着阿弟一起过来的。”她看向齐化幽的眼神越发柔软中带着杀气。 都是他惹出来的,他死定了。 齐化幽接收到她的目光,吓得魂不附体,直想着今晚他该要上谁家去躲,可又好怕他真的逃家一旦被逮回来,下场不堪设想。 “是这样?”卫崇尽带着几分怀疑。 “就是这样,不然还能怎样?”齐墨幽绕着口,绕得自己都想笑。 瞧,要是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还以为他吃味了呢。 看她的眼神再坦荡荡不过,心头莫名地开阔了,彷佛他刚刚的难受不过是种幻觉。 两人对视的模样令薛隐心底有些怅然,明知她对自己无意,可人的心向来不能由着自己,感情这种事没到最后关头,谁知道结果会是如何? 不再让两人无声对视,他柔声打破沉默问着,“墨幽,脚好点了吗?” 她回神笑道:“好得差不多了,应该再过两天就能下床。” “别太勉强,横竖外头的生意有耿怀替你打理,你尽管安心养伤便是。”薛隐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小袋油纸包递到她面前。“这是庆源堂做的新糖,取名为紫珠,我倒觉得和你这回试的花露朱紫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卫崇尽听着直接翻了翻白眼,这家伙可真知道怎么哄人,糖到底要怎么跟花露归在同一路?他不过是拐个弯夸她这回新调的花露很好罢了。 “哇……紫色的糖,这是……”齐墨幽惊喜之余捏了一块糖尝着,“玫瑰和玫瑰果……对了,花露也能使用玫瑰,不过味道太浓艳,如果加点水沉香……” “你养伤就好好养伤,想那些费神的事做什么?”卫崇尽没好气地横眼睨去,谁知道刚好瞧见薛隐的手,“齐家妹妹,他手上那条长命绳,不会是你送给他的吧?” 千万别说是,他心里会很不舒服,非常不痛快。 “嗯,去年薛隐要考武举时我送给他的。”她没心眼地道:“武举毕竟也要舞刀弄剑,一个不小心就要见血,所以我就编了条保佑他平安。” 卫崇尽蓦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齐墨幽登时傻了眼,压根反应不过来。 “阿姊,你也太缺心眼了点。”一直躲在壁角的齐化幽忍不住说话了。 “你说什么?”她目光凶狠地瞪去。 齐化幽抖了两下,双脚偷偷地往门口退。“你明明就喜欢卫家哥哥,你却还给薛隐送长命绳,你脑袋清不清楚?还有,你不能只在卫家哥哥面前像个姑娘,在我面前就像个夜叉,我……啊!” 他的后腿不知道被什么给打到,惨叫出声,狼狈往前扑地,他一回头开口想骂,却见齐墨幽竟单手抓起花架上的大花瓶,吓得他手脚并用地逃出房。 重新倚坐在床上的齐墨幽气呼呼的,一旁的薛隐神色一黯,只能强打精神安抚她。 待卫崇尽回过神来,他已站在院子里的小花园,他有点恍神,觉得自己有点着魔,现在一回神才发觉自己刚刚似乎太小题大作了。 有必要气成这样?他问着自己。 他静下心想,可只要一想到挂在薛隐手上的那条长命绳,心里就冒出恶火,恨不得扭了薛隐的手。 他厘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但隐隐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他,怎会无端生出这种感受? 仔细想想,打从回京之后与她之间波折不断,哪怕已经与她说开,总觉得她和以往不一样,到底是接连丧父丧母,强迫她快点长大,抑或是有其他原因,横竖她给他的感觉就像变了个人。 “卫家哥哥,你怎么在这儿?”齐化幽瘸着腿走向他。 卫崇尽回头望去,瞧他的瘸样,月兑口问:“你阿姊又打你了?” “对,她又打我了!”虽然很丢脸,但他还是必须找个人诉苦,搭上这么一个姊姊,他觉得人生一片黑暗。“卫家哥哥,你有空就说说她,让她知道我是承谨侯,老是把我打伤,我出门在外要怎么解释?不能老说是撞到桌角,谁的后脚跟、谁的后腰会撞到桌角?” 齐化幽当作找到知己,絮絮叨叨地诉尽阿姊的恶形恶状,祈求盟友能够伸出援手救他月兑离苦海,可他说着说着,发现盯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太过炽烫,抬眼望去,吓得倒退三步,还差点腿软倒地。 去他的!他这个未来的姊夫是他阿姊的同党,他怎会蠢得在他面前说阿姊的坏话?肯定是因为他的脚太痛才会让他失去判断力。 “对你,她压根没变。”卫崇尽突道。 “嗄?” “可她为什么对我变了?”他像是在自问。 是因为他离开太久了?所以她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他? 初识她时,她就是极活泼的性子,恶整弟弟毫不留情,如今倒像是个知书达礼的姑娘,却少了幼时的天真烂漫。 傻愣愣的齐化幽将他的话想过一遍,终于明白事情症结。“阿姊变了也是正常,如果她连在心上人面前都敢揍我,天底下有谁敢要她?”恶事总要躲在暗处才好进行,阿姊揍他都是拖进屋子里处理的。 “她的心上人是谁?” 他声如薄刃,吓得齐化幽差点尿出来。 “不就是你吗,卫家哥哥!”玩哪招啊,非得这般吓他?他们要真结成夫妇,他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他真的怀疑他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我?”卫崇尽呆住了。 “你们两个不是两情相悦吗?我父亲去世后,不是有一夜你跟阿姊抱在一块?然后你去了西北,阿姊很勤奋的写信,你也很勤奋地回信,这样一来一往、一来一往,你们两个要不是互相喜欢,有必要写这么久的信吗?”不然呢?难不成一切都是他误解?别傻了,不要以为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卫崇尽还在错愕之中,但仍抓住了关键,“她从去年就没回信给我了。” “可是你回京的那一天,她一早就去了香衙,二楼的帐房刚好可以将街景看得一清二楚,她肯定是去那里等你,回不回信很重要吗?”他以为卫崇尽是很潇洒的性子,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不过没回信就教他追问不休……啧,婆妈。 卫崇尽沉吟着没再吭声。 看他陷入沉思,齐化幽摇头望天,瘸着腿走了。 半晌,卫崇尽突地听见三长一短的鸟啼声,他随即回过神,轻弹指。 “卫爷。”暗处有人影窜出,四人单膝跪在他面前。“近来侯府外头并无异状,也无四皇子的人靠近,还要继续盯吗?” “继续盯着。”他的手一挥,几名暗卫身形如影,各归其位。 卫崇尽闭着眼站在原地,心想四皇子再怎么荒唐也不可能夜入承谨侯府,然而他的做法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四达子要是愿意,请皇上赐婚压根不难,说不准皇上还很愿意,到底有什么办法才能确切地护住她? 让她早点出阁? 他的思绪突地顿住,有什么东西闪过,又想起了齐化幽方才说的话—— 他说,他俩是两情相悦,所以……她喜欢他,而他也喜欢她吗? 他真的不知道,但他从没想过她会出阁,他以为他俩会这样过一辈子,就像天底下的兄妹,可她早晚得出阁,一旦有了夫家,他又如何堂而皇之地去见她? 他毕竟姓卫,她姓齐。 可是,如果真像齐化幽说的,她喜欢他…… 他微张眼,稍嫌戾气的眸迸现笑意,他想,他很欢喜。 不过,好像有点难为情。 第八章 原来是两情相悦(2) 套上鞋子,齐墨幽轻踩着地面,确定脚踩不痛了再慢慢地走个两步。 “小姐,脚才刚好,别急着走太多步。”画瓶在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没事,真以为我纸糊的?”她好笑道。 “小姐怎会是纸糊的?是金镶玉贵的。” 画瓶那再正经不过的神情教她轻笑出声,正想要纠正她时,瞧见采瓶掀了帘子进门。 “小姐,二房夫人来了,而且还一身珠光宝气呢。”采瓶皴了皱鼻子,对于谈氏的作派相当不以为然。 齐墨幽挑起了眉,心想这倒是难得,打从二婶被曾叔祖警告过就再也没踏进承谨侯府,即便自己近来常在宴席上走动,二婶也从不主动接近她,倒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风把她刮进府里。 “让她在偏厅等我。” “是。” 待采瓶一走,她便对着画瓶道:“一会把卯叔找来,问问近来有什么人去过二房那里。”卯叔是承谨侯府的护卫头子,是当年她爹留给她的人手,为了防止二房那边有什么动静,她一直差人盯着。 “奴婢马上去。” 两人出了门,分别走了不同的方向,接近偏厅时,见厅外站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她不禁摇头叹气。 二婶向来是个沉不住气的傻性子,爱慕虚荣更爱排场,也不想想二叔病了那么多年,只靠当年分家的庄子田租过活,哪能这么挥霍?而大哥又完整承袭她的性子,眼高手低、不学无术,到处攀交贵人,染上一身恶习。 二房家里头就只剩下二哥正正经经地读书走仕途,他也没辜负自己的资助,去年进了二甲,分派到翰林院,前途看好。 “二婶。”进了偏厅,齐墨幽神色淡淡地喊了声。 一见到她,谈氏的眼就亮了起来,不住地打量。“果真是女大十八变,才三年不见已经是个大姑娘,也难怪有人挂心了。” 是清冷了些,可五官精致,带着南方特有的柔媚,难怪贵人上心了。 什么意思?齐墨幽忖度的同时眉眼又更冷了两分。“二婶忘了曾叔祖说过的话?”敢情是想要拿捏她的婚事?别傻了,就连她的及笄礼都没邀请她了,要不是看在二叔的面子上,这门亲戚她是不想认的。 谈氏神色有点尴尬地撇了撇嘴。“说哪去了,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二婶今日特地过府,所为何事?”一坐上主位,齐墨幽连跟她寒暄的意愿都没有,只想早点打发人。 “是这样的,过几日刚好是你二叔四十岁的整寿,我想要庆祝一下,你也知道你二叔近来的身子总是起起落落,我听人说办个寿也算冲点喜,就花点银子,请相熟的人到府里热闹热闹,也许能让他的身子有点起色。” 打量着谈氏那张不擅掩藏的脸,她打从心底不信她会为了二叔操办寿宴,要不是她请了大夫时不时让人弄了药膳送过去,就怕二叔早没了那一口气。 这个狠心歹毒的女人又在盘算什么了? “那日你就带着化幽一道过来热闹热闹,你二叔是极想你们姊弟俩的。”谈氏瞧她闷不吭声,只能拿齐衍当钓饵。 齐墨幽垂敛长睫,明知不该着她的道,可是一提及二叔,她就是硬不下心肠,只因二叔待她和阿弟极好……当初真不知道祖母怎会给二叔挑了这么个媳妇,真的教人头痛。 算了,她有所部署,倒也不怕谈氏光天化日之下有什么肮脏手段,她就带着阿弟去,早去早回。 “好吧,我会去。” 谈氏原来还在思索要怎么说服她,没想到她竟答允了,乐得眉开眼笑,特地把帖子递上,就带着丫鬟婆子离去。 齐墨幽把玩手上烫金的帖子,想起谈氏头上那支缀着红宝石的金步摇……只靠田租过活的二房哪来的闲钱让她买价值不菲的红宝石金步摇? “小姐,卯叔来了。” 一抬眼,就见画瓶领了个高大的男人走来。 男人约莫三十开外,面貌端正,神情冷肃,走到齐墨幽面前,微躬身道:“小姐,近一两个月左右,有一户人家和二房走得极近,我差人调查后,查出对方是六科给事中吴大人的夫人,似乎两家有意结亲,而且大公子和吴大人的嫡子本就是酒肉朋友,因为觉得是小事,就没跟小姐汇报。” 齐墨幽微眯眼起,沉吟了下,再问:“就只这一家?” “是,近来吴夫人常往二房那边走动,昨天也去过一趟,约莫两刻钟就离开。” “卯叔,去查查吴夫人的娘家和谁家来往甚密,还有与之常有往来的女眷,尽快。”她纤长的指轻敲着条案,也许是她太过杯弓蛇影,但求个安心是人之常情。 卯叔闻言,应了声后立即离开着手查办。 “小姐是觉得吴家不寻常吗?”画瓶不解地问着。 “不太寻常,你想,要是去人家府上作客,怎会只待两刻钟就离开?”光是相看或讨论婚事走礼什么的,没一个时辰怎么谈得完?况且来往密切就意味着两人心性极合,抑或是对方抛出了什么诱饵,让她二婶心动交好,否则眼高于顶的二婶怎会与吴夫人往来? 而且二婶的行头不可能自购,极可能是旁人赠与,但那种动辄百两的首饰吴家是拿不出手的,必定另有其人。 “或许只要了八字就走。”毕竟是在谈子辈的婚事。 “也有可能,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也知道自己对二房是极度防备,但这是因为她被伤过,为了自保又尽量不伤到二叔,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和阿弟保护好。 庆丰楼三楼的雅间里,卫崇尽坐在窗台上吹风,神色凝重得像是遇上什么无解的难题。 他的随从燕奔就站在门边,看着主子已经吹了两个时辰的风,正犹豫着要不要劝劝主子时,有人敲了门。 门一开,见是夏烨,燕奔如见浮木,忙道:“夏大人怎会来了?” “难得偷闲就过来瞧瞧,你家主子……”夏烨踏进房里,一抬眼就见个傻子坐在窗台上吹风。“他是脑袋烧坏了,想吹点风降温吗?” 燕奔嘿嘿乾笑着,无法反驳。 夏烨信步走到窗台,瞧他径自想得出神,像是压根没发觉他,于是想也没想地推了下卫崇尽—— 燕奔大吃一惊想冲向前,然而卫崇尽反应极快地抓住窗框,稳住身形的同时,开口就骂,“你这个混蛋,看我这么不顺眼?” “哪是?不过开个玩笑而已,况且你又不是没从三楼跳下去过,何必装出受到惊吓的模样?”对于能够戏弄卫崇尽,夏烨感到相当愉悦。 也不想想他近来在内阁里忙得像条狗,连家都归不得,这家伙竟然还有闲暇坐在这里吹风发呆……难怪他一时没忍住就动手了。 “你坐上来,换我跟你开个玩笑。”重新跳进房的卫崇尽恶狠狠地扯着他。 夏烨一把将他给拽离窗台。“我可不像你是个大闲人,进宫应个卯就跑到这儿吹风,我很忙的。” “很忙你还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就不能喘口气?”他拉着卫崇尽在席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要不是皇上病倒,我还没机会喘口气呢。” “皇上病了?”卫崇尽诧异不已,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回京那会儿皇上看起来红光满面呢。” “太过红光满面也不是件好事,尤其眼下有人等不及了。” 卫崇尽直睇着,用视线无声询问,就见夏烨噙笑点了点头,他不禁翻了个白眼。“兄弟阋墙已经很没人性,要是连父亲都想下手,还算是人吗?” “嘘,小声点,这可是皇族的传统,皇族人都是这么干的,好比皇上也遵从这传统,用了同样的手段坐上皇位,他没资格怪他儿子这么对他,这纯粹就是一种……代代相传的上位之道,皇族人才会懂的。” 瞧夏烨那促狭的嘴脸,卫崇尽逸出笑声。“你这杀头大罪的话,说得挺顺口的。” “是事实还怕人讲吗?皇上这皇位不就是抢了睿亲王的?皇上一得知先皇的打算,一不作二不休地毒杀,就这样一步登大宝,半圈禁睿亲王,直到现在还怕睿亲王抢他的皇位。” “……夏烨,要是皇上真有个好歹,底下没个成材的能继位,你要不要探探睿亲王的打算?”他深知夏烨和睿亲王的交情极好,想必这些事他定是先探过了。 夏烨摇了摇头。“睿亲王对皇位没兴趣,而且他认为皇位继承本就讲究嫡子继位的传统。”他真搞不懂,身为皇族人睿亲王怎么一点野心都没有。 “照睿亲王的想法,难不成他是想扶持你那个不成材的学生?” “嗯。” 卫崇尽眼皮低垂,没有闲聊下去的动力,想到以后要服侍的是那种君王,他生出了辞官的冲动。 夏烨也没打算再聊,转了个话题。“崇尽,听说齐家二房给齐二爷办寿宴,你那个齐家妹妹也去了。” “我知道,我让暗卫跟上了。”他在承谨侯府留下暗卫就是为了保护她,纵使齐二夫人想再弄什么航馔手段也不会教她得径。 “怪了,那天在荣国公府,你把她送回侯府后,我瞧你每天都笑得跟个傻子没两样,为什么这两天反常了,又闹僵了?” 问题突然丢到他身上,卫崇尽神色有点不自然,回了句,“你不懂。” “不是我不懂,是你不懂,你不妨说出来,我给你提点提点。”瞧他一副傻样,看起来就不舒服。 睨了他一眼,卫崇尽不怎么想说。“你这么会猜,不如你来猜。” “你知道,什么人最好猜?” “不知道。” “有野心的人,擅于盘算利益得失的人最好猜。”从一个人的野心就能推算对方有什么作为,甚至下一步会怎么做。“所以?” “你的脑袋太空了,我猜不出来。” “你可以滚了。”不拐弯损人,他日子过不下去是不是! “我是在夸你,你听不出来?”他难得夸人的。 “听不出来,滚。” 夏烨撇了撇唇。“不闹你了,说吧,你要是老待在窗台上吹风,改天有人对你下黑手,你反应得了吗?”他都不好意思明指他那张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为情所困四个大字。 卫崇尽也清楚近来他是懒散了些,可是要把私密事掏出来说,他有点不自在,“夏烨,你觉得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夏烨木着脸,打量他半晌才道:“你比我那个不成材的学生还让人痛心。” “你说什么?”拿那种蠢材跟他比,伤不伤人啊! “你都为了她一再深入敌营,就为了找到她爹的遗体,甚至还为了平反恶损她父亲名声的流言,特地回京面圣,甚至还托我、托震北大将军府对她多有看照,甚至一回京头一个就寻她,还为她患得患失,一见她受伤就无顾他人目光将她打横抱走……你还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蠢到极点了? “我……”卫崇尽错愕不已。 他在那么早以前就喜欢她了?他压根没察觉,以为只是挂心她一个孤女遭人欺,怎么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事夏烨会比他还清楚? “不是我聪明,是你蠢。”夏烨很明确地下了定论。 “你可以滚了!”烦死人了,都不知道他心里有多烦。 即使他明白自己的心境,可是她呢?她真的喜欢他吗?这两日他冷静下来,他觉得她太过云淡风轻了,以至于他想不透,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只能窝在这里吹风。 他心里已经够苦了,这家伙还一再损他,真以为他不会还手任他欺? “我倒觉得该滚的人是你。”夏烨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据我所知,近来齐二夫人和六科给事中吴大人的妻子走得颇近。” “那又如何?”这事他掌握着。 “你可知道吴夫人和安陵侯夫人有什么关系?” “你要说就说清楚。”他不耐地道。夏烨在朝中人脉众多,他说得出名字,表示他手里有许多线索。 “安陵侯夫人是四皇子的亲姨母,吴夫人则是安陵侯夫人一位手帕交的姊妹淘,最重要的是,我在一刻钟前知道四皇子悄悄出宫,探子回报他已经进了齐宅。”夏烨说完,满意地看着卫崇尽脸色一变。 “混帐,你现在才说!”话落,他像阵风般地刮了出去。 夏烨掏掏耳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不过是说慢了点,急什么? 第九章 差点被人强了(1) 齐墨幽拖着发热的身体往主屋后头的小径走,忍着不适,尽力让自己隐身在树丛后头阿。 她的呼吸急促、玉面潮红,每走几步就得先停下才有办法再往前,直到她再也走不动,隐身在一排树丛后头。 意识逐渐模糊,她狠掐着自己的腿,让痛意逼迫自己清醒。 她不能在这里昏过去,绝不能让人称心如意! 只是她作梦也没想到,谈氏竟会在二叔屋里的茶水下药,简直是混帐! 今日二叔做寿,她近午时才带阿弟到二房走动,和一些女眷打过招呼后就到主屋探视二叔,二叔虽然已经能坐起身,但气色十分灰败,教她心疼不已。 陪着二叔用了点糕点,因为二叔不能喝茶水,她独自喝了一杯,后来为了让二叔多歇息,她不敢久待便提前离开,然而才踏出主屋,发现采瓶和画瓶都不见了,正疑惑着,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她随即机警地往无人的小径走。 是她太大意,竟没对二叔屋里的茶水起疑心。 二叔长年吃药调身子,大夫也说过尽量不要喝茶,所以根本就不该有茶出现在二叔屋里! 齐墨幽浑身直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地,她浑身发烫,烫到她不知所措,无力地躺在冰凉的土地上,无意识地发出阵阵低吟。 体内像是着了火,火像是生出了嘴在她体内不断地咬晒,而这令她猛地张眼—— 不会吧,难道谈氏下的是……? 她心跳如擂鼓,想不通谈氏这么做的用意,突地听见—— “还没找着?” 那低沉的男音令她瞬间明白谈氏有多歹毒。 “有,在找了,她肯定跑不远。”回应的是谈氏陪笑的嗓音。 “你最好是能办妥,否则别怪本皇子。” 带着不快质问的分明就是易琅的声音,而且近在耳边,吓得她连忙将身子蜷缩起来,就怕自己被逮着。 要真是落在他手里……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都怪她太天真,竟然毫无防备。她愤怒不已,可体内的火烧得她浑身发痛,她紧紧地抿着嘴,不敢逸出任何声响,直到脚步声走远,她才从缝隙中偷觑,确定无人后才倚着树站起。 可才踏出-步,一双乌头靴突地窜到她面前,她想也没想地握紧拳头往前挥,可瞬间就被抓住。 她顿时红了眼眶,恨不得立即死去。 可下一刻,那人搂住了她,她应该推开他,身体却与意志背道而驰,她不知羞地贴了上去,甚至渴望更多……与其被人糟蹋,她真的宁可去死! “墨幽!” 那急切的呼唤和温热的怀抱瞬间逼出她强忍的泪,一抬眼见到是他,她如释重负,把重量都偎到他怀里,“卫家哥哥……带我走……” 带着泣音的请求教卫崇尽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一般,随即将她打横抱起,让躲在暗处的暗卫一路将他们护送到庆丰楼。 “墨幽,别怕,已经没事了。”将她安置在雅间里,他低声安抚着。 刚才过来的路上,她不寻常的体温和面部潮红,让他察觉她被下了药,他心底的怒火几乎冲上顶点,不敢想象自己要是没有赶去,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混帐……如此下作的手段也使出来! 谈氏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算计她……卫崇尽怒红了眼,瞧她双眼紧闭,不断地蜷缩起身子,他轻抚她汗湿的鬓发,低声道:“别怕,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一会就到,你再忍忍。” 她颤了下,伸手握住他的,感觉一阵凉意,好似能暂时驱散她的热,可是当他的手心贴在她的颊上,却在她颊上烫出一阵阵的酥麻,教她更加依恋,渴望更多。 卫崇尽见状想抽回手,她却握得死紧。 看似无害的一个动作却在他心底震荡出阵阵涟漪,看着她那双葡萄般黑亮的眸微眯,展现他从未见过的媚态,只觉得口干舌燥了起来,猛地抽回手。 她神情有些茫然,直瞅着他。 “我去看大夫来了没。”他哑声道,正要走,她却突地起身抱住他,教他心口一荡,想拉开她的双手,一股大力竟把他扯上床,就在他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她已经压到他身上来。 “墨幽……你冷静一点。” 到底是哪门子的药,竟让她丧失理智到将他扑倒在床? “卫家哥哥,我好难受,帮帮我……” 她带着泣音央求,柔软的身子贴覆着他,那一瞬间,他喉间滚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低吟。 “不行。”他没吃药,脑袋清楚得很,斩钉截铁地拒绝,想将她拉起,却错慢地发觉他的双手竟被她箝制住。 卫崇尽懵了,微使劲,她的双手竟像是铁钳般将他卡得死紧,他不信邪,多使了几分力,岂料竟动摇不了她半分。 这是什么状况? 他蓦地想起她小时候把他扛上山道的事……这丫头真的有股非比寻常的蛮力。 他几乎用了十成力,她依旧不动如山…… 怎么可能? 在他呆住、内心十分受创的时刻,柔软的身躯不住蹭着他,几乎要蹭掉他仅存的理智。 “齐墨幽,你给我住手!”他恼火吼道。 如果真在道里让她把自己给办了,待她清醒之后不是要逼她去死吗? 齐墨幽怔了下,愣愣抬眼。“卫家哥哥生气了?”她问着,神色逐渐漠散,浑身烫得无法忍受。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想做任何让你难过的事。”他试着跟她讲理,却开始怀疑自己也被下了药,浑身烫得紧,她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他真觉得自己快疯了。 “可是我现在很难受,你为什么不帮我?”唯有贴着他,她才能感受些许的舒适,可是体内似乎又漾起了某种她不懂的渴望,烧灼得她晕眩,教她无法再思考。 “我……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事能帮吗? “我知道、我知道!”她娇弱无力地嚷着,像是不耐他的应付,动手撕扯他的衣襟。 刷的一声,他惊见衣襟竟被她给扯开,见状,他趁机要把她从身上拉下,可她的动作更快,硬是将他的手给按在床上。 那蛮横的力道痛得他闷哼了声。 这丫头……当初说要上战场真的不是随口说说,不光是蛮力,还有这反应,都不知道强过他麾下几人了。 这丫头……这丫头是要逼死他是不是? 他强撑着最后一分理智,得到自由的那只手正要扯下她,她却突地倾近吻住他。 …… 身边很暖,暖得她一再贪恋这热度,就在她靠近汲取时,一股力道理所当然地环抱住她,在她怕冷时给她温暖,好似在她最无助时给她勇气,让她安心。 她勾弯了唇,却突地张眼,昏暗之中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的胸膛,她心间一窒,不及细想就将男人推下床。 “你……” 她拿被子快速把自己卷起来时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抬眼就见卫崇尽从冰冷的地上爬起,站在床边,她呆愣了一息,突地尖叫了声,把头也给蒙住。 “怎么会……”齐墨幽蜷缩在被子里喃喃自问。 她记得二叔房内的茶水有问题,然后她往外逃……对了,是卫崇尽带她走的,可后来呢?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咳……你的衣裳都被我给撕了,一会我让人上街帮你买一套将就。”卫崇尽点了花架上的烛火便往床畔一坐,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发觉不知道该说什么,实在是眼前的状况有点尴尬,他俩一直兄妹相称,就算是有婚约的人都不该在婚前做如此出格的事,更遑论他们并没有婚约。 想必她内心的冲击比他还大,于是卫崇尽道:“你……别担心,既然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我会立即上门提亲,尽快迎你进门。” 虽说顺序有点颠倒,但横竖他本就想提亲,毕竟也唯有他才能护得住她。 “卫家哥哥不用为了这点事对我负责,我也不是非出嫁不可。”她蒙在被子闷声喃着。 “什么叫这点事?”这是件大事,要是没处理好还能逼死她的大事。 “卫家哥哥是被我所迫,所以不必负责。” 卫崇尽不禁语塞,一开始他确实被她所迫,可是—— “我要是没点头,你还真能办了我不成?” “你怎能这样说话?”她拉开一条缝,不敢相信他说得这般。 “总算肯看我一眼了?” 齐墨幽直睇着他,脑袋里还映着他刚刚的模样,她的脸开始失控地涨红,随即又躲进被子里。 卫崇尽挠了挠脸,不知道该拿眼前的状况如何是好。 齐化幽那个小混蛋该不会骗他吧? 如果她真的喜欢他,会是这种反应?尽避有点出格,但她应该不会拒绝他提亲才是,可是她却一再推拒……这怎么成? “横竖你非嫁给我不可,唯有我才能保住你,你应该很清楚四皇子对你是势在必得,唯有嫁给我,你才能避开这场祸。” 齐墨幽捉紧了嘴,知道自己反驳不了。她没有想到他们的手段这般下作,强求不得便强取,压根没把她当人看。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处境,四皇子既是冲着她来的,有一就有二,到手前他都不会放弃掠夺,她不见得有本事护住自己,甚至还会连累外祖父家。 假设卫家哥哥真迎娶她,四皇子会不满他,怕是连皇上都不喜,可是也许他就不会被皇上视为四皇子登基前的马前卒,此事必然影响他的仕途,但至少不会被当枪使。 她暗自计算得失利益,彷佛出嫁必须有助于他,她才肯答应。 然而她的沉默却让他误以为她没有半点意愿,有些心急。“这事可由不得你说不,终过刚刚的事,说不准你已经怀上我的孩子。”拿孩子当筹码,她总该点头了吧? 齐墨幽瞠圆眼,压根没想到这层面上,可要是能怀上他的孩子……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瞧她蒙在被子里没反应,卫崇尽有点怒了,倒不是气她,而是气齐化幽。 他怎会蠢得相信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她哪里喜欢他了?他都讲到这分上她还无动于衷……不如,再试试。 他拉开被子的缝隙,强迫她露出脸来,突道:“化幽说你喜欢我。” 齐墨幽暗抽口气,长睫微颤之际,黑眸迸现杀气。 那个该死的孩子,他真的死定了!“他胡说!”她忍着羞意反驳。 “所以你不喜欢我?”问的同时,他以指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对视。 她小脸涨得通红,脑袋一片空白,尤其他的脸贴得那般近,那双大眼眨也不眨地瞅着自己,她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她这是喜欢吧……脸都红成这样了,像是染上了一层樱花粉,教他不由想起她情动时醉人的眉眼,心旌微微动摇着。 第九章 差点被人强了(2) 突然间—— “卫崇尽,出来!” 闷吼伴随着敲门声,打断了两人无声的眉眼交流。 齐墨幽微攒着眉,心想这嗓音像在哪听过,便听他道—— “是夏烨,你等一下,我去喜他。” 见他心急地离开,她不由神色一黯。 卫崇尽开了门,对上的是夏烨怒意横张的脸。“你在发什么火?” “你在蠢干了什么好事?” “一会再说。” 交谈到这里结束,然后是走远的脚步声。 齐墨幽面无表情地缩在床上,道不清现在是什么心境。 夏烨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压抑着怒气,彷佛知道房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夏烨是个断袖,又向来与他走得近,那日在荣国公府她也亲眼瞧见他俩的亲密,如今盛怒找上门来,卫崇尽急着走,必宪急着暨烨解释…… 想着,双眼酸涩了起来,她无助地把脸埋在膝上。 她一点都不想拿清白束缚他,她不想用这种方式和他缔结亲事……尤其当她听见夏烨那压抑怒火的声音时,就觉得像是偷着不该属于自己的幸福。 还好,她没有承认喜欢他。 另一边,两人走到长廊底,卫崇尽懒懒回头打量他。“气什么?” “你既然已经把人救走,为什么还派人回头打了四皇子?”夏烨也不罗唆,开门见山地问。 他一收到四皇子被人暗算、几乎废了双脚的消息,他就知道定是他干的。 卫崇尽撇唇笑得极冷。“我这不就是忍下这口气?我要是真的不管不顾,我就会亲自出马,不会留他一命。” “崇尽……” “夏烨,今日假设你的心上人被人这般设局,你还可以平心静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以。” 卫崇尽狠瞪着他。“你了得,但我办不到,让别人出手,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你应该要忍住的,否则你以为这些年来为何我要放任他羽翼丰厚?不就是为了拿他制衡其他皇子?要真有人狼子野心发动宫变,他是最好的人肉盾牌,一石多鸟,何乐而不为?” “夏烨,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吞不下这口气,哪怕是现在,我还是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吃了药的齐墨幽,浑身是勾魂的媚态,要是她那模样被其他男人瞧见,甚至被占为己有……恐怕要杀的就不只是四皇子了,况且若没有皇上的认可,那混蛋会有恃无恐地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已经入朝七年的夏烨自然比他更懂得圣意,尤其国库还空虚得很,要是能得到柳家的帮忙,国库丰裕指日可待,再者齐墨幽本身就极具生意头脑,做的还是京城头一份的生意,这样的姑娘能收为己用,当然是最好。 怀抱这种心思的人绝不只有四皇子,其他有意争夺大位的皇子也蠢蠢欲动,只是尚未出手罢了。 这些事他可不敢跟他说,要怪就怪他蠢到现在才察觉自己的心思,否则三年前就该光明正大将她定下。 叹了口气,夏烨收回心思,神情严肃地问着,“这事要是查到你身上呢?” “那就是我没本事。” “要是查不到蛛丝马迹反教人起疑,就算没有证据,你也会失了圣心,你觉得值得吗?” “值得。”他不假思索地道,眉宇之间噙着抹潇洒不羁的迷人丰采。“夏烨,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个官我当得有点腻了,大不了我卸甲归田,天下如此之大,难道还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到时候,他乾脆就带着齐墨幽云游四海,多快活。 夏烨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沉着点?你既然想娶你的齐家妹妹,难道不就是为了能够护住她?既是要护住她,你手里得要拿到更多筹码,辞官只会让人更加肆无忌惮对你下手,到时候她要怎么办?” 卫崇尽倚在窗架边,看着外头万家灯火犹如繁星坠落。 “反正龙椅也快要换人坐了,拐瓜劣枣里头,自然要挑个听话又好唬弄的。”半晌,他才低声喃着。 “你打算投靠三皇子?”夏烨有点意外,毕竟他向来不管朝堂派系,不在乎哪个皇子继承皇位,就是个纯臣,谁继位就忠于谁。 “你们不就是这么打算的?三皇子我少接触,但可以暗地里接近他,将他的性情模得更透澈,届时你们可以透过我与他连系。” “你不怕皇上起疑?” “他要是有本事就让人来盯我。”卫崇尽笑得张狂。“我刚到西北时,是从斥候做起,向来只有我盯人的分。” “怎么突然想通了?” “因为我要成亲了,而她……从小就没了爹娘,已经过得够坎坷了,我不想让她太早当寡妇。” 夏烨说得没错,他身在混局里,注定逃不开,确实应该替自己多攒点本钱。 夏烨挑了挑眉,看他的眼神像看个傻子。“谁让你蠢,当初将齐老请来时你就该趁机向他表明心意迎娶,如今早就成亲了,哪里还需要防着那些人?亏我当初都替你算计好了。” 卫崇尽愣了下,怎么也没想到夏烨连他的心思都算计得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她的?”为什么他能知道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夏烨摇了摇头,真觉得他有时蠢的没得救。“你自个儿想,你对尚家表妹如何,对齐家妹妹如何?” “尚家表妹爱哭又烦人,谁亲近得了?”他满脸嫌弃地道。 “你齐家妹妹都不哭的?” “她……”他沉默了,因为当齐墨幽哭时,他只觉得好心疼。 夏烨瞧他莫名走神,懒得睬他,扯着他的衣襟问着,“为什么你的衣襟破了?” 他垂眼,神色自若地道:“是激情了点。” “你这禽兽!”夏烨目露鄙夷地道。 卫崇尽张了张口,终究选择沉默。 禽兽就禽兽吧,好过被夏烨知道他差点被齐墨幽给按在床上强了、好过被他知道他连个姑娘家都挣不开。 他终究还是要面子的。 是夜,卫崇尽差人把齐墨幽的两个丫鬟接来,先把她好生打理过了,再陪她一道回承谨侯府,等将她安置好,他到隔壁去了一趟。 而两日后就传出了齐衍休妻的事。 齐墨幽知情,还是因为齐衍拖着病体来探视她,忏悔之际告知她的。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齐衍痛心疾首,不住地咳着。 “二叔,我没事,您就别放在心上,身子要紧。”齐墨幽起身轻拍着他的背,才发现他已病得瘦骨嶙峋,教她悲从中来。 是她不好,为了避开谈氏,无法孝顺二叔。 也许卫家哥哥的做法才是对的,因为她的姑息,只是让谈氏越发无法无天。 “是二叔对不起你,二叔要是不能替你主持公道,他日黄泉底下我怎么有脸去见你爹?” 齐墨幽抿着嘴,忍着泪,勉强扬开笑花。“二叔,多谢您,既然您已经做了处置,这事就两清了,不关二叔的事,二叔就别往心里去,否则我爹会怪我的。” 齐衍悲痛不已,轻拍着她的手,示意她到身旁坐下,才又说了前来的另一个目的。“我今天来还为另一件事。” “什么事?” “卫大人跟我提亲,说要迎娶你,你意下如何?” 齐墨幽垂敛长睫,面有羞意,却恼他竟然无视她的意愿就向二叔提亲。 “你要是不愿意,我是不会允的,不过我记得当年你爹说过,卫公子是个可造之材,且他待人真诚,是个能交心的,想必当你的夫婿该是不差。” “……二叔,我愿意的。”她带着羞涩道。 她权衡后,确定他娶了她利大于弊,这才愿意出阁。 齐衍闻言,喜笑颜开地道:“那好,他下回来时我就这么告诉他,让他请保山上门走书六礼。” 齐墨幽轻点着头,再讲了些体己话后,她亲自将齐衍给送回府上。 “阿姊,你真的要嫁人了?” 回府才进正院,在长廊一头,就听见齐化幽放声问着。 她抬眼望去,见他身后还跟着薛隐。 “你怎么回来了?”走近后她才沉声问着。“书院还未休沐吧,你为什么给我跑回来了?” 齐化幽急急停住脚步,闪身躲到薛隐身后。“我就不能担心你?那日二叔做寿,你突然不见,后来三更半夜还是卫家哥哥抱着你回来,我问了什么你都不说,还把我赶去书院,可我愈想愈不对劲,怀疑是不是卫家哥哥欺负你,结果刚刚一进门就听见你的丫鬟说你要嫁给卫家哥哥,这是真的吗?” 他每说一句,薛隐的神色就苍白一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齐化幽,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齐墨幽笑得阴恻恻的。 “嗄?”他明明就问了一堆,怎么阿姊却莫名地接了这句话,更吊诡的是,他莫名地爆开恶寒。 “晚点跟你算帐。”她必须好好拿捏怎么让他痛又不伤及四肢脏腑。 “我要回书院了。”他又不是傻了,光瞧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又要凌虐他,他傻了才等她凌虐。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 齐墨幽完全不在乎,他毕竟还是要回家的,她绝对有机会动手。 “薛隐,今日也休沐?”她回过神,瞧薛隐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你真的要嫁给卫大人?” “嗯。”其中原由太过复杂,她没打算说。 薛隐苦笑了下。“恭喜你了,卫大人定会是个好良人。” “但愿。”她可以确定的是,他待她一定会很好,可是心在不在自己身上,她想都不敢想。 那日,她连问他和夏烨之间的情事都不敢,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他自然什么也没提,铁了心要娶她。 傻瓜,竟为了保护她而决定娶她,就不怕让夏烨伤心? “小姐,不好了!” 她正想得出神,却听见采瓶从长廊一端放声喊着,不禁没好气地道:“发生什么事了,犯得着让你跑这么快?” “小姐……香衙有人闹事……”采瓶跑到跟前,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齐墨幽眉头一扬,心想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竟会跑到香衙闹事?难道不知道香衙两个大字是皇上提的笔吗? 第十章 急匆匆娶亲(1) 齐墨幽赶到时,香衙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百姓,画瓶和采瓶在前面替她开路,费了点功夫才进入店门。 “小姐。”掌柜的一见到齐墨幽就安心不少。 齐墨幽朝他微颔首,再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子。“不知道公子尊姓大名?” 安陵侯世子一见着她,不由多打量一下。“你就是香衙的老板?” “正是,不知道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齐墨幽笑意浅淡地问。 “问问你的掌柜不就知道了。” 掌柜的赶忙向前,将事情原由仔细说过一遍。 简单来说,这位公子买了花露送给妻子,妻子却因为抹了花露而皮肤溃烂。 “公子可有带花露的瓶子?” 安陵侯世子从怀里取一只琉璃瓶丢来,她快手接住,边打量瓶身,边问:“敢问公子是上哪买这瓶花露的?” “你这是不打算认帐不成?这东西就是在这里买的,你顶着皇上给的匾额,却做了有问题的花露,信不信我一状告到御前?” 安陵侯世子气焰高张,还不住地往店门外喊,“这家店做的是假货,那么一小瓶就要费上两百两,结果害我妻子到现在都不敢出门见人,他们还想抵赖。”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齐墨幽没将他猴戏般的举措放在眼里,把瓶子摆在台上,便餐掌柜的取出铺子里的买卖帐本。“还有,是哪日买的?” 安陵侯世子回头瞪着她,斥道:“重要吗?你分明就是耍赖,当我活该倒楣还会忍气吞声?我告诉你,你不给我满意的赔偿,我就告到御前!” “公子,告到御前,得先受鞭三十,我想依公子的身板恐怕顶不住,倒不如先给我名字和日期,咱们再谈其他。”她细柔的嗓音里透着一丝讥讽,让外头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 安陵侯世子脸色忽青忽白,怒声道:“我不记得日期,这东西也不是我买的。” “可是刚刚你说是你买给尊夫人的。” “我忘了。” “事实究竟是如何?”齐墨幽按捺着性子问。 “我说我忘了,你何不想想到底要怎么赔偿我!” 齐墨幽正要开口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外头的百姓似乎被人推挤走,门口让出一条走道,有人徐徐走来。 “见过公主。”见是易珂,她朝她福了福身。 易珂手上还拿着马鞭,目光盯着她,却是问着安陵侯世子。“世子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陵侯世子一见到她,整颗心都安稳了,赶忙将前因后果加油添醋了一番,说到底就是要赖香衙卖了会损人肌肤的假货,赚取暴利。 “齐姑娘怎么说?”易珂问着,见她要开口,又截了话道:“你可要说清楚,最好提出一开口就让人信服的证据,否则你就是卖假货,而且还藐视皇上御赐匾额的美意,这罪你担不起。” 齐墨幽疑惑地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易珂本就厌恶她,所以拿皇上压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在她耳里,却觉得她拐着弯暗示她,只要她处理不当,旁人要安她一个藐视皇上的罪名都行。 可是,易珂没道理帮她,是不? 想了下,齐墨幽拿高他刚刚给的瓶子,好让外头的百姓能看清楚点。“公子可能有所不知,当初就是猜到坊间必定有仿品,所以香衙所卖出的花露,其瓶身上皆有编号,卖出的每一瓶花露必定造册,上头记载着谁买了什么编号的花露,可是公子一直不愿告知尊姓大名,再加上这瓶子上头并没有编号,所以我才会问公子究竟是从何处买的?” 安陵侯世子闻言,伸手要抢瓶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扑倒在地,而离他极近的易珂别说伸出援手,连句话都没说,只冷冷看了眼安陵侯世子,转身就踏出香衙。 “如果公子没给我交代,恐怕得要上公堂见真章了。” 她说话时,安陵侯世子已被跟着她前来的几名护卫擒住,直接押往衙门,同时齐墨幽让掌柜的直接拿瓶子一起上衙门说分明。 门口的人看完戏就散去不少,齐墨幽看着易珂离开,依旧想不透,如果易珂要找她麻烦,刚刚她手上有马鞭,可以打掉她手中的瓶子,她却选择绊倒那位公子……这分明长在帮她呀…… 她以为易珂应该很讨厌她才是,这举措,教她思绪混乱了。 易珂快步踏进易琅的寝殿,纤手一摆,守在外头的内侍立刻退到一旁,她推了门入内,就听见易琅的怒斥声—— “就说我不要喝,你听不懂是不是!” 哐啷一声,还伴随着姑娘家的低泣声。 易珂一走进里头,看见四皇子妃被她的好哥哥给推倒在地,身边的丫鬟正忙着将她搀起。 “四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她微皱着眉道。 四皇子妃一见到易珂,赶紧要行礼,她摆了摆手,使了个眼色,要她带着丫鬟先离开。 四皇子妃见状,感激不尽地点头,带着人就走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听说你去跑马了?”易琅向来疼爱这个同母所出的妹妹,尽避因为伤势而心情恶劣,面对她时还是勉强压抑住了。 “本来是要去跑马散心的,可是出城前经过香衙,瞧见了安陵侯世子竟然在香衙里撒野。”她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有些嫌恶地将一地碎瓷药渍踢到一旁。 “结果呢?”易琅兴致勃勃地问着。 “被押进官府了,光是恶意栽赃这条罪,就知道这牢饭他肯定避不了,毕竟香衙的匾额是父皇赠的,所以……我估计晚一点姨母就会来找你了。”她说话时,清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找我做什么?关我什么事。”易琅悻悻然地道。 “是吗?” 易琅横眼瞪去。“那是他自个儿要去闹事的,又不是我要他去的。” “不是你要他去的没错,但你要是没有那个心,他也没胆这么干,若栽赃的好,今儿个出事的就是承谨侯府,可是弄得不好,火烧上身,安陵侯府就准备出事,你到底以为你还剩下多少筹码人脉可以利用?还要让父皇再疑心你吗?” “父皇向来最疼咱们,近来我也替父皇办了不少事,父皇开心得很,要不是那群老家伙,父皇早就立我为太子了!”易琅怒声咆着。 从小他就不觉得自己哪里输易珞那个笨蛋,偏偏因为他是嫡,自己是庶,便注定无法坐上那个位置?不,没那回事,他会坐上去的,他会让所有人知道,他终究会君临天下! “你小声一点!”易珂低声斥道。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真以为父皇会容忍你任何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干了什么。”她太清楚她四哥的性子了,否则她不会回宫就拐到他这里来。 易琅笑得张扬得意。“你知道也好,我这么做算是帮了你的忙,要是我能得到齐墨幽,你就能得到卫崇尽,这不是一石二鸟的好法子?况且这还是父皇默许的,他也希望我对以得到齐墨幽成为我的助力,偏偏被那个贱人给跑了……不对,分明是被卫崇尽傍救走,连我的伤也肯定是卫崇尽下的手!”说到最后,他恼怒地推倒了床边的花架,上头的花瓶碎了一地,吓得外头的内侍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他的脚只差一点点就废了!他的脚要是废了,就真的与龙椅无缘,他几个兄弟肯定会高兴死! “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自然认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小人。”易珂压根没将他的撒野放在眼里。 “你以为卫崇尽清高?我告诉你,他把齐墨幽带走后肯定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我让人交给齐二夫人的‘销魂乐’,要是不与男人苟合,到最后她就会气血逆冲而死,如今她活得好好的,那绝对是那天卫崇尽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 “你给我闭嘴!”易珂也不是个吃素的主,抬脚就往床上狠踢了下。 瞧她怒红了脸,易琅心里更乐。“别气,你是我妹妹,我肯定会替你想法子,让卫崇尽当你的驸马。” “不用,我有我的法子。” “说来给我听听。” “没必要,省得你破坏我的计划。”易珂懒得与他多说,起身睨着他。“四哥,卫崇尽一是我的人,你不要再去招惹他,一旦我与他成亲,我才能拉拢他成为你的助力,你别再蠢得把父皇替你培养的人往外推。” “卫崇尽既然和齐墨幽有了肌肤之亲,必定会迎娶她,你又要怎么嫁给卫崇尽?” 易珂笑得极冷。“成亲了就无法再娶?我堂堂公主要嫁,他能说不吗?” “很好,你果真是我妹妹!”皇族人天生掠夺的本能,不管男女皆有。 易珂不再踩他,横竖警告已达到目的,她转身离去。 离开寝殿好一段距离后,一名丫鬟才快步地走向她。 “公主,探子回报,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白薇低声说着。 易珂轻点着头,心想卫崇尽即使盛怒,脑袋还是清醒的,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让人抓住把柄。 如此一来,就算四哥或父皇疑心他,没有证据便无法将他定罪,只是,若有朝一日四哥真的登基,恐怕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他了。 “走。” “公主,咱们要去哪?” “当然是去顺乾宫探视我父皇。”父皇身体有恙,她本该在御前尽孝,而且她有点事想跟父皇聊聊,想必父皇是不会拒绝的。 承谨侯府里,齐墨幽坐在偏厅里听着卯叔的回报,查清楚她被设套的始末原由。 “那天四皇子遇袭?”她诧问。 “是,就在他回宫的路上,经过城东的御街二坊时马车被人拦了下来,对方下手极为凌厉凶狠,四皇子几名随行护卫皆被一招取命,四皇子则差点被打瘸了腿,听说皇上极为震怒,下令大理寺彻查。” 卯叔回报时神色极为凝重,倒不是在意四皇子的伤势,而是恼怒那日险些害小姐遇险。 一时太过大意,以为小姐探视齐二爷出不了岔子,岂料最安全的地方却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为此,他重新部署了侯府里的护卫哨站,绝不能再让险事重演。 齐墨幽微眯起眼,觉得四皇子遇袭极不单纯。四皇子身边的随从全都是从禁卫里挑出的一等一的高手,却被一招毙命,再加上四皇子居然只受了点伤……这种袭击到底有何意义? 皇子间互相戒备,如果是其他皇子所为,该是取四皇子的性命,哪可能在他的随从皆亡的情况下还放过他? 与其说是遇袭,不如说是警告…… 是卫家哥哥派人做的吧。 如果她猜得到,难保其他人猜不到……就算要替她出口气也不该这么做,要是被人抓到把柄,他该如何是好? “小姐,此事还要再查吗?”卯叔瞧她攒紧了眉,以为她纠结这事。 齐墨幽回神,摇了摇头。“别查了,卯叔先下去休息吧。” 卯叔应了声,离开时刚好和齐衍打了照面,两人寒暄了几句,便领着齐衍进偏厅里。 “二叔,怎么来了?”齐墨幽一见他,上前要搀着他,就见齐光幽跟在后头,晚了一步进偏厅。“二哥。” 齐光幽瞧她气色不错,这才放下心。 那日他并不在家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直到嫡母被赶出家门,才知道她竟对四妹做了如此下作的事。 “墨幽,今日二叔来是因为昨天卫大人已经请了保山上门,我把庚帖给了保山,谁知道昨晚又上门说将婚事定在下个月二十一,我觉得实在太仓促了,就没应下,说是要问问你的意思。” 齐衍对这门亲事原本是乐见其成的,可是将婚事定在下个月他就不肯了。 放眼大凉,有谁家的姑娘成亲这般匆促?从议婚到出嫁至少要半年,甚至一年到一年半都是常见的,哪有人赶在一个月内成亲的? 齐墨幽先是不解,随即意会了。 那天,不正是她救了他的那一天,他记得可清楚了。 “二叔,就这么着吧。”她道。 虽然匆促,但卫家哥哥会这么打算必定有他的用意,再者她也觉得既然要出阁,倒不如早点。 “这……这要是不知情的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承谨侯府急着嫁女。”齐衍是打从心底不满意,相信他大哥要是还在世也肯定不会答应。 “二叔,朝堂正乱,卫家哥哥这么安排也是好的。”她噙笑说着,却难掩羞意。她的婚事得对着二叔和二哥说,她真的觉得挺羞人的。 齐衍和齐光幽一听,皆想到四皇子身上,看来卫崇尽打算打铁趁热,省得夜长梦多,既是如此…… “那就这么着吧,我来想想这嫁妆要怎么张罗。”齐衍沉吟着,却觉得头疼极了。 他病了许久,家里只靠田租度日,想拿出一笔嫁妆恐怕不是件易事。 “二叔,我的嫁妆当初我娘已经帮我安排好了,二叔就别费心了。”齐墨幽忙道,就怕二叔真的想法子替她办嫁妆。 “是吗?大嫂既然有安排就好,可不管怎样,我这个二叔总得给你添妆才成,你可是大哥最疼的女儿,我得代替大哥送你出阁。” 一想起亲爹,齐墨幽眼眶泛红,嘴上却打趣道:“我爹要是还在世,肯定不会让我出阁的,还不知道会怎么难为卫家哥哥呢。” “那倒是。” 齐衍难得笑了,和她聊起了过往,直到近午留用了饭后才离开。 待齐家父子一离开,秦姑姑立刻刷出晚娘脸。“卫大人简直欺人太甚,从议亲到成亲居然不到一个月……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么做会教人非议小姐是否有什么问题才会急着成亲,他根本就不替小姐着想!” 齐墨幽闻言,只能默默地一点一点地朝房门的方向而去。 “小姐,您说,奴婢这么说有错吗?”秦姑姑一回头,精准无比地逮住正要逃离房门的齐墨幽。 “没。”错的是她,她走太慢了。 于是秦姑姑又开始唠叨了起来,一串又一串,让齐墨幽暗自垂泪,发誓再有下回,她一定要用跑的。 第十章 急匆匆娶亲(2) “送入洞房。” 当手上的同心结被拉扯着,齐墨幽只能顺从那股温柔的力道走。 一进喜房,喜娘说了许多吉庆话,才说要让新郎官掀盖头。 齐墨幽神情不变,可早就紧张得手心汗湿,直到眼前一亮,他噙笑的俊朗模样瞬间烫进她的心里,教她羞涩地垂下眼。 “新娘子害羞了。” 有姑娘起哄着,齐墨幽认出是尚妤的声音,没好气地循着声音来源瞪去,她却笑得更乐了。 “好了,崇尽,你去前头招待,你的娘子有咱们看顾着。”尚三夫人催促着。 卫崇尽没法子,只好乖乖地被推离了喜房。 齐墨幽这才发现房间里除了尚三夫人、尚妍、尚妤,还有尚大夫人、尚二夫人和尚四夫人。 她不得不说,尚家人是拿他当儿子看的,否则不会连已经一心修佛的尚大夫人都特地踏进镇国将军府。 此刻,尚妍和尚妤被打发走了,四位舅母将她团团包围,尚三夫人突然拿出了一本图,齐墨幽登时羞红了脸。 “那个……秦姑姑昨儿个有跟我说了。”所以,今天就免了吧。 “是吗?”尚三夫人松了口气,毕竟要她说这种事也觉得挺难为情的。“这样也好,原本咱们想着没人能教导你这些事,才说好一起教教你,既然你身边的人已经教过了,那就这么着。” 齐墨幽松了口气,因为她实在没法子再看那种东西,昨晚秦姑姑每翻一页,她就想起那日全身赤果的他,羞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四位舅母坐了一会,便让丫鬟入内帮她梳洗,好让她可以先吃点东西果月复,毕竟她们都是过来人,知道这个时候她肯定饿极了。 然而才刚梳洗好,还来不及吃点东西时,吴姑姑便进门道:“小姐,外头有个婆子说将军夫人想见您。” 齐墨幽眉头微扬,四位舅母瞬间冷沉了脸,还没开口,便听见齐墨幽提高嗓门道—— “怪了,将军夫人早已离世多年,这镇国将军府哪里还有将军夫人?莫不是将军夫人的芳魂来访?” 此话一出,四位舅母看向她的目光赞赏有加。 毕竟卫崇尽的生母本就是尚家最宠爱的小女儿,更是四位嫂嫂的手帕交,当初莫名其妙死在镇国将军府,要不是父亲拦着,不用男人出面,光是她们四个就足以踩平镇国将军府。 如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竟还敢自称将军夫人……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 “姑姑,去跟婆子说一声,她肯定是人老脑袋钝了,才会以为府里还有将军夫人,好好跟她说说,当年皇上下旨,镇国将军不得续弦,所以镇国将军府中不可能有将军夫人,除非镇国将军胆敢以下以犯上抗旨,这事要是传到皇上耳里,怕是镇国将军头衔会被彻底拔除。”齐墨幽说起话来,一点情面都不给。 只要想起那位妇人曾经对卫家哥哥做过什么事,她就无法平心静气。 四位舅母听着皆满意地笑了,知晓她心底确实有将崇尽伴在心上,才会这般护着他。 吴姑姑出去把人打发走,齐墨幽压根不在乎那位会怎么想,横竖对她而言,那位不过是个妾,等同是个奴罢了。 四位舅母再坐了一会,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先离去,好让齐墨幽可以抓紧时间稍微歇一会。 “画瓶,隔壁还有一间房,对吧。”齐墨幽喝着茶边问着。 “是。” “你跟采瓶去看看需不需要收拾,晚上我就睡那里。” “咦?”采瓶和画瓶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小姐,洞房花烛夜不能分房睡的,要是被秦姑姑知道……” 她们两个光是想像就觉得很害怕,直觉肯定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放心,她和吴姑姑还在整理箱笼,晚点就歇息了,不会发觉。”齐墨幽笑了笑,见两人还杵在身边,不禁板起脸。“还不去?难不成要我自个儿动手?” 她俩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到隔壁房收拾。 齐墨幽据算着时间,预计在他回房之前先离开。 她的月事在前几天来了,证实她并没能一举怀得他的孩子,虽觉得无奈却也没法子,他想必不愿再与她同房,所以就自个儿先腾个地方窝着,不让他为难。 然而就在她要离开喜房时,卫崇尽回来了。 门一开便见到她,卫崇尽先是一愣,随即扬笑,道:“迎接我?”唉呀,小丫头开窍了,知道要哄他开心了? 嗯……瞧瞧,果然是不抹脂粉的好,滑腻的肌肤白里透红,黑阵灿如星子,朱唇不点自红,教他心旌动摇着。 “不是。”她垂着脸,心想他怎会比她猜想的还早回来。 秦姑姑说今天上门的人几乎都是他军中的同侪,好像也有些不请自来的,人数众多,光是敬酒可能让他醉到明日,她以为他难以抽身,肯定回得晚,哪知却是这么巧,她刚要走,他就回来了。 “不然?” 他正问着,采瓶和画瓶刚好走来,一进门便道:“小姐,房间收拾好了。”说完才瞧见卫崇尽在屋内,吓得赶忙喊了声姑爷。 卫崇尽没睬两个丫鬟,稍嫌锐利的眸扫向齐墨幽。“什么房间收拾好了?” 齐墨幽摆了摆手,让两个丫鬟先退下,才低声道:“我想说不要打扰卫家哥哥,就想……在隔壁房间歇下。” 卫崇尽眯起一双冷沉的眸子,沉住气再问:“你我已经拜过堂,已是夫妻,何来打扰一说?” “就……”她没料到他追问,顿时想不出说词。 总不能要她说,她知道他和夏烨两情相悦,为了不破坏他俩的感情,所以她自动自发地退至一隅吧? “说!” 他暴咆了声,吓得她颤了下。 卫崇尽不想吓她,更不想让她怕自己,可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一腔热血让底下的人挡酒,就为了早点回来,然而她却急着要分房……原本在庆丰楼时,他想她应该是喜欢他的,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我……我的月事前几天来了。”她头垂得更低了。 卫崇尽一愣,没料到她会说起这等私密事,但已经是夫妻了,说说也没什么不行,只是…… “我不懂你的意思。”难道因为她月事来,他们就要分房睡?可她不是说是前几天的事了? “你怎会不懂?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怀上你的孩子。” “我也没冀望一次就能让你怀上。”或许更准确地说,他不打算让她这么早怀上孩子。 他母亲当初就是生他时难产而死的,那年,他娘才十六岁。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她不解地问。 卫崇尽呆愣地看着她半晌,突地抚额低笑。 好,很好,好个棘手的问题,真是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 “你会不知道你的清白已经被我毁了,除了嫁给我,你还能嫁给谁?” “……喔。”是了,她怎会忘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把她视为他的责任了。 “齐墨幽,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他内心五味杂陈,冲击得他不问不痛快。“就一句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齐墨幽压根没想到他会突然一问,瞬间红了脸,可一想到上回在庆丰楼他这么问时,夏烨正好找上门…… “卫家哥哥,你不必因为我喜不喜欢你就打算回应我,你可以喜欢你喜欢的人,没必要为了我屈就到这种地步……” 他就是这般温暖,认为她喜欢他,他自然也要喜欢她,好让她感到安心,可他心里明明有人,没必要勉强自己。 “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她说的每个字他都懂,可串成句子他却不懂? “我说你不用在乎我,你尽避去喜欢你喜欢的人就好。”她说得够言简意赅了,还要她说几次? “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他总算听明白了,但还不是很明白。 “这样也为难?不然,你要我怎么做?”她都退让到这地步了还不够? “我只喜欢你,你要我尽避去喜欢你,却要我不用在乎你……你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她以为他心里有别人不成? “怎么会?”喜欢她?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会?天底下的姑娘家,我就只喜欢你一个,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为了你不迎接我回京就肝火大动?”夏烨说他蠢,可他倒觉得眼前这个比他还蠢。 齐墨幽傻愣愣地瞅着他半晌,她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说,姑娘家里头,他只喜欢她,而男人里头,他喜欢的是夏烨…… 嗯,她不能再苛求了,他能喜欢她,像是作梦似的,她觉得好不真实,连放胆开心都不敢,就怕眼是幻影,只要她稍一激动便会幻灭。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傻模傻样的,她该不会打算拿这傻样诱惑他吧。 “我……听清楚了。”她羞赧地垂下脸,露出一截白皙赛雪的脖颈,还有红如火的圆润耳垂。 卫崇尽险了咽口水,突地一把将她抱起,吓得她赶忙攀住他的颈项。 “既然听清楚了,往后就不许分房。” 她在他怀里轻轻地点点头,不一会就被他押上床。 她羞报地要他先去梳洗,可他哪里肯? 那日他情动得厉害,毫不怜香惜玉,把她给伤着了,肯定也教她怕了这事,所以今晚他要慢慢来,要让她知道夫妻间的闺房情事是极致销魂的…… 第十一章 为夫君讨公道(1) 迷迷糊糊张眼,瞧着贴在眼前的胸膛,齐墨幽眨了眨眼,吓一跳的瞬间手已经推了出去,瞬间传来一声闷哼。 几乎同时,她清醒了,也意会她把谁给推下床。 “齐墨幽!”他怒吼着站起身。 她吓得卷起被子滚向内墙,卫崇尽立刻扑向前,一把将她抓进怀里。 “跑哪去?你以为你跑得了?”他掀开被子,硬逼着她露出脸。 “你先去穿衣服……”她羞赧得不敢张眼。 虽然她假装没看到,可还是看到了……她怎会又把他给推下床了? “不穿。”他粗嗄喃着,吻上她粉女敕的唇,大手已经滑进被子里头,攫住了她柔软的酥胸。 齐墨幽小脸涨红,不断地推拒着。“不成,已经天亮了,画瓶她们都在外头候着,你赶紧起来。” “我没叫进,她们谁敢进来?”他俯首,吻住粉色的蓓实。 她不自觉地轻吟了声,吓得赶忙捂住嘴。 “捂什么?”他坏心眼地拉开她的手,湿热的舌不住地舌忝弄着。 “你不要……天亮了!”羞到极致,她蓦地擒住他的手,一把将在他反制在床上。 “……这景致挺不错的。”他沙哑喃着,目光落在她欺霜赛雪的胴体上。 齐墨幽羞得险些尖叫出声,只能赶紧卷着被子逃往净房。 卫崇尽也没坏心到没心没肺地跟到净房逗她,可瞧她刚才那羞怯的模样就心痒难耐,不得把她给压回床上。 但,终究他还是忍住了,起身穿上衣服,让人进来收拾房间,顺便传膳。 他坐在榻上等着,可好半晌等不到她出来,只好去敲净房的门。“娘子,你是不是太累,要相公伺候?” 瞬间,门板打开,露出她噙怒却又红晕未褪的娇羞模样。 卫崇尽贝起唇,笑得又邪又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直接带到榻边,刚好早膳已经端进来,他便亲自服侍,给她布菜。 “我呢,吃食方面向来随兴,你要是有什么吃不惯的,尽避跟厨房要你喜欢的。”他边说边给她夹菜。 “不用了,我吃得也简单。”她尝着小米粥,觉得味道还不错,余光瞥见窗外的天色,不禁道:“得去给公爹敬茶,这时候会不会太晚?” “天晓得呢?我倒觉得不用在意他。” “不管怎样,他还是你爹。”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不是。”小时候,他曾希望有爹,可是在震北大将军府里听了太多关于卫和的恶形恶状,再加上他回镇国将军府时见证了那人的愚蠢盲目,便打从心底希望那人不是他的爹。 “不管怎样,他就是,你既然在朝为官,就不该有落人口实的机会。” 卫崇尽瞅了她一眼。“怎么我觉得像是夏烨在跟我说话?”有那家伙耳提面命就很够了,再添个人说同样的话,他耳朵会长茧。 齐墨幽愣了下。“我跟他像吗?”夏烨是个会让姑娘家都自惭形秽的美男,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得上他。 “说话挺像的。”总是把他当弟弟训,偏偏他才是年纪最大的那一个。 “喔。”许是这么丁点相似,她才会成了他唯一喜欢的姑娘家吧。 没有什么该不满的,可她心底就是有那么丁点不舒坦,大概是她愈来愈贪禁,想要的愈来愈多。 “怎么了?”卫崇尽瞧了她一眼,尽避她神色没什么改变,但他就是知道她有点不高兴。 “没什么,只是在想昨晚有个婆子说将军夫人想见我,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较妥当?”她不再深思,转移了话题,希望他给个准话让她好做事。 卫崇尽嗤笑了声。“这个将军府里哪来的将军夫人?” “我不算吗?” 他愣了下,随即放声大笑。“我倒给忘了,你说得对极了,你是这将军府里唯一的定远将军夫人。” 定违是皇上赐的头衔,他实际上是领着神枢营,外人叫他都督或大人,喊他将军的倒不多,教他一时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头衔。 齐墨幽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再问:“你的薪俸都放进公中吗?” “一半吧,总不能落人口实,尽避我不太愿意这么做。” “另一半呢?” 卫崇尽笑眯眼。“得,想查我的帐是吧,过两日得闲了我让夏烨把帐本拿过来。”挺好的,有人替他管帐,这代表他俩更进一步了吧。 “什么意思?”为什么他的帐本会在夏烨那里? “很多年前,我就把我娘一部分的嫁妆拿出来交给夏烨打理,那家伙很会钻营,做了好几门生意,我因而赚了不少。” 齐墨幽微攒起眉,忍不住道:“可是当初舅舅从柳家调了一些管事给我时,特地调查了京城几个富商,里头并没有夏烨。” “当然查不到他,你不知道那家伙精得像鬼,哪里会留半点把柄给人,就好比也没人知道庆丰楼是他的产业之一。” 经他这么一说,她不禁想起当年救他时,他要爹差人去庆丰楼通报一声,隔天夏烨就上门了……他俩之间的缘分那么深,他对夏烨的信任更是无话可说,想必两人之间的情感是无一人能介入的。 卫崇尽径自说着年少的夏烨是如何运用人脉经营,又是如何联合族人共同打理,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等到说痛快了,一抬眼就瞧见齐墨幽落寞黯然的神情。 “又怎么了?”怎么齐家妹妹脸色这么多变? “没事,我只是在想家里的中馈懊怎么处理,是不是由我出面主持?”齐墨幽神色一整,话题转得自然又不突兀,毕竟是刚进门的新妇,又是家中唯一的女主人,掌中馈再合理不过。 “照理是该如此,但人家给不给我就不知道了,话再说回来,你要蹚这浑水吗?”说真的,迎娶她,他真没想那么远,不过是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两个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我是你的妻子,掌中馈是我的本分,怎么算蹚浑水?” 一句我是你的妻子,让卫崇尽嘴角勾弯。这话说得他心里飘飘然的,得教她得闲时多说几次才行。 “行,这府里你说了算,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好。”她乖顺应着,心里已有了盘算。 在两人用饭到一半时,秦姑姑掀帘进房,问着,“小姐,外头有位周嬷嬷,说是余姨娘派来的,询问小姐是否要过去奉茶了?” 卫崇尽浓眉一攒,俊脸凛冽,齐墨幽往他手上轻按了下。“我去瞧瞧,你继续吃。” 见她跟着秦姑姑走了,卫崇尽哪有心思用饭。待走到帘子旁,就见她已经坐在主位上。 周嬷嬷走向前,行礼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问:“少夫人,咱们姨娘派老身过来问问,时候已经不早了,也该过去奉茶了吧?” 卫崇尽微眯起眼,有些人就喜欢捞过界,平时他懒得理,偏偏爱拿脖子往他剑上靠,分明找死。 “秦姑姑。”齐墨幽瞧也不瞧周嬷嬷,只看了秦姑姑一眼。 秦姑姑立刻向前,毫不客气的打了两个巴掌,响亮得让跟着周嬷嬷一道来的两个小丫鬟当场傻了眼,周嬷嬷被这两个巴掌打得簪落发散,整个人都跌在地上,神情茫然得紧,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卫崇尽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心想,原来这位姑姑以往待他挺客气的。 “老家伙,你喊我家小姐一声少夫人,却是上下无别、主仆不分,掌嘴两下是教你规矩,下回再犯,十个大板。”秦姑姑面无表情似玉面罗刹,居高临下地睨着周嬷嬷,像是瞧见丑陋的虫子。 “还有,回去告诉你家姨娘,姨娘就要有姨娘的样子,不就是个奴,没有资格过问主子们的事,胆敢再犯,一样十个大板。” 周嬷嬷懵了一会,听秦姑姑将自家姨娘说得如此不堪,正打算找她理论,谁知道一张口,牙竟掉了两三颗,血都喷出来了。 “把人拖出去,下回再无通报就胆敢踏进这院子,先领五个板子!”秦姑姑一声令下,候在外头的粗使婆子已经入内,直接把周嬷嬷拖到外头。 秦姑姑一回头,便见齐墨幽攒着眉若有所思,向前一步问着,“小姐,是奴婢处置得不妥吗?” “不,秦姑姑做得很好,只是……罚得太轻。” 此话一出,吓坏了跟在她身边多年的丫鬟嬷嬷。 “奴婢知道了,下回会再加重。” “乱世用重典,后宅亦是。”不过是个姨娘身边的婆子,竟敢对府里的正经主子不敬……这要是不稍稍整治,怎么成呢? 话才说完,她听见拍手声,蓦地回头,就见卫崇尽打了帘子出来,教她瞬间羞红了脸。 “不是要你继续吃饭的吗?”他到底看了多久,看了多少? “原来齐家妹妹还是一样凶悍。”跟当初听见她恫吓齐化幽一样,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嘛,在他面前装什么知书达礼,多无趣。“这个样子好,人本该活得自在,何必装什么娴雅婉约。” 齐墨幽捉紧了嘴,羞恼得想发作,可他是她最喜欢的人,她哪舍得骂他两句,所以她乾脆不吭声,直接回房。 “怎么又把爪子缩回去了?你偶尔也该亮出来让我瞧瞧。”卫崇尽苞在她身后,迫切渴望看到她亮爪子的狠样。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还吃不吃饭?” “再凶狠点。”声音太软绵无害了,只会害他想再把她压上床。 “……”是打算逼她,把他当成齐化幽不成? 等两人到正院奉茶时,早已经日上三竿了。 一踏进偏厅里,齐墨幽抬眼见坐在主位上的两人,她有一瞬间的错愕,只因余氏并不如她想像中的妖艳夺目,反倒像个小家碧玉,有双迷蒙的眼,看似无害,却能让卫和宠妾灭妻。 至于卫和,她的公爹,此刻正黑着脸。 她略思索了下,走到卫和面前,二话不说就跪下。“媳妇来迟,还请公爹恕罪。” 此举教卫和吓了一跳,原本他听了余氏哭诉她让下人打了她身边的嬷嬷,正打算跟她问罪,谁知道她一来就跪下请罪。 “起来!做什么?” 卫崇尽恼火地要将她扯起,她却是动也不动。 “是媳妇不对,来迟了就该道歉。”她说话时,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卫和。 卫和直睇着她,想起她的父亲齐彻,当年两人也常有往来,可齐彻早已经战死沙场…… “起来吧,不过是来迟,哪有什么不对?” “谢公爹不怪罪。”齐墨幽先做足了礼数,才让卫崇尽拉她起身。 不等余氏身边的丫鬟端茶,她一个眼色,画瓶便将茶盘递上,她接过送到卫和面前。 “这是当初皇上赐香衙匾额时顺便赐下的贡茶,公爹尝尝。” 卫和接过一尝,哪怕他不品茶也知道这茶确实是自宫中来的珍品,朝她微点头示意,然而这才发现茶盘上只有一杯茶。 “怎么只准备一杯茶?”他沉声问着。 “难道媳妇准备错了?”她佯讶道,在卫和要再开口之前,抢下一城。“婆母早已不在,媳妇自然是只准备公爹的茶,有错吗?” 卫和张了张口,却是反驳不得,可身边的余氏抿了抿唇,难掩失望地垂下脸,教他忍不住开口道:“你婆母虽已不在,可还有个姨娘在,你应该——” “公爹,自古以来,姨娘就是妾,妾就是奴,这天底下有主子跟奴婢奉茶的道理吗?” 她不解地问着,没有一丝嘲讽不满。“家母尚在时是如此教导媳妇的,难道家母教错了?” 接连几句话堵得卫和老脸涨红,却想不出半句话反驳。 一旁的卫崇尽则是死命地抿紧嘴,就怕一个不小心笑出声。 好个齐家妹妹,原来她是如此伶牙俐齿,这看似奉茶,实则替他讨公道,这好丫头可真是疼他。 “还有,媳妇既已入门,往后就是卫家的人了,自然该分担家务,不知道家里的钥匙对牌该找谁拿?” 余氏闻言,眸子闪过一抹歹毒,不敢相信新妇进门的头一天竟想跟她抢中馈! 卫和据了据嘴,道:“中馈一事都是余姨娘理着,就不用你……” “公爹,家中中馈必定是由家中女主人掌理,婆母已逝,公爹未再续弦,暂交余姨娘倒也无可厚非,可如今媳妇已进门,岂有再让余姨娘理中馈的道理?这不管在哪里都是说不通的,要是传到外头,可是会让人话病的。” 卫和想再说什么,齐墨幽又抢白道:“媳妇认为,余姨娘陪伴公爹许久,合该随公爹颐养天年,怎好再让余姨娘操劳家务?” 卫和一想,似乎颇有道理,便道:“那便这么着吧。” 他回得太快,快到余氏压根没机会阻止,气得浑身直发颤。 齐墨幽勾弯了唇,朝他福了福身,再对着余氏。“那么,一会再请余姨娘把一应钥匙对牌和帐本都送过来,我会一一核对。” 余氏收整神色,笑着应下,可藏在宽袖里的手握得死紧。 “既已奉完茶,媳妇先退下,不叨扰公爹休息。”话落便拉着卫崇尽一道离开,可才踏到正院外,发觉卫崇尽紧抿着唇。“卫家哥哥觉得我做得太过了?” 卫崇尽不语,拉着她加快脚步,直到回了自己的院落,他才放声大笑。“卫家哥哥?” 莫非之前他在憋笑? “真是痛快!我从没见过他们两个吃鳖的模样,你今儿个敬茶敬得真好,根本是敬到我心里头去了。”今日这些话要是由他说,他爹断然不吃这一套,可是由她说,那是任谁都反骏不得,难怪一早问他中馈的事。 第十一章 为夫君讨公道(2) 瞧他笑得开怀,她也跟着笑眯眼。“我算客气了,往后多的是机会慢慢收拾她。” 她敢装出无害的小女人模样,却在背地里买凶杀人……当初卫崇尽受了那么重的伤,侥幸没死,她竟还敢买通人进侯府下毒,对于那种人根本无须客气。 “我的娘子真是疼我。”卫崇尽一把将齐墨幽搂进怀里。 “这哪是疼?”不过是替他出口气,况且她什么都还没开始做。 “我从小就没人疼,你不疼疼我?”他喃喃着,已经将她给抱上床。 “没人这样疼的,天色很亮,你……不要这样。”她惊喘着,不住地抗拒,羞得快要死掉。 “要不你亮亮爪子让我瞧瞧。”如果她待他可以像待齐化幽一般,他会觉得她与自己更亲近了些。 “我哪来的爪子?” “嗯……那就先亮我的爪子。”压抑的粗哑嗓音过后,爆开齐墨幽羞恼的骂声—— “卫崇尽,你不要脸!” “挺好的,再多骂点。” “你……”她可以揍他吗?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卫崇尽放着婚假,两人如胶似漆地缠在一块,哪怕是回门日,他还是黏着她不放,教齐墨幽羞得无脸见人,然而看在齐家人眼里却是乐见两人甜蜜。 傍晚两人回到镇国将军府时,才刚下马车,就有人快马到来。 卫崇尽听那人低语了几声,回头便对她道:“墨幽,我有点事,一会就回来。” “我知道了。”她乖顺地应着,目送他跟那人快马离开才进府。 回院落的路上,迎面有个男人走来,乍看之下和卫崇尽有几分相似,走近了才发现相似的只有眉眼,一身流里流气完全糟蹋了那双眼睛。 “这是哪来的美人儿?” 齐墨幽攒紧秀眉,哪怕是头一次见面也猜得到他必定是余氏所出的庶子卫崇兴,那个传言中胸无大志又游手好闲的纨裤。 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齐墨幽越过他,岂料他手竟然往她肩头一搭,她想也没想地扯下他的手往他背后反折,然而却听见啪的一声,随即他爆出杀猪般的哀嚎声。 “你这是在做什么!” 卫崇兴的两名小厮冲向前来,齐墨幽却毫不客气一脚踹一个,将两人都踢到天边去,再淡淡地回头道:“画瓶,去请刘大夫。” “是。” 齐墨幽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卫崇兴,不解地喃喃自语。“怪了,怎么这样就折了?”难道她力气又变大了? 等到卫崇尽一回府,就见齐墨幽可怜兮兮地噙泪坐在偏厅里,而他的父亲则温声劝着她。 这是什么情况? “相公。”齐墨幽一见他,泪水直打转。 卫崇尽扬起浓眉,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回家时,我在回院落的路上遇见一名男子,因为没见过,不知道他是谁,谁知道他竟然碰我,我吓着了就推了他一把,哪知道大夫竟说他的手断了……”齐墨幽满脸愧疚地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二弟,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推他的。” “不关你的事。”卫和叹了口气道:“既然崇尽回来了,你先跟他回去吧。” “可是,我该去探视二弟……” “我去就好。”听完始末原由的卫崇尽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回去,我到他院子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都听相公的。” 卫崇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觉得她今天假得真厉害,他几乎肯定卫崇兴的手绝对是她折断的,但是他不会怪她,反倒会夸她干得好。 而且,等一下他会顺手折了另一只手,看往后卫崇兴还敢不敢乱碰人! 于是就在齐墨幽回到院子时,听见远处传来杀猪的声音。 一听见声响,余氏立刻冲进房里,就见卫崇尽站在床边,冷眼看着卫崇兴满床打滚,不断哀嚎。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看看他的伤势,不小心碰到他另一只手,哪知他叫成这样,他的身子也未免太弱了些。”卫崇尽皮笑肉不笑地道。 余氏一见卫崇兴原本好好的那只手已呈现不自然的弯折,就知道是他下的毒手。“你这个没天良的,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弟弟!” “这话听来好笑,你都能用更狠毒的手段待我,怎么我就不能这样待他?想来我也真傻,当初你对付我,我怎么没想过对付他?” 那是因为他认为与卫崇兴无关,自然不会对他下手,可他敢调戏墨幽……折了另一只手,刚好而已。 “你……”余氏指着他,见他突地走近,她才惊觉现在的他高大昂藏,不再是当年的少年郎。 “我告诉你,不是只有你儿子才是宝,你杀别人的儿子时,怎么不担心你儿子会先没命?”卫崇尽声低如魅,神色冷凛慑人。“别逼我,我绝对比你想像中要来得狠,你只要敢动我的人,我就将你儿子凌迟至死。” 余氏怔在原地,直到他离开都还没回过神。 良久她才打了个激灵,后悔当初让他有机会离开京城,如今要除去他怕是难了……可如果不将他除去,她和儿子要如何成为镇国将军府的主人? 卫崇尽的婚假还没过完就被急召进宫,齐墨幽终于有了空闲腾出手处理将军府里的下人,除了余氏自己的和卫和用惯的下人,其余的婆子丫鬟几乎卖了泰半,再从牙人那里补了缺额。 至于帐本,她早就看完,抓出了许多笔帐目不合,但她没打算拿这些帐目找卫和主持公道,她的目的只是要把余氏逼进她的小院子里,余氏要是安分,她会让她颐养天年,要是作乱……她倒想看看她能作乱到什么地步。 “小姐,余姨娘的人溜进厨房里了。”采瓶进了房内悄声说着。 “终于来了。”齐墨幽轻点着头,把桌面的帐本收一收,从隔间的箱笼里取出一把长剑。“走吧。” “是。”采瓶雀跃不已地跟着。 待两人来到厨房,一名丫鬟已被厨房里的厨娘给綑在厨房外的空地。 “就是她?”她问着看管厨房的林婆子。 “是的,少夫人,就是她偷偷模模地进了厨房,奴婢让所有人都留了心眼,在她从衣服里头掏出一瓶药时,咱们就把她制住了。”林婆子说完,赶忙将药瓶呈上。 采瓶接过了药瓶,打开闻了下。“小姐,是砒霜呢。”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齐墨幽转而问着被绑住的丫鬟。 “分明就是少夫人和这些人联合栽赃奴婢,少夫人不如将奴婢押到将军面前,咱们在将军面前说分明!”那丫鬟一副自己遭栽赃的委屈和不满。 “你说,我就得办,到底谁才是主子,你吗?”齐墨幽好笑问着。 “奴婢虽然只是奴,但不能被人栽赃,却连替自己申冤都不行吧?” “嗯,我喜欢伶牙俐齿的人,可惜,你跟错人了。”齐墨幽叹息了。 其实她是个很爱才的人,因为她需要很多有才干的人帮她做事,不管是男女,只要是有本事的,她就想加以培养。“采瓶,给厨房的人打赏。” “是。”采瓶应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里头有五十两,是少夫人给各位喝茶加菜的。” 林婆子一接过手,不敢相信才做这么点小事,少夫人出手竟这般阔绰。 “你们应该知道少夫人就是香衙的老板,香衙日进斗金可不是假的,只要忠于咱们少夫人的,赏是绝对不会少的。” “好了,把她押走吧。”齐墨幽怕她说得太过,赶忙阻止。 “是。”采瓶一把将人给拖起来,毕竟她从小苞在小姐身边,多少跟着强身健体,手劲自然比一般的丫鬟要强得多。 “你要把我押去哪?” “当然是把你押到余姨娘那边。”齐墨幽很好心地告知。 那丫鬟一听,安心了不少,心想余姨娘肯定会帮她的,孰料—— “如萍,你怎能做出这种事!” 当齐墨幽把人押到余氏的院子,说明来龙去脉后,余氏却直接给她定了罪,且将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你常在我跟前数落少夫人的不是,我跟你说了少夫人才是正经主子,不得无礼,岂料你却冥顽不化不受教,如今犯下这事,我也保不住你。” 如萍傻眼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把罪都推给自己。 “余姨娘,明明是你要我这么做的,你怎么可以——” “你胡说什么?我平日里是如何待你的,为何你却反咬我一口?”余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泪水如断掉的珍珠,教一旁的齐墨幽看得啧啧称奇。 她认为自己也挺会作戏的,却不及她的万分之一,不当戏子真是可惜了。 “不是……我……”如萍张了张口,却不敢再替自己辩驳,毕竟她爹娘的身契还在余氏手中。 “少夫人,这丫鬟就任凭你处置了。”余氏拿出如萍的卖身契交给她。 齐墨幽捏着薄薄的那张卖身契,交给采瓶后突地一把抽出长剑,吓得余氏连退数步,踩到裙摆跌坐在地。 “其实,这事到底是谁干的,咱们心知肚明,就好比你从多年前便一直要置我相公于死地一样,我今天来也不是真心要讨公道,拿一个丫鬟杀鸡儆猴,我纯粹就是来警告你的。” “你、你你……”闪动青光的长剑突地落在自己面前,余氏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余姨娘,承谨侯府是紫紮实实的武将出身,跟镇国将军府里的绣拳花膝不一样,我十岁的时候就动手斩杀人,那是因为我二婶派人要杀我弟,我是不得不反抗,相同的,只要有人胆敢对我或我夫君下毒手……”她沉吟着,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削去余氏的鬓发。“下一回,至少会再深入一寸,懂不?” 余氏哪里还说得出话,她刚刚甚至能感觉到长剑扫过脸时的风。 “走了。”她潇洒地收剑入鞘。 “小姐,就这样?”采瓶难掩失望地道。 “不然呢?”真的要她血溅这里?到底知不知道她是新嫁娘,才嫁没几日就见血,不是好事吧。 采瓶无声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却见齐墨幽停下脚步,不由双眼一亮,难道还有续章? “你在想什么?还不把人带走。”她指着还跪在地上的如萍。 “是……” 第十二章 皇宫中的设计(1) 卫崇尽从宫中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到了庆丰楼,到了雅间,就见夏烨已在里头。 “谁惹你了。”一见他的臭脸,夏烨就觉得眼疼。 “还能有谁?”他没好气地道,坐在他身旁顺手倒了一杯酒。 “啊……难不成皇上要你带着尊夫人参加宫宴?” 卫崇尽吭都没吭一声,甚至打算抗旨。 夏烨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你觉得皇上今天的气色如何?” “还行。” “你不觉得奇怪?” 卫崇尽皱着眉,不耐地道:“你知道了什么就说,我赶着回去。” “崇尽,不要事关你的齐家妹妹便沉不住气,仔细想想,皇上明明病了多日,突然说要办宫宴,你不觉得古怪?” “然后呢?” “办宫宴之前,皇上把凌湛找进寝殿里,交代他去查是谁对他下毒。” 卫崇尽蓦地抬眼,夏烨朝他笑得很坏。“你是不是在想,皇上为何越过你去找大理寺丞?” 卫崇尽掌管神枢营,那可是皇上的暗卫,而且皇上中毒,这是多大的事,旦不得声张,照理应该派出暗卫暗中调查,偏偏皇上越过了他。 卫崇尽眯起了眼,想起他刚刚出宫时瞥见了薛隐从四皇子的宫殿那头出来。 “皇上中毒已久,可是在四皇子受伤之后,还是有人能持续对他下毒,直到公主侍疾时察觉不对劲,才让御医验出毒来,这意味着有人想要趁四皇子受伤时让皇上早点……登天,你想,皇上驾崩,谁是既得利益者?” “三皇子?”卫崇尽诧道。 “不错,成亲后开窍了。”夏烨有点与有荣焉。 “他也把自己掩饰得太好了吧。”近来他与三皇子暗地里接触,认为三皇子虽有野心,但成事不足,稍嫌笨拙,如今竟胆大得连皇上都敢下手。 “不是掩饰,而是他身边的策士鼓动他罢了,只要有机会,为何不拚搏?再者,愈是险招愈不引人注目,这步棋走得很好。” 对于他曾经的学生,他真的给予颇高的评价,毕竟他能这么做算是不容易,可这也意味着这个人在登基之后,恐怕会比当今皇上更多疑、更无能。 当一个人为达目的什么都能舍时,他的心已经麻木,只为追求权势而活,如此一来,心底哪有天下百姓? “可是,如果真的做得好,皇上就不该越过我,让凌湛去查办下毒一事,怕的是皇上怀疑的可能不只我。”卫崇尽抽丝剥茧,矛头直指薛隐。“也许,神枢营里出现了叛徒。” 薛隐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似是而非的话语就能说动四皇子,再者四皇子之前肯定早怀疑是自己派人伤他,这时更是要把这事往上呈,皇上自然会把下毒之事和自己绑在一块,就连三皇子都逃不过。 “这还不晓得,能确定的是,如此一来,恐怕会便宜了四皇子。” “想得美。”要是让那家伙登基,他和娘子还有好日子过吗?他宁可拥护三皇子,至少容易唬弄。 “不管怎样,皇上要你带眷属进宫绝对不单纯,你记得尽量别让你的齐家妹妹落单,凡事小心为上。” “我知道,你这里要是有什么消息就知会我一声,我也会着手去查神枢营里是不是真有叛徒。”他说着,面露阴冷。 要说薛隐想置他于死地,他是很愿意相信的,只是凡事讲求证据,想给人定罪也得证据确凿,是不? 回府后,卫崇尽还没提起宫宴的事,便先知道齐墨幽到余氏那里警告过,教他心底一暖,一进房就把她抱进怀里。 “你……你放手、放手!”齐墨幽被他这举措羞得都快结巴了。 他到底有没有看看四周?丫鬟们正在摆膳,除了采瓶和画瓶,还有几个小丫鬟,他一进门不由分说地抱着她,能看吗? “不放。” “你……”她的卫家哥哥是这般无赖的人吗? “我心情不好,你安慰我。” 齐墨幽微攒起眉,心想近来并没有什么大事,而且皇上之前龙体有恙罢朝几日,应该也跟他没关系才是。 忖着,瞥见几个丫鬟都还在房里,她忙摆着手让她们先下去,才柔声问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总不可能是四皇子那桩事在这当头被查了出来吧?不,要真查出来,他现在就回不了府。 “皇上要举办宫宴。”他闷声道。 “然后?”她仔细聆听,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说一定要我带你去。”愈说他愈不爽了。 “然后?” “就这样。” “……”她还能说什么? “安慰我,你要说些让我开心的话。”他像个耍赖的孩子,把脸埋在她的颈间,嗅闻着她特有的香气,教他有些心猿意马。 她怎么知道要说什么他才会开心? “还不说?是要逼我亮爪子?” 齐墨幽瞬间红了脸,羞恼地将他推开。“没个正经样子。”天都还没黑,他满脑袋净想那事。 “就说我了心情不好,谁让你不安慰我。”他无力地再将她抓回坐在榻边。 “可我听不出来你为何心情不好。” “谁知道在宫里会发生什么事。”话落,他还呿了声,十足不敬。 “发生了什么事教你会这样认为?” 卫崇尽闭了闭眼,差点忘了他家娘子聪慧,总能从话里听出端倪。“你要是进了宫,免不了会见到四皇子。” “他伤好了?” “得要人搀着才能行走。” “那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不爽……我怕我太冲动,不小心对他做了什么。” 他愈这么说,齐墨幽愈懂得他对自己有几分情意,不禁笑露编贝般的齿。“你就别太冲动,横竖我不会让他有机会招惹我。” 直睇着她的笑颜,他突然想起似乎许久没见她这样笑过,不由得凑向前亲吻她。 “你做什么?”她娇嗔着。 “亲你都不成?” “该用膳了,所以不成。” “用膳后呢?”他几乎是贴在她耳畔说着。 “卫崇尽!” 卫崇尽瞠圆了眼,蓦地笑咧嘴。“这还是你第二回连名带姓地唤我,有意思,晚上时,你就这么叫我。” 齐墨幽羞红了脸,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他。“用膳了!” “对,赶紧用膳。” 她羞瞋着他,真的是拿他一点法子都没有。 不过,她也不是真的讨厌他的无赖样。 爆宴那日,马车都在宫门前停下了,卫崇尽还在絮叨。 “记得任何东西都别吃,不管怎样一定要待在人多的地方,我让人在暗处保护你,要真遇事了,你也别慌,不会有事。” 齐墨幽笑眯眼,拍拍他的脸。“你才别慌。”紧张成这个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皇宫里有毒蛇猛兽。 “齐墨幽,我很认真。” “我知道,我一定会很小心,你说的我都记得。” 卫崇尽瞅着她,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你要乖乖的,到时候我在仪门等你。” 爆宴的规矩是在进了仪门之后就男女分席,所以他们待会到了仪门就得分开走。 “嗯。”她贪恋着他的温柔,像只乖巧的羊儿偎着他,直到有内侍催促着,他俩才赶紧下马车。 当他们走到仪门时,夏烨已经在那头等着。 “墨幽,夏烨,你认识的。”卫崇尽没心眼地往夏烨肩上一勾。 “见过夏首辅。”齐墨幽直瞅着两人,一个俊美如画,一个俊凛勾人……要说这两人没半点关系,怕是没人会信。 “卫夫人不用多礼,我跟崇尽就像兄弟一样,卫夫人叫我一声大哥也行。” “你是哪里有毛病,月分比我小,你敢当我大哥,你八字够不够重?”卫崇尽翻了个白眼。 “我八字要是不够重,坐得上首辅这个位置?” 瞧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齐墨幽是一点虚应的笑意都挤不出来,站在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我先过去了。”她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转头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墨幽?”卫崇尽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 夏烨来回看着两人,突然笑得很坏,附在他耳边说:“你的齐家妹妹吃味了。” “吃味?为什么?”吃味是好事,可是谁让她吃味? 他回头看着四周,虽然有姑娘家经过,但也没人敢多看他一眼……对了,近来似乎都是如此,不过要是经过他和夏烨身边时,姑娘们总会偷觑两人再快步离去。 “天机不可泄露,走吧。”呵,这么好玩的事,他才不告诉他。 “我去你的天机。” 齐墨幽让宫人领进了东和园,这一座供人休憩的宫殿里已聚集了不少女眷,可惜与她相熟的并不多,她挑了个位置坐下,与几个人寒暄几句后便开始发呆,脑袋里浮现的是卫崇尽和夏烨的身影。 他俩,还真是般配。 可她不解的是,那日她明明听见夏烨的怒吼声,为何在他成亲之后,他竟还能与他相处得如此亲密?难道夏烨压根不在乎他娶妻了? 她曾为了他说过“姑娘家只喜欢她一个”这句话而欣喜不已,可事实上,喜欢一个人只想要独占,半分也不愿与人分享。 然而,她似乎永远也无法独占他。 径自发呆着,突地感觉有人靠近自己,对方迅速塞了东西在她手里就退开,她疑惑地垂下眼,瞧见一张卷起的字条,回头望去,宫人都穿着同样颜色样式的衣裳,她根本分不清是谁塞在她手里的。 打开字条一瞧,上头写着——东畔相见易珂。 庆平公主? 为什么她想见她?上香衙闹事的人在进了知府衙门后,她便知道那人是安陵侯世子,是四皇子的表哥,也是庆平公主的表哥,然而那日庆平公主却压根没有护短,一句话也没帮他说,反倒暗示她小心行事。 想了下,她看了看四周,既然还未开席,去见见她也无不可,况且东畔指的是东和园里的东池东畔,来时宫人有说过,离这儿并不远。 没再细想,齐墨幽朝东畔而去,想赶在开席前回来。 然而,她在东畔等了好一会,正怀疑是不是被戏弄或是设套时,就见易珂从旁边的小径走来。 “见过公主。”她主动上前。 “你怎会在这儿?”易珂沉声问着。 “咦?不是公主要见我吗?”齐墨幽猛地抬眼,对上易珂若有所思的眉眼,赶紧掏出袖子里的字条。 “我没有写,我是因为卫崇尽约我才来的。” “不可能,有问题,公主,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尽避不知道设的是什么套,但这明显有问题。 易珂也认同她的想法,正要跟她离开时,卫崇尽竟从另一头的小径奔来,不过眨眼功夫已将齐墨幽护在身后。 “卫大人这是怎么着?”易珂怒瞪着他。 他的姿态已经摆明了她会欺负他的妻子?以为她是什么样的人? “墨幽,你怎么会跟公主在这里?”他压根不睬她,径自问着齐墨幽。 他一接到暗卫说她跑到东畔就觉得不对劲,才会赶紧过来。 “别问了,有问题,赶紧走。”她推着他就要走。 巧合的是,在经过易珂身边时,易珂不知怎地失去平衡,竟掉进东池里。 齐墨幽回头要抓她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池里不断地挣扎。 “我去找人!”卫崇尽看向四周,正要走却被她拉住。 “来不及了,你赶紧救她。”她记得他说过他会泅水。 “不行。”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男女大防吗?”她急斥着。 这里是宫中,巧的是四周竟然半个宫人都没有,要是庆平公主真出了事,他俩还走得出皇宫吗? 卫崇尽内心极为抗拒,可他也清楚再拖延下去,那真的是百口莫辩。 懊死,到底是谁设了个套! 他低咆了声,跳进东池里,就在他将半昏厥的易珂给抱出水面时,东畔附近传出了脚步声。 齐墨幽回头望去,惊见是皇上。 不会吧,难道是皇上设的局? 第十二章 皇宫中的设计(2) 西暖阁里,卫崇尽和齐墨幽跪在御前。 皇上坐在锦榻上不发一语,直到好一会有内侍传话,说是庆平公主已经转醒,皇上才有了一丝笑容。 “卫崇尽,这事你该当如何处理?” 当皇上没头没尾抛下这句话时,卫崇尽在心底哼笑了声。 竟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甚至逼迫他! “卫崇尽,难道你不知道当你将易珂从池里抱出时,你就毁了她的清白?”皇上沉声问着,掩嘴咳了两声。 “皇上,攸关生死时,究竟是男女大防重要,还是命重要?”卫崇尽抬眼,沉声反问着。 “放肆!易珂是朕最疼爱的公主,也是朕唯一的公主,清白等同命,一样重要。” 怒斥之后伴随的是一阵咳嗽,一旁的内侍忙给他顺气再赶忙递上茶水。 “难道要臣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沉入池底?” 他话一出口,皇上身边的内侍不住地朝他摇头,盼他能谨言慎行。 “你给朕住口,朕还没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东畔,公主又是为什么会掉进池子里?莫不是因为她……”皇上的目光移向了始终垂着脸的齐墨幽。 “皇上,公主既已清醒,何不问问公主为什么掉进池里?”卫崇尽紧抿着唇,双手紧舞成拳。 “重要吗?不管她是如何掉进池里,终究是你毁了她的清白,朕要你迎娶她。” 齐墨幽攒紧浓眉,小嘴也抿得死紧。 丙真是这样,这才是最终目的,这是皇上的试探,也是皇上给的最后选择,他就是要卫崇尽当四皇子的马前卒! “皇上,臣已经娶妻!” “所以,朕破例,让你以平妻之礼迎娶易珂。” “皇上——” “臣妇叩谢皇恩浩荡。”齐墨幽细软的嗓音坚定有力地高喊着。 卫崇尽难以置信地侧眼瞪着她。 “卫崇尽,尊夫人倒比你识大体多了,都起来吧。”这个答案让皇上极为满意,既已谈妥了事,他也不再多留,得去探视易珂。“卫崇尽,平妻礼会交由礼部着手,你就不用多费心,只等着迎娶便是。” 在皇上离去后,暖阁里静寂无声,好半晌齐墨幽才淡淡地道:“回府吧。” 卫崇尽转头就走,走在宫道上,突见夏烨在前头候着,见夏烨正要开口,他冷着脸道:“现在别同我说话。”随即大步从他身旁走过。 夏烨微扬起眉,就见齐墨幽在后头小跑步地跟着,经过他时还朝他福了福身才继续追着卫崇尽。 “唉,这招也真是损。”夏烨叹道。 马车从镇国将军府侧门驶入,停在影壁处,卫崇尽随即下了马车,齐墨幽赶紧也跳下马车,一路跟着他回院落。 正在廊檐下打络子的采瓶和画瓶一见到两人,正疑惑着,齐墨幽已经使了眼色,要她俩先退下。 一进房门,卫崇尽回头怒声质问,“齐墨幽,你为什么自作主张?” 齐墨幽垂敛长睫,藏起委屈。“眼前只有一条路,与其等到皇上耐性用尽,倒不如一开始就点头。”不想成为马前卒,还得先过眼前这一关,只要能先保下他,什么事都无所谓。 “凭什么你认为只剩下一条路?你就不相信我有法子走出另一条路?” 说到底,她就是不信任他! 就算他当殿拒婚,皇上难不成还能拿他治罪? 顶多是对他生出嫌隙罢了,他在乎吗? “卫家哥哥,你冷静一点,今儿个发生的事就是个局,这个局是谁设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必定已起疑,为了拉拢你,所以势在必行,与其硬碰硬,何不先应承下来?”难道她会愿意他另娶平妻吗? 她知道他也不愿意,但太多时候人在无法明哲保身时,只能退而求其次。 今日的阵仗和皇上的反应,明摆着是皇上要得到他绝对的效忠,尽避不明白臬上为何突然、要他表态,但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庆平公主是皇上唯一也最宠爱的公主,如今她落水被救起,这事肯定马上传到众人皆知,他要是不肯娶,等同要逼死庆平公主,皇上会允吗? 为保公主清白,只有两条路,不是让公主出嫁,那就是杀了毁她清白之人! “你以为这种事应承之后还有转圜的余地?”他眯起眼,冷漠的眉眼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齐墨幽哪里见过他这般森然的神情,艰涩地抿紧唇,好半晌才道:“既要应承,势必要迎娶。” “……你不在乎?” “时势所逼,委曲求全也不是不可。” 卫崇尽轻点着头,扫了房内一圈后,嗓音薄如利刃地道:“迎娶平妻,可是要你这个当家主母亲自操办,你可知道?” “知道。”不管是平妻或纳妾,当然都要主母操办。 “知道?”原来她都知道呢。他哼笑了声,撇唇笑得自嘲。“怎么,大夥心胸都这般开阔,为了大局皆能忍让,反倒显得我小心眼了。” 大夥?大夥里头,除了她还暗指夏烨吗?意指当初他迎娶她时,夏烨也为了大局而忍让了? 痛意袭上心头,她闭了闭眼,不让其他事务左右她此刻的判断。 “齐墨幽,你真心喜欢我吗?”他突道。 她皱起眉,不解他为何如此问她。 “真心喜欢一个人,会与人共享?八成是你错把恩情当感情了。”他说着,摇了摇头,突地笑了。“罢了,就这么着,婚事交给你操办,还有,一会圣旨要是到了,你去接旨吧,毕竟什么事你都代我决定,是不?” 话落,转身离去。 齐墨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浑身不断地颤抖着。 她做错决定了吗? 不,她没有错……保护他,是她最该做的,其他都不重要。 如卫崇尽所说,不到一刻钟圣旨便到了,齐墨幽接了圣旨后,被上头所订的日期吓了一跳,“竟然不到一个月……”她低声喃着。 如此快的速度,岂不是对公主的名声有损?所幸三书六礼全由礼部操办,她这头只负责聘礼和新房即可。 “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有赐婚的圣旨?”秦姑姑难掩担忧地问。 “没事,在宫里出了点事,所以皇上将庆平公主许配给大人,让公主以平妻身分进门,一会我将待办的事写下,你们再一一去找人来处理。” “小姐,您没事吧?”画瓶担忧不已地问。 “我很好,没事。” “大人多了个平妻,小姐怎会没事?”采瓶几乎要跳脚。 虽说是平妻,比正室要矮上一头,可对方是公主,到时候小姐见她是要以主母的身分等她行礼,还是先朝她行礼? “我说没事。”齐墨幽神色淡淡地道,进了房便开始将待办的事项一一写下。 于是她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将院落旁的一处院子修缮好,两个院子再以穿廊衔接,加上腰门区隔。 这段时间,卫崇尽压根不见人影。 但她不担心,她差人到庆丰楼捎过口讯,告知他成亲的日期,只要他在那日回府即可,不得误了迎娶的吉时。 卫崇尽也没让她失望,成亲当日果然回来了。 “我服侍你穿喜服吧。”她一夜未眠,等着他归来。 目光落在桌上摆放的一套喜服,卫崇尽笑意甚浓,眸色更冷。“让你费心了。” “应该的。” 卫崇尽没吭声,由着她替他更衣。“你知道外头传言都说成什么样子了?” “听了一些,横竖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事,听过便罢。”她替他穿上大红的喜服,仔仔细细地绑着每条绳结。 “坊间流传是易珂请旨赐婚,还说她曾经砸过你的铺子,为了嫁给我不择手段,把她说成了刁蛮的公主,你认为呢?” “都是假的。” “何以见得?” “相公识得公主已久,该清楚她的性子。” “不清楚。” “清楚也好,不清楚也罢,横竖相处久了也会明白的,公主总不可能因为外头的蜚短流长就不出阁。”说白点,有人故意造谣,认定公主性子刚烈,无法容忍名声被毁,可能毁婚。 但,怎么可能?庆平公主心仪他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否则那天怎会被一张署名为他的字条给骗了出来?偏偏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认定根本是庆平公主策画这出戏。 卫崇尽直睇着她微勾的唇,不懂这当头她怎么还笑得出来。“好个大度能容的贤妻,我上辈子是烧了哪门子的香,这辈子才会娶了你?” 先动情的人是他,强求的人也是他,输的也是他……他怎会把自己过得这般狼狈?还不如回西北算了。 刻薄淡漠的讥刺教齐墨幽心底抽痛了下,但她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变。“好了,给你穿好了,一会吉时到就赶紧出门吧。” 卫崇尽动也没动,一双平淡无波的眸直瞅着她半晌,“你开心吗?”他突问。 她愣了一会才意会他问了什么。“开心。”娶了庆平公主,就算有朝一日四皇子想对他动手,庆平公主应该愿意当内应,帮助他逢凶化吉,这是她做不到的。 他轻点着头,彷佛不意外这个答案,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目送他的背影,视野有点模糊,她轻眨着眼,深吸了口气,让画瓶进房替她挽发,让秦姑姑拿着宾客名单一一审核,扬起完美的笑容才朝外走去。 今日必须让在府里盯梢的人能好好地回去禀报,她势必要让婚礼完美落幕,绝不落人把柄。 第十三章 娶平妻的一场闹剧(1) 齐墨幽神色空寂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刻钟前,她把她的丈夫赶到另一位姑娘身边,强逼着他非和她圆房不可……她没有办法,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他要是不进公主的房,这婚事一点意义都没有,无法取信于人,她的委屈忍让毫无意义。 可是,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到她没有一丝力量强撑着她站起。 她呆坐着,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隔着门板道—— “小姐,大人策马离府,要将他追回吗?” 她猛地抬眼,也不知道打哪生出的力气,迅速站起,开了门,问:“卯叔,可有让人跟上?” “跟上了,一路留着记号可以追人。” “套马,快!” 洞房花烛夜,他竟然离开镇国将军府……简直是要将她气死! 承谨侯府的正院里头,齐化幽坐在书桌后头,却是半个字也没读进去。 今日是他姊夫娶平妻的好日子,气得他一整天都吃不下东西,了得的是他的好姊姊竟然还问他要不要喝喜酒……阿姊脑袋坏了吧! 他要是真去了,肯定是去砸场子,然后他就准备被阿姊砸破头。 纵然知道这是皇上设套逼得姊夫不得不娶,但他还是很不爽,觉得姊夫实在太不像男人了,竟然还让阿姊给他操办婚事,简直是逼人太甚!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不给两人牵线了,说来说去全都是他的错,害阿姊委屈。 叹了口气,他阖上书,反正根本读不下,乾脆回房睡觉。 才刚踏出书房就有抹影子逼近,吓得他连退数步,直到衣襟被人揪住,他瞬间瞪大了眼,认出来者,也光火地揪起来者的衣襟—— “让我揍一顿!” “你讨打是不是!” 两人同时吼出声,瞪视着对方,齐化幽气得直跳脚。“你要不要脸,你辜负我阿姊就算了,竟然还想揍我?”他是天生欠人揍的是不是? “我辜负她?齐化幽,是她辜负我!她根本就不像你说的喜欢我!” “卫崇尽,你说话要凭良心!我阿姊可是将你搁在心上的,只是她不敢说,所以我才代替她说!” “我听你在放屁!她要是喜欢我,她会替我允下这门亲事?我人都跑了她还替我操办婚事,不只捎口讯要我记得去迎亲,更亲自替我穿上喜服,甚至还逼我去跟别人圆房……”卫崇尽受不了了,揪住他衣襟的手握得喀喀响。 “……她疯啦?”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不,是我疯了!让我揍一下。”他再不发泄就真的要疯了! “等一下!”齐化幽忙架着他。“我有证据,阿姊是真的很喜欢你!” “什么证据?” “你冷静一点,跟我来。”他双眼眨也不敢眨,就怕眼睛一闭拳头便揍过来。 开玩笑,这家伙满身酒气,谁知道他清不清醒?要是发酒疯把他给活活打死,阿姊岂不是要哭死。 卫崇尽松开手,齐化幽松了口气,带着他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 “喏,这里头放的全是当初你在西北时写给阿姊的信。”他开了木匣,从里头取出一封又一封的信。 “那又怎样?她后来都没回我信。” 很怕拳头立刻飞过来,齐化幽动作飞快地把信都拿出来,只剩匣底几张信纸,全都递给他。“你自己瞧吧。” 卫崇尽睨了他一眼才把信纸接过手,上头是他熟悉的苍劲字迹,有别于一般姑娘的字,而上头…… “这是没寄出的信?” “对,你慢慢看。”齐化幽走到一旁挑了个位置坐下,逃过一劫之后,他不禁想着阿姊强逼姊夫娶平妻的用意。 依他阿姊的个性根本不可能这么做,肯定是他不娶定会闹出什么大事,阿姊才会妥协。 卫崇尽一张又一张地看着,上头写的都是府里的杂事,偶尔会根据他的回信予以回应。 既然都写了,为什么不寄给他? 他疑惑地看到最后一张纸,上头写着—— 卫家哥哥终于要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往后边境无战事,不再有遍地孤免了。谢谢你! 卫家哥哥,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是撑不下去的,待你回来,我定到城门迎接你,然后问你是否对我有一丝…… “一丝什么?”他拿着最后一张信纸问齐化幽。 “……”齐化幽看着空白处,怀疑这家伙根本喝茫了,要是不小心应对,自己很可能就身首分离。“姊夫,有脑袋的人都知道这未竟之词就是什么,还需要问吗?如果你真的很想问,也可以去问阿姊。” 问他做什么?要不他凑合着点,在上头添个情意二字,大夥皆大欢喜?姊夫最好不要再拿看尸体的目光看他,有种去问他阿姊,他可不是被吓大的! 卫崇尽垂眼瞅着,轻点着头正打算回府,书房的门就被用力推开。 齐墨幽走进书房,果真瞧见卫崇尽,她松了口气,但看见他拿在手上的信纸以及摆在案上的木厘……她缓缓睨去,瞪着企图躲进椅后的齐化幽。 这个混帐…… “阿姊,是他逼我的!”见无路可逃,齐化幽只能大声喊冤。 齐墨幽拳头握得死紧,朝他大步走去,正当他躲无可躲,打算勇敢面对时,他阿姊却被姊夫给挟持了。 这个时候他看姊夫最顺眼!回以一个感激的目光,齐化幽二话不说地跑了。 再不跑,等死不成? “一丝什么?”卫崇尽从她身后熊抱着,将信纸拿到她面前。 齐墨幽瞪着自己没写完的信,小脸涨得通红。“……一丝感激。”她硬着头皮道。 “为什么我要感激你?” “因为我做了长命绳给你,让你平安归来。”说话时,她才发现他的手腕上根本不见长命绳的踪影。 成亲后她嫌长命绳脏了也丑了,好几次想取下他都不肯,可是今日他取下了。 “我平安归来,跟你的长命绳什么关系?”他哑声问着。 “是啊,是你自个儿的本事……” “是因为我想你,我担心别人欺你,所以我一定要回来,尽早回来,因此进城门没见到你,其实我很生气,你不该失诺背信,你应该在城门迎接我,问我是否对你有一丝情意。”齐墨幽顿时红了眼眶。“我问你有用吗?” “我都说我想你了。”在西北那般严峻的处境里,如果不是念着她,他没有办法一再地攻城掠地。 “你不是喜欢夏大人?”何必挑这当头对她说甜言蜜语? “嗄?你说什么?” 齐墨幽这才惊觉自己把他俩的隐密情事月兑口而出,可说都说了,覆水难收。“我早就知道你跟夏大人之间的感情,你待我好,说穿了,不过是想报答我的恩情罢了。”他才是那个把恩情当感情的人。 卫崇尽瞪大眼,瞬间酒醒了,身上还爆开阵阵鸡皮疙瘩,“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跟夏烨?” “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事,为什么她会知道? “横竖这事已经不重要,你还是跟我回府吧。”她回过身,一把握住他的手想将他拉走,岂料却反被他拉进怀里。 “什么不重要?你怎会以为我跟夏烨是那种关系?夏烨是断袖,我不是!”事实上夏烨不是断袖,可这不方便跟她说。 “如果你不喜欢夏烨,你怎么老说我像夏烨?不就是这样你才勉为其难地娶了我?” 卫崇尽眼角抽搐,额角青筋更是跳颤如蛇信,“齐墨幽,你给我听清楚,我不喜欢夏烨,我没喜欢夏烨!我娶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关他什么事!”到底是哪个混蛋造谣乱生事,别让他知道,他绝对会宰了他! “……真的?” “不然我怎会因为你自作主张答应娶平妻就气得离家?”天啊,难怪她压根不来找他,她说不准还以为他和夏烨正一道玩乐…… “可是大夥都这么说,坊间早就流传你俩是一对。”那日在荣国公府他俩那般亲密,任谁看了都会如此猜想。 卫崇尽怔住,总算明白幕后黑手是谁……该死的夏烨,早晚宰了他! “不是!那是造谣生事,我跟他不是……天,这什么东西!”他说到最后已经气到语无伦次。 “反正不管怎样,你先跟我回府,你不能前功尽弃。” “你先相信我。” “好,我信你。” 她答应得太快,简直跟哄娃儿没两样,教他疲惫至极。“齐墨幽,你就这么盼望着我跟其他女人圆房?”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教皇上猜忌,才会让皇上用这种手段确认你的忠心,还想藉此将你划入四皇子一派,等到时机成熟时好利用你当枪使除去其他皇子,总之你现在必须这么做,先保住自己,否则我的委屈算什么?” 卫崇尽有些意外她竟将他的处境看得这般透澈,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生气。“齐墨幽,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个很没用的男人?” “我从没这样想过。”她看得上眼的男人怎会没用?没用的男人有本事挥军直入西戎皇宫? “那么,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 “我从没有不信任你。” “可是你无视我的意愿,替我做决定,那就是不信任。” “我……” “你都能明白我的处境,我会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我早有防备,就算朝堂时局瞬息万变,我也能护住你,否则我的努力又是为了谁?” 齐墨幽面露愧疚。“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知道,我都明白。”他将她轻拥入怀。 她的性子是环境造就,父母去得早,她必须保护弟弟,所以便拿对她弟弟那一套对付他,可是他并不是齐化幽,他能自保且护她。 “可是你到底做了什么,竟教皇上对你起疑?”其实她一直很想问,可惜状况一直不允许她发问。 卫崇尽沉吟了下,认为他们夫妻必须把话说开,于是便简略地将他亲近三皇子一事道出。“我认为是神枢营出现叛徒,而且那一日我碰巧瞧见薛隐从四皇子的寝殿方向离开。” “不是薛隐。” 她不假思索的说法教卫崇尽不满地眯起眼。“你跟薛隐到底什么关系,我查都还没查你就替他说话,就这么信他?” “卫家哥哥,薛隐陪着我长大,他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很清楚。”她眸光清润,再坦荡荡不过。 “知人知面不知心,天晓得他会不会因为我横刀夺爱,夥同四皇子陷害我?”如此推论再合理不过。 “……是我要他亲近四皇子当内应的。” “嗄?” “我爹总说我天生有双利眼,可以将人心看得很准,孰善孰恶,我心底明亮,所以我会特别培养心思端正的人,好比薛隐和耿怀,包括我二哥。只要有才学的,我资助读书;要是擅埋帐的,便培养成左右手,我爹当初也留下一支护卫给我充当耳目,纵观全局才能保护我要保护的人。” 卫崇尽张了张口,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也许,薛隐会知道皇上为何对你起疑,等他从凉山回来再问他。” 这下子卫崇尽不敢接话,为防薛隐是内应,所以他找了藉口把他调往凉山,打算等朝中大局底定再将他押回京审问,谁知竟是乌龙一场。 “到时候再看看。”绝不能让她知道他是如此小心眼。 “还有,现在可以跟我回府了吗?” “行,走啊,我这就回去跟她圆房,行了吧。”他说走就走。 齐墨幽的心刺痛了下,却不敢表现在脸上,一路上垂着头跟着。 直到上了马车,卫崇尽才叹口气地将她搂进怀里。“我不会跟她圆房,就跟她谈一场买卖。” “什么意思?” “横竖你不用担心,我会跟她把话说清楚,她要是能想明白就好,要是想不明白,便当府里多养个人。”他哑声喃着,脸颊贴着她的发。“你呀,别把我推到其他女人身边,一个你就够我受的了。” 齐墨幽乖顺地偎在他怀里,知道他不圆房,教她心头松了一口气,可她也担忧会因而再闹出其他祸事。 当家主母,难为。 第十三章 娶平妻的一场闹剧(2) 芙蓉院里,丫鬟轻步踏进内室,“公主,大少夫人套车出门,该是去找卫大人,公主还要继续等吗?” 易珂坐在妆台前,早已经梳洗过,一头长发如瀑倾落,衬得她肤白似雪、艳容勾魂,只可惜面无表情硬是折损了两分丽色。 “去上闩吧。” “是。”白薇领命,才走了两步,另一名丫鬟已经掀帘入内。 “公主,外头有位余氏说要求见公主。”白芷低声道。 易珂微眯起眼,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白芷一离开,白薇立刻向前给她挽个简单的发髻。“公主,那个余氏是兵部侍郎家的庶女,真要论起来和公主的外祖父家有一丁点关系。” “我知道,她的嫡姊是伯祖父的媳妇。” “听说少夫人一进门就刮了她一顿,头一天便拿回中馈,她肯定是来投靠公主的。”白薇一脸不以为然。 易珂长睫微敛,让人读不出思绪,稍微拾掇了下,才走到外间。 “妾身见过公主。” “坐吧,不知道余姨娘这么晚了,过来这儿所为何事?” 虽说这是余氏头一次见到易珂,可对于她的行事作风时有所闻,所以也不敢拖泥带水,挑着重点诉尽齐墨幽的刻薄歹毒。 “当初是她在殿上叩谢皇恩的,可洞房花烛夜却把人给带走,分明没把公主放在眼里。”余氏边说边偷觑易珂的神色,见她眉头一沉,便知道自己说对了,忙又道公主是金枝玉叶,如今进府虽然暂且是平妻,但想成为正室压根不难。 听闻公主曾经带着安陵侯世子上香衙闹事,虽然最终是安陵侯世子被判了十个大板,但足见公主对齐墨幽的厌恶,相信进门后头一个想除去的必然是她。 易珂始终冷着脸。“本公主没将她放在眼里。” “呃……公主说的是。”余氏有些迷糊了,不解她的反应怎会如此冷淡。 “不过,要是有人愿意替本公主除去那些碍眼之物,本公主会好生答谢。” 余氏抬眼,瞬间有了打算,只不过—— “公主不知道,那丫头把厨房几处守得像铁桶一样,压根没机会下手。” “唉,原来余姨娘就这么点手段?多想想吧,只要肯用心,还怕找不到机会?再者也不是非要对她下手,挑个易下手的人选,法子多的是,况且明儿个就有个绝佳时机,是不?”易珂说完,也不管余氏,径自起身。“本公主乏了,不送。” “妾身先告退。”余氏起身告辞,经她这么提点,脑袋里已浮现计划。 “啧,一个老货,竟然以为可以把公主当枪使,真的是愈活愈回去。”一进内室,白薇就轻咕了几声。 易珂没搭话,让白薇伺候更衣,才刚坐上床,就听见脚步声传来,一抬眼竟是卫崇尽,她不由一愣。 “易珂。”卫崇尽瞧她只着中衣,乾脆侧过身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踏进我这儿呢。”易珂见他那避嫌的举措,只觉得好笑。 “我特地过来,自然是有笔交易要谈,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咱们之间还能有什么交易?”原来,他们之间只剩下交易了吗?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公主不妨听听。”卫崇尽一脸无所谓,横竖他进芙蓉院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外头的探子瞧的,早点把话说完,他还想早点回去歇着。 睡意渐散,齐墨幽缓缓张眼,才发现自己竟偎在卫崇尽怀里,她抬眼望去,他还睡得极沉。 他是什么时候跑进她房里的?她压根没发觉,还以为他应该会在芙蓉院待到天亮…… 忖着,不禁在他身上嗅闻了下,后脑杓却被一压,撞在他硬实的胸膛上,疼得她快掉泪。 “你干么捉弄人?”她没好气地推着他。 “你既然想闻,当然得贴近一点,可有闻到什么味儿?”卫崇尽闭着眼哑声喃着,贪恋着这一刻的美好。他前段日子都住在庆丰楼,夜夜孤枕,凄凉得很。 “我……”齐墨幽有点羞耻,像是背地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逮着,轻咳了声,拂去羞耻感,问他昨晚和公主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要她安分守己罢了。” “你不是说有笔买卖?” “嗯,我跟她说,保她清白,好让她日后可以再嫁。”他像是困极了,抱着她只想再睡,反正他有婚假不用进衙门。 齐墨幽难以置信极了,往他胸口一拍。“你怎能这样?” “难不成你真要我左拥右抱?”他张眼瞪她,粗声粗气地说着。 “不是……”她也不是矫情的人,只是过门头一天就听他这么说,那该有多伤心,尤其易珂已经喜欢他那么久了。 卫崇尽懒得踩她,将她抱得更紧,直到外头有人轻喊着—— “小姐醒了吗?” “这里哪来的小姐?”他眉眼不动地低斥着。 外头的画瓶赶忙改口。“少夫人,奴婢有事禀报。” “让我起来。”齐墨幽轻拍着他。 “不放。”卫崇尽双臂硬是收得更紧。 “别闹了,再闹我就把你推下床。”说话同时,她已经使劲挣开他的双臂。 卫崇尽已经见识过她的蛮力,赶忙松开双手。 齐墨幽下床搭了件衫子开了门,画瓶赶紧凑在她耳边说着。 “真的?”她诧异不已。 “千真万确,小……少夫人,咱们这要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让卯叔带人去正院的园子里候着,还有先将刘大夫请到隔壁的客房。” 虽说她并不确定,但先把一切都准备好才不至于事发时手忙脚乱。 “是。” 齐墨幽转进房里,让采瓶入内帮她梳发洗漱,卫崇尽也刚好从净房走出来。 “卫家哥哥,你动作快一点,一会公主还要敬茶,你得要去带她才成。”从镜子里瞧见他懒散地坐在榻上,她不禁催促着。 罢刚被他一闹,教她都忘了新妇要敬茶,她这个当家主母也得喝杯茶。 “真是麻烦。” 待发饰弄好,齐墨幽便让采瓶先退下,坐到榻边将刚刚画瓶禀报的事告诉他。“你说,这事要怎么办?” 卫崇尽哼笑了声。“她就这么点手段,让她闹,横竖你不是已经布好局了?” “可要是拿捏得不好,我怕……” “怕什么?那是他们两个的事,顺便让老家伙瞧瞧他宠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蛇蠍女。” 正院主厅里,卫和坐在上首,余氏则在他身旁伺候着,齐墨幽坐在卫和身侧,看着卫崇尽率先踏进厅里,易珂独自走在后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喜他与其他女子接近,又觉得易珂可怜,毕竟她和易珂的处境相似,尽避卫崇尽解释了他和夏烨的关系,可她总觉得他撒谎,毕竟眼见为凭,她小时候就见过他俩的亲密。 易珂进了厅里,卫和和齐墨幽皆起身,正要朝她行礼,便听她道—— “这是家里,只行家礼,不管宫规。” 卫和闻言,噙笑入座,齐墨幽见状才敢跟着坐下。 一旁,秦姑姑已经端了茶盘上前,白薇随即接过手。 易珂看着茶盘,不由得多看了那只小巧的茶壶一眼,小茶壶不过巴掌大,壶身是薄如番壳的紫砂陶,鬼斧神工地镶上等紫玉,壶口和壶盖再镶了一圈的鎏金,雕琢精致,可谓是极品中的极品。 “我倒不知道原来卫家也有御赐的紫金壶。” 卫和不禁看了齐墨幽一眼,没想到她竟从库房里取出这只紫金壶,但他也不气,毕竟公主身分尊贵,确实该端出一只好壶。 “公主,这是当年崇尽的祖母下嫁时,从宫中带出来的。”余氏噙笑道,笑意带着几分彼此皆懂的寓意。 “倒是,余姨娘不说,我都忘了其实我该喊崇尽一声表哥。”易珂轻抚着壶身,笑瞅着齐墨幽。 齐墨幽只觉得奇怪,总觉得易珂的笑另有深意。至于那只壶,本来就是她从库房挑出,只因与公主身分般配,没想到余氏竟趁着一早厨房忙乱偷偷靠近了紫金壶,看守的人有了戒心,转而告知她。 紫金壶虽是宫中才有,可是坊间早就仿出紫金壶,不过是把鎏金换成银,把紫玉换成蓝玉罢了,她之所以对紫金壶特别有印象,是因为当年紫金壶曾经闹出一桩丑事。 尽避不知道待会会不会出事,但小心为上向来是她的处世之道。 易珂使了个眼色,让白薇把茶送到卫和面前。 齐墨幽直瞅着卫和的脸色,就怕茶水里如她所料的下了毒。 卫崇尽冷眼旁观,缓步走到齐墨幽身旁。 一会,易珂走到齐墨幽面前,提起了小巧的紫金壶,把玩着壶口。 “不知道你可曾听说紫金壶里暗藏玄机?”她突道。 这话一出,别说齐墨幽疑惑,就连余氏也满脸不解,下一刻她已经打开壶口约半片指甲片大小的暗层,轻弹了下,飞出了白色的粉末。 “紫金壶有趣的地方就在此处,可以藏细末在壶口里,倒茶水时随着壶口而出,全然验不出壶里的茶水有毒。” 余氏登时呆住,不明白公主为何揭穿这事。 大多人不清楚紫金壶里的奥妙,她是碰巧得知齐墨幽取出紫金壶,觉得连老天都站在她这边,才会亲自弄了点药在壶口暗层里,心想齐墨幽肯定不会知道紫金壶的玄机,要是卫和毒发,便可利用此事将她告上府衙,直指是她在壶口暗层掺毒,肯定能教她百口莫辩。 可是,公主却…… “采瓶,快让刘大夫过来,快!”齐墨幽朝外喊道。 厅外的采瓶立刻应声而去。 “不知道公爹可觉得身上何处不适?”易珂笑问着。 卫和有点懵了,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时,余氏已经尖声道:“大少夫人对公爹下毒,其心可诛!” 她明白了,公主是要替她主持公道,把这事嫁祸到齐墨幽身上! 卫和心里一顿,知晓紫金壶确实是从库房取出,如今库房的对牌就在齐墨幽身上,他的儿子站在她身边,吭也不吭一声…… “孽子!你娶的好媳妇,难道是你与她共谋要毒杀我?” 就在他吼出口的瞬间,胸月复一阵热辣灼痛,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登时教厅里厅外的下人吓得不知所措。 卫崇尽哼笑了声,齐墨幽已经让人赶紧把事先熬好的甘草绿豆汤端来,正要命人灌卫和喝下时,余氏却在旁阻止,声泪倶下地道—— “公主,妾身求公主主持公道,齐墨幽狠心毒杀公爹,天地不容啊!” 齐墨幽看向易珂,不禁想,难道是她看错人了? 第十四章 两难的选择(1) “证据呢?”易珂垂睫瞅着她。 余氏不禁怔住。哪里需要证据?人已毒发,而且紫金壶确实是齐墨幽从库房取出的,这不算是罪证确鏊? “余氏,凡事讲求证据,光凭一只壶和经手的人便定下罪名,就算在衙门,知府也不会采纳的,是不。”易珂说的同时,摆手要人赶紧给卫和灌下甘草绿豆汤。 余氏一时想不透公主到底是想帮她还是害她,余光瞥见下人正在给卫和灌甘草绿豆汤,急声道:“公主,那碗甘草绿豆汤不也能视作证据,如果她不知道里头有毒,又为何要备上解毒汤?” “余氏,如果是你下的毒,你还会备解毒汤吗?照常理论,会备上解毒汤大抵是预防万一……齐墨幽,你为何会准备?” 齐墨幽听至此,已经确定易珂在帮她。“公主,一早我的丫鬟跟我说余姨娘进了厨房,在搁放紫金壶的台架边不知道做什么,因此我才会让人先煮解毒汤,再差人请来大夫。”说完,采瓶已经把刘大夫请进来了。 “可我也不能光凭你的片面之词就认为你毫无嫌疑。” “公主,那让人去搜院子吧,还有……”齐墨幽顿了下,喊道:“秦姑姑,抓住余姨娘,譲大夫瞧瞧她的指甲里是否有残留的砒霜。” 余氏神色惊骇,下意识要跑,却被团团包围。 而倒在椅上痛苦不已的卫和瞧见这一幕,眯细了眼。“你这个毒妇……” “不是我,是她!”她直指着齐墨幽,回头再看向易珂,怒声喊道:“你设计我!” 易珂笑眯眼。“是啊,蠢妇。”她笑得颇乐,一回神就见齐墨幽和卫崇尽这对惹人讨厌的夫妻正盯着自己瞧。“瞧什么?” “不知道能否和公主借一步说话?” 对上齐墨幽那双黑亮的阵子,教她想起那一年卫崇尽为了甩开她,拉着这个小泵娘满街跑,“行,就到芙蓉院。”话落,她转身就走,压根没瞧卫崇尽一眼。 齐墨幽喜出望外,把正院这儿的事交给卫崇尽处理,再派人将余氏押进府衙。 “我跟你一道去吧。”他道。 他宁可陪她去,也不想待在这里瞧他老父的凄凉下场。 活到这把年纪才看清楚自己宠爱一辈子的女人是什么模样,说来是可悲的,但他一点都不会同情他。 “你留在这里善后,我们女人间说的话你别介入。”说着,带着采瓶和画瓶前往芙蓉院。 卫崇尽哂着嘴,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差了两个小厮把卫和给搀进房,让刘大夫好好诊一治,一回头就见卫崇兴被小厮给搀来。 “卫崇尽,我娘呢?”他一来就劈头质问。 “你娘?”他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万分森冷。“镇国将军府里没有嫡母,你是哪来的娘?都忘了自个儿的身分了。” “你……你不要逼人太甚!” “我逼人太甚?”他摇了摇头,想起小时候住在震北大将军府,因为孺慕之情偷溜回镇国将军府,那时他瞧见的是卫和抱着卫崇兴,像是抱住什么宝贝,口口声声说就他那么一个儿子…… “我如果真的逼人太甚,你今天断的不会是两只手而已,而是永远瘫在床上。” 只要他想,自然办得到,眼前他没闲功夫也没闲情对付他,可要是继续在他面前悠晃着,那就难说了。 “你!” “来人,把他架回院子,胆敢让他踏出一步,谁就少了腿!” 下人都深知如今府里真正掌权的人是谁,自然二话不说地把卫崇兴架走。 卫崇尽嫌晦气地啐了口,一回头就见燕奔急步跑来。 “主子。”来到跟前,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 卫崇尽打开一瞧,神色没什么起伏,好似上头写的事早在意料之中,取下腰间的牌子递给他,“好生处理,别打草惊蛇。” “是。” 卫崇尽抬头看着泛红的天空,心想,皇宫里的这场腥风血雨注定平息不了了。 齐墨幽一到芙蓉院,易珂早已经在外间候着。 “坐。”她懒懒地倚在椅上,随手一指。 齐墨幽挑了个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瞧她眉头微皱了下,但没要她换个位置,不由轻漾笑意道:“今日多谢公主解围。” “解什么围?”易珂觉得好笑。“我不过是不想被当枪使,又最痛恨被当枪使,所以想给她一点教训罢了。” “难道不是替卫家哥哥出一口气?”她却觉得公主是为了替卫崇尽出一口气,不管卫崇尽再怎么记恨恼怒父亲,一个孝字扣在他头上就不能将他弃之不顾,甚至恶言相向。 但,这事要是公主来做,任谁都不敢说句不是,所以她大胆认为公主明知道余氏的计谋却不加以阻止,是为了将余氏撵出府外,还能让卫和吃点苦头。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假如你要说的只有这些,那么——” “公主,我想知道,如果有天政局大乱,你会护住的是谁?” 易珂有些意外地瞅着她,不懂她这么一个娇娇弱弱的小泵娘怎会问出这等问题,难道连她也察觉到时局正在转变,甚至宫变一触即发? 不,肯定是卫崇尽版诉她的,否则她哪里懂这些?所以,是卫崇尽要她来问的? “我会倾尽一切护住卫家哥哥,公主呢?”等不到回答,齐墨幽执意再问。 “……我会护住我觉得重要的人。” “我明白了。”齐墨幽漾着笑意,“不打扰公主休息,我先走了。” 瞧她真的走了,易珂有些傻眼,觉得她真是个古怪的姑娘,卫崇尽为什么会看上她? 可是不管她古不古怪,她是真的将卫崇尽摆在第一位,否则那日她不会在父皇提出赐婚时立即叩谢皇恩。 这一点,自己是感激她的,否则依卫崇尽那个臭脾气,哪怕丢官都不肯娶,可是这么一来,他就落入圈套了,父皇会藉此夺他的军权兵马,四哥也会趁机对他下手……而她能做的,只有惹他厌恶地嫁进府,保住他。 “公主,探子回报。”白薇急急从外头走来,将一小张字条递给她。 易珂打开一瞧,神色大变,疾声道:“套车,回宫!” 毓灵殿。 “四哥!” 易琅从内殿走了出来。“今日不是回门日,你怎么回来了?” “父皇昨儿个不是好了许多,怎么今日病情又加重了?”易珂也不罗唆,开门见山地问:“而且,为什么黄公公不让我进殿探视父皇?” “连我都进不去,你自然也进不去。”易琅哼笑了声,在榻上坐下。“老三在搞鬼,肯定是卫崇尽那混蛋教他的。” “四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得了线报,说是老五老六也摩拳擦掌部署了一些兵马,大概看时机成熟就会打着老三弑君的正义旗号杀进宫。” “四哥身边的人够吗?”她压低嗓音问。 易琅却突地打量着她,不语。 “四哥为何这样看着我?” “你从小就喜欢卫崇尽,只要一见到他就追着他满城跑,也就他在西北的这些年才收敛了,你说,在我跟他之间,你会护着谁?” 易珂直接赏他一个大白眼。“四哥,你不知道他辜负我吗?” “他是辜负没错,但你对他的心意真的停歇了?”如果她真的放得下,就不会等到双十年华才出阁,而且还是他使了手段,她才有机会下嫁。 “四哥,昨儿个洞房花烛夜,他根本没待在我那儿,还说可以保我清白,他日我可以再从他府上出阁……”她说着,笑得凄恻。“四哥,这样的男人伤我还不够吗?我还得护着他吗?” “卫崇尽那个混蛋真是如此待你?”易琅气得怒拍身旁的矮几。 “横竖我该说的都说了,四哥信也好不信也好,咱们可是同胞的兄妹,我不为你还能为谁?” 易琅瞅着她,心疼地抚着她的发。“阿珂,我信你,你可是我的亲妹妹。”好半晌,他才道:“目前大夥都还在观望,我也不会急着出手,听说皇叔似乎正领兵往这京城来。” “既是如此,得要赶在皇叔抵京之前动手。” “是该如此,但我会想法子把老五和老六的人给挡在宫门外,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会直入宫中,以弑君罪名先杀了老三,再让朝臣拱我上位,你就乖乖地待在镇国将军府,替我看紧卫崇尽的妻子。” 易珂垂敛长睫,细忖了下,道:“四哥是怕卫崇尽届时会守在宫里,所以必须先抓个人质以防万一?” 毕竟卫崇尽掌了神枢营,还能够把手伸进禁卫里,到时候他手中的兵马不少,想攻克他,需要一点地利人和。 “瞧我的妹妹多聪明,一点就通,到时候我会派一支兵马包围镇国将军府,到时候你开门把齐墨幽交出来就好。” “好。”她不假思索地道。 “到时候,四哥帮你好好出口气,我要在卫崇尽的面前要了他的妻子。”好似想到那美好的一幕,他笑得嚣狂又得意。 易珂跟着笑着,眸色却渐渐冷了。 第十四章 两难的选择(2) “皇上病情严重?”齐墨幽诧问,“你上午外出就是进宫去了?” 她从芙蓉院回来后,卫崇尽差人传了讯息说要外出一会,谁知道她等到要就寝了他才回来。 “要说严重是严重,嗯……对,挺严重的。”卫崇尽语焉不详,总不能将实情告诉她吧,毕竟隔墙有耳。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也没见着皇上,所以不清楚究竟如何。” “怎会这样?宫宴那日,皇上的气色虽然不大好,但说起话来还是相当洪亮,怎会才多久就病情加重?” “这事不用你操心,横竖我跟你说这事是因为从明天开始我得守在宫里,你自个儿在家万事要小心。”他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往床上一倒,稍稍弥补这段时日的分离。 虽然他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还是有几分担忧。 齐墨幽随即意会他进宫坐镇的原因,毕竟皇上并未立储,要是病情持续加重,恐怕各自拥兵的皇子随时可能打进宫里抢夺皇位,届时别说宫中,就连城里都会受到波及。 “你自己要小心。”她喃着,偎在他的怀里。 “放心吧,我在西北待了那么多年,西戎军都没放在眼里了,还怕其他人手上的那点兵马?况且睿亲王也在进京的路上,应敌的兵马不成问题。”他低声说着,大手轻抚着她的发。“到时候我会让燕奔留在这里,留守的侍卫会再加上百人,你那儿有多少全部都调进来,到时候把化幽也带过来这里。”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得护公主周全才行。” “啧,谁都应该保护,易珂就不用了,易琅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至于对自己的亲妹下手,别把人手浪费在她身上。” “对了,公主在掌灯前就回来了。” “我知道,她进宫去了,但也没见到皇上,所以就到易琅那儿了。”宫中的眼线众多,在这牵一发动全身的时期,每个人的动向都被盯得紧紧的。 齐墨幽听着,打算明儿个到易珂那儿探探口风,正忖着,他却突地压在她身上,吓了她一大跳,动手推拒。“你这人不好好睡觉,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只是突然想亮亮爪子罢了。” 她瞬间涨红脸,用力往他胸口一拍。“你不好好睡觉养精蓄锐,满脑子婬邪念,你都不怕精神不济。” 卫崇尽吃痛地抚着胸口。“你打这么用力,要是把我打伤了,我明天就不是精神不济而是要挂伤上阵了。”话落,犹如饿虎扑羊般地箝制住她。 “你……” 她哪里敢再多用几分力?最终的下场就是被吃乾抹净。 等到她醒来时,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起身把丫鬟唤进房里,梳洗后她才问:“大人何时离开的?” “大人寅初就走了,吩咐咱们要让少夫人多睡一会。”采瓶想了下才道。 齐墨幽不禁抚着发烫的脸。那人……那么早就要出门,却还食髓知味折腾她那么久。 用力地抹了抹脸,她趁着备膳时把卯叔给叫了过来,让他把侯府的护卫分成两半,一半送到二叔那里,一半则带回将军府,“顺便把侯爷从书院里接回来。” 卯叔应声便立刻着手去办,她则是坐了会,见早膳端进房了,才问:“公主那里传膳了吗?” “没见公主传膳,应该是在小厨房里准备的。”画瓶应着。 她轻点着头,待用过饭后才往芙蓉院去。 “你怎么又来了?”一见她,易珂没半点好脸色。 齐墨幽倒不怎么在意,自动自发地挑了个位置坐下。“公主昨天进宫,该是知道宫里恐怕要出事了。” “卫崇尽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嗯,卫家哥哥还说你去见四皇子了,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易珂皴着眉,觉得这小泵娘说话还真是不拖泥带水,可问得这般直白,她都不知道要稍作修饰的? 她有点头痛地捧着额,一会才问:“我问你,在卫崇尽和你弟弟之间,你会选择保护谁?”她知道她有个弟弟,而且极为严厉地教导着。 “一起保护。”她想也没想地道。 “假设他俩水火不容,只能留一人时,你要留住谁?” “我不会让他俩水火不容,如果我弟弟容不下卫家哥哥,我会揍他揍到他容得下为止。”其实她更想说的是,齐化幽要是不知好歹,她就直接绑起来照三餐抽他,抽到他乖乖不反抗为止。 揍?易珂看着她稍嫌瘦弱的身板、娇柔又可人的面貌,实在不能想像她所谓的揍是怎么个揍法,可千万别像是搔痒那种揍法,她会想笑。 “公主,如果你真的无法选择,那么就选一个还没走歪的守护吧。”齐墨幽言尽于此,也不再多说,临行前不忘嘱咐她。“卫家哥哥说了,从他进宫开始算起,大门不开,如非必要不得让下人出入,也请公主一并遵守。” “我要是说不呢?”她带着几分寻衅道。 “那我只好把公主绑起来。”齐墨幽无奈道。 易珂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大笑出声。 齐墨幽看直了眼,原来美人就算大笑也是如此绝艳,教人转不开眼。 “你看什么?”察觉她的视线,易珂硬是收了笑意。 “公主真美,如彩霞般绚烂。”美得惊心动魄。她想,卫崇尽无法爱上公主,定是因为他本身爱男人比较多,尤其是夏烨那张脸……美如祸水。 尽避他解释很多次,但她其实不怎么信的。 易珂再次怔住,觉得她就是个怪丫头。“如果你没什么事了,可以先走。”真是搞不懂,她到底有哪一点可以迷得卫崇尽晕头转向? 齐墨幽朝她福了福身,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公主,假如那么一天到来,还请你跟我守在将军府,我一定会护住你。”她说得很含蓄,但她知道公主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凭她?易珂摆了摆手,像赶只狗儿似的。 三日后,当几名御医接连进入皇上寝殿又全都愁眉苦脸的离开,皇上即将驾崩的消息立刻传遍宫中每个角落,更以如风般的速度传到几名皇子耳里。 是夜,几批兵马在城外蠢蠢欲动,就等着夜色再深沉些。 而城内早已有兵马偷偷潜入宫中,和部分的禁卫会合后,避开巡逻的禁卫,直接朝顺乾宫而去。 据情报,三皇子尚在寝殿内侍疾。 四皇子率着将近三千精锐来到顺乾宫外,眨眼功夫就制住了外头的几名侍卫,带着精锐如入无人之境前往宫门时,卫崇尽已领着禁卫等候已久。 “卫崇尽,放下兵器,等我登基之后可以给你一条活路走。”易琅手执长剑喊道。 “你说错了,四皇子,现在是我不给你活路走。”他拔出长剑,热身般地舞了个剑花,脸上的笑意怎么遮都遮不住。“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等这天已经很久很久了。” 当初他强迫自己要沉住气,可他从来都没忘了齐墨幽险些遭毒手,这事他摁在心底,慢慢地问烧着,今日终于能够得偿所愿,要他怎能不笑? “你确定要挡着我?我五弟和六弟也差不多要打进宫里了,你不需要多派些人去挡着?”易琪笑得张狂,恍若已胜券在握。 “四皇子尽避放心,睿亲王昨儿个就领着三万兵马在城外候着,待他那头清理得差不多,很快就会进宫,所以……咱们动作快一点,我可不想被睿亲王拦劫我的心愿。” 想杀皇族人不是件容易的事,错过今晚,往后绝对不会再有机会。 “疯子!”易琅怒斥了声,不管卫崇尽说的是真是假,他要立刻杀进宫,省得夜长梦多。“拿下他!” 易琅身后的精锐越过他,而卫崇尽身后的神枢营身形如箭矢般地窜了出去,两方人马在暗夜里厮杀起来。 “给我听着,四皇子是我的,谁都别跟我抢!”卫崇尽喝道,身形急如电,持着长剑横劈挑砍,所经之处莫不血流成河,那股野蛮的力道和慑人的气势,硬是让易琅的兵马节节败退。 “前进,全都给我前进!”易琅高声喊着,然而不过眨眼间,卫崇尽已经像恶鬼般地来到面前,吓得他双眼暴瞠。 “我心里头有数百种的方式凌迟你,可惜时间不够。”卫崇尽喃着,举剑削去他执剑的那只手。 霎时,易琅按住肩头放声哀嚎。 “啧……砍错了,应该要这样。”他喃着,斩去他另一只手的手腕。 易琅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无力地跌在地上,原本聚在他附近的精锐全都被神枢营压着打,一路往后逃窜。 “你怎么会以为宫变夺权是这么容易的事?”卫崇尽拄着剑俯看他。“宫中的禁卫是能收买,但真能收买全部?你怎么会把宫变这事当成儿戏,随随便便谋算、随随便便带兵闯入,真以为你随随便便就能登基当皇上?” 易琅看着他,恐惧将他彻底包围,然而他还记得他拥有最后的筹码。“你还有时间杀我吗?你可知道我已经让一支精锐闯进镇国将军府了?” “你闯不进去。” “平常也许不能,可是有人能带我的人进去……”他气若游丝地道,脸上冷汗涔涔,像是随时要厥过去。“你的好弟弟为了向你报复,帮我的人开门,这个时候说不准你的妻子已经被羞……” 话语戛然而止,只因卫崇尽的剑已经从他的嘴插入喉咙。 “燕奔!”他起身吼道。 “在。” “看着,一会跟睿亲王的兵马会合,誓要将人都逮住,我带着神字号先回府。”丢下这话,他拔走长剑转身就跑。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1) 镇国将军府。 “快,动作快,全都往正院去,快!”火光笼罩之下,齐墨幽指挥着所有的下人放弃灭火,朝正院的方向躲避,待人都走得差不多,她压后退往正院,见易珂已经在正院了,忙问:“公主没事吧。” “我没事,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走水了?” “有人闯进来了,护卫已经去阻挡,有什么消息会立刻回报。”她说着,又赶忙将秦姑姑找来。“秦姑姑,带着丫鬟们往里头躲,剩下的小厮管事守在前院。” 秦姑姑立刻应声,一夥人分工合作,一会就见齐化幽把她的长剑跟弓箭都取来。“化幽,一会你跟着秦姑姑走。” 齐化幽无奈地看着她。“阿姊,我已经比你高了,你还当我是孩子吗?”虽然他常被她毒打,但不代表他打不过她,那是因为她是阿姊,他尊重她而已。 “你力气有我大吗?”从小被她打到大,还不知道她天生蛮力吗? 齐化幽被她这句话呛得脸红。这么多人在场,都不知道要给他留点面子吗?不是他力气小,是她力气太大好不好! “少夫人!” 齐墨幽回过头去,就见一名护卫急奔而来。“状况如何?” “少夫人,卯爷说是卫崇兴给贼人开了后门,目前所见贼人近百人,卯爷要夫人往后撤,他已经让人出府赶去宫中……” 话未完,护卫背后中箭,随即往前扑倒,吓得齐化幽当场瞠圆眼,后头更是爆开阵阵的叫声。 齐墨幽抬眼望去,就见几支箭矢划过天际而来,她要闪躲已来不及一突地一把力道推开她,跌落地上时她回头望去,就见箭矢射穿了易珂。 “公主!”她喊道,易珂的两名宫女更是吓得护在她身前。 齐墨幽跳起身抓住长剑,将似下雨的箭矢扫落,边喊,“化幽,将公主带进门内,快!” 齐化幽立即回神,试着将易珂托起,然而手才模到她的后背就被染到全红,教他双手不住地颤抖。 “快!” “我在快了!”齐化幽吼了声,一鼓作气地将易珂抱起。 易珂半垂着眼,看见齐墨幽单手劈箭,一会把长剑丢开,从箭筒里抓出三支箭,拉满了弓,如流星般急速射出,且动作飞快地一再连射。 她竟然懂武……她那张脸也太骗人了吧! 齐墨幽看着远方急驰而来的人,蓦地收了弓,喊道:“全往正院退,快点,我要关院门了!” 卯叔和几名护卫尽数进了正院,随即关上院门。 卯叔立即将状况大略讲了,目前敌方人数所剩不多,只要待在正院里先守再攻,亦能突破重围。 齐墨幽安心了些,把重新部署的工作交给卯叔,随即赶到内院探视易珂的伤势。 还没进门,就见刘大夫从门里出来,她忙问着。“刘大夫,公主的伤势如何?” “没法子,箭从后背几乎贯穿到胸口……没多少时间了,我给公主上了药,只能让她少点疼痛。” 齐墨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在墙面好半晌才推门而入。 “哭什么,我还没死。”易珂没好气地道。 白薇和白芷围在床边,哭成泪人儿。 “公主。”齐墨幽轻声喊着。 “状况如何?” “暂时控制住了,卯叔说先守再攻,肯定能突破重围。” “那就好。”易珂疲累地闭了闭眼,忍不住又扫了她一眼,那般痩弱的身板到底是哪来的力气可以拉开五尺弓?“你懂武?” “武将家出身的姑娘多少是懂武的。”她徐步走到床畔坐下。 “卫崇尽知道吗?” “知道。” 啧,难不成她就输在这一点?她径自想着,看着齐墨幽泛红的眼,不禁嗤笑了声。“这是在替我难过不成?” 齐墨幽垂着眼,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伤势已无法医治。 “我死了,你就可以独占卫崇尽,你不是应该开心?” 她猛地抬眼,没想到公主已经知道自己的伤势。 “齐墨幽,我救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举凡我做得到的,我倾尽一切也要报恩。”要不是公主将她推开,现在躺在这儿的人就是她了。 “一句话,下辈子把卫崇尽让给我。” 齐墨幽直瞅着她,鼻头酸了起来。相识太晚,否则她们一定可以交好……如果不是有太多错综复杂的问题,她和卫崇尽应该会是让人钦羡的一对,而不是断了缘分。 “……我没有办法替卫家哥哥决定。” 易珂瞪着她咂着嘴。“我救了你,你竟然这样对我?” “卫家哥哥不能给,下辈子会不会遇见我也不知道,可是……下辈子,我让你当姊姊,我任你欺,你要记得来找我,当我的姊姊。” “……”可以不要吗?易珂疲惫地闭了闭眼,忍不住问:“可知道宫中的状况?” “目前还未回报,但你别担心,卫家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当然不会有事。”说不准这个时候四哥已经先上路……突然,她感到有些悲伤。“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不要再当皇家人。” 一辈子身不由己,一辈子操之在旁人之手,就是怕他成了父皇和四哥手中的棋子,她才强逼自己要与他断绝关系,可她是真的喜欢他,为他的喜而喜,为他的悲而悲,为了保住他所珍爱的,牺牲也无妨,只要他开心。 “公主……别哭……” 易珂勉为其难地张眼,就见齐墨幽已经哭成泪人儿,她不由咧嘴笑着。“你哭得真惨,好丑……” “本来就比不上公主的美。”她长得不差,可是和公主一比,那就真的不值一哂。 “我真的美?”她勾唇笑得很骄傲。 “美。” “现在呢?是不是变丑了?白薇……替我上点妆,帮我画得美美的,让他见我最后一时,让他夸我美……”她说着,呼吸急促了起来。 齐墨幽见状忙催促着,白薇胡乱抹着脸,沾了粉给易珂上妆,点上口脂。 “美吗?”她问,已经虚弱得连眼都张不开。 “美,公主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 易珂想笑,可却扯不动嘴唇了,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如果可以,她想见他最后一面,冷着脸也无妨,看看她吧,夸夸她吧,不要那么讨厌她…… “墨幽!” 门板被推开,齐墨幽一回头,见是卫崇尽,开心得泪不断滑落。 “卫家哥哥,快!”她忙朝他招手。 卫崇尽急步走到床边,看见床上的被褥被染得通红,而易珂正奋力张眼看着他,像是对他有所求。 “卫家哥哥,公主很美,对不对?”齐墨幽揪着他的袍角问着。 卫崇尽垂眼看着易珂,刚刚进府时他已经听人说起先前发生的事,要不是易珂出手相救,他不敢想像墨幽会变得如何。 “易珂,你本来就是美人,这有什么好问的?”他说着往床畔一坐,轻抚着她的发。“谢谢你帮我救了墨幽,如果有下辈子,你来当我的妹妹吧,我疼你。” 易珂轻抽了声气,笑了,泪水落下,缓缓地闭上双眼。 “公主……公主!”白薇见状,抱着白芷放声大哭。 齐墨幽则在卫崇尽怀里泣不成声。 这一夜,战火平息,纷乱趋于平静。 十日后皇上驾崩,剩下的皇子里头,只余三皇子和远封到通州的八皇子,想当然耳,朝臣必定是推举嫡皇子登基。 三个月后三皇子正式登基,卫崇尽荣升为京卫指挥使,然而卫家却在几个月内葬了三名家人——易珂、卫和、卫崇兴。 那夜过后,卫崇兴的尸体在角门被发现,是被腰斩而死,而卫和则是在得知其死讯后郁郁寡欢,最终虚弱而亡。 卫和去世,卫崇尽本该丁忧,却被皇上夺情起复,让卫崇尽极为不满—— “我都死了老爹,难道丁忧个三年,聊表心意都不成?” 某日夏烨来访时,他如此抱怨着。 他本来想趁机带着墨幽回老家守孝,再趁机云游四海的! “你那点心思省省吧,大夥都知道你有老爹跟没老爹是一样的,守孝给谁看呢,恶心。”夏烨毫不客气地唾弃他。 “我去你的,你是对我哪里不满?”他的手往夏烨的肩上一搭,突地像是想到什么,一把将他拉近。“对了,我想起来了,当初坊间传言咱们有关系,是不是你故意造谣的?” 夏烨浓眉微扬,拍了拍他的脸。“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是贵人多忘事。” “你什么时候说的?” “在荣国公府时我就跟你说过,那时我心想,你要是无心成亲,这事渲染开对你也有好处,至少皇上不会乱点鸳鸯谱,哪知后来你急着成亲,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可问题是我娘子一直认为咱们很有关系,你要不要去帮我解释?” “你不觉得有些时候,事情过了就算了,现在突然提起会教人觉得欲盖弥彰。”夏烨一脸嫌弃地径自喝酒。 卫崇尽想了下,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毕竟从那回讲开后她再也没提起,应该已经信了他的说法。 “说真的,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惧内?”夏烨说着,给他斟了杯酒。 “哪是惧内,我是要她开心点,别胡思乱想。” “我倒觉得要是传言咱俩如何,反倒能刺激你家娘子,也许她一吃味就会更黏你,可不教你开心死了。” 说的也是。卫崇尽最缺的就是齐墨幽的在乎,要是吃味就代表在乎,是吧? 正径自想着要怎么让齐墨幽吃味,他一把将夏烨再勾近一点。“说说有什么做法,让我参考一二。” “你拿这种鸡毛蒜皮之事麻烦我,怎么好意思?”有没有难一点的?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2) 卫崇尽晒着嘴,正要再说什么,书房的门板被推开了,他见是齐墨幽,正要对她招手,她却立刻关上门离去,二话不说,他抛下夏烨追了过去。 “墨幽,你不是来找我的,怎么话都没说就走了?”卫崇尽跑得飞快,几步便把她给拦下来。 “不打扰你俩。”她垂着眼,面无表情地道。 “你吃味了?”卫崇尽笑咧嘴,盼她能多分点心思在他身上,而不是什么薛隐、什么耿怀、什么卯叔,还有齐化幽那家伙。 “不敢。”她淡漠抬眼,道:“让让。” “等……等一下,你生气了?”怎会是这样,跟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不敢,你就去陪陪他吧,横竖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我也不会跟他争宠。” “等等,你这话说得太恶心了,什么争宠,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跟夏烨是兄弟,只是兄弟而已!” “嗯,南方很多断袖都称为契兄弟。”他不动,她就乾脆绕过他。 “齐墨幽,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原来你根本就不信我!”他恼火地再挡。 “你要我信,你好歹也要端出心意,可你刚刚在做什么?勾着他的肩,贴着他的脸,说你们没关系?你问三岁娃儿,三岁娃儿都不信。” “不是,那只是习惯,我们-直都是这样的!”卫崇尽恼火了,但不是对她,而是对夏。混蛋,都怪他长得太好又当殿承认是断袖才会连累他! “嗯,继续保持。”齐墨幽面无表情地道。 又是这张面瘫脸……他强搂住她,打算强吻她时,莫名的一阵天旋地转,他就躺在地上——发生什么事了? “你去亲他呀,亲我做什么,混蛋!”齐墨幽光火斥道。 “你骂我混蛋?” “你不就希望我待你像我对待化幽一般吗?如你所愿。”话落,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崇尽躺在地上反省了许久,决定拖夏烨一道澄清,谁知道那家伙不讲道义,早已经跑了,于是他只能腆着脸回去求原谅,谁知道齐墨幽的心肠是铁石打造,油盐不进,教他生生被冷落个把月,最后他受不了了,跑去和夏烨打了一架。 没两天,坊间就传说两人撕破脸了,三天后,他终于能够回房睡了。 五年后,因为夏烨的妻子遇劫,夏烨险些跟着去了,所幸两人都平安无事,于是在一个月后,卫崇尽带着齐墨幽过府庆贺。 卫崇尽一直都记得妻子当年生气的威力,所以要上夏府还特地带着她,以昭显他和夏烨之间清清白白。 此刻,几个男人在院子里吃烧肉喝酒,唯二的两名女眷就待在帘后闲聊,一交谈后发现相谈甚欢。 对齐墨幽来说,夏烨的妻子阮岁年就是个憨直的好姑娘,听卫崇尽说,是夏烨使计坏了她的清白才把她给娶回家的。 换一言之,夏烨确实是心有所属了,对此,她分外感激阮岁年,阮岁年懂的事也颇多,说起话也有趣,笑起来甜甜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面带为难,说起话来也吞吞吐吐的。 “阮妹妹有话尽避说,不打紧的。”她笑道。 阮岁年怯怯地瞅她一眼,低声道:“我是在想,不知道能不能请齐姊姊往后尽量别再让卫大人找我家相公。” “怎么了?他俩自小就交好,二十几年的兄弟情,不好说断就断。”尽避她也不喜欢卫崇尽找夏烨,可他俩凑在一块几乎是谈公事,总不能不让他们碰头吧? “可是他们之间不只是兄弟情。” “什么意思?”齐墨幽不自觉地拢紧眉头。 “我……”阮岁年有些羞于启齿,迟疑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我曾经亲眼目睹卫大人亲我家相公,还叫我相公盛郎。”盛是夏烨的表字。 齐墨幽脑袋一片空白——难道说,他一直在骗她? 后头阮岁年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得不真切,甚至就连她何时离开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的双眼一直盯着院子里的那两个男人,就见卫崇尽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勾着夏烨的肩,她微眯起眼。 他们之间到底在说什么她完全听不见,她看见的是两人的亲密,后来,她听见夏烨刻意提髙了音量,道—— “天地之间,我只爱她一个,你还是赶紧放弃我吧。” 然后,她看到卫崇尽一脸错愕的表情,彷佛无法接受。 夏烨拍了拍他的肩就离去了,他仍是一脸震惊,甚至震怒……也不知怎地,他突然回过头,对上她的眼。 这个混蛋……竟敢骗她! 她转头就走,在他赶上之前搭着马车回家,当然,回的是承谨侯府。 齐化幽正好在廊下逗着刚买的鹦鹉,教它学舌,说:“我不是怕你,是敬你,敢再打我,我就……” “怎样?” 齐墨幽冷沉的嗓音迸现,吓得齐化幽当场跳起,回头看见她跟看见鬼没两样。 “阿姊,你怎么跑回来了?”怎么都不差人说一声的! “化幽,你能让我揍一顿吗?”她问。 “……”他真的是天生欠揍的命吗?“阿姊,我今年都十八了……哇,你还真的打,你……为什么要打我?”他边喊边满地逃窜,堂堂侯爷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他边跑边想,到底是谁惹恼他阿姊,混蛋,他定要宰了那个家伙! 正忖着,眼前出现一道曙光,他想也没想地狂奔而去,抱住他的亲亲姊夫,再把他往阿姊的方向推,简单来说,就是拖一个当垫背的。 然而齐墨幽一见到卫崇尽,转身就走。 “墨幽,你听我解释,你看见的都是假的!”卫崇尽一把抱住她。 已经逃到树上躲起来的齐化幽这下子总算明白,原来全都是姊夫搞出来的。 “你当我眼睛瞎了吗?我看见的都是假的,那么你告诉我,我要怎么看才能看到真的!”齐墨幽怒吼着,抓着他的手,一把将他抛了出去。 齐化幽半掩着面,连啧数声,阿姊这招很厉害,摔出去超疼的。 然而,卫崇尽翻跳起身,几个箭步又回到她面前,直截了当地道:“当初他害咱们夫妻闹得不愉快,后来我发现他妻子也怀疑我跟他的关系,所以我才故意报复他,在他嘴上轻轻亲一下而已。” “那还是亲了。” “是……但是……” “还有什么好但是的,你就是喜欢他嘛,因为我跟他相似你才选择娶我,说难听点,当初你还以为我说不准有了身孕才娶的我,可惜,这五年来我连个子都蹦不出来,你要生儿子恐怕要另请高明,咱们和离吧!”齐墨幽豁出去了,再也不管了。 几年来他们恩爱依旧,可是她的肚子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教她心急不已,不知道找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苦药,老天还是不肯给她孩子,她担忧卫家断嗣,又不愿让他纳妾,为了这事她辗转难眠,结果他……气死她了! “你冷静点,如果你要孩子,咱们回去生嘛。” “我生不出来!” “你生得出来,只要我把药给停了。” “……什么意思?”齐墨幽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硬是将他拉到面前。 “我……”卫崇尽轻咳了声。“你知道的,当初我娘生我时血崩而死,而你太瘦弱,我怕你会跟我娘一样,所以我就喝药,这样你就不会有子嗣……墨幽,你冷静一点,我没打算一直吃药,我打算等你吃胖一点就停药。” 卫崇尽死死地抓住她的双手,就怕她一个不小心杀夫当寡妇。 “我为了要个孩子使尽千方百计,结果却是因为你……”齐墨幽说到最后悲从中来。“我怕人家说我不贤,不给你纳妾,怕别人可以理直气壮地给你纳妾,结果竟然是你喝了药,不给我孩子!王八蛋,我宰了你!” 既然生不出孩子,他老缠着她做什么! 齐墨幽反掌扣住他,他如滑溜的蛇逃月兑后再扣住她的手,直接把她拉近最近的一间房。 “咱们现在就生,你别气了,要几个都给你,别气了……” 两人一进房,就听见里头传来阵阵器具瓷瓶摔落地的声响,让一直躲在树上的齐化幽无声哀嚎,“姊夫,那是我的寝房,你也太会挑了……” 天,谁来帮我把这对夫妻带走啊! ——全书完 后记 愿大家都平安健康 其实,打一开始并没有很想写卫崇尽这个角色,可是他却很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就是想看他和夏烨斗嘴罢了。 理由似乎有些跑题,这毕竟是罗曼史啊,可是我的脑袋冒出来的都是bl的粉红色泡泡,几乎快要失控。 幸好我还有理智,紧紧地把他掐在手掌心,将他献给我的女主角。 我想,一定是因为太久没写bl了。 这个藉口听起来还不错,也许是时候写个伪bl,暂时解除禁断现象,呵。 言归正传,这本书走得就是轻松路线,希望可以在此刻全球笼罩的紧绷氛围里,让人一翻开书就能随着书中人物一起笑开怀。 近来最让人郁闷的莫过于年前爆发开来的新冠状肺炎了,让原本预定二月举办的台北国际书展都喊卡,为此,编编们还特地南下,拉着千寻老师与我一起开了签名板的直播,还另外录了庆祝新月二十五周年的游戏小短片(虽然因为蚂蚁编的手残导致我们玩了两回游戏,我不会生气,但我会取笑她,而且可以笑很久)。 虽说不知道疫情最终会如何,但最重要的莫过于遵守防疫守则和放松心情了,希望这本书可以让大家放松心情,陪大家渡过疫情。 相信,破晓不会太久,一切终将否极泰来。 愿大家都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