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离婚无效》 第一章 闺房内的秘密(1) 阳光,沙滩,比基尼,喔耶。 这是夏念申期待已久的旅行,她也不想看什么古迹,风景,就只想吃吃喝喝,尤其在离婚后,还委靡了一段时间,闺蜜小爱跟她说,这种时候去夏威夷最好了。 不需要千年历史,也不需要山明水秀,找一个地方,可以大秀身材,喝酒吃肉就很开心。 小爱神神秘秘的说:“夏威夷的海滩,帅哥又多又浪漫。” 夏念申想想,可以,夏威夷感觉就是个会有艳遇的地方,艳遇是个甩月兑离婚沮丧的好方法。 于是年假排一排,她就飞来了。 新做的水晶指甲,睫毛也接得又卷又翘,加上长年练习瑜伽的好身材,带着小爱送她的红色比基尼,到了夏威夷。 太阳好大,人超多。 她在网路预约了一个游泳教练,义大利人,网站上那张自我介绍的照片,笑得十分灿烂,媲美好莱坞明星。 由于夏念申连闭气都不会,所以第一天是在饭店游泳池度过的,一对一,第一天已经能缓慢的用蛙式游泳。 那个笑起来十分好看的教练热情无比,也不吝啬自己的笑容,不断鼓励她,很好,很好。 不得不说美男的鼓励真的很有用,教练一笑,夏念申就觉得力气百倍,看,她只要好好游泳,教练就会笑了,哪像她前夫尹方旭那么难取悦。 两人在饭店泡了一天水,第二天就去海滩了。 教练还不敢让她直接下深水,只在浅滩来回游。 在游泳池跟在海里真的是两回事,明明在游泳池可以顺利前进的,但是在海水中却很困难,一个浪过来,身体就歪了。 义大利人笑得很开心,频频用英文安慰她,没关系,慢慢来,会好的。 那天晚上,夏念申一个人去吃了海滩烧烤。 什么龙虾,鲜鱼,通通上来,配着啤酒好极了。 海风一吹,夏念申觉得是了,这才是生活。 以后她要好好工作,好好囤奖金,好好囤假期,每年享受一到两次这样的单独旅游,可以玩,可以放松,可以在夜晚的海滩烤鱼虾,而且想到吃完以后还不用收拾,就觉得很愉快。 夏念申吃得直打嗝,洗洗手,这就步行回饭店。 虽然已经九点多,但街上还是十分热闹,商店都开着,行人也没少过。 海风吹着,太舒服了。 夏念申很开心,忍不住苞妈妈连线,说今天去了哪玩,现在又在哪里,刚刚经过一个卖烤凤梨的店,那香味真让人受不了,可是自己已经吃撑了。 夏妈妈笑着让她好好玩,放松一下心情。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去做一些海上活动吧,既然来了夏威夷,怎么能不坐香蕉船呢,还有海底摩托车…… 就在这时候,忽地听见一声尖锐的改装车声音朝人行道而来。 夏念申下意识的转过头,刺目的车灯,路人的尖叫。 行人中有人冲出来抱住她,似乎是想救她,但车子速度太快了。 只不过瞬间,强烈的撞击迎面而来,她来不及感觉到痛,很快的失去知觉。 痛! 夏念申申吟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雕刻精致的拔步床,青色的绣帐,还有垂坠的平安结……是的,她穿越了。 穿越好几天了。 从傻眼,难以相信,不愿接受,到现在夏念申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没有作梦,她就是死在夏威夷,然后活在京城。 这个身分是顾家的二少女乃女乃。 意思是她有一个丈夫,叫做顾行梅。 这几日,断断续续的有东西流入脑海——个顾二少女乃女乃也叫夏念申,行四,小名四娘,至于本名,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夏家跟顾家算是门户相当,年龄到了,儿女成亲,再正常不过。 彼行梅的父亲叫做顾别温,是顾老太太的第二个儿子,顾二太太生下顾行梅没几年,顾别温就在一次外出时被杀死,也不是仇家,单纯杀错人。 彼别温的死讯传来,顾二太太伤心得不行,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抱着两岁多的顾行梅替丈夫守丧。 或许是太伤心了,顾二太太肚子不过八个月就早产,大人小孩都没能捱过,一起去了。 至此,二房只剩下顾行梅一个孩子。 所幸有祖父祖母的照顾,下人倒也不敢怠慢。 后来老太爷也走了,家里剩下老太太,老太太伤心过度,对这单薄的二房便疏漏起来,明明家业也不小,吩咐几句就可以的事情,老太太却是都当不知道,导致顾行梅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行,只剩生了一张好脸蛋。 苞夏家的婚事,表面上看来很正常,其实也不太正常——三年多前的七巧节,各家小姐到喜莲寺放琉璃灯,这本是年年都会办的事情,也没出过大意外,却没想到那年的喜莲寺被一群土匪闯入,掳走了四个小姐,夏四娘就是其中之一。 这被掳走的小姐们虽然分别都用五百两赎回来,但在土匪窝待过,还有谁敢娶?朱家是直接招赘了,罗家小姐则是嫁给祖父的门生,童家小姐最惨,被锁入家庙,带发出家,夏家原本想让夏四娘低嫁个小商户,没想到这时候,顾家上门说亲了,说的还是二房嫡子顾行梅的婚事。 彼行梅十七岁,虽然爹娘都不在了,但老太太在,顾家乃东瑞国的河船大商户,整个顾氏家族共有七百五十几艘河船,在东瑞国南北跟东西的运河来来往往,运送各种货物,在京城中算是叫得出名号的商户。 嫁给顾行梅,没有公婆要伺候,也没小泵要照顾,顾行梅本人又是京城出名的美少年,除了本人比较草包,也没什么大缺点,至于去赌场,逛青楼,这些都算有节制,放在京城大户里已经可以归类于正常那边,这实在是一门很好的亲事,夏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于是两家行礼如仪,订亲,下聘,过门,夏四娘从夏家的四小姐,变成顾家的二少女乃女乃。 穿越而来的夏念申“看”到这边,都懵了。古代真的太厉害,顾家老太太可以不管顾行梅,把他养废了,夏家也不替女儿挑一下,挑到一个又赌又嫖的废物,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废物。 两人成亲不到两年,感情不好也不坏,顾行梅依然会去青楼,但是晚上还是会回家。 至于顾老太太就妙了,在夏念申看到的情景中,她对顾行梅一直不算疼爱。照理来说,次子顾别温死于非命,应该会更怜惜他遗留下来的孩子,可是顾老太太却不,只要顾行梅不犯法,一切随便他,每个月给他十两,每一季分红约莫百两,青楼、棋室随便去,来往的猪朋狗友也不管,甚至二房现在无后,老太太也无所谓。 彼行梅虽然又废又没用,但礼仪还是知道一些的,譬如说,亲爹顾别温的生忌要上佛寺去念经回向给父亲。 意外就发生在路上。 朝然寺是百年古寺,在朝然山顶,那山路又小又窄,委实不太好驱马车。 这日顾行梅带着夏四娘一起上朝然寺,没想到却遇上保宁郡主车队要下山,没办法,只好想办法靠边,可保宁郡主的车实在太大了,怎么靠边都没用,这时候保宁郡主的马匹躁动起来,直接往前冲,就这样,顾家的马车被挤下山崖。 彼家有钱,找人自然十分迅速,三辆马车翻下,死了两个婆子,一个丫头,幸运的是顾行梅跟夏念申夫妻都还有一口气。 既然是保宁郡主的马匹闯祸,亲娘肃王妃自然出面替女儿收拾了,不但派了御医,还开了库房拿最好的药,所以顾行梅跟夏四娘这才勉强把命吊住—— 只是夏念申知道,夏四娘早死了,所以自己才会过来。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什么意思,让她穿越到一个已婚女子身上,这样她不就要服侍自己的丈夫? 她前生就是不想服侍老公才离婚,结果才离婚几个月,又穿越到古代,一个少妇的身上? 彼二少女乃女乃。 这顾家在她脑海看到的情景中,真的大门大户,光是这一户,商船百余艘,长荣海运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 那个顾行梅会小嫖小赌,不管哪一样,她都不行接受,看来等自己身体恢复,给他纳个漂亮姨娘好了,让他们比翼双飞去,不要来打扰她……嘶啊,真的好痛,从头顶到脚底没一处不痛,全身骨头都快散开似的,而且她肚子好饿,这几日只吃一些汤汤水水,她想吃烤鸡,还有咸酥虾…… 榜扇咿呀一声开了,一个梳着双髻的青衣丫头进来,见到她睁眼,脸上露出喜色,“小姐醒了?” 夏念申已经在这里醒来几日了,脑海中也出现不少东西,知道这丫头叫做桐月,是夏四娘的女乃娘——林嬷嬷的女儿。 那日跟夏四娘上山的两个大丫头都重伤,所以林嬷嬷把自己的两个女儿桐月,临月叫来服侍。 夏家跟过来的人,还是习惯喊她小姐,即便知道她的身分是顾二少女乃女乃。 桐月把药盅放在小几上,过去扶了她起来。 夏念申一闻到那药味就皱眉,但她不是娇娇女,还是皱着眉一口一口喝下,苦得全身发抖,终于喝完一碗,这才含下去苦的龙眼蜜饯。 榜扇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林嬷嬷,一脸笑容。 夏念申知道,林嬷嬷是真心疼爱夏四娘,夏四娘内心也是十分依赖林嬷嬷,不知道是不是共用一个身体的关系,她现在也觉得林嬷嬷很亲切,看到林嬷嬷笑,觉得很喜悦。 “林嬷嬷什么事情这样开心?”夏念申问道。 “是,有好消息呢。”林嬷嬷笑逐颜开,“姑爷已经能下床了。” 夏念申差点把龙眼蜜饯喷出来,就是那个顾行梅?在她痛得全身都不是自己的时候,他居然能下床? 太不公平了,她现在可是连自己喝药的力气都没有。 想想突然间有点生气,“他倒好。” 又嫖又赌的,身子底还这么好。 “是老天保佑。”林嬷嬷坐在床沿,伸手替她理理头发,“这顾家这样古怪,姑爷越早恢复越好,不然小姐可没依靠。” 夏念申想也不想就接口,“顾家哪里古怪了?”看到林嬷嬷一脸诧异,又赶紧补上,“唉,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撞倒头,以前有些事情不记得了。” 林嬷嬷立刻一脸爱怜,“那陈院判说了,小姐头上伤口那样大,后脑都撞扁了,有些事情不记得也不稀奇,是嬷嬷不好,不该提这个,小姐还是躺下休养吧,嬷嬷给你松松手脚,陈院判说得天天按一按,不然躺久了要重新学走的。” “嬷嬷,你还没说顾家哪古怪?” 林嬷嬷笑着安抚,“小姐才醒来几日,还是别想这些糟心事了,好好休息才是要紧。对了,三太太特别煮了小姐爱吃的干烧杏菜跟花生鸡脚汤送过来,在炉子上隔水蒸着,等热了再给小姐端过来。” 夏念申月兑口而出,“我娘?” 内心又一惊,心想,这个身体果然还是残存夏四娘的记忆,林嬷嬷一说“三太太”,立刻知道是夏家的母亲。 林嬷嬷一边给她按摩小腿,一边说:“是啊,如果可以,只怕三太太要自己来照顾小姐了,只不过小姐现在已经是顾家人,也没有母亲过府照顾出嫁女儿的道理,当真是老天保佑,以前三太太说要抄经给儿女积福,大太太跟二太太还笑她傻,现在小姐这次大难不死,看她们怎么说,老奴怎么看都是三太太长年抄经,感动了菩萨。” 夏念申原本对古代的医药没什么信心,但经过这几天,不得不说古代人还真厉害,她不但在好转,而且可以感觉得出来,好转的速度满快的,疼痛确确实实在减缓。 而且中药虽然苦,但都是水状,容易饮用。她很不会服用西药,以前每次吃西药,都是一颗药,喝水,吃几口饭,一颗药,喝水,吃几口饭……这种方式,她可以大口吃肉,但只要知道是药,就是吞不下去。 唉,真希望身体快好,但又害怕身体快好。 病着,身体不舒服。 好了,又要去伺候顾行梅。 吼,为什么要给她丈夫啦,不能让她穿越成一个不婚的古代女子吗?而且从夏四娘的记忆中她知道顾行梅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公,她也不能想像跟这种人过一辈子,会嫖,会赌,呕,不行,万万不可。 但和离也不行啊,她在古代又没有谋生技能,出了顾家大门能去哪?回夏家吗?当然不行,她又不是在现代,古代女子和离回家会被赶出来,而且有很大的概率会连累自己的亲爹亲娘。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榜扇被打开。 “小姐。”林嬷嬷进来,喜色难掩,“姑爷说要过来!” 夏念申傻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忍不住嘟囔,“他怎么不多躺几天。” “小姐说什么?” “没事。” 林嬷嬷一脸高兴,“之前只听伍嬷嬷说姑爷恢复得很好,伍大也说姑爷能在房间扶着墙壁走路,这才几天呢,就能过来这边了,小姐可得打起精神,姑爷再怎么说都是我们在顾家唯一的依靠。” “嬷嬷你去跟他说,我现在丑得很,不好见他。” 林嬷嬷一呆,“小姐说什么呢,哪里丑了,夏家老太太最常说,小姐是孙女中长得最好看的,而且这次幸运都没伤到脸,真是老天保佑。” 榜扇外隐隐传来喧嚷声。 夏念申知道,那是自己的夫君,顾行梅。 哎唷,真不想见,也没什么好见…… 奇怪,顾行梅以前明明没有特别在意夏四娘,怎么这会才好点就要过来看,都成亲两年多了,有什么好看? 饶是夏念申心中抗拒,但还是无法阻止事情发生,喧嚷声越来越近,然后桐月一马当先进来,一脸笑眯眯,“小姐,姑爷来了。” 夏念申无奈,只好勉强起身,坐在床上迎接。 门开了。 余光看到有人簇拥着一人进来。 那人走得缓,还拄着手杖,但还是慢慢走到她面前。 夏念申心不甘情不愿的模仿脑海中的夏四娘,坐在床上跟自己的夫君弯腰行礼,“见过夫君。” “娘子可好?” 夏念申一呆,这声音—— 抬起头来,居然是前夫尹方旭! 是尹方旭没错吧? 虽然年轻了很多,但那五官,那眼神,她怎么样都很难认错,毕竟前前后后纠缠了十年时光,如果要论化成灰她也认得的人,尹方旭绝对是其中之一了。 他看她时,总是感情深深,好像千言万语说不尽,就是被这样的眼神迷惑,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他。 他怎么也穿越了? 看起来好年轻,二十岁左右的模样…… 对了,还没看过自己呢,想到这里,刚好瞥见尹方旭身后的铜镜,是自己原本的脸……她跟夏四娘不只名字相同,连脸都相同,当然不是三十岁的脸,而是少女模样。 看到尹方旭,夏念申还是觉得很不敢相信,他怎么穿到顾行梅身上? 在自己生病这几天,透过夏四娘的记忆“看”到的都是模糊的影子,没想到…… 不穿越都不知道,古代有一对跟她还有尹方旭长得一样的夫妻,而且从丈夫又嫖又赌来看,感情跟他们一样不是太好。 虽然说,尹方旭并不嫖也不赌,但人家有个甜美可人的干妹妹呀…… 懊说怕什么来什么吗?如果要问夏念申现在最不想看到谁,一定是前夫啊,可是没想到穿越后有了新身分,跟她必须共生的人还是尹方旭。 尹方旭挥挥手,“都下去吧。”声音有点沙哑。 夏念申觉得有点脑充血,直接瘫在床沿上了。 内心又困惑又复杂,想到离婚这件事情,一万匹草泥马在内心奔过。 第一章 闺房内的秘密(2) 尹方旭放下手杖,在床边的绣墩坐下,试探问着,“念念?” “不是。” 尹方旭露出了然的表情,“那就是了。”如果不是,应该要问“念念是谁”,而不是直接否认。 两人静默了一下,尹方旭又主动开口,“伤口可好了些?” “不劳操心,我命大。” “是,能穿越的确命很大。” “你想夸我能不能就直接夸我,不要顺便夸你自己?” 尹方旭还是好脾气的样子,“我还以为……” 夏念申心想,又来了,说话说一半,这次她绝对要忍住——可恶,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根本不能忍,听话听一半,实在太难过了。 唉,算了,穿都穿了,而且他们在这里又是夫妇,既然林嬷嬷说顾家很古怪,那他们就得齐心协力,至少先活下来再说。 虽然尹方旭男女关系不清不楚,但他工作表现绝佳,凭着他们的能力,在这大宅存活应该不难吧。 “你是怎么过来的?”夏念申问。 “车祸。” “跟我一样。”夏念申顿时觉得找到一点道理,原来关键就是车祸,“我醒来就是夏四娘了,也慢慢能知道夏四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幻境中看不清楚人脸,没看清楚顾行梅的脸。” “如果看清楚了呢?” “那就看清楚了呗,也不能怎么样,最多吓一跳,还能怎么样。”夏念申没好气的答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样,魂穿过来,顶替了顾行梅?” “是。” “也能看到他以前的事情吗?” “能看到,而且脸孔清楚。”所以他才刚能走就要过来,想亲眼确认一下夏四娘是不是就是夏念申。 看到的瞬间,他就知道是了。 夏念申从鼻子哼气的模样,他看了十年,再熟悉不过。 尹方旭知道她不想听风花雪月,于是只讲现况,“我知道我们离婚了,不过在这里,我们是仅存的伙伴,得好好合作,争取最大利益,别的不说,至少得互相掩护,别让外人看出异状。” 夏念申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重重点了头,“没错。” “就算我们藉由这身子看了很多东西,但毕竟不是曾经经历,那就会有风险,所幸不管是顾行梅还是夏四娘都遭逢大难,就算有些异状,也能说得过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 夏念申拿起迎枕抱在怀中,心想,这实在太奇怪了,他们夫妻为了不想再见到对方,所以选择和平分手,没想到离婚不到一百天,双双穿越到这个东瑞国,还是大宅中的一对夫妻,以后不但得相处,古代人不外出上班,就得日夜相处啊。 夏念申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秦素妮要是知道了,作何感想? 秦素妮是尹方旭的干妹妹,两人离婚,就是因为秦素妮。 秦素妮的哥哥秦磊是尹方旭的大学麻吉,夏念申也认识的。大学时期,他们常常一群人一起出游,享受青春,虽然都只是骑摩托车范围内的台湾旅游,但跟着喜欢的人,哪怕只是去个公园都很开心。 毕业后他们一直维持好交情,夏念申跟尹方旭结婚时秦磊还是伴郎。 结果一次纯爷们聚会的出游中,秦磊溺毙,夏念申震惊又伤心,尹方旭痛失好友更是悲伤到极点,一个大男人,说话说到一半会突然哽咽——时,秦磊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的妹妹秦素妮开始有声音了。 她打电话给尹方旭,诉说自己失去哥哥的伤痛,两人常常一聊就是到半夜,尹方旭总是温柔细语的安慰着秦素妮,甚至会唱歌哄她。 夏念申脑内的警报开始响起,但是这种时候反对又像无理取闹,她能想像得出来尹方旭会说什么,“阿磊不在,我安慰一下素妮怎么了?”或是“阿磊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妹妹就是我妹妹”。 身为妻子,她只能哑巴吃黄连。 后来秦素妮生日,尹方旭去给她庆祝了,凭着女人的直觉,夏念申觉得一定有鬼,说想一起去免得有什么意外,尹方旭一脸为难,“素妮说,他们兄妹相依为命,以前都只有阿磊给她庆祝,她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日晚餐。” 礼物夏念申也看到了,是纯金的玫瑰手环,尹方旭都没有送过她纯金的东西,居然送给秦素妮。 尹方旭直到隔天才回来,说秦素妮想看日出,所以他连夜开车带她上阳明山。 夏念申就酸了,对秦素妮可真好。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秦素妮开始频繁介入他们的生活,她会带着蛋糕到他们家来玩,每逢周末,本该是夫妻约会的日子也变成三人行。 夏念申呕得不行,但秦素妮总是喊他们“旭哥”、“念姊”,是,她是念姊,已经出社会几年的念姊怎么可以跟一个十九岁的女大生计较。 秦素妮还会来他们家做报告,用的就是尹方旭的电脑——握草,她,夏念申,尹方旭的合法妻子,都没使用过他的电脑。 她始终觉得电脑跟手机是很私人的,爱一个人就该是相信,而不是频繁检查他的私人物品,所以她从来不曾去动尹方旭的电脑跟手机,当她听见秦素妮说“旭哥,电脑借我一下”,尹方旭回答“在书房,你自己去开机吧”,她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当有一次秦素妮跟他们外出看电影,忘了带手机,便理所当然又使用尹方旭的手机时,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阻止,又阻止不了。 只能跟闺蜜小爱诉苦,小爱斩钉截铁的说:“秦素妮一定是看上你老公了。” “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还在这边做什么?阻止啊。” “阻止不了,我觉得阿磊梗在我们中间,那是他的好兄弟,我如果要他别去管秦素妮,就好像是跟他说,要他放下他们的兄弟感情一样。” 荒谬的是,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年多。 秦素妮对尹方旭各种撒娇,要求,尹方旭都会答应。 在结婚纪念日那天,原本尹方旭跟夏念申是一起过的,普通的星期三,秦素妮没理由过来。 两人吃了夏念申亲手烹调的浪漫法式晚餐,一起洗了鸳鸯浴,气氛好得不行的时候,电话响了,对,是秦素妮。 秦素妮作了恶梦,梦见秦磊,醒来太想见哥哥了,所以就打电话给尹方旭。 尹方旭一听,衣服穿了,就拿起车钥匙。 夏念申都快气疯了,秦磊死了她也很难过,但人要继续往前走,尹方旭要这样自责到什么时候? 那是意外,没人想的。 可是尹方旭一直自责,因为是他提议去海边的。 那是夏念申第一次想到离婚,因为尹方旭不愿往前,可是她不能一直留在原地看着他跟秦素妮不清不楚。 他们第一次因为秦素妮争吵,就是因为尹方旭认了她当干妹妹。 夏念申快呕死了,“干妹妹”跟“男闺蜜”一样,就是备胎啦,有个名分更方便而已,啊,什么?有什么好生气的?那可是我干妹妹啊——呕,老天,那可是个喜欢你的女生耶。 尹方旭觉得她不体谅他,他只是想照顾好友的妹妹,却被她说得这样不堪。 “难道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人吗?” 夏念申毫不犹豫,“就是。” “我跟素妮清清白白的,我可以保证……” “不是上过床才叫有关系好吗,你跟我睡在被窝,她一通电话把你叫出去,这叫清清白白?你要不要上‘靠北婚姻’问问这叫什么,我告诉你,这种女人有个名词叫做‘精神小三’,你们是没上床,但她确实是第三者。”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当然不可理喻,我年纪大,胸部还小,怎么比得过二十岁的童颜巨乳。” 这个争吵只是个开端,然后就像家常便饭,每天都在争吵,她说他恶心,他说她思想下流。 中间还出现过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情,秦素妮把要发给尹方旭的讯息发给她了,一张她穿着新洋装的照片,写着“谢谢旭哥送我的洋装”。 她怀疑秦素妮根本故意的,因为她马上就跟尹方旭大战了。 尹方旭解释,因为秦素妮拿了学期第一,所以想鼓励她一下。 夏念申就火了,“我业绩第一,你怎么也不鼓励我一下。” “你不是讨厌穿洋装……” “那是洋装的问题吗?” “不然我们现在出去买洋装?” “我才不要这样买来的洋装。” 尹方旭懵了,“你到底要不要?” “我要,但我不要这样要来的。” 夏念申头很痛,尹方旭完全不懂她生气的点在哪,是那件洋装的关系吗?她有那么希罕洋装?她自己有钱。 有一天她终于受不了了,东西收收就去小爱家暂住。 尹方旭来接她,她想了想,没跟着走,“跟你回去,我们还是会争吵的,我吵累了,也不想看见你。” “念念,你相信我,我真的对素妮只是对妹妹……” “我倒希望你们真的有什么,这样我的生气才站得住脚,不像现在,你们清清白白,所以我变成无理取闹。你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清清白白有多让人恶心,继续吧,继续你们的兄妹情谊,等她忍不住的那天,你会知道我是对的,只不过我没耐心跟你耗下去。” 他们没有马上离婚,主要是长辈有人身体不好,不想刺激长辈。 所以很荒谬的是,虽然处于分居状态,他也还是会陪她初二回娘家。 就这样一年多,这才办妥离婚——长辈只是身体不好,不是脑子不好,瞒也瞒不久,他们的没互动,长辈都看在眼底。 夏念申分居的那一年多,完成两个大项目,得到了丰厚的奖金,让她更心有感触,赚不到爱,至少要赚到钱啊。 至于那对清清白白的干兄妹,就随便他们了。 办妥手续后,她排了年假,到夏威夷找艳遇,没想到爱情没找着,却遇上车祸…… 彼宅的夏念申看着尹方旭——心想,他也穿越了,这秦素妮处心积虑搞得他们分居离婚,结果千想万想想不到,尹方旭也穿了。 想到这边,夏念申突然有点愉快,是的,善恶终有报,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哈哈哈。 尹方旭道:“以后注意点,别喊尹方旭,我在这里叫做顾行梅。” “嗷,知道。”为了表示自己有注意,夏念申连喊了三次,“顾行梅,顾行梅,顾行梅。” “怎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就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而已。” “我可以听吗?” “当然……”不可以,“可以,可以,就是来这之前,我在做鸿天那个案子嘛,现在都要收尾了,可是我穿越了,想到那个讨厌的总裁找不到人负责收尾,就觉得很痛快,他一定会后悔没有派几个人来帮助我,不然他会知道我的随身碟密码是什么。” 穿越来顾宅,也没什么好乐了,想到秦素妮那个小绿茶费尽心思却还是得不到他就觉得心情好——可恶,夏念申,你没用,要尹方旭干么,不如要手机跟电脑啊。 好想回到现代啊。 虽然总裁很烦,工作又多,但精神生活很充足,不像穿越,她躺了几天都想不出来以后要干么,使得一手电脑文书也没用,在这边完全无用武之地,而琴棋书画她通通不会。 唉,既来之,则安之,别的都先别想,总之,活下去再说。 太荒谬了,她离了婚,没想到现在却跟前夫有一个闺房内才能说的秘密,以后有什么想跟他说的,还得先进入闺房才行,老天鹅啊,别这样整我行不行? 第二章 不再是软柿子(1) 夏念申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直到身体没那样痛了,才慢慢发觉一些其他的东西,例如说,春天来了。 春风舒爽,格扇跟梅花窗都开着,院子中桃花跟迎春花开得灿烂,桐月还跟姊姊临月把几盆盛开的山茶搬了进来。 白色的,花瓣饱满优美,夏念申一看就喜欢。 在一个大太阳的午后,夏念申终于下水洗澡。 一浸到温水中,整个人都舒服了——虽然说,林嬷嬷已经每天帮她擦身子,但怎么也比不上自己洗澡来得痛快。 伤口都好了,泡在水中也不痛,夏念申细看身体,疤痕不少,不过算了,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古代女人,留疤就留疤吧。 直添了三次热水,手指都泡皱了,这才依依不舍起来,在桐月跟临月的帮忙下穿好衣服。 打湿的头发用熨干的温布巾绞,一次一次换,头发也慢慢干了,眼见桐月又要拿木梳沾油把她头发梳起,连忙阻止,不用不用,这样干爽的感觉太舒服了,她要多享受一会。 “二少女乃女乃醒了?” 夏念申睁开眼,见到一个中年妇人,脑海中立即出现三个字:伍嬷嬷。 伍嬷嬷是尹方旭……不是,是顾行梅的女乃娘,两个儿子伍大跟伍二也跟着在这座景朗院伺候。 “二少女乃女乃身子可大好了?” 夏念申点点头,“好多了,多谢伍嬷嬷。” 伍嬷嬷笑眯眯的,“那好,老奴瞧着时间也合适,二少女乃女乃今日就回去吧,跟二少爷一起。这夫妻啊,还是要同一个屋子才能同心。” 夏念申傻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耶,她身体好了,就没有理由再夫妻分开住了啊——救回时,因为两人都重伤,一个房间不可能伺候两个重伤的人,也怕互相过病气,这才让顾行梅住原本的大房间,而她这个二少女乃女乃就到景朗院另一个新打扫干净的屋子,现在两人都好了,自然没理由再分开住。 可,可是,她搞了半天好不容易离婚,现在又要跟同一人睡一张床吗?不是吧,感觉太荒谬了。 但她又没有理由说不,只能呆滞的看着一脸喜色的伍嬷嬷。 伍嬷嬷伸手扶她,“二少女乃女乃自己过去就好,这里的东西让临月跟桐月收拾。” “伍嬷嬷,我……”我不想啊。 伍嬷嬷却误会了她的支支吾吾,笑说:“二少女乃女乃不用害羞,这夫妻同房天经地义,既然病都好了,没道理一直分开睡,这样如何有孩子?” 我的天哪,还讲到孩子…… 她宁愿领养,也不给顾行梅生孩子。 就在这样的有理说不清中,夏念申被带到一个房前,她知道那就是夏四娘原本的卧室,顾二少爷跟顾二少女乃女乃原本的起居间。 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说不要,只能硬着头皮敲门。 “谁?”顾行梅的声音。 夏念申踌躇了一下,这才吱声,“我。” 榜扇咿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顾行梅的表情很温和,“怎么了?” 夏念申小声道:“伍嬷嬷说我身体好了,得搬回来。” “倒是,不然显得奇怪。” 夏念申突然有种感觉,伍嬷嬷会不会是顾行梅唆使的?不然按照她所知道的大宅守则,嬷嬷通常守着自己的主子,不太会去管别人的,林嬷嬷让她搬还有道理,伍嬷嬷怎么会管到她头上来?而且现在春暖花开的,格扇跟梅花窗干么关着,好像等她来敲一样,内心满满疑惑,但现在又不是说话的时候。 进了屋子,伍嬷嬷给她上了茶,“二少女乃女乃喝点参茶,老奴去跟老太太还有大太太说,您已经搬回前头的事情。” 对喔,顾家还有长辈跟其他平辈。 病中还能不理,现在病好了,可不能装作不知道。 没人说话,只有香炉中的烟缓缓上升。 半晌,顾行梅开口,“念念,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 夏念申想,这语气没好事,该不会又想解释自己跟秦素妮那小绿茶没什么吧?从现代解释到古代,真够了喔。 一通电话就叫得出去,这不叫清清白白,这叫公然挑衅。 想到秦素妮忙了一年多还是得不到人,夏念申突然间觉得有点好笑,活该。 不该你的就不是你的,该你的才是你的……不过按照这逻辑,那不就是在说自己活该遭遇这种芭乐事? 眼见顾行梅一脸真诚,夏念申心里哼气,想说好吧,让你说。 “我们来到这里,一定得互相帮助才行。别的不说,至少别让人看出端倪,才能在大宅中存活下来。” 唉,怎么会是这个,跟预想中的不一样…… “念念,你怎么了?” “没事。”夏念申连忙否认,顿时有点脸热,觉得自己脸太大了,人家根本没那意思,是自己还没走出来才一天到晚把事情往那边想,以为别人念念不忘,结果念念不忘的是自己,丢脸。 彼行梅走到案边,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夏念申站到他旁边,就见他摊开宣纸,在上头写下一个:顾老太太。 底下依序写上:顾别擎,顾别温,顾别书夏念申福至心灵,“整理人际关系?” “对,我们互相整理一下免得出错,毕竟都只是脑海中所见,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 “这好。” 两人很快整理起来。 彼家大房,顾别擎为大,娶妻叶氏,有儿有女,其中大儿子顾行春娶妻熊氏,已经生有子嗣,共九口人。 二房凋零,只有顾行梅跟夏念申两人。 三房顾别书,娶妻甘氏,甘氏无子嗣,聂姨娘所出的顾行着已经有一对双胞胎小娃,共十口人。 当然,最大的顾老太太。 彼老太太生有三子,手段也厉害,姨娘有儿子的,一定会“重病”而亡,所以现在三房人口都是顾老太太的亲儿亲孙。 彼家是大家族,自然还有宗亲,宗亲一年三见,清明,端午,重阳,现在的宗主跟宗妇是顾行梅的再从堂叔跟再从堂婶,算算,本家跟旁支共两百多口人。 夏念申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物表,下意识的模了模手腕,“好可怕,这么多人。” “得想办法把人都认得才行。” “怎么可能,两百多人呢,能把顾家的人弄清楚就不错了,顾行春娶妻熊氏,行四的顾行着娶妻房氏,行五的顾行帛娶妻裘氏,我有三个妯娌,还得认得顾别擎的妻子叶氏,跟顾别书的妻子甘氏,甘氏不孕,聂姨娘受宠,我也还得跟这些人打交道,唉,想到就烦,比起跟厂商谈价格还烦一百倍。” 彼行梅模模她的头,“我们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一定得认得。” “有没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出门的,让我一个人在这宅子里,偶尔能出去走走,但都不用见到其他人?” 彼行梅想也不想的回答,“没有。” “你不要回答得这么快,留一点空间让我幻想一下。” “没……有……” 夏念申气结,想想又算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她还有件事情要跟他说:“等你能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我,我快闷死了。” “忍着点,我们还没弄清楚状况,不好贸然行动。” “你说,我这个月内有没有机会出门?” “没有,等端午吧。” 夏念申眼睛一亮,“端午去看划龙舟?” 吃粽子,看龙舟,这可以啊,她最喜欢热闹了,到时候跟一大群人在河边摇旗呐喊的一定很有趣。 “祭祖。”顾行梅无情的戳破她的幻想。 “嗷……出门祭祖啊……”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好了,也别这么蔫,我会尽快弄清楚顾行梅在顾家的角色,等时机成熟,一定带你出去转转。” 夏念申听得一喜,“你说的喔。” “我说的。”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啦。” 彼行梅莞尔,看她这样开心,真想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给她。 虽然说他们后来总是在争吵,但他还是喜欢她啊,一开始是一见钟情,后来日久生情,二十几岁的青春岁月中,都是她。 他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可是素妮是阿磊唯一的妹妹,父母早逝的他们相依为命,是自己提议去海边,阿磊才会溺毙,那天,阿磊原本说想去爬山的,他不止一次后悔,去爬山就好了,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阿磊不会死,他跟念念也不会离婚。 结果就是他没了最好的朋友,也失去最喜欢的女人。 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没办法拒绝素妮的要求,他想照顾她,代替阿磊,像一个哥哥一样…… 离婚后,他过得很痛苦,不太敢回家,因为那个家会让他想到夏念申。 他不止一次想,老天爷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就好了,他想重新追求她,这次他一定能找到平衡的方法。 没想到老天爷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虽然跟预期的有点不太一样,但他愿意拿手机,电脑,现代的一切便利,来换取这个机会。 这次,他一定会牢牢握住她的手。 在这个世界,他想学习放下愧疚感,重新开始人生…… 夏念申对着镜子心想:这太夸张了。 她是去松柏院跟顾老太太请安,但桐月把她装饰得好像要进宫选秀一样,她耳朵上垂坠的珍珠耳环居然比拇指头还要大,这得值多少钱啊。 林嬷嬷虽然说顾家古怪,但从她穿越到现在,吃穿用度都很好啊。 经过这几日拚命在脑海中“看”,她已经把夏四娘短短十七年的人生都阅尽,顾家组织也弄懂了个大概,低调点生活应该没问题,毕竟她是历劫归来的人,就算有一点不一样也很正常,陈院判可以作证,她可是撞到脑袋的,她脑袋后面有个撞到的地方都扁了,半个手掌大小呢。 林嬷嬷每次梳头模到那边就要眼眶红,夏念申总会觉得感动,这老人家是真心的爱自己。 唉,自己在夏威夷出车祸,爸妈不知道要如何伤心,说好要孝顺他们一辈子的,却做了最不孝的女儿……不想了,不想了,在这边好好活着,是她现在唯一能报答父母亲的方式,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总会再见的,到时候再跟爸妈说她的神奇经历,没死在夏威夷,是到另一个地方活了。 梳头,换衣,换鞋,打扮妥当,这才起身。 心想着顾行梅真好,男人不用尽孝,女人才要,古代的破规矩。 走出景朗院,迎面而来的是舒爽春风,夏念申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振作,一定要在这个世界儿孙满堂,长命百岁。 花园有为数不少的环抱大树,没个七八十年根本种不起来,顾家真的是有底蕴的,山茶花可以种一年就开,但大树却不行。 夏念申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一阵叽叽喳喳声,回头一看,是一大群人——大太太叶氏带头,嫡女顾若芝,庶女顾若涓,还有大少女乃女乃熊氏,后面两个女乃娘,一个抱着熊氏生的涵哥儿,跟燕姨娘生的婷姐儿,最后面则是几个姨娘。 夏念申停下脚步,等她们靠近,“见过伯娘,大嫂。” 叶氏笑说:“行梅媳妇,身子可大好了?” “多谢伯娘关心,已经好多了。” 熊氏也陪笑说:“真是菩萨保佑,改日上山,得好好谢谢菩萨。” “大嫂说得是。” 彼若涓今年十二岁,正是爱漂亮的年纪,见夏念申穿着一袭拢纱月牙裙,马上移不开眼,“二嫂,这什么裙子,真好看,可不可以送我?” 如果是可爱的孩子,夏念申不介意送她裙子,但这个顾若涓真是太不可爱了,哪有人见面就要人家裙子,有病要医。 于是笑说:“这是我娘替我做的,不好送给四妹妹。” 彼若涓嗷的一声,颇为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二嫂,你不说也没人会知道啊,送我吧,我见了喜欢,过几天我要去参加傅家的宴会,想穿这件去。” 土匪吗?见了喜欢就要? 这时候顾若涓的生母王姨娘出来道:“二少女乃女乃就送给四小姐吧,四小姐眼光高,难得有入眼的东西。自古以来,嫂嫂爱护小泵是理所当然的,二少女乃女乃又怎么好舍不得一件裙子呢,大太太您说是不是?” 叶氏含笑,如果是她自己所生的顾若芝要,她当然会开口,但现在是庶女顾若涓要呢,算什么东西,还想拖她下水。 不过她也没想要帮二房,是,她是讨厌王姨娘,讨厌顾若涓,但更讨厌二房——顾行梅将来能分产的。 都是嫡出的孩子,老太太一定是一房一份。 看着讨厌鬼纠缠讨厌鬼,叶氏只是淡淡笑着。 王姨娘还在不依不饶,“二少女乃女乃,您怎么说都是四小姐的嫂子,可要大方点,这才叫名门规矩——” 夏念申听得一把火上来,什么叫做名门规矩,喔,你的土匪女儿要东西,我就得给,不然就是没规矩,凭什么? 第二章 不再是软柿子(2) 正想说话,后头一个声音传来,“什么名门规矩?” 一回头,见是顾行梅。 彼行梅面色如常,“见过伯娘。” 叶氏点头微笑,“行梅身子也好了?” “多谢伯娘关心,已经大好。”说完,转头向着夏念申,“刚才谁说什么名门规矩?” 彼若涓道:“二哥来得正好,我见二嫂这裙子好看,想跟她讨,二嫂却小器不给,二哥也说说她,哪有人这样做嫂子的。” 彼行梅淡淡一笑,“若是能给,她自然会给,不给也有理由,这可是她的裙子,想要?也行,拿你今日头面来换。” 这下别说叶氏跟熊氏这对婆媳,就连顾若芝、顾若涓姊妹都有点惊讶——因为在她们心中,顾行梅是一个软弱的人。 说好听是滥好人,说实话就是没用,白生了一张好皮相,个性像个庶出丫头似的,胆小如鼠,不敢轻易得罪人。 举个例子来说,有一次顾家的大少爷顾行春在外面买了一卷画,花费两百两,说是大师手笔,多么珍贵,后来知道被骗,那商人又跑了,顾行春不甘损失,居然要用两百两卖给顾行梅,而顾行梅这没用的,居然就买了。 明知道是假的,但害怕大房的大哥生气就买了。 还有一回,三房的顾行着在外面为了抢夺粉头跟人打闹起来,惹了官府上门,只因为顾行着留了顾行梅的名字,这事情后来就算在顾行梅身上,顾行梅连解释的胆子都没有,就这样默认,跑了好几趟衙门又赔了钱,这才消停。 全家都知道,因为顾行着后来得意洋洋炫耀自己怎么月兑身。 在顾家,只要是主子都能欺负顾行梅。 饼去别说是庶弟庶妹,就算是王姨娘、柳姨娘这种角色都能压得他死死的,因为他就是没用,怕事,总是说“家和万事兴”,其实就是掩盖自己没用的遮羞布。 所以顾若涓才会直接在他面前说二嫂小器,如果是过去,二哥一定要二嫂现在就回院子把裙子褪了,洗了,然后送去久彦院给她,却怎么也没想到,今儿个二哥竟要她拿头面来换。 彼若涓扶着自己的孔雀钗,生气大嚷,“这是我最喜欢的钗子,凭什么送人!” “不是送人,是换。”顾行梅一脸理所当然,“你喜欢的东西不属于你,要不买,要不换,不是很公平吗?” 彼若涓整个傻眼,这二哥怎么了,她那个怯懦没用的二哥去哪了,现在怎么突然跟她讲道理,“王姨娘,也不帮我说说。” 王姨娘虽然也很意外,但看到女儿这样,也开口,“二少爷就别跟四小姐计较了,一条裙子而已,难道要让她们姑嫂为了裙子翻脸吗?” 彼行梅不理王姨娘——他是堂堂二少爷,跟庶妹的姨娘说话,可是自降身分。 于是对着大太太叶氏道:“姨娘无理,四妹蛮横,伯娘不说句话?” 叶氏觉得实在奇怪,顾若涓讨夏四娘的东西不是一两次,哪回顾行梅不是要妻子让出来,怎么这下不给了,还问了她? 她是大房太太,也是执掌中馈的太太,以前顾行梅吞忍就算了,现在他不愿意继续吞忍,自己就得处理,不然就会闹笑话,于是道:“柯嬷嬷,赏王姨娘十个嘴巴子,让她记得管好自己嘴巴,若涓的话,罚例银一个月,下不为例。” 彼若涓大嚷,“母亲!女儿又没做什么,怎么罚我月银了!” 叶氏懒得说她,不是亲生女儿,不用费心教导,养坏了就养坏了,以后该承受的让她自己担着。 王姨娘知道柯嬷嬷的手劲厉害,两个嘴巴子就能痛好几天,这十个打下来,恐怕要肿上一两个月,于是连忙跪下,“大太太饶命,奴婢只是一时情急。” “你去跟二少爷二少女乃女乃说,若他们同意,这嘴巴子可以暂时欠下。” 王姨娘不吃眼前亏,连忙跪着向前求饶,“二少爷二少女乃女乃,饶了奴婢这一次。” 夏念申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怎么有人有办法说跪就跪,她很重视平等,不喜欢看人下跪。 她求救的看了顾行梅一眼,顾行梅只是笑,“我们饶了她,她也不会感谢我们夫妻,那还不如打了她,让她长长记性。” 柯嬷嬷一听,手就刮了过来,啪,啪,啪,每一个嘴巴子都是雷霆万钧之势。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顾若涓过去护住她姨娘,“柯嬷嬷,别打了,我姨娘的脸已经肿成这样,再打下去要破皮的。” 叶氏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仆妇连忙抓住彼若涓,柯嬷嬷的手又扬了起来,十个打完,王姨娘脸颊高高肿起,还渗出血珠,模样十分吓人。 叶氏看了心情颇为愉悦,这贱人虽然只生了一个女儿,但就有办法哄得顾别擎护着她,也让叶氏吃了不少亏,现在能理所当然的打一顿,委实痛快,而且这打还是自找的,要是顾别擎问起,也不是她这个大太太容不得人。 彼若涓看王姨娘那一脸伤,又心疼又生气,想着始作俑者就是夏念申,于是怒向胆边生,走向前去,一个手扬起就想打夏念申巴掌。 没想到顾行梅却快了一步架住她的手,另一手顺势在她肩膀上一推。 彼若涓退后了几步,一下子跌在刚刚下过雨的泥地里。 彼行梅脸色很不好看,“自己错了还迁怒她人,我的妻子可是你能打的?”转而对叶氏说:“四妹是大房的人,二房罚不到四妹,但四妹想打我妻子,可是伯娘亲眼所见,今日行梅要跟伯娘讨个说法。” 叶氏虽然心里很愉快,但表面上还是得做做样子,于是一脸痛心的说:“若涓,你居然想打你二嫂,我是怎么教你的,以孝为本,长幼有序,这都不记得了吗?你的女诫读到哪里去了?” 彼若涓哭了起来,“我姨娘都变成那样了,我还不能打她吗?都是她的错,要不是她穿了那条裙子,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你还不知道悔改,我就罚你抄女诫百遍,没抄完不准出门。” 王姨娘虽然已被打得脸肿,但还是忍不住为女儿求情,“大太太开恩哪,女诫共有一万字,百万字让四小姐如何写得完?四小姐也只是做做样子,不是真的要打二少女乃女乃,二少女乃女乃,是奴婢失礼,您别怪四小姐。” “我教我的女儿,可没问过你的意思。”叶氏皮笑肉不笑的说:“别以为大老爷疼你,别忘了,我才是大太太。” 夏念申完全处于傻眼状态。 迸代人真是太行了,她这个现代人完全应付不来。 “四小姐只是做做样子”?喔不,顾若涓那凶狠的模样绝对不是做做样子,她知道被打到了一定会很痛。 原本她还觉得顾行梅有点得理不饶人的,王姨娘都下跪讨饶了,何必还坚持要打她嘴巴子,现在看来,顾行梅说的对,打她,让她长长记性。 彼若涓不过才十二岁就这样蛮横,看来叶氏真是存心养废这个庶女,个性越是刁蛮,将来出嫁了就要吃更多的苦。 也不知道大宅是不是都这样,但对夏念申而言,这个震撼教育很够力,她知道自己得打起精神,因为这大宅中没几个正常人。 对大太太叶氏来说,这是个有趣的早上——理所当然的打了讨厌的王姨娘,又理所当然罚了讨厌的顾若涓,至于顾行梅为什么变了,她也不感兴趣,都鬼门关前走一趟了,不有些改变才奇怪。 “行梅也是要去母亲的松柏院吗?”叶氏云淡风轻的问。 “是,祖母刚刚派人来唤。” “那就一起吧。” “依照伯娘意思。” 彼老太太的松柏院一向还过得去,现在会来的就是大房的大太太叶氏,带着嫡媳妇熊氏,女儿顾若芝,顾若涓,以及熊氏膝下的小娃涵哥儿,燕姨娘的婷姐儿。 二房只有夏念申。 三房是三太太甘氏,带着庶媳妇房氏,裘氏,庶女顾若芸,顾若月,房氏膝下有一对双胞胎,现在几个月大的坚哥儿,霄哥儿——顾老太太特别喜欢这对双胞胎,每天早上都要抱过手亲上一亲。 对甘氏来说,这对双胞胎虽然是庶子的儿子,跟自己并无血缘关系,但荒谬的是靠着这对可爱的孩子,甘氏最近倒是得以亲近顾老太太几分。 彼老太太眼力还很好,自然看到王姨娘一脸肿,但对于一个正妻来说,姨娘这种东西就是贱,被打一定是活该,所以她也不想问,倒是顾若涓满身泥,这不得不开口,“若涓今日怎么啦?” 叶氏笑说:“不小心跌了一跤,让她先回去更衣却不肯,说一定要先来跟老太太请安尽孝。” 彼若涓明知道嫡母在说谎,但也不能戳穿,总不能说自己只想着漂亮,没想着祖母吧,于是只好笑说:“祖母,若涓是最孝顺您的。” 彼老太太心情不错,“来人,带四小姐去后面换件衣服。” 又寒暄了一阵,顾老太太问问大房,问问三房,就是一直晾着顾行梅跟夏念申。 夏念申早知道二房不受待见,只是没想到会差别待遇到这程度,他们两个活生生的人差点死了,现在又站在这松柏院,居然可以问都不问。 太神奇了。 彼老太太抱了抱坚哥儿跟霄哥儿,笑说:“好像大了一些。” 房氏笑吟吟的回答,“是,女乃娘说两个小伙子能吃能拉,长得可快了。” “那好。”顾老太太拍拍小婴儿的,“多吃些,将来快点长大。” 然后顾老太太又问起熊氏,关于涵哥儿跟婷姐儿,吃得可好,睡得可香,熊氏一一回答,自己看得紧,女乃娘不敢偷懒。 就这样,大房问过问三房,三房问过问大房,抱抱这个婴儿,模模那个小娃,等顾若涓都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顾老太太终于看到他们了。 “行梅跟四娘,看样子都恢复得不错。”顾老太太脸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彼行梅一拱手,“让祖母担心了。” “不知道该说你们命中遭劫,还是命大,谁知道保宁郡主的马会突然发疯,不过没事就好,何况经过这次,我们还因此跟肃王府有来往,也算因祸得福。”讲到这边,顾老太太面露喜色,“肃王妃答应了,只要我们家有人可以考上举子,那就能安排前程,虽然你是指望不上,不过行着跟行帛读书不错,倒是可以有个盼头,到时候我们就是官宦人家了。” 夏念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早知道顾老太太最不喜欢二房,可没想到差这样多,他们生死一趟活过来,顾老太太都没有点高兴的样子,讲到顾行着跟顾行帛将来可能会光宗耀祖,倒是露出笑容。 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的二孙子跟二孙媳差点挂了啊,老人家! “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情。”顾老太太道:“汪管家说,你不要他两个儿子当帮手了,是怎么回事?” “孙儿发现,这两人不老实。” “哦,怎么,说来听听。” “是。”顾行梅似乎就在等这一刻,“孙儿这阵子养病,闲来无事就看以前的帐本,发现好多地方都不对劲,譬如说,让他们用船租帮我买稻米囤起来,去年风调雨顺又没水灾,一斗稻米居然用到五百文,然后卖的时候一斗只卖一百文,如此一来一往,孙儿每斗米都亏了四百文,那次总共亏损了四百多两银子。” 彼老太太不以为意,“也不过就这么一次,得饶人处且饶人。” “不只,还有让他们买铺子,一间铺子花了两百两才买下来,可是孙儿去打听,隔壁的铺子只卖一百两,何以隔了一个墙壁就多了一百两,买了铺子本该收租,他们却贱价五十两卖出去了,要说他们没有过手金银,孙儿绝对不信。本来嘛,过手沾点油水,孙儿也不会说什么,但这两人实在太贪心,每回过手都是几百两,反而孙儿这个主人家半点好处没拿到,做一次生意,亏一次本钱。” “但汪管家对我们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样不让他两个儿子当帮手,他面上无光,我想想也不太好,你就跟他们说说,让他们注意点就是。” 夏念申傻眼,这是亲祖母吗?仇人才这样坑人吧。 那汪家兄弟明显把二房当提款机,各种中饱私囊,这么明显的骗局,顾老太太居然还要他看在汪管家的面子上忍了?那你倒是让汪管家的两个儿子帮自己打理财产啊。 面对顾老太太不可思议的提议,顾行梅拱了拱手,“恕孙儿不孝,不忠之人不会突然改过,过去的金银都算了,但以后不会让他们在我这里做事。” “那你身边就没人了。” “伍嬷嬷的两个儿子,伍大跟伍二,年纪轻,也聪明伶俐,孙儿想给他们机会。” 彼老太太叹息一声,“祖母好声好气跟你讲,你还是决意不给汪管家面子,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顾家又不缺钱,你何必这样斤斤计较。” 夏念申真忍不住了,“不如把汪管家的两个儿子给大哥当帮手吧,这样说出去是高升,从伺候二少爷变成伺候大少爷,汪管家就不会没面子了。” 大房突然一口锅掉下来,大太太叶氏睁大眼睛。 大少女乃女乃熊氏更是马上说:“那怎么可以,这么不忠心的人,祖母,您可千万别放在夫君身边。” 开玩笑,顾行春脑子已经不好使了,再配上汪家兄弟这两个奸人,那还得了。 彼老太太没想到一向安安静静的夏四娘会蹦出这几句。是啊,既然要给汪管家面子,那把他儿子给大房不是更有面子吗?但这么差劲的两人怎么可以去伺候行春,行春可是她的嫡长孙,将来要扛起这个家的。 想到这里,顾老太太不太高兴,嘴角下垂,“我话已经说到这里,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只是个老太婆,不用听我的话。” 彼行梅却是不上当,“祖母见谅。” 第三章 靠山们现身(1) 一回到景朗院,夏念申便拉着顾行梅进房,然后又关上门窗,直拉到最里面,确定没人可以偷听后,这才开口,“你看帐本啦?” 彼行梅莞尔,“是。” “那两个姓汪的奸人,怎么肯给你?” “哪有什么肯不肯,就放在案头,那姓汪的兄弟大概吃定顾行梅没用才这样胆大,用两百两买了一百两的铺子,赚了一百两,然后又用五十两卖给自己的母亲,等于他们汪家白得一座铺子,还净赚五十两。” 夏念申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日见顾若涓看了裙子就理所当然的讨,一个王姨娘都能跟我说‘名门规矩’,还能教唆你要教训我,一个大房姨娘都能欺负到头上,这顾行梅跟夏四娘以前到底怎么存活的啊……” “不管他以前怎么存活,都是过去,现在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存活。” “也是,老太太对我们还真不好。” “‘得饶人处且饶人’。” 听见顾行梅模仿顾老太太的语气,夏念申笑了,但也只是心情好一点,想想实在奇怪,“顾行梅一个嫡出的嫡孙,老太太居然这样不待见,实在奇怪。” 彼行梅也觉得这点不合常理,“也可能是太疼爱顾别温,所以看到顾行梅时觉得心情不好。” “或许。”就像有人意外丧偶后,对孩子特别看不顺眼,不是谁的错,是太想念逝去的那个人了,“我觉得自己徒有现代知识,但却派不上用场。你看,我的外语能力,我的文书能力,我还能跑马拉松,放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今日看王姨娘讨饶还马上就心软,事实上证明有些人真的只是嘴上认错,心里还是埋怨,这种人根本不要理才对。” 彼行梅安慰,“以后会好的。” 夏念申皱了皱鼻子——她真讨厌听到这几个字。 以前秦素妮缠尹方旭缠得紧的时候,尹方旭总说,她刚失去哥哥,难免会投射情感,对他比较依恋,以后会好的。 事实证明,以后根本没好,反而变本加厉。 唉。 为什么不能让她跟别人一起穿越,譬如说夏威夷那个帅哥游泳教练啊,他们可以在古代共谱罗曼史,那不是挺好的,居然跟前夫……有没有这么孽缘啊。 虽然说她也知道这个顾宅只有他们是彼此的自己人,关起门来也只有他能知道她的秘密,但想想就觉得不太甘愿,她当初离婚可是搞了一年多,尹方旭舍不得拒绝干妹妹,又不想离婚,呵呵,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占便宜的是他,他才会说“你怎么都不体谅我”,如果今天是她搞出一个“男闺蜜”,他肯定是会抓狂的,体谅?啧。 “对了,你可得记得自己手受伤,别忘了。” “我的手没伤啊,很好。”为了表示没问题,夏念申马上拉拉手臂,又转转手腕,动动手指,“看,好得很。” “你确定?” “确定。” “好,那你现在弹一首《迎春曲》给我听。” 夏念申怪叫起来,“我哪会弹琴?” “那不就结了,夏四娘琴棋书画皆擅长,你是琴棋书画都不会,现在除了手受伤,还有更好的理由吗?” 夏念申无言以对。 也没错啦,要说夏四娘人生有什么不好的,就是三年多前在喜莲寺放琉璃灯时被土匪掳走——被掳走的还有朱家,罗家,童家的姑娘,其实古代重男轻女,这些家族并没有这样希罕一个女儿,只不过不赎回来会被指指点点,说狠毒没用,或者说家门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害怕门风受损,这才不得不花钱赎人。 想来,顾老太太确实古怪,就算顾行梅没用,那也是名门子弟,没必要娶夏四娘,妻子在土匪窝待过几日,这古代男人谁不膈应? 原本的顾行梅恐怕也是不想娶,但他天生没用,不敢忤逆祖母,只好硬着头皮娶了,这才会导致成亲两年多,夫妻感情一直好不起来,不是夏念申自夸,她可是长着一张足以令人一见钟情的脸啊,盲婚哑嫁的能娶到个美女,那根本捡到宝了好吗,那个顾行梅对妻子一直不咸不淡,恐怕也是自己心里过不去。 “你若无事,就跟林嬷嬷学一些大户女乃女乃需要知道的事情。既然已经过来了,眼下也不可能回去,还是要尽量融入这里的生活才行。” “我有林嬷嬷就好,什么都不用学,也不想学。” 彼行梅被她气笑,“别这么懒。” “学了又不能怎么样,没目标我没动力。” “谁说不能怎么样,以后我们要分家,到时候你要当大太太,怎么可以什么都不会。林嬷嬷将来老了,也会回去让儿子奉养,如何陪你一辈子。” 夏念申一下来了精神,“分家?” “你总不会想在这边住一辈子吧。” “当然不想,想到外出会遇到大房跟三房,我宁愿就这样窝在景朗院,但老实说,这也不到一个月而已,我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我们会分家的。”顾行梅说得很有把握。 “真的?” “我答应你。” 夏念申笑得眯起眼,“这可是我穿越过来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数日后。 彼行梅正在看东瑞国的《水土方志》,这时候伍大拿了一封信进来,“二少爷,胡家那边有信来。” 胡家,乃顾行梅生母的娘家,说来就是他外祖那边。 大抵是知道他大好了,所以写信来慰问。 打开信签,里面也很简短,若有空,约他明天临湖茶楼见,一起吃顿午饭,落款是:胡范天。 彼行梅知道这胡范天是自己的表哥,在他看到的情景中,跟顾行梅不算太亲,就是见面打招呼的关系而已。 怎么会写信来? 于是放下信纸,问伍大道:“你对胡家表少爷可有印象?” “有的。” “跟我说说。” “是。” 经过这阵子,顾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二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有点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毕竟陈院判说了,两人都摔了头,不记得一些事情也不奇怪。 伍大恭恭敬敬的答了,“胡家表少爷能言善道,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他对二少爷也很关怀,只不过……” “但说无妨。” “是,只不过二少爷以前听不进劝。” 彼行梅抓到关键字,“劝?他劝我什么了?” “表少爷总劝二少爷得自己管理生意,不能由着老太太,让二少爷赶紧生孩子,这样才对得起二老爷跟二太太的在天之灵,又说如果二少爷不懂,自己可以从头教导,表少爷对二少爷真的像对亲弟弟那样的关怀,可是二少爷以前不太领情……” “这表哥对我倒挺好的。” 伍大连忙点头,“那是,舅老爷就二太太这一个嫡亲妹子,表少爷会想照顾二少爷,恐怕也是舅老爷的吩咐,不然表少爷那么忙,怎么可能还管到顾家的事情。” 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尊敬,但伍大真的觉得二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摔得好,二少爷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以前二少爷放着表少爷那样的人中龙凤不去结交,专交一些下三滥,去赌博、嫖妓,每年船租分红也有两三百两,有一半都散在养这些闲人身上,然后放着汪家那两奸人蚕食自己的财产也不敢跟顾老太太吭声。 现在倒好,醒来后也不嫖,也不赌了,还把汪家那两奸人退回给顾老太太,说不要用,提拔了自己跟弟弟伍二。 他伍大不敢说自己跟弟弟能力多好,但绝对是忠心的,也不会像汪家那两奸人那样侵吞主人家的钱财。 汪家的人在背后都说,自己不缺钱。 是啊,直通二少爷库房,怎么会缺钱。 他就不懂了,顾老太太怎么会不知道这汪家有问题,还把人派给二少爷当管帐的? 按照顾老太爷留下的遗书跟遗产,二少爷十四岁起就可以收租,就算顾老太太管着帐,只给一部分的分红,但那也有三四百两啊。每年都花得干净,嫖啊,赌啊,还有去年花两百两买了大少爷的假画,他就不懂了,大少爷想找人顶锅,二少爷何必就顶了,干么怕大少爷生气,大少爷自己眼光不好却要弟弟承担,哪有这种哥哥。 大少爷占了弟弟便宜,还得意洋洋的说自己爱惜弟弟,把好东西让了出去,然后最气人的是顾老太太还当着众人的面夸了大少爷,然后骂二少爷不懂事,从小不知道练练眼力,只知道捡哥哥的便宜,然后为了奖赏大少爷的友爱兄弟,顾老太太当场决定,隔年把二房分红的百分之十给大少爷当私房当作奖励。 这件事情说来谁都生气,但却是没办法——大老爷顾别擎还在,大房的分红自然由他独得,大少爷能拿的只有例银,实在没多少,饶是顾老太太再喜欢大少爷,也不能把二房的东西给大少爷啊。 明明应该据理力争,甚至找宗亲都可以,可是二少爷却只是说知道了。 二少爷人不坏,但就是很怯懦没用,明明没有要做生意,却被汪氏家那两奸人唆使买了铺子,两百两购入,五十两卖出,真不知道想干么,看在下人眼中实在是很心痛,明明一表人才,却偏偏不成材。 可是现在好像都变了,二少爷醒了。 如果二少爷能去结交表少爷就好了,表少爷真的是天生好手,帮着舅老爷让胡家发扬光大了不少。 “帮我传个口信,说我明天会去临湖茶楼。” 临湖茶楼如其名,临在波光湖边的两层建物,二楼靠着湖面的是五间雅间,就算只喝茶水也得付上一两银子,更别说叫上菜肴,没花个三五两是不可能结帐的,但京城富户多,雅间倒是长年有一半的时间有客人。 此边风景极好,波光湖上渔女摇着桨,载着雅客泛舟,一望无际的湖面辽阔至极,将望过去,湖光水色,一派舒爽景象。 春天,正是赏湖的好季节。 彼行梅一进雅间,就知道在等着的人是自己的表哥胡范天了——比自己大两岁,已经娶妻生子,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点,二十一岁的年轻脸上留着胡子,看起来倒是大了几岁。 彼行梅开口,“表哥。” 胡范天看到他,笑了笑,“恢复得倒不错。” “肃王妃请来了陈院判,托了陈院判妙手回春的福,不然恐怕也不会这样快。” “我想也是,能当上太医院的院判,自然有本事。陈院判听说专精外科,他老人家怎么说,你照着做就是了,你跟弟妹还年轻,可别留下后遗症,也别仗着自己年轻,总之,大夫说的话一定有道理。” 彼行梅忍不住一笑——表哥是真的关心他。 小二见上了碧罗春,笑嘻嘻的问:“两位爷要几两的席面?” 胡范天道:“开五两的上来。” “好咧。”小二一乐,“今日春暖,两位爷可要来点酒?” 胡范天原本想要白酒,又想着自己这表弟大病初愈,不好喝太烈的东西,于是问道:“有什么比较补身的酒?” 小二马上回答,“肯定是茱萸酒,老师傅都说茱萸酒可以暖月复辟恶。” “那就拿上来吧。” 临湖茶楼的大师傅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菜肴全上了,共十菜两汤,鲜果四品。 菜色是:鸡米牛筋,玉兔白菜,芋香狮子头,桃花泛,银牙河虾,八宝素烩,芙蓉鱼排,生炒明蚝,随上荷叶卷,山珍刺五加。 另有汤品:龙井竹荪,长春鹿鞭汤鲜果则是苹果,杨梅,枇杷,桃子。 春日融融,微风袭面,波光湖上渔女荡桨,将看过去彷佛进入古人诗词中,在这种情景下吃着美食,喝着茱萸酒,说不出的惬意。 胡范天完全不提什么,只说着景色,这波光湖看不到尽头,大得像海,又品起菜肴,大厨用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这鸡米牛筋却煮得入口即化,桃花泛中的玉兰片居然还能品出甜味,真是不错,接着又道生炒明蚝补身,让顾行梅多吃一点,顾行梅也耐着性子——他知道胡范天这种人,他们很有耐心,所以自己也得有耐心。 酒足饭饱,店小二撤下席面,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上了消化的山楂茶。 胡范天没喝茶,问道:“我听说,你把汪家那两奸人退回给顾老太太了?” “是。” “为什么?” “我发现他们手脚不老实。” 胡范天审视他,“怎么开始看起帐本了?” “我想着这样浑浑噩噩过日子也不行,这次一脚踏进鬼门关后有了很大的体悟,我打算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你现在身边是谁在伺候?” “伍大跟伍二。” “他俩不错,伍嬷嬷的哥哥弟弟现在也还在胡家做事,一家人都很老实,下人也不求精明,老实最重要。” “顾家可信之人不多,但伍大跟伍二还是可以的,我病了那么久,他们也没一次偷懒,总是服侍周到,如果不是忠心,也做不到这样无微不至。” “你能醒悟过来就好。”胡范天长吁一口气,“以前让你提拔伍大跟伍二,你还嫌他们扫兴,现在能自己想起来这两人的好,我想姑母姑父在天之灵也能稍微放下心来。” “是我不争气,让表哥跟舅舅担心了。” “你以前那样说不听,我本是不想再管你了,可是我爹疼爱姑姑,所以也舍不得你,总是让我多帮衬着些,这回我是听说你退回了汪家那两奸人,才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好好改过,开始学习靠自己,你若愿意,我自然会看在姑姑的分上尽力教你,但你若还只是想着赌钱嫖妓,那就当我没说过。” 彼行梅立刻站起来,一揖,“我是真的醒悟,还请表哥提携。” 他跟夏念申来到这里,伍嬷嬷一家,林嬷嬷一家,虽然忠心,但无法成为依靠,他想在这个时代展开手脚一定要有可靠的人帮忙,胡范天几乎是老天爷送给他跟夏念申的礼物。 胡范天是生意上的一把好手,跟自己有血缘关系,这样的人愿意教自己,那绝对是不会藏私的,他等着吸收古代知识就是。 “那好,我端午过后要北上,你跟我一道吧,我回去会送一批书过去顾家,这些日子你便好好学习,或者你有什么想法也尽可问我,我看在姑姑的分上,总不能不管你。” 彼行梅知道这是遇上大大贵人,于是又行了一礼,“多谢表哥。” 第三章 靠山们现身(2) 胡范天说到做到,隔日果然派了人送许多商业读本过来,讲的都是历代成功商人的人生,或者行商要注意什么,另外还有几本药材书,居然绘有彩色,顾行梅这才知道这回北上是要采买药材。 这一次肯定没问题,有胡范天可以指导,可是总不能一直依靠别人,他还是要自己能辨识才不会被骗。 夏念申听他说起,自然十分兴奋,想了又想,“我怎么觉得胡范天这三字有点熟悉……” “伍二说了,胡范天以前对顾行梅夫妻着实不错,奈何顾行梅不争气。” “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再说。” 夏念申抗议,“我都还没讲呢。” “是不是想说,要跟我们一道北上?” 夏念申嘟起嘴,嘟囔着,“这也猜得出来。” “我一人还能应付胡范天,他看着我跟以前不同,只会想着生死一遭有了改变,但一旦我俩都出现,又都那样奇怪,他难免会有别的想法。” “不会啦,古代男女之防这样严重,他跟夏四娘肯定不熟的,当然就更不可能观察了,谁会观察表弟媳妇啊,那样很没礼貌,拜托啦,求你啦,我想出去,我快闷死了……” 彼行梅看她求成这样,内心又无奈又动摇,他拿她的撒娇最没办法,她肯定也知道,屡试不爽,“那你得尽量避着他。” “行行行。”夏念申连忙点头,“我平常一定躲得远远的,他休息了才出来透透气,他要跟我说话,我就马上讲身体不舒服,绝对不会让他看出端倪。” 彼行梅莞尔,拿她没办法。 看着眼前那一大箱的书,忍不住逗她,“要不要分一点过去看?” “不用了,这么珍贵的东西,当然要由你独享才行。我呢,是君子,君子不夺人所好。”说完,还挺了挺胸。 “歪理。” “我真的不行,古代的书没有标点符号,我不会看。” “没标点符号有什么难的,你哪不会看了?” “真不会,没标点我一看就头痛。” 不过讲到没标点,就想起秦素妮。 秦素妮很喜欢在脸书发那种落落长的心情抒发文,一发就是几百字,而且都没标点,夏念申一刚开始还勉强会看,就是一些无病申吟,什么“风太大了穿过我的心破了一个洞”,“太阳彷佛知道我内心灰暗想照得我明亮一点”,“那些雨点是我流不出的眼泪我的爱情蒸发在空气里成了雨水”,总是看得她啧啧称奇,不管晴天雨天都可以扯上几百字,后来她就懒得看了,觉得秦素妮吃饱太闲。 然后夏念申忍不住又想,顾行梅你古文看得顺,想必是因为看秦素妮那些没标点的文章练出来的。 啧。 夏念申突然觉得酸了。 女人果然还是年轻的好,自己年纪大上许多,当初尹方旭就觉得她应该让让小妹妹,拜托,秦素妮也不小了,堂堂女大生,已经出落成出类拔萃的绿茶了呢。 彼行梅见她突然出神,模了模她的头,“在想什么?” 夏念申原本想挖苦他的,直接说“我想到秦素妮”,但讲起秦素妮,一定会扯到秦磊,他又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伤害他是这样轻而易举,但是她不想。 离婚前一两年,她已经看够了他的自责。 当然,她不是心疼他——离婚夫妻有啥好心疼。 她只是不想把气氛弄僵,不然尴尬起来,自己也不好过啊。 于是笑笑,“我就是想,我们运气还不坏,手足无措时,老天爷派了一个胡范天来,有人带可比自己模索快上一百倍都不止。” “我也是这样想的,说来也奇怪,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却觉得熟悉跟亲切,虽然是替代顾行梅而生,想必还是承袭了他的感情。” “这倒是,我看林嬷嬷、桐月、临月都很有好感,反而是原先伺候的两个大丫头,过来磕头我心里也不喜欢,想必这两个大丫头以前也不贴心,所以夏四娘没什么感情,我说不用她们服侍,让她们回大管家那边等发派,她们居然也很高兴——这对夫妻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连个下人都不把他们放在眼底。” “那些都不用管了,重点是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你是我唯一的小伙伴了……”虽然有点尴尬,但有人能跟她聊聊泰勒丝还是欧普拉,还是值得感谢的。 “我是你的丈夫。”顾行梅纠正她。 “你是夏四娘的丈夫,不是我的。” “是你的。” “我们离婚了。”夏念申提醒他,“我们过不去这才分开的,只能当朋友,不能当夫妻。等我把古代规则再弄清楚一点,我会给你找个合法小老婆,你跟合法小老婆过日子吧,我不能跟你过。” 彼行梅拉住她的手,“念念,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夏念申挣月兑,心想:喜欢又不值钱,你喜欢我,但没把我放在第一的位置,你还不如小爱,小爱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我如果跟霏霏吵架,她一定站在我这边。 每次秦素妮作恶梦打电话来,不管多晚他都会马上开车出去,她吵也没用,那样的日子真的很疲倦。 小爱就好了,盲目的护着她这个闺蜜,知道她离婚沮丧,还马上买了火辣的红色比基尼送她,好让她能在夏威夷展开一段异国恋曲。 彼行梅一脸真诚的开口,“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俩,我会做得很好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没了秦素妮,你才能对我好吗?你当着秦素妮的面,就不能对我好,是吗?” “当然不是,你知道我不想离婚的。” 夏念申突然来气,“你当然不想啊,有我这么貌美如花的老婆帮你做家务,还有一个青春洋溢的大女乃妹备胎跟你谈心,这么爽的日子,怎么会想离婚。” “素妮不是我的备胎,我没有备胎,我只有你。”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继续讨论这话题了,我就算得了老人痴呆症,也不会忘记你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选择飞车去安慰她,这已经够了。如果有机会回现代,你可以去‘靠北老公’问问这问题,我保证你会被口水淹死。” 彼行梅还想说些什么,夏念申阻止了他,“我知道你还爱我,可是两人相处,光有爱没用,你就是一边说爱我,一边伤害我而已。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跟你一起穿越过来,但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好好相处的,我已经跟你当过夫妻了,事实证明我们不能当夫妻,所以这一次,让我们当室友就好,这样我们都会轻松一点。” 时序过得很快,转眼端午到了。 彼家在京城已经一百多年,人口现在两百多人,每到清明、端午、重阳,都必须到城郊的顾家祠堂。 马车上,顾行梅跟夏念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经过上次的半吵半谈,顾行梅现在采取了新方法——对夏念申好,但不过分的好,尽量当一个让她觉得舒服的人。 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他伤害了她,然后又一厢情愿的想重新开始,人心哪有这样容易修补呢? 所以他现在只当个“好相处的人”。 在这里,他们只有彼此了,只要自己耐心够,总能再融化她一次。 他跟夏念申谈药材,谈胡范天送来的这些书。 夏念申自己不想看,但如果听的话却是有兴趣的——两人都是用草药救回来的,现在可再也不敢看不起这些草药,真的能救命啊。 马车摇摇晃晃的,不多时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一眼见到顾氏祠堂,两扇木门大开着,中庭摆放着好几张拼起来的大桌,上面满满是鸡鸭鱼肉,当令鲜果,还有鲜花数盆,偌大的院子已经有七八十人在了。 彼家这支由顾老太太带队,浩浩荡荡二十几口人。 一跨进门,一个宗妇模样的太太就过来招呼,见到顾老太太,笑容满面的迎上,“再从三婶娘可来了,唉呦,连坚哥儿跟霄哥儿都来啦,这么小的女圭女圭出门可辛苦了,再从三婶娘四代同堂,好大的福气。” 彼老太太道:“再辛苦也得来。” 那宗妇看到顾行梅跟夏念申又过来亲热,“行梅跟四娘可大好了?听见消息可吓了一跳,所幸没事,一定是祖宗保佑。” 彼行梅笑说:“那是自然。” “赶紧去见见你从叔跟四伯祖,八叔祖,他们刚刚都还挂念着你今日能不能来,看到你健康如昔,一定高兴。” 彼家实在是大家族,光是见人就见很久,夏念申这才知道顾家还有一个年纪最大的曾伯祖父,已经快九十岁,眼神锐利,说起话来还是很精神。 吉时到,由宗主顾锦宝跟身为宗妇的妻子领头,两百多人拈完香,又烧了百来担的纸钱,这才算完。 让香烧着,众人到偏厅喝茶。 宗主顾锦宝说起今年的船例分红比去年好,大伙都是很高兴的,顾家本家旁支,几乎囊括了东瑞国三分之一的河运,每一季的分红都是三百两起跳。 至于“念船例分红”,是让彼此了解财务状况,要合作时内心有个底,不要自己人坑了自己人。 很快,念到了顾行梅这支了。 彼锦宝微笑,“弟妹,你们这户的船只,这一季比起来有点起色,我便念出来让大家一起同乐高兴。” 彼老太太笑说:“三老爷去世得早,我一个妇人能有什么用处,还是因为别擎跟别书有担当,我才有今日的悠闲岁月。” 彼锦宝点点头,“是这样没错,那我开始念了。大房顾别擎,商船五十艘,这一季赚六百七十两,二房顾行梅,你的商船三十艘,赚四百两,三房顾别书,你的商船三十艘,赚两百五十两。” 彼三老爷过去得很早,病逝前也给家产做了分派,大房五十艘船,二房跟三房都是三十艘,顾家商船有一点不同,既合又分。 合,便是一起进货,压低成本,所以宗主会念各家收入状况,好让彼此有个底。 分,则是分开经营,互不干涉,能卖出去是本事,卖不出去也别怪别人。 彼家这支已经连续几年收入垫底,没人敢跟他们一起合作进货,今年难得变成倒数第二,也算进步,宗主顾锦宝于是出言夸奖了一番,然后又想起一个问题。 “行梅,虽然是老问题了,我还是得开口,你的船还是要交由祖母打理吗?” 彼氏的船有些会自己经营,有些交由宗主帮忙,不一定。 彼家这支,顾三老爷过世后,顾别擎跟顾别书都是自己负责,唯当年顾行梅丧父又年幼,所以由祖母打理,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顾行梅长大了,但顾老太太没有归还权力的意思,顾行梅也不敢要。 彼锦宝问起,也是惯例了,他这宗主不能不问,但也知道行梅一定没胆子跟自己祖母争,这孩子懦弱怕事,他从小看到大,可惜顾别温那样堂堂一个大好男儿,唯一的儿子居然这般没用。 却见得顾行梅起身,“行梅已经劳烦祖母多年,不敢不孝,这次便将船舶要回来,想跟伯父跟叔父一样,自己经营。” 彼锦宝意外,“哦?”又想,天要下红雨了吗? 彼行梅继续道:“行梅已经十九岁,应该担当起责任了,不能像个孩子一样还依靠着祖母,委实不像个男子汉。” 就见顾老太太笑吟吟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亲孙,难不成我还贪这点悠闲。船舶嘛,还是我管着就好,你跟四娘就跟以前一样,赏赏花,游游船,看你们过得自在,老太婆也就高兴了。” “祖母慈爱,孙儿不能不孝,劳累祖母。” “这怎么会累,不过小事情,我做惯了,用来打发时间也不错,不然整日闲着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言下之意,竟是不肯还回去。 彼锦宝有点傻眼,现在怎么办?一个想要,一个不给,但他不想管啊,他只想耍威风当个宗主,并不想断家务事。 就见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曾伯祖父开口了,“侄媳妇,这船只是我们顾家的,理应由顾家人管理,你年纪也大了,享享清福吧,别跟孙子争,难看。” 彼二老太爷也道:“是啊,三弟妹,行梅都这么大了,理当开始担起责任,三弟妹虽然是我们顾家人,但终究不姓顾,这船只还是得让行梅自己打理,不然恐怕三弟知道了,内心也会不愿意。” 彼老太太这下也不好坚持了,只能笑说:“行梅啊,祖母可要跟你说,这经营没这么好玩,这一来一回都是几百两的本钱,几百两的进出帐,可不是过家家唷。” “行梅懂,谢祖母疼爱,行梅大好男儿,不能再躲在祖母的背后享受了。” 彼老太太也无法,伯父说话了,二哥也说话了,内心虽然恨,但表面上却是不显露,“那好吧,晚点我就把帐本、印章跟船契送过去景朗院。” “多谢祖母。” 第四章 商业人生的第一步(1) 彼老太太当然没那样干脆把东西交出来,但只能说宗亲还是顾念孩子的,约莫半个月后,曾伯祖父写了信过来给顾老太太,虽然没人知道那信上说什么,但顾老太太终究把船只经营权力还回来了。 帐本,印章,船契,一样不少。 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当然要关起门来乐一乐。 夏念申笑眯眯的,“这下可好,总算把东西拿回来。” 彼行梅看她孩子一样,莞尔,“这么高兴。” “当然,那个胡范天送来的书不是好几本是讲船舶船运的,南货北运,北货南运,你可都看了?” “自然看了。” “我们有现代人的知识,现在又有古代的论述,肯定可以发财。” 彼行梅笑说:“是要发财,等钱攒够了,再来提分家,一步一步慢慢来,既然已经要在这边安身立命,总得让自己活得舒服痛快。” 夏念申翻弄着那些印章,“你说我们要先来做什么?往北方卖南方的蔬菜水果,还是往南方卖北方的木材?” “都先不要,既然这三十艘船只现在都只是代运,然后收取运费,我们就暂时这样做一不宜一下更动太多,我们毕竟对这行业不了解,总得先知道厉害才能做出改变,贸然行事只怕不太好。” “你说的也是。” 夏念申翻起帐本——总共两大箱。 当然,太旧的就不看了,只看新的,“一季赚四百两,真的赚很多,可是那老太婆一个月却只给你十两,给我五两,再加上部分的抽红,难怪怎么样也不肯把船交出来,简直是自己的小金库。老先生指明要给孙子的,她倒好,当成自己的,一季收四百两,给孙子一两百两,剩下的不用想也知道拿去给顾行春,顾行宗,顾行着,以及顾行帛。” 这几人的亲爹都还在,自然是不会给儿子的,那么顾行春当时受骗买画的那两百两哪来?当然是祖母给的零花,那祖母给的零花又哪来呢,当然就是二房原本的收入。 彼老太太就是这样偏心,大房的归大房,三房的归三房,只有二房的还要分给其他几个孙子。 夏念申忿忿不平。 彼行梅倒是稍微讲点道理,“孙子年幼代管,那是无可厚非,可是十四岁时就应该归还,顾老太却每季只给一两百两当红利,大抵也是金钱拿在手上舒服,舒服久了,自然不愿意松手,毕竟金银用处太大。” “金银太迷人了,想想我们前生上班,早出晚归,每天回到家还在回厂商的信,不都为了金银嘛。要说穿越有什么好处,就是我终于不用再加班了,加班就算了,还没加班费一想到就呕。” 彼行梅只是微笑——对他来说,穿越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跟夏念申好好相处。 前生的问题他始终没解决好,但在这里没有秦素妮会掐着他的内疚,他可以好好的对夏念申,既然大一时他能追她一次,穿越后就能追第二次。 而且自从他不讨论前生,只说今世后,她的态度明显转好很多。 他忍不住会想,自己上辈子真的伤害她很大吧,他知道夏念申还爱他,但爱却不愿意一起生活,那他的问题得多大。 这次,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叩,叩。 “二少爷。”伍大敲门进来,“胡家那边的表少爷送信了。” “快点进来。” 彼行梅接过信,很快打开看,夏念申也凑过来一起读——只说已经决定小暑出发北上,会带他拜访几个药农和药商中盘,若他执意要带妻子,那就带吧。 夏念申看到胡范天同意她一起,忍不住心花怒放,“你跟他提要带我去啊?” “是啊,你不是一直想出去走走?” 夏念申摇了摇他的肩膀,“你真是我的好伙伴。” “有我这种小伙伴互相照应,不吃亏吧?” “超赚。”夏念申伸出两个拇指,“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彼此,在这边快乐的活下去一等以后发了,买个有温泉的院子,我要天天泡温泉。” 彼行梅敏锐地问:“怎么?腿还没好?” “不太好。”夏念申敲敲自己的右大腿,“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能活命已经是奇迹,这后遗症只能忍着。只是这酸痛实在不舒服,能有温泉泡应该会好些的一我已经天天泡热水了,不过热水跟温泉毕竟不同。” 彼行梅安慰道:“放心,船只已经拿回来,我们会发财的,到时候给你买一座有疗伤效果的温泉,你这腿得趁年轻时医好,不然怕老了麻烦。” “我也担心这个,古代又没复健科。”夏念申又敲敲腿,“但还能走我已经很感谢了,别恶化就好。” 两人又聊了一下,便说起小暑出门的事情。 要出远门一带的人跟东西都不能少一顾行梅决定带伍大跟伍二去一夏念申则决定带林嬷嬷跟桐月,当然出发前得把一些东西藏好,怕顾老太太趁机发难——万一趁他们不在,又把帐本踉船契拿回去一开始代运,开始收费,那可怎么办,难不成又要让那位九十几的曾伯父出面吗?退后一步说一连这点东西都保管不好一岂不是很没用。 想了想,与其夜长梦多,还不如早点处理。 于是隔天,顾行梅就出门请了宗主顾锦宝跟从伯祖顾明镜当见证人,拿着船契去官府改了名字,从此这三十艘船在律法上就属于顾行梅。那日念分红,顾家众人亲眼看到他跟祖母要回船只,所以这三十艘船以后的所属倒是不用特别通知了。 船契很重要,与其出门放在家中不安全,倒不如另外放置。 于是顾行梅在青草巷租了间宅子,契约打三年,预付三年的租金,然后把装了船契的匣子直接埋在后院里。 回到府中,又跟夏念申说了自己的安排,然后让她把青草巷的租屋契约放好,夏念申想想,把那契约用油纸包起来贴身收藏,这样总不会掉。 可她忍不住又奇怪,这船只都已经在官府改名字了,何必这样紧张船契? 彼行梅说,如果都是跟老熟人合作,自然不用船契,但是以后若是有商家要签约长运,那为了保险,一定是要看船契的,付运费前总得确认是真正的船东吧,不然口说无凭啊—— 因此船契如果又被顾老太太拿走,他就只能选择跟老熟人做生意而不能开拓新的领域。 夏念申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层学问。 话说回来,顾行梅学得不错啊,已经完全进入古代状况了,希望他加油加油再加油,毕竟自己是女子,出门不便,要力争上游这种事只能靠他了。 我的小伙伴,冲哪! 就在夏念申的期待下,小暑来了——终于可以出门啦。 彼老太太当然表示了不赞成,不过夏念申不想管她,反正自己也不会呆在这顾宅一辈子,不用去讨好一个无法讨好的人。 经过这阵子,她完全明白了,不管自己怎么做,顾老太太最喜欢的都是大房的大太太叶氏跟三房的四少女乃女乃房氏,这两者都属于很能生孩子的类型,而且舌粲莲花,娘家还给力,至于自己,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入眼的。 还有比她更不讨喜的孙媳妇吗?嫁给了顾老太太不喜欢的顾行梅,然后入门都快三年了还不生孩子,也不张罗妾室。 因为这样,夏念申也只是“禀告”顾老太太说自己要出门,而不是征求意见。 彼老太太当然很不悦,冷言冷语的嘲讽了一顿,夏念申乖乖听训,但绝对不退缩——开玩笑,来到这边四个月了,除了端午祭租没出过门,她都快闷出病来,这回不但能出门,还要出门十几天,不管顾老太太怎么臭脸,她都要把计画坚持到底。 小暑那日,胡范天过来接人了。 夏念申对胡范天这个人的存在是有印象的,她在夏四娘的记忆中看过,但当时胡范天没胡子,现在却有,导致她一下认不出来。 胡范天对她态度还不错,“表弟妹不记得我了?” “我……你……”是谁? 彼行梅过来解围,“是胡家的表哥。” 他们来到这边的大贵人! 夏念申嗷的一声,“表哥。” “表弟妹若是大好,也写写信给念玉,念玉很常说起你。” 夏念申这下真傻眼了,念玉?这名字的人应该跟她有关,但到底是谁啊,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夏四娘,救救人啊!她没在记忆中看到念玉这号人物哪。 彼行梅见她面如土色,连忙道:“表哥见谅,我们夫妻摔下山崖都撞倒了头,有些事情真记不得了。” 胡范天有点惊讶,“连念玉你都忘了?” 夏念申尴尬无比,“我真不记得了。” 应该是自己的姊姊,还是妹妹? “念玉是你庶妹,也是我房中贵妾。当初还是你嫁给行梅后,夏家看在顾胡两家姻亲的分上,这才把多人求娶的念玉给我。念玉知道你遭难,也是想来见你的,不过她身分是贵妾,不好出门,你的身分是二少女乃女乃,也不好让人知道你跟个贵妾往来……”胡范天还是不可思议,“弟妹真不记得?” 夏念申有点愧疚的摇摇头,“不记得了……原来我还有个妹妹叫做念玉,念玉可好?” “念玉过门两年多,已经替我生了两个儿子。”说起儿子,胡范天一脸得意,“我无嫡子,这两个儿子已经由正妻记在名下,以后我胡家的一切就是这两儿子的,老实说吧,我原本对行梅很失望,要不是看在他退回了汪家那两奸人,一边是父亲的交代,一边是念玉的苦苦哀求一我也不想蹚这浑水。” 彼行梅是“看”过自己一生的,完全知道原主有多没用,多令人失望,听到胡范天这么说,马上敛起神色,“我是真心改过,多谢表哥。” “是啊。”夏念申连忙帮腔,“我们夫妻生死一遭,对人生有了大体悟,胡家表哥要是还是不高兴,尽避说,但行梅真的跟以前不同了,会好好学习的。” 胡范天倒是没继续责骂下去,只是苦口婆心,“你我既是表兄弟,我自然不会隐藏。行梅,你一定要好好振作起来,我听说你在端午祭祖上已经把船只契约要了回来是不是,那很好一姑父大好男儿,姑姑也不是寻常女子,他们的儿子应该要有一番大作为才是。” 夏念申拍拍顾行梅的胸,“是这样没错。” 三人又说了一会话,这才上车。 车上,胡范天就考校起顾行梅,自己送去的那些书可有阅读,就见他们表兄弟一问一答,十分流畅,胡范天的脸色也越来越好看,终于笑了。 “看来你都有读进去,太好了,醒悟不嫌晚,你现在还不到二十,还能有大作为。” “我船只都已经要回来,现在打算先守成,还是收运费。至于做生意这条路,还请表哥指点我了。” 胡范天马上称赞他,“先守成这个主意很正确,不能一口气吃成大胖子,得慢慢来。你的船就放着收运费,以后我每趟出门都带上你,你一定要仔细看,认真学,姑姑自小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绝对不会差。” 马车辘辘,到了河口,一行人大包小包的下船,换了小船只东行出海后,接着上了三层大船,航行北上。 彼行梅跟胡范天一直在说话,夏念申也不去打扰他们,自行照着胡家人的指示进舱房休息。 他们要在这船上度过好几天,林嬷嬷跟桐月连忙把箱笼放置起来。 夏念申坐了一整天的马车,河船又小,现在好不容易上了海船,还进舱房,简直是愉快小天地,马上就在床铺上躺下了。 背好痛,躺下舒服多了。 唉,不对,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床好窄啊——他们是夫妻,自然得同床,但景朗院的床很大,两人躺下还能稍微动一动,翻一翻,不会碰到对方,但现在这张床是怎么回事,也太窄了,这得抱着一起睡才不会掉下去吧。 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夏念申想了一个下午,直到晚上要就寝了还想不出方法。 他们是夫妻,分房睡很怪,不能让人看出端倪,可是靠这么近,她又不太愿意贴着他睡觉…… 没想到夜深后,顾行梅把负责守夜的下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去睡小榻,就这样自然的解决了床小的问题。 夏念申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于是轻声道:“谢谢你啦。” “没事,快点睡吧。” “那……晚安。” “晚安。” 第四章 商业人生的第一步(2) 就这样船行几日一终于到了北方海口。 一行人在胡范天所有的山庄休息了一日,小厮又来跟顾行梅禀告,说胡大爷请他下午准备好,要带他出去见朋友。 夏念申一下就蹦起来,“来了。” “是来了。” “小伙伴,你要加油。” 彼行梅含笑,“我会加油的。” 有一句话没说,前生没机会为你努力,这辈子一定会做到让你看进眼中。 彼行梅深深体会到,“说”是最不值钱的,就像自己,以前说着多在乎她,却一直在伤害她,“做”才值钱,从前哪怕有几次,自己不接秦素妮的电话一他们之间都不一定会走到离婚的地步。 可是他不怪秦素妮,要怪就怪自己,他把对阿磊的愧疚都补偿在秦素妮身上,自己是好过了,却让妻子难过了。 这辈子,绝对不能重蹈覆辙,他要做一个最好的丈夫,总有一天要让她觉得在这地方虽然没有手机,没有电视,但比一切都好。 彼行梅出门前又交代,“我听胡范天说,这附近可以单日来回的名胜不少,你自己找几个在地大娘子陪着去玩,注意安全就行。” “好,你也是,好好学习,我是女子,古代的女子连买房子的资格都没有,真是什么都不能做,能靠的只有你啦。” 彼行梅模模她的头,“我出门了。” 夏念申笑笑,没拒绝他的模头——两人最近的气氛不错,她也不打算破坏气氛,总之,顺其自然就是了。 如果自己心软了,那就不用揪着过去不放,但如果自己还是忘不了那些伤害,也不用强迫自己接受他。 想想,还是该庆幸他跟自己一起穿越的。 因为只有一个现代人才能了解她这个现代人的灵魂,夏四娘即便贵为名门二少女乃女乃,夏念申也没办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只有当顾行梅是尹方旭的时候,她的丈夫才会鼓励她出去走一走,让她恣意生长,而不是要求琴棋书画。 彼行梅出去后,夏念申又倒回床上哼着泰勒丝的歌,心里盘算着好不容易出来,当然要出去玩一圈,不然枉费她坐了几天船,晕得不知道天南地北。 她是一个急性子的人,想到就要做,于是命人去喊了管家娘子来。 避家娘子很快过来,“奴婢张娘子,见过顾二少女乃女乃。” “这附近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张娘子原本以为是自己招呼不周——胡大爷一年来五六趟,总是自己一人,下人也只会维持胡大爷的房间干净,没想到今日来了客人,这房间临时清理的,只算勉强能住,但仔细说来,枕头跟被子的绣花不成套,屏风用的也只是一般的花鸟图案,不够精致,甚至妆台上的黄铜镜都因为年代久远而有点看不清……原以为是顾二少女乃女乃住得不舒服,要找她过来责问,没想到是问起玩乐的问题。 张娘子松了一口气,“附近有座求子观音庙,最灵验不过,那儿的风景也好,湖光山色,美不胜收。现在夏日时分,开满了月季跟翠菊,最有名的就是那里的素菜,一个席面只要五百文,美味的程度附近闻名,可是我们定天府的一绝,而且距离这里近,一趟不用半个时辰,也不用受舟车劳顿之苦。” 夏念申对求子没兴趣,但对吃的很有兴趣,“那请张娘子帮我张罗马车。” “是,若顾二少女乃女乃没其他吩咐,奴婢下去张罗了。” “辛苦你啦。” “不敢不敢,是奴婢应该做的。” 张娘子的动作实在很快,夏念申不过洗了个脸,把头发重新梳过,已经有小丫头来说马车已经备好。 夏念申笑说:“胡家表哥管束人还真厉害,一个管事娘子动作都这样快速。” 林嬷嬷笑说:“老奴以前听人说,北方人性子急,没想到这辈子有机会亲眼见到。” 求子观音庙真不愧是名胜,香客众多,放眼望去都是婆婆妈妈,拿着燃香口中念念有词,也有不少年轻少妇跪着拜观音,满脸虔诚。 那绵绵延延的月季真是开得好极了,粉红色的花朵,层层花瓣,就这样堆叠成一片锦衣花园。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片月季,心情真的好了不少。 很少有寺庙会种这种花,夏菊也开得不错,白色跟紫色的花相间,争奇斗艳。 林嬷嬷笑说:“小姐真是三太太亲生的没错,三太太最爱的也是月季。” 夏念申知道林嬷嬷口中的“三太太”,指的是夏四娘的亲生母亲,一时间月兑口而出,“真的?” 林嬷嬷一脸爱怜,“小姐连这都不记得了?” “我,唉,我就不记得……” “不记得就算了。”林嬷嬷连忙劝慰,“小姐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老天爷开恩,后脑伤得那样严重,自然是有影响的,小姐别懊恼,以后会慢慢想起的。” “我娘……最喜欢月季?” “是啊,三太太喜欢种花,我们的院子就算是冬天也花团锦簇,什么长寿花、鹤望兰、水仙,一盆一盆摆着都不知道多好看。四太太老往我们院子来,也想学,但她就是手不巧,每回给四太太什么就种死什么,不像三太太心灵手巧,就算干枯的姜荷花都能种得起死回生。” “我娘很疼我吧?” “当然疼了,三太太只有小姐一个女儿,不疼你疼谁,虽然说几个少爷跟小姐都算孝顺,但毕竟是别人肚子出来的,怎么会亲。” “对了,嬷嬷,我有件事情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顾家当时会跟我们家说亲?我是说,我在喜莲寺被抓,名声应该不太好了,你说跟我一起被抓的几个小姐有的出家,有的低嫁,只有我没事,顾家当初上门是怎么说的?” “小姐别想这些了,喜莲寺的事情已经过去,姑爷待你好,那就好了。” 夏念申却不能接受这种答案,“嬷嬷就跟我讲了吧,我这样什么都不记得真的太痛苦了,胡家表哥跟我说起念玉,我连念玉都忘了。” 林嬷嬷拿她没办法,“顾老太太不喜欢顾二少爷,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怎么说顾家面子也要顾,总不能因为不喜欢这孙子便乱娶而损害了顾家声誉。就算她愿意,顾家宗亲也饶她不得一所以才找上我们夏家——我们夏家的女子是出了名的会生儿子,几乎都是头胎男,就算头胎是女娃,第二胎也一定是男娃,可以说得上是百家相求,小姐别因为喜莲寺的事情看轻自己一当时上门说亲的可不少一都是急着想要传宗接代的家族呢。” “我在喜莲寺被抓了,还有顾家以外的人上门?”夏念申颇为意外。 “是啊,金家、许家、刘家,都是三代单传的儿子,也不介意其他问题,就是想要赶紧开枝散叶,小姐的名声虽然因为喜莲寺之事而被连累了不少,但还是很多人想求娶的对象。三老爷跟三太太是因为顾家二房这边人口简单,这才挑中顾家,不然金家门楣更高呢。” 孺慕之情是天生,夏念申听到这里,忍不住靶动,“爹娘对我真好。” “那是当然,当时可是打听了又打听,顾二少爷不是长房长孙,这样妻子的责任就会少很多,加上顾二少爷房中无人,一样是要人伺候,与其在家中养几个狐狸精闹事,不如让男人上花街,眼不见为净。再者,虽说顾二少爷个性上比较温吞,但温吞有温吞的好,温吞就不会打女人。” 夏念申点点头,“这么说也有道理,与其院中放几个女人争宠,还真觉得不如让他去外头。” 而原本的顾行梅那样没用,想必也绝对不可能打夏四娘。 想想实在很荒唐,放在现代那样处处都不可以的人,以古代的眼光来看居然是不错的人选。 林嬷嬷给她理理头发,“就是因为小姐嫁入了顾家,所以胡家上门求纳念玉小姐为贵妾时,三太太才点头,就是为了亲上加亲。念玉小姐是三太太亲手养大的,最听三太太的话,三太太让念玉小姐劝胡大爷帮顾家,念玉小姐就会劝,说来说去,三太太都是为了你。” 夏念申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 对胡范天来说,顾行梅不只是表弟,还是受宠贵妾的姊夫,一边是亲爹的殷殷交代,一边是贵妾的苦苦恳求,难怪顾行梅才开始端正言行,胡范天就出现了。 她想起胡范天说念玉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时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唉,果然,心爱的女人说话威力大。 想自己以前完全驾驭不动尹方旭,将来有机会遇见念玉,还得跟她学习学习。 夏念申就这样一边赏月季、夏菊,一边与林嬷嬷说着关于夏家的一切。 越听越是觉得该找机会回夏家一趟,自己既然受到了夏四娘这身子的恩惠,总要替夏四娘孝顺父母亲。 走入内殿,夏念申原本想双手合十,意思意思就好,没想到林嬷嬷拉住了她,“小姐不如也求一个。” “我?” “小姐过门都快三年了,女人家总不能没有子嗣。” “可我不想生啊。” 林嬷嬷大惊失色,“小姐怎么糊涂了,女人不生孩子,那还能叫女人吗,小姐听嬷嬷的话,去求一个吧。” 桐月也道:“这里婆妈这样多,可见灵验,小姐求一个,说不定回去就有了呢。二老爷跟二太太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夏念申吞吞口水,心想,也是,自己现在可是夏四娘,背负着夏家的命运跟名义啊—— 饼了门又不生,还不给张罗妾室,然后也不愿意求神问卜,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这样传出去,夏家的妹妹们都不用成亲了,顾家娶她,不就为了生儿子嘛。 于是过去舍了香,学着其他妇人一样跪在蒲团上,正想着胡说八道一番就好,但说来也奇怪,看到观音菩萨慈祥的脸庞,内心却突然柔软起来——自己本该死在夏威夷的,但却能再次重生,应该要好好生活,而不是只顾着生气啊。 真不生孩子吗?老天给她第二次机会,应该要多多体验前辈子没体验过的…… 但她要生只能跟顾行梅生啊,他肯定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自己,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会记恨的那种普通人。 生嘛,她内心又还没过那个坎。 不生,好像又辜负了夏四娘。 真是左右为难,怎么做她内心都不痛快。 前生秦素妮在的时候,自己不能打败她,还得到古代这个没有秦素妮的地方才能夫妻和协生孩子? 她怎么想就是觉得不舒服,就像那条裙子,她知道尹方旭送秦素妮裙子后大为光火,尹方旭连忙要送她一条,她更火了,她不要他因为自己生气而送她裙子,她要他主动的送她裙子,但男人好像不懂这其间的差别,根本不是裙子的问题。 可是孩子这种小东西真的还挺可爱的,跟自己有血缘关系,在这边可以一起成长,想想一个小人儿扑过来喊娘,就觉得心花怒放。 生,还是不生? 唉,算了,好难解一就像那首英文老歌:quesera,sera.whateverwillbe,willbe.thefuture''snotourstosee.quesera,sera.whatwillbe,willbe.世事难料,顺其自然。 那天晚上,夏念申准备上床睡觉时,顾行梅回来了,一脸喜色一夏念申很久没看到他这样高兴了,连忙问起都做了什么。 原来胡范天先带他去见定天府商会的庞会长。 庞会长很热情,留他们吃午饭,中间说起北方今年雨水不错,农业还算过得去,但最主要的还是药叶,那些药农都是大丰收。 吃到一半,突然有人来访,是一户姓宋的,宋老爷带着两个儿子上门。 既然遇到吃饭时间一那就添筷子一再让厨房加菜出来。 很巧的,宋家是想来谈这一年度冬虫夏草的买卖——胡范天当然不肯让,他也是为了这个来的。 那庞会长一时两难,顾行梅便道,自己有商船三十艘,可以马上出船,这样药农可以立刻拿到钱,宋家一听傻眼——他们提出的建议是,下定,囤货,等他们找到船只上货,再回来结算。 能马上出船,那当然不同,冬虫夏草这样珍贵的药材,要是放一两个月潮湿了,要算谁的帐? 当下会长就决定把今年的冬虫夏草给胡范天了,现在先给一批,六月末可以再来收一批。 宋家父子三人虽然气得跳脚,但也没办法,能马上拿到钱,谁愿意等两个月,但船只这种事情又不是自己能作主的,只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从庞会长住处出来后,胡范天又带顾行梅到沿海边,找到老渔民问有没有好货,给现银,那老渔民马上说有,从船舱处拿出两大块龙涎香。 夏念申听到这边奇怪,“抹香鲸那个龙涎香?” “我问了,应该是,渔民说是海上的大鱼,比篷车还大。” “他们要怎么取?” “这我没问,人家生财的方法,也不会告诉外人。” 胡范天付了银票,带走了那两块龙涎香。 接着上山去拜访猎人村,整个村子都是依靠猎物为生,胡范天买了一整车的人参、麝香、灵芝。 彼行梅知道了,这一趟胡范天要给他看什么——现银交易。 不管是龙涎香也好,麝香、灵芝、人参也好,都不愁没人买,可是胡范天有个好习惯,给现银,而不是等货物卖出了再来结款,所以人家更愿意卖给他。 很简单的道理,但如果只是用说的,感觉不出那种有用程度,一定要亲眼看到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是最有用的——商行会长当着宋家父子的面,直接承诺了这一年的冬虫夏草给胡范天。 他在路上也想到了,胡家能把北方的药品翻百倍卖给京城跟南方,他当然也可以,不是卖药品,而是卖吃的,水果、蔬菜。 有些水果例如葡萄,在东瑞国就只有北方的土壤种得出来,他打算先试着买葡萄进货到京城,慢慢开启商业人生的第一步。 第五章 我俩重新来过(1) 回京城后,顾行梅开始学习起东瑞国的农业了。 每次看到他在案头读书做笔记,夏日阳光斜晒进来,在他身后勾勒出光影,夏念申就会想到以前——他们恋爱前,她就知道他了。 他常常待在图书馆做报告,电脑室旁边是一排落地大窗,当时十月十一月的时候,秋天阳光筛落,他整个人像在动画里。 他又变回她以前心动时的模样,那样认真,那样专注。 发现自己在偷看他,都会忍不住捏自己大腿——没用的丫头,同样的美色你是要上几次当。 然后感情就会说,可是他真的好看啊,看看又不吃亏。 唉,她现在的心思复杂,没人会懂。 虽然后来总是在争吵,但十年也有很多美好的时光,自己的青春岁月回想起来都有他在身边,退后一步说,他们都穿越了,自己身边也只有他,现在不盼望着他也不行,他好了,她才能好。 东瑞国女子的地位实在太低了,要做买卖只能买鸡鸭鱼肉、布匹首饰,至于房子这种不动产,女人是没资格买的。如果是寡妇,那只能登记在儿子名下,万一没儿子,那就只能租了,女人在东瑞国不是人一一点保障都没有,所以即使她有万千想法,什么也不能干,只能等着顾行梅发大财,分家,然后带她出去住。 老实说,她也很想有什么贡献一但事实上就是太难了。 不能出去帮顾行梅谈生意,不能去河驿帮顾行梅看商船进出一在东瑞国一女人只有琴棋书画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夏念申歪躺着在床铺上一忍不住开口:“古代的农业好不好学?” 在现代一他念的是行销一她念企划一农业对他们来说就是全联超市的货价一全联卖什么他们买什么,不用去管产地跟产季,当消费者最轻松了,但现在却要从头研究,想想就觉得不简单。 彼行梅被打断,但也没不高兴的样子,“与其说农业,不如说是地理一这东瑞国的土壤差异甚大,北边种不出柳丁,南边种不出葡萄,蔬菜倒好一点,不挑土壤。鸡鸭猪倒是全国都有,但药材跟盖房子的木材盛产于北方,麻棉丝绸盛产南方,这样泾渭分明的作物,对船运来说倒是大好消息。” “不过我们的船,有大到可以运送木材吗?” “那要王家的船只才有办法,他们的船才有那样大,可运木材、大型家具,我们顾家的船隔间极矮一只用来运送农产品。上回跟胡范天去北方一趟对我帮助很大,我才刚刚接管船队,现银得等八月那次月结才有。夏天货运多,历来八月都能有五百两左右,五百两已经足以进货,我打算到时候进一批南方水梨去北方卖。” 夏念申听了从床上坐起:“你在北方可找到买家了?” “就是那个定天府庞会长,我之前已经跟他拟好意向合同,等八月我会亲自再去定天府一趟,正式确定后就到南方收水果。” “万一我们没收到足量的水果怎么办,不就变成我们违约?” “所以下个月我要先去南方一趟,看果园,下定金,顺便签约。第一次做生意,也不求大赚,能不赔就好,当作经验。” 夏念申又想到一个问题,“船只够吗?” “够,我名下三十艘船,但长年在跑的只有十艘——老太太能力不足,但又不愿意把船只交给宗亲管,一直自己打理,我直到看了帐本才知道原来有二十艘船是空着在码头的。这些船只在老太爷还在的时候,一季能收入千两运费,老太太管了十几年,一季只剩下三四百两。” 夏念申简直傻眼,顾老太太能力这么差,还紧握在手上不肯放权,“其实以顾家这样的感情紧密度来说,交给宗亲是最好的,两百多人,一半做着差不多的生意,凡事顺手帮一帮也不止三四百两。” 她想到当时顾行梅在祠堂要把船只要回来,那个年纪很大的曾伯祖父不但当场替他说了话,后来还写了信,顾老太太这才愿意把船契还回来。 彼行梅说道:“我打算这十艘照旧,过去怎么经营,以后就怎么经营,算是我们的保底船,接下来的二十艘,我要用来运送水果,南果北运,北果南运,念念,这是老天爷在帮我们,这东瑞国要不是土壤差异这样大一南北果物不同,人民又过得颇为富足,乐于尝鲜一这两要点哪怕只缺了一样,生意都做不起来。” 夏念申就看他说得神采飞扬的,那模样好看极了。 她突然想到他在第一家公司的时候,那时完成第一件大专案,也顺利标下那个政府建案,当时的样子,跟现在好像好像。 他果然是那个他。 就算换了时空,改变了既定条件,他还是能很快的适应,并且做得很好—他想得好清楚,而且原来在定天府时就已经有想法了。 看他乐,夏念申忍不住也跟着乐。 她想起刚刚结婚的时候,他们说要一起奋斗,他也真的一年就存够头期款,给她一个家,虽然只是一房一厅的二手屋,但很好,自己粉刷,自己买拼装家具,是他们一起建构起来的小天堂。 而现在,她隐随有种感%,又要跟他奋斗一次了。 他们会做得很好的。 当时做得好,现在也会。 夏风轻吹,窗外鸟叫蝉鸣一内心漾起一点小幸福。 时间真是好东西,穿越到现在四个多月,夏念申终于在想起过往时在第一时间从心底发微笑,而不是想起那些不快乐。 七月初时,顾行梅去了南方,预备找梨农签约,这次因为要去的地方太多,而且是单纯的奔波,所以不管夏念申怎么求,他都坚决不带她,夏念申花招百出也是没办法,顾行梅说不就是不,时间一到,带着伍大伍二出门去。 夏念申在家实在太无聊,于是命人把帐本搬过来,开始一本一本慢慢看,他在进步了,自己也不能一直废下去啊。 虽然已经知道顾老太太挖二房的钱给大房跟三房的孙子,但看到证据时,她还是忍不住惊讶。 挖这么多? 夏季明明船租可以收到五百多两的,却只给顾行梅一百两? 啧啧啧。 二房的银子,顾行春拿的搞不好都比顾行梅要多,更别说还有顾行宗,顾行帛,顾行着等三人。 夏念申整个人歪在美人榻上,一边看帐本,一边吃蜜饯——说到这点还是感谢的,穿越到有钱人家,曰子有人伺候不说,吃食还挺高档,别看蜜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零食,学问都很大。 帐本啊,那些不是数字,都是银子…… “二少女乃女乃。”临月进来一一脸奇怪,“巴嬷嬷来说,老太太让你过去一趟。” “有没有说什么事情?” “没有。” 也难怪临月奇怪,顾老太太一直很疏忽二房,有时候无聊让人去陪聊天,也是让大房的大少女乃女乃熊氏,或者三房的四少女乃女乃房氏、五少女乃女乃裘氏过去。 至于二房少女乃女乃进门到现在都快三年了,顾老太太没一次喊她过去的,这回真是破天荒,难怪就连巴嬷嬷的表情都很不一般。 夏念申虽然知道顾老太太不喜欢自己,但面子还是要做的,赶紧起来把头发梳过,这才出去。 到了松柏院,气氛不是夏念申想像的严肃,而是欢声笑语不断,顾老太太显然是乐极,声音从阶梯处就听得到。 夏念申放下心,顾老太太心情好就好。 于是提裙而入,一看整厅的人,大少女乃女乃熊氏,四少女乃女乃房氏,五少女乃女乃裘氏一还有涵哥儿跟婷姐儿也在。 看涵哥儿跟婷姐儿,夏念申就懂了,对顾老太太来说,这世界上没有比孙子孙女更迷人的生物。 “见过祖母,大嫂、四弟妹、五弟妹也在。” 熊氏笑眯眯的招呼,“二弟妹快来这里坐着。” 房氏生了坚哥儿跟霄哥儿这对双胞胎后,身材一直没恢复,现在还是圆墩墩的,看到夏念申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忍不住露出羡慕神色,“二嫂莫不是都没吃饭,腰怎这样细?” 夏念申连忙道:“四弟妹才刚刚生完几个月,不用心急,看大嫂生了涵哥儿一年多,现在不就瘦下来了。” 说完,忍不住又给自己按个赞。 简单几句话,捧了熊氏的细腰,也安慰了房氏的粗腰,重点是也没得罪还没怀上孩子的裘氏。 后宅,真是太不容易了。 彼老太太把跑来跑去的涵哥儿拉过来擦汗,笑得十分舒畅,“涵哥儿可真能动。” 熊氏连忙说:“这倒是,一天得换三次衣服,不过孩子能动表示身子好,再等大一点恐怕要拆房子了。” “我们顾家大,不怕啊。”顾老太太笑眯眯的,“到时候曾祖母盖房子给你拆,涵哥儿,你说好不好啊?” 涵哥儿才一岁多,什么也不懂,只抓住蚌尾巴,女乃声女乃气的说:“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 夏念申也跟着笑了,但内心又想,这有什么好笑,只是大家都表示很欢乐,自己也得情绪同步,不然显得格格不入。 彼老太太又逗了涵哥儿一会,这才放他去跑。 然后看向夏念申,表情当然就没那样仁慈了,只不过身为当家老太太,当然不会把脸色转换得那样明显,笑容还是有的,只是笑意不见了,“四娘,今日叫你过来,一来是想让你们妯娌说说话,二来也是想问你,进门都快三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夏念申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夏四娘跟原本的顾行梅感情不怎么样,他虽然会回家,但都是嫖完回来倒头就睡,这样夏四娘根本很难怀孕。 至于自己,自己跟现在的顾行梅也没好到可以滚床单啊——他们最近相处得很不错,她想着顺其自然,如果有一天气氛对了,她不会抗拒,可现在就是没那种感觉,要说起来,心情比较接近他们彼此认识却还没相恋的阶段。 有时候会觉得正在研读生意资料的他很闪闪发亮,会让她的心情很柔软,但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怀孕,这要等时机吧,他们都不是野兽啊。 “你大嫂去年生了涵哥儿,现在又怀上,院子里的柯姨娘也是大着肚子。你四弟妹今年才刚刚生了坚哥儿跟霄哥儿,至于你五弟妹也刚有了身子,我看来看去,整个顾家就你还不生。”顾老太太装出关心模样,“你可是夏家女子啊,当初以我们的门户去说夏家,为的就是夏家女子能生,可是你都入门快三年了,行梅院中也无人,你这样都不怀孕,未免让我失望。” 夏念申心里呕,但不能表达出来,“是孙媳妇没用,请祖母责罚。” “我怎么能责罚你,你跟行梅都没把我当祖母,我凭什么责罚你们啊。”顾老太太夸张道:“你说是不是?” 夏念申无奈,还是跪了下来,“是孙媳妇跟夫君不孝,祖母千万别这样说。” “你们没有不孝,是我错了,我不该想着替孩子分忧,还以为帮忙掌管船只让你们过悠闲的日子是疼爱你们,没想到你们这样不满意,现在整个京城把话说得多难听,都说我欺负自己死了爹的孙子,让孙子必须在祭租时当着宗亲的面才能讨回公道,我冤哪,辛苦十几年居然是这种结果,我这么贪心的老太婆,凭什么责罚你。” 夏念申心想,又来了。 她上次要跟顾行梅北上的时候,顾老太太也是各种挖苦演戏,但自己坚持这样不会不合乎礼教,也不会有人笑话,顾老太太也是很不满意,但没关系,是顾老太太不满意,她夏念申很满意就行了。 现在顾老太太也不知道哪条神经不对,又找她来演大戏,这招也许对夏四娘有用,但是对她夏念申来说是没用的。 夏念申深吸一口气,“祖母切莫这样说,夫君会那样,不也是心疼祖母嘛!祖母年纪大了,还替孙子张罗这些那些,传出去人家还以为祖母多命苦呢。夫君是一片孝心,想让祖母含饴弄孙,悠闲享受天伦,像现在这样,叫上我们几个孙媳妇,带上涵哥儿,婷姐儿,聊天说话,看孩子跑,不知道多解忧呢,祖母您可是真正的好命,大嫂、四弟妹、五弟妹,你们说是不是?” 熊氏一房氏一裘氏都噎住了一说顾老太太好命,那就是顾行梅收回船队是对的一但她们不想惹顾老太太不开心。 可是说顾老太太不好命,就好像在祖咒顾老太太一样一恐怕顾老太太会真的生气。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尴尬中,终于有人开口了——勇士婷姐儿。 “曾祖母,曾祖母。”婷姐儿飞奔过来,“我饿了,要吃果果。” 彼老太太脸色再臭,看到可爱的曾孙女也只能作罢,“巴嬷嬷,去给小小姐做些点心上来。” 夏念申知道,顾老太太今天的发作到此为止了,因为接下来两小娃要吃东西,吃完东西要漱洗,总不可能等到孩子漱洗完又再问她一次什么时候打算怀孕吧。 话说回来,裘氏居然也有了,这样在顾家,孙媳辈就只剩下她没怀孕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第五章 我俩重新来过(2) 彼行梅带着船契辛苦奔波了几趟,八月底,十艘大船的水梨运进了定天府,直接卖给了定天府的庞会长,再由他卖给小盘商。 这十艘大船的水梨,南方进价是五百两,北方出价是九百两,然后又装了北方的柚子往南方,北方进价六百两,南方出价是一千两,这一来一回的就赚了八百两,真正船运的时间不过二十日。 不过只这样算也不公平,因为顾行梅已经来往南北超过三趟,时间也是金钱,现在那十艘船又载了满满的北方甘蔗前往南方。 开始起头难,能有这样的成果已经足以让人满意。 夏念申看着帐本,喜孜孜地道:“我们要是振作起来,那可真不得了了。” “是不是开始对分家有点信心了?” “是。” 彼行梅想说话,却咳了几声这才道:“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我们会分家,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夏念申奇怪,“你感冒了?” “没有。” “那怎么一直咳?” 彼行梅装作不解,“有吗?” “还反问我?我看起来像傻子?”夏念申气笑了,放下手中的帐本走过来,模模他的额头,还好啊,没发烧。 彼行梅道:“看吧,我真没事。” 夏念申就想,最好没事,本姑娘认识你十年不是认识假的,你歪了我都知道你想干嘛。 想想,她对门外喊,“让伍大过来!” 榜扇外的小丫头应声去了。 彼行梅有点急,“叫伍大来做什么,这阵子我们都没时间好好说话一现在应该聊聊下一步,你以前也做过好几个专案的,给我点意见。” 夏念申喷他,“有人心虚了。” 彼行梅这样子,没事才有鬼。 伍大很快进来,“见过二少爷,二少女乃女乃。” “伍大,问你个事。”夏念申开门见山,“二少爷是不是在路上染了风寒?” 伍大就看到自家二少爷拚命使眼色一但他是老实人一也不懂得隐瞒一一下就开始支支吾吾,“风、风寒,没事,二少爷好得很。” 夏念申双手环胸,“伍大,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伍大不敢。” “别看你家二少爷,老实跟我说是不是生病了还没好,还是路上奔波,所以病得更重了?你家二少爷一直在咳嗽,这可不是以前的样子。” 伍大无奈,只好说了,“我们在定天府时,跟几个大盘商人游船,二少女乃女乃别误会,就只是听听琴一赏赏枫叶,虽然有姑娘,不过都是清姑娘,只是过来陪说话的,二少爷可没像以前那样糊涂。” “继续说。” “原本就是看看枫叶,吃点螃蟹,二少爷跟一个沈老爷在谈事情,后来也不知道哪来一个不长眼的丫头撞了上去,二少爷跟沈老爷都落水了,二少爷是自己游上岸的,一上岸就赶紧回客栈换衣服了,不过已经八月,还是受了点寒,而且二少爷又刚好约了人看柿子园,所以就没好好休息。” “知道了,去请大夫吧。” “是。”伍大躬身下去了。 夏念申这才转头看向顾行梅,一时间有点心疼他这样拚命,一时间又想骂骂他,憋了一下才说:“好不容易活第二次,怎么这样不爱惜身子。” 彼行梅模模鼻子,“我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信用乃商业根本,我这次推托了不去,下次再约一那柿农就不会肯了。” “那你回来也不讲?” “我怕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吗?八月水寒,落水可不是小事,你看,到现在回来了也没变好,还在咳……还笑啊你?” 彼行梅眼神很乐,“看你担心我,我高兴。” 夏念申看他那样,被自己骂了还笑,也骂不下去了,“我们在这里只有彼此了,你可得好好的。” 彼行梅觉得气氛不错,于是大着胆子拉起她的手,“那是当然。” 原本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夏念申没甩月兑,这下更乐了,他几乎有把握,念念听到自己秋日落水,又赶着去看柿农,心疼了。 一个女人如果会为了一个男人心疼,那肯定是好事。 想想,与其放着时间过去,不如再大胆点,于是拉着她的手就放到嘴边一吻。 得逞,又连续亲了几下。 夏念申又好气又好笑,“你啊……” “是不是很会?” “这几日在家好好休息,把身体养一养,咳嗽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不要以后留了后遗症,这样很麻烦的。” 彼行梅想,早知道念念会心软成这样,他一回来就不先拿出帐本,先说自己落水的事情了。 而且哪会像伍大说得那样平淡,必定更加惊险十分,可怕十分,这样才能再让她的心柔软十分。 想想觉得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说了。 “念念……咳。”这个咳,当然不是自然咳,是心机咳。 但夏念申既然关心,自然分辨不出来,听他才讲几句话就咳嗽起来,忍不住道:“你在外面奔波,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如果为了赚钱而赔上健康是划不来的,我们都是生死走过一遭的人,能好好活着才最重要。” “是,不过我之前有看过大夫,说这慢慢能好,不会留下后遗症的。不过刚落水那一天的确很难过,伍大伍二又粗手粗脚,我躺在床上想,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一定会把我照顾得好好的。” 夏念申想起以前,他有一次得了盲肠炎,小手术,但自己却担心得哭到眼睛肿,后来他麻药退了醒来,反而是他一直在安慰她,说自己很好,没事,一点都不痛,看得医生直摇头。 自己哪里会照顾人了,只会哭。 想到这里,又有点心软——别的不说,他在很多地方是十分疼爱她的,他总说她是他的老小孩,要捧在手心才可以。 明明肉麻得要命,但听了就是很甜。 他明明念的是行销,但整个很文学系,从不吝裔表达自己的喜欢,那些很老套的排心型树叶,排名字蜡烛,生日惊喜,手做卡片,她都经历过,不用羡慕别的女生,她有好多被宠爱的回忆。 就算结了婚,自己也还是可以一直当着老小孩。 如果不是秦素妮……但说来也奇怪,来到这边半年多了,刚开始想到秦素妮时还会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已经不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现代久了,对现代的恩怨就不再那样在意。 嘿,秦素妮! 嗯,还真的一点都不生气,而且,还会有点想笑——如果秦素妮知道她的旭哥跟念姊穿越到古代继续当夫妻,大概会发疯吧。 般了这么多事情,结果还是得不到人,哈哈哈,真活该。 彼行梅开始做起水果生意了,多亏东瑞国泾渭分明的土壤,南方产的北方不产,北方随便种随便有的南方却又种不出来。 于是一趟葡萄,一趟杨桃,中间替胡范天运过一次草药,胡范天教他的东西很可贵,尤其介绍了定天府庞会长给他认识,更是等于打开了北方行商的大门,顾行梅原本不想收胡家的运费,是胡范天执意要给,这才收了个六折价。 然后有人找上门,要代运北方的大螃蟹跟肥鱼到南方去,当然也没问题,一船运费三百两,下货时收钱一要是货物有损可以少给一成——凭着这个保障优惠一顾行梅那剩下十艘船也开始载货了。 就这样一天一天,时序入冬,北方下起雪,产不出蔬菜,顾行梅把大量南方蔬菜运往北方供给富裕人家吃,当然还是由定天府的庞会长整批包下,做生意这条路,有钱大家赚才是道理,又想赚运费,又想自己卖,结果一定是一团乱。 彼家的其他宗亲当然也知道他振作了,不过东瑞国大,多的是能载送的东西,你运葡萄,我也可以运葡萄啊,葡萄那样多,怎么可能几个货船就运光,能做生意的范围太大了,不存在谁抢谁的生意,反而因为顾行梅开始有起色,几个从伯叔跟再从兄弟想找他一起进货一这样可以压低成本。 彼行梅当然很乐意,于是冬天来临,除了南北之外,又多了跟顾家宗亲的聚会,已经跟一个从伯父说好了一起进山药,也要运南方的兰花到北方去。 忙,每天都很忙,帐本就交给夏念申看了。 夏念申没学过算盘,但为了当一个尽责的小伙伴,也是跟着帐房先生把算盘学了起来,然后模索怎么看古代的帐本。 辛苦真的是有代价的,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进来,真的很舒爽。 就这样过着充实的日子,过年前,顾行梅总算有了比较长的休息时间。 两人在屋内点着炭盆,听顾行梅说起这半年做生意的各种趣事,听得夏念申心生羡慕,忍不住道:“有时候我真想穿越成男人。” 彼行梅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 “穿越成男人啊,这样我就可以五湖四海游了,不用闷在这个屋子里,景朗院其实也不小,但整天窝着没意思。” “你要穿成个男的,那我不就得开始搞基?” 夏念申噗嗤一笑,“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本来就是,你穿成个男的,我不搞基,怎么跟你在一起。” 夏念申心里一甜,“我是个男的,你也真跟我在一起啊?” “那是当然。” “心理不会有障碍吗?” “一开始肯定有,但我还是会克服那个障碍的……”顾行梅半开玩笑半认真,“只要是为了跟你在一起,多大的困难我都会去克服。” 夏念申却突然有了一个古怪的想法,“那万一我不但是个男的,还是好的男的怎么办?” “你都是你了,怎么会好?” “你回答我啊,我说了万一啊。” “如果你是直男,我就掰弯你,就这样。” 夏念申哈哈大笑,夫君真可爱。 虽然这对话很无厘头,但觉得好轻松啊,不用刻意避开什么,也不用刻意去讲什么,胡说八道也很愉快啊。 夏念申侧过头喊他,“顾行梅。” “嗯?” “转头看看我啊。” “不看了,看了又不给我亲一看得到一模不到。” “噗。” 两人现在的气氛好极了。 夏念申知道自己顺其自然到现在,好像到了破镜重圆的转捩点。 彼行梅是一直很想复合的,在思考的人是她,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够久,可以了,他这几个月南来北往的忙碌,她开始会去想念他现在在做什么,尤其他上回在定天府落水后,她更有一种无常之感,要珍惜当下,以免将来后悔。 她后悔过一次了——如果早知道会穿越,她会告诉爸爸妈妈,多爱他们,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当他们的女儿。 她不想后悔第二次了。 彼行梅对她好,自己也又在相处之间慢慢找回刚开始的感动,那就让他们重新再来过,珍惜当下,不要后悔。 夏念申伸手扳过顾行梅的肩膀一朝着他的嘴唇亲吻下去。 第六章 偏心的老妖婆(1) 经过那个亲吻,夏念申和顾行梅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更进一步,有点像是回到前生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两人在一起散散步就觉得有趣。 眼神对到了,轻啄一下,浪漫。 京城的冬天飘着雪,对台湾出生长大的两人来说自然十分新鲜,景朗院的红梅开得很好,一片萧瑟中,只有红梅独自盛开,冰冷的空气中掺着梅香,对顾行梅跟夏念申而言只觉得十分不同。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一过年到来。 彼家是大家族,过年自然十分慎重——夏念申听林嬷嬷说,从除夕到元宵连续十五天菜色不能重复,当然,主人家也是天天新衣。 昂责中馈的大太太叶氏早把二房的东西送过来,不穿越不知道一古代大户用的东西这样精致,一个袖口也能绣出一幅山水。 很快的,到了除夕夜,两人在嬷嬷的帮忙下穿得一身隆重,夏念申怕冷,又揣了个暖炉在手上,大雪天的,实在太冷了。 看看时辰差不多,两人就撑着油纸伞到大厅。 叶氏自然已经在了。 三房顾别书带着甘氏跟一众儿女、孙字辈已经到齐。 彼行梅带着夏念申向前,“三叔父,三婶娘。” 行四的顾行着带着房氏,行五的顾行帛带着裘氏又跟自己二哥见礼,另外还有两个姨娘生的顾若芸跟顾若月,分别十三岁,十四岁。 彼家几房的感情没有特别好,顾若芸跟顾若月只知道这个二哥生死一回,整个人都变了,不但跟祖母要回了船只,现在还开始做起生意。爹爹听几个宗亲说,二哥的生意做得很不错,现在南来北往渐渐有人知道“顾行梅”三个字。 众人打完招呼,这时大房的顾别擎才带着顾若芝,顾行宗,顾若涓进来。 彼若涓一看到顾行梅跟夏念申,想起王姨娘被打嘴巴子的仇,两眼就跟喷火一样,但今天是什么日子,大过年的也不敢捣乱,只是恶狠狠的看着。 大太太叶氏看在眼中,暗笑,一个庶女而已,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二房再怎么说也是男丁,能拿香火,能传宗接代,难道还比不过你一个庶女。 众人又是一阵繁琐的招呼。 这是夏念申第一次同时看到这么多人,顾家的人自然是有几分像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顾行梅长得那样精致好看一他的大伯父顾别擎却长得很猥琐,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一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一想起顾行春的脸一顾行春跟他亲爹哪里不像一偏偏像到那股猥琐劲。 夏念申正在胡思乱想一就在这时候一顾老太太由顾行春、熊氏扶着进来了。 已经在花厅张罗半日的大太太叶氏连忙向前招呼,“母亲可来了,就等您呢,您可是我们顾家的主心骨,您不在,媳妇做什么都慌。” 彼老太太拍拍顾行春的手,一脸慈爱:“我也想快点来一但行春孝顺一说怕走得快了我会跌倒,硬是要我慢慢来。” 夸自己儿子呢,叶氏当然乐意,“行春自然是孝顺的,自己的亲祖母,不孝顺您孝顺谁啊。” 涵哥儿过来扑上顾老太太,“曾祖母。” “哎呦,我的小祖宗。”顾老太太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吃完年夜饭就要两岁了,开不开心?” “开心,涵哥儿要快点长大。” “哦,长大要做什么?” “孝顺曾祖母。” 众人都笑了出来,熊氏脸上笑容更甚——她教了好久,涵哥儿总算没忘记自己的教诲,回到房间,可要给他一块糖。 这是夏念申第一次看到大房的顾行宗一是家中老三,跟顾行梅一样过了年就二十岁一身材矮小,瘦弱,面容苍白无血色,据说胎中就带了病,所以到现在还没成亲。 彼老太太看到,又是叹息又是怜惜,“出来可有穿暖点?” 彼行宗点点头,“谢一咳咳一谢祖母关心。” 按照叶氏的安排入了座,这便开始上菜。 梅花拼盘,油辣鲳鱼,酒香烧蹄花,糖粉香芋,四喜丸子,石榴素鸭,虾仁白菜,海带炖冬瓜,川三片…… 一道一道,一共二十道大菜。 夏念申吃得很撑,不得不说厨娘功夫真深,平常吃饭不觉得,过年二十几口人分成三桌吃饭,光想就觉得可怕。 吃完饭,丫头撤下席面,搬走桌子,众人在厅上按照辈分坐着聊天。 彼别擎非常能说,逗得顾老太太哈哈大笑,顾别书一看大哥得宠,连忙也凑上,顾老太太见两个儿子还像小时候那样争宠,忍不住堆满笑意。 彼老太太捧着参茶,笑说:“我什么也不求,就让我顾家这样繁荣昌盛,子孙和睦,生财有道,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夏念申想,明明要求很多好吗,还说什么也不求。 彼老太太喝了几口参茶,“最近船运可好?” 彼别擎因为是大房,所以有五十艘船,这也不是偏心,因为大房还要负责中馈支出,自然得多得一些。 至于有余的银两,顾老太太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的儿子,计较什么。 彼别擎道:“回母亲,儿子不争气一秋季还能过得去,冬季是真的不行了。” “怎么,有没有六百两?” “没有。” 彼老太太很惊讶,“连六百两都没有?怎会,我们可是顾家啊,你就算跟个宗亲合作,也不至于连六百两都没有。” 彼别擎一脸惭愧,“是儿子没用,欧阳家跟闵家的人另外找了刘家的船,朱家跟高家则找了段家的船,这一下就失去四个合作对象,我又找不到新的货源,冬季的五十艘船大概只出了十艘。” 厅上众人都很惊讶,只出十艘,那大概只能拿到三百两左右,要支付顾家这一大家子嚼用,只能算勉强。 彼老太太道:“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大房不好,二房三房也好不起来,别书,行梅,你们倒是帮忙想想办法?” 彼别书连忙说:“儿子也只出了一半的船只不到,冬季本来就是淡季,只是大哥一下损失四个大老板,难免跟不上,等过完元宵大哥再努力一点,自然就能补上来了。” 彼老太太很不满意,“废话。” 彼别书被母亲骂了,不敢吱声,只是内心埋怨,大哥赚钱多的时候又不分给他们,现在钱少了就要他们帮忙想办法,什么道理。 彼老太太转向顾行梅,“行梅,你说呢?” “三叔说的未尝不是道理,出船十艘,那至少也有两百五十两的净利,要维持我们顾家生活水平已经足够,其他的等开春再说。” 彼行春跳了出来,“行梅,你这样说可不对了,怎么都是顾家人,你怎可看着我们大房这样窘迫却只顾着自己过好日子,照我说,行梅既然最近生意做得好,就匀几个合同过来给我们,那不就解决了。” 夏念申心想,放屁!那些都是顾行梅南来北往好不容易签下契约的农户一凭什么让出去,凭你们大房没用吗? 她心里生气,手指忍不住抓起椅靠,顾行梅见状拍拍她。 彼老太太放下茶盏,沉思,“这倒是个好方法。” 夏念申内心的火蹭地一下上来了,偏心的老太婆,这算什么好方法,挖二房的钱路扑给大房,这叫做抢劫! 彼老太太道:“行梅,我看这倒是可以,你过年后就匀几个合同过来,大概二十艘船的就可以了,没问题吧?至于空出来的船,你既然这么本事就再去找一些新的客户,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彼行梅一拱手,“回祖母,恕行梅难从命。” “怎么了,我的话都不听了?” “大房缺钱,也只是这一季缺了,总不可能次次缺,那以往剩下来的银子呢?为什么不用那些剩银来补这一季的漏洞,而是要孙儿拿出自己的合同匀过去?这些农户都是孙儿一个一个拜访来的一他们信任孙儿,这才把果园的一切交给孙儿,今日我才载几次就转给别人,辜负他们的信任一这事情孙儿做不出来。” 彼老太太的嘴角下垂一显示不悦:“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家和万事兴,你要不要让这个家和睦,你自己说。” “这得看大伯父的意思。” 彼别擎怪叫,“怎么又关我的事情了?” “大伯父愿意挑起责任,自然家和万事兴,大伯父若只是想占我便宜,我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事事听话。” 大太太叶氏连忙劝,“行梅怎么这样说呢,你大伯父这不是没办法嘛,我们要你的合同,也不要说占便宜什么的,太难听了,一家人何必分这样清楚,你匀几个合同过来帮助你大伯父,那不是皆大欢喜吗?” 彼行梅淡淡的说:“我吃了亏,怎么会欢喜?” 众人都很错愕。若说顾行梅在端午祭祖要船让众人吃惊,今天断然拒绝顾老太太,那就是摆明告诉大家:我已经不同昔日。 叶氏早在之前顾行梅要她教训顾若涓跟王姨娘时就知道他有所改变,只是没想到他还能继续改变,从“有点不一样”,变成“一个另外的人”。 厅上气氛很差。 彼老太太脸色黑如锅底,“好,好,好,这就是我亲手养大的孙子,你爹娘过世后,我一首拉拔你长大,今日不过要你出面帮帮你大伯父度过难关,你就给我甩脸色!行梅,你模着良心,我可有对不起你,夏家女子出了名的会生儿子,这么难娶,我都怜惜你身世坎坷,想方设法娶进来给你了,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不过要你几个合同像是要了你的命一样,我这样教你的?” 夏念申都气笑了,忍不住顶嘴,“敢问大伯母,我们顾家是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中馈是不是一点银子都没有了?想必不是吧,既然不是,又何必逼迫我们二房帮助大房?欧阳家、闵家、朱家、高家是为了什么舍弃顾家的船只?而且是短时间内连丢四个合同,大伯父得从自身找问题,而不是要我们二房补。” 彼行春对顾行梅还有几分好颜色,对待夏念申是一点都没有,“孩子都生不出来的人,厅上没你说话的分。” 彼行梅道:“这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污辱她就是污辱我,大哥说话如果再不斟酌,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彼行春吞吞口水,停止挖苦夏念申,因为现在的顾行梅很可怕,顾行春是真的相信他会做出事情来报复自己。 夏念申看到有人撑腰,更加忍不住,“大伯母,中馈可是空了?” “你问这做什么?” “若是中馈空了,代表大房持家不力,那干脆让我们二房来掌家。当然,掌家的话,大房就得把二十艘的掌家船让出来,我保证做得稳妥,也绝对不会让大房或者三房来倒贴我们。” 叶氏怪叫起来,“那怎么可以!” “可是大房不是没钱吗?祖先们世世代代累积下来的中馈都空了,代表大伯父跟大伯母掌家不行啊,这时候当然得换人。” “谁说中馈空了。”叶氏激动喊,“中馈还有两万多两!” 一讲完,叶氏自己就呆住了,她说了什么? 彼行梅对顾老太太一拱手,“祖母明监,中馈还有两万多两,我们顾家就算一毛不进,要维持二十年开销也不会是问题。这二十年,想必大伯父会想出振作的方法,而不需要行梅匀出自己辛苦得来的合同。” 彼老太太眼见情况如此,总不能继续逼下去,中馈还有两万两,拿什么理由让顾行梅帮家里? 她狠狠瞪了叶氏一眼。蠢才!她跟大儿子好不容易商量好这个计策,今天一定要夺过顾行梅的金鸡母,他若不肯,就以告诉宗亲为威胁,家中都要倾覆了还顾念着自己的生意,不肯出手帮忙,如此不孝一请宗亲作主。 但现在叶氏那个禁不起激的自己说出中馈还有两万多两,这样不管大房船运生意再差都没理由要顾行梅让合同,想到计画了一个多月的计谋就这样付诸流水,顾老太太忍不住又瞪了叶氏一眼。 叶氏知道自己捅了大洞,饶是天寒,汗还是流出来了。 彼行梅跟夏念申就静静的看着一切的尴尬状况——反正只要他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半晌,顾老太太终于一拍桌子,“散了散了,回去睡觉吧。”走了几步,又回头,“行梅,今天你守岁。” “是。” 守岁,就是字面上的要在大厅待到天亮,当然又是顾老太太的偏心,其他孙子得睡觉啊,当然是二房这不受宠的来做苦活。 不过就在刚刚,两人合力保住的财产,上演了“小夫妻斗老妖婆”的大戏,心情正好,守岁?小意思啦。 等人走得干净,婆子端上浓茶,两人一下各喝一杯。 这时,远方放起了烟花,咻——砰!镑色烟火在夜空中散开,花样缤纷,煞是好看。 彼行梅主动开口,“我居然不会很生气。” “我也不会耶,奇怪,为什么?如果是刚刚穿越来的时候,我会气到爆炸。” “亲我一下,我告诉你。” 夏念申笑着拍了他,还是以袖子掩住亲了他一下,“快说。” “因为她的偏心激发了我们的同心,我们一心一意在对外,在老太太的几次无理取闹之中,一次又一次让我们更接近。” 夏念申想想,好像是耶,她享受着并肩作战的感觉,在这中间得到了更大的满足,所以没对顾老太太那样生气。 彼老太太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顾行梅啊。 第六章 偏心的老妖婆(2) 大年初一早上,守岁完毕,顾行梅跟夏念申回房睡了一觉。夏三太太一早写信来,让他们不用回娘家——夏念申膝下无子,回娘家也只是平白被几个姊妹羞辱,夏三太太虽然想念女儿,却不愿意让女儿难过,于是写了信让他们找个理由别回来。 在东瑞国,无子的妇人不回娘家很常见,人人也都知道理由,尤其夏家号称女儿特会生儿子,结果夏念申过门三年,顾行梅膝下犹虚,没嫡子就算了,居然连庶子都没有,初二这种大日子,不知道会被讽刺成什么样子。 夏念申想想也轻松,于是写信回去,约了夏三太太三月二十日,注生娘娘生日那日在寺庙相见。 母女悄悄见一见,可比见一大家子亲戚却母女说不上话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用了夏四娘的身体,自然而然对夏三太太产生一种孺慕之情,夏念申想起来一心里就暖暖的。 初七的时候,顾行梅出门了——胡范天约了他。 夏念申当下就求着要去,“带我吧,去哪都行,我对地点绝对没意见。” “不能,又不是只有我跟胡范天。” 夏念申见他拒绝得这样直接,觉得奇怪:“该不会是想去青楼吧?” “你想哪了。”顾行梅戳戮她的脑袋,“我要去青楼,那还不如买几个漂亮丫头进来,还用得着等你点头。” 夏念申知道他说的是滚床单之事。他们是开始亲吻了,开始拥抱了,但她觉得还是放慢来,她想重新再恋爱一次,几次他在床上手来脚来都被她强行制止。 想想对他也是不太人道,二十岁的身体,旁边躺着妻子,却不能怎么样……可她就是觉得想慢慢来。 想想也觉得他有点可怜,“你再忍忍,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能忍,但你可别想太多。” “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就算是开玩笑那也不应该。” 彼行梅见她嘴上认错,脸上一脸认错的样子都没有,但也拿她没办法,怎么办呢,自己就是喜欢这个女人哪。 他在夏念申之前谈过两段学生感情,觉得自己经验丰富,可遇到夏念申还是会手足无措,还是会紧张,第一次接吻时还咬了她,心里砰砰跳得很大声,彷佛一个没有恋爱过的小子那样…… 那时他就知道,这是自己命中的魔星了,她来克他的,她只要一个笑容就把他吃得死死的。 彼行梅拉过她,深深一吻。 夏念申顺从得很,那样的乖巧,乖巧得让他心花怒放。 “不会有青楼的。”顾行梅道:“就算以后不得不去,我也会跟你说,你不用担心,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 夏念申被哄得心情舒畅,“这可是你说的。” “我现在生意刚起步,难免有些应酬拒绝不掉,等过个几年,我成了主宰方,那我就可以完全拒绝这种会面。” 夏念申笑眯眯的,气氛很好。 彼行梅突然有种感觉,他们之间的第二个转捩点到了。 要不是胡范天今天要介绍几个京城商人给他,他真想现在就把夏念申压在床铺,说不定就成了。 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大男人不能只想着这事情,还得想想事业,能给心爱的女人一个自由居所才能算有肩膀,他一定要好好赚钱,到时候用金钱疏通宗亲,让宗亲直接作主分家——这样,他这支也能在京城立足,跟被赶出来不一样。 宗亲作主分家,那是开枝散叶,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行为,每户人家二三十年就会来一次,房子就这样大,一定得分。 若被赶出来,那是名声有损,在保守的古代,名声有损的人很难继续做生意,人人都不会愿意与之往来。 他得有钱,还得有一定的钱才能疏通宗亲。 他要买座大房子,有前庭,有后院,还要买马车,让夏念申想出门的时候就出门,当然能有孩子是最好了一前生他也想过当父亲,可是他们工作很忙,台北生活不易,所以一直延迟计画。 小孩子应该是很可爱的生物,软绵绵,白女敕女敕,容貌会像他呢,还是像她,或者他们各像一半?个性嘛,像他好了,他比较能忍,但她不能忍,在这个保守的时空还是能忍比较好过活…… “二少爷。”伍二在外面敲着格扇,“时辰差不多了。” 彼行梅收回飘远的想法,亲了亲夏念申的额头,“那我去了。” 夏念申吃了午饭,在房中又睡了个午觉——自从守岁那天熬夜后,她的时差问题一直没能好好调整过来,醒着时想睡,躺床了又浅眠。 想着没事,还是睡吧。 迷迷糊糊的,还是被林嬷嬷的声音喊了起来,“小姐,小姐,醒醒。” “什么时候了?” “未正。” 夏念申翻了个身,被子好暖,好好睡,“酉时再叫我。” “小姐,醒醒。”林嬷嬷的声音很不妙,“姑爷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内心又奇怪,院子谁不知道二少女乃女乃地位高,夫妻平起平坐,从来不用迎接跟送行二少爷,林嬷嬷怎会突然来叫她? “姑爷带了一个受伤的女子回来了。” 什么?女子?夏念申一下睁开眼睛,蹭地从床铺上坐起,“说清楚点。” “是,姑爷跟胡家的表少爷,还有几个商会的人今日喝酒,没想到遇上个疯子在街上乱砍,进了他们雅间,砍伤了田老爷、汪老爷,还要砍我们姑爷。” 夏念申这下全醒了,古代的随机杀人?一边下床穿衣,一边就问:“那疯子可有得手,姑爷可受伤了?” “没有。” “那就好。” “是,老天保佑,可是……” 夏念申看不惯林嬷嬷那个吞吞吐吐的样子,于是说道:“有事情直接说。” “当时厢房的琴娘扑上替姑爷挡了一刀,姑爷便把那琴娘带回来医治了,老奴听得下人说流了很多血,姑爷已经开库房拿了人参,又拿了保宁郡主当时留下的纸条请郡主帮忙请御医,现在那琴娘在客院。” 林嬷嬷一边说一一边手也没闲着,给夏念申穿好了五层衣服,知道她会去看,还取了貂毛披风给她围着。 夏念申一开格扇一就是一阵雪吹来,一缩脖子一还是大步往前。 内心忖度,林嬷嬷非亲眼所见,这二手消息可能被加油添醋,但也可能被大事化小,总之她得亲眼看一下顾行梅跟那个受伤的琴娘。 心里着急,自然走得快,平日觉得很远的客院,不多时就到了。 守门婆子见是二少女乃女乃,自然没阻拦。 夏念申大步朝厢房走去,推开格扇就听得顾行梅的声音。 “可是保宁郡主那边有回音了?” “是我。” 然后里面就没声音了。 夏念申关上格扇,绕过屏风走到里间,这才发现里间已经请了顾家常来往的卢大夫,另外还有伍大媳妇、伍二媳妇,以及卢大夫身边的两个医娘。 就看到顾行梅半身血,夏念申心里一紧,连忙冲上去,“你受伤了?” “我没事。” “那这血……” “是琴娘的。” 是救命恩人的血。 夏念申转过身,对卢大夫一揖,“还请大夫尽力救人。” “二少女乃女乃客气了,老夫自然尽力,只不过老夫医术有限,这外科还是得专精人士来看才行,现在只能先替这位姑娘止血,其他的还得另请高明。” 夏念申走到床边,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泵娘,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夏念申一边感激她,一边又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应该,顾行梅是人命,这个小泵娘也是人命,自己怎么能因为小泵娘舍命救了顾行梅而高兴。 卢大夫留下两个医娘照顾,这便离开。 夏念申见顾行梅脸色难看,轻声问起什么事情,这才知道胡范天今日约了几个商会的人想介绍给他认识,几人开了厢房喝酒吃肉,当然也叫了琴娘进来助兴。 琴娘年纪轻,技艺自然十分普通,没得多少赏银就让欧阳老爷赶出去,换了一个技艺好的进来。 后来顾行梅听说那琴娘半路出家弹琴,只是为了赚钱给相依为命的祖母治病,觉得一个孩子这样也不容易,让店小二拿了二十两给她。 那琴娘收到银子便进来磕头,就在这时候那疯子闯入,一把柴刀先砍了坐在门边的田老爷、汪老爷,要砍顾行梅时,顾行梅仗着自己年轻,闪过了两次,后来一次被逼到墙角如何也闪不过,怎知那琴娘一下子扑了上来替他挨了这一力——就在这时候,客梭的护院才进来把那疯子绑了。 大过年的,店家嫌见血晦气,不愿意让他们请大夫来饭馆医治,坚持要顾行梅把那琴娘带走,顾行梅只好吩咐伍二快点去敲卢大夫的门,就算大过年的也得把他带来顾家,然后把琴娘带回家。 一回到顾家,安置好琴娘后一突然又想起当时他们夫妻被保宁郡主的马车挤下山差点没命,郡主是留下过纸条的,说以后若是可以帮的一定会出手,于是让伍二赶紧拿了纸条求上门精外科的御医。 夏念申见顾行梅脸色灰败,内心不忍,这不只是琴娘为了他挡刀,他肯定又想到了秦磊——如果不是自己,他们就不会死。 秦磊死了,当时她不在场,没办法,但现在她在,她就要救这琴娘,不只救琴娘,也要救顾行梅! 于是她拍拍顾行梅的肩,“你在这里守着这小泵娘,我亲自去肃王府。” 彼行梅神情有点恍惚,“你去?外面天冷,还是我去吧。” “我去,你在这里等着,我一定把专精外科的御医带回来。”夏念申说完,提起裙子这就外出。 彼家马车多,伍二驱车出去一辆,夏念申上了另外一辆,让车夫快点赶往肃王府。 一路上又在祈祷,这小琴娘可得好好活着——尹方旭因为秦磊深陷于痛苦,她不要顾行梅也陷入一样的痛苦。 失去什么都好说,偏偏是人命,人命是无价的。 她没办法救尹方旭,但她要救顾行梅。 就在祈祷中,马车停了下来。 偌大的王府宅邸外,伍二在侧门外走来走去。 伍二看到夏念申很是意外,马上过来行礼,“二少女乃女乃。” “如何了?” “他们已经把纸条收走,奴才在这边等了快半个时辰。” 夏念申有备而来,又敲了侧门,那守门婆子一脸不耐,“都说了郡主现在没空,乞丐似的,不要以为一张纸条就能缠上来,呸!” 夏念申马上递过一锭大金元宝,“嬷嬷帮我走一趟,等嬷嬷回来告诉我消息,再给嬷嬷一锭大金元宝。” 那守门婆子一看大金元宝,脸都亮了,“好好好,我就去问,你等着。” 不多时,那守门婆子就回来了,得意洋洋,“幸亏我去问了,那纸条放在大管家的桌子上没人管,现在才要送往郡主那边。” 夏念申依约又给了一锭大金元宝。 又等了两刻钟,才有大丫头领她进去见人,保宁郡主端坐在雕梁画栋的花厅上。 夏念申两世为人,屈辱万分的下跪磕头,“顾家有难,求郡主赐个专精外科的御医,此次求到了一以后再也不敢来打扰郡主。” 然后是冗长的静默。 许久,郡主换了两盏热茶,直到夏念申全身都僵了这才缓慢开口,“那行,这次给了御医,我跟你们顾家就两清。” 夏念申听郡主意思是可以,大喜过望,“多谢郡主!” 第七章 又是个绿茶婊(1) 专精外科的沈御医当天黄昏来顾家了,看了看那琴娘,说伤口不深,还好。 彼行梅跟夏念申听沈御医的意思,知道伤不算重,不禁大喜过望。 直至看到琴娘喝了药,夏念申这才把顾行梅拖回景朗院,亲手替他换下那一身血衣,又用煮了柚子皮的水洗澡去晦气。 夏念申想让顾行梅睡,他却是睡不着,她想着既然如此,替他去了一趟客院——已经是入夜,顾行梅还去那儿就不方便了。 烛光掩映下,夏念申仔细端详琴娘脸色,睡得很熟,已经看得出一点唇色,沈御医果然高明,才一帖药,琴娘气色已经比刚来时好上许多,又细细吩咐了伍大媳妇跟伍二媳妇万事小心伺候,两个年轻媳妇连忙点头说是,夏念申委实不放心,又交代了一番这才回景朗院。 彼行梅躺在床上根本没睡,一听她进房,马上从床上起来,“那琴娘怎么样了?” “放心,恢复了些许,神色好了不少。沈御医不愧是专精外科的大夫,我看那琴娘过几日就能醒了。” “念念……你没骗我吧?” 夏念申看他一脸紧张,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紧蹙,“这还能骗,我可没那么没眼色。” 彼行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放心吧,保宁郡主也不想再跟我们扯上关系,我听王府的大管家说一沉御医可是太医院的外科一把好手,只不过不善巴结,这才没升上去。” “念念……我真宁愿那刀是砍在我自己身上……” “我知道。” “我刚想起阿磊了……”顾行梅双眼茫然。 夏念申听了心疼,把他搂入怀中,“阿磊是意外,伤害那琴娘的是随机砍人的疯子,都不是你的错。” “早知道我不给她二十两了,她不会为了报恩而替我挡刀,这样她跟我都不用经过这个磨难。”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别这样责怪自己,如果没有意外这种事情,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意外这两个字。”夏念申安抚他,“放心,沈御医真的医术高明,等明天一大早我就陪你去客院看,让你亲眼见见,好放心。” 她知道他一定无法入眠一于是让林嬷嬷煮了安神汤一亲自端了看着顾行梅喝下、睡着……他内心的阴影太大了一就算睡了,但眉心还是紧蹙着。 夏念申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这才在他身边躺下。 她自然没有睡得很好一敲更的每次经过,她都听得清楚,远远传来,一更天,两更天,三更天,四更天,五更天。 彼行梅翻了个身,醒了。 主人家都醒了,景朗院很快忙碌起来。 两人早饭都只喝了半碗粥,这便穿起厚重的冬衣,围了貂裘,又往客院去。 伍大媳妇惊觉得很,坐在床边打瞌睡,一有人进来就醒了,看到是二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马上迎了上去,“奴婢见过二少爷,二少女乃女乃。” 彼行梅探往前,看到那琴娘的脸色的确红润了些,呼吸也不像昨天那样急促了,悬了一晚的心这才放下一些——他再也受不了有人因为他而丧失生命。 夏念申过去,“看吧,我没骗你。” 彼行梅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这小泵娘能快点醒来就好了。” 一旁,伍大媳妇奇怪,二少爷也不过二十岁,这琴娘怕十七八岁都有了吧,最多是叫一声姑娘,怎么会是小泵娘。 她自然不知道两人穿越而来,三十岁的灵魂看到十几岁的少女,自然是小泵娘。 彼行梅又仔细看了看,更放心一些,于是问伍大媳妇,“这小泵娘晚上可都好?” “回二少爷的话,很好,三更的时候又吃了一次药,都乖乖吃进去了,没一点溢出来,四更的时候喂了一碗肉汤,也都有喝进去。” 夏念申安慰说:“能吃药,能喝汤,这真的挺好的。沈御医想必也是见多识广,他老人家说没大事,这姑娘就肯定能好,你不用太担心。” 罢好过年没事,顾行梅照着三餐过来探视,夏念申自然也一道,沈御发在顾家住了两天后说可以了,保证那琴娘没事,再一两日就能醒,留下一个医娘、一个童子,这便回了太医院,顾行梅跟夏念申自然千恩万谢。 照说那琴娘应该很快会醒一伍大媳妇跟伍二媳妇照顾得无微不至,汤药也都能喝一但偏偏就是不睁眼。 琴娘一日不睁眼,顾行梅就一日无法放松。 夏念申觉得实在奇怪,那琴娘每日喂四次人参炖肉汤,皮肤都有点光泽了,怎么就是不醒?只能再叮咛两个媳妇好好照顾。 夏念申原本想着元宵节要跟顾行梅上街猜谜的,但因为这意外,当然也不用了——他情绪这样低落一还是照顾他的情绪先。 看他那样,夏念申自然也心疼,但是这种意外真的谁都不想,幸好伤不重,那琴娘的脸色的确也开始恢复红润,肉眼可见的有进步,不然顾行梅不知道要自责成什么样子。 元宵节的晚上是全家人一起吃的。 彼老太太当然知道顾行梅差点被砍一然后又被救一现在恩人就在客院——许是因为顾行梅跟死神擦身而过,顾老太太终于想起来他是自己的亲孙,于是殷殷交代要好好照顾救命恩人,晚上又送了一支堪比萝葡的人参过来。 彼行梅跟夏念申都觉得很奇怪,但顾老太太改变是好事,毕竟一个屋檐下,老是那样剑拔弩张的也不好。 大人参自然送往客院了一切片后跟着鸡肉一起炖给那琴娘吃。 元宵节隔日下午,胡范天的信来了,说同日被砍的田老爷跟汪老爷已经大好,可以见客,让顾行梅把十八号、十九号都空出来,胡范天要带他上门拜访田老爷跟汪老爷,人来就好,礼物胡家已经准备妥当。 夏念申看了信,“你就去吧,琴娘那边我会看着的。” “可是她还没醒,我就开始为生意奔波,总觉得过意不去。” 夏念申想,他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世为人,她看东西的角度已经有所改变,以前她会觉得“又来了”,可现在只觉得“不能放他一个人”,他在深渊,她会把他拉出深渊。 于是道:“但她已经好很多了,可能身子骨本弱,所以没这样快醒,但我们的人生要继续的是不是?把她交给我,这样还不够让你放心吗?” “念念,不是的……”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对话。 “二少爷,二少女乃女乃!”伍嬷嬷在外头急着说:“贵客醒了!” 醒了?夫妻对看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喜色。 这下连披风都来不及拿,一前一后就打开格扇,用最快的脚步冲去客院。 夏念申想,当初沈御医说三天会醒,结果足足躺了八天,这琴娘身子可见不太好,等好了,自己非得帮她好好补一补才可。 从景朗院到客院的路程,第一次这样漫长一天空下着雪一但却不觉得冷,内心紧张又喜悦,终于醒了——虽然知道伍嬷嬷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一但还是得亲眼看看。 进入客院的厢房,一看,那琴娘果然醒着!坐在床沿,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伍二媳妇正在喂她喝药。 彼行梅十分着急,“小泵娘一可好多了?” 那琴娘看到顾行梅一露出笑容,“多谢顾二少爷关心一没什么不好。” 夏念申心悦不亚于顾行梅,笑说:“醒了就好。” 琴娘见礼,“奴家见过顾二少女乃女乃。” “不用如此客气一姑娘救我夫君一那等于也是我的恩人。”夏念申在床沿坐下,“你叫什么名字?几岁?” 这才知道那琴娘叫做朱雪儿一今年十七,有一个相依为命的祖母一原本去年要成亲的一但祖母生了病,只好典当嫁妆看病,结果未婚夫婿家里不愿意娶一个没嫁妆的姑娘,婚事就这样告吹。 夏念申心生怜悯一古代女子没嫁妆真的很惨,而且十七岁已经偏大了,于是笑着安慰,“雪儿快点好起来,到时候我请最有名的媒人给你挑个好夫婿,举办一场热闹的婚礼让你风光的嫁出去。” “谢二少女乃女乃一不过奴家现在没想这样多……” “不用急着现在,十七八岁才嫁人的多得是,现在嘛,还是赶紧把伤养起来,既然醒了可得多吃点,我瞧你身上都没几两肉,你喜欢吃什么?我们顾家的厨娘很不错,我让厨房做来给你。” “多谢二少女乃女乃,有什么奴家就吃什么,不用特别张罗了。” 夏念申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她大概是婚事没了之后信心丧失,这才什么都不敢要求,“自然是要张罗的,雪儿,我刚说了,你是我的恩人,我自然得好好照顾,如果连这点事情我都做不到,我就枉为人了。” “那是奴家自愿的,不关顾二少爷的事情……” “关的,总之,你先好好养身体,等伤好了再来调养。等春暖花开,我一定帮你说上一门好亲事。” “亲事……”朱雪儿看了顾行梅一眼,突然脸红,“奴家不敢想。” 夏念申却是没发觉,只是高兴,“你现在不用想,我来想。” 朱雪儿醒了,顾行梅简直变了一个人,又恢复原本开朗温柔的样子。 回景朗院时隐隐约约看得出来是在小跳步,夏念申想笑,但又不想取笑他,心想朱雪儿能醒真是好事,他们夫妻的恩人,应该要有个好结果。 回到自己住处,顾行梅就马上回信给胡范天了,说会把那两日空出来跟着去拜访田老爷、汪老爷。 回了信,又笑。 夏念申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可得帮雪儿挑个好人家。” “是一挑个能对她好又有担当的。” “放心,我亲自操持,男方的人品也会派人去打听一定帮她挑到一个好夫君一除了嫁妆,还要给她一笔体己银子,让她好好过下半辈子。” “对了,还得派人去告诉她的祖母。” 夏念申一拍额头,“这么重要的事情,差点忘了。” 朱雪儿替他挡刀那日一他带人回顾家一已经请了客栈的人通知朱雪儿的祖母一也告知找孙女儿便上顾家来一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并没有人上门来找,想想一顾家的门口那样大,红色大门,黄色铜环,旁边延伸两个侧门,整条巷子有一半是顾家——对于一个纯朴的老人来说,这大门也许就够阻挡她了。 当然也不排除顾家的守门婆子势利,没来转告,但不管怎么说,朱家没人过来探视是事实,现在朱雪儿总算醒了,还得派人去告知才好…… 夏念申突然觉得有点微妙,但又说不上来,仔细想想,对了,朱雪儿刚醒时怎么没问起祖母? 正常的状况不都着急见自己的家人吗? 朱雪儿说自己跟祖母相依为命,她醒来了是应该说些“我祖母一定很着急,请派人告诉她我很好”之类的话,而且顾行梅赏她二十两,就是因为祖母在生病啊。 然而她醒来了,也没想起自己生病的祖母? 夏念申内心实在介意,但又觉得这样怀疑人家不好,只是过了两日还是无法按捺,于是趁着顾行梅跟胡范天出门去拜访田老爷时,自己去看了朱雪儿——伍大媳妇说,她能吃能睡一都挺好的。 夏念申问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二少女乃女乃是指什么?” “就……都可以,你觉得奇怪的地方?” 伍大媳妇很谨慎,看了看附近,确定她们周围没别人这才小声说:“有件事情,奴婢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伍大媳妇很困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了想才道:“就是朱姑娘刚被带回来的隔天晚上,奴婢在床边守夜,打着瞌睡呢,中间醒时突然看到……看到……” 吼,“看到什么呀?” “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看到、看到朱姑娘睁着眼睛,鼓着脸颊,好像在想事情,奴婢揉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一点,却发现朱姑娘还是熟睡着……” “你是说,你看过她在昏迷期间醒着?” “……是,不过也不确定,可能是奴婢眼花……” “好,这件事情你有跟别人说起吗?” 伍大媳妇双手乱摇,“没有没有,要不是二少女乃女乃问起一奴婢也不会讲的,怎么样都很没道理啊,如果朱姑娘真醒了,怎么会不愿意睁眼呢?” 虽然很不愿意这样一但夏念申的危机雷达又启动了。 朱雪儿救了顾行梅,她很感激,但她明明醒了却继续装昏迷一醒来的第一时间也没有找相依为命的祖母,这两点都很奇怪,而且还主动说起自己被退婚的事情一正常人听到了都会怜惜三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秦素妮。 第七章 又是个绿茶婊(2) 二月节照理是大家一起吃饭的。 二十道大菜十分丰富,涵哥儿跟婷姐儿长得很快,每次见到都觉得又大了一些,当然,四房的坚哥儿跟霄哥儿也不遑多让,看孩子最能感觉到时间飞逝。 彼老太太在某些方面很好哄,譬如说,看到曾孙就高兴了,更别说这熊氏跟裘氏的肚子已经显怀,马上又要再添孩子了呢。 吃完晚饭,丫头婆子撤下席面,上了四果蜜饯跟清茶。 彼老太难得第一个问起二房,“行梅媳妇,那个客院的姑娘可好多了?” 彼行梅是男子汉,男人要忙外面的事情,这后宅之事当然是问女人。 连忙回答,“祖母,朱姑娘已经可以下床,我也派人把她的祖母接来,现在祖孙都在客院一起调养身体。” “那还行,怎么说都是救了行梅,我们不能亏待人家。” “孙媳妇知道。” “朱姑娘要是好了,也得好好报答,给最好的安排,免得外人说我们顾家无情,影响了他们伯侄在外面行走的名声。” 夏念申躬身道:“孙媳妇谨遵教诲。” 内心又觉得奇怪,顾老太太是脑门被夹了吗,怎么突然像一个正常的祖母,若是按照以前她肯定要落井下石一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十分关心,就拿大人参来说一连卢大夫六十多岁年纪都没看过那样好的。 彼老太太继续道:“别擎,已经进入二月,船运的生意可有好些?” 彼别擎捻着胡子,一脸得意,“正想跟母亲说。” “看你样子是有好消息,快点,让我高兴高兴。” “这事情是行春的功劳,儿子让行春说。” 彼老太太更乐了,“父子齐心,好好好,行春,你就跟祖母说说。” 就见顾行春一脸神采飞扬,“祖母,孙儿前阵子南下已经跟一个有五个山头的橘子园签了合同,等二月这最后一批橘子采了便卖给我们,共六百两,我打算运到北方卖个一千两百两,这样我们一趟就赚了六百两银子。” 彼老太太笑逐颜开,“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父子是有本事的,冬季行船不好,现在天气转暖一一切都该好起来。” 彼行梅在厅上一向不太开口,听到这儿忍不住问:“大哥说的可是显丰府的陆家?” 彼行春一脸奇怪,“你怎知道?”旋即又发怒,“你在打听我?祖母您看,这行梅居然敢打听我的行事!” “当然不是一这南方的柑橘几乎都被各家商船包了一只剩下显丰府的陆家橘子还没人去说。” “你真不是打听我?”顾行春还在怀疑。 彼行梅觉得好笑,“我要真打听,怎会在大厅上说出来?这不是故意让人抓现行吗?” 彼行春想想也是,便没再抓着不放:“怎么,陆家橘子没人想到一偏偏我找到了一现在嫉妒了?” “我前阵子跟胡家表哥去拜访田老爷,田老爷做京城的果子生意,听他说起陆家——以前的橘子是不错的,但最近几年的不太行,不但没汁水还没果香。四年前看在面子上勉强进了一批,却一堆人拿来退钱说根本不是橘子,干得跟什么一样,后来陆家的橘子就只剩下偶尔出现的冤大头会去买,大哥可要再想想?” 彼行春却是不信,“哪有这种事情,我从小到大吃的橘子都是一样,也没吃过什么没汁水的橘子。” “我们家的橘子自然是千挑万选饼的,可是外面卖的却不是这样,如果陆家的橘子好,田老爷怎么会放一条财路荒废,那日田老爷说起陆家第三代不懂经营,省钱省在照顾果圈的人力上,橘子变成野长,品质自然不好,陆家第三代却只想着骗外行一不懂反省,田老爷也是很感慨的。” 一直没什么说话的顾行着却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大哥莫信,我看行梅就是见不得你好。” 彼行春道:“你也这样认为?” “那是当然。”顾行着嗤笑,“之前过年祖母要他句合同过去救大房,他死活不肯,现在怎么又会好心提醒了,分明是不想大房振作,我看二哥跟二嫂就是想看大房倒楣,然后趁机踅取中馈。” 一讲到中馈,大太太叶氏就马上有反应了,“行春,我瞧你四弟说的对,你二弟妹那日想夺中馈,你也是亲眼所见,他们夫妻一心又哪里会帮我们,你就照原本的做,这回大赚一笔给他们看,我们顾家第三代可不是只有二房会振作。” 彼行梅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见过笨,没见过这样笨的,他连人名地名都清楚,因果也讲出来,居然死活不信,明明就是一个大坑…… 北方不产柑橘,要是陆家的橘子好,早被定了,一月都还没人去定的橘子也敢买,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彼行春现在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自己已经劝了,劝不动,那就算了。 于是顾行梅双手一揖,“既然如此,就当行梅没说过,祖母见证,要是将来这批橘子有问题,那行梅也是已经提点过的。” 彼老太太不太高兴,“你大哥难得本事了一回,你非得这么扫兴不可?” 夏念申忍不住了,“祖母明监,这怎么算扫兴呢,夫君是看在同为顾家人的分上提点,这要是大哥不听也就罢了,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一我们当然是希望大房好。” “最后一句还像话。”顾老太太垂着嘴角一但看向顾行春时一嘴角又扬了起来,“行春,你可得好好做,给自己争口气,也让二房看看大房是有本事的。” “那是当然,祖母就等着看好了。” 在顾家精心的调养下,受伤的朱雪儿跟瘦弱的朱婆子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彼行梅跟夏念申每天早晚都会过去探视,朱婆子没想到自己一个乡下妇人居然可以进入大宅疗养,自然十分感谢。 就这样到了三月,已经好得不行了——被聘在顾家的卢大夫都觉得不好意思,明明两个病人都补得珠圆玉润,气色比一般人好很多,这还要继续看诊下去吗? 于是趁着早上例行诊脉时一当着顾行梅、夏念申的面说:“老夫看朱姑娘跟朱婆婆是已经完全好了,不用再调养,现在时节转暖,好好进食就是对身体最有益的事情。” 彼行梅面露喜色:“卢大夫是说,朱姑娘的身体已经完全无碍?” “无碍,无碍。”卢大夫挥挥手:“今日不用再吃药了,以后也不用一朱姑娘底子还不错,以后只要能照常吃三餐,一点问题都没有。” 夏念申心想,太好了,不是她小器,她相信伍大媳妇那天没看错,朱雪儿早醒了,装昏迷呢。 如果只是想要银子那倒好说,但朱雪儿每次看顾行梅那样子,怎么看都是秦素妮的眼神。 尹方旭也好,顾行梅也好,一样的好皮相,一样吸引到小妹妹。 但幸好朱雪儿含蓄许多一只是语气暧昧一倒不敢真的提出什么要求。 现在朱雪儿跟朱婆子都好了,自然要做安排,总不能一辈子待在顾家——他们夫妻经过八九个月的振作也有了一千多两的私房,那就给她们买一户三百两的大宅子,请几个下人伺候,当然,下人的月银由他们二房每个月派人送去,另外再给朱雪儿五百两当体己银子,帮她相个好人家出嫁。 当然,不是就此不管了,朱雪儿这一辈子有什么事情,他们夫妻都会出面,会帮忙,不会放任她不管。 卢大夫这样说了,但朱雪儿当然没有高兴的样子,只是很意外,可是自己又的确好了,还长胖了,要怎么继续养病? 夏念申看出她的慌张,于是笑着坐在床沿,把自己跟顾行梅的商量说了,买宅子安置朱婆子,然后把她嫁人,“当然嫁了不是断了关系,我们永远是你的顾二哥,顾二嫂,以后神佛诞辰一起上寺庙,七巧节一起放琉璃灯,可好?” 朱雪儿看了看顾行梅一见他没有挽留的意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出了这个门,她永远也见不到顾行梅了。 就在这时候,朱婆子突然往前一跪,“有件事情想求二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 彼行梅连忙把老人家扶起,“朱婆婆有话好说,雪儿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们朱家便不是外人。” “老婆子知道这实在不像话,但也只能求二少爷跟二少女乃女乃了……”朱婆子眼泪流下,“我见过雪丫头的伤势了,就在胸口跟月复部,好大的伤痕,又恐怖又吓人,加上治疗外伤一沉御医也看过,卢大夫也看过,将来的夫君未必乐意。” 夏念申安慰:“朱婆婆不用担心,我一定好好找一当年我在喜莲寺被掳一夫君也没嫌弃我,入门三年恩爱如初,我一定给雪儿找个像夫君这样明理的,绝对不会让她嫁人后受委屈。” 朱婆子哭道:“顾二少爷是读过书的明理人,一般人如何能比一这整个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顾二少爷的。” 彼行梅笑说:“朱婆婆把我说得太好了,我不过是普通人一要找跟我一样的容易得很,婆婆不用担心雪儿的婚姻大事一你对孙婿有什么要求都能跟我们说。” “谢顾二少爷,老太婆确实有想法……” 夏念申看她别别扭扭的,安慰她,“朱婆婆有话便说,这里都不是外人。” “那我就说了啊……” 夏念申含笑点头,“说吧。” “那我说了……”朱婆子绞着手巾:“我想来想去,还是请顾二少爷收雪儿当姨娘吧,这样最好了,我最放心。” 夏念申心想,她一直不愿意去预设立场,但果然是个秦素妮——她跟这种人太有缘了,两世为人甩月兑不掉。 好,顾行梅,这是你自己要作主的事情,要收不收都听你的意思,但只要你收了,我们之间没有第二句话,就是和离。 上辈子不吃的亏,这辈子也不吃。 彼行梅意外,“给我当姨娘?” “是啊,这样最好了。”最重要的一句话说了,朱婆子便开始有条理,“两个大夫看过她的身子,不管嫁给谁,将来夫妻吵架一定会被嫌弃,虽然我们是一般人家,但雪儿也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无论如何不愿意她受委屈,如果给顾二少爷当姨娘,顾二少爷这样明理,一定不会嫌弃她的。” “朱婆婆,我跟你保证,我会找到好好对待雪儿的人。” 一直安静的朱雪儿突然扑倒在地,“二少爷,您收了奴家吧。” 夏念申心想,来了! 真不知道是哪门子孽缘,秦素妮抓着秦磊这张牌不放,朱雪儿也能抓住救命之恩不放,都是有好牌的人,现在就看顾行梅了。 当初对秦素妮百依百顺,现在不知道会怎么对待朱雪儿。 “雪儿,你快些起来,别跪在地上,地上凉。” “您不收我,我就不起来。”朱雪儿哭泣道:“二少爷,您骂奴家也好奴家、奴家早在去年就悄悄喜欢上您了,当时您跟胡大爷来我们琴坊,每个客人都嫌我琴艺不好,只有您还是会给奴家赏钱……那日那疯子要砍您,奴家也是心甘情愿替您挡刀的,求您看在这分上收了奴家吧,奴家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继续留在顾家,二少爷,奴家会好好伺候您,二少女乃女乃,您大人大量容下奴家吧。” 夏念申想,这朱雪儿是秦素妮穿越来的吧,怎么用的招式也一样,但很悲哀的,她觉得顾行梅有很大的机率会败下阵来。 看来,自己是得出顾家了。 回夏家?不行,自己买房?当然也不行,东瑞国的女人名下不能有资产。 只能叫顾行梅买个宅子给她了,三百两,几个仆人,每个月的例银由顾家送来……想不到自己打算了半天,都自己用上了。 至于她的体己银子当然不能只有五百两,她要把顾行梅梓干才甘愿离开顾家。 不管是尹方旭是顾行梅,不管是秦素妮还是朱雪儿,她都是一样的夏念申,以前容不下干妹妹,现在也不会容得下俏姨娘。 第八章 十船烂橘子(1) 让夏念申意外的是,顾行梅没答应收朱雪儿当姨娘,但也没要她们今日就出顾家,而是采取折衷的办法——先好好休息,以后再说。 虽然在夏念申看来,这也是滥好人的做法,但已经比她想得好多了。 回到景朗院,夏念申捏起顾行梅的脸,取笑他,“帅哥哪里都吃香,不管古代现代都能吸引小妹妹。” 顾行梅吃痛,却也不敢说什么,“夫人在上,我可是进步了。” “是进步了没错。”夏念申觉得奇怪,他怎么突然挡得住了? 以前她怎么发飙,他都无法抵抗秦素妮的要求,不管夫妻在哪里,做什么都会抛下她飞奔到秦素妮身边,现在不只是故人的妹妹,还进阶成救命恩人的等级,这样也能拒绝? 真是进步不少。 还是说他们离婚后,秦素妮那小绿茶露出真面目,所以他学乖了? 至于朱雪儿,她也不想主动说什么了——一样的事情,一样的经历,如果他做出一样的决定,他们就只会走向一样的结果。 不用逼他,前生让她知道逼迫无用。 于是坐下来,从茶壶倒出温在小炉子上的人参茶,一口一口喝着。 半晌,顾行梅这才开口,“我想,还是找大伯父出面收她当义女,这样就是我的妹妹,好断了她的心思,另外我们再补贴她一大笔嫁妆,总之让她嫁得风光。” 夏念申想,“这倒可以,可是大伯父未必会听我们的。” “那就找三叔父吧,给他一笔银子,他自然愿意。” 夏念申着实奇怪,他这次竟不上钩? 一样是拿着人命掐,秦素妮成功,朱雪儿却失败,没道理啊,明明都是一样的人,连她自己都有和离的准备了,顾行梅居然挡得住? 夏念申在这头想,却不知道顾行梅也在那头想——上辈子做错了,这辈子可不能错第二次,不然他就枉费了第二次人生的意义。 他以前一直觉得是念念想太多,秦素妮只是失去相依为命的哥哥才把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 一方面是对秦磊的磨欠,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坦荡荡,所以他照顾秦素妮完全不避讳别人的眼光。 直到离婚后,秦素妮的生日,正好她拿到一笔奖学金,他去给她庆生,依照他的想法,热闹办一个小派对,秦素妮却说喜欢人少,以前都只有哥哥给她庆生,所以只想两个人唱生日快乐歌。 结果唱了歌,吃了蛋糕,喝了点可乐,秦素妮说要去洗手间,再出来时就只穿着一套透明内衣裤,还顺手把灯调喑。 他这下全醒了! 把秦素妮推回房间让她把衣服穿好,她却扑上来主动吻他一说她喜欢他好久了一他好不容易离婚一她才敢表白。 又说一如果不是喜欢自己,干么对自己这么好?干么对自己百依百顺? 他这下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离开秦素妮的住处,驱车在阳明山的山路跑,又累又清醒。 那天他才知道,夏念申是对的,她没有多想,秦素妮真的对他有那意思——知道他跟秦磊的兄弟情谊一于是拿秦磊当借口不断的接近他。 后来有次老同学聚会,大宝说:“你怎么没带素妮来?” 他觉得不理解,为什么要带素妮? 大宝更奇怪了,“你不是为了跟她在一起才离婚的吗?你老婆都给逼走了,我还以为你们会很快结婚。” 他这才知道,原来念念说的“你们之间的清清白白有多让人恶心”是这个意思。 在别人眼中,自己的清清白白早已经出轨。 他以为是念念提出的离婚,但别人却觉得是他逼走了她。 原来,自己真的错了。 原来,自己以为的清清白白这样变质。 他后悔死了一但夏念申真的铁了心肠要跟他断联系,他又做不到去她的办公室楼下等人——夏念申最讨厌这种事情,公共场合高调示爱,高调求婚,整个餐厅一起唱生日快乐……她都觉得很反感,总是说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要闹到人尽皆知,所以他不能去任何地方等她,因为等来的不会是她的心软。 他错了,大错特错。 可是前生他没有改过的机会,只是没想到穿越到这里,居然会遇到一模一样的事情—— 都是用他的愧疚感来求他。 但是经过秦素妮,他知道自己不能应了朱雪儿,不然跟念念好不容易牵起的缘分又会再度散在风中。 他会报答朱雪儿一但不是用自己的幸福做抵押。 念念说的没错,他不能让人用恩情勒住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主动做出保证:“念念,我不会收她当姨娘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 “真的?” 顾行梅点头:“真的!” 夏念申的表情趋于和缓,“报恩有很多方法,你不需要以身相许。你若爱她,我能成全,但你不爱她,痛苦的会是你自己。” “我知道。”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顾行梅做出保证,“我不会再犯一样的错误……而且我觉得……虽然不好这样说一但这实在太……” 夏念申替他说:“太大胆了是不是?” 顾行梅点点头。 自己可是大户人家的二房独苗,而古代的琴娘地位极低,且是抛头露面的工作,说出来十分丢人,连嫁入普通人家都会被嫌,朱雪儿怎么敢让他收自己为姨娘? 高门的姨娘,没这么好当! 顾家哪个姨娘不是正经人家,大房的燕姨娘祖父还是个进士呢,三房聂姨娘的父亲则是个秀才,都是书香之后。 用商业的角度来说,这就像一个初级英检不过的人去应聘大公司的销售经理一样,已经可以说是离谱。 夏念申道:“你觉得她太大胆,那很好一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一你记得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我喊我什么吗?” “不记得了。” “喊我顾二少女乃女乃。” 顾行梅皱起眉,当时自己大概太高兴了,所以没留意,现在听来很怪啊,“她怎么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夏念申不是爱打扮的人,说白了一有点朴素一她那样子可能是管事娘子——可能是医娘,也可能是大管家的儿媳妇,总之,怎么能一口咬定她就是顾二少女乃女乃? 顾行梅忖度,“除非,朱雪儿看过你的画像。” “我想是看过的,她没有任何犹豫。” “一个琴娘怎会得到你的画像?”顾行梅想想又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怕你不信我,以为是我记错,或者我想太多。” 顾行梅听了觉得愧疚,都是上辈子自己做错太多,导致她对他信任度极低,“念念,以后不会了,我现在跟你发誓,不会再怀疑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夏念申狐疑,“秦素妮是不是干了什么好事?怎么突然信我了?” “总之,我信你。” 夏念申知道他还是顾忌着秦磊,不愿说他妹妹的丑事,但秦素妮大概真的露出狐狸尾巴了,所以他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次也才能这样坚定。 “而且她醒了,没急着找相依为命的祖母也不对,正常人不都会怕家里人惦记吗,她却是一句不坑。还有一件事情一伍大媳妇说她其实第二天就醒了,一直装昏迷,我就奇怪,沈御医都说了小伤,三天内会醒,她怎么到八九天才睁眼,原来第二天就好了,想装病好继续留在顾家。” 顾行梅经过了这么多一自然不会再怀疑,“看来一得查一查她到底是谁了。” “她既然有这样的心思就不好让三叔收她为义女了,不然以后惹了是非,我们顾家还得出面——她如果现在不愿意走,就让她住在客院吧,其他等我调查清楚再说。” 夫妻相商后,朱婆子、朱雪儿祖孙就这样在客院继续待下来,夏念申吩咐了,以礼相待,自己早晚都去看,问的都是千篇一律的话题,吃得可好,睡得可好,朱雪儿一一回覆,每次看到只有夏念申来,总是很失望。 夏念申不知道朱雪儿是真动了心还是只是演戏,但不管怎么说,她既然早早看过自己的画像,恐怕对顾家也是早有图谋。 只是真正的原因,恐怕还是要等调查出朱雪儿真正的身分才可能知晓。 进入二月份,顾行梅又忙了起来。 他说已经谈好五船的黄柏,春末的草药,泻火解,虽然不难种,但偏偏南方不长,船运过去还是有利可图。 此外,还有四船杨桃,三船金枣,各式南北特产蔬菜十二船。 当然还是照例,北运货物卖给定天府的庞会长,南运货物卖给泯南府的符会长——泯南府的符会长,则是由定天府的庞会长引荐的。 这八九个月的买卖下来,顾行梅真的很感谢胡家舅舅跟胡范天,庞会长可不是人人都见,要不是因为胡范天帮忙介绍,他也不可能认识定天府的庞会长,还有人际关系的延伸,更别说在京城的田老爷、汪老爷、欧阳老爷等人,那也是胡家的人脉。 若没有贵人帮助,顾行梅就算怎么有心都没用。 当然,他在做生意,也听到几个商行成员说起顾行春的大动作,甚至连宗主顾锦宝都跑来问他“行春进了陆家的橘子”? 人人都说傻,没人要的东西怎么敢买。 顾行梅也很无奈,早警告过了,还是花银子购入,真不知道该说大房什么才好。 时序这样过着,终于进入了三月初——南方的几个合作农家来信,黄柏正在采收,会如期出货,杨桃跟金枣也长得很好,再半个月就能下枝头。 顾行梅觉得挺好的,现在除了朱雪儿这件事情让他操烦,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让他费神了。 一日一从外面应酬回来,才刚入门,守门婆子就说顾老太太发了话,让他赶紧过去松柏院。 这是穿越到现在这一年来顾老太太第一次主动找他,顾行梅当然很奇怪,可也没有耽搁,直接就到松柏院去。 一推开格扇,顾老太太一脸死气沉沉,顾别擎跟顾行春都是面色灰败。 顾行梅隐隐有底,但不想多问,只是行礼,“孙儿见过祖母。” “坐吧。” “谢祖母。” 然后是一室的沉默。 顾行梅耐心一向好,见没人说话就也等着。 半晌,顾老太太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行春,你来说。” “我?祖、祖母帮我说吧。” “你自己惹的事情,你自己说。” 顾行春无法,只好道:“二弟……我从陆家收来的十船橘子……卖不出去,现在停在定天府的河港……” 顾行梅心想,早跟你说过了,偏不信。 但内心隐隐觉得不会有好事,于是只是沉默。 一旁,顾别擎道:“我来说好了,行梅,你当初既然知道橘子有问题,怎么还让你大哥买,死活不拦?” 顾行梅都气笑了,“大伯父莫不是失忆,行梅早出声提醒那陆家的橘子没人要,是大哥耳朵硬,怎能怪到我身上。” “唉,我知道他耳朵硬,但你该加紧拦住啊,只说个几句就放弃,这算什么弟弟,若是别温还在,绝对会说你不是。” 顾行梅不乐意了,虽然他不是真正的顾行梅,但也藉了这身子才有今日,于是道:“伯父说话可尊重点,我父亲的名字也是你能拿来教训我的?” 顾别擎这便哽住了——是,以前的行梅没用,怎么欺负他都可以,甚至行春买到的假画都可以硬卖给他,但他这一年来变化极大,成了顾家这房的中坚分子,亲族聚会说来说去也都是“行梅真有本事”,就连眉心之间隐隐都有层威信,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怯懦没用的顾行梅了。 此刻见他不悦,顾别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针对他,只道:“娘,您不帮帮儿子。” 顾老太太哼的一声,“行梅,你大伯父好好跟你讲,怎么突然顶嘴?我是这样教你的?对大伯父要尊敬,这样才是我们顾家的孩子。” “大伯父若是想藉由父亲的由头骂孙儿,孙儿可不依。” 顾别擎道:“我只是说说,又没恶意……” “有没有恶意由我判断,而不是大伯父说了算。” 顾别擎跟顾行春父子这下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有求于顾行梅,但目前关系又很僵,一时之间拉不下脸来。 顾老太太见状,虽然生气一但毕竟是自己的长子嫡孙,护还是要护的,于是开口道:“行春,你把事情跟你二弟说一说。” “是。”顾行春一副没用的样子,“我把十船橘子开入定天府,原本想直接卖给庞会长,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见我,我说我是京城顾家顾行梅的哥哥,是顾行梅介绍来的,对方这才同意让我进门一那会长原本要买的,后来问清楚是陆家橘子又不肯了。” 顾行梅听了火大,“我没同意引荐大哥,大哥何以用我的名字在外面招摇撞骗?” “我可没引荐你。” “我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分这样清楚。”顾行春埋怨,“祖母您看看,行梅现在翅膀硬了,不承认我是大哥,我可是我们家的长子嫡孙。” 顾老太太立刻发威,“行梅,不准这样跟你大哥说话,你大哥可是我们家的主心骨,以后一切都要靠他。” 第八章 十船烂橘子(2) 彼行梅虽然已经穿越一年,跟这些人也相处了一年,但有时还是会对顾老太太的偏心惊讶。当然,顾家大房父子的逻辑也让人费解,“不要拿他的名义出来”可以解读成“他不承认我是大哥”,脑子被门夹到吗? 但顾行梅不想争辩,因为跟这种人无法交谈,恶狗咬他,他怎么能咬恶狗,他只能找机会拿棍子打,“大哥你说话不老实,我跟庞会长来往这么久,从来没有说要买后来又不买的事情发生。你既然要我来,想必是要拿主意,说话却只说一半,这样要人如何帮忙?” 彼行春被揭穿,却还是厚着脸皮,“我只是没全说,不是不老实。” “好了好了。”顾老太太看不下去,“行春,你老老实实把事情说出来。” “就是……我到定天府时,想起自己卖的橘子总要吃一次,于是开箩子拿了一个,却没想到橘子又干又涩,香是很香,但一点汁水都没有,连剥了好几十个都是这样,我这才想起行梅说陆家的橘子不能买,但银子已经给了,对方大概也不会退,于是硬着头皮把货物在河驿下了船,就去拜访定天府庞会长。” 彼行梅却是不信,“橘子没汁水,你还敢卖?你到现在还隐瞒不愿说全。” “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嘛……我在当地买了一篮饱满的甜橘子去拜访庞会长,说这就是我的橘子……” 彼行梅真的怒了:“顾行春!你怎么可以这样!” 行欺骗之事,还说是自己介绍去的,这样会对他有影响的,这几个月来建立的信任可能会烟消云散。 他还得亲自跑一趟北方去解释,不然以后要做生意恐怕没这样简单。 彼行春真他妈的又蠢又坏! “那庞会长原本吃了橘子说肯买,但跟我聊一聊,我不小心说出是陆家的橘子,他就不肯了,还直接赶我走,没礼貌!这样的人怎么当上会长的!” 见顾行春还有脸生气,顾行梅简直想掐死他,怎么有人可以这样无知又胆大,人家会当到会长,岂是顾行春想得这样简单,退后一步说,这回骗人上当了,顾家就在京城,人家不会上门要求赔偿损失吗? 做生意不老实乃是大忌,顾行春居然有脸这样做。 这样的人偏偏是自己的大哥。 “好了好了,”顾老太太出口劝,“事情已经发生,只能想办法补救。” 彼行梅无言,怎么补救,傻子都不会买没味道的橘子,顾行春明明知道是坑还往下跳,“行梅能力有限,可想不出办法。” “不用你想,我这个老太婆已经想好了。”顾老太太死死的看着他,“你过去一年表现得很好,俨然是我们顾家大家族的风云人物,既然你这么能卖,这十船橘子就由你吃下,想办法卖出去。” “今年橘子盛产,好橘子都未必卖得掉,何况没汁水的橘子,祖母这也太强人所难,孙儿做不到。” “我早知道你不肯帮你大哥,那好,那个在客院的救命恩人朱雪儿听说想给你当姨娘,我明日就喝她的姨娘茶,派人把她送进景朗院,你媳妇要是不安排伺候,我就上夏家去问夏三太太怎么教女儿的,入门三年,膝下无子,还不给张罗姨娘,好贤慧,贤慧得我们二房人口凋零,看他们夏家怎么跟我们顾家交代!” 彼行梅面色一沉,“祖母是在威胁我?” “你要说威胁就威胁吧,反正你大哥的麻烦事情,你一定得帮忙,你要是想抽手让你大哥不好过,那我也让你不好过。总之,你自己想清楚是要买下这十船橘子,还是让我喝朱雪儿的姨娘茶。” “十船不行,最多五船。” 像是害怕他反悔似的,顾行春马上说:“好,五船就五船。”想想又补上一句,“从此各自分摊,互不相关。” 回到景朗院后,顾行梅自然把事情跟夏念申讲了,不过只说了顾老太太偏心,没说顾老太太拿姨娘威胁。 夏念申自然气得跳脚,但又无可奈何。 三月二十,注生娘娘生日,夏念申跟夏三太太约在注生娘娘庙见面——夏念申因为无子,夏三太太让她初二不用回娘家,免得被堂姊妹羞辱,于是两人约了这日子见面。 夏念申虽然不是夏四娘,但同用一个身子,平常写信都能感受到夏三太太满满的关怀,天热了,交代她少出门免得中暑气,天凉了,要准备进补,下雪了,又交代要加衣,到现在还亲手绷帕子给她用。虽然只是文字,但整篇都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关怀,夏念申光看就很感动,何况此时见到本人,当在厢房见到夏三太太的瞬间,内心突然涌起孺慕之情——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母亲。 两世的感情交错,于是眼泪马上出来了,“娘!” “申儿。”夏三太太也是眼眶含泪,“娘的乖女儿。” “娘,女儿好想您。”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一但这句话并无虚假,她是真的一直很想见夏三太太,这个字迹娟秀的母亲。 夏三太太眼眶都红了,“申儿一让娘看看,气色还行,那顾家对你还好吧,姑爷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一生死一遭一他对我可比过往好多了,现在青楼跟赌坊都不去,专注在生意上,比以前振作。” 夏三太太欣慰,“我听你爹说,最近京城不少人都在说姑爷的事情,说他做生意可厉害了,真有顾家二老爷当年的风范,也许是出了头,有几户人家还打着给他做姨娘的主意,姑爷可有跟你提子嗣之事?” “没有。” “那就好。” 对夏三太太来说,这女儿是失而复得的。 去年二月听说落下悬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半生半死,她冒着被说的压力去了两趟,女儿瘦得跟什么似的,给她喂汤药也喝不下,全都溢出来,当时只觉得心痛如绞却又不能做什么,出嫁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照说跟夏家是没关系的。 她要来第三趟时,被婆婆阻止了,婆婆还骂了她一顿,说她不知道规矩,去两趟已经够多了!再去要被人笑话。 夏三太太无奈,只能压抑住自己想见女儿的心。 后来听说好了,醒了,真想马上飞奔来看,想亲手照顾,但婆婆也许是猜出她的心意,直接命守门婆子加紧看牢,她若要出门一定要有妯娌陪同,而且只能去佛寺上香,其余地方一律不准去。 就这样一晃眼一年,母女只能写信——申儿伤了手,写字没以前好看,但不要紧,她怀胎十月的女儿还活着就好。 此刻看到她气色极佳,内心也略觉得安慰,“母亲什么也不求,只求你好,只有你好了,我活在人世间才有意义。” “娘,女儿会好好活着。” “这就是了,你乖。”夏三太太楼着女儿,“你今年十八了。” “就算十八岁也还是娘的小娃。” “淘气。”夏三太太嘴巴上虽然这样说,神情却是愉悦的,模着女儿的头发,表情无限怜爱,“你说姑爷已经改好,都不去青楼了?” “不去了。” “那你们……照说一个母亲不该问这个,但你三年无孕,我总得问一问感情可好,顾家二房只有姑爷一个独苗,你无论如何都要给他开枝散叶。” 夏念申一阵尴尬。 就在这时候,林嬷嬷道:“奴婢僭越,还请太太劝劝小姐。” “秋香,怎么了?你是女乃娘的女儿,跟我一起喝女乃长大的,让你当申儿的女乃娘与陪嫁,就是要你替我照顾她的意思,有什么事情尽避说。” 林嬷嬷躬身,“小姐醒来后便跟姑爷保持着距离,晚上各自安睡,这样如何有孩子?” 夏念申大窘,“林嬷嬷!” “小姐别怪老奴多嘴一这件事情真不能再拖了。” 夏三太太十分震惊,“申儿!你……林嬷嬷说的可是真的?” 夏念申不语。 孩子这么重要的小东西,她当然有想过,不过还早呢一他现在拚事业一要是有了,她会变成假单亲,那可不行,她的计画是等两三年后,他的生意及伍大跟伍二也都上了轨道,他在家的时间比较多,那个时候再怀孕。 说来说去,她就是觉得真正的转捩点还没来,他们现在气氛很好,感情也很好,彷佛回到刚刚恋爱的时候,她喜欢这种氛围,想再多享受一会。 夏三太太见状,简直不敢置信,“姑爷居然完全不碰你了?”说完这句话,突然转而生气,一副想找人算帐的样子。 “不是。”夏念申不愿意顾行梅被冤枉,连忙说:“是我不想。” “你不想……申儿,娘都糊涂了,你以前不是很希望有个孩子吗?常常去你几个庶出哥哥那边逗孩子的。” “我,唉,我……”夏念申正无话可说,突然脑袋雳光一闪,“我受伤后身上太多疤痕了,自己看了都不喜欢,所以不想夫君碰我,要是他露出嫌恶的样子,我会羞愧得没脸再见他。” “姑爷现在既然已经振作,想必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先跟姑爷说,让他有个准备就不会被吓到了。”夏三太太一脸怜惜,“女人家还是要有个孩子,姑爷嘴上不说,心里估计也是想要的。” 夏念申突然觉得好像也有这种可能,前生是因为经济环境不许可所以没生,但他从来没说过讨厌小孩啊。 又模模自己的肚子,天哪,这身子才十八岁耶,就要生娃了吗? 要生孩子就得滚床单,但顾行梅主动几次被她拒绝后,已经超过三个月没再对她动手动脚了,平常接触也只停在站着时亲亲抱抱,要受孕,那自己得先来,哇,她两世为人好久没主动了,突然有点想不起来要怎么开始? 虽然说女生主动应该不难,但想想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他最近这么累,万一他说太累了,她会想一头撞死。 看来得找一天,他没出门,也没关门跟伍大伍二密会,确保他很闲,整天都没事,晚上才有体力跟她制造孩子。 夏念申又忍不住看了夏三太太,母女之间的情分好难说明,一样的话别人来说,她是绝对听不进去的,搞不好还会嗤之以鼻,但夏三太太开口,有一种亲情的魔力,让她不由自主的顺从起来,夏四娘一定很爱自己的母亲——夏四娘有两个亲哥哥,都没能养大,她是夏三太太在这个人世间最大的牵挂了。 “听娘的,回去就跟姑爷服个软,你别说姑爷现在不想收姨娘,可是顾家那样大,万一祖母给了一万一宗主或者从伯父从祖父给了一他身为顾家的一分子总不能公然作对一这样一个女人待在院子就是乱源,没事也会惹事,所以只有你生了孩子一姑爷才能理所当然的婉拒那些好心。”夏三太太苦口婆心:“申儿一人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你身子有损便得求得姑爷心软,夫妻间关起门来怎么求都没关系一千万别让别人有机可乘。” “女儿知道了,回去会跟夫君主动示好的。” “那就好。”夏三太太欣慰,转而对林嬷嬷吩咐,“秋香,小姐自卑,你得多劝劝,别让一时的不好意思耽误了一辈子。” 林嬷嬷连忙躬身回覆,“是,奴婢知道。” 这时,在外面守门的黄嬷嬷道:“三太太,时间差不多了,大太太跟四太太都已经用完素菜。” 夏念申知道时间已到,于是抱着夏三太太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母亲放心,女儿一定好好为自己打算,明年初二,挺着肚子大摇大摆的进夏家。” 夏三太太突然被女儿亲,又惊又喜,申儿八岁开始接受闺阁教育后就不曾再这样黏她了,现在被亲,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种种,心不得又放软,“申儿你得好好的,记得早点生孩子,这样以后才有寄托,知道吗?” “知道。” 夏念申想起朱雪儿——挟着“救命恩人”的名义怎么样都不肯出顾家,房子也给她买好了,丫头婆子也都有了,每回跟她说起搬出去这事情,她就跪在地上哭,然后朱婆子会不断捶胸泪咳孙女怎么嫁人,还是请顾二少爷收了她吧,那眼泪说有就有,滚滚而下,明知道是做戏,还是无法做出反应。 自己跟顾行梅两个现代人还真拿她们祖孙没辙,夏三太太是闺阁教育出来的正港古代人一说不定有方法。 于是夏念申把朱雪儿的事情快速说了。 夏三太太皱眉,“申儿放心,母亲这边还有几个办事的奴才可用,我一定帮你查出来朱雪儿什么来头。” “多谢母亲。” “傻丫头,以后有事早早过来问,母亲能为你做点事情,高兴都来不及。” 第九章 威风凛凛夏念申(1) 就在夏念申被夏三太太劝得想生孩子时,顾行梅开始忙起来了。 先去浪南府看了要采收的黄柏,还顺道验了杨桃,蔬菜,接着是顾家的清明祭祖——又是到那个大祠堂,由宗主顾锦宝主祭,今年顾老太太身子骨不大好,于是没来,其余两百多个顾家人浩浩荡荡的跟着拜。 那个快九十岁的曾伯祖父特意把夏念申他们夫妻叫过去,虽然没说得很明白,但也听得出来老人家关心他们成亲三年一膝下犹虚。 彼行梅这一年月兑胎换骨,于是许多伯叔都过来说话,各种谈生意,倒是把大房顾别擎、顾行春父子冷落在一旁,顾别擎生性懒散也就罢了,顾行春却是个好大喜功的,怎么样也咽不下这口气。 看着曾伯祖父跟顾行梅夫妇相谈甚欢,顾行春越看越气,忍不住饼去说:“再从伯祖也别使尽夸行梅了,行梅其实没这样好,他现在河驿停着五船陆家的橘子呢。” 曾伯祖父很意外,“行梅,可是真的?” 彼行梅又好气又好笑,“大哥买了十船卖不掉,祖母让我分摊一半。” 曾伯祖父一听就责备了顾行春,“行春,你这样不对,自己做生意应该自己承担,你赚钱又不分行梅,怎么赔钱了要行梅担,既然受了恩惠,少了损失,就应该感谢在心里,而不是到处说行梅囤了五船橘子,这样人家会以为他无能。” 彼行春却是不知道悔改的性子,“他要是有再从伯祖说得那样好,自当把那些橘子卖掉,可见他以前只不过运气好而已,不是真本事。” 夏念申听得来气,“是,你最本事,冬季五十艘船只开出十艘,自己不认真,只想叫夫君匀合同过去,夫君苦劝你别买陆家橘子,你还是傻傻的千里送银子,卖不掉了又赖给弟弟,我们顾家的主心骨、脊梁柱,果然了不起。” 夏念申故意说得大声,引得附近宗亲回过头来,人人听得顾行春这样不像话都忍不住摇头,议论纷纷。 “行春怎能这样离谱!” “要我说,是三婶把这长子嫡孙宠坏了一卖不掉的水果赖给弟弟这种事情,我们整个顾家可没听说过,我们顾家在东瑞国的河运好歹有些名声一可别放着行春这样胡来一把名声给败掉。” “只能说行梅不得三婶的缘一这要是放在别家一肯定是打行春一顿了,哪还叫人帮他收拾呢,真是好命崽子。” 此起彼落的,毫不顾忌的讨论。 饶是顾行春这样无耻的人,这下也不舒服了,“二弟,你也不管管二弟妹,祭祖的场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夏念申却不退缩,“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大家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别的不说,夫君那五船橘子上的封口印还是大哥的名字呢。” 旁边一个叔祖忍不住了,“行春,你要是真不行,还是早早把掌家船给行梅吧,掌家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个差池,你们整门都要赔进去,你祖父可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绝对不忍心见到你们这一支门户没落。” 一个族伯也跟着道:“行春你这样未免不像话,尤其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是行梅分摊你的损失,你却要说成行梅没本事卖不出橘子,好没良心。我们顾家向来诚信仁义,可鲜少像你这样被惯坏的孩子,以后可得改改,不然我要请宗主主持公道了,我们顾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容不得蛀虫在里面。” 叔祖跟族伯你一言我一语的,毫不留情直接教训起顾行春来了,听得顾行梅跟夏念申内心一阵痛快。 对嘛,这才是人话,哪有人像顾家老太太那样偏心的,而且偏得完全没道理,一样都是自己孙子哪。 彼行春眼见吃瘸,于是恨恨的说:“顾行梅你行啊,跟宗亲勾结想要夺得掌家之位了,你别想。” 夏念申觉得实在好笑,“我们对掌家没兴趣,但我倒是看得出来大哥对我们的银子很感兴趣,这不,隔三差五的打着主意,进银少时要我们匀合同,自己买了橘子卖不出去还硬要我们买一半,大哥这生意做得可真轻松。” 几个宗亲都笑了起来,自然不是微笑,而是嘲笑。 饶是顾行春这样厚脸皮的,这下也受不住了,恨恨离开。 就见那个曾伯祖父摇摇头,“这孩子不行,不过你祖母宠他,看在同为顾家的分上,你可得好好振作,这支以后恐怕还是要你来承担。” “行梅只不过一个普通人,赚钱只是为了有事情做,顺带让妻子过过好日子,其他没什么想法。” “我知道你对家里有点心灰意冷,不过你怎么说也是姓顾,无论怎么样别放着家里不管,曾伯祖知道你委屈,但是有能力的人难免要承担比较多。” “曾伯祖父的教诲,行梅会放在心中。” “那就好。”曾伯祖父老老的脸露出笑意,“你要记得,你之所以行船顺,部分原因也是我们顾家名声好,不然就算你那胡家表兄帮忙,你也不可能马上买下这一季的黄柏。要知道黄柏可是药材,从来都只有买家缺货,没有货欠买家,我们顾家跟泯南府各农业一直有往来,所以你买黄柏才会这样顺利,要知道同气连枝的道理,我们姓顾的一定要彼此照应,越来越好。” “是。” 回到家里没多久,顾老太太就把他们夫妻叫去骂了一顿,旁边显然是刚刚告状成功的顾行春,得意洋洋。 两人都知道顾老太太偏心,也都算了,反正骂一骂又不会少块肉。 老太太拚命骂,各种小事找麻烦,又威胁要把朱雪儿许配给顾行梅,彷佛他们多十恶不赦一样,直换了两盏茶才终于放过他们。 夏念申听得夏三太太劝,要生孩子,内心也觉得时机成熟了——都穿越一年,顾行梅的表现也很好,他们这辈子又遇到一个秦素妮,他也没上当,虽然说朱雪儿还在顾家,也几次写信到景朗院,但他没有回覆一夏念申很满意。 算算日子,这几日刚好是危险期…… 彼行梅今日没出门,在家接待了两个顾家的从兄——果然是行销出身的,真的跟五湖四海的人都能相处。 夏念申在花厅里,喝着雨前龙井,吃着柑橘蜜饯,享受是挺享受,但吃到那个柑橘蜜饯忍不住就想起那五船橘子。 三百两呢……顾行春真是阿达,花六百两去买人家不要的东西。 免费送路人不妥,万一以后变成“顾家的橘子就是这样的”,连带名声受损,要扔也没地方扔,上百箩筐的东西要扔去哪,但一直让那五艘船停在河驿也要停船费啊,然后顾行春那个不要脸的还在催,快点把橘子卖掉,把船还给我,妈的。 做成果干泡茶吗?但现在是清明后,谷雨前,根本没太阳,切开的橘子也不能保存那样久,会烂的。 如果有太阳就好了…… 橘子还能做啥? 做……做…… 夏念申突然间脑海灵光一闪,果酱? 对了,做果酱啊,只要加入麦芽糖就可以了。 而且甜的东西可以保存很久,古代人没吃过,说不定可以卖个满堂红。 陆家的橘子没水分不要紧一做成果酱,有没有水分都没差,夹在烧饼或者馒头中一味道一定不错。 天哪一夏念申,你是天才,这么困难的事情都给你想到了。 说到就想做,于是她赶紧让临月进来,“去大厨房拿几颗橘子,柠檬,还有麦芽糖,另外小炉子跟小刀都搬到这边来。” 夏念申一直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想到就要做。 临月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也知道二少女乃女乃性急,于是一路小跑步把要的东西全拿来了。 夏念申先切好橘子,然后化开麦芽糖一接着把果皮果肉丢了进去,开始慢慢的搅动熬煮。 麦芽糖开始冒出糖泡泡,甜香混合着橘子香,一下散开了。 临月看得啧啧称奇,“二少女乃女乃,这是什么,好香啊!” “叫做果酱。” “果酱?这名字倒新鲜。” 夏念申想到银子,展现了难得的耐心不断搅动,等时间到了加入柠檬汁又继续搅一就见橘子皮,橘子肉,麦芽糖,柠檬汁,慢慢成了果酱状。 春风舒爽,这果酱香飘得整个院子都是。 饼了一整个下午,顾行梅带着两个从兄进来,笑说:“怎么煮起橘子来了,味道可真香。” 二从兄闻了闻,一脸好奇,“弟妹你做的这是什么,我整个下午神不守舍,这橘子又香又甜,可真好闻。” 大从兄笑说:“我弟弟最爱甜食,这味道一飘进窗,我就知道他受不了。” 两人早上来景朗院时自然是打过招呼,夏念申记得是两个远房从兄弟,过来跟顾行梅谈论要不要试着买海船之事。 “你们来得正好,这东西我煮了一下午,刚刚才算大功告成,连烧饼都是厨娘才烙好的,大从兄、二从兄、夫君都尝尝看我做的橘子果酱。” 二从兄爱甜,一听怎么忍得住,第一个抢过来了,一大口吃下,满脸惊奇,“这是什么,又有橘子香,又甜,隐隐有点柠檬清爽,伴着烧饼好吃得很。” 夏念申见得吃得狠了,连忙给他倒水,“二从兄喝点茶水。” 时间是申正,本就是有点饿了,这橘子果酱又是古人没吃过的东西,感觉新鲜自然有一番好滋味。 大从兄跟二从兄都各吃两个。 二从兄意犹未尽,“弟妹这好东西哪买的,倒是告诉我一声。” “不是瞒二从兄一这是我刚刚做出来的,外面没得买。” “那给我个方子吧——” 大从兄连忙打断,“你糊涂啦,方子这种东西怎么可以随便要。” 就算一样是顾家兄弟一那也得有分寸的。 夏念申笑说:“无妨无妨,方子简单得很,我……”说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一事,“二从兄,不如我把方子给你,我们合作一件事情,你看怎么样?” 二从兄来了兴趣,“弟妹请说。” “二从兄知道我跟夫君有五船橘子,我想我们一起做这果酱,由我们出橘子,出方子,二从兄负责做,负责卖,卖出的金额由我们独得,以后这方子还可以做蜜桃钱,苹果酱,那些都大同小异,自然都是二从兄个人独得,我们不会要。” 大从兄笑了出来,“行梅,弟妹可是精打细算的,这若成了,可就解决了那五船橘子的问题了。” 彼行梅含笑,夏念申前生也是企划的一把好手,每年都做大案子的,这点简单的事情自然难不倒她。 他们现在正是夫妻一心。 就见二从兄想了想,一拍桌,“行,我回去拟约,明日给你们夫妻送过来,另外我会派几个厨娘过来,二弟妹就把方法教她们。” 夏念申大喜,“多谢二从兄。” “是我要多谢弟妹了,这我只是亏开头的人工跟器具,后面能大赚,弟妹,以后若有吃食方子,一样卖给我。” “二从兄是自己人,当然是以我们自己人为优先。” 二从兄速度很快,不过半个月那五船的干涩橘子都成了香甜的果酱,而且靠着顾家船只销往东瑞国南北。 彼家有名声,中盘接手快速,净利也来得很快,共一千五百两银子。 等于顾行梅花三百两买了顾行春的五船橘子,现在净赚一千两百两。 当然,二从兄也没闲着,为了做果酱大肆添购上百个锅具跟上百工人,正在熬煮蜜桃酱准备发财。 银票自然早早送来,顾行梅吩咐夏念申收好,两人都是很乐——总算在橘子坏掉前解决了这问题。 彼行梅道:“我在想,最近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就外出去看宅子吧,我听说要弄一个宅子到能舒服住人,至少得两三年。” 夏念申想起未来的盼头,内心愉悦,“好。” 然后又想,买宅子,画图,总会提到孩子将来长大之事,那他们之间是不是该更进一步啦…… “哎一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彼行梅好笑,“怎么这样客气?” “我觉得……我们也穿越一年了……好像应该……” 彼行梅耐着性子,等待她的支支吾吾。 夏念申想得简单,但要说时才发现有点尴尬,尤其是穿到这里后,他几次表示那意思,自己都拒绝了,现在立场丕变,她才知道他的每次手来脚来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想……生个孩子……” 彼行梅以为自己听错,“生孩子?” 夏念申见他没有喜悦的样子,立刻觉得受挫,马上转身,“不要算了。” 早知道不讲了,又尴尬又丢脸,原来他现在已经没那意思了…… “要要要,当然要。”顾行梅大喜,“你说真的,生孩子?” “嗯。”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来吧。”说完就要把她推往屏风里面的大床上。 夏念申被他的积极笑到了,“我们现在是白日宣婬啊。” “说白日宣婬太难听了,我们是夫妻情深。” 彼行梅把她推倒在床,很快的把她衣服解了大半。 夏念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莫名想起前生两人第一次亲热,他也是很急,然后就…… 不能提,不能提,提了太伤他男子自尊了一他一脸不敢相信的拼命解释一自己不是那样的,是跟她太高兴了才会反常,夏念申记得自己当时笑到捶床。 后来事实证明,那真的只是意外,他平常是挺威武的。 彼行梅已经把衣服解光,也放下帐子,看到她在笑,忍不住也笑了:“在想什么,笑得这样高兴?” “在想……”夏念申捧着他的脸,“在想我们都不容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生活。” “你说的很对,我们真的太不容易了,尤其是我,我这身体才二十岁,每天看你睡在身边,看得着吃不着,现在总算老天爷要补偿我了。” 夏念申来不及大笑,因为他亲上来了。 他们很久没做了,但毕竟前生在一起十年,彼此还是很熟悉的。 夏念申心想,虽然不太明白老天为什么这样安排,但她现在觉得很好,她会算危险期,以后让他多多在危险期努力,相信孩子很快会来。 不知道孩子会像她还是像他,还是一人像一半好了,不不不,还是像她吧,怀胎十月,当然得像她。 然后个性嘛一就不要像她了一她知道自己性子急一性子急会错过很多风景。 蚌性像他,沉稳,宁静。 要在这边传宗接代了呢一小孩子这种小家伙很可爱,多来几个一嗯,三个好了一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后把女儿嫁在很近的地方,让她们常常回娘家。 第九章 威风凛凛夏念申(2) 自从开始同床,夏念申每天都在算日子,既然想要孩子还是早点有吧,不然她一个人在后宅实在太无聊了。 能有个小娃就能打发时间,夏三太太做了好多口水兜给她,说是给未来外孙的。 夏念申看着那些口水兜,针脚细密,不难看出一个外婆对未出世外孙的疼爱。 话说回来,自己该不该学一下女红,不然将来可没办法给自己孩子做衣服——不能给顾行梅做衣服还好,不能给自己孩子做衣服,感觉有点遗憾…… 外面一阵见礼的声音,“见过二少爷。” 夏念申抬起头来就见顾行梅一脸神采飞扬,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什么事情这样高兴?” “刘家船舶因为调度出了问题,现在定天府有一百五十箩筐的昂贵中药没人运回泯南府,为了避免失信南北商家,那刘家便问我有没有空船,我刚好有一批苹果运往北方后还没安排,等于白赚了一趟。” 夏念申也高兴,于是打趣他,“恭喜二少爷,名声做出来了呢。” 两夫妻说笑了一阵,顾行梅伸手模模她肚子,“虽然知道没这样快,但还是忍不住想模一模,日子要是算得对,说不定里面已经有了。” 按念申道:“真有就好了,那我发誓,一个月不诅咒顾行春。” 两夫妻说笑了一阵,外面小丫头说:“二少爷,二少女乃女乃,老太太那边的巴嬷嬷过来请人了,说老太太要见您们。” 夫妻对看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一点无奈,顾老太太不晓得又要闹什么把戏。 到了松柏院,不意外,顾别擎跟顾行春父子也在。 不清楚他又给顾老太太灌了什么迷魂汤,顾老太太那架式一看就是要骂人的。 虽然早知道没好事,但两人还是行礼如仪见过长辈。 就见顾老太太嘴角下垂,“还知道我是祖母。” 夏念申前生是企划,应付过无数难搞的客户,自然不会把一个古代老太婆看在眼中,只是笑说:“租母让我们过来一肯定有事情吧。” “我听说,你们靠着卖那个什么……什么……” 彼行春连忙道:“果酱。” “对,靠卖果酱赚了一大笔,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顾行梅一边回答,一边觉得奇怪,虽然说消息难免会散出去,但这散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二从兄结余银子给他们还不到十天呢。 彼老太太一个拍桌,“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老太婆放在眼中?” “行梅不明白祖母说什么,还请祖母明示。” “你们明明有这赚钱的方子却不肯早点拿出来给行春,害他损失五船橘子,你这样可有把他当兄弟?” 彼行梅好笑,“祖母莫不是忘了,当时大哥言明了“此后各自分摊,互不相关”。” 彼老太太噎住了,过了一会才说:“就算他那样讲,你怎么能就这样不管他,他好歹是你大哥,我们——” 夏念申在心中想:顾家的主心骨、脊梁柱。 彼老太太果然接着说:“顾家的主心骨、脊梁柱。” 夏念申忍笑。 彼老太太继续发威,“你得把他放在自己前面,有好的先给他,你要是有十两银子的生意,那就让给他八两,有一百两银子的生意,那就让给他八十两,那才叫手足兄弟。你这样只想着自己好,没资格当他弟弟。” 彼行梅淡淡一笑,“大哥这样出息,哪还需要行梅帮忙?再者,只听说哥哥爱护弟弟,没听说弟弟要供养哥哥,一百两生意给他八十两,怎么不颠倒过来,他去谈一百两生意给我八十两,那我什么都不用做,在家翅脚收钱就好。” “行梅,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顾别擎忍不住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跟你做生意那两个虽然说是你从兄,我从侄,但那可是远房亲戚啊,只不过叫亲一点顺口而已,说起血缘都不知道几层外了,这样的人你把发财机会给人家,不给你自己的哥哥,你、你让人好心寒!” 夏念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忍不住想,顾行春这样没用,只怕就是被女乃女乃跟父亲养费的,真同情大少女乃女乃熊氏,嫁给这样没用的丈夫。 看到别人赚钱就眼红,但给他机会又拿不出半点本事。 不是想着要跟别人一样好,是希望别人跟自己一样烂。 想想,她憋不住了,于是大声回道:“大伯父才让人心寒。” 彼别擎突然傻眼,“我……我什么都没做,怎么让人心寒了?” “喔,原来大伯父也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啊。” 彼别擎一下被抓住语病,突然有点气恼,“行梅媳妇,我好歹是你的长辈,你怎能这样跟我说话。” 夏念申大炮连发,“我护着丈夫还不行了?” 彼行梅看她那样,又窝心,又好笑,此时的她看起来像一只斗鸡,威风凛凛,而这一切是为了不太好说话的他。 能这样夫妻同心,经历过什么都值得了。 彼老太太摆摆手,“我也不想说什么了,总之,你把那个什么果酱的方子拿出来,算是给你们大哥的一条发财路,当然,你们自己可不准用,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也偷偷做果酱,我可饶不了你们。” 彼行春得意洋洋,“可听见了,这是祖母发话。” “祖母明监。”顾行梅一拱手,“这方子已经卖给二从兄,有打契约的,不能再说出来给大哥,不然于我们顾家名声有损。” 彼老太太一怔,“打契约了?” “是,不然二从兄怎么肯用大哥买的烂橘子。” 夏念申忍笑,顾行梅把没汁水的干涩橘子说成烂橘子,她总觉得他口中的“烂”是在骂顾行春的。 “行梅,你怎么这样糊涂!”顾别擎气得跳脚,“这样一条发财路白白拱手让给别人,不行,你去找你那二从兄,让他把合同还给你,最多赔他们一百两,算是让他们白高兴一场的补偿,以后果酱就由你大哥独做,这样也算是我们顾家的一门生意。” 夏念申真佩服顾行梅,这样还能气定神闲,像她,她就很想把鞋子月兑下来朝顾别擎的头上打下去。 彼行梅直接拒绝,“大伯父若想要那果酱的合同跟方子,得自己去跟二从兄买,我既然已经卖断就没理由再找他要回,赔一百两就想把方子要回,大伯父说得简单,要是人人做生意都这样无赖,那还要合同干么?” 彼别擎被抢白一内心不悦,“你试都不试就拒绝一我知道,你不希望你大哥好,果然是个自私自利的性子,看着你大哥能力好就想让他操劳,母亲您看,行梅这样子是不是像透了别温——” “够了!”听见这生身父亲的名字,顾行梅冷冷打断,“我尊称你一声大伯父,你也当成大伯父的样子,要是一边想占我便宜,一边又想污辱我的父亲,我断然不允许。” 彼老太太脸色很黑,静默了许久,终于道:“这次的事情就算了,以后若我知道你还有这么赚钱的方法,给外人而不给你大哥,我不会饶过你。” 回到景朗院,林嬷嬷说,夏三太太来了信。 厚厚一叠,想必是把朱雪儿的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夏念申一喜,看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等,慢着,别急,这种事情得等好时机。 彼行梅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但就在这时候,意外出现——他运送的三船中药材金银花一沉了。 这是夏日第一批金银花,十分珍贵,买主也早就定下,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在河驿乍听到消息,顾行梅一时间不敢相信,“沉了?” 伍大大气都不敢喘:“薛管事快马加鞭来的消息。” 彼行梅立刻道:“赶紧派人去联络南方农家,看有没有人可以抢收,加三倍的价格给他们。侯管事,你帮我跑一趟定天府,说这批金银花约莫会晚上半个月,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就算半送的,不收余款了。” 侯管事一听,忍不住说:“二少爷,这样一来一回,我们可要赔上近八百两。” “商誉重要,就算赔一千六百两也得赔下去。”说起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商誉,顾行梅没有心疼的样子。 伍大跟侯管事见状,匆匆去了。 彼行梅坐回位子上,心跳急速——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伍大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恭恭敬敬的道:“回二少爷,已经派莫管家父子赶往南方,小的亲自看他们上船的,二少爷稍安。” “刚才急着处理,话没问清楚,这船怎么会沉?” 他们顾家的船一向牢靠,十天一小修,一月一大修,每十年就淘汰换新,为了就是避免货物出问题,不会有坏了船只却不知道这种事情。 伍大回答,“听说是行到河中央,突然进了水。” “三艘都进水?” “是。” 那不用问,就是有人蓄意了。 他是挡了谁的财路?三艘,这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而已。 彼行梅皱起眉,刘家?还是欧阳家?他在去年突然崛起,固然成了顾家的新荣誉,也的确会成为运船界的刺眼人物…… “怎么啦?都一脸垂头丧气的。”胡范天的声音传来。 彼行梅勉强一笑,“表哥怎么来了?” 胡范天是很爽朗的人,但见到他们主仆这样的气氛自然不会再调笑,“我今日跟从兄要送冬虫夏草去隅连府,想着离上船还有点时间,过来看看你在不在。人在是在了,怎么这等气氛?” 伍大嘴快,“表少爷一我们的三船金银花沉了,二少爷烦恼着要怎么生出货物给已经定好货物的买家。” 胡范天诧异,“沉了?” “是啊,听说船底被凿了洞……” “好了。”顾行梅打断伍大,又提起精神,“表哥过来,我们还是聊些高兴的事情吧,这金银花之事等我再慢慢处理。” 却没想到胡范天道:“这金银花我们胡家的仓库倒还有,不多不少应该是四船的量,可以先匀给你无妨,只不过沉船之事重大,你与其想破头,不如去报官实在。” 彼行梅却是只听到前面,不敢相信自己有这等好运气,“表哥有金银花可以先匀给我?” “那是自然,不帮你,我爹都饶不了我。”胡范天开玩笑说:“去年雷家原本说要买海船,所以我这才购入四船金银花想运去海外看看,结果雷家放出风声要买,后来又不买了,气死我,毕竟是货物也不能扔,但我一时间也找不出时间来卖,只能先堆在仓库,已经放了半年一品质一般般,不过我们胡家的仓库一向保持干燥,肯定不会有问题。” 彼行梅大喜过望,“也不用品质多出色,只要能过得去就好。” “我等会写个纸条一你让下人去我胡家仓库取,不过行梅,有人凿穿船只,这可是恨你到极点了,你一定得把人找到,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大事,这次是我刚好有金银花,下次未必能这样巧了。”胡范天正色说。 “我知道,这人我一定饶他不得。” 第十章 朱雪儿的身世(1) 顾行梅的船只被凿,没想到刚好外祖家有金银花,这事瞒不了人,都说顾行梅实在运气太好了。 这么巧雷家去年想买海船,这么巧胡家有余裕所以想参一脚,这么巧刚好雷家没有买成,这么巧胡家刚好也没空打理这四船多出来的金银花,这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今日都救不了顾行梅。 夏念申知道后也是有点后怕,老天爷对他们真不错,不然一旦商誉有损很,难弥补,别人才不管你为什么不交货,在商言商,你就是失信,失信的人没个几年好评价的累积是无法挽回商誉的。 这场危机真的是来得急,去得也快,而且因为补救得宜,不但没有损失还让顾行梅危机处理的能力广为人知,也是因祸得福了。 小满前两日,夏念申的生理期到来。 肚子疼得不行,林嬷嬷熬了红糖水,但喝下去也没比较好,就是很痛,特别痛——以前也来过,但没这样剧烈,而且还是久违的大血崩,夏念申整个人很不舒服,头晕晕的,明明已经是初夏,还是有冷汗。 觉得奇怪,又叫了林嬷嬷来问,林嬷嬷说以前在夏家的时候没有,嫁入顾家后,曾经有过两次这样大疼的经验,看过大夫都说是因为刚好吃得寒凉才会这样。 身体不舒服,心里也不舒服。 当然不是不失望,可也知道人哪有这么好的运气,才刚刚滚床单不到一个月就中,夏念申一边喝着调养茶,一边模着肚子想,这个月再努力看看。 顾行梅晚上回来看到她整个人都蔫了,连忙抱在怀中哄,又说了不少生意上的好事,哄得这小财精算着他们累积的财产,兴奋不已。 四月十五,照例是全家吃饭的日子。 二十几口人把顾家的大厅挤得满满的。 夏念申看着三房的坚哥儿跟霄哥儿踏着虎头鞋跑来跑去,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穿越一年多,刚来时这两小娃才刚刚出生一两个月,现在都能跑也能说上一些简单的对话了,时光如梭啊。 她现在完全知道迁怒这种心情了,像顾行着没对他们做什么,她就觉得坚哥儿跟霄哥儿挺可爱的,像顾行春很无耻,她连带着看涵哥儿跟婷姐儿就不喜欢。 孩子无辜,但真不能怪她,她只是普通人而已。 晚饭二十道大菜,照例十分丰盛,夏念申吃得肚子撑。 饭后,丫头撤下席面,上了水果清茶——顾行梅跟夏念申都知道,接下来是顾老太太发威时间。 经过一年,他们都已经习愤了,而且学会无动于衷。 反正说来说去都是那些,只令人想打呵欠。 大少女乃女乃熊氏跟五少女乃女乃裘氏的肚子都很大了,那大小看起来好像最近就会生,夏念申想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有孕。 女人真神奇,她不想生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好奇,现在有那意思,一整晚都忍不住偷看熊氏银裘氏的肚子,然后幻想自己大起肚子来会是怎么样,到时候她一定设计一些现代孕妇装好让自己穿得舒服点。 顾老太太发问:“行春媳妇,你这肚子挺大了,我看会不会是双胞胎?” 熊氏陪笑说:“能有四弟妹那样福气就好,希望老太太的金口开光,让我给涵哥儿生一对弟弟。” 说起自己的双胞胎,四少女乃女乃房氏很是得意,“大嫂别这样客气,我们顾家出过不少双生子,大嫂一定有机会的。” 熊氏笑说:“那就承弟妹吉言了。” 这时候涵哥儿过去跟顾老太太讨蜜饯,顾老太太笑着拿了一个龙眼蜜饯给他,就见小孩儿欢欢喜喜去了,又跟才一岁多的坚哥儿跟霄哥儿玩在一块。 大太太叶氏笑眯眯的,“兄弟感情真好。” “我看也是挺好的,这样才叫兄弟呢。”顾老太太看了顾行梅一眼,“不像有些人哪,吃顾家,喝顾家,还不希望顾家好。” 厅上众人都知道顾老太太在说谁,但是现在顾行梅形势大好,顾家以后谁掌权还不知道,于是都不想出言得罪顾行梅,除了顾行春。 “就是。”顾行春想想来气,“看坚哥儿跟霄哥儿对涵哥儿这样尊敬,小小女圭女圭都知道如此,偏偏行梅没把我当大哥,只想着我不好,他自己就高兴了。” 夏念申想,坚哥儿跟霄哥儿才一岁多,哪知道什么叫做尊敬,不过就是涵哥儿年纪大上一些,仗着这个对两个小弟弟颐指气使而已,看房氏一脸不乐意也知道,她根本不想看到自己儿子被呼来喝去。 顾别擎道:“母亲息怒,儿子有个好消息要说。” “哦?”顾老太太来了兴趣。 “儿子经过几日研究,虽然没方子,但也研究出果酱要怎么做了。” 顾老太太大喜,“是真的?” “真的,儿子买了那橘子果酱回来研究,发现只是黏黏稠稠,加上点甜味,于是用薯粉煮水,加入倒碎的水果,另外加入大量的砂糖,做出来的东西可不差。” 顾别书连忙拍马屁,“大哥好生厉害,我们都比不上。” 顾别擎含笑接受:“那是。” 顾老太太笑吟吟:“那接下来就可以大量生产了,我听说你族亲那边靠着果酱赚了不少,这等好钱,我们不能让给别人。” “儿子已经准备好买个空房来专门生产,这次不会让母亲失望。”顾别擎得意洋洋的说,一面还瞥了顾行梅一眼。 夏念申本不想出声,让顾别擎赔到死,但想想他们夫妻还要在顾家住下去,顾家的劣质果酱一定会大赔,现在不提点,到时候又会骂他们明明知道方子错了还不出声,自己在宅内也就罢了,顾老太太现在可是兴致起来就把顾行梅叫去骂啊。 于是虽然不情愿,还是道:“老太太,大伯父,这话我只说一次,方子大错特错,您要做也随意,但到时候卖不出去别说我没出声提点,这大厅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证人,我在这边再说一次,方子全错。” 顾行春跳了起来,“怎么会错,明明吃起来就是黏稠甜味,我吃就一模一样,你要说错了也行,那你把正确方子说出来,让我们比对比对。” 顾别擎跟着道:“对,把正确方子说出来比对,这样我们就服气。” 夏念申笑说:“我看起来像傻子吗?方子已经卖给那个远房二从兄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说的,大伯父跟大哥也别白费心机,总之我劝过,你们还要做的话请便,只是到时候别怪我们夫妻。” “你说得容易,简单几句话就想挡我的发财路,你今天不把正确方子说出来让我们对比,我就当你在糊弄人。” “随便,你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我话说过了,大家都听到,这样就行。”夏念申一脸无所谓。 顾别擎跟顾行春父子原本得意洋洋,这下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奇怪,顾行梅跟夏念申怎么不上当啊?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计策,先做出味道不对的果酱,谎称自己也会做,想激得顾行梅跟夏念申讲出正确方子,这样他们就可以照样生产果酱,跟族亲一样赚得盆满钵满,可万万没想到两人都无动于衷。 可恶,不讲方子,他们那些锅具不就白买了吗? 听说有方子的那房顾家,真的赚得很饱,而且都是用便宜价格收购中下等的水果,本钱极低,那果酱一罐居然卖到三百文,还供不应求。他们几次派人想去贿赂工人套出制作秘方,没想到那些工人都是签了死契的,嘴巴极牢。 这边,顾家大房父子在傻眼,那边,顾老太太在生气。 顾老太太自然不知道自己儿子跟孙子根本没想出方法,只是在下套,在她的想法里,就是顾行梅见不得大房好,想治他们,但又没方法。 他们顾家大,一切得讲究道理一如果她抓了夏念申打一顿一气是出了,但要是夏家上门讨公道,宗亲也饶不了她,她在这个顾家是老太太的身分,但在整个顾氏家族,她还得叫人伯父、叔父,大哥到五弟都在,再从亲戚也很多,她真的让顾家名声有损的话,那些人绝对会让她去跪祠堂的,她都有曾孙的人了还跪祠堂,这脸还要不要? 于是虽然看二房百般不顺眼,但也只能忍着,最多嘴巴上念一念,其他的倒是不敢做,一方面怕宗亲骂,一方面也怕将来死后见了公婆丈夫不好交代一但此时见到偏爱的大儿子跟大孙子吃憋,她还真忍不住,突然间脑袋灵光一闪,对,有了! 于是顾老太太叫过巴嬷嬷,细细吩咐,巴嬷嬷这就去了。 顾行梅跟夏念申跟这老妖婆打交道已经一年多,见这老妖婆面露喜色就知道一定有鬼。 不过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于是顾老太太说起几个曾孙,中间又对熊氏跟裘氏的肚子许多关怀,俨然一副家庭和乐的样子,突然间坚哥儿哭了起来,一看原来是涵哥儿抢了坚哥儿的香包,坚哥儿不让,但又打不过,只能大哭向爹娘求助。 房氏心疼的抱起儿子,“乖,坚哥儿,这让给哥哥,娘回去再缝一个给你。” “我的,我的。” “乖乖,回去做两个给你好不好啊?” 坚哥儿委屈巴巴的哭倒在母亲肩膀上:“娘。” 房氏只是哄着——一个香包而已,算了,老太太宠爱大房,自己不过三房一个年轻媳妇,怎比得过长子嫡孙的地位。 夏念申转头看着顾行梅,眼中写着:在我生孩子前,一定要搬出去。 顾行梅点点头。 夏念申又接着用眼神说:我绝对不让自己的孩子跟涵哥儿这种人一起长大。 顾行梅又点点头:不会的,我也不愿。 夏念申于是放心了,心想坚哥儿真可怜,三房的财政现在在三太太甘氏手中,房氏的丈夫顾行着又是庶子,想必房氏手上的金银有限,自己回去倒是剪一些顾行梅带回来的好布加送去一点。 又想,自己那还没来的崽子可好命了,夏三太太每半个月都会送东西来,衣服,虎头鞋,虎头帽,连放安睡包的包囊都缝好了,真是万事俱备,只等小人儿来。 夏念申已经换了第三盏热茶,但顾老太太没说散,众人也不能说散。 过了一会,就见巴嬷嬷进来,夏念申只觉得眼珠子快凸出来,因为巴嬷嬷还带着朱雪儿跟朱婆子。 夫妻对看一眼,都看出疑惑。 夏念申想着,叫他们来干么? 然后又想起夏三太太那封厚厚的信,内心突然懂了,哈哈。 于是一脸战力的看着顾行梅:不用怕,我来。 顾行梅奇怪:你来? 夏念申点点头:看我的。 顾行梅怀疑:有什么我该知道而不知道的吗? 夏念申笑得狐狸似的:等下你就知道啦。 两人眼神交流完毕一夏念申转头交代临月一临月点点头一不明白之处又问了一下一这才匆匆去了。 就见顾老太太点点头,巴嬷嬷接着说:“这位是朱雪儿姑娘一这是她祖母朱婆子。朱姑娘是二少爷的救命恩人,之前一直在客院养伤,现在总算大好了。” 朱雪儿行礼,“奴家见过诸位。” 朱婆子也慌慌张张行礼,“老婆子见过各位老爷太太。” 顾行帛奇怪,好奇心驱使下第一个发问了,“祖母,既然是二哥的救命恩人,那理当由二哥报答,怎么突然请来大厅?” 顾老太太端坐,“你二哥没良心,不愿报答朱姑娘,老太婆我看不过去决定出来主持公道。” 顾行帛缩缩脖子,搞了半天又是针对二哥,看来自己还是得闭嘴——大哥是靠不住的,自己将来说不定要靠二哥,现在不要说话,谁都不得罪。 夏念申此刻战斗力满满,“祖母这样说话就不对了,从朱姑娘入顾家养伤到现在,媳妇天天早晚去探望,就算大雪、大雨也是没落下一日,直到今天早上都还去探视。夫妻一体,我有心,那就是夫君有心,怎么好说夫君没良心呢?朱姑娘是女孩子家,夫君要是去了客院,于礼不合一反而对她不好啊。” 顾行春道:“二弟妹这样说就不对了,就算男女有别也可以写信去啊,交代下人啊,怎么可以双手一甩,当作没这回事。” “咦,大哥莫不是不知道我们东瑞国的律法,要是让丈夫知道妻子婚前与人不清不楚是可以下堂休妻的,夫君就是顾念朱姑娘是恩人,不愿意她被将来的丈夫怀疑才在她清醒后就减少探望,身子大好后就不去探望,这一切都是为了朱姑娘啊。” 顾老太太挥挥手,“好了,我叫朱姑娘来不是要听你狡辩,是想替行梅报恩。朱姑娘,我便问你,你有什么心愿,若是我们顾家办得到,我一定替你达成。” 就见朱雪儿跪了下来,“多谢老太太,奴家斗胆,想……想……” “想什么尽管说一老身替你作主。” 朱雪儿磕了一个头,“想进景朗院服侍二少爷,也不求姨娘名分,让我当个通房,奴家已经心满意足了。” 第十章 朱雪儿的身世(2) 就见三太太甘氏面色不太好——三房最受宠的聂姨娘刚开始也只是个通房,那时乖得跟什么一样,表现得又忠心又老实,甘氏这才没防备她,没想到聂氏生下顾行着跟顾行帛后被提为姨娘,镇日吹枕头风,把顾别书哄得不知道天南地北。 想到这里,甘氏忍不住了,“行梅媳妇,你可别糊涂,千万不要答应,这女子自荐枕席哪能有什么羞耻心,说不定下流的招数学一学就把丈夫迷得晕头转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种女人给点银子打发就是了,别收房,否则后患无穷。” 虽然知道跟顾老太太作对不好,但甘氏无所谓啊,反正顾别书不爱她,她也没孩子,不用替任何人着想。 “多谢三婶娘。”夏念申谢完甘氏,接着转向朱雪儿,“你说你想伺候二少爷,想服侍我,给我们当通房,可是真心的?” 朱雪儿一见有望一连忙点头,“奴家真心的。” 朱婆子立刻说:“当然真,二少女乃女乃大发善心,了却我孙女儿的相思,我们真的什么也不求,让雪儿当个通房,让我在院子当个粗使婆子,使我们祖孙有地方可住,将来若雪儿有孕生下儿子,再提为贵妾,已经心满意足。” 厅上众位太太、少女乃女乃脸色都不太好看,果然是没见识的乡下人,好大的口气,就琴娘这出身,哪怕生了五个儿子都是通房命,堂堂顾家二少爷收个琴娘当贵妾,说出去都不要混了,会被笑死的。 夏念申道:“我问你两个问题,你要是都能回答我,我就答应。” 朱雪儿为难,“奴家没念过书,恐怕答不出来二少女乃女乃的问题。” “不用怕,我不问学问。” “那奴家试试。” “你受伤醒来,睁眼那日见到我就喊我“二少女乃女乃”,在这之前我们不曾见过面,你怎么知道我是二少女乃女乃?” 朱雪儿怔住,“我、我喊了二少女乃女乃?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二少爷也记得,你确实喊我二少女乃女乃了。来,说说看,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二少女乃女乃雍容华贵,跟一般人不一样……” 就见甘氏哈了一声笑,“二少女乃女乃雍容华贵,好个雍容华贵。” 厅上,夏念申的模样朴素至极——众人皆知,夏念申去年死里逃生,刚刚开始也还愿意打扮,这半年已经几乎不装饰自己了,头发素绾,不画翠眉,不点胭脂,手镯不戴,就连府里的大丫头都比她看起来还富贵。 夏念申笑说:“照顾你的伍大媳妇、伍二媳妇可都是穿金戴银,你居然一眼认得我是二少女乃女乃,好眼力。” 朱雪大窘:“我,我猜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猫叫。 夏念申大喜,临月回来了。 “好吧,你猜的,我第二个问题是,这是谁。”于是朝着外面大喊,“临月,把人带进来!” 就见临月带了一个穿着花衣的婆子进来,那花衣婆子干干净净的,只是眉头深锁,十分不愉快。 众人正在奇怪叫个婆子进来干么一就见朱雪儿脸色大变一那花衣婆子一看到朱雪儿便生出愤恨神情一扑上就打。 “你这个爱钱的灾星!攀上顾家大少爷就不管阿财了,阿财被你气得活活病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这灾星,灾星!我打死你给我阿财报仇一你还敢躲一不要脸的东西一呸!” 朱雪儿脸都白了,吓得四处躲,“你这老太婆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那花衣婆子从脚上月兑下鞋子,拚命打:“你不认识我一我认识你一你是钟家的三寡妇车小棠一让钟家五两卖给我们阿财当媳妇一虽然生了一个女儿却不老实,说要去酒馆帮忙端菜,结果跟顾家的大少爷好上一当了姘头一贱人一贱人!” 朱婆子傻眼,顿时就想跑——她也不姓朱,她姓罗,人人叫她罗婆子,是青楼专门接待粗汉子的下等娼妓,几个月前有人上门跟她说让她扮演某人的祖母,她想都不想就同意了,给了二十两呢,说要是事情成了,每年都有二十两,自己还能在大户享福,就不用做那下流活计了。 罗婆子不只是想跑,是真的跑了,经过顾行梅身边时却被一把揪住,反着折了她的手,罗婆子连忙大叫,“饶命,饶命!” 花衣婆子一脸愤恨,追着朱雪儿的脚步不停,“打死你,打死你,贱人!” 熊氏恶狠狠的拉住跑过自己身边的朱雪儿,“你跟顾家的大少爷好上了?” 彼行春这不要脸的,睡了她自己的庶妹还不够丢人,居然去酒馆睡送菜的娘子,还是个有夫之妇? 熊氏完全相信顾行春就是这样不要脸! 花衣婆子打了一阵,把朱雪儿打得鼻青脸肿流鼻血,这才过来跟夏念申磕头,“多谢二少女乃女乃帮忙,我才找得到这个灾星贱人,虽然不能杀了她,好歹打她一顿给我阿财报仇。”说完,又从怀中拿出一张纸,“这是那灾星卖入我们家的卖身契,二少女乃女乃可以去查,我没骗人,我们村子的人都知道车小棠。” 朱雪儿,不,是车小棠看到那张卖身契,尖叫起来,“怎么还在?”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中转向了顾行春,“大少爷,你骗我!” 彼行春被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么,我又不认识你。” 车小棠这下也被激怒,“你不认识我?哈,我却认识你!” 后来才知道顾行春早跟车小棠好上,一日说起顾行梅实在讨厌,两人就想了这个计策,对顾行春来说,只要能对顾行梅捣乱都好,对车小棠来讲,她已经慢慢感觉出顾行春对自己厌倦,趁着完全断了关系之前,让他把自己安排进入顾家二房当姨娘也是不错的出路,总比跟着方阿财要强。 至于两人所生的女儿,她当然也不想要,她只想要吃香喝辣,女儿算什么,再生就有了。 于是顾行春安排了这一出大戏,知道胡范天要请顾行梅还有几个商会的人吃饭,命车小棠去弹琴,再让店小二说起她身世可怜,顾行梅果然上当,赏了二十两,这样车小棠就有理由再进去谢恩,这时安排个人拿柴刀砍——当然是假砍,轻轻砍,不然砍出人命可就不好了。 所以田老爷跟汪老爷都很快恢复,车小棠的伤自然也不重,早醒了,为了演戏只好一直装睡,直到实在装不下去这才不得已醒来。 彼行春这一出其实很常见,并不巧妙,但偏偏顾行梅跟夏念申穿越而来,胡范天又是个粗糙大老爷个性,所以完全无法识破其中破绽,直到夏三太太出马,她是深宅内院长大的一又在夏家这样的高门生活了二十几年,这把戏看在她眼中幼稚得不行,很快的不只把脉络梳清,连方阿财的母亲都找了来。 这十几天,夏念申就一直照料着方婆子,给她找大夫,给她补身子——儿子死后一方婆子大病一场,现在身体虚到不行,原想等她把身体养好再把事情掀开一没想到顾老太太提前发难。 当夏念申把事情原委说清楚一顾家众人惊呆,这到底算什么? 熊氏挺着肚子就哭了出来,自己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畜生王八蛋啊,连个再嫁寡妇都能搞上,自己的出身、容貌、姿色,难道还比不过那个普普通通的车小棠吗! 彼老太太跟顾别擎当然还是偏心顾行春,但证据确凿——方婆子有车小棠的卖身契,车小棠身上有顾行春给的银票和首饰,首饰是谁买的,去铺子一查就知道,想装也装不来。 彼老太太扁扁嘴,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行春,别跟弟弟开玩笑。” 彼行春知道自己逃过这次,“是,孙儿知道了。” “行春,这车小棠既然是别人家的媳妇,晚点就把她送回去。行梅,你也是,你大哥跟你开个玩笑,不准你放在心上,还是要恭恭敬敬对他,否则就是对我不尊敬。” 彼行梅道:“是。” 又跟夏念申互看一眼,夫妻想搬出去的心更强烈了。 “祖母。”顾行梅道:“大哥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行梅想要个保证,希望大房以后不要管二房,要是有什么肮脏手段再使在我们夫妻身上,行梅就要告诉宗主了——毕竟行梅胆子小,禁不起这样的玩笑。” 彼老太太眼睛一眯,“你在威胁我?” “行梅是在求祖母。” 彼老太太闭上眼睛——这一场闹剧,老实说很不像话,她对顾行春也有点微词,恶搞二房的方法很多,怎么会这样愚蠢还留下个把柄让人抓,找那个什么车小棠,嘴巴一点都不牢,别人一威胁就忙着把人咬出来给自己分摊罪责。 内心隐隐又觉得不快,这顾行梅的运气也太好了吧,这样都能躲过,要不然她今天应把车小棠许给他当姨娘,再让厨娘下点药想办法让他们圆房,一次圆房,后来自然不会避讳,男人都是这样的,身在大宅这么多年,她可没看过哪人不花心,哪怕是丑女,偷吃的也比正妻香。 照她来说,若是等车小棠生下孩子,夏念申把那孩子收为嫡子后,再揭穿身分不是很好吗? 自己的姨娘原来嫁过两次,还伺候过大哥,这样顾行梅一定呕死了,但怎么说也是儿子的母亲,又不好赶出去,以后每次看到就每次不高兴,而且还会成为顾家的笑柄——如果是这样发展就好了。 这行春啊就是女敕,才会被夏念申抓了个把柄。傻孩子,做什么之前跟她商量一下一保证滴水不漏,就算是官府也查不出来—当年,她弄死了四个庶子一丈夫请了有名的仵作来验一却只说死于自身疾病,那毒药一点都查不出来。 开玩笑,她的家怎么可以有庶子,当然都必须是她的孩子啊,自己的手段这样厉害,行春这老实的,居然不知道来跟祖母讨教?现在还被行梅威胁不准再管二房。 想到这事情虽然发生在宅内一但顾行梅跟夏念申一定会想办法传出去,行春的名声就会受损…… 想到这里,顾老太太更不愉快了。 回到院子一顾行梅说:“你什么时候知道车小棠的身分?” “十几天前,我娘写信给我,原想让你看的,但想着你太忙了,等处理好外面的事情再来处理车小棠。” 彼行梅那三船金银花虽然由胡家的仓库补上,但他的船到底谁凿的,还要再找出幕后真凶。 这人真是恨极他了,商誉是商人最重要的东西。 夏念申道:“我现在怀疑船也是顾行春搞的鬼,毕竟他太恨我们了,而且他很蠢,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很像他会用的。” 彼行梅赞同,“我也觉得是,如果不是顾行春,就是顾别擎。” “也说不定是顾行着,你还记不记得顾行着以前也会欺负顾行梅的——明明是自己抢粉头惹事,差役调查时却报了顾行梅的名字,也许他也看这个月兑胎换骨的二哥不顺眼,所以想倒打一把。” “这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顾家宅子很奇怪,通常来说,家族中有人出色都会替他高兴一但顾家相反一谁出色就是该死,最好大家一起烂在土里,这样就高兴了。 彼行梅想想又道:“其实要说嫌疑,顾别书也有,通常这种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最会做狠事。” 两人互看一眼,又回到开始了,人人有嫌疑,个个没把握。 夫妻俩倒在床上,手握着手,又是感触又是感慨,你一言我一语的归纳,还是没得定论,但有一个结论却是更加明确了:早点搬出去。 第十一章 是谁想害我!(1) 时序过得很快,夏天过,秋天过,转眼京城又下起漫天大雪。 一日夏念申醒来,发现雪已经融了,枝头冒出些许翠绿的女敕芽,居然是春天又到来——已经穿越两年了。 两年,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这一年顾别擎跟顾行春还算老实,只是偶尔使使绊子跟顾老太太抱怨二房不尊重他,但像车小棠那种阵仗却是不敢再搞了。 那天之后,大少女乃女乃熊氏回家诉苦,熊太太大怒,忍不住苞姊妹抱怨,姊妹又觉得太扯,顺口跟丈夫儿子提起,事情无法控制的传了出去,这一传二传,顾家宗亲当然都知道了,于是祭祖时,难免有些长辈把顾别擎跟顾行春叫去骂,说自家人也这样乱来,没良心,想塞自己的姘头给弟弟当贵妾,真是离谱。 其中,那个曾伯祖父骂得最凶,还拿手杖直接打了顾行春好几下,顾行春只是叫痛却不敢闪。 彼老太太就算偏心自己的长子嫡孙,但在宗亲面前不过是个妇人而已,自然是说不上话,只能白白看着自己的爱孙被长辈打,只不过对顾行梅夫妇更讨厌了,在后宅有事没事就把夏念申叫去骂一顿,一下子说她不懂得替大房分忧,一下子又要她安分守己别想着要夺中馈,总之说黑说白都来。 夏念申当然也无所谓,骂就骂吧一自己又不往心里去,只是想搬出去的心更强烈了。 他们的孩子绝对不能在顾家长大。 除了顾老太太不喜欢二房一也因涵哥儿越来越像个小霸王,顾行春得意洋洋自己儿子的“领头风范”,他们夫妻却怎么看都是在霸凌。 涵哥儿会打婷姐儿,会打坚哥儿跟霄哥儿,还会抢人家东西,有一个曾祖母在后面撑腰,小小孩子已经被惯坏,觉得想要就是他的,一旦稍有不从就是打,为此,房氏都不太带坚哥儿跟霄哥儿出院子,裘氏也不带自己的添哥儿出门,就怕遇上那个小霸王,自己的宝贝儿子要吃亏。 夏念申才不想自己的小孩跟这种哥哥一起长大。 这一年,夏念申还是没怀孕,而且身子明显弱了些,冬天怕冷,夏天就算酷暑手脚也还是冰凉的,连汗都不流一滴。 彼行梅是哪里有名医就去请,看来看去都差不多,只说生死一回打坏身子底,得从头养起。 罢开始夏念申还挺听话的,但自从有次补过头鼻血不止后就不敢再喝药了,只能靠医娘开一些食材温补,希望二十岁之前可以怀上。 早春的时间舒服一夏念申躺在美人榻上一盖着薄被看着窗外的桃花发呆一有一搭没一搭的哼着泰勒丝——顾行梅回到景朗院,看到的就是这状况。 他忍不住道:“临月,扶二少女乃女乃起来梳头。” 按念申打了个呵欠,“我不要起来,躺着舒服。” “快起来,我请了一个退休的御医,老人家在花厅等着。” 彼行梅今日原本是去从兄家商谈一起北上进土的事情——有个商人异想天开,想着把北土南运,这样不就可以种出北方的药材蔬菜了吗? 因为土量大,那商人找上顾家,从兄家的船不够,又叫了顾行梅过去,两边合起来七十艘,这勉强能应付。 谈完,从伯跟着包老先生从内堂出来,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从兄突然说:“唉,行梅,弟妹不是在找大夫吗,这位包老先生是我爹的好友,在太医院三十几年了,医术很高明,今日经过我家来拜访,机会难得,你求求他。” 彼行梅一听,当然马上拱手把自己夫妻四年无孕的事情说上一次,包老先生仁心仁术,只提出一个要求,让他捐五百两银子给善粥棚,顾行梅立刻答应,包老先生便同意走这一趟了。 回到顾家发现夏念申懒散的模样,顾行梅忍不住催促。 夏念申听得有医生,还是御医,一下子从美人榻上弹起,十分积极。“临月,快,给我梳妆打扮!” 临月手脚很快,马上把她的头发重新梳好,又见她太素,这样见客不好,赶紧插上凤凰月摇钗,耳朵上垂了东珠耳环,左右手各戴一只翡翠。 夏念申打扮整齐了,顾行梅便领着她去花厅。 一进花厅,就见一清臞的老先生带着两个童子正在喝茶。 夏念申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这老先生就觉得很有望——跟以前那些大夫完全不同,这老先生的气质好稳啊。 彼行梅领进介绍,“包老先生,这是我妻子夏氏。”又转向夏念申,“快见过包老先生,包老先生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几年,专精妇科,去年才退下的。” 夏念申一听,满心期待,“见过包老先生。” 包老先生十分客气,“小娘子有礼。” 既然是来看病,自然也不多话,那童子从药箱中拿出药枕又取出丝帕,包老先生请夏念申坐下,伸手,盖上丝帕,这便诊了起来。 左手诊脉,右手诊脉一又观察她的面色:“小娘子可是曾经大病一场?而且是由外伤引起?” 夏念申一听,有戏一连忙回道:“两年前曾经坠下山崖一养了一个多月才捡回一条命。” “小娘子是想有孕?” “是。”夏念申是现代人,面对的又是个医生,讲话自然不忌讳:“我们夫妻感情不错,不知道为什么没孩子。” 包老先生叹息一声,“小娘子身子已损,这生恐怕是不会有孕了。” 夏念申傻眼,一时间觉得自己听错了,“老先生,我刚刚耳鸣,没听清楚,请您再说一次。” 包老先生的表情很温和,“你这身子约莫四五年前给下了毒,加上坠落山崖伤了月复,这两种原因加起来,小娘子是万万不会有孕的。就算勉强有,那也留不住,只是更加伤害身子……老夫冒昧问一句,小娘子癸水来时可曾经疼痛不止?” “是,大概每几个月一次,每次都疼得无法下床,就算停了,也得缓上半个月才能如常生活……” 面对包老先生同情万分的眼神,夏念申突然止住诉说——那个不是普通的生理痛,那是流产。 她的孩子……留不住。 所以她……她失去过三个孩子…… 有,也怀了,可是自己的身体不允许留下…… 她突然想起林嬷嬷说,以前都好好的,嫁入顾家后也有两次大血崩,只是那时请的大夫很普通,诊不出原因…… 怎么会这样,她现在很想要孩子啊,对一个想要孩子的人说,你终身不能怀孕,那实在太残忍了,自己到底做错什么,这身子前前后后流产,就算以后勉强再怀上也是一样的命运…… 正当茫然一夏念申被顾行梅拉住手一替她擦了眼泪。 夏念申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哭了。 是该哭。 她觉得好委屈,她这么期待小婴儿,他们买的地已经开始建造一连四个孩子院落的图都有,还要种上很多大树,在大树下面绑秋千一连几岁要启蒙一男孩几岁学武一女孩几岁学琴,他们都讨论好了,而且她还发愤的说,自己要做一套古代的巧连智,让她的孩子们智慧提早启发…… 夏念申呜咽起来,突然一阵绝望,自己的目标被打碎了,而且无法恢复。 包老先生同情道:“老夫年岁已高,便不要脸皮一回,站在大夫的角度说上一句,女子滑胎,损伤极大,顾爷跟小娘子以后可别同房,不然小娘子恐怕活不过四十。” 彼行梅还算坚强些,“包大夫,是不是我们夫妻分房睡,这样她就可以跟一般妇人一样活到六十岁?” “能不能到六十不好说一但现在开始好好调养应该没问题一等下我开个方子一以后早晚喝,别间断。” 夏念申已经不想管自己可以活多久了,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内心一片茫然:“这不能医吗?求求您一我们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一那个毒不能解吗?您都能探出是毒,不能试着解毒吗?求求您试试看。” “身子已伤,无药可治。” 包老先生说完一带着小童子离去了。 留下哭泣的夏念申,跟一样心痛的顾行梅——两世为人一他没看夏念申这样哭过。 她一直是乐观的、坚强的,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给自己加油打气,可是现在的她,眼泪止不住,哭得像个旁徨的孩子。 “念念别哭,我一定再给你找更好的医生。” 夏念申哭泣道:“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怎么办……我现在想起来了,有三回肚子疼得要死,那不是生理期,那是我们的孩子……我这个身子留不住……” 彼行梅红了眼眶,“别怕,没孩子也很好啊,那我们就可以一直恋爱,两人世界也很甜蜜的。” “可是我想要孩子……” “那我们去寺庙抱人家弃养的回来。” “可是抱回来的孩子不会像你,也不会像我……”夏念申泣不成声,“我在这里只有你了,我想留下我们两人的孩子……” “念念……” “我知道自己贪心,能够重生已经是福气了,现在居然还想在这边建立一个家……可是,我没办法不想,我是认真想跟你继续留在这里的……” 彼行梅轻哄,“我明白。” 夏念申委靡了一阵子一后来是接到夏三太太的信才比较恢复—— 是啊一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她在这边还有母亲。 她写了封长信回去一把包大夫说的都讲了,自己无孕,以后也不会有。 夏三太太的回信很快,不断安慰她一又说她的庶妹念琴跟念甄都已经十五,性子乖巧温顺一再听话不过一可以给姑爷当姨娘好开枝散叶,让她千万不要从外面买,那种姨娘不会听话,妖得很。 随信来的还有念琴跟念甄的画像。 她们母女的亲子缘大概都比较淡,夏三太太的长子次子都没能养大,而自己这个夏四娘的身子更惨,无子。 她半开玩笑的把念琴跟念甄的画像给顾行梅看,顾行梅只是说让她别多想。 虽然打击很大,但毕竟是两世为人,知道自己能穿越重生已经是幸运人士了,于是一直告诉自己一既然如此一那好好过完这辈子就罢了。 等他们搬出去后,再去佛寺领养被遗弃的孩子——孩子的面貌不会像顾行梅,不会像自己,但是她会把孩子的个性教得像顾行梅,也像自己。 血缘只是家人的一部分,一起度过共同的岁月一那也能是家人。 她不能生,但她能养啊。 唉。 夏念申模模肚子,不是不失望的,可是没办法,她总不能一直活在哭泣中,日子在往前走,她也得往前看。 如果只是一味沉浸在悲伤一她就白白再世为人了。 看着夏念申心情比较恢复,顾行梅便带着她外出,东瑞国女子地位低落,但丈夫带着呢,谁又能说什么。 去的地方是比较保险的地方一宝山寺。 位在半山腰,得走上两百多阶的台阶,山脚下有两人一抬的竹轿,顾行梅跟夏念申自然是坐轿子上来的。 到了古代两年多,顾行梅每天早上还会绕着院子跑半个时辰,但夏念申完全是缺乏运动的代表,别说两百多阶,就算是一百阶她也爬不上去。 坐竹轿可就舒服了,让人抬着,只要享受两边的风吹绿竹。 上了山,给了赏钱后,轿夫千恩万谢的走了。 上百棵的环抱大树围绕着佛寺,钟声悠远,初夏微凉的空气中传来燃香的味道,闻了让人心灵平和。 佛寺静心,这些日子以来,夏念申一直问着“为什么”的心似乎也得到抚平。 是啊,就是命,自己早该在两年前死在夏威夷了,现在还能活着,还活得不错,这样还能要求什么? 只不过是不能生孩子而已,她还能做很多事情——等他们搬出去,她要把所有记得的流行歌都哼出来,写成曲子,还要出版童话故事,然后欢喜的服装设计也要融合在古装中,她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好多。 去佛寺抱个孩子,养着养着就会有感情了。 夏念申没捻香,但跪在蒲团上跟着菩萨磕了头。 彼行梅问:“要不要抽签?” “还是别了,万一大凶,我会被影响。” 彼行梅握着她的手,“后山有不少醉蝶花,我们去看看?” “好。” 这段日子,顾行梅都在讨她高兴,夏念申也不想给他脸色看,她生不出孩子又不是他的错。 包老先生说两人别同房后,顾行梅还是坚持跟她睡一张床,但就只是单纯的睡眠一最多接个吻,夏念申有点愧疚,但张罗姨娘之事又说不出口,虽然是她的问题,但他如果要姨娘,她还是会走的。 第十一章 是谁想害我!(2) 后山一大片粉紫色的醉蝶花果然开得极好,叶子青一花朵艳一配上蓝色天空一颜色衬得相得益彰,“我在想……”夏念申开口。 “我在想……”几乎同时,顾行梅也开口。 两人一怔,“你先说。” “你先说。” 居然又几乎同时。 这下子忍不住了,夏念申难得笑了起来,顾行梅见她开心,心里也高兴,露出久违的笑容。 “不说笑了。”夏念申正经,“我先说吧,你不用对我这样小心翼翼,我虽然受伤,但会好起来的一不用担心。” “我知道你很坚强,但我还是要担心,你是我的妻子,你的情绪是我的贵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夏念申闻言,半开玩笑的说:“虽然是我的问题,但我可不会给你张罗姨娘。” “想到哪去了。” “我只是来到古代一但不是真的古代女人,要那么贤慧我真做不到一如果哪天你想有自己真正的孩子,跟我说一声,我们好聚好散。” 彼行梅不太高兴了,“我在你心中就是那样的人吗?” “我只是……我想维持最后的尊严……” “不会发生那种事情,我又不是老古板,非得生个有血缘的孩子,我早说了,领养的也很好,你记得大宝吗?大宝跟他妹妹也是领养的,兄妹跟他爸妈可亲了,要不是他自己说,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是领养的孩子,一家人感情好极了。” 夏念申记得大宝,大炮型的人一看不爽就开□,要不是在被爱的环境下长大,还真不可能养出那种个性。 领养孩子从小拉拔长大,应该也会亲自己吧…… “我前几天问过伍大了一说房子大概还要半年就能完工一然后做家具,种花木这些也要半年一大概明年春天可以搬入住人。我已经跟曾伯祖父说好,他会主动提出来让我分支,宗主也会赞成,几个有生意往来的从伯叔兄弟自然也不用说,等我们自己出去生活,就抱孩子回来养。”顾行梅讨好的问:“你说好不好?” 夏念申被他说得心软,自己整日在后宅吃吃喝喝,他在外面各种奔波,回到家还要安抚情绪低落的自己……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他们应该两人一心,一起好好度过这难得的第二世为人。 想到这边,夏念申打起精神,“找双胞胎,我想养一对一样的孩子。” “好。” 两人边走边聊,夏念申想起,“对了,你刚要提什么?” 彼行梅也不隐瞒,“我在想那日包大夫说的话。” 夏念申停下脚步,“下毒那件事情?” “没错。” 当时因为确定不能生孩子的事情太过悲伤,所以一直没提下毒之事,但这件事情总不能永远不提——有一个人在夏念申刚进顾家时就给她下了绝子药,不想让她生出顾家的孩子。 夏念申觉得实在奇怪,“我这几日也在想,到底谁这么恨夏四娘。” “有想到可能的人吗?” “老实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老太太,凭着她对二房的讨厌以及过去整治姨娘的手段,我相信她完全有这个能力。这次是因为刚好请到包大夫,是太医院三十几年的妇科专精,这才诊出我被下了药,但以前看过七八个大夫都只是要我补身体,可见那老妖婆手段之高明。” “我也怀疑她,但叶氏也有可能。” 夏念申倒是没想过,“大太太?” 彼行梅分析,“对,因为人人都知道顾家是三嫡子,将来老太太时间到了要分产,按照顾家的规矩那绝对是三房平分,可是如果我们二房无后,叶氏就可以跟宗亲提大房跟三房平分,这样很有道理,因为二房无后,自然是不能拿祖产的。” “你这样说我觉得她嫌疑也很大,她最在乎银子了,我上次激她说出中馈还剩多少,都一年多了,她现在还不肯跟我好好讲话。”夏念申皱眉,“其实我还觉得有一个人奇怪。” “谁?” “大房的顾行宗。” “顾行宗?”顾行梅忖度,“他平常低调得很,但这种人不显山不露水的,真的发难起来的确会让人意外。” “我就是这样觉得,顾行春天天针对我们,他是顾行春的亲弟弟却没帮自己亲哥说一句,这实在是很没道理。主要是我想起来,每次他看你的眼神都很奇怪,好像很羡慕又好像有点怨恨,他身体不好,不能娶妻又不能外出,也许会因为这样憎恨起我们二房,上面没有长辈管束,你又能以侄子的身分跟顾别擎、顾别书平起平坐,对于一个身子不好的人来说,老天爷是很不公平的。” 数日后,顾行梅正在河驿算船只——这两年来,他已经完全上了轨道,船只南来北往的一永远载满货物一不会空船。 但这种好事,当然只有夏念申会替他高兴。 伍大正在报告,“五月份净利是八百两,六月要是跑得顺,能有一千两。” “秋季的船只呢?” “上回二少爷说,刘家的海船需要接头,所以有十二艘中间空了十天,等二少爷去跟刘家定好合同,那秋季也全满了。” 彼行梅很满意一也很有成就感,人果然还是要找点事情做,等他们搬出去一一定给念念开个店,让她去捣鼓,看她想做什么都行,主要是有个寄托一不能赚钱也没关系一能赚钱更好,有成就感,日子过得可愉快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了敲格扇,顾行梅抬头一看,就看到胡范天。 两表兄弟感情很好,他来到这里,也只有胡范天把他当自己兄弟一比起顾家—胡家更像他的家。 就见胡范天一脸憋屈一很不像他平常的模样。 彼行梅奇怪,“表哥怎么了?” 胡范天家宅和睦,膝下也有三子五女,每次看到他都是神采飞扬的样子,这回却垂头丧气的,很不像他。 彼行梅绕过桌子,“表哥,坐。” 就见胡范天尴尬的坐下。 伍大奉上热茶,胡范天拿起杯盏,一口气就喝下了。 彼行梅好笑,“表哥是怎么了?” “我这不是有事情要跟你说嘛。” “表哥有事情,尽避开口。” 就见胡范天还是十分难以启齿的样子,顾行梅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也感受到他的不自在,于是挥手让伍大下去,正色道:“我改过自新后,表哥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忙,今日表哥不管有什么问题,行梅都会当成自己的问题。” 胡范天皱着眉,“不是那个问题……我今日真的不想来这一趟,是我爹娘跟祖父母逼我,我才不得不来。” 彼行梅听得更奇怪了,“舅舅、舅娘,外祖跟外婆,他们怎么会讲到一块去的?” “还不是为了你!” “我?”顾行梅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啊。” “让我一个大男人来提这个实在很丢脸……但我已经拖了好久,我再不提一我爹要不准我回家了。” 彼行梅听得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但他知道胡范天的确很挣扎,至少今日的他跟过去的他都不同。 但顾行梅性子沉稳,能等,便也不催,自顾自喝着茶。 又过了一刻,胡范天这才开口,“胡家知道你在找大夫——我爹的意思是,你跟弟妹成亲都四年了,与其找大夫,不如先收几个姨娘好开枝散叶,姑姑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可千万不能绝了后。” 彼行梅想,原来是后宅之事,难怪胡范天这样一个爽朗的汉子会难以启齿。 这种事情的确谁来跟他讲都不对,胡家表哥必定也是被舅舅逼得不得不开口,自己知道不妥,但父亲又是殷殷交代,所以各种不自在。 想到这个东瑞国一就胡家关心他的子嗣问题一他没有觉得不高兴,相反觉得这才正常,外祖家都不能问,那谁还能问一外公外婆关心外孙的子嗣一再正常不过。 “我会亲自写信跟兴兴交代,表哥不用为难了。” 就见胡范天松了一口气,“尴尬死我了。” 彼行梅微微一笑。 胡范天一脸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你说是不是挺难开口的一我爹娘都知道自己不好意思提一却逼我来跟你提,我不要面子的吗?这样管表弟宅内事,好像我多没分寸一样,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 “我知道胡家是关心,不会介意的。” “好了好了,这就当我有说了。”胡范天挥挥手,“说说生意吧,最近可好,我听说顾家大房那边的船只又不太行了?” “是,大伯克扣工人工钱,所以工人要做不做,不管收货交货都会拖延,但大伯只是借口在扣工人工资,已经走了不少人。人少,剩下的都是力气小,去不了别处找活计的,这样上下货物自然更慢了,恶性循环。” 说起船只跟生意,胡范天的表情就自在多了,“我说顾别擎的脑子也真是被门夹到,现在码头河驿做船运生意的有多少,大家都在拚速度、拚准时,给工人发花红要他们更拚,就他还在那边想办法扣工人的工钱,我要是有点力气也走,一样是一个月,凭什么别人拿一两,我只能拿七百文。” “不过我已经不想劝了,大房之前那样闹我们夫妻,各种做戏,我对大房真的一点亲情都没了。” 胡范天知道他说的是车小棠之事:“也是我不好,怎么会刚刚好挑到那间酒楼一换一家他们都未必能得逞,要不是弟妹有手段揭穿了这阴谋,你就得被逼着收了顾行春的姘头一我光想就觉得恶心。” “这怎么能怪表哥,顾行春既然有这意思,自然是打听过的,知道表哥跟田老爷都喜欢那间的辣味狮子头,既然主人家喜欢,客人也喜欢,没理由不定那间酒楼,只是我们行正常事,没想过有人会这样罢了。” 说起车小棠,顾行梅还是有点后怕的。 要不是夏三太太厉害,查清了事情原委,当时他一定也无法拒绝一祖母把救命恩人许给他,他要怎么说不,一旦说不了,他就无法在京城立足。 看,一点孝道都不懂,还没良心,救命恩人别说通房了,当平妻都可以,居然这样也不愿意。 而一旦车小棠成了他的通房,念念不安排她伺候就是念念有错,依照顾老太太找碴的个性绝对会到夏家大闹一通,你们的女儿自己生不出孩子还不安排通房伺候,你们夏家是这样教女儿的? 那个车小棠听说还是被送回方婆子家,方婆子自然不要这样的媳妇,直接就把她卖进了勾栏,也算恶有恶报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了格扇。 彼行梅朗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伍二,一脸喜色,见到人马上行礼:“见过二少爷一见过表少爷。” 胡范天打趣,“伍二你行啊,怎么满面红光的?” “表少爷取笑了。”伍二喜孜孜的,“二少爷,我们买的那批太子参经过大夫监定居然是珍品一整整一船的珍品,价格可翻上了一倍。” 彼行梅大喜,“果真?” “真的,河驿好多人都同时听到的,那个验药的大夫又看又尝,说这批太子参是种在山上的,不是种在平地,所以特别好,幸好当时周家嫌贵不要,我们这回可以直接自己卖,大赚一笔,尉迟家的管家也在,还过来讨了一把呢。” 胡范天拍手大笑,“这尉迟家的管家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还老爱占便宜,肯定听说是好货就过来要了。” 伍二连忙点头,“表少爷说对了,那尉迟家的管家过来讲自己女儿刚生完,大夫说这太子参最好,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些。” 彼行梅这下也忍不住,“那老头不知道太子参是给孩子吃的吗,居然说自己女儿产后要进补。” 伍二边笑边说:“小的也没揭穿,就记得二少爷说的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抓了一把给他,他可乐了。” 几人说起那尉迟家的老管家,都是笑得不行。 人挺好的,但就是太贪小便宜了。 每次别人下船验货,他就会在旁边看热闹,要是有好的就趁机要一点,大家也都习惯,不跟他计较了。 彼行梅想了想,“你先把那些太子参囤在卯字货仓,我过几日跟霍家约时间让霍老爷品品进批太子参。” 胡范天点头,“这样好,祖老爷对药材有研究,只要货物够好,哪怕价格再高,他也会愿意购买。” 第十二章 意料之外的发展(1) 饼几日,顾行梅带着夏念申到河驿——其实也没啥事情,就是她在家里待久了,闷,说想出来走一走。 自从知道她此生不孕后,顾行梅对她除了爱情,还多了一分怜惜,想着既然是她丈夫总要让她开心点才是,于是也不管下人议论纷纷就把人带出来了。 这是夏念申第一次到河驿。 时节已经是芒种,有点热,太阳照得河面闪烁,看出去都是太阳晒到的地方,颜色鲜活而明亮。 彼行梅做事情的地方在河驿东馆三楼,有个梅花窗打开就可以看到码头景色,夏念申靠窗看着船只来来往往,工人上货下货,活生生的人间气息,可比家里那些人物话本有趣多了。 看着窗外上百工人们庸庸碌碌只为填饱肚子,夏念申有感而发,“我觉得我不应该再抱怨什么了。” 彼行梅温言道:“怎么啦?” “我……我们不是来到这里了嘛。”因为不是在家,夏念申说话就比较小心,“顾老太太虽然对我们不喜,但也没刻薄饼,吃穿用度一律是上上之选,我是吃饱了,喝足了,这才想着孩子,如果我今天只是一个农妇,要忙农活,要喂鸡,要伺候公婆,要照顾小泵小叔,恐怕就没那个闲情逸致了。” 彼行梅听了露出高兴的样子,“你能自己想开是最好的,等明春我们搬出去,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寺庙带孩子。” “嗯,带一对双胞胎一两个女娃或者两个男娃都好一我一直觉得把双胞胎打扮成一样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岳母做的小儿衣服,可得再多做一套了。” “我娘一定开心的。” 叩叩,有人敲格扇的声音。 在河驿鲜少有女人出现,敲格扇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个女子在里面,敲了就推门进来,一看到人吓一跳,“弟妹怎么来了?” 居然是胡范天。 夏念申笑说:“表哥好久不见了。” “是啊,这都快两年了吧一当时带行梅去定天府一没想到他坚持要带你去。” “表哥还记得?” “当然记得,行梅宠妻,我们可是都知道的。” 先别说顾行梅成亲四年没姨娘,夏念申不孕之事也没能瞒住——这也不用谁讲一成亲四年还不下蛋,不是不孕是什么。 但饶是这样顾行梅还是没纳妾,以前还会去青楼嫖,大难不死一次之后居然连这爱好都改了。 外面太太女乃女乃们也不知道该羡慕顾二少女乃女乃御夫有术,还是该同情她生不出孩子。 这好像很两难,生了儿子,但得跟姨娘斗,没比较好啊,看顾老太太就知道了,生了顾别擎、顾别温、顾别书三个儿子,功劳这样大,可当年顾老太爷却是十分风流,不但有姨娘,通房更是十几个,顾老太太斗这些姨娘通房,只怕没一日好睡过。 胡范天是一个很大男人主义的人,会纡尊降贵主动跟夏念申这个小熬人说话,主要还是尊重顾行梅,他们做生意的人很有眼色,人家夫妻恩爱是人家的事情,何必去管——上次来劝顾行梅纳妾,那实在不是他的本意。 照他说,行梅的人生自己决定,自家爹娘跟祖父母真的不用担心,都二十几岁了,哪还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做。 “二少爷,霍家传话过来了。”伍大一边进入一边禀告,“说对那批太子参很感兴趣……呃,见过表少爷,见过二少女乃女乃。” 见到表少爷就算了,二少女乃女乃怎么也在? 东瑞国男女之防极严,二少爷怎么也不介意二少女乃女乃跟表少爷共处一室?但自己是下人,二少爷的事情自然轮不到自己管。 彼行梅脸色一喜,“说清楚些。” “是一我们按照二少爷的吩咐把几支太子参送去霍家一霍家刚刚派了大管家来传话,说先看仓库,确定都是珍品后就定合约,一斤太子参,五十两价格。” 胡范天吹了声口哨,“五十两,老霍这价格给得很好啊。” “表少爷说得是。”伍大说:“一个月前开了二十两价格给周家,周家还嫌贵呢,没想到这批成色这样好,肯定是我们二少爷之前捐了五百两银子给善粥棚,菩萨看到了。” 胡范天不以为然,“迷信。” 伍大内心坚信这就是菩萨给的恩惠,但又不敢跟表少爷顶嘴,只好不吭声。 彼行梅笑着说:“好了,先下去吧,记得我之前吩咐的话。” “是。” 夏念申等到伍大出去,忍不住好笑,“这下周家肯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是一定的。”胡范天接口,“霍家开五十两一斤,卖出去至少是一百两一斤,这都赚饱了,何况周家要是上个月同意用二十两一斤的价格购入一那可是翻了五倍的价格啊,这不管是周大老爷还是周二老爷做的决定,都等着被周老太爷骂吧。” 夏念申想想有点好笑,但做生意就是这样啊一她前生的好友小爱是采购一他们采购就是会遇上无数意外,都得自己顶着。 做生意嘛,经验是一部分,运气是一部分。 周家如果先打个意向合同一今日还是可以优先购买的,可是周家一定是看顾行梅年轻,所以想给个下马威,嘿,我现在不买,我等你到时候求我买……没想到这批太子参这样好一连霍家那样精打细算的商家都开出五十两一斤的价格。 砰的一声,格扇又开了。 打开门的方式很无礼,可众人一看来人是顾行春就没什么好意外了,在顾老太太的偏心之下,顾行春就是螃蟹,到哪都横着走。 “行梅,我的三艘苹果要下货,工人不够,你匀一些过来。”顾行春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彼行梅还是好脾气,“我的六船苹果也在下货,等我货物都卸装完毕就让他们过去帮大哥。” “那怎么行,先让他们来帮我,不然我不知道还要在这边等多久,反正你在这里也待习惯了,待久一点应该也没关系。” “那可不行,我的苹果晚上要入仓的。” “顾行梅,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现在过来跟你说是给你面子,你还拿翘,忘了谁是大哥是吧,我!我顾行春一日是你大哥,你就得听我的。” 夏念申听了又来气,“工人是我们的,帮你卸装已经不错了,凭什么优先给你卸装?你以为你是谁?皇帝吗?” 彼行春听到“你以为你是谁”的时候,原本想说“我是他大哥”,但没想到夏念申后面讲了“皇帝吗”,这下不敢说自己是皇帝,这河驿隔间的墙板很薄,隔墙有耳,他再怎么放肆也不敢拿皇家开玩笑。 夏念申见状,继续追击,“这东瑞国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也只有皇帝说什么,我们臣民才要照办,大哥你说是不是?” 彼行春扁扁嘴,“是。” “我们的皇帝是讲道理的皇帝一像去年夏天皇太后七十大寿,人人知道皇太后喜欢吃砂糖橘一但这大热天的哪来砂糖橘啊?皇帝有让厨房端出来吗?没有,因为皇帝讲道理,大哥你说说,“讲道理”是对还是不对?” 彼行春噎住了,只能点头。开玩笑,他哪能说皇帝不对。 夏念申继续道:“所谓上行下效,就是皇帝怎么做,老百姓怎么做,皇帝都讲道理了,怎么大哥一点道理都不讲,难道说在大哥心中,觉得自己比皇帝还了不起?” “没有没有,你别胡说八道。”顾行春吓得双手乱摇。 “那大哥你要不要讲道理?” “我一向讲道理。” 夏念申满意了,“好,道理就是,我的工人,我付的钱,等他们将我这主人家的事情做完才能去忙活别的,是不是道理?” 彼行春憋着,半晌只能点了头,“是。” “那就是了,等我们的苹果卸装完毕,自然会让他们过去大哥那边一不过此事只能有一次,因为加工是要给钱的,大哥遣散工人省了不少开销一我们却要多付出一笔银子一没这道理。” 彼行春脑子本就不好,被夏念申这一绕只觉得头晕无比,于是点点头,“那好吧,记得让他们过来,我的苹果今日也要入仓。” 说完又在椅子上坐下,大声嚷嚷让小丫头给他送茶来,竟然是暂时不肯走了。 胡范天一向看不起顾行春,故也就当他不存在,直接对夏念申比了一个拇指,“弟妹,你行啊。” “表哥过奖了,” “知道顾家大少爷奇葩,但没想到这么奇葩,自己弄走工人,却跟弟弟理所当然的要工人,这脑子到底怎么想的……” “喂!”顾行春不满了,“我是累了在这边歇会,又不是聋了还瞎了,你们就在我面前议论我,这样对吗?” 胡范天也不退让,“我可是造谣了?” 夏念申连忙道:“没有。” “我说的哪一点不是实话?” “都是。” 两人唱双簧似的,就见顾行春脸更绿了,但他还是不肯走,他一定要留在这边,直到……为止。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一定要留在这边才能看戏。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一瞬间…… 彼行梅自然不知道这等龌龌人的想法,心里只想着,既然要明年春天才能分支出去,那尽可能的范围内他不想跟顾行春翻脸一因为一旦顾老太太不悦一倒楣的会是一直待在家的夏念申。 他听林嬷嬷说一顾老太太常常叫夏念申过去骂一而她偏偏有一个最好攻击的地方:无子嗣。 最近因为大房的顾若芝跟三房的顾若月都要说亲,顾老太太借口让她们姑嫂婚前多相处,总是会在大家到齐时让顾若芝跟顾若月把大少女乃女乃熊氏当榜样,连生两子,现在又大上肚子了,还有四少女乃女乃房氏,入门三个月就怀上,还一举得了双胞胎,千万别学你们二嫂,当一只不下蛋的鸡…… 林嬷嬷边说边流泪,顾行梅总是很心疼,不能生子已经够惨,还要被顾家那老妖婆说,所以尽可能的他想减少跟大房的冲突,这样顾行春比较不会去告状,自己不在家时,夏念申就能过得好一点。 彼行梅开口,“表哥看在我的分上,别跟我大哥计较。念念也是,好歹是大哥一别太过了。” 胡范天道:“行,看你面子。” 夏念申也道:“知道啦。”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敲了格扇一外面传来伍二的声音,“二少爷,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 伍二进来,太急了,没看清楚厅上有什么人,连忙报告,“我们放太子参的仓库,刚刚被人纵火烧了!” 仓库被火烧了? 彼行梅一下站了起来,“可有人受伤?” “没有,火势从货仓里面起的,所以没人受伤。” “火可灭了?” “正在灭。”伍二脸都白了,“阿强说,有闻到黑油味道。” 夏念申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古代的黑油就是现代的石油,只有西域跟北边异族有产一些,京城是不产的一因为危险也没人使用,那人用了黑油一想烧的不只是太子参,还想把顾行梅的仓库全烧了! 彼行春苦苦压抑兴奋的神色,“伍二,你可问清楚了,这件事情这样大,别让你家二少爷白操心。” 伍二却是不理他,直接跟顾行梅说:“小的刚刚爬杆顶看了,我们的仓库的确在起火,不过……” 夏念申急了,“不过什么快说,别吞吞吐吐!” “二少爷过去两年就有给我们做训练,火灾来了要怎么处理,应该不会太严重一只不过那仓太子参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彼行梅的脸色不太好看,“报官了吗?” “报了,可二少爷也知道,如果没死人,官府是不会管的,肯定说天气热了我们不小心走水。” “知道了一你亲自去火场盯着,一定要确定全部的人平安一人头点齐了一派人来—报告。还有,命人去霍家说没货了一原委可说一霍家不是不讲理一一定能理解。”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夏念申不愿意先回顾家一胡范天也不愿意在这时候放着顾行梅不管,至于顾行春更是怎么催都催不走。 “二弟啊二弟,我看你是得罪人喽。”顾行春喜色难掩,“上回载金银花沉船的事情都调查不出来,我看这回仓库走火也会不了了之,以后啊,你做生意可得当心点,不要什么时候得罪人都不知道。” 夏念申来气,“莫非是大哥派人做的?” 彼行春鬼叫,“我派人做这干么?” “大哥不是一向看自己弟弟不顺眼吗?我怎么看大哥的嫌疑都很大。” “弟妹你讲点道理,我、我……我不否认自己高兴,可你怎么可以说是我做的,这锅这样大,我可不背。” 夏念申站了起来,步步逼近,“真不是你?” “不是,我要烧就烧他的香料仓库了,烧太子参干么,才一船的东西值得我动手吗?香料好起火,太子参还得泼黑油,你想就知道我会烧那个?” 夏念申不放过他,“你怎么知道他有香料?” “这人人都知道啊。” “胡说,我就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顾行春怪叫起来,“这又不是我的错!” 第十二章 意料之外的发展(2) 夏念申从鼻子哼气,“你在打听我们二房的状况?” “你不也打听我们大房的状况。” “那是因为你们为人奸恶,我们得防患于未然,不然谁有兴趣知道你们在干么。” 彼行春脑子突然清楚了一瞬,大叫起来,“看吧!我就说你们二房有问题,没事打听我们大房干么!” “我都说了,要防患于未然。” “那我们也是,防患于未然,大家都一样,你也别怪我,我也别怪你。” 夏念申不愿意放过他,“你说得好轻松,我打听的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譬如说,人人都知道你克扣工人工资,譬如说,你买了陆家的橘子,我可没去打听你进了什么货物,销出去了没。哼!我们有香料你都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打听的,快点说出来,要不然我就去报关,说你嫌疑最大。” “关我什么事啊,我烧丝绸香料也不会去烧太子参,你懂吗?” “不懂。” “丝网五船,香料六船,太子参才一船。”顾行春激动得伸出手指比来比去。“我要烧当然烧贵的,太子参哪比得过香料昂贵,香料一斤起码一百两。” “哈!炳哈,抓到了吧!居然知道香料五船,你派了多少人在我们二房这边?你不讲,我就亲自去找曾伯祖父让他老人家主持公道,说你不务正业只顾着打探二房,见到弟弟有难还幸灾乐祸。” 彼行春却不否认,“我是幸灾乐祸怎么样,我高兴,我喜悦,我就是讨厌你们二房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今日灾事是菩萨睁眼,你们活该。” “菩萨睁眼第一个劈的就是你。”夏念申丝毫不客气,“你有病,人家好好生活说人家高高在上,你多点心思放在自家人身上吧。” “哦,对了,我都忘了我家人多,我有四个孩子呢,有儿有女——” “够了!”顾行梅打断,“大哥再说下去,我不客气了。” 彼行春住嘴了。 他敢跟夏念申大呼小叫,但顾行梅性子难捉模,今日在场无祖母撑腰,他什么都不敢做,于是只能扁扁嘴,坐回椅子上,拿起已经没味道的茶继续喝。 彼行梅不耐一下了逐客令:“大哥还是走吧一工人晚点我会遣去。” “我是大哥,你也想赶我走?” “大哥不自己走出去,要等我命人架出去?” 彼行春喷了一声,想想今日看到的好戏已经值了,回去跟祖母说,祖母她老人家一定高兴…… 想想便站了起来,“行梅啊,别说大哥我不关心你,做事情得谵前顾后,别只想着出风头,看吧,现在仓库被烧了,官府只怕也不管,恐怕犯人也抓不到一以后看你就得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喽。” 说完,摇头晃脑又得意洋洋的出去了。 胡范天一脸奇怪,“你居然能忍住不打他?” “毕竟一个屋檐下,不好真的撕破脸。” “那——”胡范天原本想说“那也不用对他这样忍耐”,但想想,顾行梅有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妻子,他要是不够听话,倒楣的恐怕就是那个长年在后宅的妻子了。 想想又奇怪,当初顾家没忌讳夏四娘在喜莲寺被土匪掳走几日之事,就是因为夏家女子好生养,的确,夏家那些嫡女庶女个个都能生,可怎么也没想到夏四娘居然无子。 这表弟也真奇怪,妻子无子,不休妻已经是大恩,怎么也不收个姨娘开枝散叶……不过这都是后宅之事,他就算是表哥也不能开口,不然实在无礼。 胡范天道:“你心里可有怀疑人选?” 夏念申想都不想就开口,“一定是顾行春,怎么想都是他。” 全天下只有顾老太太跟大房不希望看到二房好,二房越好,对他们来说越刺眼,顾老太太庶子都不知道杀了多少,烧仓库,小意思啦。 发生了这等大事,三人都没心情聊天,顾行海几次说自己可以处埋,但胡范天就是不放再说。 中间,有船管家进来说苹果已经全部下货,等着入仓,顾行梅让那船管家带工人去大房那边,这个月底每人多发五十文,算是今日辛苦,船管家只觉得奇怪,但没多问,恭恭敬敬去了。 就见夏念申胸口起伏,显然生气至极。 彼行梅亲自为她倒了茶,“货可以再进,不用这样生气。” “我真的好气,一定是顾行春,可偏偏又没证据!他还不是仗着老妖婆宠爱这才越来越过分,上次车小棠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别人家,至少罚跪祠堂三个月,他倒好,老妖婆轻轻松松一句“别跟弟弟开玩笑”就把事情揭过去,我们可是烦恼了好几个月啊。” “我会解决的。”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伍二回来,说已经清点完毕,工人都没事,只有几人受了点烧伤,已经送去医馆,只不过太子参全没了。 彼行梅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这时河驿的小丫头送饭进来,胡范天只能告辞——他又不姓顾,就算是顾家表哥也不好跟夏念申同席吃饭。 饭就放在桌子上,没人去吃。 就在胡范天离去不久,伍大回来,一脸喜色,“二少爷神算一大少爷果然一出道河驿往别的地方去,不是回家。” “他去了哪里?” “风华客栈,小的已经把大少爷雅间的左右房也都包下来了,也已经去了官府报案,二少爷可是现在要去?” “走。” 夏念申不笨,听了听也明白,连忙道:“我也要去。” 彼行梅知道劝她不动,也只能点头了。 彼行梅他们抄小路很快到了凤华客栈,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还给了钱从后头进入,在伍大的引路下到了顾行春的隔壁雅间,另一边的雅间则已经由官府的人驻守了——没人伤亡是叫不动官府,但财物主人可是顾行梅,那就不同了。 雅间隔板不厚一就听见顾行春哼着歌一心情极好。 夏念申想着,好,你这个王八,今日你一边是官府派出来的衙役跟书记大老爷,一边是受害的弟弟,看你还要怎么推托。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这才有人进入。 彼行春抱怨,“怎么这样久才来,我都等得快发霉了。” 进来的人说:“我又不是闲着没事,自然得看时间。倒是你,顾行梅那样精明,没露出什么马脚吧?” “当然没有,他笨得很,死也想不到是我——今天真是太愉快了,总该他有报应,想到我跟车小棠布了这么久的局居然也让他逃了,实在不甘愿。你也是,做事情一点都不牢靠,再三跟你确认的事情,你却一项都没做到。” “这怎么能怪我,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嫌麻烦,一定要把车小棠的卖身契弄到才能开始做,谁知道你等不及,这明明是个好计谋,偏偏你懒惰不肯下功夫,那车小棠要不是看到方婆子拿出卖身契,怎会出声反咬你。” 彼行春喷了一声,“不过那都过去,也就算了,我今日看到顾行梅倒大楣的样子,真是爽快极了。” 那人压低声音,“这才叫精彩吧?” “精彩,精彩。”顾行春拍拍手,语气很乐,“早知道你这么有本事,我也不会过去都跟你不来往。” “现在来往也不迟。” “是不迟,只是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深藏不露啊,所有的人都被你瞒过了一只是顾行梅那小子运气实在好一两年前你派那丫头撞他落水一都八月底的天气了,我原本以为他最好直接病死,不然至少病一场,没想到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 “我也没想到他运气这样好……” “唉,这小子从一出生就运气好——你不知道吧,他爹顾别温其实不是我祖母生的一我祖母的妹妹当年到我们顾家玩,我祖父也是个不知羞耻的,居然搭上妻子的妹妹一等我祖母发现都已经怀胎四个月了,怎么办?她是主母,丢不起这个脸一我们顾家、他们赵家也丢不起这个脸,于是把那妹妹送到乡下待产后,我祖母假装怀孕,等自己妹妹生产了再悄悄抱回家当成是自己的嫡子,就是顾别温。” “顾别温居然是这样来的……” “因为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丈夫跟妹妹背叛自己生出来的,怎么会疼,忍了十几年,顾别温夫妻意外死亡,我祖母也只是高兴,觉得老天开了眼,顾别温留下的顾行梅当然也是余孽,怎么样也喜欢不起来。可怜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祖母为什么这样恨他,出身脏啊,妹子与姊夫,两个不知道羞耻的人的后代能是什么好东西,顾家给他们一口饭就已经算是恩惠了。” 厢房的那头,顾行梅跟夏念申也是很意外,居然是这样! 不过也就懂了,为什么都是“嫡出”,偏偏二房不受待见——丈夫跟妹妹生下来的孩子,不掐死已经算不错了。 奇怪的是当知道这些事情后,两人反而觉得可以理解。 夏念申用嘴形说:“我现在觉得老太太挺可怜的。” 丈夫跟妹妹生的孩子得有多刺眼,多不堪,每次看到彷佛就像在看自己的笑话一样,虽然能瞒住下人,但亲近的婆子如巴嬷嬷、宋嬷嬷那是瞒不住的。 彼行梅用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夏念申连忙静下来,要说话晚点还有机会,现在让他们听听顾行春是怎么陷害他们的。 棒壁,顾行春笑得十分放肆,“我今日一定要敬敬你,居然可以帮我想到烧仓库这招,我以前只希望他谈生意不顺,怎么样也没想到破坏仓库。就是可惜了那批太子参,真是好东西,只不过是顾行梅的东西,自然是只能烧了。” “很爽快吧?” “爽快,我一直看他不顺眼,自从祖母跟我讲缘由后更加讨厌他,不过一个庶子而已,堂堂正正以嫡子身分生活,跟我们平起平坐,还拿了三十艘船,简直不要脸!尤其他两年前开始发愤后更加不像话,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大人物,动不动就“大哥,下不为例”,“大哥总得替顾家着想”,哈!我还要他吩咐?我可是堂堂长子嫡孙,他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还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太讨人厌了。” 彼行春拍手,“他的样子的确讨人厌,奇怪的是以前没那样讨厌的,最近两年简直不能忍,高高在上的样子自以为了不起,也不知道是不是死过一次,他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怕,就连祖母骂他,以前会畏缩道歉的,现在也只说“知道了”,我祖母每次看他那样不可一世的脸色都是一肚子火,说顾行梅真像自己的亲祖母一天生下贱,做错事情还一副死不认错的模样。” 那人笑道:“不过我真意外,原来顾别温居然是姊夫跟小姨子通奸来的一顾行梅这祖母可真厉害,他要是知道了不晓得会是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处之泰然的样子吗?还敢抬头挺胸吗?” 彼行春连忙说:“好兄弟,我是把你当好兄弟这才讲这件丑事出来,这事情连我娘都不知道,你可别到处乱说,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我祖母丢脸,我们整个顾家都会没脸的,到时候那些宗亲饶不了我。” “可惜了,不然我还真想散布得人人知道,看他以后怎么面对众人。” “这件事情只能笑笑,真别说,说了我就完了,我们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吧,烧了个仓库实在没什么,那些损失他也扛得起,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劳永逸,打得他永远翻不了身?” “还说!”那人有点生气,“你就是没耐性,等不了,跟你说可以凿船,你也不等好时机,马上去凿了他的三船金银花,导致他开始防备,后来想凿船已经不可能,白白浪费这个好方法。” 彼行春连忙赔罪,“行行行,这事情是我不对,我也不晓得胡家仓库会有金银花,这一来一回,他只损失了金钱却没损失商誉。” “要不是知道你真心讨厌顾行梅,我也不会跟你合作,几次好主意都没能彻底施行,白白浪费我的方法。” “我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啊,老兄,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两年前在定天府推他落水,凿穿金银花船,还有那个车小棠跟今日火烧仓库是我做的,但出主意的人是你,真怎么样,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还是给我想个好方法让我可以一次把他搞死,让我俩都痛快才是真的。” “我想到一个好方法让他痛苦。” “快说!” 那人笑了一阵,“五年前的七巧节,宝莲寺放琉璃灯被土匪闯入,几家小姐被掳,其中最惨的就是童家小姐一她被送入家庙出家一我已经找到她了一我打算给她一千两让她出来指证当时被据的人都失了清白之躯一每个人都被好几个土匪轮着来一哈,然顾行梅的妻子也是——这丑事一出,为了顾家的面子,他只能休妻,他们夫妻既然恩爱,那就让他们一辈子不能在一起。” 彼行春大乐,“好极,好极,他那婆娘的确惹人讨厌,最好这辈子不能翻身,让童家小姐来指证一这主意真好。” “童家小姐被迫出家,这辈子无望,如果能拿到一千两还能到外地重新开始,无论如何比在家庙强,我一说这主意,她马上同意了,我们就等个好时机把事情掀出来吧。” 棒壁间,夏念申看着顾行梅,身上一阵冷——要不是他们今日听到可以先做预防,万一真让事情发生,顾行梅不休她就只能抛下京城的一切带着她离开,得放弃他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做出的一点成绩…… 彼行梅拉住她的手,轻轻搓着。 夏念申几个深呼吸,心想着,好险,好险…… 只听得顾行春道:“不过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想越快越好,最好在重阳祭祖前,这样就省得那些老不死的当着我的面夸他。” “耐心!前几次计划哪一次不是因为你没耐心,这次一定要有。”那人道:“好了,时间也不早,我该走了,” “唉,别走,我请你去醉红楼,他们新来一批异域粉头,听说皮肤白得很。” “小心点,别让人看到我们在一起。” 棒壁雅间的格扇开了。 彼行梅跟夏念申连忙也开了自己的格扇。 四人对看,都是一阵静默。 彼行春大叫,“你们怎么在这里?” 彼行春身边另一人却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竟是不久之前还跟他们在一起的——胡范天。 第十三章 许是该尘埃落定(1) 雅间另一边的官府大老爷自然把人拿下了——仓库被烧了但没出人命一官府不会管一但顾行梅这两年名声大起,顾行梅的仓库被烧了,那就不同,书记老爷可是亲耳听到一八个衙役也都能作证,人证物证俱在,当场收押。 彼行春被铐住时傻住了,当场乱叫,“喂!别乱来,我可是顾家的大少爷!彼行梅,你真要告我?” 彼行梅对顾行春不意外,意外的是胡范天——他当然听得出是胡范天的声音,但一直不敢相信,直到看到了人,这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饼去两年一直帮助他的表哥,也是一直在害他的人。 饶是有心理准备,还是觉得震惊。 胡范天对顾行春怒道:“不是叫你要小心,怎么露出马脚让他抓了个现行?” 彼行春大叫,“我不知道,我很小心的。” “人就在我们隔壁雅间,你这叫小心?” “我出门时看了左右都没人才上来的。” 胡范天气结——早知道不跟这蠢才合作了,现在把自己拖下水,而且证据确凿,他连抵赖的想法都没了。 时不我与一没办法。 夏念申看了来气,“为什么啊,你讨厌行梅,放着不要管他就是了,一边帮他一边又害他,他现在知道详情,那有多难受。” “他难受?”胡范天眼睛都红了,“我不难受吗?” “啊?你难受什么?害了人还说自己难受吗?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夏四娘,你没有心!” 夏念申都懵了,“我怎么没心了?”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我?你想推卸责任也不是这种方法,为了一个妇人好,所以想尽办法把她夫君打入深渊,这叫为了我,何况我跟你又不熟,哪来这么奇怪的借口。” “不熟?哈哈哈,好个不熟……”胡范天失魂落魄的道:“的确是不熟……我见过你,只是你没留意我……” 彼行梅道:“你喜欢四娘,对吧。” 夏念申傻眼,这什么问题? 却见胡范天点了点头,“几年前,我第一眼在和华寺见到她,心里就很喜欢,她当时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衣裙,跟几个姊妹在一起赏花扑蝶,我记得那时是春天,天气晴朗,花朵盛开,太阳也很好,她跟姊妹玩闹的模样可爱极了,好像画中走出来的小玉女,不过她当时才十二岁,我也才十六,说亲是太早了,但我已经打听到她是哪户人家的小姐,打算过两年就上门求婚,我请母亲把消息透给夏三太太,夏三太太也是同意的,听到夏家的回音,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夏念申整个呆住一虽然是亲耳听到的,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胡范天跟夏四娘居然有这过去? 夏三太太也是同意的,所以母亲知道? 她忍不住奇怪,“可是,你没上门提亲对吧?” 胡范天摇头:“没有……你在喜莲寺被掳一我怎么能……” 众人都懂了。 胡范天少年时期对夏四娘一见钟情,两家也有那意思要成亲,可是没想到发生喜莲寺的事情,胡范天心里过不去,所以没上门提亲,这时刚好顾家上门,夏四娘就这样嫁入顾家成为顾二少女乃女乃。 彼行梅道:“是你自己不娶,我娶了又来陷害我?” 胡范天只是狠狠的看着他,不说话。 夏念申知道只能自己开口,“是你自己不要我,何况现在也儿女成群,何必计较着过去不放,刚刚还想买通童小姐来陷害我,这算为了我?一旦童小姐出来承认这事情,我们这四个在喜莲寺被抓的女子都无路可走。” “不是的!”胡范天急忙解释,“我觉得他会为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事业休了你,你也不能回夏家,到时候我会出现给你安排个地方,虽然不能给你名分,但你就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什么逻辑? 因为爱一个人,所以要害得她名声扫地被众人唾弃,然后自己金屋藏娇把她当成禁脔。 这叫爱? 这叫恨还差不多吧! 难怪有人说别跟变态讲道理,因为正常人永远不懂得变态的逻辑。 夏念申只觉得鸡皮疼瘩都要起来,“你有毛病,在喜莲寺被抓你都受不了,我现在成亲四年,你又想尽办法要把我弄到自己身边,你自己说说,有这道理吗?” “四娘,你以前不受宠,所以我总想,那好,反正虽然没能娶你,但你也不算真正跟谁在一起,可是没想到经过生死一遭,你们夫妻感情转好了,而且是京城人人都羡慕的夫妻,想到你心里会有一个人,我就觉得很难受,你怎么可以真的喜欢上别人呢……我还是很想你,我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景,天气那样好,你笑得那样美……”胡范天露出一脸真挚情意,“我虽然当时没能娶你,但我也不能接受你成为别人的妻子,我做这些……我、我只是想照顾你……” 夏念申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脑子进水。 正想说什么,顾行梅却冲上去冲着胡范天的脸就是一拳,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往死里打的架式。 胡范天被铐住,无法动弹,只能被打得不断退后,可是饶是如此他还是一边笑,笑得十分得意。 彼行梅又出手揍了好几下一衙役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分开两人。 那书记老爷道:“顾二少爷可得慎重一你打得他越重,胡家到时候能反咬的力道越大,现在图一时之快却可能让这人少关个三五年,你若觉得划算就继续打,若希望他关久一点,那就停住你的拳头。” 夏念申也跟着拦,“有话好好说,你打了他,胡家也可以告我们的。” 彼行梅气得眼眶都红了,“这畜生……” 夏念申却是不解,顾行梅怎么突然这样愤怒了?明明刚刚说起金银花沉船、太子参被烧,这么严重的事情都还好好的,这会儿却瞬间暴怒? 两世为人一她第一次看他打人。 却听顾行梅恨恨的道:“不能接受你成为别人的妻子,你身上的寒毒是他下的!他害得我们……害得你……”终身无子。 夏念申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毒? 胡范天大笑,“聪明,真聪明一这顾行春哪怕只要有你一半的聪明跟耐性,我今日也不会数计都功败垂成……是我没错一我不想要一个被土匪掳过的妻子一但我也不能接受她替别人传宗接代,所以买通喜娘把药下在大喜之日的汤圆里。四娘,你喝那汤圆的时候,没觉得有一股花香吗?那是宫廷御药,八百两银子才一点,好处是不会死人,但够毒一无药可医。” 夏念申一时脑袋空空,一时又胸口发热,全身好像有人在撕扯,扑上去想打,但又想起那书记老爷的话,现在打胡范天一下,胡范天可能就少关几个月,不行,她得忍,胡范天这人得在牢里度过才行。 揪着胡范天的领子,夏念申一边喘气,一边点头,“我不打你,我要你在牢里久一点。”又像说服自己似的,不断重复,“我不打你,我不打你……” 彼行梅一把搂过她,夏念申靠在熟悉的怀里,忍不住哭了,委屈排山倒海袭来,想到自己那三个流产的孩子,内心痛得不行。 她真想要个孩子。 胡范天见他们夫妻拥抱,露出笑意,“你们就尽避恩爱,再恩爱也不会有孩子的,四娘,你不会忘记我了,我在你的生命里是个永远的存在,你临死之前想的未必会是顾行梅,我觉得应该是我。” 书记老爷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于是使个眼色,那差役就要把胡范天跟顾行春抓去衙门。 走了几步,胡范天却又回头,“你怀疑的不只是顾行春那蠢蛋吧,我是哪里露出马脚,让你开始对我设防?” 彼行梅不想理他。 胡范天却道:“你跟我说清楚了,我可以跟你说那宫廷御药怎么来的,或许你运气好,可以找到解药。” 彼行梅实在不想跟他打交道,但这很有吸引力,他不得不开口,“我们成亲四年,四娘无孕,夏家的岳母送了两张庶女的画像来想给我当姨娘,画像的女孩都跟四娘有七分像,这时候林嬷嬷道,夏家三房的女儿都酷似夏三老爷,每个都是一个模子,我突然想起你纳夏念玉之事,林嬷嬷说,四娘跟夏念玉是最像的——你为什么要纳一个跟表弟妹很像的妾室,一旦觉得这点奇怪,我就想通了一问题。” 胡范天问:“什么问题?” “车小棠替我挡刀时,你在。我的金银花沉船时,你也这么刚好来探视我。我想,那不是凑巧,你是想来看看我的表情,因为太得意了,忍不住,一定要亲眼看到我糟心的样子,而这样的心态在太子参时更进化,原本只是想看看我被打击后的模样,今天则是一定要目睹整个事情的发生经过,因为对自己的手笔太满意了,所以忍不住。” 胡范天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趣!” “那宫廷御药,你是从哪得来的?” “是一个姓楚的退休老御医,好消息是这的确有解药,坏消息是,他去年就已经死了,再也没人可以做出来了,哈哈哈!” 这事情在京城闹得不算大一毕竟没出人命一顾家、胡家都不是官家,引起的涟漪自然有限。 饶是如此,该办的还是要办。 书记大老爷亲耳听到的,主犯胡范天指使推人落水,指使车小棠一案,指使烧金银花船,指使烧太子参仓库,还给夏念申下毒,判刑八年——这已经是胡家上门苦苦哀求顾行梅的结果。 彼行梅也是折衷又折衷,这才做了让步。 胡范天是胡家第三代单传,虽然已经有子有女,但对外祖父母跟舅舅舅娘来说就是唯一的依靠,胡范天的诸多罪刑,顾行梅都能原谅,只有给夏念申下毒这事不愿撤销,八年都是因为下毒的关系。 至于顾行春,因为是从犯,判得自然没那样重。 彼老太太为了这亲孙,亲自到景朗院跪在大门口磕头请顾行梅撤了告诉,并且发誓自己以后会吃斋念佛回向给顾别温夫妻。 宗主顾锦宝也出面说情,曾伯祖父九十岁的老人还坐马车出门,都是为了劝顾行梅——是兄弟啊,顾行春是蠢,是坏,但怎么样都是顾家的长子嫡孙,他坐了牢,对整个顾家都有损。 在京城,人家说起顾家,那是整个顾家两百多口人,一旦有人品性有瑕疵,那这两百多人都会不方便。 彼行梅不缺京城的人脉,可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有能力。 想了想,跟顾锦宝订了合同——这次可以饶过顾行春,但愿行春必须在家禁足,永远不得外出。 还有,以后顾行梅只要发生意外,不管谁干的,都算在顾行春头上,就算是顾行梅自己伤风感冒也是顾行春的错,必须割船赔偿。 彼老太太一听,连忙答应,只要不让爱孙坐牢,别说船了,整个顾家送给他都行。 彼锦宝跟曾伯祖父瞧着也可以,顾老太太都同意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好说,顾行春之前干的坏事太多,禁足了,能干的坏事就少了,而且退后一步说,这种蠢蛋少出去,整个顾家也可以少了不少麻烦。 于是事情发生不到一个月就尘埃落定。 夏念申躺在美人榻上休息,“我觉得好像一场梦。” “恶梦醒来。” “是,不过你居然能发觉胡范天不对,真厉害。” 被心爱的女人夸奖,顾行梅露出高兴的样子,“那是。” “哟,这么得意?” “你最近很少夸我,我当然要得意一番。”顾行梅坐到榻边,亲了亲她的脖子,“我知道你不想继续住在顾家,不过京城盗匪多,住客栈不安全,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回胡家住也很尴尬,房子得等明年四月才能好,你再忍几个月。”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讲道理,何况经过这些,我们二房在顾家真的算独立了,现在除了共用一个大门,也没人会来管我们。” “是啊,我们小厨房快弄好了,到时候连伙食都自己开就更自由了。” 第十三章 许是该尘埃落定(2) 此时,小丫头从外面慌慌张张进入,“二少爷,二少女乃女乃,老太太来了。” 夫妻对看一眼,顾老太太来做啥? 自从顾行春形迹败露后,顾老太太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几乎也不管他们了,怎么会在今日突然到来? 两人才起身,拍了拍衣服,顾老太太已经在巴嬷嬷的搀扶下进入花厅。 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一日还在顾家,那就是顾家人。 两人一起上前,“见过祖母。” 彼老太太的面色很奇怪,但还是主动坐了下来,“你们也坐。” 林嬷嬷端上了人参茶跟四色蜜饯,顾老太太喝了茶,却是没主动开口。 彼行梅跟夏念申此刻也有耐心,只是等着——反正过去那么多尴尬都熬了,不缺这一次。 半晌,顾老太太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有件事情我想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彼行梅道:“祖母请说。” “行春现在已经禁足两个多月,我刚去看他,他已经被闷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知道你们不告他已经是让了一大步,当时在宗主见证签下的合同中,他必须终身禁足,只是他终究是你们大哥,这样太可怜了。我在想,不如让他分支去江南,让他在江南生活,此生不得入京,不知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祖母是想替顾行春解禁?” “是。”顾老太太有点委靡,“我知道我偏心,我就是偏心,但我见不得他不好,我也不让你们吃亏,他去江南后,我让大房分十艘船过来给你当作补偿,等你们准备好要分支,我也绝不阻拦。” 彼行梅此时已经知道身世——自己真正的亲祖母是顾老太太的妹子,来姊姊家玩居然跟姊夫偷了情,还珠胎暗结,这不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十分不堪,尤其顾老太太那样爱面子的人,这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是顾别温还是衣食无缺的长大了,顾行梅也是衣食无缺的长大了,是,顾老太太是偏心,但她没放任妹妹的孩子去死。 说实话,顾老太太是很可怜的,每次看到二房,那就是提醒她被背叛的过往。 既然继承了这个身子,那自己就得同样继承该承担的事情,顾行梅道:“那好,就依照祖母意思吧。” 彼老太太面露喜色,“这样好,这样好。” “祖母最近也瘦了些,好好休息吧。” 彼老太太沉默了一会,“行春刚刚跟我说,你已经知道身世?” “是。” “不恨我?” “怎么会,多谢祖母养育我长大成人。” 彼老太太点点头,“刚刚来这里的路上,我告诉自己,只要你同意让行春去江南,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让我好过点,我也让你好过点。” “祖母请说。” “我娘家姓赵,当年顾家上门求亲,求的本来就是我妹妹的婚事,是我见你祖父一表人才,俊秀清朗,硬把婚事抢过来,我的妹妹也就是你的祖母当时被气得病倒,可是我说了一门好亲事,还是很高兴的准备。成亲那天晚上,你祖父这才知道娶的不是赵六小姐,而是赵五小姐,可是怎么办呢,已经过了门,两家也丢不起这个脸,于是还是跟我生活下来。我说了,他人很好,虽然是意外,还是把我当成妻子看待,我很快的生下你大伯父,当时觉得自己很幸运。” 彼老太太顿了顿,“你大伯父一岁多时,我特意请妹妹到府里小住,我想让妹妹看看我幸福的样子,让她完全死心,可是怎么样也没想到原来她没死心过,你祖父也没死心过,以前见不到面也就罢了,现在一个屋檐下,自然会偷着来……你祖母是背叛了我,但这原本就是她的亲事……你饶了行春,我愿意自揭丑事告诉你,你的亲祖母不是真的那样不堪,她是错了,但我也错了。” 彼行梅很意外,原来还有这样的过往,“我在酒楼差点被砍时,祖母是不是想到了些什么?” “是。”顾老太太回忆起来,“你说车小棠替你挡了刀,我想起以前我弄坏弟弟的文房四宝,我爹要打我,可是六妹冲出来替我挡那竹板,挨了好大一下……然后我又想起六妹死前只求我好好照顾她的孩子……她是我的亲妹子,我伤害她在先,她伤害我在后,现在四十几年过去,我也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便把事情说给你听,你自己想吧。”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祖母照顾父亲跟我,让我们衣食无缺的长大。” 彼老太太凝视他,许久这才说:“你总知道感恩,这点很像她。” 时序入秋。 彼行梅跟夏念申上朝然寺去给顾别温还有妻子胡氏念经。 秋色浓,山上枫叶转红,将望过去是一片季节转换的氛围,香烟缭绕,钟声悠扬,说不出的宁静安适。 两人在大殿礼了佛,又去经房抄经,这才把写好的经书拿去烧了,又用顾别温跟胡氏的名义布了善粥,这才慢慢往后山赏枫叶去。 秋风拂面,说不出的清爽舒服。 夏念申心里平静:“等明年四月我们搬出去后一我一定要常常出来玩一也要常常回夏家看夏三太太。” 是真母女,但又不是真母女。 但自己感激夏四娘,不介意替她孝顺母亲。 彼行梅点点头,“那是自然一注意安全就好。” 夏念申心想,一起穿越来的就是这点好,他不是真正的东瑞人,自然没那样多的礼教约束,这里女子地位极低,看顾家就知道了,熊氏,房氏,裘氏那几个年轻少女乃女乃只有初二才回娘家,至于大太太叶氏跟三太太甘氏更是几年才回去一趟。 以后搬出去,自己作主,她想出门就出门,她还要开铺子当京城第一个女掌柜,说不定还能改变京城的风气呢。 朝然寺后山枫叶遍野,景色悠远辽阔,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夏念申心有所感,“这枫叶真美,其实台北也有不少景点,只不过以前工作太忙了,所以没时间去玩。” 当时他是行销,她是企画,工作都是责任制,常常晚上回了家还要自主加班,于是到了周六只想躺在床上不动,风景?以后有空再说啦。 只是没等到有空,就迎来了离婚。 彼行梅温言道:“伍大跟伍二这两年进步不少,我打算让他们正式当我的副手,另外莫管家也有两个刚长大的儿子,以后我让伍大跟伍二替我跑外面,莫家的两个小子替我跑京城,这样我至少可以省下一半时间,我们就到处溜达,吃美食,看美景,等钱存够了,把船只交给孩子,游天下去。” 夏念申微笑——她已经可以完全面对不会有孩子这件事情了。 胡范天在最后说了实话,是真的有个退休的楚姓老御医以前专门帮皇后办事的,众所周知一后宫三千,但有子的不过区区四人,更有不少嫔妃年纪轻轻就体弱而死,可见那药物厉害。 但那老御医去年死了,也没留下弟子,他们找了很多人,很多管道,说那老御医酒后曾说自己学的不是医术,是杀人之术,好不容易时间到了可以出宫,绝对不再收弟子,不然只是把罪孽延伸下去。 夏念申想,自己能在这人世间过活已经是捡到了,年轻,富有,不愁吃穿,实在不应该再有什么抱怨。 彼行梅明明能找其他人生一却宁愿跟她同床各抱枕头睡也是情深意重了,易求无价宝一难得有情郎啊!比起一个烂丈夫跟能生孩子的身子,她宁愿像现在一样,给她一个好丈夫却不孕,至少快乐得多。 孩子嘛,去抱就有了,还可挑男女呢,多好啊一自己怀的还不能选性别。 相貌是无法改变的一孩子不会像他们,但是个性可以一她会养出小彼行梅出来,再养出个小夏念申,多养几个,她喜欢热闹。 散着步,远处又传来钟声,十四响,未正到了。 两人于是往回走,直到了大殿前面的广场,就见林嬷嬷笑着迎上来,“正想派人去找姑爷跟小姐呢。” 于是开始发派起来,很快的,顾家的马车从停车棚驶到了山门下面。 彼行梅跟夏念申上了第一辆,其他丫头婆子挤第二辆。 车子很快就朝前面去了。 也巧,才刚刚离开就听见轰隆声,远雷不断。 夏念申打开车帘往外望,见天际浓云滚滚,颇为意外,“我们可回头得刚好,这天色恐怕等会要下大雨。” 话才刚刚说完,豆大的雨点就落下。 哆,哆,哆的打在车棚。 两人相视一笑,运气太好了,这要是还在佛寺后山散步,得淋成什么样子啊,秋天虽然还不冷,但回去病一场也免不了。 车子突然弹了一下,夏念申后脑直接撞在车板上,发出好大的声音。 彼行梅连忙过去模着她的头——之前被保宁郡主的车济下山崖,她后脑摔扁了一大块,现在模起来一感觉更扁了。 彼行梅扬声,“老卓,发生什么事情?” “回二少爷,比起我们上山时,路上多了不少石头,有些避不开。” “驶慢点。” “是,二少爷,小的尽量,现在在下山,就算马儿不跑,车子也会向前动的。” 老卓话才刚刚说完,马车又是一跳,这下两人都撞到头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夏念申扬着头,脸上就写着:这老卓搞什么啊! 彼行梅正想叫老卓再小心点,却没想到老卓哎唷一声,声音居然是从旁边传来。 马车行进间,帘子吹起,竟是老卓……掉下马车? 就见老卓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追一边跑,一边还吹着马匹口哨,但拉马的马匹没停下,一劲的往前,而且因为是下坡,跑得更快了。 车轮每碾过一颗石子,车棚就用力跳起,雷声轰隆,彷佛从四面八方来的,马匹似乎受了惊吓,速度比起刚刚又更快了些。 夏念申拉着顾行梅的手,“怎、怎么会这样?” 就见顾行梅说:“你抓着,小心点,我去前头看看能不能拉住马匹。” “不要,我们又不是真正的古代人,没拉过车,怎么能冒险出去。” “你没注意到车速更快了,这样下去我们两人都要完蛋。” 然而,真的就如夏念申说的,他们都不是古代人,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从车棚到前面去拉住马匹,顾行梅试了几次,都差点被颠出去。 夏念申看得胆颤心惊,“算了,你别试了,我们干脆看准时机一起跳下马车。” 彼行梅也没别的办法,“好,你先下去。” 夏念申害怕,“我们一起跳下去。” “我们两人的重力加速度一受伤会更重,一个一个来一我怕自己先下去后,你没胆子跳,所以,你先,别怕,我随后就来。” 彼行梅说着,就想把她往外推。 夏念申看着那飞快的速度,心里怕怕,但不跳下去,这被雷声惊到的马看起来要发疯,到时候更麻烦。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这条泥路说落石就落石,朝然寺这么大的地方,香客众多,居然也不派人来整理这条路…… 就在这时候,马车突然转了向,也来不及谁先跳了,两人连同马车朝着山崖坠了下去,隆雷响中,两人都被甩出车外。 夏念申悬空时心里想,这是命定的吗?夏四娘在去朝然寺的途中摔下山,自己也要来一次? 拜托拜托,给她一点运气,希望山下有河流,他们掉在河流里或者山崖上有树枝刚好把他们钩住……顾行梅,我还想跟你活下去。 希望第二车的婆子跟丫头赶紧回顾家找人来救,还有啊,那老妖婆可要看在他们两度饶了顾行春的分上,派人来救他们啊。 第十四章 不怕幸福慢点来(1) 痛! 夏念申申吟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药水味,架在床边的黄色点滴……是的,她又穿越了。 回到了现代,回到了夏威夷。 护理师跟她说,她运气挺好的,遭受酒驾的正面撞击后,断层扫描检查过一点问题都没有,全身伤口大,但都是皮外伤,总共缝了三十几针。 虽然没醒,但警察已经从她包包的护照联络了台湾办事处,也联络到她的家人。 夏念申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那两年的东瑞国岁月是一场梦吗?可是哪有梦境那样真实,她连花香、春风拂面的感觉都记得清清楚楚。 梦中应该没感觉才对。 她已经是这两日的第三次醒来,每次醒来都恍若梦中,想回去找那个顾行梅,但又想起爸妈——她是独生女,如果真的在那个世界永远待下去,父母会伤心欲绝的。 可是她真有点舍不得,那个顾行梅比尹方旭好多了,顾行梅懂得拒绝车小棠,尹方旭永远不会拒绝秦素妮。 还是留在现代吧,爸妈爱她啊——想完忍不住又自嘲,讲得好像她能回去一样。 病房拉门哗啦一声开了。 夏念申看到来人一忍不住一喜,“小爱!” 好久不见的小爱一她以为永远再也见不到的闺蜜小爱。 小爱眼睛都肿了,看到她就扑上来,“念念,你还好吗?” “还好。” “是夏妈妈联络我的,她说夏爸爸这几天高血压,不敢让他知道,托我来一趟。” 小爱看到她的惨状,眼眶又红了,“都是我不好,哪里不好去,劝你来夏威夷,你不来夏威夷就不会遇上这种倒楣事了。” “这怎么能怪你。” “等等,我先打电话给夏妈妈说已经到医院了,你也跟夏妈妈报一下平安,她很担心。”小爱迅速拿出智慧手机,一下拨通号码,“夏妈妈,我是小爱,我看到念念了,把电话转给您喔。” 夏念申接过许久没接触的智慧机,那头,是她想念了两年的真正的母亲,“妈。” 这个字一喊出口,眼泪马上流下来。 两年的思念,两年的愧疚,两年的遥想,都在这个字上面了。 手机那头,夏妈妈被女儿这样一喊一眼泪马上涌上,“念念,你还好吗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挺好的一医生说我挺幸运,都是外伤。”夏念申哽咽,“妈,我好想你。” 夏妈妈一边擦眼泪,一边又宠爱的笑了,“怎么像个孩子,这才出发几天而已。” “不管,我想你。” 女儿的甜言蜜语夏妈妈显然很受用,笑容更开了,“你爸这两天不舒服,我走不开,你别怪妈。” “怎么会,爸还好吧?” “还好,就老毛病,还好你留的联络人是妈,妈不敢让你爸知道,现在知道你没事,我也比较放心。你在那边好好养病,要是要做什么检查就去做,要是信用卡额度不够就打电话回来。” “好。” “不讲了,你爸要回来了,自己小心点。” “好。” “小爱,辛苦你了,阿姨谢谢你。” 小爱把头挤过去视讯,“阿姨不用客气。” 币了电话,夏念申彷佛在梦中——她真的又回到现代了,爸爸妈妈,小爱,智慧手机一还有这白色的医院。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小爱,你记不记得我之前结婚时做过健康检查?” 小爱点点头,“记得啊,花了好几万呢。” “医生是不是说我都很好?” “嗯,你还拿了报告给我看,都是黑字,一个红字都没有。” “那是不是代表,我生孩子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啦,你在想什么。”小爱奇怪,“那时你跟尹方旭是工作太忙不生,又不是生不出来,怎么啦?” “没。”夏念申摇摇头,“就作了个恶梦,梦见自己生不出孩子……” 小爱一把搂住她,“生得出来啦,不要自己吓自己。” 也不是自己吓自己,就是…… 可是那样真实的一切一真的是梦吗? 自己对尹方旭余情未了,所以梦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顾行梅”?两人在梦里继续恋爱,甚至经历更多,知道终身无子之后,感情得到更大的升华,变成心灵上的伴侣,两人都是全心全意爱着对方。 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不存在吗? 夏念申看着这病房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她又回到有智慧手机的世界了,可是对于那个东瑞国,那个顾家,却有着很大的想念。 她永远不用面对顾老太太那个老妖婆,也不用面对顾行春那个小人,或者胡范天那样的伪君子,可是她也没了顾行梅…… “念念!”小爱惊呼,“是不是很疼?我去叫护理师来。” “还好,我不疼。” “那你怎么突然哭了?来,擦擦。” 夏念申模模自己的脸,两行眼泪。 她不知不觉哭了。 她想念东瑞国,想念顾行梅。 那些不该是一场梦,她是真的穿越了才对,因为车祸而穿越到那边,因为马车坠崖而穿越回来。 那绝对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小爱,我……我……” 小爱戳戳她额头,“哎唷,干么突然害羞啊?” “我作了一个梦……我梦见尹方旭了……” “尹方旭?”小爱哎唷一声,“你都到夏威夷了,这里这么多帅哥,你怎么还会梦见他?你不是跟我说预约了一个超帅的义大利教练吗,给我电话,我联络他来看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是美人憔粹,我见犹怜,包管他看了心脏扑通扑通跳。” 义大利教练? 夏念申想了三秒这才想起来,对,自己到夏威夷后预约了一个义大利籍的游泳教练,当时觉得他挺帅,但现在想起来,顾行梅可帅多了——是顾行梅帅,不是尹方旭帅。 彼行梅把她放在第一位,尹方旭不会。 唉,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差点忘记——当时车子冲向她,有人过来拉了她一把。 那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拜托千万没事,要是有什么,她会内疚一辈子。 “小爱,你去帮我问一下,我送进医院时应该还有人一起送来,问问那人的病情怎么样,还有住在哪一间,我想去看他。” 小爱奇怪,“你怎么知道有人跟你一起送进来?” “我想起来有人拉了我一把,不然我今日可能没这么好运。”开上人行道的疯狂车速,而自己居然只受了皮外伤。 小爱一听,立刻站起来,“好,你等我。” 小爱离去后,夏念申的脑海又开始想起东瑞国的一切。 其实她醒来后一直反反覆覆,一下觉得是穿越了,一下觉得是一场真实梦境,她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总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在经历那样的两年生活,回到现代后感觉一切都不真实,可是她知道在这个世界,自己被撞只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她不到十六个小时就醒了,然后一下睡,一下醒,一下希望回去,一下希望留下。 体验那一遭也不知道好不好,老天鹅啊,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呢,我在这边待得好好的,把我送去那边,我已经决定在那边好好生活了,又把我送回来…… 当然不是不高兴,她很想念爸妈,但想起那个世界曾经构筑的一切,还是舍不得。 春花,秋月,夏风,冬雪,都是真的。 可是如果说是真的,那尹方旭怎么会出现呢?他说是车祸才穿越的,哪有这么巧,两人一起车祸?然后一起穿越到顾行梅跟夏四娘身上? 所以终究是一场梦吧? 毕竟他们纠缠了十年,整个青春回想起来都是他,梦见他也不奇怪。 只是梦会这样真实吗…… 哗啦一声,门又被拉开了,小爱进来,脸色很古怪。 夏念申看了内心咯噔,不要是那人有什么意外吧,如果那人重伤甚至死了,自己以后要怎么过下去?她没办法背负着这样的内疚。 以后笑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人原本也可以这样笑。 以后开心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人已经无法体会开心。 当自己以后儿女成群,承欢膝下,她会想起那人是自己一个人离去的,再也无法享受天伦之乐。 夏念申在内心狂喊,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千万不要……生命无价,她不能接受有人因为她而丧生。 与其有人替她遭难,她宁愿是自己…… 宁愿是自己——那一瞬间,她突然懂了尹方旭对秦磊的愧疚,因为自己的关系,有人的生命永远停格了,不是自己的错,但自己再也开心不起来。 原来,背负生命的十字架是这样的沉重。 原来,以前自己所谓的“往前走”说得也太轻松。 直到现在自己可能陷入一样的情境,她才知道人命的价值有多大,一辈子歉疚都不够,永远还不起。 小爱小跑过来,“念念,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我、我……那人怎么样了?别瞒我。” “他没有性命危险,但脚趾有骨折,也不严重,休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以后注意调养就行了。” 夏念申一喜,“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骗你,只不过……”小爱一脸为难。 夏念申急了,“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刚先去看了他,他……” “他怎么了?恢复得不好吗?还是有其他问题?” “不是,以车祸来说伤得不重,就他的脸不行。” 夏念申奇怪,小爱什么时候这样重视外表了,恩人救了她的命,还有脸长得不行这种事情? 小爱哎唷一声,“我去借一张轮椅推你去看,你看了就知道了。” 夏念申看到恩人后,瞬间懂了小爱那个“脸不行”,喔,她也不行,因为救她的人居然是——尹方旭! 或者该叫他顾行梅? 还是叫他尹方旭吧,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不应该带到真实人生。 小爱把轮椅推到床边,“你跟他说话吧,我在外面等。” 小爱出去后,病房剩下的就是尴尬。 当初是无法一起生活这才离婚,可是现在他救了她是事实,何况自己还有那个堪称美好的真实梦境…… 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对待他。 尹方旭也醒着,双眼亮晶晶。 夏念申道:“谢谢你。” “你怎么样?”声音有点沙哑。 “还好,你呢?” “小伤。”尹方旭道:“医生说没不舒服,明天就可以出院。” 然后陷入一片沉默。 半晌,夏念申这才道:“这么巧,你也到夏威夷?” “是……”尹方旭犹豫了一下,“是阿姨跟我说的。” 夏念申惊了,“我妈?” “阿姨说你要来夏威夷度假,我如果不想放弃可以来夏威夷找你,阿姨连饭店都帮我定好了,跟你同一间。” 夏念申突然想起出事前,自己正在跟妈妈报告刚刚做了什么,等下要去哪,经过一家烤凤梨的店,真香……妈妈肯定直接转告给尹方旭了,他才会刚好救到她。 想到自己妈妈,夏念申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给我妈下蛊了,她就一直偏袒你。” 婚前是,离婚后也是。 尹方旭半开玩笑的说:“阿姨知道我是真心的。” 夏念申瞬间想回覆“我也知道”,但想想,他是尹方旭哪,人家有个童颜巨乳的干妹妹,他又不是顾行梅,连救命恩人说要当姨娘都知道该拒绝。 他们只是长着一样的脸,但不是同一个人。 那是梦。 是梦。 自己果然还是喜欢他的吧,才会作了那样一个梦,他们携手经历的很多,日子也不是一帆风顺,可是过得很开心,对未来每天充满期待。 尹方旭开口,“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看我的眼神,以前是恶狠狠的,现在有一种复杂情绪在里面。” 夏念申半开玩笑:“你都救了我一我怎么能再那样看你。”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昨天晚上,你呢?” “今天早上。” “知道你无大碍,我就放心了。”夏念申真心的说:“我从想起有个人拉了我一把开始,就一直担心到小爱过来跟我说人没事,尹方旭,不管以前怎么样,你救了我都是事实,我很感谢你。” “我……作了一个梦……” 夏念申心里一跳,“一个……梦?” “很荒诞,很奇妙,我觉得那是真的,真的存在过的。”尹方旭说得很含糊,“你有作梦吗?” 夏念申缓缓的点点头。 尹方旭继续,“也是一个说不出来的奇异梦境?” “嗯。” “我的梦很生活,就是在梦中过日子,但事情很多,总需要去解决,可是总体来说依然是有趣的,如果可以,我会选择在梦中生活。”尹方旭眼神明亮,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夏念申心里突突跳着,怎么,他讲的好像是自己的梦啊…… 他们梦到一块了? 她好不容易告诉自己,东瑞国那些事情都只是脑波作祟,可是现在有个人出来说,我跟你一样……那意思完全不同了。 代表她不是梦一是真的两度穿越。 她在现代昏迷时,回到古代活了两年,在古代落崖后,又回到现代。 尹方旭小心翼翼的说了五个字,却足以让夏念申说不出话来—— “顾二少女乃女乃”。 这五个简单的字像一块石头女乃在湖面,泛出阵阵涟漪。 夏念申觉得整个人都在发冷,“你叫我什么?” “顾二少女乃女乃。” 所以,那些都是真的? 不是南柯一梦,而是确实发生过的? 总不可能两人昏迷后,作了同一场梦吧? 他们在现代遭受同一场撞击,在古代也遭受同一场意外,所以一起去,一起来,那两年的日子是真实存在的! 第十四章 不怕幸福慢点来(2) 尹方旭露出一点喜色,“我没猜错一那不是梦。” 夏念申吞吞口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这才开口,“你怎么会觉得那是真的?”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尹方旭说得含蓄。 他们离婚前半年开始,夏念申已经对他不耐烦,一个笑脸也没给过他,可是刚刚就在她进来时,当自己说起梦境,她的表情明显变了,于是他大着胆子一问,见她出神,就知道自己没错。 夏念申还是不敢相信,“你觉得那是可能的吗?” “事实证明是可能的。” “我们真的……回到古代生活了两年?” 尹方旭点点头,“是。” “我,我醒来后也怀疑过,但很快的告诉自己是梦,是梦,然后你现在又告诉我那是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念念,那不是很好吗?我们终于解开误会,可以一起生活,而且我知道你虽然说服自己人生不能尽如人意,但还是想要自己的孩子,夏四娘不行,但你可以。” “这可能是少数穿越回来的好事了……” 尹方旭温言道:“念念,如果过去两年我们可以生活在一起,那我们回到这个时空也能一起的……再给我一次机会……” 夏念申扁扁嘴,当然不行,古代没有秦素妮,现代有。 虽然经过刚刚的自我惊吓,她已经知道了人命无价,以及一旦有人因为自己伤亡,那得背负多大的内疚感,可是她还是不能接受三人行,想到秦素妮笑着说“旭哥”,“念姊”呢,去死。 但现在讲这个也没意思,总不可能他以前不改,现在改了吧。 秦素妮那小绿茶段数高,不是车小棠这种乡下妇人可以比。 就在这时候一尹方旭放在床头手机突然响起,夏念申撇头一看,哟,说绿茶,绿茶到,秦素妮是也。 尹方旭也没有避讳,直接接了起来,但跟以前直接接听的模样不同,这次按了免持听筒,“喂。” “旭哥。”秦素妮的声音穿了出来,“我刚才知道你车祸,我马上买机票去看你。” “不用了,我很好。”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那天太冲动了,我知道你还忘不了夏念……念姊,我会等的,等到你可以接受我,你等等,我马上订机票。” “你来了,我也不会见你。素妮,我可以当你的哥哥,但永远不会当你的男朋友,你对我来说就是阿磊的妹妹,我对你没有任何的想法,从前是,以后也是。你需要帮忙,我会尽一切力置帮你,可是我不会再陪你吃晚饭,陪你做报告,也不会在晚上你睡不着时跟你彻夜聊天。” 秦素妮似乎不敢相信,“旭哥,你怎么了?” “阿磊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我有我的人生要过,我……已经赔过一次,不能再赔第二次了。” 然后没管秦素妮在那边哭泣,尹方旭挂了电话。 他不能因为内疚,就这样把自己的一辈子用来补偿秦素妮—— 这是两度穿越,他体会到的事情。 他应该要帮她,但不是陪她。 陪她是男朋友应该做的,不是哥哥的好朋友应该做的,更不是一个有妻子的丈夫应该做的。 他打算等好了,去纹一个纹身纪念阿磊,当然以后秦素妮真有事情,他不会不管,但他再也不会随传随到。 褪下了顾行梅的身分,体会了第三次的人生,他知道自己必须前进。 一年后,台湾。 夏念申觉得如果时光倒流,她会告诉高中时的自己,大学千万不要选企划——企划好烦啊,甲方好烦啊,而且每次都把事情说得很简单:“把这个颜色改成黄色可以吧”,改成黄色所有的配色都要换过了啊,而且一开始说绿色的不就是你们吗?但身为一个专业企划人一她还是得笑眯眯的说,没问题。 然后转头烦死设计师。 叮咚,夏念申打开line,一整排的未读,有同事的,有产商的,还有现在是家庭主妇的大学同学…… 夏念申选择先打开尹方旭的。 培生企业,行销经理尹方旭:“忙?” 湾得佛美容,企划部长夏念申:“忙。” “晚上去接你吃晚饭?” “我今天有个地方要去,你陪我吧。” “好。”还是一样,她说什么都好,他问都不会问。 “0k,那晚上见。” 夏念申又送了一个贴图,结束谈话。 贴图真是好东西,一张小小的卡通圆片可以完美传达答案跟情绪,看,她贴出小浣熊爱心,尹方旭肯定高兴。 他们又开始交往了,那天目睹他居然拒绝了小绿茶,让她忍不住大大的惊讶,这不只是尹方旭,还是她的顾行梅啊! 当然一两人也谈了很久一十年现代的感情交往一两年古代的相依为命一他们的心态都有所改变,尹方旭知道自己不能再当滥好人,不然会被秦素妮掐着一辈子,永远没有自己的人生可言,那他就会永远错过夏念申了——古代两年生活,让他发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自己都不能没有她。 尹方旭父母早逝,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夏念申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留恋跟温暖,她是他的小太阳,他不想失去她。 他们回到台湾,又开始各自上班后,开始初恋般的约会。 是的,又像初恋了。 夏念申总想起大一时,在图书馆门前,尹方旭第一次约她时的怦然心动。 他们也曾经想过那个东瑞国的顾行梅跟夏四娘怎么了,可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也许原本的他们又回到原本的身体,也许有另一对夫妻情侣穿越去替代他们好好生活,但总没个定论一想久了,只能不想了。 夏念申虽然最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但是她对夏三太太也是有感情的,虽然再也不能相见一还是希望她过得好。 当然,秦素妮没有放弃,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家里看影碟,秦素妮打电话来哭着说水管不通,她没办法洗澡,尹方旭给她叫了最近的水电师傅,然后请大宝帮他跑一趟,让大宝确定她可以洗澡。 这样一次两次,两次三次,秦素妮打电话的间隔就远了,然后最近一个月几乎没有打电话来。 尹方旭不会放着秦磊的妹妹不管,但他学会了不要自己管。 但夏念申却在这种时候,第一时间理解了尹方旭——说来,也是自己在夏威夷病房的经历。 当时小爱脸色难看一她还以为救她的人重伤甚至死亡一当时心跳得很快,背后发冷,额头发热,觉得自己毁了别人一辈子,自己的一辈子也要被毁了,背负着这样巨大的罪恶一她要怎么活下去? 靶觉很可怕,天要塌了。 所以她现在能理解尹方旭,为什么以前对秦素妮那样予取予求。 当然,他现在学会拒绝也是很棒的。 人真的是要经过很多才能成长,她现在也懂了不要一味去跟他吵架,跟他吼,而是要给他空间跟时间,男人不像女人能哭能闹,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两人复合,最高兴的就是夏爸爸跟夏妈妈,他们每次回夏家吃饭,爸妈都会问他们什么时候再结婚,他们好跟亲戚说这个好消息。 尹方旭总是说:“我已经准备好了,看念念。” 夏念申就说:“再等等。” 她内心有个结没解,就不会结婚,但她不能跟人家说,因为这是她的上辈子,除了尹方旭没人能懂她的害怕。 而今天,就要见分晓了。 啊一紧张—— 晚上七点半,夏念申走出大楼中庭,发了讯息给在附近喝咖啡的尹方旭,不到十分钟他就赶来了。 夏念申现在更喜欢他了——经过穿越一遭,两人都知道彼此能在一起多不容易,得好好珍惜才行。 尹方旭笑着问:“先去吃饭?” “不要,我预约了,怕时间晚,等去完再吃。” 他还是很沉稳,没问她要去哪,直到计程车停在妇产科前面。 尹方旭又不傻,没人带男朋友来看妇科的,除非…… 于是他露出笑容,“有了?” “还不知道,就想来验验。” 夏念申排二十号,还没到。 熬产科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粉红色的装潢,女乃粉的香气,里面好多孕妇,有的在滑手机,有的在看医院提供的免费婴儿杂志。 相同的是身边都有一个男人陪伴。 夏念申就是要让尹方旭看到这个,生孩子不是女人的事情啊,我要是有了,以后也得陪我来产检。 叮咚,二十号的灯亮了。 夏念申拉着尹方旭进入了诊间。 医生是个中年人一笑容很温和:“夏小姐今天来看什么?” “我想验孕。” “在家验过了吗。” “验了。” 医生继续问:“验了几次?” “……三次。” “都是两杠吗?” “……都是两杠。”夏念申想起自己刚刚跟尹方旭说“还不知道”,就有点尴尬。 就见尹方旭果然在忍笑,混帐。 医生很快开了处方,夏念申进了洗手间,上了厕所,把试纸放入杯中。 就见那颜色慢慢爬,慢慢爬。 她不是学医的,不知道那颜色什么意思,但自己买了三个牌子的验孕棒都中了,不可能三支都出错吧。 他俩又进入诊间,医生看看尹方旭期待的眼神,笑说:“有了。” 夏念申跟尹方旭互看,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惊喜。“念念,我……我要当爸爸了?” “是啊,我要当妈妈了!” “我……能当爸爸……有自己的孩子?” 夏念申豪气万千的拍着他的肩膀,“我一定生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出来。” 医生耐心的等他们说完傻话,这才让护理师带夏念申去里面预备照超音波。 凉凉的药膏挤在肚子上一医生拿起仪器开始扫描一然后指着上面说:“看到没有,这就是小宝宝,挺健康的,心脏很有力一有没有听到一这个砰砰声就是孩子的心跳,八周,现在大概拇指大小。” 说完一按一宝宝的第一张照片就出来了。 尹方旭十分珍惜的拿在手上——他是孤儿,即将要有一个充满孩子笑声的家了。 他内心激动,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突然间眼眶就红了。 夏念申看他那样,也忍不住眼眶含泪。 他们前生多想要个孩子,看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中药,什么偏方都试了,偏偏夏四娘身体中毒,无法如愿。 虽然已经说好要领养,也调整好心态,但谁不想要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小人儿一现在能美梦成真,对他们来说真是再幸运也不过。 “医生,请问是男是女?”尹方旭问了后突然又后悔似的,“不不不,还是不要告诉我一我要等生产的那一刻揭晓一体会中奖的感觉一医生麻烦您备注一下,我们都不要知道孩子性别。” 一阵胡言乱语。 医生跟护理师都笑了出来。 出了妇产科,两人太过高兴,也不觉得饿,还是尹方旭想起孕妇得吃,于是就近找了间义大利餐馆。 夏念申胃口很好,一大盘面跟点心都吃得干干净净。 从餐厅出来,夏念申挽着尹方旭的手散步,消化消化。 尹方旭还是高兴得不得了,“得跟夏爸爸还有夏妈妈说一声,还有,我们找时间去买戒指吧,得结婚啊。” “用之前那个就好了。” “不要,得重买,我们离过婚,那个戒指不吉利,不要用第二次。” 夏念申见他迷信,忍不住爆笑,又模模肚子,觉得老天爷待他们真不错,现代缺的相处时间在古代补齐了,在古代缺的孩子在现代又补齐了,虽然每次穿越都是心灵大考验,但就结果来说是很完美的。 尹方旭十分兴奋,“我们先找时间去登记好了,登记比较快,然后再办婚礼,三月请客差不多。” 夏念申大笑,“别请了,人家会以为我们想捞红包,那有人再婚请客的。” “我们不收礼就好了啊。” “那更不行了,我们现在有孩子得省点,养孩子好花钱的,脸书发了讯息就好,不要请客。” 妈妈拍板定案,爸爸也只能遵从,尹方旭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念念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那好,听你的。” 夏念申笑了。 穿越来,穿越去,穿越在一起。 真好。 以后等孩子长大了,她可以跟他们说顾行梅跟夏四娘的人生——孩子可能不会信,不过也没关系,就当成故事听吧。 只要尹方旭知道他们曾经真的那样生活了一回……只要他能懂她,便已经足够。 再世为人后又再世为人,能生孩子简直是恩赐。 “我妈之前一直催我生孩子,说想帮我带孙,所以等满月了,我还是会回公司上班喔,我没办法一直待在家。” “好。” “孩子跟你姓,所以名字由我取。” “好。” “我是独生女,所以想要家里热闹一点,打算生两个或者三个,我们一边工作,一边养小孩。” “好。” “孩子大一点,我们一定要支持他们的决定,训练他们为自己的人生负贵任,把他们养成有远见、有胸襟的孩子。” “好。”尹方旭笑着说:“你说的都好。” ——全书完 后记 拔智齿记 薰去拔智齿了。 黧一直不知道自己有智齿(因为不痛一也没医生跟我说过),直到最近开始痛,去看医生,医生才建议那颗智齿可以拔掉。 我对医生说的话有种盲目的迷信,医生说的话必定是对的,他说要拔,那就拔吧。 于是约好时间,薰就到了诊所。 一刚开始,先抹麻药,让薰惊讶的是,麻药居然是——蜜桃味的。 没错,蜜桃味的麻药。 先抹麻药,再打一针麻药,最后才是拔。 当然,我的心情是紧张到了极点,超级害怕,诊疗台上我一直想,我干么来拔智齿啊,治疗一下,就让它长在那边不就好了吗……但我已经躺在诊疗台上,要后悔也来不及,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怦怦。 然后牙助把我的脸盖住,能感觉到器械深入口腔……我那个紧张哦……无数回忆在脑海中形成跑马灯……就听到医生说“换个位置”。 接着不到一分钟,听到医生轻松的说:“好了。” 薰:???? 好了?替就好了,我躺下还不到三分钟耶…… 牙助拿下盖脸布,然后医生拿了一颗花生米大小,有点像棉花糖的东西,说,“这个就是胶原蛋白,可以帮助伤口愈合。” 塞进伤口,缝合,就好了。 当然注意事项很多,薰也都一一点头。 回到家后麻药退了,伤口隐隐作痛,当然不想吃东西,可是为了吃药,我还是得吃东西啊,非常艰难的用另一边咬,内心还想着,不知道要不舒服多久……略带忧郁的度过晚上时间,睡觉前还是有点烦心。 结果隔天而已,我马上恢复成一条活龙,脸不肿,牙龈不痛,也没有所谓的渗血,什么况状都没有,饮食正常,彷佛拔牙是一场梦。 薰把这一切归功于那颗价值三千元的胶原蛋白……我必须这么想啊,不然三千元是一个很肉痛的价格哪。 看,这么有效,拔牙隔天就活跳跳,一定是胶原蛋白的关系…… 聊完了生活,接下来要说说这本书。 这是薰第一次写穿越古代后又穿越回来,大纲原先设定是“一起穿越到古代一但彼此都没有那意思了,两人重新培养起感情”,结果拟大纲就拟得很痛苦,因为很不顺,超级不顺,然后跟简璎讨论过后,改为“男有情,妹无意”,以这样的心态发展下来,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总要有人先开始。 朱雪儿跟秦素妮其实是同一个考验,考验着男主角能不能不要因为内疚而影响自己人生会有很多不同的意外,可以尽力弥补,但不是拿自己的一辈子来换,以身相许得双方都情愿,而不是单方的一意孤行。 彼行梅必须先学会这点,他跟夏念申才有可能。 最后回到现代是薰的一点小私心,很久没写现代了,想写一下,所以以此结尾,希望大家喜欢。 最后,就是要祝新月二十五周年生日快乐。 哇,二十五周年耶,四分之一的世纪,好漫长的一段时间,二十五年前的读者们在做些什么呢?已经出社会了,还是在学中,有些读者可能还是个小贝比,甚至还没出生—— 二十五年哎,人事转变,可是新月还在。 祝新月生日快乐,三十年社庆的时候,我还要再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