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福小娇妻》 第一章 听说她笨笨的(1) 话说大宅门内是非多,谁家或多或少都有不宜宣之于口、宣扬在外的阴私之事。 比如,威烈将军府的大老爷周定山膝下的长女周云丹和次女周云溪,不知怎地就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就讨厌,时不时就要吵一架,这回居然还动了手,姊妹互掐扭打,结果一起落水了。 幸而周云溪的龙凤胎弟弟周云阳及时喊人来救命,将两位小姑娘都救活了。 周定山和周老太太大发雷霆,你说说,一个十岁和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有什么深仇大恨,从小就八字不合似的互踩互呛,活像两只斗鸡。 不过,知晓这对姊妹花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内宅妇人都会在心里补上两句:就知道会这样,果然大宅内没有新鲜事,好无趣。 周定山的元配姜氏是长兴侯府姜老夫人的嫡女,生了长子周云奇,五年后才又生下长女周云丹,身子骨弱,脾气却刚硬,不愿给丈夫纳妾,可又架不住婆婆喜欢多子多福,便想到自幼孤苦无依,被姜老夫人养在膝下的旁支族妹姜柔玉,像大丫鬟似的将老夫人服侍得舒服妥贴,那软和温柔的性子,姜氏相信她蹦?不起来,便作主为丈夫纳了姜柔玉为良妾。 姜柔玉进门先是生下龙凤胎,相隔一年多又怀有身孕,没多久姜氏病殁,周定山守孝一年,提议将姜柔玉扶正。周老太太有些迟疑,她喜欢姜柔玉,但姜柔玉的性子太软和,不适合当宗妇。 姜老夫人却是赞同的,担心新娶的继母不会善待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姜柔玉可没胆子欺负人。至于姜柔玉不适合当宗妇?完全没问题,等过了三年孝期,周云奇也可以说亲事,让嫡长孙媳帮着管家便是。 于是姜柔玉顺利被扶正,成了小姜氏。 周云溪成了嫡女,处处要跟周云丹别苗头,过去在身份上落了下乘,如今都要讨回来。不过小姊妹之间的吵吵闹闹,大人通常不怎么在意,毕竟连嫡亲姊妹都会争风吃醋呢! 这次居然动手还落水了,长辈们自然气塞胸臆,烦恼不已。 不过说也奇怪,自从落水病了一场之后,周云丹和周云溪再也不吵架了,不约而同摆出一样的嘴脸:我跟你吵什么吵啊,太掉价了! 明明是小姑娘,说话行事却透出一股成熟利落感,什么也不多说,却莫名的朝对方流露出“尔等俗人,知道什么”的睥睨感。也不再嫉妒小妹周清蓝得到爹娘最多的关注和疼爱,终于像个好姊姊了,知道疼惜小妹在娘胎里待得太久,从出生便反应有点慢,看起来有点呆,却是可爱极了。 不过,有点呆的小妹在她们好心陪她玩耍时,却有点怕怕的背转身子,缩成一团,软糯的声音有点抖道:“姊姊……好奇怪,姊姊……不像姊姊了。” 周云丹和周云溪同时心神一震,自以为高人一等,却不知在旁人眼里已成了异类,若不是呆呆小妹不会撒谎…… 很快地,姊妹俩又像个十岁和七岁的小姑娘一样,庆幸自己没有急着在长辈面前露一手。急什么呢?随着岁月流逝,她们相信自己会成为京城贵女圈里最出色的那一个。 元徽二十四年秋,刚及笄不久的周云丹成了静王侧妃,与静王妃一同被赐婚于静王,只比静王妃慢一个月进门。 三年后,周云溪及笄,才女之名连太后都有所耳闻。 空气中氤氲著甜蜜淡雅的绵绵香气,仿佛将人浸婬于百花盛开的花房里,几欲骨酥,令人沉醉不已。 二姊调的香就是好闻啊! 周清蓝躺在红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缓缓呼吸著掐丝珐琅螭耳熏炉里焚的百合香。 真舒服,她贪恋着被褥的松软、空气的香甜,翻了一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女乃娘薛嬷嬷柔声地喊她,“小姐可不好再睡了,醒一醒,今儿是十五。” 鲛纱帐子用银钩挂了起来,薛嬷嬷白净的圆盘脸儿满是宠溺的笑,她的三小姐哟,是她女乃大的心肝肉儿,都十三岁了,还娇娇软软的腻歪在她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两个大丫鬟茶心、茉心熟练地上前伺候,用最柔细的棉纱帕子小心给她擦脸,终于让小姐睁开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微嘟著樱桃小嘴,谁见了都心软如水。 洗了脸面刷了牙,周清蓝才真的醒了。感谢二姊周云溪将牙刷与牙香捣鼓出来贩卖,教娘亲陪嫁的小小胭脂铺成了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吉翠坊”。 还有巴掌大的珐琅桃盒,茉莉花香的面膏涂在脸上舒服极了,一个能卖三两银子呢!这还不算什么,周云溪的一手调香术,一瓶香水上百两银子都有人抢破了头。 幸好幸好,周云丹是静王侧妃,有静王这尊大佛罩着,威烈将军府也不是吃素的,“吉翠坊”才能安安稳稳地成了小姜氏的小金库,没被人垂涎而吞了去。 大树底下好乘凉,古人诚不欺我。周清蓝笑得傻乎乎的——其实是没心没肺,由人服侍著穿衣打扮,一身浅浅樱花色的锦衫罗裙,映衬其容颜剔透如美玉无瑕,娇女敕得令人连呼吸都变得轻微,生怕大声一点会将她吓著了。 她住的多福院就在周定山和小姜氏的屋后,出了倒座门,沿着抄手游廊便进了父母住的院子,可见父母最不放心这小女儿,就近看着。 “三小姐来了。”垂手立在门前的丫鬟一个打帘,一个朝屋里通禀。 周清蓝进了门,一位身材修长的俊秀少年从里间迎了出来,一双长眉斜飞入鬓,丹凤眼清亮逼人,瞧见她便迸射出晨星般的光彩来。“阿宝来了,夜里睡得可好?” “哥哥,我很想你,所以不睡?觉。”她声音软糯,总是透著几分欢快。乳名阿宝,刚出生时怕养不活,直到周岁时才取了大名,但家人觉得俗气的乳名似乎更好养活,便一直阿宝、阿宝的唤著。 这少年便是龙凤胎中的弟弟周云阳,听了妹妹的娇声软语,不由得嘴角轻翘,道:“阿宝真乖,快进来,娘怕你饿著,先喝一碗燕窝粥再去瑞萱堂吃素斋。” 周云阳很自然地牵了小妹的手往里走,小姜氏见了很欣慰。 而周云溪则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松开,男女有别,周云阳愈大愈不爱亲近胞姊,没啥大不了的。 周清蓝屈膝给小姜氏行了礼,如乳燕投林般扑进小姜氏怀里腻歪著,屋里的丫鬟仆妇见状都掩嘴而笑。 小姜氏也笑,却又额道:“多亏老爷上朝去了,否则非额你不可。” “女儿是娘亲的小棉袄,自然要贴著娘亲,爹才不会训我呢!” “看你给惯的!好了,快吃一碗燕窝粥。” “要娘亲喂。” “你都几岁了也不怕羞……” “我不饿,不吃了。” “好好好,娘喂你,别饿坏了。” 小姜氏嘴上说嫌弃,嘴角眉梢上却洋溢着愉悦的笑意,儿女一天天长大,龙凤胎早离了她的怀抱,只有这小女儿生下来便呆一些,到如今反而最亲近她,做母亲的哪会不喜欢?尤其小姜氏又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 笨的孩子惹人疼,周云溪早有体会,不管她为“吉翠坊”贡献多大,小姜氏看重她、依赖她,只要她说的小姜氏几乎言听计从,但是,小姜氏慈爱的目光总是落在清蓝身上,亲手照顾清蓝吃吃喝喝不但不嫌烦,反而十分满足。 周云溪不嫉妒清蓝,真的,她可是穿越女主耶,一个差点胎死月复中,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小妹,反应迟钝一些,呆萌单纯只知道吃吃喝喝,哪里值得她嫉妒? 在周云阳早熟的心智里,清蓝才是正常版的妹妹。周云溪和大姊周云丹,自从落水醒来后,一年比一年妖孽,长辈只会欣慰她们姊妹展露不平凡的才华,为家族增添光彩,而娘亲忙着管家和照护么女清蓝,也只觉得周云溪终于懂事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有天天和周云溪处在一块儿养到七岁的周云阳,感觉说不出的诡异。 可是姊姊明明还是那个姊姊,连他的喜好都没忘,但周云阳就是觉得他们不再是龙凤胎了。他没办法告诉别人,只能当作自己胡思乱想。 有了对比,周云阳再见小妹清蓝一脸天真的和丫鬟玩翻花绳,瞬间被疗愈了,看她是哪儿都可爱,哪儿都喜欢,疼宠入心了。 如今小妹十三岁了还撒娇要娘亲喂,他只是笑看着,自个儿也愿意喂小妹。 只要有清蓝在,屋子里自然洋溢着和乐融融的温馨味道。 周云溪轻挥着手中一柄紫檀木柄苏?扇,牵动玉串珠流苏徐徐摇晃,有一下没一下打在她乳白撒桃红花纹的袖口上,“娘,祖母那儿别去迟了,肯定会问大嫂生产时的事,一个处置不妥当,便是家族丑闻。” 窗外的石榴树影映在水色窗纱上,随风轻摇,影动生姿。小姜氏微笑漫不经心地道:“这混淆嫡庶的祸事丑闻,不是被神机妙算的静王侧妃一手抹平了吗?”用绢帕给么女拭净小嘴,接过丫鬟呈上的青玉小圆盒,挑一点淡淡兰花香的唇脂膏抹在樱桃小嘴上,丰润微翘的唇瓣比淬漫水滴的桃花瓣儿更美、更水女敕。 “我的小阿宝怎么看怎么美,杏眼桃腮,琼鼻樱唇,为娘的都陶醉了。”捧著女儿的小脸蛋,小姜氏恨不能将她揉进心肝里,随身带着。 “像娘亲。”娇滴滴的稚女敕嗓音如枝头上婉转的百灵鸟应道。 小姜氏亲了她一口,笑吟吟道:“没错,像娘亲一样实诚。” 周云阳差点喷笑,但很快又恢复了儒雅淡定。 周云溪偷偷翻个白眼,小妹幼稚,娘也跟着幼稚,若不是老爹可靠,爱妻爱子,他们母子四人就要被元配生的大哥大姊比到尘埃去了。 “娘!”她不得不再一次提醒,真的觉得好累。 “知道了、知道了。”一家主母是很忙的,每天只有这个时候可以和她的么女亲热一番,清蓝的丰颜妙目,清蓝笑得有点傻的样子,连老爷那样严谨公正的性子都偏心得没边儿,何况是她这个十月怀胎的亲娘。 他们都对清蓝有愧疚感,瞧瞧龙凤胎的聪慧机敏、多才多艺,清蓝只是粗通文墨,认真踏实的学了一年针线,才勉强学会在荷包上绣了一朵花,至于什么花就不要计较了。 她如今啥也不愁,只愁她的小女儿。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前往周老太太所住的瑞萱堂,自然是府里最好最大的一处院子,同住的还有表小姐魏清馨二老太太的外孙女,与周云溪同龄,丧母后就被接到周家。 世上多的是面慈心苦的继母将元配的儿女养废,尤其魏清馨没有兄弟保护,一旦新夫人有了自己的儿女,魏清馨在那个家中岂不是显得多余?总之,想得太多的周老太太干脆将外孙女接来家里住,魏居正也没有反对,带着新夫人赴常州任知县,一别六年。 今日是十五,周老太太早起去佛堂上香,好好念诵一遍保家宅平安的功德经。家里的儿孙除了要上朝的周定山,任天津卫同知的云奇,和正在坐月子的大女乃女乃何荣芳,其他人都会齐聚老太太的瑞萱堂用斋饭,误了饭点可不好。 走进厅堂时,魏清馨正在帮周老太太捶肩,见小姜氏等人进来,行礼道:“大舅母安好!二表哥、二表姊好,清蓝妹妹好。” 小姜氏先给老太太请安,才笑道:“还是老太太会教人,看馨儿多知礼,有才有貌又孝顺,日后不知便宜了谁家?”她从来只拣老太太爱听的话说。 周老太太被逗笑了,“我们家的孩子都好、都好。”想到过些日子便要赶来京城参加秋闱的娘家侄孙江平尧,年十八,幼年即有神童之名,今秋若是顺利成为举人,相信女婿也不反对亲上加亲吧。 她可怜苦命的女儿,好不容易熬到夫婿金榜题名,眼看着要平步青云了,却留下娇弱无助的外孙女一病去了,白白便宜了魏李氏当知县夫人。 周老太太可不会去想,魏居正能领先同年一步,调往江苏富庶之地任知县,而不是去苦哈哈的穷乡僻壤,李家可投进不少人脉财力。 周老太太只觉得她可怜的女儿熬尽心血却为他人作嫁衣,魏居正没有再三推辞便让魏清馨住在外祖母家,也是个薄悻无情的,肯定魏李氏没少吹枕边风。 生父不良,继母奸猾,周老太太自然要替魏清馨把关好婚姻大事。 魏清馨一身芙蓉色绣梅花对襟褙子,月白色烟笼梅花百水裙,她本是清傲的性子,不喜艳色华裳,但老人家爱热闹、爱花团锦簇,她很清楚外祖母是她最大的依靠,便听女乃娘的话,多做几件明亮颜色的褙子。 瞧,即使用素斋,也是一水儿的粉彩西番莲纹的碗盘。 “外祖母,这乳香玉米羹香软好入口,您多吃点,如意金果是馨儿试做的新菜色,您老人家尝尝看,素酱茄子和五味豆衣卷是您一向爱吃的,馨儿也特别喜欢。”魏清馨习惯坐在老太太左手侧,殷勤地布菜伺候。 周老太太笑咪咪的都吃,好像没儿媳妇什么事,小姜氏连忙奉上一碗雪花双菇汤。 其他人全默默用膳。有一个比你还会讨好卖乖的外孙女在,孙子、孙女的压力山大。 只有周清蓝傻傻的吃了两瑰糖蒸小米糕,再来一盏酥酪,又朝金黄酥脆的油炸果子下箸,吃得香喷喷,谁也影响不了她的好胃口。 周老太太笑道:“我就爱看阿宝吃东西,本来没胃口也能吃下一碗饭。”如今这傻孙女是老大夫妻的命根子,她也喜欢这心无城府的孙女。 周清蓝笑得甜丝丝,“祖母这儿的吃食样样好吃,可惜今天没有红枣山药糕。” 吃吃吃,怎么不吃死你呢?这么多吃的还填不满你的嘴?魏清馨克制地垂下眼睑,掩住眼底的嘲讽与不满。 她日日卯初即起,不假外人之手,为外祖母炖一盅养气补身的红枣燕窝汤或参莲汤,女红膳食、琴棋书画无一不拿手。而这个傻傻的周清蓝什么也做不好,只会吃喝玩乐,却人人宠著,凭什么? 听外祖母身边的嬷嬷说,这周清蓝差一点便胎死月复中,生下来不哭不闹,都以为养不活,外祖母知晓她的八字重、命格清奇,干脆不让她跟兄姊一样从“云”字起名,反随了她从“清”字。 从险些夭折到平安活下来,做祖母和父母的岂敢贪求更多?能吃就是福啊,周老太太更信奉这一点,听到孙女有想吃的,马上吩咐下去,“让厨房赶紧做,做好了送去多福院,别忘了煮一壶山楂茶,免得积食。” 一旁的丫鬟忙应下,去厨房。 周清蓝笑开怀,唇边梨涡轻漾,“祖母也吃,娘说红枣养生、山药养胃,红枣山药糕可好吃了,祖母常吃可以健康长寿。” 这话直白更显诚心,周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好,祖母也吃,阿宝真孝顺。” 魏清馨差点喷出心头血,只说两句好话便是真孝顺? 周云阳默默撇过脸,肩膀抖了抖。 周云溪眯了眯眼,小妹这个傻白甜是所谓的“萌到深处天然黑”吗?一举一动都很平常,却莫名地让魏美人暗暗内伤。 小姜氏是有人夸周清蓝好,她就欢喜得像捡到一堆金元宝。“咱们阿宝天真纯良,最是敬爱老太太,每回吃到一口好吃的,就问祖母吃了吗?爹爹可也喜欢吃?”她爱怜地看着小女儿,“这孩子不够聪慧灵巧,一点心机也没有,但我就是心疼她。” 周老太太撑不住笑道:“你也别太偏心眼儿,你还有一对儿女在旁边。”只是她老人家的目光看着周清蓝也是无限疼惜的样子,“阿宝心思单纯,没见过坏人,我明白你担心过几年她出门子,在婆家会吃亏。” 小姜氏声音轻绵,“如果每个婆婆都像您这么好,我就不愁了。” 周老太太心里熨贴,温言道:“傻人有傻福,阿宝这样子没什么不好,瞧瞧咱们家的老少爷们,个顶个的聪明绝顶,却喜欢跟阿宝在一起。” 周清蓝嘟嘟嘴,“阿宝才不傻,阿宝很聪明!阿宝都知道,谁对我最好,有祖母、爹爹娘亲、哥哥姊姊,还有大嫂、二叔二婶,外祖母也喜欢阿宝呢!”外祖母指的是姜老夫人,小姜氏在她膝下长大,回娘家自然也回长兴侯府。 魏清馨却是嘴角抽抽,看着一脸呆萌傻气的周清蓝心中满是不耐。你不傻谁傻?若非福星高照托生于周家,随便一个大家族都能把你欺负死。 谁知周老太太和小姜氏还异口同声附和—— “阿宝心里明镜似的,分得清好坏,当然不傻。” “阿宝可聪明了,疼她真没白疼!” 周清蓝笑得见牙不见眼,纯粹的笑容特别招人喜欢。 魏清馨不明白,这样的笑容有洗涤人心的效果,对于饱经人世沧桑的周老太太、自幼寄人篱下的小姜氏、以及一肩扛起家族重担的周定山,周清蓝的笑容像是炎夏里淌过心头的一弯清泉,让人觉得无比舒畅。 看透世情险恶、官场的尔虞我诈,自然喜欢单纯善良的孩子,处之泰然、不用防备,跟她待在一起就感觉很舒服。 这样的女孩子,不能为家里带来荣耀——比如嫁进皇室的周云丹,不能给家里带来财富—比如赚钱点子多的周云溪,却教人放心宠爱。 周清蓝便是这样的存在,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顶着,谁都不指望她光宗耀祖或当一枚联姻的棋子,只要她平安长大就好,只要她开开心心就好。 不只长辈们如此,连哥哥姊姊对她都是只有疼爱,没有期待或利用。 有那么一瞬,魏清馨是嫉妒的,巴不得自已和周清蓝互换身份才好。 但这样的傻念头很快就被她撇开了,父母长辈再疼爱又如何?姑娘留在家里顶多十八载,接下来数十年全看你嫁得好不好。其他的魏清馨不敢说,但她敢说,周清蓝那傻子别想嫁高门、结好亲,搞不好留成老姑娘。 即使她明白周清蓝不是真的傻子,不过跟兄姊的智力一比,便给甩了十八条街,单纯、直白、缺心眼,就算是普通的读书人家也不会要一个无法掌中馈的蠢媳妇。 魏清馨的目光中有一瞬间微冷的光,唇边的笑意愈见讽剌。只消有周清蓝的存在,她就不觉得自己命苦了。 清灵纯美的周清蓝,胜在皮相好,但一肚子草包,卖了她还替人数银子,谁家肯要? 魏清馨很安心的待在周清蓝身边,跟她当好姊妹的最大好处是,大舅和大舅母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算她一份,罢了,就当红花身旁也需要绿叶陪衬吧! 她眉眼含笑,“清蓝妹妹别吃撑了,喝一碗汤吧!”她行事稳妥、举止文雅,从不直呼阿宝、阿宝,太俗气了。 周清蓝接过汤慢慢喝着,一脸享受的表情,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别人瞧着也受用,都想跟着喝一碗。 周云溪也喝了,脸上笑得淡若幽菊,实则内心吐槽:明明我才是穿越女主,有女主角的光环,怎地日日看着傻女配比我受宠?难道我不是女主,周云丹那个重生女才是天命真女? 她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所以我成了女配? 周云溪接受不了,穿越至史书上没有的朝代已够倒霉了,无法当先知,但也要发光发热,只当女主角。万幸的是,她不是穿越成小农女,否则真没戏唱。 至于她怎么确定周云丹是重生女呢?因为大姊的一举一动完全像古代小姐,对祖母、父亲和亲大哥的孺慕之情也是真的,而且,明明静王的名声并不好,大姊却明显奔著静王府而去,她便确信大姊是重生的,而静王必然是未来的最后胜利者。 周云丹成了静王侧妃,她是乐见其成的。周家多了一层保护罩,她的未来也不会差。 至于嫉妒大姊当了皇家媳妇?不好意思,穿越女的现代思维难以抹去,不会天真的以为锦绣堆叠的后宫是什么好去处,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若是先前还有一分疑虑,如今家里发生“混淆嫡庶”这样的事,大姊都能及时阻止,揭穿大哥妾室春姨娘的阴谋,不是先知绝对办不到。 要知道,大嫂何荣芳不是在家里生产的,因上个月舂姨娘挺著大肚子被周云奇派人小心翼翼的送回来,何荣芳气得眼前一黑。 试问谁家的正室尚未诞下嫡长子,小妾的肚子居然跟她一样大的? 周云奇这是要宠妾灭妻?他人在天津卫,却将怀孕的春姨娘送回来给她帮着安胎照顾?没门!想揍他一顿出气又打不到。 夫要妻贤慧,夫要妻大肚能容,但这个丈夫最起码要跟公公周定山一样敬重元配嫡妻,当年即使心仪温柔似水的小妾,过去的小姜氏,明面上仍会给妻子足够的尊重。 周云奇一样偏爱楚楚堪怜的小白花,却在何荣芳心上插了一刀又一刀,何荣芳年轻气盛、禀性刚强,带着丫鬟、婆子和护卫走了,避居大兴田庄。 春姨娘哀伤地哭了,自己竟然伤了大女乃女乃的心,她羞愧、她该死、她罪无可恕,她要去大兴田庄给大女乃女乃磕头认错,大女乃女乃不原谅她这个卑贱之人,她便长跪不起…… 大女乃女乃是多么高贵啊!是天上的云,而她春喜不过是打小服侍大爷的卑贱丫鬟,如同地上的污泥,她怎么敢妄想生下庶长子?她只哀求大爷给她一个小女儿,即使是庶女也是她的贴心小棉袄,只求大女乃女乃慈悲能容得下…… 不不不!大女乃女乃这么贤德、这么善良,不会容不下小妾庶女,全是她春喜做得不够好…… 春姨娘哭得梨花带雨,闻者同悲,尤其是跟她一样出身的俏丫鬟。 平心而论,所谓的名门望族、百年世家,不只亲戚妯娌关系复杂,连下人之间不知不觉间都会分派系。 譬如周家好了,开国侯之一,三代后爵位被朝廷收回去,元徽帝看在为国捐躯的周老将军面上,恩典三品爵“威烈将军府”。这世袭的家生奴仆可不少,再加上几代主母嫁进来时,除了嫁妆、还有丫鬟、嬷嬷、陪房,进门的新媳妇两眼一抹黑,自然拿陪嫁的下人当心月复,日子久了,奴才丫鬟也会通婚,再生下家生子。 周定山的元配姜氏去世前,便将自己陪房生的丫头小厮留在周云奇和周云丹身边伺候,春喜便是打小在书房服侍周云奇,识文断字、红袖添香,自然成了春姨娘。 大兴田庄也是姜氏的嫁妆,留给周云奇,何荣芳进门后打理得越发兴旺,是以周云奇作为长孙的私房钱还挺多的,即使周定山不补贴他,他在天津卫也吃得开,混得可好了。而男人有钱了,或许不记得给老婆买首饰戴,但肯定将身边的红颜知己养得水灵灵的,比老婆美、比老婆娇。 周云奇十八岁成亲,至今五年,何荣芳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亏待妻子,就算他一年难得回京一次好了,他不也等了几年才让妾室免去避子汤,够尊重正妻了吧! 刚成亲那两年,他尚未外调,天天守在家里,何荣芳不也没怀上? 他绝不承认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多睡小妾几次又怎么了?他亲娘和继母都是进门三个月就吐了,可见是何荣芳自己没福气。 总之,妻妾同时有孕,周云奇只觉得自己福气大,将心爱的春姨娘送回京中待产,那是信任妻子会守护他的血脉,是尊重妻子的表现! 可惜何荣芳不了解他的苦心——给你当全京城“贤妇”表率的机会啊!不料,她却撂挑子躲到大兴田庄去,别说婆婆小姜氏是什么心情了,她大著肚子往外跑,连周老太太都气她不懂事。 春姨娘几乎哭晕了过去,死活要去大兴田庄跪求大女乃女乃回府。 小姜氏和老太太自然不答应,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她肚里的胎儿若有差池,周云奇是怪贱婢自己作死,还是怪家里人没照顾好?很难说。 继母难为,小姜氏是性子软和,不是傻。 主人不下令,府里的车马不会送春姨娘出门,但谁也想不到,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春姨娘却有胆有谋,带着两名丫鬟偷偷出府,雇车去了大兴田庄,也不知她如何唱作?佳,居然就在大兴田庄住下了,隔了几日,就有讯息传回来,说何荣芳和春姨娘一起早产了。 不等小姜氏派老成的嬷嬷赶过去,又有新讯息传回来,说静王侧妃、咱们家的大姑女乃女乃担心大嫂肚里的孩子,特地前去大兴田庄探望,结果当场揭穿春姨娘企图以庶换嫡,将自己生的庶子和何荣芳生的嫡女掉包,一旦成功了,她所生的庶子将成为周云奇的嫡长子,日后将可继承周家的一切。 第一章 听说她笨笨的(2) 用完早膳不久,静王侧妃周云丹便登门。 互相见礼,又上了茶点,周老太太便开门见山的问及那件事,还不住念佛,“佛祖保佑啊,咱周家列祖列宗有灵,福星高照生了丹儿这样的贵人,没教春喜那一帮贱奴得手,混淆嫡庶,哼,她的心比天大!她怎么不上天呢?” 周老太太庆幸之余,便剩下气恨,气孙子周云奇宠爱小妾宠出了野心,更恨贱婢不安分。 周云丹眉目精致清雅,身形丰腴妩媚,通体富贵气派,轻摇双燕嬉春风的薄绫扇,语调沉着,“祖母息怒,为那帮贱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啊!” 魏清馨第一个讨好卖乖,嘴角含了薄薄一缕笑意道:“云丹姊姊所言极是,外祖母的身子最要紧,您老人家安康长寿了,周家门风清正,定能安稳长兴。” 月光凝在周云丹的衣衫上,芙蓉蜜色绣著芍药蜂蝶的锦衣,质地轻软,色泽如花鲜艳,更衬得她肤若凝脂、纯净明媚,难怪成了静王府的第一人,生下静王的长子,体弱多病的静王妃成了摆设。 如空谷幽兰般怡然绽放,便是周云丹今生给自己的定位。 前世周老太太安康长寿了,周家的运势却日薄西山、一蹶不振,纵使静王的名声可不好,但因他乃太子的同胞弟弟,巴结不上太子的大哥,听从春姨娘的枕边风,趁著父亲病重不管事,把她送给静王做妾。 她堂堂嫡长女,哪能甘心做妾?大哥不仁她便不义,对静王出言不逊、百般嫌弃……谁能想得到,十多年后,静王能翻身登上帝位?她自然下场凄凉了。 重生在十岁那一年,周云丹喜极而泣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世对继母百般防范,处处作对,使原本生下死胎而伤了身体的小姜氏更加郁结于心,在她十二岁那年病逝。 深爱小姜氏的父亲也跟着垮了,健康一年不如一年,加上祖母不顶事,周云奇有能力却宠妾灭妻,被春姨娘牵着鼻子走,威烈将军府注定没落沉寂,除了自己倒霉,周云阳被周云奇压得出不了头,周云溪也嫁得不如意,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就是小姜氏的早亡。 只要小姜氏活着,周定山便是周家的定海神针,周云奇便翻不了天去。 重生后的周云丹发现这一世有太多的不一样,跟她一起落水获救的周云溪,不再是前世那个牙尖嘴利、蛮横没脑子的一一妹,刚开始她以为周云溪和她一样重生回来,细细观察,却有许多异常之处。 前世的周云溪被逼无奈嫁给了克死四个女人的大表哥姜武墨作填房,心不甘情不愿,更害怕自己也被克死,如何能将日子过得好? 果然心魔作祟之下,前世的周云溪活不过三十岁,芳年早逝。 如果周云溪也重生回来,想必会讨厌长兴侯府,然而她没有,面对姜武墨也只当他是表哥之一,周云丹便确信她不是同一个人。 然而,那又何妨? 讨人厌的一一妹不在了,今生的周云溪可爱懂事多了,也不再是外表美丽却月复内草包的废物一个,对周家而言反而是一大幸事。 周云丹自己有着死也不能说出去的秘密,害怕周云溪会看穿她的秘密,而周云溪也是,两个聪明人便井水不犯河水,不再互相试探。 如今的周家欣欣向荣,家人相处和乐,重生回来的周云丹最讶异的是,多了一位阿宝妹妹,周清蓝,她活下来了,不是死胎,小姜氏一心扑在娇弱傻气的小女儿身上,精神好了、身体也健康。而小姜氏愈活愈滋润,周定山自然没了前世的颓丧郁气,精神抖擞的顶起了威烈将军府,而今已是从三品光禄寺卿。 前世今生迥然不同,只因?周清蓝的平安诞生。 起初周云丹以为小妹清蓝的来历不凡,像她或像周云溪那样,可仔细观察下来,不过是平凡寻常的小女娃,别说一点儿特长也没有,还比常人呆。 清蓝天天腻在小姜氏身边,也跟小姜氏一样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就这样。 周云丹非常珍惜自己的新生,见小妹没啥异常之处便丢开手,她要做的事可多了,为自己、为周家谋一世锦绣荣华。 静王府是她的终身归处,但不能是没名分的侍妾。当然,她明白自己的出身当不了静王的正妃,静王再混蛋,也是元后的嫡幼子,纵使一出生便克死了生母,元徽帝不喜,但太后尚在,而且会活得非常老,静王由太后抚养至十岁才出宫建府,是众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即使皇家人自己心里有数,皇帝是不想多见静王才干脆给个王位放他出宫去,但皇帝是最爱面子的,给儿子挑媳妇一定要出身高、容貌好、妇德佳,所以静王妃不是太后娘家那边的姑娘便是先皇后的娘家人,连阮贵妃想插手都没门。 周云丹的目标是静王侧妃,虽然娘家不够力,但还有外祖母家长兴侯府。 前世她自寻死路,还能活到静王登基十年后才“病亡”,全仗着她有一个好舅舅长兴侯姜泰和世子表哥姜武墨。 有着两世记忆的她,打小便时常到外祖母家小住,与他们多多培养感情。皇家的媳妇倘若后台够硬,只要自己别找死都能过得不差,当然,她不只要过得好,还要成为静王的真爱! 由前世的浑身带剌,到今生的八面玲珑,周云丹做到了。 眼看着家运蒸蒸日上,自然不容许周云奇宠妾灭妻败坏家风,拖她的后腿。 不是没想过早几年把春喜收拾了,但没了春喜,也会有另一朵小白花,谁教周云奇就喜欢这种调调,所以她一直隐忍至今才收拾春姨娘,就是要给周云奇一个当头棒喝!过度宠爱妾室会招来什么祸事,周云奇最好醒一醒。 若是他还不清醒,没关系,这事已彻底激怒了周定山,已下令打死春姨娘,并将大兴田庄里帮着偷龙转凤的春姨娘的爹娘兄弟和几个同伙全灌了哑药,卖往矿山做苦力。 那些家奴全是姜氏当年的陪房,几家野心大的便合谋算计何荣芳、算计周家。 雷霆震怒的周定山直接让二老爷周海山去一趟天津卫替他送信,他修书一封怒斥周云奇没脑子,有勇无谋,周海山则负责向周云奇剖析宠妾灭妻的结果是什么。 这话由周海山去说最有说服力,为什么? 他在清平王府做正九品典仪,那位清平王啊,可是本朝的奇人,王府里的侧妃、侍妾多到要编号,儿子不提了,光是庶女就有十来个,众人笑看清平王府光是嫁女儿就要嫁穷了。但清平王可厉害了,对朝政没兴趣,就爱开辟财源搂银子,吃喝嫖赌的生意都要派人插一脚,名声可臭了,偏偏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对帝位皇权没半点威胁的闲散王爷,皇帝还是很有包容心的。 这位清平王了不起啊!但这位了不起的人就算夜夜当新郎,也不敢宠妾灭妻,清平王府的内务依然由清平王妃把持,嫡子穆麟也请封世子。 清平王都不敢做的事,周云奇有比他厉害曝?居然敢做?周海山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听完整个以庶子换嫡女的事件经过和后续处理,周老太太等人不约而同地端茶来喝压压惊,听过奴大欺主的,但春喜一家子还是不得了! 蓝清蓝不喝茶,吃着周云丹带来的樱桃,个个像红宝石一样卖相佳、味道甜,是静王的温泉庄子所出产,外头一斤一两银子也没有这么大、这么甜。 周老太太只要看着周清蓝没事儿一样的吃东西,心情就莫名地安定,好像什么祸事都能转危为安,如常淡定地笑道:“明面恭顺、暗藏不轨,春喜贱婢真是好手段、好隐忍!经此一事,该订个新家规,家生奴婢即使做了通房生了儿女,也不能提高身份做姨娘,生下的孩子当抱给良妾或正室养,家奴不配教养公子小姐。” 周云丹唇畔的笑意显得意味深长,“祖母睿智!这卑贱之女都想母凭子贵,翻身做主子,祸乱门庭,野心大着呢!倒不如明订家规,真心实意想伺候主子的就一辈子当通房吧,省得再出第二个春姨娘。” 想到前世春喜真的阴谋得逞,抱着“庶女”回天津卫,却在孩子三岁时,周云奇以“儿子不能养于妇人之手”为借口,把长子接去天津卫,跟着一起到外地任官,结果一双儿女全养在春姨娘膝下,不但女儿唯唯诺诺,对春姨娘百依百顺,儿子也跟春姨娘“母子情深”,周云奇更不止一次赞叹春姨娘贤良淑德,堪为贤妇典范。 一个以色事人的妾室要什么贤德!称什么贤妇!生生将何荣芳气得吐血。 想到春喜死了,这一辈子无法在周家搅风搅雨、气死元配不用赔命,周云丹心里真有说不出的畅快,但碍于皇家媳妇的身份,使她的笑意宁静如秋水,自然而得体。 订下规定,只能一辈子当通房,没有翻身之日,想必有野心的美貌丫鬟会熄了爬床的心。 “主是主、奴是奴,不主不奴的才是祸乱源头!祖母好心思,是周家的定海神针。” 周云丹好一番恭维,周老太太当下拍板明订家规,并晓喻周府上下。未等周定山下朝返家,已阖府皆知,这等内宅俗务,周定山也不会在意。 小姜氏自然乐见其成,眉目低垂,十分温顺,“都听娘的,小叔那边……” 周老太太笑意淡薄,“遣人去跟二太太说一声便是,他们家的规矩好着呢!” “是。”小姜氏温婉道。 二老爷周海山是庶出,刘姨娘所生,老将军去世后,出了孝期便分家各过各的,周海山要接刘姨娘出府,周老太太也没有为难。何必呢?老将军常年带兵守边城,男人不在家,妻妾争什么风、吃什么醋?多没劲儿!把儿子教育成孝子比较重要。 周海山虽是庶子,周定山却是长兄如父的带着他一同读书一同玩耍,分家产也十分公道,手足之间情谊好,周海山隔三差五的便来向嫡母请安,恭敬孝顺。 因为老将军常年不在,出身书香门第的周老太太便教育周定山以科举为志,老将军知道后也赞同,周家已没了爵位,是时候改换门楣。 刘姨娘倒是想让周海山继承父业,可惜周海山心思灵活,学文习武都不肯下苦功,吊车尾捞个举人功名,自己钻营进了清平王府。 在外人眼里,周家两兄弟都算有前程、有出息,各有各的长处,生活富足,自然少了些怨怼和矛盾。 周海山官小位卑,但架不住清平王信任重用啊!主子吃肉他喝汤,赚了钵满盆满,比周定山的油水多,刘姨娘也跟着抖了起来,绫罗绸缎、珠翠满头,今日去寺里上香,明日约人来家里打叶子牌,除了不敢上周府来显摆外,完全一副老太君的作派。 刘姨娘当年也是丫鬟爬床做通房,生了儿子当姨娘,简直是漂亮丫鬟们羡慕的对象,奋斗的目标! 周老太太新订的家规若是传到周海山家里,刘姨娘第一个被狠狠打脸。 周云丹并不在乎二叔那一家人,抚了抚手腕上的翠玉金丝镯,浅笑道:“待大嫂回府,还望祖母与母亲多教导她,老是拧著性子一意孤行,这不是让人钻了空子?”何荣芳若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养胎,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谁能偷龙转凤? 小姜氏对何荣芳的不满已久,说白了,何荣芳不太看得上由小妾扶正的继婆婆。若是用大红花轿由正门抬进来的继母,何荣芳还不敢小觑,偏偏是出身将门的她最看不上眼的柔弱小妾,觉得肯定是狐媚子撒娇才能被扶正,面子情过得去就够了!是以,她任性地挺著七个多月的大肚子去大兴田庄,也只是知会小姜氏一声而已。 如今早产,还发生这般丑事,要怪谁? 周老太太朝小姜氏道:“我明白你做人难,但你须切记,你是她正经八百的婆婆,该训诲的就不能客气,家宅才能平安。” 小姜氏心悦诚服,亦有些赧然,“娘说得对,可是大郎媳妇乃将门金枝,气势凛然,道理又一套一套儿的,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但也不忍怪她,周家、姜家看中的不正是她温软如绵的心吗! 周云丹相信小姜氏的人品更胜于何荣芳,粲然一笑,“母亲是该好好教导大嫂,那是个胡涂虫,若非我去得及时,抓了个现行,大嫂竟宁愿相信自己生的是儿子,说什么‘哪有女人傻得肯用儿子换女儿的’?想儿子想疯了,若真教春喜那一帮贼人得逞,大嫂肯定丝毫不怀疑,听凭摆布了。” 小姜氏神色微微一沉,旋即无影无踪。出身高门的蠹媳妇,教导起来轻不得、重不得,真烦! “真是糊涂透顶!”周老太太气笑了,不禁唏嘘,“入门五年好不容易有了这一滴骨血,即使是女孩儿,也是咱们周家的嫡长女,身份贵重,岂是贱婢所生的庶子能比?这样的糊涂人,不狠狠敲打一番,岂堪为宗妇?” 周云丹秀眉一挑,似有不满。追根究底,周云奇才是祸头子!他但凭待何荣芳有三分爱怜,五分看重,宠妾岂敢上天?何荣芳也不至于从一个好好的将门金枝,变成深闺怨妇,患得患失的就想要一个儿子来巩固地位。 但周云奇总是她的亲大哥不是?她也不好胳臂往外拐。 周云溪也有相似的看法,这时代的女子不容易啊,即使是公主、郡主,若不得夫君喜爱,也只能苦水往肚里吞,皇帝可以砍了驸马的头,却无法逼驸马“真爱”公主。 不过她心里对周云奇的不屑是比周云丹深得多了,毕竟周云奇又不是亲大哥,对龙凤胎从庶子女摇身一变成了嫡子女,周云奇私心不待见他们,表现出来的自然少了长兄如父的宽容疼爱。周云溪又不是傻子,没有热脸贴冷的嗜好,周云阳也跟随父亲的脚步,走科举之路,而周云奇从武,自有长兴侯府那边扶助,这才保住了薄如蝉翼的兄弟情谊。 魏清馨描得细细的柳眉微微一蹙,“外祖母,本来这事我一个外姓人不该多嘴,但内心有话,不敢瞒着外祖母。” 周老太太捻着手里的金刚菩提翡翠念珠,四颗翡翠珠、十八菩提珠,是儿子的孝心,她日日捻著日日顺心,安然笑道:“好孩子,都是一家人,这里坐的谁又把你当成外姓人了?就你多心。” “我错了,外祖母。” “本来这样的糟心事,没成亲的孩子不适合多听,只是丹儿的顾虑也没错,不能把你们养得纯良无知,后宅的阴私手段即使是阳哥儿也该心里有数,何况你们这几个闺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祖母所言极是。”周云阳等人忙附和。 “家丑不可外扬,相信你们都懂。”周老太太告诫一声,对外孙女笑道:“馨儿方才想说什么?” 魏清馨的唇角含着几分薄薄的笑意,“大表哥驻守天津卫,不能擅离职守,跟大表嫂长年分居两地,也难怪教妾室得意去。大表嫂纯孝,留在府里奉养长辈,如今发生这样的事,不如让大表嫂带着孩子去天津卫和大表哥团聚,外祖母和舅母以为如何?” 周老太太但笑不语,心里轻叹。 小姜氏的口气温和如春风,“馨儿真懂得体贴人,就看大郎媳妇的意思吧!”心里却道:养不熟的白眼狼,就知道巴结嫡长子,说得好像何氏是?了孝顺公婆才留在府里似的。 魏清馨微有得色,“能够夫唱妇随,大表嫂怎会不愿意?” 周云溪的目光略含挑衅,看着小自己三个月出生的表妹,“是大哥拿孝道压着大嫂,不让大嫂随他赴任,自己带着心爱的小妾逍遥快活。” 什么玩意儿,端起碗喊娘,放下碗骂娘,啥道理? 元配死了十多年,都是我娘在照顾你,结果你依然一心向着元配所出,瞧不上小妾扶正的舅母! 周云溪多庆幸自己穿越来时就是嫡女身份,不用上演“庶女的逆袭之路”,现代女性有几个会宅斗、宫斗的?是以,她很珍惜自己的家人,这是她在礼教森严的宗族社会里的保护伞,不容他人欺侮。 片刻的沉默后,魏清馨不由得讷讷道:“自古赴外地任官的若是长子,通常会留下长媳打理家务、侍奉长辈、教养子女,是孝道,也是妇德。馨儿是想外祖母和舅母都不是迂腐之人,才替大表嫂说两句。” 小姜氏乐得卖好,“无妨,馨儿是老实的好孩子,大郎夫妇的确不该分隔两地,不说别的,这子嗣最重要,大郎媳妇若能多生几个嫡子,就不怕再有今日之祸。”一个对婆婆存了散漫之心的媳妇,谁稀罕了? 周老太太也觉得是这个道理,要知道当初周云奇就是在老太太面前把“孝孙”演得入木三分,成功将无趣的正妻留下来代他尽孝,他身边自有柔情似水的小妾服侍,老太太放心得很。如今有了春喜这祸水,老太太再也不放心小妖精了。 “待荣芳坐好月子,我来跟她说。” 周云丹也同意,大嫂早日诞下嫡子才是正理。 魏清馨安静听着,心口闷闷的,脸上始终撑著一丝笑意。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周云奇、周云丹才是最亲的表兄妹,同样的生母早逝,亲爹眼里只有继母和异母弟妹,同病相怜,不正好互相帮衬吗?再加上周云奇年纪轻轻已是英勇过人,前程看好,周云丹又嫁进静王府,深得静王宠爱,这样的至亲,她即使不巴结著,也不好得罪啊!何况,她又说错什么了?舅母尚且不反驳,周云溪着急上火的剌她两句,真是小家子气。 柿子拣软的捏,看周清蓝终于停下吃樱桃的嘴,魏清馨微微一笑,“清蓝妹妹天真烂漫,今日这事,妹妹又怎么看呢?”一贯的轻声细语,看似多么友爱。 周清蓝眨了眨眼,目光清澈似秋水盈然,不解道:“我不明白,好奇怪啊,大嫂为什么不在府里待产,跑去大兴田庄生孩子?” 敢情大家说了一大串你都没听进耳里?魏清馨微露鄙夷神色,蕴了含蓄的笑道:“妹妹真逗,不就是大嫂厌烦春姨娘的啼哭痴缠,避到大兴田庄求个清静,谁知春姨娘大胆私逃出府,追至田庄,大嫂动了气,这才早产。” 周清蓝像个福女圭女圭似的,微歪一下脑袋,笑意舒展,“所以我不懂啊,大嫂不喜欢春姨娘,可以把春姨娘送走,为何她要自己走?这里是大嫂的家啊!” 这话多实在,简单、直接、粗暴的解决小妾作怪。 何荣芳是正室,她出身名门,要贤良淑德,要温良恭俭让,即使心里恨透了妾室,也要杀人不见血,再一脸哀戚地惋惜小妾的凋零。 一室静寂,教魏清馨有点后悔她脑子抽了才问周清蓝这么“高深”的问题。她呵呵干笑道:“妹妹说笑了,春姨娘是大哥的爱妾,大嫂看在大哥的颜面上才不好处置姨娘。” “可是,现在春姨娘不是死了吗?看吧,春姨娘作怪的时候不处罚她,她心中没了怕字,不就自己把自己害死了?”周清蓝杏眼微眯,眸光粲然清亮,一脸自得的笑,“所以还是我聪明,换作我是大嫂,大哥偏爱春姨娘,那就把春姨娘送回去天津卫给大哥相亲相爱,傻子才?了一个小妾避居田庄,看在下人眼里,春姨娘才像主子呢!” 话糙理不糙,连周云丹都有些警醒,拂一拂袖口上米珠点缀的精致花边,一笑,嫣然无双,“我最羡慕的便是阿宝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什么都不想,少了忧惧,不至于束手束脚。” 但也只有周清蓝能如此简单过活,还无人苛责。 周云阳心头暖洋洋,轻轻拍掌,“阿宝说得真好,以后也要这般行事,无须作茧自缚,活得不痛快。” 周老太太想喝斥孙子不要教坏了幼妹,大宅门里的媳妇岂是这么好当的?但想想又算了,即使她老人家想教清蓝“宅斗七十二招”,她也学不会啊!也罢,就给傻孙女寻一门身家清白、人口简单的婚事吧。 天大的一桩祸事,在周清蓝这傻妮子眼里,就是大嫂比她傻,傻人干蠢事,结果养大了小妾的野心,完全是自做自受!幸而大姊可靠,及时救援,大嫂才没有蠢到家。 事情完结。周清蓝甜滋滋拿起一块刚送来的红枣山药糕,咬了一口,甜蜜的福女圭女圭笑容美得令人不忍移目。 第二章 传闻他有克妻命(1) 何荣芳在孩子满月前五日,抱着嫡女和庶子回府,拜见老太太和公婆。洗三礼省了,若是满月宴还不广邀亲朋好友来凑热闹,肯定谣言满天飞。 她心里委屈,她心里苦,如吞了黄连在口中,想笑也含了一股冷意。想到丈夫的薄幸冷待,恩宠小妾以至于养出狼子野心,她心底一片幽凉,连坐月子都不得舒心,恨不得亲手生撕了春喜,却连这也不可得,因为春喜一家子连同从犯,全被公公派人处置了,只把那庶孽男婴留给她。 她百般委屈只有身边的女乃嬷嬷一再安慰,劝她宽心为上,她只觉得哀凉。 春喜死了,天人永隔反而可以泯去所有的仇怨,又留下一个小儿子,一向自诩重情重义的周云奇,岂不是一生一世都忘不了那贱婢? 如剌鲠喉,她这一生还能平安喜乐,顺遂无忧吗? 公公周定山掌家公正严明,并无不对,处死春喜,也是给她和她的娘家一个交代,连她的母亲去大兴田庄探望她坐月子时,也庆幸有静王侧妃及时揭穿阴谋,赞扬周定山身为家主处事决断,不姑息家奴,反过来责备她中了小妾的阴谋算计,哪有正妻?了小妾而避居在外,滑天下之大稽! 她的母亲把她狠狠教训了一顿,末了,轻轻一嗤,“奢求男人的痴心、专情,便是你最大的失误!明知他不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便该收了自己的心,给他多添几位美人,而不是放任春喜专宠。后宅如朝堂,不过讲究一个平衡。往昔在闺中,你的祖父、父亲、叔伯那么多人,你还看不透吗?” 何荣芳掩面痛哭,心口一阵阵抽疼。才多久以前,她也如春花烂漫,爱笑爱闹,她一直以为,她的未来也似繁花明媚、四季不散,她的良人会与她琴瑟和鸣、生死相依。 不过数年,她正当芳华、依然貌美,却心如老妇。 “我不甘心,娘,我不甘心!” 何母的声调软了七分,“哪一家的主母能真正甘心呢?不过?了儿女而活,争体面、争地位。儿啊,你性情刚强,要慢慢改了才好,真改不了,也学着在男人面前隐?、收敛,不为你自己,是?了你的孩子。你细想,不得父亲疼爱、护佑的孩子能有好前程吗?何况,你尚未有亲生的儿子。” 何荣芳怔住,瞬间五味杂陈。 “他……居然有了庶长子。”她顿感脆弱又惶然。 “那又如何?放眼京城,有庶长子、庶长孙的富贵人家还少了吗?”何母神色间甚是冷峭,有点儿怒其不争。“你可别犯蠢,让那庶子夭折。” “娘,那我该怎么做?我这心里如火在烧,我真恨!” “别恨,伤的是自己的心,何苦?”何母眸中澄定。“他若肖父,是个有能耐的,便好好笼络,让他克尽孝道,为你所用,为你生的儿女鞠躬尽瘁、卖命终生,他若肖母,是个绣花枕头,便将他宠上天,到时候架鹰遛狗、遛鸟斗蛐蛐,与一帮纨裤厮混,我那贤婿教子不严,自有他头疼的时候,与你何干?你只管当个贤妻、慈母。” 何荣芳微微出神,眯了双眼,慢慢思索。 何母离去前,除了要她保重自身,照顾好孩子,最后劝她一句,“多学学你的继婆婆小姜氏,那是个能耐之人。” 今日她回府,万般酸楚在心里,也要含笑恭敬地向老太太问安,向公婆请罪。一家之长媳,竟然不在府里待产,跑去田庄生孩子,自扫颜面不说,还闹出丑事。 “都是我的错,还望祖母、爹娘原谅。”在小妾扶正的小姜氏面前做小伏低,何荣芳并不甘愿,只是老太太还算慈祥好哄,周定山可是眼里容不下沙子,她敢当面对小姜氏不敬,周定山会以家法治她。 周定山想以诗礼传家,周云奇却让妻妾同时有孕,还生出庶长子来,让周定山对周云奇十分失望,对这个媳妇也没了好感,认为儿媳一味地纵情任性,连个贱婢都能算计她,聪明面孔笨肚肠,周家的未来岂能交到他们手上? 他一个大老爷不会对媳妇说这些,但自己心里有数。 周老太太怕儿子对大孙子夫妇冷了心,轻咳一声,缓缓道:“大兴田庄的账目不清,肯定是庄头和底下的人不老实,欺上瞒下。大郎媳妇直性子,见不得下人搞鬼,便带着人亲自前往田庄查账,那贱婢春喜生怕自己的爹娘兄弟被责罚,仗着肚里有了大郎的骨肉,竟偷偷私逃出府,也赶去了大兴田庄,蛮横冲撞主母,害得大郎媳妇早产,而她自己也没落个好,难产了一天,血崩而亡。” 什么?何荣芳失神。 小姜氏沉静微笑接着道:“多亏祖宗保佑,两个孩子虽然早产却平安康泰,姐儿比弟弟早一日出生,是周家的嫡长孙女,满月的宴席就以姐儿满月那日一起办。请帖都已发出去,宴席的菜色也差不多订好了,待会儿我让人把单子给你送去,你看看妥当不妥当。” 何荣芳微微抬眸,这位继母的眼眸是温和如水,整个人温煦得如春日的阳光,总是未语先笑,恬淡自若,家里就没有人不喜欢她,即使是周云奇也说不出一句不好,只是不亲近而已。她以为元配的嫡女周云丹和继母肯定面和心不和,原来全是她想多了。 “祖母和母亲操心劳累,自然样样妥当。”何荣芳明白,老太太和小姜氏说的便是这件事的结论,家里放出去的讯息,妥善地解释了她为何在大兴田庄早产,掩盖住混淆嫡庶的丑闻,也让她自己别说溜嘴。 小姜氏清眸扬起,又微微垂落于戒指上的大珍珠。这媳妇啊,每有赞词必先给老太太,不屑她。 周定山神色清冷,对何荣芳道:“春喜死了,她的家人和同伙全数发卖,孩子既然平安生下来,便好好养大,待来年开春云奇回京述职,你便带着孩子随他赴任,替他管好内宅,开枝散叶。” “是,谨遵父亲教诲。”何荣芳喜出望外,她自然想跟在丈夫身边,长久分离,又生出庶子庶女怎么办? “大郎媳妇也累了,坐月子不能马虎,回屋歇息吧。”小姜氏是难得的和善、贤良之人,从不给媳妇添堵,老太太就怕她被何荣芳骑到头上去。 “两个孩子都要照顾好,那是我的曾孙、曾孙女。”周老太太微眯了双眼,硬着声气道。 早产的婴儿身子骨弱,有一百种方让他自然死亡。 何荣芳心里一揪,冷笑道:“祖母安心,孙媳妇自进门便看着二叔父对祖母的孝顺,自然会善待庶子。” 周老太太眉头一皱,这话听着像恭维,但表情语气不对。 小姜氏目光微冷,口角却含笑,“呵,大郎媳妇真心这样想就对了。二老爷孝敬老太太,从来不敢怠慢,那也是感念老太太待他如亲子,咱们家大老爷长兄如父的提携爱护。人心都是肉做的,世上没那么多白眼狼,大郎媳妇的福气在后头呢!”说著目光温温软软地笑看向老太太,像是多么羡慕婆婆的福气。 周老太太笑得一脸满足,她的妇德,对得起爹娘的教诲,满京城没人能挑出错来,晚年安享儿孙福是她应得的。 周定山的面色也稍稍温和些,果然家有温柔的贤妻,才能婆媳和乐,上下融洽。 何荣芳却听得心如刀绞一般,真想直接啐小姜氏一口,果真羡慕这样的福气,怎么自你进门之后,便再无庶子庶女出生? 可惜她不敢,周定山目光如剑的挥手让她退下,她只能屈膝告退,才跨过门坎又听到公爹温和从容的声音响起—— “差不多时辰了,准备一下,带孩子一道去长兴侯府。” 周老太太亦道:“快去吧!亲自送请柬方显诚意,顺道探望一下世子夫人的病情是否好转,唉!世子也是苦命的孩子。” 接下来的话何荣芳听不见了,也不想听,觉得足下生刺,只想离开这一家和乐的地方,仿佛她和周云奇是被排除在外的人。 长兴侯府是少数几家世袭罔替的公侯门第,不像周家已没了开国侯的荣光。 长兴侯世子姜武墨自然成了京中贵女眼里的香脖脖,过了十三岁就开始有人暗示要结亲,大家都是高官显爵,都爱面子,先暗示一下,对方乐意了再谈下一步,不乐意也不伤害名誉感情。 可惜,到了姜老夫人这儿通通不软不硬的挡了回去,她前半生被老侯爷压着不许帮衬娘家,想让娘家侄女做媳妇都不成,心里很受伤、很哀怨,总算熬死了丈夫,换亲儿子姜泰当了长兴侯,她成了老夫人,高高在上,自然要拉拔一下没落的娘家,在姜武墨十四岁那年,作主为姜武墨与侄孙女蒋大小姐订下婚事。 正巧,清平王的女儿太多了,年年挑女婿,这年轮到他宠爱的郭侧妃的女儿穆以萱将要及笄,盖世风流的清平王对正妃和两位侧妃所生的儿女还是很看重的,挑上了姜武墨给他当六女婿,长兴侯一口回绝。 翌年初春,蒋大小姐随娘亲上山进香时,不幸遭劫匪袭击,蒋母重伤,蒋大小姐不幸被刺身亡。 不久,有流言说姜武墨克妻。 来年二月,十六岁的姜武墨奉父母之命迎娶清平王的六女儿穆以萱为妻,请封世子夫人时,有清平王疏通,成亲不到半个月封诰便下来了。 穆以萱没有郡主之名,架子却摆得比郡主还大,见天儿显摆,说:“我娘可是我父王最宠爱的郭侧妃,独生我一女,谁欺负我,我娘都会为我作主!” 兄弟姊妹太多了,不争不抢,不拔光出头,清平王哪会注意到你? 郭侧妃没有生儿子也能坐稳侧妃之位,除了娘家有力,自己也有两把刷子,得了清平王几分真情,也与王妃相处和睦,宠溺自己亲生的女儿,穆以萱的骄纵任性连清平王都一笑置之,不以为意。 要知道女儿太多了也愁人,除了王妃与侧妃所生的女儿才有正经取名,其他的都是七娘八娘九娘……一路排下去。 穆以萱有骄傲的本钱,但她忘了自己是进门做媳妇的,长兴侯府也不是没落的贵族,仍旧任性自我,身边陪嫁的八婢四嬷嬷也是鼻孔向上,姜家的奴仆见了都绕路走,日子久了,姜家上下自然心存不满。 姜武墨自幼冷清,重规矩,他不喜欢被暗施压力迎娶穆以萱,但只要穆以萱有长兴侯夫人一半的贤慧,慢慢改了脾气,他会与她举案齐眉。 但穆以萱偏不,她习惯别人来迎合她、宠爱她,觉得姜武墨上辈子烧了高香才能娶到她,没将她捧在掌心宠,简直罪无可恕!是以,她把横行清平王府那一套拿来长兴侯府照本宣科,自然是丈夫不喜、公婆厌恶、老夫人直接开骂。 蒋大小姐死得冤,蒋大夫人重伤后至今汤药不离口,姜老夫人直接怀疑是清平王做的手脚,只是苦无证据而已。即便穆以萱是个十全贵女,她老人家也能挑出毛病来,更何况穆以萱不知天高地厚、任情恣意。 长兴侯夫人杨氏想磨一磨媳妇的性子,给穆以萱立规矩,穆以萱两天就不干了,直接请郭侧妃来和杨氏讲一讲如何当个疼爱媳妇的好婆婆,把杨氏气得倒仰。 这哪里是娶媳妇?这是娶了个祖宗! 姜武墨直接冷落新婚娇妻,进军营磨练。 穆以萱更不满了,觉得长兴侯府就是个坑,没一个好人,成天怨天怨地,使劲地折腾下人,后来发现自己有身孕,更觉得自己是姜家的大功臣,谁都不许对不起她。 杨氏虽厌恶穆以萱天天胡闹,但见她拚命进补,肚子太大了些,足月时恐不好生,好言相劝别补过头了。没两日,郭侧妃竟拉着清平王妃一起登门给女儿作主,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穆以萱的嫁妆丰厚,再昂贵的补品也吃得起,姜家不必心疼! 杨氏气得发抖,冷声道:“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这媳妇我也不管了。” 郭侧妃这才有些讪讪,不好继续替女儿张目,但心里依然不屑姜家堂堂侯府,连怀孕的媳妇多吃些补品也要心疼,这门亲事亏了。 清平王妃没有火上加油,也没有替郭侧妃描补。她自己生了三胎,王府又几乎每年有女人大肚子,她也看出穆以萱补过度,但郭侧妃是个蠢的,如同杨氏说的那样,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何必枉作坏人呢? 果然,穆以萱临盆时难产了,痛了两天两夜产下一女,最后血崩而亡。 姜武墨十七岁成了鳏夫,克妻之说再一次被人拿出来磨嘴皮子。 郭侧妃痛失爱女,发了疯般的闹上侯府不依不饶,这一次杨氏不客气地反击回去,长兴侯姜泰找上清平王表达不满,不只如此,姜家的亲朋好友有许多人见识过穆以萱的“不懂事”,纷纷表态清平王的女儿娶不得。 清平王很少踢到铁板,但他这人颇识相,不会撞了南山还不回头。女儿太多了愁嫁,没关系,可以远嫁去外地,反正他不心疼,但得罪京中权贵……满身都是小辫子的清平王也怕引发众怒,教御史参一本。 清平王退一步息事宁人,但郭侧妃一直哭她可怜的女儿和外孙女,他心中一动,提议送穆七娘进门当续弦,也好照顾出生丧母的姜心月,否则要索回穆以萱的嫁妆。 姜泰和姜武墨不是被人吓唬大的,将穆以萱的嫁妆全部封锁在一间小库房里,共有三把钥匙和抄了三份嫁妆册子,一份留在杨氏手中,一份由姜武墨代女儿保管,另一份钥匙、册子连同陪嫁的八婢四嬷嬷,一并送回清平王府,表示穆以萱的嫁妆会留给姜心月,长兴侯府不会动用分毫。 姜家拒绝了再次结亲。 清平王怒了,年年挑女婿他也很烦的好吗?偏偏他与王妃约法三章,王妃负责选媳妇,他负责挑女婿,好不容易又空出一个女婿人选,正好将穆七娘嫁过去,多省事!这妻妹做填房,照顾姊姊留下的幼女,还能维系两家的情谊,不少人家都这么干,怎么姜家却不乐意? 连郭侧妃都说好,穆七娘像她那位是才女的亲娘,清高冷傲,肯定做不出虐待继女之事。 清平王才不在乎什么外孙女,连见都没见过,他可惜的是姜武墨这位有前途的女婿,不甘心便宜别人。 比地痞无赖更难缠的清平王,哭到元徽帝面前撒泼打滚,求皇上作主! 元徽帝烦死他了,转头就将难题丢给长兴侯,倒霉的姜泰只好给更倒霉的姜武墨定下了穆七娘,约定过一年再成亲。 清平王成了京中一霸,鬼见愁岳父,家中有适龄子弟的都提前给儿子订婚。 但临近婚期,穆七娘却没福气坐上八人抬的花轿,突然间暴病身亡了。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穆七娘心里只有她的表哥,不甘愿给人做填房,逢年过节祭祖时,要向元配的牌位行妾礼,心高气傲的她一向与穆以萱不和,怎肯在死人面前低头? 所以,她卷了细软私奔了。 清平王震惊又暴怒,一方面死死按捺下真相,对外宣称穆七娘“暴病身亡”,一方面暗中派人追查穆七娘和她表哥的去向,务必将假死弄成了真死。 倒霉的姜武墨又死了一个未婚妻,外人不知真相,他却查出有问题,这回清平王心中有鬼,没有推销八娘或九娘了,任由姜家另外议亲。 姜武墨志在建功立业,不急着续弦,但姜老夫人急啊,娘家侄孙一个个出嫁,嫡出的就剩下一个蒋四小姐尚未说亲,眼见快及笄了,错过就无法亲上加亲。 杨氏不乐意,她没见过蒋四小姐,听说自幼体弱,蒋二夫人从不带她出门。 姜泰得知后也觉得不妥,长媳是日后的宗妇,须开枝散叶、掌家理事,可以不貌美,绝不能妖娆风流、体弱多病。 姜老夫人认定是媳妇吹了枕边风,扬言要告长兴侯忤逆不孝。 姜武墨二十一岁那年迎娶蒋四小姐进门,花容月貌,奈何佳人有心疾,新婚第二日便急着请太医进府,至今被当成一大笑谈。 杨氏如何能不怨婆婆?姜泰对母亲生气,但更恨蒋家隐瞒病情。蒋家是他的舅家,姜老夫人常要他多多提携照顾,现在是提也不敢提了。 姜武墨没说什么,双眼慢慢凝成深不见底的冰潭,这是骗婚!无论蒋四小姐……喔不,蒋氏是否无辜,他的心已似腊月冰水浇下,彻骨寒凉。 他从此越发的眉目清冷,一张口便字字清如碎冰。 家里人都知道他这是寒了心,姻缘不顺,总是受人摆布算计,身不由己,谁都怕他发难暴怒,在他面前小心翼翼。 他越发觉得没意思,一心扑在功名上,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才二十五岁便任护军参领,在御前行走。 蒋氏有严重的心疾,无法生儿育女,却一直顽强地用药吊著命,也不允许自己的陪嫁丫鬟爬床,婆婆给姜武墨纳了两名妾室,还年年塞漂亮丫鬟过来,连姜老夫人都不例外,她知道她们想气死她算了,她偏要多活一年再多活一年。 成亲三年多,她心知自己快油尽灯枯,只遗憾没有留下自己的血脉。 幸好,她早有防范,进门前便搜罗了足够的药材,那些妾室通房都别想生孩子。 姜家待她无情,她为什么要让他们好过? 自幼被病磨给折磨苦了,蒋氏早已心灵扭曲,娇柔怯弱的外表下是一颗冷血的心,宁可我负尽天下人,绝不让人负我欺我。 可惜,姜家没人喜欢往病秧子面前凑,怕沾染病气,没人了解蒋氏。 若说姜家上下有谁让蒋氏真心喜欢,反而是血缘淡薄的外嫁女小姜氏和她的两个女儿。 周清蓝天真无邪,对生病的人很好,周云溪这位穿越女纯粹是同情她,先天性心脏病在现代医学治疗下也很难完好如常人,何况没有办法动手术的古代。 即使如此,蒋氏阴暗的内心深处常常也会嫉妒她们的健康快乐,笑容明媚,顾盼生姿,犹如鲜花初锭,不害怕生命突然中止,能这样一路托紫嫣红的过下去,和良人成双成对,绵延子嗣的直到老了,寿终正寝。 能够活到老,多么好! 不像她,女萝附松柏,以为可以依托终身,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只因为她自娘胎里带来的不治之症,就不该披上嫁衣吗?如同婆婆埋怨的那样,她占著茅坑不拉屎,无法生儿育女。可一旦她死了,姜武墨再也摘不下“克妻”之名,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家中的嫡女怎肯委屈下嫁? 她想嗤笑,心底却无限酸楚。那是她的良人,那样俊朗伟岸,令她一见倾心,以为他会护着她一生一世,哪知只有一夜的恩爱,他便将她高高摆在神龛上,逢年过节点卯上香,但也是敷衍的,没有心。 他目视她的眼神,如视尘芥般轻渺,没有爱怜,没有情义,仿佛她什么也不是,生病哀泣是错,默默忍耐病痛也是错。 她自怨自艾,却没有想过,当男人心中没有你,你连健康活着都是错。 她眼底闪过深深的哀痛,她的爹娘隐瞒她的病情将她嫁过来,求的不过是有朝一日她死了,有一份香火供奉。 姜家的人不谅解,姜武墨志在仕途功名,没人在乎她要的只是小情小爱、嘘寒问暖。姜家白养着她,没断了她的汤药,便算仁至义尽了。 呵,想的美。她心知等自己一死,祖母和公婆唯恐姜武墨不容易再娶一位名门贵女做填房,开始打周云溪的主意,只怕小姜氏也难以拒绝。 周云溪有才女之名,又是个女财主,娶了她相当于家里多了一个聚宝盆,谁家会嫌弃钱多多?姜家自然想亲上加亲。 只是,凭什么? 姜武墨没有心,无情无义,他不配再得良缘! 蒋氏恨恨地想,眼中却隐隐含泪。 第二章 传闻他有克妻命(2) 孟夏时分,春犹未老,草木苍翠,百花绽放,廊下挂著的鸟雀婉啭啾鸣。 周清蓝坐在黄花梨木卷草纹靠背玫瑰椅上,正在赏玩桌上的两碗睡莲,用精巧的浇黄釉大碗盛着,墨绿掺灰的小小重瓣莲花,十分风雅,是周云阳给她拿回来的。 周云溪在一旁慢慢啜了茶水道:“阿宝,要走了吗?” 前些日子办了热闹的满月宴,隔两天,周老太太远在清河郡的娘家侄孙江平尧一行人风尘仆仆的到了,这次来是为了秋闱,若是中举,还有明年的春闱要应试,会在周家长住一段日子,不但有几车的行李书箱,跟来服侍的管事仆从也不少,还有两车的土仪谢礼。 今日休沐,办了家宴要给江平尧洗尘接风,周定山下帖子让二老爷一家人过来团聚。当然,刘姨娘是不敢来的,在亲儿子府上可以摆老太太的谱儿,但是,妾就是妾,进了威烈将军府就要给周老太太行妾礼,想想就堵心。 周云溪想到初见江平尧的那一眼,容颜清逸俊美如皎月一身着淡绿色的细纱直裰,墨绿色的腰带用一枚玉灵芝宝石绦环束著,更衬得公子如玉,气质温润。 “阿宝,你觉得江表哥如何?宛如清风朗月,见之忘俗。”穿越这么多年,难得遇见一位令她发花痴的美男,周云溪意识到自己已到花嫁之年。 “阿宝——”傻妹不理她,那碗莲比她好看吗?周云溪诱惑道:“跟我说说话,明日我插一瓶富贵满堂的花送你。”她在现代学过插花。 周清蓝的脸上登显喜色,“二姊可不能骗人。” 终于舍得看我了!周云溪心里翻着白眼,脸上笑嗔道:“我敢骗你吗?你转身就向爹娘告状,还能不能愉快当姊妹了。” “我是好孩子,不欺骗爹娘。”周清蓝笑容暖暖,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扎心啊!周云溪别过脸去深呼吸,再回眸见小妹叉了一枚蜜渍樱桃尝了尝,她也拿了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扬唇轻笑,“有时姊姊也会羡慕阿宝,傻人有傻福,连隔着肚皮的大姊也疼爱你,这樱桃多贵,静王的温泉庄子产量再多,也有一半进了你的肚子吧!还怕你嘴馋,樱桃过季了吃不着,命人做成蜜渍樱桃,美其名是孝敬祖母和爹娘,一大半都送来多福院,谁不知大姊疼你呢!”怪不得魏清馨也吃醋。 “因为阿宝最好、最聪明,才不是傻人有傻福,爹说的。”周清蓝甜蜜地弯唇。 “那是爹……”哄你的!周云溪顿了顿,胸臆漫开一股微妙的滋味。虽然是便宜爹,见他偏爱傻气小妹,心里也会觉得颇不是滋味。 爹那么严肃的人,只要说到、看到清蓝,仿佛心里有朵小花绽开,那绝对是阿宝什么都好,阿宝什么都对,若有差池,最后也一定是阿宝好、阿宝对。 谁敢当面取笑阿宝傻,爹必定翻脸,而且记恨很久,连二叔都不敢犯忌讳。 周云溪晓得前世周清蓝没有生下来,偶尔也会奇怪心高气傲的周云丹居然不争宠,反过来特别爱护周清蓝,简直是绝世好大姊。 这不科学啊!周云溪也看过宅斗宫斗文,女主角若穿越或重生为元配嫡女,不是斗姨娘就是斗继母继妹,毕竟一个家的资源就那么多,人心隔肚皮,谁都不想便宜异母姊妹,最好的情况就是维持面子情,不教外人看笑话罢了。 周云溪有点好奇,周云丹的前世经历了什么,今生竟如此善待继母继妹。 她不敢问,就怕大姊也反问她。唉!有秘密的人伤不起。 “阿宝啊,你说祖母对江表哥有何打算?” “中举,然后中进士。” “那是江家的希望,慢慢沉寂没落的书香门第,到表哥这一辈就指望他能出仕,顶起门楣。”周云溪轻轻一哂,在古代生活久了,也晓得若是两代没有子弟入朝做官,百年望族也成了平凡的耕读人家。 “嗯,娘说祖母也盼著娘家人有出息。” “那是,我也盼著阳哥儿通过院试,当了少年秀才,三年后像江表哥一样中举,兄弟有出息,咱们以后在婆家也有面子。” 周清蓝静默不语,还是碗莲比怪姊姊好看。 周云溪刚说完又见妹妹侧脸对着她,乌发间的碎玉珠花光华烨烨,这样稚女敕又美丽,天真不知烦恼,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父亲看重大姊成了贤良淑德的静王侧妃,母亲依赖她的机敏才华累积小金库,然而,他们最疼爱、最挂心的却是能吃能睡又爱笑的周清蓝。 可惜,她不是穿越成周清蓝。上有长姊、下有小妹,她若不突出自己的技能才艺,将会泯于众人,如何能甘心?前世她可是自己创业,开天然化妆品公司的女总裁。 “阿宝,别玩花了,差一点被你带偏了话题。”周云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轻笑道:“我的意思是祖母是否有意选江表哥为孙女婿?” “娘没说。” “也是,不晓得江表哥为人品性如何,有没有红颜知己?”若是像周云奇一样早有红袖添香的美貌通房丫鬟,还是算了吧! 不怕男人有小妾,就怕男人脑子不清楚要宠妾灭妻。 到底活了两世,周云溪是现实主义者,凡事对自己有利才会接受。 周清蓝道:“江表哥去给祖母请安时,表姊都做好了药膳孝敬祖母,祖母总是笑咪咪的向江表哥夸奖表姊人美心善又孝顺。” “魏清馨总是孝顺得这么及时。”周云溪冷哼一声,“魏清馨到底不是姓周,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作主,祖母不要一片好心喂了狗才好。” 周清蓝甜笑道:“表姊知书达礼、恭顺孝敬,祖母心里欢喜,娘亲说挺好的。” 忍着没翻白眼,周云溪在心里吐糟:娘是老好人,你是傻白甜,两个软包子都只瞧见表面上的好,哪里晓得有人就有江湖,少不了宫心计。 “魏清馨中秋及笄,魏家那位贤良继母应该会有所表示。”周云溪噗哧一笑,想想也难怪魏清馨巴著老太太不放。古人有五不娶,其中之一便是“丧妇长女不娶”,因为没有母亲教养,红楼梦里的林黛玉不也送往京城养在贾母膝下? 魏居正倒是很快地鸾胶再续、弦断再接,也想过将魏清馨接走,但周老太太不放心啊,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后娘又生了二子一女,早已立稳脚跟,一旦发生冲突,当爹的肯定听信枕边风,委屈了魏清馨。 周老太太儿孙不多,个个都疼爱。 待小姜氏派人来请,姊妹俩由七、八个丫鬟簇拥著往瑞萱堂而去,穿过花木扶疏、色色芳菲、荫荫滴翠的花园子,漫步看着园中花开得正好,宛如盛年芳华的美人,恣意地绽放饱满丰沛的春华。 “阿宝,娘和你有养花金手指吗?即使冬雪腊月,家里也有大朵鲜花供瓶。” “什么是金手指?” “就是特殊本领,像是随身空间、木系异能、能听得懂花语或鸟语、能和动物沟通,或是能感应一块原石中有没有翡翠的异能……”让丫鬟退远些,周云溪小声道,一边注意小妹的脸色反应。 “不懂。那是狐妖精怪吧?养花有花匠,还有暖房,细心就能养活。”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澄澈见底,映照她可笑的试探。“呵呵,姊姊就爱奇思妙想,听不懂就算了。”周云溪以平静如秋水的眉目相对,不知该庆幸没遇到同伴,还是感伤身处异世的孤独。风一来,花动叶颤,姊妹俩迎著香风进了瑞萱堂。周家正在亲人团聚,笑语喧哗,长兴侯府这边也来了蒋氏的娘家人,因为卧病许久的蒋氏病入膏肓,年复一年的用汤药吊命,已经熬到油盏灯枯的时候。 蒋二夫人心里即便早有准备,此时见了女儿憔悴枯槁的模样,也不禁心碎地落泪。蒋氏整个人单薄得如一抹影子,凄然道:“娘不要哭,是女儿不孝,累得爹娘忧心如焚,女儿……能活到二十岁,也不算夭折了。” 蒋二夫人大哭道:“这是在挖我的心啊!” 母女两人相拥哭泣,大放悲声。 外间的宴息室,二女乃女乃杜氏正陪着蒋家其他女眷,她是姜武墨的二弟姜鸿文之妻,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一直帮着长兴侯夫人杨氏管家。 长兴侯姜泰有三子三女,长子、次子是嫡出,三子姜立和与三个女儿皆是庶出。长兴侯 的亲弟弟二老爷从小体弱,不能习武,爱诗书,生了一子姜停云,却在姜停云七岁那年病逝。还有庶出的三老爷、四老爷都是举家外放,反正四房在老侯爷去世时便已分家,有点出息的男人都不想仰人鼻息、低声下气的过日子。不过姜老夫人尚在,姜二太太守着独子过日子,依然在侯府住着,在老夫人面前尽孝。 杜氏一直觉得自己命好,嫁入圣眷不衰的簪缨之家,三叔父、四叔父皆已分家出去,二婶寡居不会闹事,长房独大,不像有些公卿之家关起门来内斗不休。 杜氏娘家是五房叔伯共居,父母在、不分家,热闹是热闹,却纷争多,争气的与不争气的拿同样的月例银子,埋头苦读不理俗务的和精明能干赚钱子养活全家的,真的能和平共处吗?只是老爷子在上头压着,装作看不见罢了。都说一荣皆荣、一损俱损,大家族尤其看重名声,不轻易分家,或者分产不分居,住在一起人多势大,外人也不敢随意上门欺负。但人都有私心,都觉得自家吃亏了,所以矛盾不断。 杜氏想到自家爹娘身为长子长媳的辛苦操劳,更庆幸长兴侯府已分家,人口简单多了,她只须为自己的小家好好地谋算未来的富贵荣华。 望一眼内室房门口彩绣荷塘花开的门帘,隐约听到母女的哭泣声,杜氏低头抚著青云缎锦的袖口,嘴角微微一翘。 姜武墨贵为世子,却姻缘不顺,子息单薄,同情者有之,看好戏者有之。 杜氏并没有露出狼子野心,等著爵位将来落在自己儿子头上,因为那不现实。死了一个蒋氏,长兴侯夫妇肯定让姜武墨再娶,迟早生下嫡子,只是这世子夫人的人选可不好决定,高门嫡女不愿委屈,小官之女又高攀不上。 更要命的是,谁不怕被克死? 杜氏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大嫂病殃殃,无法主持中馈,她帮着婆婆打理内宅,大小管事婆子哪个不巴结她?还能落下不少油水呢! 是以,姜武墨再娶无妨,只是她希望新大嫂进门最好也管不了家,动摇不了她如今的地位。 即使长兴侯府终归是由姜武墨一脉相传,她也希望自己捞够了好处留给自己的儿子,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发出去的旁支。 杜家的孙女太多了,出嫁时公中只出五百两银子,包含宴客席面,她爹娘几乎将私产掏出一大半,才凑足六十抬嫁妆,让她风光嫁进侯府,而侯府也成了杜家长房的靠山。 想想其他房的姊妹,最多一千两银子的嫁妆,杜氏更庆幸自己好命嫁高门。 她暗忖:那病秧子对我说那些话,我该不该采信?与其娶进精明干练的大嫂,从此压我一头,不如算计世子娶了笨丫头,我一样能管家。 此时,一个丫鬟匆匆进来禀道:“二女乃女乃,夫人和世子爷要过来了。” 杜氏忙起身要带着蒋家的女眷回避,刚及笄的蒋六小姐芳心沉落,迟疑着不想走,杜氏看在眼里,心里嗤笑:一个庶出的,也敢痴心妄想嫁给姊夫? 方才蒋六小姐不时盯着她鬓上斜挽的一支碧玉七宝如意簪和翠绿水滴耳环,可见是眼馋长兴侯府的富贵。 呵,元配穆氏留下一女,清平王想再嫁一女进来,若不是圣上开口,姜家说什么也不愿定下穆七娘。 蒋氏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蒋六小姐也想依样画葫芦? 她莫非不晓得,蒋家把一个药罐子嫁进来,已经彻底得罪了姜家? 常年吃药,屋里总有一股子药味,平日也熏香,今日有客,花房送来了好几盆淡粉色的大朵夏菊,整间卧房似乎鲜活了几分,淡淡的菊香也冲淡了药味。 姜武墨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紧抿,深蓝色的袍子上绣著雅致竹叶花纹,他的出现仿佛令微暗的卧室都亮了起来。 他淡淡望了一眼倚靠在床头大迎枕上的妻子,只一眼,便夺去她所有的依恋与痴心。蒋氏使力想抬起手,他已别开脸,向岳母蒋二夫人行礼。 她颓然地放下手,盯着自己仿佛枯骨般的手,白森森地,自己看了都不喜,怎怪男人不亲近?她不敢照镜子有多久了?只当自己仍是一朵出水的莲花,清丽不可方物。 蒋二夫人知道女儿一直独守空闺,心中如何不愤怒?但她又能多说什么,“恶疾”是可以休妻的,姜家一直没断了蒋氏的汤药,已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如今女儿已命不久矣,她何苦再去挑衅亲家和女婿? 蒋氏慢慢地说:“娘,我想跟相公说说话。”她只盯着姜武墨看,怕是再也没机会如此看着他了。 这声“娘”也不知是叫母亲还是婆婆,但没人会跟一个快死的人计较。 杨氏请蒋二夫人到姜老夫人那儿说说话,蒋二夫人便随她离去。 姜武墨心里郁郁不乐,回想当年洞房花烛夜,蒋四小姐俏生生地坐在喜床上,像朵盛开的莲花,静静散发著幽香。 他心里欢喜,他想真心对她好,想与妻子白首偕老,现实却狠狠掴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头昏脑胀,心湖翻起千层浪。 这是他的命运吗?他注定要埋葬一个妻子又一个妻子? 他悚然,不知不觉想逃避伤心的结局。 他同时气愤命运的不由自主,他两任妻子都不是他求来的,不是他想要的。只是又能奈 何?他所受的教养不容许他反抗父母之命,因为他的父母也反抗不了祖母以“孝”字压人。 这真的是命吗? 他所求的不过是妻贤子孝的平凡幸福,怎么就那么难? 他眼底闪著阴郁的暗火,房里格外沉静。 蒋氏的目光有一瞬间迷离,仿佛透过烂漫盛放的大朵夏菊,看到了自己的枯萎凋零。即使是一朵花,也有青春盛开的时候,唯独她没有。 她自怨自艾,忧郁自然凝于眉心,“相公从来不喜亲近我,想必心中怨极了我和蒋家,若非蒋家是老夫人的娘家,早已一纸休书休了我吧?” “不会,姜家不休妻,亦无再嫁之女。”姜武墨讶异地瞥她一眼。 “也是,大夫肯定告诉你们我活不了几年,何必坏了姜家的名声。”她幽幽的嗓音如清冷的冬风,吹过他耳畔。“我是你的表妹,相公对我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吗?” 姜武墨坐在离最近的一张椅子上,眉宇收拢,口气温和,“五服之内,血缘太近,不利子嗣。曾经有一位太医提出此建言,却得罪了许多人,那位太医最后辞官回乡。旁人不信,我却相信,亲朋好友,有些生了孩子却不健康,只有少数人生下健康的子嗣,都已出了三服之外。” 蒋氏勉强微笑,“相公的意思是,你一开始连我大姊都不想定下?” “祖母不信这些。”他没说姜老夫人一开始想亲上加亲为他定下周云丹,那可是姑母的亲女儿,血缘更近,他一再反对,幸而周云丹有青云之志,姜老夫人才将目标放回娘家,定下蒋大小姐,他想拒绝也来不及了。 蒋氏垂泪道:“是以相公从不亲近我,不让我生孩子。”苍白的十指抓着淡红色的芙蓉鸳鸯被,多可笑,夜深人静之后,房里永远只有她一人。 姜武墨漠然地说:“齐太医说你熬不过十月怀胎之苦,你的病也断不了汤药,你不知道有孕的妇人不能随意服药?” 蒋氏面色苍白,身体微微一晃,泪如雨下,掩著唇抑制住哭声,“你好残忍!你知不知道,我宁可自己死了也想留下自己的一滴血脉,证明自己曾经活过!这辈子的我是白活了,我只盼著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胡闹!”姜武墨神色冷如秋霜,“别说你很难熬过十个月,即使侥幸生下来,跟你一样胎里带病出生,你也要生吗?” “我要!”她神色凄厉,这已是她的一块心病。 姜武墨拧著眉心,冷淡道:“你不但残忍,而且自私。” 这话像是一把刀插进她心口,蒋氏满心绝望,痛楚得几乎不能喘气,嘶声道:“你让我无子送终,就是你欠我的!” “荒谬!”他讥诮道:“你一定能生儿子而不是女儿?” “我娘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有二子一女!”她凄然厉声道:“我不求多,只求生一个儿子!若是我命中无子,我也不敢妄想嫁过来,并不是存心算计姻缘!我一心一意想当你的好妻子,想做一个母亲……”她泪流满面,夹杂着深深的酸楚与难言的恨意。 姜武墨静默片刻,索性道:“算命之事,应是岳父或岳母找来安慰你的,好教你安心养病,乖乖服药。” “不可能!”蒋氏勃然变色。 “你不妨问问岳母……算了,不问也罢,何苦让岳母更伤心。” “伤心?”她嘴角衔著一丝悲切的笑容,“有谁比你更伤人心?” 姜武墨沉稳道:“你怨我也罢,我只是遵从岳父之言,让你好好活着,若有那一日……姜家的祠堂自有香火供奉。” 他自问已经仁至义尽,不亏欠妻子什么,至于情啊爱啊,别说没有,即使有也被挥之不去的药味给冲散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别提孝夫。 他温言安慰她宽心养病,便起身离去,自有丫鬟进去服侍她。 蒋氏在模糊的泪光里,望着丈夫修长的背影消失于帘后,彩绣荷塘花开,一花一叶无不栩栩如生,仿佛这人间处处芳菲,那么美好安乐。却原来啊,不过是痴梦一场,白来人间一遭。 第三章 表姑娘出风头(1) 周云阳陪表哥江平尧上街一趟回来,买了十二生肖小泥人送给周清蓝。 江平尧不了解,怎么不给姊妹添件首饰?十二生肖小泥人有什么好?此外,只惦记妹妹,龙凤胎姊姊和表妹魏清馨就不送?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周云阳笑道:“家姊和魏表妹都不是小性子的人,一家人不在乎送什么或不送什么,今日看中十二生肖小泥人,活泼生动,彩绘迷人,这么可爱的东西只适合阿宝,就这样。” 江平尧思及自己刚刚到周府时,拜见姑祖母周老太太,一进厅堂入眼的是黄花梨三连屏雕花木榻,两旁一溜靠背官帽椅,椅子上坐满了人。想想进京前,家里长辈的交代,拜见后好一番寒暄,送礼的礼单已交给老太太身边的秦嬷嬷,他单独将一个长方木盒取出来,里面有五件白玉佩,分别是羊脂玉寿桃佩、白玉凤鸟衔花纹佩、白玉和合二仙转心佩、白玉透雕松竹花鸟佩、羊脂玉貔貅方形佩,送给表叔周定山的女儿。 看似端方严肃的周定山,打开看了看,对老太太笑道:“舅舅和表兄太客气了,这五件羊脂玉佩皆是上品。” 周老太太觉得娘家给面子,唇角高高扬起,“让孩子们拿去玩吧!” “是。”周定山招手让周清蓝上前,将长方木盒递给她,“阿宝拿去慢慢看,先挑你喜欢的。”慈眉善目,声音温和,偏心得理直气壮。 周清蓝很自然地接过,那笑容甜的,是受尽宠爱的孩子才有的灿烂明媚。 然后,江平尧愕然发现,没人觉得不应该。 他女乃娘赖嬷嬷和女乃兄赖贵跟着来照顾他,很快便模清处周家的规矩。赖嬷嬷道:“三小姐是有名的草包美人,却真真是大老爷的掌上明珠、大夫人的心头宠。” 他懂,易碎的珍宝要敬而远之,明哲保身。 江平尧在所有兄弟中排行第七,是目前唯一有希望中举,甚至进士及第,是清河郡望族江家的希望,家中长辈皆指望他在京城联姻,为日后步入朝堂有个靠山,周云溪是最好的选择,魏清馨也可以,但前提是他必须中举。 二表叔周海山也有两名嫡女年岁相当,但江平尧不考虑。 住在周府,江平尧很快就明白周清蓝若是身体欠安,周老太太连吃饭都不香,周定山和小姜氏甚至直接睡在多福院陪伴照顾。 周云阳的偏心又算什么,江平尧想通了便淡然处之。 回到周家,周老太太的瑞萱堂很热闹,厅堂中央支了两张大圆桌,一桌摆了各色绫罗绸缎,一桌摆了大大小小的首饰盒,一屋子莺莺燕燕,除了周家的太太姑娘们,还有锦衣坊和萃珍斋的女掌柜和女侍。 周云阳和江平尧未及弱冠也没订亲,通报后,周老太太直接让他们进去。周云阳见惯了,见礼后便笑咪咪地坐在一旁,江平尧则是看花了眼,从小在书房里扎根,在祖父和父亲、叔伯们眼皮子底下长大,哪里见过成堆的华衫彩服,满桌子的华簪珠珞、金宝红翠。他怀疑他家中姊妹的珠宝首饰全加在一起也没有今日见的多。 周云阳低笑道:“锦衣坊和萃珍斋是大姊姊名下的产业,一家做衣裳,一家卖首饰,满京城的命妇贵女少有不光顾的。”静王府的招牌还是很好用的。 江平尧暗暗称奇,瞧人家赚钱多容易。 京城果然是天底下最富庶、财富权势聚集之地。 这满厅的绮丽富贵,美人如花,是温柔乡啊锦绣窝,江平尧觉得自己醉了。 周云阳悠悠道:“大姊姊对长辈孝顺,对弟妹体贴爱护,每一季都派两家商铺的女掌柜送来许多衣衫饰品供女眷挑选,可热闹了,嗯,最佳的姊妹情深演练场。” 江平尧不解,也不多话,只当自己长见识了。 周老太太和小姜氏一左一右坐于榻上,她们是长辈,衣饰均有专人订制,不须上前陪小姑娘凑热闹。周清蓝坐在小姜氏身侧的锦凳上,把玩着十二生肖小泥偶,偶尔仰首跟周老太 太说笑两句,小姜氏便见缝插针地从鱼戏荷叶的玉盘拈起一块枣花蜜糕,一口一个放进周清蓝的小嘴里,看她眯起眼一脸幸福的甜蜜表情,比自己吃了更开心。 “祖母吃,娘也吃,阿宝尝过了是真美味呀,阿宝的舌头可灵了。” “好好,祖母陪阿宝吃,我们阿宝说好吃的肯定是人间美味,从来没差错。”周老太太无条件的偏听偏信,一味宠溺,换别人早被宠坏了,成了不懂礼数的骄横之人,可见周清蓝心思纯净,不走歪路。 周老太太因此更爱她了,宠不坏的孩子是个宝。 “喜美食、展笑颜的孩子,运气不会差。”小姜氏眉眼慈善,轻声细语,“阿宝这好性子像谁呢?像娘亲呢。” 周老太太大笑,心里舒坦。 何荣芳一边跟小姑娘们挑东西,一边注意婆婆那儿,谁教她在“混淆嫡庶”这事上落了一个“胡涂”的坏印象,正努力洗刷污名,不得不讨好小姜氏。别的不提,她倒服了小姜氏能与周老太太相处得像亲母女,周老太太一点儿也不怀疑小姜氏会排挤元配生的儿女,反过来盯着她是否对继母不敬,她想拉靠山都使不上劲。 “清蓝妹妹,”魏清馨上前唤一声,声音娇滴滴的几欲让人沉醉,“我替你挑了两件衫子,你瞧,可都喜欢?”左臂上摊著冰蓝色锦霞纹的,右臂上摊著翡翠绿色绣朵朵荷花的, 对比她一身的清雅,阿宝是奢华爱俏的。 周清蓝点点头,没心没肺道:“都喜欢,表姊的眼光好。其实冰蓝色那件也配得上表姊的气质,祖母您觉得呢?”即使没有静王侧妃每季的孝顺,她每个月都有新制的衣衫罗裙,从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周老太太心里门儿清,这外孙女小心思多,又怜悯她从小没娘,目光起了微澜,泛著淡淡温情,“阿宝说的好。你们一个个花朵似的,弯眉笑眼,都是美人,明亮颜色的衣裳衬著好气色,教人看了心里舒畅。馨儿,那件冰蓝色的就给你。” 魏清馨娇嗔地看了清蓝一眼,对老太太道:“外祖母,这是给妹妹挑的。” 周清蓝摇头不要。 小姜氏衔了一抹淡然笑意,道:“都是自家姊妹,不用推来让去。馨儿也快及笄了,多挑几件颜色鲜亮的,出门见客才显风采。” “是,我听大舅母的。”魏清馨温婉地顺从。 小姜氏抿唇而笑,手中绣珠兰花的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半垂的眼眸里幽沉地晃过冷光。 一次次一回回地借着阿宝彰显你的姊妹情深、柔情似水、知礼感恩,好似淡雅出尘的凡间仙子,嗤!饿鬼假客气,手上拿两件全是最贵的上等料子,明明心里喜欢,还要弄得旁人求你收下似的。 小姜氏瞥一眼温润公子江平尧,心里有数了。 周云溪见惯了魏清馨的讨巧卖乖,还要端著姿态,当别人都不晓得她的小心思,不过是懒得和她计较罢了。周云溪不以为然地清哼,拿过那件翡翠绿色的,和她挑选好的衫裙和两匣子首饰,命丫鬟送去多福院。 魏清馨看着一匣子珍珠被周云溪直接挑走,都没提要分她一半,微微一愣。她还在想串一条珍珠项链呢,清雅高尚,是低调的奢华。就算只分得半匣子,也够串两条手环和耳坠子,清秀佳人也会显得清丽动人。 “表姊你……” 周云溪笑道:“阿宝慢慢长大了,不好再天天戴着七宝璎珞长命锁,换一串珍珠项圈,咱们阿宝美得皎洁似皓月初明。” 周清蓝笑得灿烂,“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宠妹的周云阳马上附和。 “是时候给阿宝添几样新项圈了。”小姜氏浅笑道:“那盒玉柄香罗扇,你们姑嫂姊妹自己分一分。”省得魏清馨又来回推让,最后分得最多,拿回屋里压箱底,这种精致玩意儿,可以留着当嫁妆呢,讨好婆家女眷。 别说小姜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她自己也是自幼寄人篱下,一点一滴攒下私房。 也是周老太太心疼自己女儿的唯一血脉,要不然,谁家没有表小姐,有来有往才是好亲戚,赖著不走的表小姐还不如庶女呢! 这些年魏居正远在江南,只有过年前魏李氏要派人给娘家送礼,顺道派人给周家送一份微薄的年礼——暗示魏知县大人在富庶的江苏也没捞油水——额外给魏清馨两百两银票当生活费。周老太太都让她自己收著,每个月按府里小姐的分例娇养着她。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只当买个好名声罢了。 第三章 表姑娘出风头(2) 玉柄香罗扇共有十二把,精绣十二个月花井图和两句诗,比如六月的荷花,题的是“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十二月的梅花,题的是“素艳雪凝树,清香风满枝”。花美诗好,绣工精致,不愧是宫廷御造。 魏清馨喜欢得恨不得能整盒收藏,慢慢把玩,何荣芳这一回却是听婆婆的话一人平分了三把。魏清馨生于中秋,便将秋季的七月兰花、八月桂花、九月菊花挑出来给她,周云溪生于五月,便将夏季的四月牡丹、五月石榴花、六月荷花给了她;周清蓝二月出生,便得了春季的一月水仙花、二月玉兰花、三月桃花的三把扇子。剩下的冬季十月芙蓉花、十一月月季花、十二月梅花,何荣芳自己也爱得不行,留着给宝贝女儿掮风也好。 分都分了,魏清馨不好多言,她温柔懂事知进退,从来不在明面上争什么东西,都是“不好意思拒绝”而收下的。 “多谢大嫂,我恰巧喜欢牡丹、石榴花、荷花这三把扇子。”周云溪赞扬何荣芳分得好,唇角笑意不减,“表妹生于凉爽的秋季,兰花高雅、桂花清香、菊花灿烂,很适合表妹清高雅致的气质。”在优质男面前增加存在感,演姊妹情深,谁不会啊! “表姊谬赞,馨儿厚颜谢你了。”魏清馨心里有气,却笑语温软。她喜欢吃桂花糕,却不喜小里小气如指甲盖大小的小花,如桂花,也看不上菊花美得太放肆。只有兰花、牡丹、荷花、芙蓉花、梅花,勉强匹配她的气质和她贵重的八字。 她忘了自己不过是七品知县的女儿,一直以京城贵女自居。 “这支金簪子垂著细细三缕流苏,雅致不俗,表妹可喜欢?”周云溪笑问。 “表姊喜欢可留着。”魏清馨爱玉器珍珠,黄金有价玉无价,最受不了有人金钗金簪金耳坠金手镯的晃瞎人眼。在她眼中,金簪金镯子上必须镶珍珠、玉雕花或红蓝宝石,否则是戴不出门的。 周云溪是穿越女,反而觉得黄金最实在,但也不会直接表现出来,反正她不缺玉器珍宝,小姜氏很会替女儿攒嫁妆。 她走近周清蓝将小流苏金簪别入她发间,盈盈一动,光华璀璨,拍手一笑道:“好看!阿宝戴真好看!” “祖母,娘亲……”周清蓝的笑眸闪闪发光。 “好看!好看!”周老太太和小姜氏真心夸赞,“这是为我们阿宝量身打造的,淡淡的金光流转,很衬阿宝温柔甜软的气质。” 魏清馨气结,心中暗骂周云溪,你帮那傻子占了多少好东西还不够吗? 何荣芳扫她一眼,浅浅扬唇,明眸掠过一抹讥诮。 锦衣坊送来的均是京城最时兴的料子与款式,原先是按每人的身形量身做好了,连同首饰分送至各院子,没有挑挑拣拣这回事。但魏清馨嘴里不说,心里总觉得周云丹肯定把好的都留给自家姊妹,将次一等的给她。也不知她如何说动了周老太太,从去年起便聚在一起挑衣裳饰品,热热闹闹的,就当哄周老太太开心。 周云阳喝了一杯茶,吃了两块点心,便跟江平尧告退出来,类似的戏码看多了也腻味,低声道:“又到了汝阳侯府的赏荷宴,衣裳首饰铺子的店主可笑开怀。” 江平尧志在科举,顶多与文人相会,权贵之间的应酬他无心参与,只是好奇的问道:“家里的姊妹都会随表婶去汝阳侯府赏荷?” 周云阳颔首应是。“内宅女子不能随意出门,有机会去别人家乐一天也好。” 江平尧嘴里附和,心里却不以为然。他家的女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去佛寺庵堂烧香祈福,连娘家都少回去,才是贤良女子的典范。 汝阳侯府的请柬一发出去,没人会拒绝的,因为汝阳侯府是当今郭太后的娘家,君不见清平王府的郭侧妃没生儿子,女儿又难产而亡,一样稳坐侧妃之位很大的原因是她与汝阳侯乃同姓兄妹,即使已出了三服,但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郭太后自幼失怙,生母殉节而亡,她寄养在族伯家,后来进宫,生下当今元徽帝,当了太后。元徽帝登基之初想加恩于汝阳侯府,晋为承恩公,当年的老侯爷上表婉拒,元徽帝便赐予丹书铁券,爵位世袭罔替。 这是当年老侯爷的睿智,郭太后只是族妹不是亲妹,十四岁进宫至今过了快三十年,没见过几次面,能有多少感情?国公府听起来很威风,但只要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三代以后爵位一降再降,到时候郭太后早已作古,新帝若是心情不爽,直接连降六级也不是没有先例,还不如世袭罔替的汝阳侯府,只要不造反,为后代子孙求一个富贵平安还是可以的。 如今的汝阳侯是太后的侄子,有五子三女,郭夫人亲生的有二子一女。每年办赏荷宴,小媳妇小姑娘可以乐一天,夫人们则趁机给家里的子侄们挑媳妇,当然明面上不会说出来,但大家皆心里有数。 每年过了赏荷宴,官媒们都要忙一阵子。 郭夫人带着儿媳郭大女乃女乃、郭二女乃女乃在垂花门恭迎静王侧妃周云丹。 静王出生便抱给太后养,十岁才出宫,元徽帝对克死元后的九皇子有心结是众所皆知的事,幸亏太后怜惜,太子又是亲哥哥,在诸位封王的皇子中,静王称得上是京城一霸,横著走也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唯一的缺憾是静王妃体弱多病,一年有十个月在静养中,周云丹是太后指给静王的侧妃,主持静王府的中馈,对外应酬也多由周云丹出面,是京城贵妇的领头羊之一。 汝阳侯府每年都给静王府请柬,多是礼到人不来,周云丹今日大驾光临,是娘家妹子都该说亲了,她来给周家女眷壮壮声势,不要什么歪瓜裂枣都敢登周家的门。 姊妹们都嫁得好,抱成一团,兄弟也争气,对周云丹而言,这样的娘家是一大助力,静王会更加看重她。 小姜氏带着何荣芳、周云溪、周清蓝和魏清馨一同赴宴,均是华衫彩服,袅袅婷婷,婀娜多姿,莲步轻移间珠坠摇曳,个个眉目如画,容色柔美似玉人。 如今周家已不显贵,郭夫人却不敢轻慢,周云丹就等著娘家人一道赏荷呢! 主客双方好一番客套,互相恭维,便由郭大女乃女乃陪着先往花厅奉茶,好与其他宾客交流一番。郭大爷是嫡子,郭二爷是庶子,由郭大女乃女乃招待静王侧妃方显慎重。 周云丹和小姜氏走在一起,笑意盈盈,谈笑间牵动耳旁珠珞玲珑,宛如亲生母女。若说周云丹是天上夭桃,小姜氏便是云中娇杏,郭大女乃女乃在一旁看着,心想也难怪周定山不愿续弦,由妾室扶正了小姜氏。 在花厅里奉茶,还有藕粉甜汤、干果蜜饯、咸甜糕点。各家夫人带着媳妇交际应酬,姑娘们见到熟悉的手帕交便三三两两各自带着丫鬟去游园赏荷了,由侯府三小姐郭龄领着一群丫鬟嬷嬷照应。 郭龄是郭夫人亲生的嫡女,年十四,身分贵重,又是侯爷最小的孩子,两位庶女皆已远嫁至外地,明眼人均心中有数,这是留着三小姐在京中挑一名贵婿。 传言,若非郭龄年纪太小,当年选静王妃的人选非郭龄莫属。 周云丹见郭龄身姿纤柔,肌肤若雪,皓齿明眸,盈盈一笑若春桃轻绽,男人见了心湖都会泛起浅浅涟漪吧! 周云丹轻嗤一声,莹白的手指在青花瓷茶杯上摩挲,悄声与继母交谈,“心有大志的人家,都想把女儿送进太子府;意图从龙之功的野心家,则急着和秦王、定国公府攀亲。郭侯府是太后的娘家,这位即将及笄的嫡小姐,花落谁家呢?” 元徽帝宠爱阮贵妃多年,阮贵妃所出的三皇子秦王也受看重,自然想趁著这阵东风扶摇直上,五皇子容郡王和六皇子诚王也与之交好,手握兵权的定国公则是阮贵妃的父亲,自然和秦王绑在一块儿了。 元徽帝年近五十,世家勋贵不会想再把女儿送进宫,皇帝自己也无意,岁月给帝王添加最多的不是丰功伟业,而是多疑,愈来愈喜欢出身微末的女敕蕊娇花,带着孩子气的稚女敕与天真,让帝王放心宠幸。而随着年纪愈大,皇帝对太子的猜忌愈深,有意无意间便会纵容其他皇子争权夺位、结党营私,和太子打擂台。 小姜氏贞娴雅静,拨弄著茶盅盖子,温言道:“郭家属意静王爷?”否则也不会放任那种流言在上层绣子流传。 周云丹的发髻上只有一支通体莹润的碧玉凤钗,简单又彰显身分,唇角噙著一缕笑,“母亲,我实话与您说,静王府的侍妾不少,还有各路官员送来的美人,有些人不敢明著巴结太子,反过来巴结没有上位可能性的静王,以免皇上猜忌。” 她心里冷笑,那些人也算误打误撞了,但只要有她在,谁能生孩子、谁不能生孩子,她心中自有一把尺。 小姜氏眼神暖和地看着她,“郭家想讨好太后吧!你素来聪敏慧黠,智珠在握,应知太后其实并不亲近汝阳侯府,郭家会走这一步并不意外。” “女儿知道,王府还差一位侧妃呢!”郡王只能有一位侧妃,亲王可以有两位侧妃,静王也不傻,一直虚位以待。 “丹姐儿辛苦了!”小姜氏轻叹。 “不会。”周云丹一愣,随即笑了,“我自己乐意进这个门,做侧室也甘愿。但郭龄呢?郭侯爷夫妇唯一的嫡女,侧室也是妾,她能甘心?郭夫人两次上门探望我家王妃的病情,说不准人家等著当继妃呢!” “王妃她……”小姜氏低声惊道。 “没事,依我看最少能再活十年。”周云丹低眉浅笑。一直到静王被册立为新太子之前,病殃殃的王妃才会刚好断气!静王向来神机妙算。 “有一个不管事的王妃,对你比较有利,过日子也舒坦多了。丹姐儿待王妃要恭敬柔从,王爷心里会喜欢,更爱重你和孩子。” “母亲的金玉良言,女儿谨记。”周云丹很庆幸自己这一世奉小姜氏如母,从她身上学会了如何抓住男人的心。 小姜氏目光幽静,看谁都轻含了一抹笑,跟几位新来的夫人小姐打招呼。官场女眷多是人精,即使心里看不上小妾扶正的小姜氏,但周定山已官居从三品,又是静王的岳母之一,自然要笑容灿烂的交好。 小姜氏到哪儿都带着周清蓝,那些夫人小姐也都知道周家的小女儿纯真憨直,没心眼,好糊弄,所以身边服侍的人最多,不错眼地看着。 第四章 皇帝赐婚众人惊(1) 夜里下了阵雨,花瓣树叶落了满地,夏日的暑气也被冲散不少。 姜武墨开了窗户,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一年了,蒋氏因病去世将满一年,有心人又开始盘算他的亲事。 一年很短,对青春的少年、姑娘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魏清馨去年中秋及笄,继母魏李氏亲自上京主持她的及笄礼,周老太太大吃一惊,但多少有些安慰,女子嫁人后也不能没有娘家嘛!谁知有更大的惊吓在后头,远在江苏常州的魏居正已作主为嫡长女订下亲事,将魏清馨许配给荣国公世子霍璞。 周老太太大怒,周定山恼了,魏清馨养在周府多年,她的亲事居然不向他们打声招呼?何况霍璞根本不是良人! 周老太太怒不可遏,“谁家祖坟埋错了地方,才和他们家联姻!” 双方起了争执,几乎要撕破脸。 小姜氏的目光清澈如静湖,轻声道:“不如问问馨儿自己?” 魏清馨一脸清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爹娘的。”她暗中得知荣国公夫人曾派官媒来求娶,外祖母不允,老人家看好江平尧会中举。但即使江平尧有朝一日进士出身,像她爹一样辛苦多年仍是七品知县,文官升迁慢,多少文官以五品郎中、四品知府告老致仕,而荣国公夫人可是正一品诰命。 周老太太很伤心,她亲自养大的外孙女不跟她一条心,她老人家会害她吗? 秋闱时,江平尧发愤图强,得第二名亚元。 清河郡江家老爷子太开心了,修书一封为江平尧求娶周云溪,周家经过一番考量,应允了这桩亲事,江平尧的爹娘、大伯一家子浩浩荡荡来下聘。 想到这里,姜武墨的唇边绽开一丝冷冽的笑意。祖母和娘亲失算了吧!挟著抚养小姜氏一场的恩情想将周云溪留给他做填房,姑丈周定山又不是吃素的,为了小儿子周云阳日后要走文官之路,就不会将周云溪许给勋贵之家。 若非想要一个嫡子,姜武墨真不想再成亲了。 在书房伺候的淡夏,奉上一盏生津解暑的青梅汤,他一饮而尽。 淡夏托著剔红莲瓣纹圆盘立在一旁,如碧竹盈盈,身量匀称,相貌姣好。 她低眉顺目,见他放下卵白釉青瓷菊梅小碗,悄没声息的收拾好,又换了一盏温热的茶水,是山泉水煮沸了的,姜武墨喜欢喝白水,听说是小姜氏未嫁前在侯府生活的习惯之一,姜武墨很喜欢血缘淡薄的小姑姑。 今年春闱,江平尧中了二甲第四十八名,考上庶吉士,在刑部观政,他与周云溪的婚事也提上日程,订于十月十日成亲。江家已在京城买了一处二进宅院,周家给周云溪准备了商铺、田庄、家俱、良田百亩、金银首饰……姜老夫人和长兴侯夫人杨氏即使心有不悦或遗憾,表面工夫依然到位,开始商量要拿什么添妆。 姜武墨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就怕祖母倚老卖老又出什么蛾子。 周云溪许配给江平尧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也是各取所需。江平尧要在官场立足,需要周家在京城的势力和周云溪的财力,而周云溪作为官眷,更能够保护自己名下的产业,夫君上进,娘家可靠,对周云溪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较之魏清馨嫁入荣国公府当世子夫人,姜武墨只能嗤之以鼻。高门是那么好攀的?周老太太乃书香门第出身,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治家有方,子孙成器,家风清正,是个脑袋清楚的老太太,倘若霍璞是个好的,怎会不答应? 十几岁的姑娘年轻识浅,一是相信亲生父亲不会害了自己,二是被未来的“一品夫人”的虚荣迷花了眼,加上霍璞是唯一子嗣,没人争家产,多美好的亲事! 但,也要有家产可争啊! 脑子果然是个好东西,决定了优胜劣败。 姜武墨尽管心里不屑,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漠,谁也看不出来他心声这么丰富。 要用午膳时,两名年轻男子走进来。 “大哥,我来蹭饭。”一母同胞的二爷姜鸿文,直接向淡夏点菜,“天气太热,爷要吃荷叶粥、绿豆粥,配上泡椒竹笋、香辣八宝菜、肉馅豆腐包、芦笋小炒肉、菠菜炒鸡蛋,其他的随意。还是老三想添点什么?” “够了,够了。”庶出的三爷姜立和忙道。他才二十岁,刚成亲两年,原本不通庶务,妻子许氏在耳旁说多了,也明白二嫂杜氏帮忙管家,肯定捞了不少油水,二哥好好一位秀才也变得财大气粗起来,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 姜武墨挥手让淡夏下去置办酒菜。 姜鸿文挑一挑眉,“大哥,你想妥当了?淡夏貌美机灵,很会伺候人,虽是小家碧玉,倒也楚楚动人,大哥舍不得让她出府吧?” 姜武墨长眉一扬,“你一个爷们关心一个丫头做什么?” “就是问问,她那个失踪多年的爹突然衣锦还乡,她爹娘想赎她回去不是吗?” “是二弟妹告诉你的?你以前从来不为琐碎俗务烦心,嫌俗气,一心为你的科举大业而手不释卷,十八岁考中秀才,给爹娘争气。可如今……” 姜鸿文微微一怔,姜武墨却摇摇头不再往下说。 姜立和也觉得二哥这两年变化很大,认同的点了点头。 姜武墨不在意弟妹帮母亲管家捞点好处,但胃口养大了,把手伸到他院子里来,就令人厌恶。大伯不好训斥弟妹,管教弟弟却理所当然。 “咱们三兄弟,二弟最有读书的天分,爹指望你中举中进士,改换门楣,别教人说咱们一屋子全是莽夫。”姜武墨一点也不莽夫的温雅笑道:“本来,二叔家的停云也是读书的好苗子,但不是分家了吗?虽然停云和二婶还在府里住着,但早晚都会出府自立门户,咱们大房还是要出一位读书人才好。” 姜鸿文辩道:“大哥,我一直没落下功课。”到底没敢大声,秋闱落榜是事实。自家富贵,从小有名师启蒙教导,京郊的白鹤书院也读得起,起点比那些寒门学子高得多,可是去年秋闱,许多看似不如他的同窗中举,而他却落榜了。 他明白,自己不如过去那样专心读书了。 杜氏接连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他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从小他就明白自己不可能赢过大哥,大哥再没出息也是板上钉钉的世子爷,何况大哥很出息,简直是父亲的翻版,似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聪明如他,懒得横跨高山,另走蹊径,苦读四书五经,攻诗画琴棋、品酒赏花,做一个名士,而且是有功名的才子。 他想像自己的未来是皇帝的股肱之臣,纵横官场,但从什么时候起,杜氏在他耳旁叨念家中琐事,他不觉得烦,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就因为她生了两个儿子,让他狠狠压过大哥一次? 姜鸿文不由得打了个机灵。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怎么忘了圣人之言? “养”之一字,意为相处。女子对于丈夫,小人对于君子,都是难以相处的。 杜氏与他相处得好,是他不介意听她叨叨絮絮,莫非是他被同化了,成了喜欢计较柴米油盐的婆婆妈妈之辈? “二弟倘若不忘青云之志,多待在前院书斋,少掺和后宅琐事。”姜武墨语重心长道:“可惜三弟读书天分不如你,不然倒也随你了。” 姜立和一脸愧意,“我多羡慕二哥有文曲星护佑。”从小他就知道,跟着大哥有肉吃,跟着二哥喝稀粥。 姜鸿文眸中一亮,嘴角已经有了笑容。是呵,唯有文官能够入阁拜相,或许有朝一日,他的名字会写在姜家族谱的第一页。 淡夏领着丫鬟提了食盒进来,摆膳安箸,布碗置杯。 姜武墨道:“先吃饭,我们边吃边聊。” 姜立和没让丫鬟上前,自己执壶给两位兄长斟酒,淡雅的菊花酒,白日饮用不易醉。淡夏果然伶俐,给人踏实又贴心的印象。 姜武墨先用了一碗火腿鲜笋汤才喝酒,姜立和有样学样,跟着大哥走准没错。姜鸿文在心里撇撇嘴,马屁精! 吃了一筷子胭脂鹅脯配荷叶粥,把肚子填半饱了,姜武墨才慢悠悠地道:“亲兄弟明算帐,有些话必须讲白了才不生误解。二弟,大哥不讲文诌诌掉书袋的话,直接问你一句,你想接下长兴侯府的庶务之职,跟着白总管学?或者继续攻书,为自己和你的妻儿挣一个前程?”他太明白这个弟弟会作何选择,就是要他自己承诺。 姜鸿文闭着眼睛也会选自己的前程,目光一亮,“大哥,我想做一名良臣,‘爱于民,勤于政,治下无饿死的百姓。’大哥,这是我的理想。”他堂堂一位侯府嫡子去管庶务,他傻了才去和白总管比肩!那是庶子干的差事! 白总管是长兴侯姜泰的左右手,忠心耿耿,勋贵世族若没有一个能干的大管家,家里能乱成一锅粥。姜鸿文不晓得姜武墨从小跟在父亲身边,从白总管身上学了很多,比如,对上要适时逢迎屈就,对下要恩威并重,赏罚分明,必要时给一棒子再赏一甜枣。 继承人的养成教育,姜鸿文不懂,父母对他的期许是刻苦攻读,金榜题名,走文官仕途,不要觊觎爵位。 就算姜鸿文四十岁才中进士,家里也供应得起。 如清风朗月般的优雅度日,他不排斥,不过是读书嘛,他习惯了。 姜武墨心想果然不出所料,目光温和含笑,“二弟有志气,大哥肯定支持你。” 姜立和替两个哥哥添酒,笑道:“二哥有子建之才,日后为官也当是良臣。只有弟弟我文不成武不就,都成亲了一直吃闲饭,我自己都脸红,总想找个差事做。大哥,你看我能不能跟白总管学着管理庶务?给爹和大哥跑腿也好啊!” 姜鸿文低声啐道:“你可真出息!”庶出的三叔、四叔都刻苦读书的考了举人,分家后得了钱财,在姜泰的帮助下,自己出钱谋了小官职外放出去。虽说举人做官只能做八、九品的小官,止步于七品,但官再小也比平民百姓威风一百倍,而且天高皇帝远,偏远县城的知县大人只晓得新到任的主簿出身长兴侯府,肯定多加照顾,三年任期一满,顺利升上县丞也是顺理成章。外县的县丞,正八品。京县的县丞,正七品,不过须进士或同进士出身。 八、九品的芝麻官,姜鸿文是不屑为之,但姜立和连三叔、四叔都不如,出门别说是他姜大才子的弟弟,丢脸! 姜立和当作没听到,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这辈子只要跟在大哥身边打下手,大哥吃肉他喝汤,一生顺遂无忧。 姜立和不贪心,没什么青云之志,连嫡母杨氏都不防他。 姜武墨也觉得三弟比二弟省心,爽然笑道:“三弟愿意管庶务,爹没有不赞同的道理,到底是咱们侯府的三爷,有些事情由你出面比白总管出面好看。” 姜立和很开心,成家立业,他不想成天无所事事,有事做表示多少会有收入,可以为妻子买那条矜贵的碧玉手炼作生辰礼。 散席后,姜武墨便带着姜立和去见长兴侯。 姜鸿文也不再议论淡夏的去留,回书房练字,才子不但字要写得好,最好还有作画的灵性,几笔便能画出一幅“竹石幽兰”,不禁得意的笑了。 别说老三比不上,连大哥也要甘拜下风。 在书斋服侍笔墨的留春,一脸崇拜地望着他,“二爷是侯府公子,笔墨不轻易给人,要不,这字画若卖出去,几百两银子都有人哄抢呢!” “你也是这么想的?”姜鸿文扬了扬眉毛,他从来不妄自菲薄,甚至将自己看得很高,别说他没有赚钱养活一家老小的念头,即使分家出去,他自信一年写几幅字画几幅画,几千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当然,他是爱脸面的,怎可卖画维生?用来送礼才是佳话。 留春一脸的天真与婉顺,“奴婢能懂什么?不过一直记得魏夫子夸赞二爷写的字隽逸跳宕,牵丝劲挺,不燥不润,假以时日当成书法大家。” “好丫头,爷没白疼你!”姜鸿文调笑地以食指点一下她鼻头。 留春低低垂著眉眼,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只是清秀而已的姿色,却在这一刻沉静温柔得动人心弦,很是乖巧温顺、真挚娇弱。 杜氏能放心将留春留在姜鸿文的书房服侍,当然是留春的相貌比起五官秀丽的淡夏,那是小菜一碟,性情也不张扬,看起来老实得很。 她却没想过,所谓的贴身丫鬟,在女主子面前和男主子面前,可以完全变一个人。 姜鸿文看着窗外的夕阳映照在留春低垂的眉眼,双眼一亮,笑容更温和了。 杜氏等到夜深了,姜鸿文才回后院安歇,她一肚子话想跟他说,交流一下今日听到的各色消息,毕竟男人听到的和女人听到的不一样,做人要有求知欲嘛! 姜鸿文却一脸不耐的打断道:“芳华,以后别再和我唠叨家长里短,我真的不爱听。男儿志在建功立业,哪能学庸俗妇人呢?”都怪她不好,拉低了他的水准。 杜氏闺名芳华,身为杜家大房的长女,从小就是听着各房的琐碎闲谈长大的,从中学到了如何小心算计让自己不吃亏,最好还能占些便宜。 刚成亲那年,她小心翼翼学着做侯府媳妇,怕丈夫不满意她,自然投其所好的吟风弄月,但日子久了,孩子生了,到哪儿过日子不都一样柴米油盐?差别在于吃好一点,穿戴华美体面。于是,她慢慢释放本性,姜鸿文也跟她聊得来,愈来愈像老夫老妻相濡以沫,她感觉挺好的,很自在,可以随兴的生活,她真有福气!这样的好日子,她不介意过一辈子。 可是现在,他在说什么? 她是庸俗妇人?哪家的主妇不庸俗?谁能天天游园赏花、吟诗作画?身为人妻不庸俗的打点衣食住行、三节六礼,他能安心读书,享受岁月静好? 他真的不爱听琐事?那过去两年她在跟鬼说话? 可惜姜鸿文不会这么想,因为就算不娶杜氏,娶了另一个女人,他一样过日子。 “相公今日怎么像换了一个人?”杜氏眉头一挑,眼底微有怒火。好日子过久了,她很有底气,自然脾气见涨。 “是你天天在我耳旁叨念,让我换了一个人……算了,算了,你没读多少书,能有什么见识?只是以后别在我面前如此了,你自己不上进,可不能阻止我上进,待我有了功名,进了官场,不但光宗耀祖,也能给你一个诰命,你就知足吧!好好操持家务,别让闲言碎语占了我读书的时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姜鸿文自觉做得太好了,不负圣人之言,放心自在的去睡了。 果然,不能让女人替男人作主!幸好他迷途知返。 杜氏气得发抖,她又不蠢,哪里听不出丈夫在贬低她?但她又能说什么,人家夸口要给她一个诰命呢,她岂能不知好歹? 她原本还想跟他聊几句姜武墨的亲事,跟他透个风,夫妻一心,才好捞便宜嘛! 既然他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她能再絮絮叨叨对未来生活的忧虑吗?没错,倘若有一天姜鸿文能行走朝堂,她才真的扬眉吐气。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姜鸿文有了功名,她才能挺直脊梁,自己做主人。 但如今不是还没有嘛,她岂能不思量、不算计? 等男人有了功名,她不再绮年玉貌,不再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能期待男人的良心吗?如今就开始嫌她烦了,以后能不更烦?所以,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的另一层深意,是丈夫有钱不如自己腰缠万贯。老娘有钱还怕儿子不孝顺?笑话! 杜氏想帮着婆婆继续管家,这几年捞的油水已让她悄悄买了一间小商铺,暂时租人每年收租金,她已尝到甜头了,怎舍得到嘴的肥肉? 没人比她更满意前大嫂蒋氏的缠绵病榻,可惜她一年前死了,她真的不介意蒋氏继续吃药吊命十年八载,没人比她更诚心了,奈何天不假年。 幸而蒋氏也有满月复的怨气,比她更见不得姜武墨娶一个贤妻良妇,在临死之前让蒋二夫人答应出手干预姜武墨的姻缘,将京城人人皆知的草包美人周清蓝强塞给姜武墨做第三任妻子,让全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笑话他! 蒋二夫人的娘家不显,很少人知道她有一位外甥女是元徽帝宫中的美人,不太受宠,只生了一个公主,不引人注目,从一进宫便巴结阮贵妃至今,多少有些香火情,能说得上话,偶尔也能出些主意。 阮贵妃对于不支持三皇子秦王的长兴侯府,自然心有不满,又不能骂人家不站队、明哲保身是可耻的,因此,能拖长兴侯府的后腿,她乐意。 让姜世子娶一个愚钝蠢笨的女子做宗妇,啧啧,长兴侯府的未来…… 幻想姜家日后衰败了,阮贵妃就开心了。 娶个好媳妇可以旺三代,古有名言,妻贤夫祸少,家宅安宁,是一代;贤明的女子可以教育好儿女和第三代的孙子,虽说不是绝对,但有极大可能啊! 阮贵妃是高贵的,恭谨端敏、温良敦厚,元徽帝曾夸她是后宫妃嫔的表率,自然要悲天悯人的叹息一下姜世子的不幸,感慨长兴侯府只怕后继无人,之前阮贵妃母亲——?定国公夫人进宫还提起姜世子的克妻之名,连同来不及进门的未婚妻,都死了四个了。 元徽帝进后宫就是想放松一下,阮贵妃很能投其所好,闲谈一下大臣家的不幸遭遇,皇帝就怕臣子太完美、无懈可击,军功起家的长兴侯府够兴盛,若非姜武墨没有儿子,老二、老三又没啥出息,皇帝说不定要开始打压姜家了。 “朕倒没注意姜武墨是克妻的命格。”元徽帝虽是惋惜,口气却凉凉的。 “皇上日理万机,自然不会留心臣子家的儿女婚配这等小事。”阮贵妃云鬓花颜金步摇,笑起来更是明艳大方,聊完这个话题又换另一个新鲜话题。 帝王多疑,一个妃子插手姜世子的婚事用意何在?想拉拢长兴侯府吗? 阮贵妃连自己的娘家母亲都不敢多见,又怎敢表露自己对长兴侯府不安好心?她可是高贵娴淑的阮贵妃,时不时的提一下这人间唯有帝王鸿福齐天,瞅瞅,有幸被皇上赐婚的哪一对不是金玉良缘、儿女双全? 元徽帝听了大乐,他当然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人。 到了万寿节,看到长兴侯府献上的寿礼,不免联想到克妻出名的姜武墨,很同情姜泰有这样倒楣的长子,而姜家父子一向忠于帝王,他不介意给个恩典,替姜武墨赐婚,理当能终结这克妻之命。 朝中大臣谁家的女儿适合? 元徽帝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否则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比如吏部尚书刘镇的长孙女刘吟秀,听说颇有才名,但若许配给克妻男做续弦,未免太糟蹋人了,刘镇那老匹夫说不定会气得挂冠求去,让皇帝没面子。 刑部侍郎汪忠直的嫡女汪咏荷是有名的美人,太后疼爱静王,想指给静王做侧妃,却教汝阳侯府抢先一步,为嫡出三公子求娶汪咏荷,汪忠直答应了。 元徽帝冷笑,汝阳侯是太后的侄子,太后并不亲近,所以想将自己的嫡女郭龄嫁给由太后养大的静王,好拉近跟太后之间的关系,就抢著先把汪咏荷定下来,当别人都是傻子呢!让嫡女做妾,汝阳侯也真拉得下脸。 但即使是皇帝也不能恶作剧的把郭龄赐婚给姜武墨,到底是太后的娘家人。 武将之女呢?山西总兵彭冬远把妻子儿女留在京中,准备说亲,他的女儿应该很健康不容易被克死……不行不行,姜家不许跟手握兵权的武将联姻。 “这姜武墨还真难挑亲事。”元徽帝有点烦。 身分配得上的,人家好闺女不愿做填房;身分配不上的,还不如不赐婚呢! 最后是元徽帝身边的一位太监笑言表兄妹联姻是亲上加亲,姜世子的姑父有三个女儿,小女儿还待字闺中。 就她了!元徽帝松了一口气,日行一善果然很开心。 第四章 皇帝赐婚众人惊(2) 皇帝圣旨赐婚,阖府上下感恩戴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的太监一走,啊呸!姜泰就想操三字经,是谁让皇帝老儿多管闲事的? 皇上知不知道周清蓝才几岁?明年二月才及笄,周定山的宝贝疙瘩,早说了婚事不急,十七、八岁嫁人更好。即使圣旨上提及待周女及笄后,两年再商议婚期,但皇上赐婚完就不管了,周家要把婚事拖上两、三年,姜家能奈何?人家没说抗旨不嫁啊! 皇上知不知道周清蓝有多么天真烂漫缺心眼?人家是养来当甩手掌柜享福的,不是养来当劳禄命的宗妇! 姜泰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周定山接了圣旨比他更想吐血。 “皇上怎会无缘无故为我赐婚?”姜武墨神色不变,仿佛被赐婚的不是他。 姜泰眉峰一皱。皇上不会突然脑子抽风给臣下赐婚,定国公那么多儿女孙辈,皇上一个也没赐婚,清平王上窜下跳想逼着姜家迎娶穆七娘做续弦,皇上也只是找他抱怨两句,没下旨赐婚,可见皇上没有做媒的嗜好。 那么,是谁挑起了皇上的兴致?又为何是周清蓝? 皇上应该不了解周清蓝的情况,长兴侯府不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不会故意挑一个最不适合做长媳的姑娘给姜武墨。 姜泰叹息,“阿宝不是不好,我若有一个小儿子是嫡子,年龄相近,娶了阿宝必能家庭和睦,妯娌相亲,少了很多龃龉。” 杨氏也喜欢周清蓝单纯的性子,曾遗憾姜立和不是她亲生的,明白周家不会把宝贝疙瘩嫁给庶子,更别提做续弦。 姜老夫人脑子没昏,直言道:“是谁跟我们姜家有仇?长兴侯府有那样一个宗妇,以后怎么办?” 杨氏抿唇不语,月复诽道:我儿的未来早被你老人家毁了一大半,拿孝字压人,把娘家的病秧子嫁过来当长媳,当真在乎姜家的未来?阿宝至少没有心疾。 姜泰道:“圣旨已下,还是商量下聘的事。”难道老娘能教皇上收回圣旨? 姜老夫人一噎,她人老心不老也使不上劲啊! 姜武墨一笑,眸中澄静一片。“阿宝性子纯真,没什么不好。至于做长媳宗妇,谁不是学来的?何况,祖母很健康,母亲还年轻,二、三十年内是不用愁的。” 姜老夫人嘀咕,“性子纯真?是真蠢吧!” 事已至此,自然要往好处想。杨氏一想,对啊,她十六岁成亲生子,才四十出头,她才是现任的宗妇,长媳撑不起一个家,她继续掌家理事,内宅权力不用下放,待孙媳妇进门再教导也行啊! 想到了权力甜美的滋味,杨氏不排斥赐婚了。 姜老夫人也是,至少周清蓝很好懂,不怕来一个像穆以萱那样会闹事的。 姜泰则是认命了,反正长子的亲事就没顺利过,皇上赐婚至少省事。 姜武墨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山茶花上,心想,蒋氏到底把这事办成了。 蒋氏临终前,蒋二夫人一直陪侍病榻前,母女情深是真的,但蒋二夫人又不是只有一个孩子,从出生就病到现在,父母的宽容厚爱已被消磨得能剩下多少?照顾病人是最能消耗爱心的,剩下的多是责任、义务和忍耐。 蒋二夫人一直待在蒋氏房里,姜武墨便留心了,他对侯府内外的掌控力度一向隐而不发,只要他想知道的,连弟媳杜氏在算计什么,他都心里有数。 知道蒋氏埋怨他,他不意外;知道蒋氏见不得他下半辈子过得好,和蒋二夫人算计他娶一个不贤明、不能干的妻子,最好是周清蓝,他真是无语凝噎。 莫非只有贤明、能干的女子,才能把日子过好? 姜武墨一直很喜欢周清蓝的笑容明灿,天真不知忧愁。他心想,只要能和周清蓝一起过日子,他什么也不求,只求一起见白头。 皇上赐婚,若说姜家想跳脚,周家则是晴天霹雳。 小姜氏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对外的说法是惊喜过度。 毕竟在外人看来,周清蓝的婚事困难重重,好的轮不上,差一些的又不愿屈就,岂不左右为难?如今可好了,有皇上赐婚,姜家不敢嫌弃,姜武墨又有功名前程,一进门便是世子夫人,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当然,前提是有命享福,不要被克死。 事不关己,京中贵族圈子茶余饭后讨论得很欢乐,像是周家三女是进门前就被克死?还是进门后才死?要不要下赌注啊? 这都第五个了,姜武墨不要再祸害名门贵女,别人也要娶老婆的啊! 清平王磨刀霍霍,心想若是周家女儿进门前就被克死了,自己便主动把穆九娘嫁给姜武墨,包准姜家感激莫名,皆大欢喜。 清平王丝毫不愁女儿被克死,十娘和十一娘也快及笄了,他只愁找不到好女婿。 债多不愁,女儿多了不稀罕。 清平王终于停止让姬妾怀孕,他老了,也累了,不想再年年挑女婿。搞不懂王妃挑媳妇那叫一个快狠准,娶进门也都不敢作怪,可惜家里快装不下了。 都怪他的儿子们跟他一样多情风流,不知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吗? 清平王这边抱怨完了,才想到王府的九品典仪周海山和周定山是一家人。 周海山得知消息,第二天便回祖宅见大哥和嫡母,无论心里怎么想的,总要欢天喜地的来恭贺一声。 周定山自然不会傻傻的表现出对赐婚的不满,反正清蓝尚未及笄,待姜家来下聘后再作打算,周海山一想也是,很快便走了。 周定山回屋里安慰躺在床上的小姜氏,“我们阿宝是有福气的孩子,谁也克不了她的命,你放宽心,不要自己吓自己。” 小姜氏的声音极轻,如在梦呓,“我知道,你进宫谢恩吧!” 周定山叹一口气,“柔玉,我们都要好好保重,阿宝还那么小,云溪出阁在即,云阳尚不能自立,我们不护着阿宝,谁能护她周全?我可不敢指望云奇。” 小姜氏有点意外他对长子的失望,但也顾不了那么多,软弱而温存地道:“我会好好的,只是太突然了,措手不及……缓过一口气便好。” “柔玉,你不要担心,有我在。” “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她心里有绵绵的暖意,仿佛乌云散开后阳光拂面的轻柔,露出微笑。 等他进宫谢恩回来,姜泰和姜武墨已在大厅里喝茶等他,周云阳出面接待。他们一大早便进宫,元徽帝很快接见他们,让他们好好操办亲事,不可草率,便让他们退下。 周定山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这对父子。 虽说皇上突然脑子抽风也怪不到姜家头上,只是看了就讨厌。 周云阳很识趣的告退,他还是回书房用功吧!早日考上功名,给出嫁的姊姊妹妹做依靠。至于大哥周云奇?还是算了吧,不如大姊对他们的一半好。 今春周云奇回京述职,父亲让大嫂带着一双儿女跟着去天津卫,大哥那不情愿的表情刚好被他捕捉到,他便有点心寒,对妻子儿女尚且没有几分真心,对异母的弟妹又能好到哪儿去?他只见大哥忙着应酬同僚和昔日旧友,不曾跟他这个弟弟单独聊一聊。 周云阳不免心塞,所幸早看开了。 期待别人的好,免不了有失望的时候,不如自己努力上进,用自己的力量得到荣耀。 周云阳去用功了。他已是秀才,接下来要考进白鹤书院,跟随大儒读书。 大厅内,见周定山板著一张严肃脸,姜泰只能苦笑,这么多年的亲戚了,谁不知道谁呢?但他们总是男方,要先来表达一下结亲的诚意,和亲上加亲的喜悦。 这是一种态度。 圣旨已下,周定山只有捏著鼻子忍了,同意姜家找媒人上门。至于婚期?明年后再慢慢考虑,呵呵。 姜泰和姜武墨早知会如此,只能等来日拿出更大的诚意,让周定山软化态度,只有周定山放心教阿宝出阁,姜武墨方能抱得美人归。 这事急不得,便先告辞了。 周定山也没有留饭的意思,看了就食不下咽。姜武墨都二十六了,女儿姜心月九岁,他的阿宝才芳龄十四!想想就要捶心肝。 他娇娇软软的小女儿,疼爱都来不及了,像个孩子一样天真无邪,怎能去给人当继母?他心痛得想造反推翻元徽帝,什么玩意儿! 可惜手上没兵,忠君思想又束缚着他,只能作罢。多年后太子府兵变,诸王作乱,朝堂局势诡异,周定山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想为主分忧。这是后话。 此刻他急着回后院陪伴小姜氏,他们夫妻同心,必然能教阿宝不吃亏的嫁人。 周云溪服侍小姜氏用药、漱口,拿一颗松子糖给她甜嘴,安慰道:“娘,平时您不是教导我们凡事要往好处想吗?大表哥比阿宝年纪大些,更懂得疼人,我们阿宝最需要人疼爱了,至于克妻……唉!表嫂蒋氏一出生便有心疾,谁都晓得活不久,与大表哥何干?至于第一任表嫂穆氏,难产而逝,有多少妇人过不了产子这一关?娘,我们该做的是给阿宝养好身子,再教一教后宅门道,别让她吃亏。” 对穿越女而言,二十六岁结婚都算早,哪里年纪老大? 古人长寿者不多,过了三十岁便算中年,所以悲惨的姜武墨比不得十几岁的儿郎在婚姻市场吃香,又有克妻之名,任谁都要同情一下周清蓝。 小姜氏什么都懂,只是一时想不开,心疼小女儿,过了心里那道坎儿便好,提起精神道:“阿宝呢?她有没有胡思乱想?”她的心肝啊,可不要委屈的哭了。 周云溪吁了一口气,“她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要嫁人。” “还早呢!这婚事不急。”小姜氏排斥性的挥手,转口道:“倒是你的嫁衣可绣好了?即使有几位绣娘帮忙,自己也要绣些贴身小物……” “娘,娘!”周清蓝捧著豆绿色双耳瓶进门,花瓶里插了几支鲜艳灿烂的孔雀菊,教人看了眼前一亮。“您还不舒服吗?看了花开,心情就好,娘亲您看。” “好看,好看!娘心情好多了。” “对嘛,我最喜欢看四季花开时的美,待冬日等那十几盆水仙花开了,便教人一溜儿摆在娘亲正房的窗下,花香盈满一室,闻之心醉,什么烦忧都散了。” 捧花的少女展颜而笑,一如朝阳般灿烂,又如晚霞般瑰丽,周身都亮了起来。 小姜氏唇边荡漾出温柔、宠溺的笑花,“好好,娘就喜欢阿宝送来的花,美丽又芬芳,看了心情也似开了花。” 周清蓝满心欢喜,笑容甜美。 周云溪不由得想到前世无聊时看网络小说转换心情,傻白甜的女主角总是能在现代遇到霸道总裁、黑道少主,在仙侠界遇到温柔师尊、邪魅师兄,在古代情牵皇子王爷、公侯将相,仿佛自带玛丽苏光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恶毒女配看了就想不开。 傻白甜的女主角不用多做什么,只要负责美丽、善良就好,天塌下来也有男主角顶着,为她扫平一切障碍,包括恶毒女配在内,迎向幸福的人生。 即使后来不流行傻白甜了,但谁家的少女没羡慕过傻白甜呢? 周云溪突然懵了,难道傻白甜的阿宝才是女主? 摇了摇头,想那么多做什么?风水轮流转,没有人一辈子是主角。 周清蓝把花瓶摆在花架上,回眸朝小姜氏一笑,“好看吗?” “好看!阿宝比花更好看。”小姜氏眉宇舒展。 看尽姹紫嫣红、繁花盛开,也没有阿宝的笑容令她心情愉悦,为了阿宝能嫁得体面,后半生安稳,她要振作起来,绝不能倒下。 周定山走进房里便见到这一幕,小女儿的面庞因笑容而盈盈生辉,小姜氏看一眼花架上新供的孔雀菊,最多的目光却是落在么女清蓝身上,已然扫去悲戚之色,笑意融融的美如春花,更显眉目楚楚、我见犹怜。 周定山原本就爱极了小姜氏,秀丽温婉的容貌,娴静的微笑透著优雅和一丝书卷气,言语温柔,善解人意,不道人是非,是他“书中的颜如玉”。 多年夫妻相知相许,小姜氏一病倒,他便心慌心痛,他不能想像身边没有小姜氏要如何过日子,如今见她能坐起来与女儿谈笑,心情大好,声音柔和道:“我们阿宝的笑容就是一帖良药,爹心中的烦忧都散了大半。” “可不是。”小姜氏抿嘴轻笑,眉眼间笑意流转。 “爹娘在烦忧什么呢?因为圣上的赐婚吗?”周清蓝的眼眸像小鹿一般,既无辜又温润,惹人怜爱。 “阿宝不怕吗?”周云溪不想被忽视,低声道:“大表哥有克妻之名。” 两束责备的目光立即扫向她,周云溪耸了耸肩。习惯了,谁都不能够吓唬阿宝,让阿宝不开心。 “克妻?嫁给大表哥会死掉吗?”周清蓝望着爹娘,眼角有水光闪烁。“我死掉了就再也见不到爹爹娘亲和祖母了……” “不会,不会,那全是别人恶意中伤。”小姜氏忙安慰道,把她搂进怀里轻拍,“你大表嫂生病那么久了,你也见过,她胎里带病,又不是你大表哥害她生病的,别人反过来怪他克妻,他实在可怜。” 即使心里有点呕,但事已至此,周定山真心祈求老天爷姜武墨不克妻! “我们阿宝是有福之人,谁也克不了你。”周定山眼中含着说不出的坚定。“生老病死是上苍注定,不是凡人能左右。” “是啊!以后谁都不许再提姜武墨克妻,圣上亲笔赐婚,福泽无边,富贵双全,福禄寿喜都不缺。”小姜氏与其说是在说服自己,不如说想藉天家皇威制止这流言。 周定山模模周清蓝的头,在官场上威严的声音放得低柔,“你娘说的对,皇上一向圣明,不会无缘无故赐婚,一定是双方的八字命格大吉大利,才乐得锦上添花。” 周清蓝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她完全相信父母的话。 果然天真的傻子比较幸福!周云溪眉心微皱,很快又释然地笑了。她庆幸自己是成熟的灵魂穿越而来,否则时时看父母这样偏宠周清蓝,真会心灵扭曲成了恶毒女配。 刚穿来时,她以为是会哭会闹的小孩有糖吃,后来才知道小妹清蓝从一出生就不哭不闹,弱弱小小的,连眼睛都睁不开,让爹娘担心坏了,害怕她夭折,所以即使请了女乃娘,清蓝一直跟父母睡在同一张床上,直到两周岁才移居别室。像周定山这样的大男人,儿女不少,可亲手照顾过的婴儿只有周清蓝一个,情感自然不同。 周云溪也曾怀疑过,在穿越文中只有从母亲肚子里胎穿的婴儿主角才不哭不闹,甚至不喝母乳,因为成年人的灵魂不好意思哭闹啊,只在肚子饿或大小便时才哼哼两声,让照顾的人省心不已,纷纷夸奖。 后来仔细问过身边的人才知不是,周清蓝从出生就特别难养,说拉就拉,吃了就吐,却又没力气哭闹,让周定山和小姜氏特别心疼,决定不再生孩子了,把心力都放在小女儿身上,直到过了三、四岁才慢慢好养些。 周云溪这才放心了,哪来那么多穿越人士,何况周清蓝一点不聪明也不世故。 慢慢地,姊妹一起长大,不哭不闹的周清蓝却特别爱笑,还有一条金舌头,吃到美食时的笑容特别幸福,谁见了谁开心,长辈缘比谁都好。 周云溪也慢慢把这些人都当成自己的家人,把周清蓝当作需要她照顾的妹妹。如今周清蓝有了一门好亲事,至少不用低嫁,姜家门风干净,姜武墨性格坚毅,不是糊涂过日子的人,可保周清蓝安安稳稳过一生,周云溪真心替妹妹高兴。 周清蓝压根儿就不懂嫁人有什么难,一样开开心心的莳花弄草、吃吃喝喝。准备绣嫁衣?不好意思,她完全没这想法。 周云丹在静王府得知消息,看静王一脸的莫名其妙,便明白皇上是一时兴起,事前没露半点风声。静王派人打听一下,只知万寿节后皇上看到长兴侯府献上的寿礼有点感叹,随即便替姜武墨赐婚。 周云丹有点担心娘家的反应,回周府一趟,周老太太偷偷哭过一场便好了,毕竟是圣旨赐婚,谁敢放声大哭?周定山仍旧一张严肃脸,小姜氏用一把小剪子随手剪去盆栽多余的花枝,周清蓝在试吃小厨房新做的松仁云片糕。 一切如常。 好吧,是她想多了,前世周清蓝出娘胎便夭折,连名字都来来不及取,今生多了阿宝,谁也克不死她吧! 第五章 入侯门二弟媳找碴(1) 元徽三十年秋,周云阳、姜鸿文顺利中举,姜家自然欢喜莫名,杜氏扬眉吐气,回娘家给父母狠狠长了一回脸。但相比之下,周云阳反而更受注目,才十八岁,尚未订亲,家有待嫁闺女的官宦世家均蠢蠢欲动。 趁著喜庆的好心情,长兴侯夫妇正式登门为姜武墨和周清蓝订下婚期,十一月初一,大吉之日,反正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只剩采买吃食。 周定山没再拿乔,应允了。 这两年姜家表现得诚意十足,姜武墨隔三差五的便送些吃食或小玩意儿讨未婚妻欢心,三节六礼和周家每人的生辰贺礼均十分厚重。去年二月周清蓝及笄,姜武墨提前送来一套红翡翠头面,发簪、珠花、项链、手镯、耳坠、戒指,共十二件,价值连城。 周定山见了都为之动容。男人才懂男人在想什么,肯为女人花钱的不一定是真爱,但舍不得花钱的肯定没当回事。 订亲两年后准备婚礼,可以了,刁难女婿也要适可而止,免得女儿过门后吃亏。 小姜氏在元徽二十八年十月送周云溪出阁后,便慢慢收拾周清蓝的嫁妆。她的私房中最挣钱的便是胭脂铺吉翠坊,周云溪出了大力,占净利四成;剩下的六成,三成给清蓝作陪嫁,三成握在小姜氏手中,支援府里的一部分开销,以后会留给周云阳作私房。 周云溪没有异议,她再能干也需要家族力量来保护自己的产业,她只要有足够的钱花就行了。一个贵妃身边的大太监,他家里的兄弟侄子就敢强买人家的茶园和半条街和商铺,所付的价钱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领教了权势的力量,周云溪完全失去吃独食的野心。 给周清蓝三成股份,看似白送黄金白银,但往后有长兴侯府做靠山,谁与争锋? 小姜氏悄悄告诉女儿,“有朝一日你爹老了,换大郎当家,我一分银子也不会拿出来公中用。按律长子可得七成财产,我还是心疼自己的儿孙吧!”公中该给女儿的陪嫁,她多多益善,一点也不想省。 周家三代列侯,老祖宗狠捞过战争财,家底丰厚,周定山又疼女儿,房产田庄、良田果园、金银压箱……即使没有吉翠坊赚银子,也足够一生衣食优渥。 周云奇那边得知周清蓝要出阁,加上周云阳中举后这一、两年也会成亲,忙打发何荣芳回京,明为帮忙准备亲事,暗地里吩咐她留意小心继母掏空家底。 何荣芳于今年正月如愿生下一名嫡子,心花怒放,正是对丈夫情深意浓时,突然催促她带着孩子们回京,心中一堵。 周云奇道:“你是长媳,理当留守家中侍奉长辈,为了生嫡子才让你来的,如今儿子也生了,你就算不为我,也不替你儿子守住家产?爹有多宠清蓝,你不晓得?” 何荣芳憋了一肚子火,不得不回房收拾行囊。 她女乃娘道:“大爷说的也没错,大女乃女乃生了哥儿,老太太和老爷夫人都没见过呢!” 何荣芳苦笑一下,意兴阑珊道:“公公要拿出多少家产给小姑做嫁妆,岂是我能左右的?即使是大爷自己,也不敢多放一个屁。他不过是找到了绝佳的好借口打发我回京,上司同僚再送美人过来,他好方便笑纳。” 女乃娘叹了口气,周云奇是个薄情的,自以为将妻妾一个个都照顾到了,有情有义,其实是每个都辜负了。原以为陪伴他最久的春姨娘“难产”去了,就怕成了他永恒不忘的白月光,结果是她们想多了。 周云奇这样自以为是的大男人,哪会将一名奴婢放在心上念念不忘。习惯了她在身边,没事便多宠一宠,宠久了也会有真感情。可一旦死了,也就死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不想调回京城,至少在公爹告老休致之前,山高水远的,他不想受管束。”何荣芳看着自己带来的首饰箱子,没增加什么,只有儿子出生时,周云奇给她添了一匣子首饰,有一对簪子、一对翠玉水滴耳环和一对赤金玲珑宝葫芦耳坠,奖赏她生子之功。成亲至今,只有这一匣子首饰是周云奇送的,还不如小姜氏和老太太大方。 “把东西收一收吧,我们回京去。”何荣芳望着床边那对鎏金羊角宫灯,是她刚来时换上的,还有屋子里的摆设,她也慢慢换了一遍,让自己融入这里的生活,甚至主动为他买了两名侍妾,她以为夫妻再也无须分隔两地。都说至亲至疏夫妻,丈夫丈夫,一丈之外还是我的夫吗?夫妻长久分离肯定没感情,所以她装作大度,好让他知道她能成为一个好妻子,结果呢,他一样盼着她回京,没有半分不舍之情。 “他爱功名利禄,习惯了游戏花丛,全心全意守护一朵娇花不受风吹雨打的感动,对他而言太无趣了。”早看开了,可心窝处依然隐隐作痛。 她都忘了当初成亲时的心情是怎样的雀跃,对未来是怎样的期待。 那个一眼就让她怦然心动的少年将军,只存在于她的想像中。 女乃娘鼻子有些酸,转身将值钱的物件一样一样指挥丫鬟包好放进箱子,一件也不要留下来,否则不知会便宜了谁去。 一路舟车劳顿,何荣芳一行人在十月中旬回到京城威烈将军府,骨肉重逢,又见到嫡长孙,自有一番热闹。 小姜氏留心何荣芳带回来的箱笼比带出去的多,悄悄告诉周定山道:“大郎怕是要何氏留在家里尽孝。” 公婆没刁难媳妇,反而是周云奇比较狠。 周定山鞭长莫及,摇头道:“随他去吧,反正已生下嫡子嫡女,对祖宗有交代了。”儿大不由爹,何况是小夫妻之间的感情事,他不便干涉。 名门望族最重要的是长房,周云奇还算有出息,建功立业,颇受朝廷重用,只要他没有宠妾灭妻或做出其他出格之事,在外人看来就无可指责。 小姜氏也只是给丈夫提个醒,何荣芳捉不住周云奇的心,那是没人在乎的,只要有儿子傍身就好,大家都会这么想。长媳在家尽孝,那是应该的嘛! 周云奇不想调回京城受管束,小姜氏还巴不得呢,感觉特别舒服自在,何荣芳也不要想在内宅指手划脚的,时不时得到老太太面前立规矩。 至于女儿出阁要忙里忙外的,正好由何荣芳帮忙出力,管事和嬷嬷们私底下都夸小姜氏是好婆婆,不像有些重权欲的主母都不教媳妇沾手。 何荣芳忙得都不能好好吃一顿热汤饭,却也分散了与丈夫离别的愁绪,没时间东想西想、伤春悲秋,女乃娘也欣喜她精神好多了。 然后,何荣芳发现周云溪多了一家糕饼铺,同样拉周清蓝入股,收了她一千两银子做本金,至于银子是谁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周云溪把现代人结婚要发喜饼的习俗拿来古代用,这在农村种田文行不通,但京城有钱人多啊,会比面子、比排场。发喜饼、沾喜气,在这里是一件新鲜事,趁妹妹要嫁进长兴侯府让大家看看,肯定能让“福全堂饼铺”一炮而红。 九百九十九个大喜饼,周定山肯定不会让女儿吃亏,爽快地由公中支付。 何荣芳得知后,心里呵呵,无言以对。难怪周云溪要拉周清蓝入股,若是周云溪自家的店,妹妹的喜事能不大力支持?她若说给妹妹添喜,谈钱伤感情,周定山不会坚持付钱。可是,这糕饼铺不是有一半是阿宝的吗?怎么能向阿宝伸手白吃白拿?绝对不行啊!良心会很痛很痛。 坐下来喝碗热茶配一块千层油糕,她舒了口气,靠在荷花引枕上。 “大爷怎么不像公公的品性呢?”她以前有多看不上妾室扶正的小姜氏,如今就有多羡慕她都当外祖母了仍如娇花一般受周定山呵护。 若说美貌是天生的,风韵娴雅、皎若秋月的气质则是婚后舒心的生活养出来的,小姜氏的美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至少何荣芳在娘家母亲身上看不到。 她却没想过,小姜氏性如兰蕙温柔,那也是天生的。 她女乃娘只能安慰道:“也许是外甥肖舅,大爷喜武,像姜侯爷比较看重功名富贵、家族荣耀,心不在儿女私情上,有美人送上门,只管受用却不上心。” 何荣芳哪能不明白,但如果周定山也是这副德性,她就心平气和了,大家都一样嘛!偏偏公公儿女情长,真爱小姜氏而特别喜欢周云阳兄妹,尤其是周清蓝,她就没见过哪个女孩子这般受父亲看重,爱若掌上明珠。 对比之下,何荣芳觉得自己做女儿时委屈,嫁为人妇后更委屈了。 幸而小姜氏不会让她太闲,加上儿女幼小羸弱,一忙起来就没空乱想。 周清蓝出阁在即,多福院里惯用的东西要收拾起来好带去夫家。何荣芳想到自己出阁时除了家俱和旧寝具衣物,房间几乎空了,大侄女等著住呢!自己用惯了的物品自然要带走,思及此,何荣芳便带人往多福院去,帮忙收拾箱笼,多增加公婆对她的好感。 刚走近花厅门,就听见周云溪喜悦的声音道:“长兴侯府得知咱们府上要发喜饼,作为男方岂能小气?侯府的大管事很会做事,在店门口大声宣扬这可是圣旨赐婚的大好姻缘,越多人沾喜气越吉利,当场订了一千两百六十六个大喜饼,银钱一次结清。妹妹,咱们福全堂饼铺红了,很快能把本钱赚回来。”姜家真的很识越,她太满意了。 “二姊聪明又能干,没有你做不好的事。”周清蓝一脸佩服。 “那也多亏了阿宝的金舌头,你觉得好吃的,店里一推出便大卖。”这也是周云溪一定要拉妹妹入股的原因之一,笑着对小姜氏道:“娘,我真是服了阿宝的金舌头,城东苏记点心铺的镇店招牌松子百合酥,咱们家也常买回来吃,上次阿宝吃了半块便放下,说是味道变了,我真的吃不出来。后来派人悄悄打听,原来老东家病了,改由大儿子调味,一般人很难察觉。我想了想,趁势推出松仁云片糕,作为福全堂的招牌之一。” “记得常让阿宝尝一尝,味道不变,生意才能长久。”小姜氏看着何荣芳走进来向她屈膝一礼,便让儿媳在一旁坐了,又问周云溪道:“店里的人手可充足?厨房里的周沐媳妇也练出来了,你若要用便将卖身契给你。” “多谢娘。”周云溪没有推辞。 周定山同意女儿开糕饼铺,除了让女儿赚银子,也是家里的世仆太多,他们的儿女有些长大了想进府工作也没活计,在家里吃闲饭父母也吃不消。糕饼铺开张,能吃苦愿学的先进厨房练身手,家里擅长做点心的二厨带三个徒弟坐镇福全堂,许他生意好了多给半成的红利,另外半成红利给厨房其他人分,有利可图,很快人手便齐了。 何荣芳看着花斛里盛开的花朵,心想用了家里这么多资源,福全堂不该算公中一份吗?好处全便宜了出嫁女,也只有继母会这么做。 假使周云奇在家里住着,她倒可以吹吹枕头风,可叹丈夫常年不在家,她还要在婆婆手下讨生活,就怕触怒了公婆,被送回天津卫,转头周云奇又赶她回来尽孝,到那时她可以直接死一死算了,因为没脸见人。 如今,好歹可以当个贤良孝顺的媳妇,有个好名声。 周清蓝命人奉上茶点,笑道:“大嫂今日兴致倒好,移步来我这儿。” 赐婚后这两年,小姜氏真是下了大功夫教育周清蓝,毕竟做侯府的长媳不一般,不能再那么天真地不问世事,周云丹也送来两位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教育了一年多,上个月才返回静王府养老。 教养嬷嬷真的尽力了,但除非是重新投胎,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不可能变成另一个周云丹或周云溪,能看穿阴谋鬼蜮伎俩,只是多懂些人情世故或人心险恶,不那么傻白甜,如此也算大有长进。 何荣芳欣喜她长大了,有点大人样了,小姑子出阁后日子过得顺遂如意,才不会拖累娘家,要娘家出钱出力,尤其是周清蓝,她以前多担心公婆要一辈子为小姑操劳,小姑得到的好处愈多,相对的公婆对长房的照顾就少了。 何荣芳含笑道:“妹妹出阁在即,要收拾屋里的东西,便过来搭把手。” 周清蓝抿唇笑道:“大嫂有心了,不过该收拾的也差不多收好了,”她左右看了看,“还有什么要收的吗?” 何荣芳也随她的目光左右瞧瞧,与平日起居没什么分别,不像她当初几乎将闺房中的私人物品搬空了。 小姜氏也是过来人,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一笑,“云溪以前住的小院子,离你那儿近,等大姊儿长大些正好给她住。阿宝的多福院在我正房后头,你公爹说了,留给她们三姊妹回娘家有个歇脚处。” 何荣芳忙笑道:“爹娘慈爱,打算的极好。”心里直撇嘴,还不是方便你生的女儿,静王侧妃哪能随便回娘家?回娘家也不会过夜。 周清蓝把玩着鎏金镂空香球,夏天时可以放进驱蚊香,在床幔处挂上三、五个,不招蚊虫叮,若是失眠了则换上安息香。如今贵女们出嫁都要添上一盒镂空香球和各种香丸子,吉翠坊就有卖。周云溪特地给妹妹带回一盒十二个最贵的鎏金镂空香球,缀著不同颜色的吉祥结和流苏。当然,店里也有便宜的香球的、木雕的或竹制的香球。 “玲珑雅致的香球,当摆饰也漂亮。”何荣芳最佩服周云溪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只买香丸子放进荷包内也行,她却命人做了各式各样的香球,姑娘们见了都想买一个。 “这是我为阿宝出嫁特意订制的,”周云溪笑道:“你看这镂空的线条由葫芦和藤蔓构成,另一个是石榴和瓜果,还有宝瓶和花卉、五蝠拱寿字、莲花和竹笙……咱们阿宝出阁,要讨个好彩头。” 葫芦和石榴意喻多子多福,宝瓶代表平安吉祥。 周清蓝的桃花眼笑弯了好似月牙,“我好喜欢啊,谢谢二姊。” 小姜氏眼中满是慈母的温情,她的孩子手足情深,她最开心。 周清蓝习惯了亲人对她好,将她捧在掌心上宠,她这么善良,也想为家人做些什么,如今做成了,喜孜孜的让女乃娘薛嬷嬷拿出扁方长盒。 “二姊,你要的成药方子,我拿到了,给你。” “真的?这么快?大姊去求了静王?” “大概是吧!我看了,有一张方子是孩童专用的咽喉药,制成药丸子,应该很好卖,是人都怕喝苦药汁;另一张方子是大人也能用的止咳散。”随手将扁方长盒推了过去。 周清蓝不懂这两张成药方子的价值,但何荣芳懂啊!每一家百年药堂,都有几张不外传的秘方,甚至只传当家人。制好一瓶瓶孩子用的咽喉药,至少可以吃三代。 周云溪略微激动的捧起盒子,交给贴身丫鬟。 “阿宝帮了二姊这样一个大忙,以后有什么好东西,二姊第一个送给你。” “二姊要谢也是谢大姊和静王,是静王跟太医院的人拿来的吧。”周清蓝歪头猜测。 “需要感谢大姊的地方太多了,我自然不会忘。不过,大姊一向偏疼你,你去信和大姊说一说,果然很快就有消息。”周云溪精明过人,周云丹这位重生女会如此疼爱周清蓝,小妹肯定是有福之人,至少对重生女有帮助。 若说重生女是有大机缘大福运之人,不如说是投机取巧者,倘使静王上辈子下场凄凉,周云丹会使尽浑身解数的嫁进去吗?别说笑了。 重活一世自然会趋吉避害,奔著好日子去过。 周清蓝不会拐弯抹角,直言道:“二姊夫在清河郡的老家有药铺,有了这两张成药方子,二姊夫的哥哥嫂嫂不会再觊觎二姊的嫁妆收益吧?” “再不知足,敢再伸长手过来,我剁了他的手!”周云溪冷笑道:“一个中年秀才自诩书香门第世家子,一个秀才娘子也端著贵妇范儿,说什么女子出嫁从夫,不可抛头露面,不如将陪嫁产业交由兄长管理,以免有失体统,丢了江家百年世家的脸面?我呸!一个死读书的秀才看得懂帐册?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周清蓝嘟嘴道:“好过分!娘亲,等我嫁了人是不是也会遇到这种事?” 小姜氏好生安慰道:“我的儿,你想多了,长兴侯府圣眷正浓,家业兴旺,不缺银钱,又怎会打媳妇嫁妆的主意?” “那江家是祖母的娘家,又怎么会……” “江家在清河郡是有名望的书香门第,良田商铺是有的,族里的人口年年增加,因无人做官,又不屑下海经商,自然要节约朴素地过日子。”小姜氏微露雍容宽和的笑意,“江家的族老长辈肯定没脸贪媳妇的陪嫁,该是二姑爷的兄嫂来京城后被繁华迷花了眼,相形见绌之下才起了贪念,这种事要姑爷明理,才不至于伤了夫妻情谊。” “娘放心,相公能顶立门庭,不是目光短浅之人,他心里也明白江家没银子供他在官场打点,他需要周家,需要我。”周云溪不天真,不会跌入感情的漩涡,由著男人支配她的人生。“我有儿子,我的陪嫁只留给我生的孩子,相公又不傻,怎会不顾自己的小家?只是,他哥嫂的贪婪嘴脸也教他大吃一惊,担心老家的亲人是不是过得拮据,我才想给他们找一门营生,月月有进帐,以安相公的心。” 小姜氏道:“我儿这样想就对了。妻贤夫祸少,你能为江家的生计打算,姑爷也会承你的情,安心在朝堂打拼。” 周云溪轻笑道:“回去我便将成药方子给相公,由相公转交他兄嫂,这功劳他们肯定想分一杯羹,自己带回清河郡交给公婆。”能送走极品亲戚就好。 毕竟谁都不会和银子过不去,江家一直没分家,这成药方子肯定能赚钱,她公婆用药方入股江家药铺,少说能多分两成利润。江平尧的兄嫂从她身上占不到便宜,还不如回清河郡“孝顺”父母,从公中多吃多拿。 这种家丑没避著何荣芳侃侃而谈,是当她是自己人,她笑着提醒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江家兄嫂既起了贪念,要小心他们私下吞了,说是媳妇娘家带来的,千里迢迢的,你能上门与他们争论?” 周清蓝震惊了,“读书人也能这样无耻?” “朝堂上哪个不是读书人,不也有忠臣奸臣之分?”周云溪笑道:“多谢大嫂提醒,我会让相公修书一封。”她做事习惯留后手,即使没人点拨,她也打算将成药方子抄一份压箱底,以备不时之需。 何荣芳可没忘了周清蓝将嫁进富贵双全的长兴侯府,笑道:“待阿宝成了世子夫人,也会接到太子府的请柬,传闻太子府京郊的庄园美轮美奂,还有一汪引活水注入的小湖,遍植荷花,备下游船泛舟湖上,波光粼粼,荷花含露凝香,美不胜收,尤其是阴雨时节,细雨蒙蒙,轻纱薄雾中如入仙境。 “太子府的女眷每年都要去避暑,广邀公主、郡主、世家贵女贵妇去游园,嫂子只听人形容庄园美景便心生向往,阿宝若有幸去赏玩,别忘跟嫂子细细描绘一番。”这是巴结小姑子日后身分高。 周清蓝眉眼带笑,温柔天真,“比汝阳侯府的赏荷宴还有名吗?比之江南的西湖又如何?我在书上看过,晴也是景,雨也是景,烟雨蒙蒙又是一景。”侧头想了想,感概道:“没看过,想像不出来。” 小姜氏笑吟吟道:“傻孩子,春夏秋冬,四季皆美景,这要看落在什么人眼中。若是长了两只功利眼一颗富贵心,吃饭都不香,又怎么随心享受湖上清风拂绕的舒服惬意?能够欣赏堂前梧桐树荫下洒落一地迷离的光影,平淡安生的过日子,就够了。” 何荣芳忙道:“母亲言之有理。”心里纳闷,这是说我长了两只功利眼一颗富贵心? 周清蓝点头道:“咱们家也有亭台楼阁、假山树木、池塘花房,很好了。” 周云溪道:“大园子的养护费十分惊人,魏表妹怀胎时我去看她,才知国公府九千金过去住的六个小院落全锁了起来,没那么多奴仆打扫,只能任由花木凋零、杂草丛生,索性关门落锁,眼不见为净。” 周清蓝问道:“表姊这胎还好吗?” 周云溪点点头,“已经三个月,算是坐稳胎了。” 小姜氏道:“阿弥陀佛!但愿霍世子记取教训,别那么不著调。” 第五章 入侯门二弟媳找碴(2) 魏清馨比周云溪早半年出阁,没三个月便喜结珠胎,荣国公夫妇欣喜若狂,霍璞几位在京城的姊夫也使了劲,给霍璞谋了兵部车驾司郎中的官职,虽然油水不丰,但资历熬久了也能在皇上面前挂一个名号。 荣国公夫人在京城是“良心嫡母”的典范,五位嫡女、四名庶女均教养得很好,该说亲事时,庶女身分低一些,攀不上高门,会挑几户相匹配的人家给庶女自己选,想过清闲日子的,就挑家风良好的勋贵人家的庶子,不用主持中馈,但一生衣食无忧;想当官夫人的,就选小官之家已有秀才功名的嫡子,赌一赌未来的命运;想过当裕生活的,行,皇商家的嫡子一二三,任你挑。 九千金出阁后,对娘家也多有扶助,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就指望弟弟霍璞成家立业,奋发上进,只求荣国公府不没落,她们在婆家才能挺直腰杆。 魏清馨进门有喜,霍璞也补了兵部车驾司郎中,荣国公夫妇还高兴的宴客一番,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架不住霍璞本找死啊! 喜欢逞凶斗狠的纨裤,说的就是霍璞。 从小喜欢听戏,长大了不是秦楼楚馆就是泡戏园子,荣国公也曾下狠心管教,让他天天扎马步习武,好啦,天资不差学会了拳脚功夫,他更张狂了,把自己当成戏曲故事中的英雄人物,动不动便喜欢英雄救美,纠众闹事,打抱不平,有一回在青楼里和安郡王家的儿子争头牌,那小凤仙清雅高洁,怎么可能看上那个肥头大耳的猪头?看她强颜欢笑,妙目承满了恐惧和厌恶,她一定是被逼的!打打打,把安郡王的儿子打成了猪头! 这事闹大了,清平王都跳出来帮安郡王讨公道,皇室宗亲是好欺负的吗? 荣国公赔上老脸,亲自登门向安郡王道歉,赔了一大笔银子,又狠心将霍璞禁足在家中三个月,才算没结下死仇。 但霍璞也臭名远扬了,京里有点地位的人家都不愿把闺女嫁过去。你说国公府都没实权了,还敢成天惹是生非、横行霸道,这不是给家里引来仇恨招祸吗?重点是他还没自觉。两家结亲是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嫁给一个祸头子给自家惹麻烦,图什么呢?除了一个空头爵位,又没有金山银海,还是算了吧! 荣国公夫妇也知道在京城挑不到好媳妇,这才把魏清馨娶进门,在周家老太太身边长大的,教养不会差,父母却远在江南,直接请人去江南提亲,果然成了。 魏清馨也争气,很快有身孕,霍璞又有了官职,双门临门啊! 可是好景不常,霍璞带着一票随从、好友、狗腿子,又开始见义勇为、英雄救美,有了官身愈见威风凛凛,在酒楼卖唱的一对母女着实可怜,听说当家的出门做生意便音讯全无,家里的公婆接连生病,卖了田产治病,又卖了房子安葬老人家,这才带着女儿一路往北寻人,两年了,盘缠用尽,这才不顾廉耻抛头露面,卖唱为主,仁人君子且听我母女唱曲,好心的赏些银子,感激不尽。 那对母女自称姓夏,夏大娘三十出头,怀抱一把琵琶,女儿夏淑儿才十四、五岁,白白净净的,修眉如画,双眸若星,像一朵含苞的出水芙蓉,清纯月兑俗,仿佛不沾染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一开口像是清泉石上流,清脆轻柔,婉转动人。 霍璞心动了,又见到几个猥琐的中年男人想对夏家母女动手动脚,嘴巴上还不干不净,立即气冲脑门,招呼兄弟们上啊! 最后的最后,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下,教人要救到底,因为夏淑儿太美了,夏大娘保护不了,今日月兑了狼爪,难保明日又落入虎穴,不如带回国公府保护,反正不差两张嘴吃饭,否则这英雄救美没有意义。 霍璞深以为然,他贪爱美色,夏淑儿值得他收藏。 于是,夏家母女的卖唱地点从酒楼移至国公府,专门唱给霍璞听,天天咿咿呀呀的,怀孕中的魏清馨怎么可能不知道? 反正等周家的人得到消息,只知魏清馨在一场混乱中遭霍璞一脚踹倒,流产了,五个月的男胎没啦!荣国公夫妇简直气疯了,夏家母女被痛打一顿赶了出去,霍璞罚跪祠堂,连魏清馨都在事后被训斥,她就不能待在屋里好好养胎? 在国公夫人眼里,夏家母女就似破瓦片,随时可丢弃,哪值得较真?有钱的公侯之家、江南盐商,都会养舞姬、戏班子,不过是作乐的玩意儿,何须在意? 小姜氏上门探望,魏清馨痛哭流涕,霍璞根本不是安生过日子的良人! 小姜氏能说什么呢?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她带了许多补品上门,安慰魏清馨养好身子要紧,什么都是虚的,生儿育女、守好自己的嫁妆最重要。 魏清馨在周府当仙女当惯了,做了世子夫人,终于下凡尘,不再清高自持,小姜氏的肺腑之言,她听进去了。 经过一年多,她再次怀孕,周家的人也替她高兴。 周清蓝抬起头看着窗外,小巧的碧玺耳坠随之晃动,窗外的月季花已提早盛开,繁花灿烂,看了心情就好,所以她才喜欢亲近花草树木,简单又快乐。 元徽三十年十一月初一,宜嫁娶,好运来时福禄至,夫妻团聚寿百春。 多福院里,异常热闹,连静王侧妃周云丹都一大早便回娘家,周云溪带着丈夫、儿子昨晚直接在娘家过夜,荣国公夫人亲自陪着魏清馨过来,显然有意和周府交好,要不然不会让怀孕的媳妇来人多的地方,怕冲撞了。 魏清馨去瑞萱堂陪周老太太,没有去多福院,怕喜冲喜。不过,多福院也够热闹了,姊妹、表姊妹、年轻嫂子们凑在一起,嘻笑声不绝。 内室里,周清蓝身着正红色绣龙凤婚服,金色的蟠龙绕飞凤交颈相偎,旁边围绕着缠枝牡丹花,火红的颜色象征著正妻之位。 因是皇上正经八百的圣旨赐婚,长兴侯府是比照给世子迎娶原配的礼仪来办,周家心里舒服了,陪嫁十里红妆。 小姜氏又是高兴又是伤心,高兴心肝儿有了归宿,伤心以后不能日日看着心肝儿,万一受了委屈怎么样? 至于担心女儿一进门便当了后娘?别逗了,她有的是后招。 周定山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欣慰宝贝女儿不须低嫁,处处看人眼色;心酸以后不能天天见到阿宝甜丝丝的笑容,人生何以解忧? 什么,孙子孙女也很可爱?全部捆在一起也不如阿宝一声甜甜的“爹爹”令他心花开。 何荣芳不傻,想把女儿培养成第二个阿宝讨好公婆,问题是她和周云奇都不是宠爱女儿的人,周云奇即使派人送信和年节礼回府,从来不记得给儿女送生辰礼物,信中提及对儿子教养,却从不提女儿。 周清蓝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祖母和爹娘齐心宠爱才养成那样的阿宝,那笑容呀,好似温暖的阳光能驱散一切阴霾。 姜武墨一身深红色的喜服,大张旗鼓来迎娶,全福夫人扶著周清蓝拜别父母时,周老太太狠狠瞪了新郎一眼,给了红包。周定山眼眶含泪,小姜氏眼角微红,说完祝福、期许的话,一对新人出了大厅,小姜氏便掩面大哭,周定山掩袖拭泪后,低声安慰小姜氏。 宾客们有些傻眼,呆呆的小女儿高嫁出去了,是喜事啊,又不是丧事。 呃,开始担心女儿会被克死?那的确该哭一哭。 周云溪有点不是滋味,她出嫁时爹娘有些不舍,但没到落泪的程度。算了,古代女子又不能常回娘家,尤其一入侯门深似海,阿宝的确教人不放心。 周云丹笑得眉眼弯弯,“爹、娘,外面很多贵客等著招呼呢!” 周定山振作起来,和周海山、周云阳、江平尧去外院招待男客。 至于大女婿静王殿下,去了长兴侯府。 相隔数年,长兴侯府再次张灯结彩,迎娶世子夫人。 八人抬的大轿,响彻云霄的鼓乐和喜炮,混杂着街道上人群的笑论声。 周清蓝端坐喜轿中,被抬进了长兴侯府正门,落轿,地上铺着长长的大红毡毯一直通往正院喜堂,在喧嚣着鞭炮贺喜声中,周清蓝被人塞了大红绸子在手心里,扶出了轿子,踩着红毯和姜武墨缓缓前行。 挽著双同心结的大红牵巾连系著一对新人,一步一步踏向有你有我的未来。 进到正厅,礼乐声渐渐远去,两人拜了天地、祖先和父母,对拜后进入洞房。 喜房里,有人笑着道:“快掀盖头,大家等著看新娘子呢!” 姜武墨手持秤杆挑开绣龙凤的红巾盖头,一张稚女敕甜润又娇美的小脸蛋如淬玉般莹白,像是一朵清晨还沁染著晨露的娇花,惹人心颤。 眼前骤亮,清蓝眼睛微眨,对上了他的眼,羞怯地红了娇颜,不敢抬眸。 姜武墨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艳,眼波流转出星夜般的温柔。 这是他真心喜欢想迎娶进门共渡一生的姑娘,只须一个浅颦轻笑,便让人有一丝隐隐的幸福感。他啥也不求,只求她好好活着,与他共白首。 饮了合卺酒,新郎官出去敬酒待客,留下一屋子女眷。 “不愧是世子爷,都第三次成亲了,熟门熟路,一点都不怯场。”杜氏唇畔带着故作矜持的笑容,“见过新大嫂,我是你二弟妹杜氏,旁边这位是三弟妹许氏。” 这女人是故意的吧!不只在场的陪嫁丫鬟和其他女客,连许氏都这么想。 周清蓝抬眸,面前的年轻妇人约莫二十五岁,穿着一件绯红色绣花褙子,头上金珠翡翠,脸上涂脂抹粉,面容姣好,打扮得十分隆重。 杜氏就是故意的,拖了许久,新的世子夫人到底进门了,她偏要提醒她,身分再尊贵也不过是续弦、继室,她可是嫡次子的元配。 许氏心里冷笑,这二嫂看来也不是多聪明的人!她走向前一步,笑道:“见过大嫂,我是立和的媳妇。大嫂天真明媚,花貌娉婷,又是周家的掌上明珠,莫怪圣上明旨赐婚,果真是天赐良缘!世子爷好福气。” 许氏明著捧大嫂,暗地里敲打杜氏:皇上赐婚,哪能不好?皇上最英明了,赐婚的也一定最有福气的!谁敢唱衰?二嫂你说话小心点! 因是皇上赐婚,全天下的男子都可以休妻,只有姜武墨不行。 杜氏果然消停了些,她敢说皇上不英明吗?皇上怎么可能不英明! 周清蓝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一脸好同情她的表情道:“我明白你的酸楚,换作是我,一把年纪了要唤一个小姑娘做‘大嫂’,也会不舒服。” 她从来是这般的胸无城府、坦率直言,在贵妇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所以才不想聘回去当儿媳或侄媳,因为被噎了也没地方说理去。 太直白了!简直是大实话。 杜氏气得肝疼,说她一把年纪了?她明明是一朵正盛开的娇艳鲜花! 许氏心里像是寒冬时喝了一杯热姜茶,舒服极了,但表面上装作不懂,笑道:“年纪再小也是我们的大嫂,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以后还请大嫂多指教。” 周清蓝笑容如温煦的晨曦,不再多言,本来也不需要新娘子应酬。 开席的时辰到了,杜氏以女主人的姿态请女客们去坐席,她娘家人也来了,正好给家里的弟妹们寻对象。 步出世子居处“致和院”,杜氏回眸望着悬挂双喜字的灯笼将朱红色的大门照耀得红光闪烁,轻轻念著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致和院……”语气里有难以遏制的晦涩和嫉妒,一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傻妞,却名正言顺的住在这里。 自从元配穆以萱难产而亡,多年来姜武墨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致和院,蒋四小姐进门不到一个月便移居不远处的九秋阁养病,病逝后便封了九秋阁。 姜武墨第三次大婚,杜氏帮着忙里忙外,从中也捞了几百两银子入袋,原本挺开心的,但致和院的布置和奴仆的安排却一点也不让她插手,想将自己人安排到致和院当扫地丫头也不行,姜武墨直接交给安嬷嬷和白总管安排。 昨日周清蓝的嫁妆抬进来,不只杜氏、许氏,有眼睛的人全看直了眼。致和院正厅和喜房的家俱全换成陪嫁的黄花梨木全套家俱,加上一百二十抬的嫁妆,新娘子睁开眼睛用的全是自己的东西,自然可以在婆家挺直腰杆。 连穆以萱当年只陪嫁了喜房里的梳妆台和一对西番莲纹方角大衣柜,如今放在女儿姜心月的闺房使用。 姜武墨和他的父母倒不意外,毕竟女方事前便要派人来丈量尺寸。 姜泰和杨氏自然高兴新进门的大媳妇深受娘家看重,以后周家也会偏向姜家。 杜氏在姊妹、表姊妹中素来以嫁入高门自豪,过去病殃殃的蒋氏进门她都没嫉妒过,如今,周清蓝这小姑娘居然财大气粗的压了她一头,真气人,人家的爹娘怎么就这么宠爱女儿?也不怕把家里搬空了。 许氏跟在她身旁,将她的表情全看在眼里,笑问道:“二嫂在想什么呢?”天色暗了,就懒得掩饰自己嫉妒的嘴脸?世子大婚,到处灯火通明呢! 杜氏呵呵笑道:“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但是看大嫂的嫁妆,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世子岂不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差没说世子可以直接吃软饭了。 许氏微讶道:“二嫂说笑了!二嫂的嫁妆也够你嚼用,不怕饿肚子,但每个月你们那房的用度不也送到二嫂手上吗?当然,致和院的用度也不例外。”公中给的银两是固定的,女子的嫁妆多用在补贴儿女身上。 杜氏对许氏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转头拉了自家妹妹杜澄香去坐席。 许氏暗暗嗤笑一声。这二嫂太照顾娘家,连亲事都想帮着张罗,以为姊妹都嫁得好,她既有面子又能得到好处?小心偷鸡不著蚀把米。 喜房内,丫鬟们服侍周清蓝取下沉重的珠冠,净了面,重新梳了一个流云髻,插上一支金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排簪,换了一身大红色云锦裙裳,优雅地坐到小圆桌前,姜武墨安排的人已送来好克化的桂圆莲子甜粥、红枣鸡茸蔬菜粥和六碟小菜、六碟点心。 周清蓝觉得疲累又紧张,没什么胃口,夫家的体贴让她放松了些,随意用了些粥菜,便撤下去让丫鬟们吃。 “女乃娘,我想爹娘了。”她习惯了跟爹娘一起用膳,都不用丫鬟布菜,一张包公脸的爹爹很清楚她爱吃什么,和温柔的娘亲争着给她夹菜。 “小姐……啊、不,如今小姐可是长兴侯府的大女乃女乃了,必须改口才是。”薛嬷嬷的笑容极包容极宠溺,“小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老爷和夫人也是千万个舍不得,老奴比老爷夫人幸运多了,可以一直服侍小姐、陪伴小姐。” 茶心和茉心也一起笑道:“奴婢也是。” 茉心又道:“嬷嬷不是说要改口吗?还一口一个小姐。” 薛嬷嬷目光温柔,“怕小姐不习惯,明日再改口吧,没有人比小姐更重要了。” 在薛嬷嬷的耳提命面下,服侍周清蓝的十二个大小丫鬟全都以见到小姐的笑容为最大使命,让小姐笑不出来的人那就是敌人。 平嬷嬷站在角落看着,见怪不怪。她原是长兴侯府的家生奴婢,在姜柔玉父母双亡来投靠姜老夫人时,和另一个小丫头被指给姜柔玉做二等丫鬟,几年后随姜柔玉嫁到周家,在周家成亲生子,由平安媳妇到如今成了平嬷嬷。 小姜氏被扶正,她也受到重用,自从圣旨赐婚下来,她很快被调到多福院,她一家人的卖身契都给了三小姐,作为陪房跟着三小姐嫁到长兴侯府。 平嬷嬷没有任何不满,她明白小姜氏希望她成为周清蓝的助力,因为她的亲人好些个都还在长兴侯府,下人之间的关系网不可小觑,能够帮助周清蓝和陪嫁过来的人很快融入这个大家庭。 平嬷嬷相信自己很快便能证明自己的重要性。 到了二更天,姜武墨才带着梳洗过的清爽进新房。 众人忙给他请安,他挥挥手,薛嬷嬷带人退出内室,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新郎新娘坐在喜床上,他用他那双黑玉般的眼眸囚住她。 周清蓝红著脸看他,“大表哥,世子爷……”要怎么称呼这有点陌生的熟人呢? 姜武墨温然含笑,只觉得一颗心温软如水。“你可以叫我阿墨,我叫你阿宝。” “私底下叫吗?” “阿宝真聪明。”姜武墨不吝惜用微笑化解她的紧张,清隽的嗓音如磁石哄着她,“别怕,我们先说说话。” 他轻轻抬手抚过她的眉眼,“得知阿宝将成为我的新娘,我内心窃喜,又很惶恐。我比你足足大了十二岁,要如何保养身子骨才能与你白首偕老呢?不怕你笑话,我作梦都想跟自己的妻子活到白发苍苍。” 他的手掌很温暖,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阿墨表哥……” “阿宝一定能活到很老很老,你可以什么都不会,只要你活着陪我就好。”姜武墨将她的手举起来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周清蓝忍不住颤了颤,强压着羞涩,冲他微微一笑。 她望着他,眼睛笑成弯月,“我会做你的好妻子,也会陪你到老,我爹说皇上最英明了,圣旨赐婚一定是佳偶天成,白首到老。” 姜武墨幸福地轻笑,“那是,皇上最英明了。” 他毫不犹豫的肯定皇上的英明赐婚,珍重而期许著。 “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他用温柔的眸光困住她,“清蓝,我真欢喜。” 软玉温香抱入怀,他眸光闪烁,心跳奔腾。 红烛高照,人影成双,幽情若梦,一室的春光正旖旎。 第六章 指控亲爹贪嫁妆(1) 一早起身,姜武墨梳洗拾缀好了。坐在西次间喝温水等她。 今日要奉茶见礼,须打扮得喜庆,周清蓝换上大红绣牡丹彩蝶的缎子对襟袄,胭脂红素锦月华裙,头发梳了妇人的凤尾髻。薛嬷嬷给她戴了米珠双喜字如意蝠头金步摇、两朵黄蕊紫芍药珠花,坠著一对儿宝珠耳环。 年纪尚小,却清丽如梅。一张鹅蛋脸比芙蓉出水更有秀色。鲜妍欲语。 姜武墨看她犹显椎女敕却梳了妇人发髻,更显得脖颈细长优美,心想可以多为她置办璎珞项圈,点头道:“很好看。” 牵了她的手去花厅用早膳,注意到她没戴手镯,心想家里的女眷都喜欢戴两三对镯子,彰显富贵,便让人拾出一个香樟木的箱子,约三尺见方。 “我替你准备的·喜欢便拿来用。” “这是什么?j “一些首饰。自我们订亲后,慢慢收著。”姜武墨命人打开。里面堆叠著许多大小木匣子和锦盒,他取出上面一个红色锦盒。里面收藏着一对百宝镯,纯金做的托底。上面镶嵌著五色的珍珠和七彩的宝石。 姜武墨为她戴上了百宝镯,珍珠和宝石的颜色错开,富贵华丽,美得像艺术品。一件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一对。 “真好看。”周清蓝的声音娇娇糯糯,让他心尖酥麻。 “很适合你,你的手很美·要戴戒指吗?j “不了,手累。”过犹不及,俗气。 “行。”姜武墨让人把香樟木箱子抬进内室,等她有空时再慢慢看。 所谓的“好女不穿嫁时衣j,其中的深意其实是女子回娘家时穿戴的不是嫁妆里的衣饰。而是夫家为她新添的衣裳首饰,让爹娘放心她嫁得好,受夫家疼爱。 不是姜武墨成亲次数多就懂得体贴妻子,对穆以萱和蒋四小姐他只是尽到责任义务·还来不及付出感情便一个死了一个病歪歪,他只觉得自己倒楣透顶,再无其他。 元徽帝的赐婚正合他心意,暗自高兴被蒋家和阮贵妃“算计”,周清蓝是他看着长大的,不陌生,有感情,这婚姻的第一步便走得稳。 圆桌上摆了十二样膳食,取吉利之数。 “先喝一碗燕窝鸡丝汤暖胃。”阿宝出生时体弱,他必须精心养著,拒绝再一次做鳏夫。 他跟她一起喝了汤,夹一块羊乳糕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身后等著布菜的丫鬟全成了摆设。“这里是你外祖母家,你虽然刚进门也不用拘束,吃的用的有啥不习惯的便直说,致和院有自己的小厨房,安嬷嬷领着下人,一切都听从你的指示安排。” 周清蓝就著碧粳米粥配清炒冬笋、羊角葱炒的核桃肉,想了便还是诚实问道:“我喜欢侍弄花草,可以继续养花吗?”笑得有些小害羞,她是不是不够贤慧? 姜武墨看着她浅浅的梨涡清纯如水,心里软绵绵,笑容微深,更加温柔暖意地看着小妻子。“我也喜欢阿宝养的花,特别灿烂,特别喜人。”每回送礼物去周家,她即使不露面也会回赠几盆花草。 “二姊夸我有养花金手指,还有一条金舌头。”自己的优点不要藏着,要说出来,二姊说的,夫妻忌讳你猜我猜,猜猜猜,谁也不是谁肚里的蛔虫。 “阿宝的好处自然是数不完的。”成了亲的姜武墨自动周定山上身,看阿宝是千好万好,就没有一处不好的。“今年太后寿辰,静王送去的寿礼中有十二盆牡丹,静王直言是你养出来的,太后十分欢喜,盛赞皇上赐婚赐得好,周家的姑娘都是难得的妙人。圣上龙心大悦,却看上了其中两盆蓝田玉牡丹,让太后好一番心疼。j “蓝田玉牡丹,粉中透蓝,千盆不得一,才送去静王府给大姊姊。”她习惯别人对她的好,也愿意对别人好,周家老少疼她如珠如宝不是没道理。“太后娘娘人可好了,赏了我两抬嫁妆,肯定是大姊姊为我说了好话。” 这是实打实的脸面,教她进了姜家门不会比元配矮一截。 “阿宝喜欢侍弄花草,府里的花房就交给你。阿宝有金舌头,那好,我跟着有口福了。”姜武墨心知她不善于打理偌大的侯府,正好,母亲也乐得牢握管家权,婆媳之间矛盾少了,他不须左右为难。 “嗯,明年春末再养出蓝田玉牡丹,都送给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的人就是特别大方,何况对自己的丈夫。 “为夫先谢谢大女乃女乃了。”姜武墨玩笑一句,又认真道:“阿宝不要太累,让下人去忙,你在一旁看着就好。”养那么多人可不能白吃饭。 周清蓝乖乖的应诺,又甜又乖,他好喜欢。 薛嬷嬷安静地立在一旁,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她的心肝儿就是有福气,一进门就得世子宠爱,世子果然有眼光。 平嬷嬷幽幽地扫了一眼,又垂下眼眸。三小姐活了十六年,没有累过吧! 茶心、茉心只觉得本该如此,一脸淡定。 原本在致和院伺候的如烟、如霞,心窝酸得发涩,今天这个是假世子吧! 安嬷嬷看着姜武墨长大,姜武墨对周清蓝的看重她心里有数,决定跟着一起捧周清蓝。 相比当年穆以萱和蒋四小姐进门,她可是默默观察姜武墨和世子夫人间的互动,观察了半年才决定自己要不要向新人靠拢。 早膳后,姜武墨领着新婚妻子去祠堂祭拜祖先,将新妇的名字添上祖谱。 然后去正院的大厅见礼,这时便见证了古人为何喜欢亲上加亲,至少都混个脸熟了,新妇少了三分忐忐,夫家不怕迎进河东狮或搅家精。 周清蓝给姜老夫人磕头敬茶,娇娇的喊,“祖母。”过去喊外祖母。 “乖。”姜老夫人慈祥地笑了笑,习惯当她是孩子,“祖母等你进门等好久,为你准备的见面礼一加再加。”从丫头手里接过一个描金红漆的大木盒递给她。 好重!这是周清蓝第一个反应。 “多谢祖母。”她把见面礼交给茶心,奉上衣裳鞋袜。 给长兴侯夫妇磕头敬茶,姜泰直接给了一匣子小额银票,加一加有五千两银子;婆婆杨氏赏了一套赤金面头。 财大气粗!这是周清蓝第二个反应。 “多谢爹爹、娘亲。”笑得甜美娇怯,一分忐忐二分亲近,刚刚好。 杨氏接过新媳妇奉上的衣裳鞋袜,递给一旁的丫鬟,亲手扶起周清蓝,笑道:“过去喊舅母,我心里欢喜,今日叫娘亲,更是喜上加喜。” 姜泰在一旁含笑点头,可怜他对长媳已经没什么要求了,只要好好活着·再生下一男半女,就是完美世子夫人。 给孀居的二婶姜二太太请安奉茶,姜二太太送了一支水晶莲花钗。 杜氏很眼红,同样是大房的嫡子媳妇,公婆和二婶凭什么区别对待?连老夫人也是,她多年孝顺巴结,都换不来那一大盒好礼? 姜立和与许氏互望一眼,大嫂年纪小,却须好好敬著。 三房、四房的庶出叔叔在外地任官,只派人送礼回来。 杨氏便道:“你三叔和四叔的见面礼,回头派人送去致和院。j周清蓝对那两家人没什么印象,但会派人送礼回京,表示还想跟侯府维持友好关系,背靠侯府好乘凉。 “是,都听娘亲的。” 杨氏就喜欢乖顺听话的媳妇,让她和姜武墨在一旁坐。 接下来是平辈和晚辈见礼。 杜氏拉着许氏上前笑道:“我们要厚著脸皮向大嫂讨要见面礼。j 三妯娌互相见礼,周清蓝一人送一个锦盒,一人一件玉镯。杜氏的两个儿子是各得一块玉佩,许氏刚满周岁的女儿是金锁片。 杜氏很满意。姜武墨娶亲三次,公婆和叔婶们要给三次见面礼,够亏的;她可好,拿了两次见面礼,收获不错。 作为二房弟弟的姜停云和姜泰的三个庶女,姜辨萦、姜妙音和姜妙彤,第三次拿到大嫂的见面礼,都笑着道谢,礼数周到。 姜采萦,年十七,方姨娘所生的,乌眉秀眼白皮肤,比周清蓝大一岁,因未婚夫的祖父突然去世,正在守孝,延迟了婚事。 姜妙音和姜妙彤是亲姊妹,何姨娘所生,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有人上门说亲,但尚未下定。两姊妹生得相似,均是五官端丽,明眸善睐的悄佳人。 姜停云是二房的独苗,姜二太太的命根子,年已十九,尚未订亲,肖似已病逝的二老爷,喜诗书文章,有文人的多愁善感,要寻一个真爱。 一听到要寻什么真爱,姜秦就没兴趣插手侄儿的婚姻大事。姜停云的父亲当年也是,明明自幼订婚,却闹着要退婚,迎娶他真心所爱的柳姑娘,在家里闹得乌烟瘴气,要不是老侯爷大发雷霆,祭出家法,因自幼体弱而备受姜老夫人宠爱的二老爷真的敢私奔。 姜泰一向友爱庶出的三弟、四弟,因为相比之下,亲二弟才是讨厌鬼!自幼体弱便可以纵情任性、不顾礼法体统吗?荆棘风雨都是别人该受的,他只想情情爱爱? 姜二太太想给儿子讨娘家侄女做媳妇,性情好却不软弱,姜停云却看不上,他爱白莲花一般的女子,讨厌带刺的蔷薇。 姜二太太心里叹气,新进门的世子夫人,雪肤花貌,姿色天然,有拈花微笑的闲雅之态,不正是一朵白莲花!可笑她儿子还嫌弃人家没灵气,不是高雅的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般的女子能管家理事、看帐册平收支吗?姜停云只想清静自在,不知人生有荆棘与险阻,不找一个懂事能干的当家主母成吗? 她细细打量著今日的世子眉梢都带着喜气,竟是喜欢中看不重用的白莲花?她放柔了声音道:“这新媳妇性子娇憨,天真烂漫,放在人口简单的人家,真是挺好的。”可惜侯府不是简单的人家。 姜老夫人赞同道:“可不是,我们家人口简单,不似有些人家七房八妯娌的挤在一起生活,跟一群鸭子似的整日不得清静。”完全忘了赐婚当日忧心周清蓝做不了称职的宗妇,反正只要有人管家不乱套就行了。 婚事拖久了也有好处,有啥想不开的也都想开了。 杨氏从容笑道:“阿宝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福运极好,祖母宠著,爹娘拿她当眼珠子疼爱,哥哥出息,姊姊护佑,天真娇憨才好呢!咱们侯府也是家风清正的好人家,世子也能干,庇护阿宝一辈子没问题。” 新婚愉悦的姜武墨也不冷脸了,面上漾出了笑意,“祖母睿智明理,咱们家才能清清静的过日子;有爹管着侯府,有娘管着后院,大事小事都不会乱了方针,我说阿宝也是掉进了福窝,阿宝说是不是?” 平时不嘴甜的人,突然撒了一把糖,长辈们都甜进了心窝,暗忖这结亲结对了! 周清蓝略显稚气的漂亮脸蛋漾满了喜悦的光彩,“嗯,圣旨赐婚一下来,我祖母和爹娘告诉我,以后不用为我操心了,因为我嫁得最好。” 谁都知道她直性子,学不来弯弯绕绕,这话绝对真实。不是奉承。长兴侯平时挺威严的一个人都放段,和颜悦色的看着周清蓝。 姜老夫人笑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就喜欢阿宝这性子,简简单单的很快乐,纯真、诚实,说的都是大实话!”忘了曾嫌弃人家纯真,是真蠢。 杨氏笑道:“娘说的是。”虽然那性子不适合当宗妇,但不是还有下一代嘛,她辛苦点,再操持个二、三十年没问题。 哪个女人不喜欢独揽掌家大权,在后院里说一不二?至少杨氏很喜欢。 周清蓝一看就是不想接手管家的,姜武墨也早表明将致和院给周清蓝管,当作练手,余的还请母亲多操劳。杨氏满意极了,看周清蓝是哪哪都顺眼。 杜氏以为自己是拍马屁小能手,婆婆眼里的第一好媳妇,不想新大嫂刚进门就将她比下去,不挑起点事让新大嫂心烦怎行? 自以伪俏皮地眨眨眼,她笑意嫣然的道:“咱们大小姐怎么还不回来?父亲迎娶新妇,她不在,今日要认亲,总该回来拜见‘母亲’吧!” 明知杜氏不怀好意,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她也没说错。 姜老夫人不悦道:“心月这丫头十一岁,不小了,不能再由著郭侧妃把她教养坏了,就该把她拘在家里,一年有大半年住在清平王府算怎么回事?那个郭侧妃连女儿都教不好,你们可别忘了。” 姜心月出生丧母,自然抱养在杨氏膝下,到底是头一个孙女,姜泰和杨氏乐得含饴弄孙。但是对郭侧妃而言,姜心月成了她唯一的血脉,隔三差五的就要接回清平王府亲香亲香,尤其是姜武墨决定再娶新妇之后,更像防贼似的防著姜家亏待她的宝贝外孙女,从偶尔接过去住两天,到后来越住越久,姜武墨和杨氏若有不允。姜心月便大吵大闹,哭她死去的亲娘,仿佛清平王府那边才是她的依靠。 姜老夫人没喜欢过穆以萱,对姜心月这种生下来就克死生母的曾孙女也不想亲近,所以对姜心月常常住在清平王府没说什么,但不表示她可以容忍姜心月不把长兴侯府的规矩放在眼里,挑衅她当家老祖宗的权威。 她怒问杨氏,“你没派人接她回来?” 杨氏很冤,“就差一天一请了,郭侧妃不放人,我也不好亲自上门。” “你亲自上门接孙女,我们姜家成了什么?清平王府也太没规矩了,让一个妾室作威作福,不成体统!”姜老夫人骂完媳妇,瞪向杜氏,“你婆婆是侯爷夫人,不好失了身分,你作为心月的二婶娘,看着心月被那边养歪了,就没有一点慈母心肠,劳动你的贵脚去接她回来?你的贤良淑德是装好看的?” 杜氏无端惹火上身,还被质疑妇德,都要给老夫人跪下喊冤了,但大家都看着,她不敢顶嘴,语气幽幽如泣如诉,“是孙媳妇思虑不周,做得不够好,望祖母见谅,以后多教导孙媳妇。”没有婆婆发话,她能登清平王府的门吗? “知错就好。有心帮着你婆婆打下手,就该多替她分忧。”姜老夫人心里清楚杜氏帮着管家肯定得了不少油水,家里有事不刁难她刁难谁? “是。”杜氏有点后侮自己多嘴,赶紧把锅甩出去,“以后有大嫂做心月的母亲,不愁没人关爱心月,不会再把外祖父家当自家。j “心月是没人关爱才常住清平王府吗?”这话杨氏可不爱听,即使姜心月七岁后就搬去“绛云轩”住,但起居饮食都是她派人照顾,哪里不够关爱? “媳妇嘴拙,是郭侧妃把心月教坏了,心向外祖父家。” 姜心月是世子的女儿,关她屁事?杜氏心里窝火,却不能嚷出来,不然便是她不慈!兄弟尚未分家,姜心月没有母亲,女性长辈多照看点是应该的。 如果可以的话,杜氏也想多添些贤慧名声,把姜心月拉到自己这边来。但姜心月实在太难搞了,自恃是侯府的嫡长孙女,又是清平王的外孙女,眼高于顶,把自己当金疙瘩,却又不服杨氏的教养,偏听偏信郭侧妃,像刺头儿,谁沾手小心被刺伤。 人不禁叨念,在姜泰发火要派人去清平王府时,姜心月带着丫鬓嬷嬷一串人浩浩荡荡的回来了,几个丫鬓手上都捧著锦盒,显摆郭侧妃又给了她好东西。 姜老夫人听见门外的动静,威严道:“让她进来。j 须臾,周清蓝就瞧见姜心月领着两名贴身丫发走进来,小姑娘细眉长目,高鼻樱桃嘴,容貌秀丽,和穆以萱极相似,神态也一样张扬,爱穿艳丽的衣裳,佩戴奢华的首饰,光是胸前的赤金镶宝石坠双蝠锁片的璎珞项圈便价值不菲。 姜心月很随意的朝曾祖母和祖父母福身请安。 杨氏忍住心底的不快,笑道:“你这孩子,家里有喜事怎不回来?快拜见你的母亲,往后你也有母亲疼了。” “我娘早死了,我不需要母亲疼,我有外祖母。”姜心月的声音响彻大厅。 气氛瞬间冷了,杨氏更是-脸僵硬。她真的伤心,孙女心里只有外祖母。 姜泰暴喝:“放肆!谁教你说这些胡话?” 姜心月身子抖了抖,她还是很怕长兴侯。 姜武墨起身恭敬道:“父亲息怒,是儿子的错,生了她却没有教养好她。” 周清蓝跟着起身,垂眸恭立。 大哥大嫂都不敢坐着,弟弟、弟妹也乖乖陪着罚站,心里把姜心月这侄女骂个臭头:真当自个儿是清平王府的香饽饽?我呸!清平王府的闺女多了去,外孙女更是数不尽,也只有郭侧妃稀罕你。但一个无子无宠的侧妃,能给你什么依靠? 姜泰语气沉沉,“你军务繁忙,一个大男人也不方便教养闺女,还是让你娘来吧!都坐下。姜心月,你听好,以后乖乖待在府里,听你祖母教诲,勤学女红家务,读一读女则、内训,做一位温婉贤良的女子。” 姜心月有一百个不服,却畏惧姜泰的肃杀之气而不敢开口。祖父和她爹一样,上过战场杀过人,一动怒便吓死人。 杨氏长吁一口气,很快地道:“好了,咱们不是没规矩、不懂礼仪的人家,圣旨赐婚,大红花轿抬进正门的世子夫人,就是你的母亲,心月,快敬茶。” 不管你乐意不乐意,在礼法上,周清蓝便是你的继母,她有管着你,你必须孝敬她,即便是表面工夫也好,杨氏希望姜心月真的聪明,不要挑战礼法规矩。 姜心月是回来给周清蓝下马威的,在姜泰的虎视眈眈下,乖乖的敬了茶,也收了见面礼,却嗤笑道:“昔日见小姨比我更加孩子气,今日却成了我的继母。你不怕吗?我爹已经克死了两个妻子、两个未婚妻,你是第五个。” 姜武墨的脸色瞬间僵冷,目光深深地盯着长女,回想起当年穆以萱的嚣张跋扈、出言不逊,不在乎伤人的心。谁欠她的? “我不怕。”周清蓝的神色安静如常,微微含笑,“皇上鸿福齐天,圣明独断,又怎会替克妻之人赐婚?你这不是在给皇上抹黑吗?”斜睨了有些呆住的姜心月一眼,噗哧一笑,“这人的寿命是一出生就注定了,不是凡人能左右。我爹娘都说,世子爷年少时妻运不佳,都恰巧碰上了短命之女,着实令人同情。” 姜武墨心口暖洋洋的,眸中温情浮漾。 长兴侯夫妇面色大喜,十分欣慰。 杜氏月复诽,若说不是克妻命,怎么短命之女都给他碰上了? 姜鸿文也有同感,他最得意的便是自己命好,而大哥克妻。 姜立和与许氏从不多言,却真心希望大哥有嫡子出生,不要便宜二哥。 姜心月到底才十一岁,不像周清蓝早已被父母说服,不信什么克妻命。姜心月只信父亲克妻。不然是她生而克母吗?不不不,她不认。 “你其实很怕被克死吧?才要强调我爹不克妻。”姜心月不自觉的一再刺她爹的心窝,外祖母说了极恨她爹的克妻命,害得宝贝孙女一出生便没了娘。也幸亏她爹克妻之名传遍京城内外,才没有人误会她克母、命硬,不影响日后说亲事。 周清蓝唇畔挂了如弯月般的微笑,“世人谁能寿与天齐?我也怕死,但绝不会被克死,心月不用替我操心。”小姜氏早跟她模拟过姜心月可能的反应,还有姜心月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果然一一料中。 而她的反应反而出乎姜心月的意料之外,还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姜武墨便冷斥道“够了!你是不想认我这个爹了?”不孝女,白养你一场。 姜心月静了须臾,到底不敢挑衅父权,嘟一嘟嘴,含笑道:“女儿不敢,不说了还不行?知道父亲急着想要嫡子,特地带回来一坛好东西。” 众人或冷眼旁观,或好奇她又闹什么蛾子。 第六章 指控亲爹贪嫁妆(2) 姜心月让人传唤侍立于廊下的丫鬟金竺进来,金竺手上捧著一个小坛子,可以盛十斤酒大小,在姜心月的示意下送至周清蓝面前。 “这是什么?”她且说且笑,一脸戚动。 “继母进门,女儿也要孝敬一下嘛!”姜心月嘴巴不刺人一下就不舒坦,“小姨子不用担心后母难为,我保证不刁难你。还指望你生出弟弟。日后好给我撑腰。这坛子蜜枣,是清平王府特制的,对女子宫寒之症有特别疗效,清平王府的女眷每日都要吃上五、六颗,个个都能生孩子,就没有生不出来的。”说著,亦有几分自得,“我可是求了外祖母数日,外祖母才讨来这一坛子,喏,收下吧!” 从姜老夫人、侯爷夫妇以下,个个脸色不自然的扭曲一下,可惜姜心月没注意。你一个姑娘家,大庭广众之下大谈生孩子之事。要脸不要脸?对象还是新进门的继母,你说你不是在打继母的脸,有人信吗? 姜武墨一脸含霜,心里快气炸了。郭侧妃教不好女儿,又来祸害外孙女。 周清蓝反倒没心机的让人收下,嫣然一笑,“有劳心月费心。”算是缓和了气氛。 姜老夫人松了一口气,头一回庆幸是周清蓝做了姜心月的继母,心思单纯,从不多想。换了另一个女人进门,非恨死姜心月不可:你什么意思,我刚过门就质疑我生不出孩子?世上竟有继女管到继母头上的?什么家教!你若真是好心,这生子蜜枣不能悄悄的送吗?大张旗鼓的,其心可诛啊! 姜老夫人暗叹一声,对杨氏道:“对心月的教导要抓紧了。” 杨氏应是,心里也叹息。 姜心月没有得到众人的赞赏,心里委屈呢,嘴边的笑便化为对周清蓝的不屑,“以为你会威恩戴德、欣喜若狂,真是枉费我的孝心。j 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她秀美的容颜染上蛮横之色,“本来想算了,如今却要清算一下旧帐,把我娘的红翡翠头面还给我!”此乃姜心月的终极目标。 “什么?”周清蓝一头雾水。 “把我娘的红翡翠头面还给我!”姜心月大声道。 姜武墨不可思议的瞪她,女儿这一喊,像一把尖锐的刀,直刺他胸口。 周清蓝锁眉,反应不过来。 姜心月着急道:“你可别装傻,你及笄时,我爹送去一套红翡翠头面,价值不菲,那是我娘的嫁妆·快拿出来还我!” 话落,一片寂静。 姜泰眼底有冷冽的怒色,几欲爆发出来。 杨氏拿手绢捂住了嘴,表情非常悲伤。 杜氏偷偷兴奋这好戏连台呀!姜采萦、姜妙音和姜妙彤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英明神武的大哥会做这种事。 姜武墨的脸上闪过一丝凌厉之色,”我没拿你娘的东西!谁告诉你这话的?” 姜心月反驳道:“我不信爹的话,红翡翠头面一定要还给我!” 姜武墨心痛如绞,神色阴阴欲雨,伤他最深的竟是他的女儿! 周清蓝猛地站起身来,面容沉静如水,语调却冷如寒冰,“姜心月,我真的好难过,为你爹感到心寒、感到不值。在你眼里,你爹是这样的人吗?他是你亲生的爹呀,你竟敢当众侮辱他,质疑他高贵的品性!他是我的丈夫你侮辱他就是侮辱我,你真可恶,你真的好过份!”越说越伤心,泪意蒙眬,流下两行清泪。“在你眼里,什么亲情孝义,都是假的吗?你爹不可能贪图你娘的东西,我都明白,你身为女儿怎么不明白?” 说著说著,一股委屈翻了上来,她忍不住泪雨滂沱,“世子爷……”你好可怜! 姜武墨读懂了她的心语,莫名的就不难过了,反倒心疼她的泪,“别哭。有什么可哭的?”见她掏出手绢,接过来替她拭泪,轻斥道:“真是孩子气!人前落泪,有失身分。”声音却和煦如风。 “嗯,听你的。”真真是需要人哄著的小娇娇。 姜心月微微瞠目,心里又急又气,急的是怕东西拿不回来,气的是果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外祖母什么都料准了,一时怒气攻心,张口就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拿孝道压在我头上就想吞了我娘的东西……” “啪”的一声,杨氏冲过来扇了一巴掌,又“啪”的一声,另一边脸蛋也烙上巴掌印,姜心月痛得哭出来,杨氏抚著胸口,气恨道:“哭什么,你还有脸哭?目无尊长、忤逆不孝、任性自我的混帐东西!跟你娘一模一样的招人恨!” “祖母……”姜心月活这么大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才养成骄横霸道、任性自我的脾气,今日却被打了,还当着一家人的面。 她恨得双眼通红,脸孔微微扭曲。 杨氏不喜欢穆以萱,但不会牵连无辜的孙女,又是家里的第一个孙辈,怎会不疼爱?但今日姜心月的一言一行却活生生复制了穆以萱当年的模样,让人气恨。 “你眼里只有清平王府才是富贵窝,是不是?]杨氏不想留情,决定下猛药,就看姜心月清醒不清醒?冷着声音道:“你听清楚了,我们长兴侯府不比别人穷,而且子孙不多,每年花费的银两不及清平王府的一小半儿。你爹是堂堂正正的世子爷,会买不起一套红翡翠头面?你娘的嫁妆,你爹从来没沾过手,也看不上那点东西。你怀疑自己亲生的爹,大不孝也就罢了,你这是在侮辱谁呢?” 姜心月仍是疑心,有怒意与不甘。 杨氏瞟了眼她的表情,语气冷若秋霜,“今日我便把话挑明了,让家里人都明白。你娘去世后,她的嫁妆便封存于小库房里,上了三道锁,需要三把钥匙才能同时打开。这三把钥匙,一把我收著,一把在你爹那儿,另一把在郭侧妃手上。嫁妆册子也誊抄三份,由三人分别保留,就为了怕日后有嘴也说不清。这些事,你心心念念的外祖母没有告诉你吗?她怎么敢误导你说你爹贪了你娘一套首饰?” 姜心月有些惶惑,“不,不,外祖母一心只疼爱我,她没说爹贪了我娘首饰,只是担心我受委屈,又听到小姨的及笄礼那么隆重热闹,一整套的红翡翠头面极珍贵极少见,不是王府富贵哪拿得出来?” 姜武墨的眼里闪过一丝凌厉,吩咐自己的小厮去他书房的书桌抽屉里取来一个剔红雕梅竹图的扁方木盒,对姜心月道:“你也大了,你娘的嫁妆册子和库房钥匙放在我这儿的一份就交给你了,没事可以翻翻册子,看看有哪些陪嫁。其余两支钥匙,还是由长辈收著,以免遗失,待你定下亲事,你祖母会教你打理嫁妆。”女儿如此刁蛮无礼,目无尊长,阿宝肯定应付不来,就不麻烦她了。 至于,嫁妆里的木料、衣料、毛皮、珍贵药材等等,放置多年易虫蛀腐坏、一般人家会拿出来用掉,再补进新的。但这些年就没打开过穆以萱存嫁妆的小库房,原本姜武墨打算待女儿出阁前,自己掏银子将损坏的旧嫁妆全给换新的,补偿给她,但今日瞧女儿大逆不道的拿他当贼看待,他齿冷心寒,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在长辈面前丢了脸,给弟弟、弟妹看了笑话,让晚辈见到他的女儿丝毫不尊重他这个父亲,他颜面扫地,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姜武墨是多骄傲的一个人,今日受到的打击便有多沉痛。 傻子都知道要维护爹娘的好名声,他的女儿却专程回来给他抹黑! 杨氏心疼自己的儿子气狠了,一脸沉肃道:“心月,给你爹下跪认错!你娘的陪嫁首饰里,根本没有一套红翡翠头面。 姜心月不信,猛摇头,“王府富贵,不会没有……” “混帐束西!不辨是非,还听不懂人话。”长兴侯姜泰彻底对这位嫡长孙女失望了,“王府富贵也架不住花钱的人多,清平王的女儿活下来的就有十几个,这头尚未嫁完,那边孙女也要出阁了,分一分能陪嫁多少?一套红翡翠头面倒是买得起,即便买了,也只会留给王妃所出的郡主做陪嫁,你娘只是庶女……”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 言语如针,密密扎在姜心月心上。 “我外祖母是清平王最宠爱的郭侧妃,只生我娘一女,没有儿子,也无人能动摇她的地位,她屋里的宝贝数不胜数,有什么舍不得给我娘的?还有她说……” 杨氏打断道:“你娘的陪嫁还算丰厚,我记得有好些值钱的首饰,像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一对、翠玉蝴蝶压发一双、金累丝点翠嵌红翡翠的簪子、玛瑙穿明珠的耳坠、红玉髓的耳环……我记不清了,但真的不少。只不过,一整套的头面不多,有赤金镶青金石一套、赤金嵌红珊瑚一套。王府嫁女儿,还算体面。”头面一套约十件首饰,簪、钗、挑心、华胜各一支。花头簪四支,耳环一对,璎珞项圈一串。 此时,姜武墨的小厮则将红雕梅竹图的扁方木食捧来,姜武墨接过,顺手塞进姜心月手里,冷哼一声,“自己好好收著。别再疑神疑鬼。” “爹!”姜心月稳稳抱着扁方木盒,就怕她娘的陪嫁落在后母手里,被偷天换日。 “其实你真正想要的,是这个吧!”堵在胸口的怒气散了些,姜武墨便想到这个可能,更加寒心。想要拿回生母的嫁妆,私底下来问他,他会不给吗?刻意挑他成亲的次日,一家人齐聚的时刻,又是给继母下马威又是让亲爹没脸,她是想上天? 大喜的日子,不好再继续针锋相对。闹到父女反目才是最大的笑话。 一家团圆用过午膳,便各自散了。 姜老夫人心头微微发沉,注视著长兴侯夫妇,“一时没注意,心月成了这副德性,这是郭侧妃一人的报复?还是清平王也……” 姜泰忙道:“娘,只怕清平王自己都不清楚有几个外孙女。” 姜老夫人冷笑,“你没听心月说了,郭侧妃是清平王宠爱的女人。她时常住在王府,郭侧妃若是受冷落,她敢气势汹汹针对自己的父族?别说郭侧妃青春不再,清平王若想装作宠爱一个女人,心月自然相信。” 在屋里养两个美婢,即便清平王一个月只来一次,王府上下也不敢怠慢郭侧妃,至于王爷是睡了郭侧妃还是她养的美婢,谁在乎? 姜泰抚着手上的玉扳指,目光冰冷,“王府人口众多,却没闹出什么笑话或丑闻,清平王在家事上并不糊涂。当年穆氏是自己糊涂,无人害她,怪不到我们府上,王爷不会多做损人不利己之事,应是郭侧妃一人作怪。” 姜老夫人叹口气,“她这是想做什么?心月和亲爹不和,就会更亲近她?心月若是脑子不清楚,日后挑亲事要慎重,高门不是那么好攀的。” 杨氏附和道:“媳妇会狠狠训斥心月,不让她常往王府跑,过两年再慢慢挑亲事,到时候还要娘帮着掌掌眼。” 姜老夫人心里受用,却道:“我老了,挑曾孙女婿是世子和侯爷的事,他们男人看男人准。可惜,心月这回府将她爹得罪狠了,仗着自己是嫡长女便恃无忌惮,真蠢。” 杨氏笑道;“大郎不会跟自己女儿一般见识。” 姜老夫人淡然微笑,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年她也算看清楚姜武墨的性情,他自然不会跟自己的女儿明著闹翻,教外人看着笑话,却不会再给姜心月额外的好处。 也罢,反正她也没喜欢过姜心月,何必替她求情。 梨香院。 三姊妹聚在花厅喝茶,圆桌上放著填漆八方如意揽盒,盒里有几样小点心。姜妙彤最爱吃看似平凡的栗子糕,用栗子肉和红枣泥做成的,色如琥珀;香甜软滑。她连吃了两块,又饮半盏茶,才笑道:“别看我,姊姊也吃啊,午宴的佳肴虽多,我就不信你们吃饱了,反正我是不敢多动筷子。” 气氛太压抑,庶女们都学会看人眼色,看情况不对就少言少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不小心成了出气筒。 姜妙音挑枣花蜜糕吃,甜了口,又换吃酸枣糕,满足的叹了口气,“还是在自己屋里大口吃东西自在。”侯府对庶女一样娇养,吃穿都是挑好的送来梨香院,嫡母对三姊妹不偏不倚,是合格的主母,但要说多亲近就谈不上。 姜妙音招呼道:“大姊不吃吗?听闻做人家媳妇连吃东西都不能随意,你爱酸菜鱼,有人却吃不得酸菜。” 姜采萦已订亲,对未来自然有许多联想,也会观察家里的嫂子们如何做人媳妇,她摩挲着手边的细瓷茶盏,“午宴的气氛全教心月破坏掉了,有点凝重,只是我看大嫂完全不受影响,该吃便吃,该喝便喝,祖母和母亲倒不嫌她没心没肺,还教丫鬟频频布菜,生怕她吃得不香。二嫂和三嫂只能干瞪着,心月的脸更臭了,呵呵。”男女分桌而食,男人那桌静悄悄的喝酒吃菜,反倒女眷这桌一半没事人样一半味如嚼蜡。 姜妙彤快人快语,“世子大哥的嫡长女,多好的身分啊,心月还不知足,给新进门的继母下马威,她能得什么好?要我说,像大嫂那样啥事也不管的继母,真是元配嫡女的最佳良母一点害人的手段也没有,她闹什么?” 姜妙音凉凉的道:“就算要闹,也等继母真的出手害你了再闹吧!” “都是闲的。”姜辨萦道:“人家身分高,不怕闹,即使闹的大哥没脸,大哥也没奈何。即使祖母让她禁足,闭门思过,她不也拿到了她生母的嫁妆清单和钥匙?这人啊,投了一个好胎,不用辛劳就什么都有了。” 这话,同时勾动了三姊妹心底的酸意,生而庶出,又是不受重视的女儿,到底意难平。 “嗳,大嫂脸女敕,戴的首饰不多,样样是精品。”姜妙音似感慨似羡慕。 “一看就值好多钱啊!”姜妙彤一语道破。 “大嫂每一抬手,腕上的百宝镯便晃得宝光四溢,不只我眼热,二嫂的眼珠子都快黏在镯子上了。”姜采萦的嫁妆单子早已列出来,原先还算满意,相比之下,哪能没点想法?“自己的亲娘是当家主母,到底不一样。” “谁说不是呢!” “不说了,不说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享福一日是一日。” 庶女的亲事能有多好?肯定不如侯府富贵。不如做女儿清闲,受用日算一日吧! 绛云轩。 姜心月的脸上涂药后便不太疼,武将世家最不缺的便是上好伤药,但姜心月还是不放心的猛照镜子,仿佛自言自语,“祖母好狠的心,居然当众掌掴我的脸,外祖母若知道了肯定心疼心痛,过来为我讨公道!” 讨什么公道?你忤逆生父,不敬继母,还有理了? 她女乃娘很想尽责地劝戒,但大小姐越大越偏执,稍不顺她意便大发雷霆,女乃娘都被骂了几次,不敢多开口。 金竺小心道:“老夫人将小姐禁足三个月,消息传不出去。” 金菊比较诚实,劝道:“小姐向世子爷赔罪吧,父女哪有隔夜仇?” 姜心月砸过去一个杯子,金菊立即跪下认错,无人敢再多嘴。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有外祖母护着,凭什么要我服软?”她冷哼一声,“即使我误会了他,但一套红翡翠头面多么罕见,我是他的嫡长女,不该留给我当陪嫁吗?便宜了一个小娘养的,真是我的好爹爹!”越想越生气,额上的青筋跳动。 女乃娘心中一沉,倒吸一口凉气。罢了,她还是早日告老,回家含饴弄孙吧!粗茶淡饭也好喝,至少不用心惊肉跳。 致和院。 旁人的议论纷纷传不到这儿,周清蓝又是个心宽的,困了,便拉着姜武墨一块儿午睡,他心疼小娇妻,便哄着她睡,以为自己心里有气睡不着,结果却跟着睡着了。 醒了,重新梳洗后,又神清气爽的谈笑风生。 一个不孝女罢了,不值得他伤心太久,这几年好好教养,日后自有好前程,若是不服管教,难道郭侧妃能跟她嫁去夫家给她撑腰?真傻,等受够了教训就会学乖吧! 姜武墨想清楚了,心中澄净一片。 周清蓝兴致勃勃的赏玩他送来的首饰,她自己也很多,但丈夫送的不一样,那温暖的情意漫上心问,甜得一颗心几欲化去。 她温柔绵绵,“我看心月很爱首饰,要不,挑几件送她?”她想为君分忧。 姜武墨失笑道:“她受罚禁足,怎能给她奖赏?” “我忘了。”她无辜地笑了笑。 “你不生气她待你无礼?” “生气,但更气她伤了你的心,便忘了她对我无礼,可是一想到她还送了我一坛蜜枣,搞不清楚她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那坛蜜枣别吃,我不信任郭侧妃。” “堂而皇之的送礼,岂敢下毒?”周清蓝也不是小白花,教养嬷嬷能教的全说了。 “不一定是下毒,总之别吃。” “哦。”她随口应道,挑了一枚戒指戴上。 “即使是上好补品,如百年人参、千年灵芝,也不是每个人都适用。”对上心思简单的阿宝,他必须解释清楚,“对症的人吃了是上上大吉,若是婴幼儿或体内燥热之人吃了百年人参,那无异是毒药。” “夫君所言甚是,听你的。”本来她也没打算吃,他拿走最好了。 姜武墨的笑容温暖而沉着,扶一扶她鬓上的珠花,“阿宝喜食蜜枣吗?我让人送来。” “这不好,会打了心月的脸。我还有蜜樱桃、苹果脯、盐渍橄榄、蜜汁梅子、桂圆干、酸梨条、山楂片。想吃吗?” 姜武墨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娶了个孩子气的老婆,他厌觉自己也变年轻了。 第七章 弟媳管起大哥房事(1) 三朝回门,周家十分的重视。何荣芳一早便起来忙碌,这两天老太太和公婆都恹恹的,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过去十六年也不见周清蓝对家里有什么重大贞献,怎么她一出门子,老太太和公婆的心都空了大半?周云丹和周云溪出阁时也不见他们如此,皆欢欢喜喜的就把女儿嫁出去了,唯独对之周清蓝牵肠挂肚的,说到底是笨的孩子惹人疼。 侯府的马车还在巷口,周家的管事就很乖觉的大放鞭炮,以示隆重的欢迎,也提醒正院的主人三小姐回门了。 差不多慢半个时辰,荣国公府的马车也送霍璞和魏清馨过来参加喜宴,今日只请自家人,周海山也会带着妻子儿女过来。 霍璞本不想来,但荣国公下令他必须和周家的女婿们维持良好关系。静王的身分在那儿,谁也不敢得罪;江平尧就可以小看?文官的笔可不饶人,有周家在,江平尧的前程可期,最好别得罪;更别提小女儿成了长兴侯府的世子夫人,姜武墨是连清平王都不想得罪的人。 好啦,三个亲女婿都是人中龙凤,他这个外甥女婿就活该巴结他们?霍璞心里不爽,又是从小受宠到大,懒得遮掩情绪,脸上就显现出来了。 魏清馨见他如此,真想扶额轻叹,去别人家里摆脸色,你还不如不去呢! 但一个被宠坏的男人,爹娘的话都随便听听,老婆的话算什么?又不是他的真爱! 霍璞就是这么任性,跟姜心月有得拼,又比姜心月更有底气,整个荣国公府都是他的,只要他不造反、不参与皇位之争,再没出息也是未来的一品公爵。 魏清馨今日穿着粉霞锦的夹棉罗衫,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白狐毛,下配八幅绣牡丹长裙,戴着钗镮钿翠、八宝璎珞,这打扮,这容貌,真如富贵牡丹一般。 当初她不晓得国公府的祖产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年年的支出大于收益,霍璞若再不振作,日后得要靠她的嫁妆田产吃饭。 没钱方知当家难,继承人又是个不懂事加没本事的,一个空头爵位只能唬一唬平民百姓和少不更事的姑娘,魏清馨这时才明白外祖母反对这亲事是为她好,可借晚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能跟婆婆学着撑起国公府,保住颜面。 若非如此,她何须大著肚子也要往周府跑? 周家,周清蓝跟周老太太撒撒娇,又腻歪在小姜氏身旁,周定山放心的笑了笑,带着新女婿去书房谈话。 照例,大家会关心她这几日过得好不好,可有人刁难她,给她脸色看? 周云丹没有婆婆,公公是皇上,她没有婆媳问题;周云溪的公婆在老家清河郡,目前也没有婆媳问题;反倒是周清蓝天天要面对婆婆和太婆婆。 周清蓝一双眸子如星光璀璨,“姜家的祖母给了一大盒见面礼,里面有许多值钱的宝贝;公公的见面礼是五千两银票,刻意换成小额的,方便取用;婆婆给了一套赤金头面,全部戴上了脖子会矮一寸。” 周老太太听了十分高兴,“他们看重你这个长媳,我就放心了。” 小姜氏只看阿宝容光焕发的气色,便放下一半的心。另外一半的心,且看日后呢! 周云溪问道:“侯府是二女乃女乃帮着舅母一起管家,你不在意?”长媳不管家,捧高踩低的管事们会服你? 周云丹从小常去侯府,比较了解杨氏的性情,微笑道:“舅母习惯打理内务,杜氏只是帮把手,钥匙可不会给她。”不好直言杨氏重权欲,很多人家都这样。 周云溪心中一动,那不是另一个王熙凤吗?忙得风风火火,公认的厉害能干,库房钥匙却在王夫人手上。不,杜氏只怕比王熙凤还不如,只是打打下手,像总经理下面的一个课长,好处是不用填银子进去。 周清蓝无所谓,盈盈含笑,“婆婆管家管得好,祖母和公公都放心。世子让我别操心这些,以前喜欢养花品美食,今后一样养花品美食。” 小姜氏颇有欢欣之色,“非到万不得已,别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女子出嫁从夫,阿宝听世子的话就对了。”出嫁前,她与杨氏厌情不错,比谁都更了解杨氏,早跟阿宝说别去争管家权,幸而阿宝也没兴趣。 周老太太也明白阿宝的短处,安慰道:“我们阿宝就是享清福的命,你就好好服侍世子,为他生儿育女,懂吗?” 周清蓝眉眼弯弯,笑容甜蜜,“懂,我听祖母的。” 周老太太搂住她,爱怜的抚着她背脊,“我的小乖乖·祖母真舍不得你嫁出去,没有阿宝跟我谈天说笑,过日子真无聊。你爹娘也没精神……没法子·姑娘大了哪能一辈子留在家里?我看世子是个好的,靠得住,你可要好好过日子,和和美美的,与姜世子举案齐眉,日后再抱着外孙回来!祖母就能含笑闭眼了。” “才不要,祖母要长命百岁,等我儿子娶媳妇要送大礼。” “好好好,祖母若能活到那时候,还有什么舍不得给的?” “我就要祖母和爹娘一辈子陪我,不然我被欺负了怎么办?” 周老太太被逗得呵呵直笑,“你们瞅瞅,这都嫁人了,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娇娇!” 众女眷掩嘴笑着,纷纷附和。 魏清馨在门外听了半晌,嘴角抽抽,这哪里是不懂事的小娇娇?没人比她更懂得讨长辈心了。 对比周云丹的长袖善舞,周云溪的八面玲珑,周清蓝简直是一根筋,在外人眼中她最不起眼、没有亮点,可外人哪里想得到,她得到的都是至亲长辈的关爱与偏宠,什么都不求,却什么都有了。 魏清馨以前不懂的,嫁人后才慢慢看清现实。 枉她自信样样胜过周清蓝,聪慧温婉,通诗书琴画,周清蓝拿什么跟她比?吃过苦头后才明白,周清蓝有真心疼爱她的父母家人,是她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亲娘早逝,亲爹不慈,继母伪善,才教她摊上这门“人前显贵人后受罪”的好亲事!魏清馨却只能挺直背脊,扬起明媚的笑容,将日子过下去。 守门口的丫鬟扬声道:“表姑女乃女乃来了。”掀起厚帘子让魏清馨进去,心里却不屑她听了好一会儿壁脚,又没什么秘密,进去坐着听便是。 魏清馨一脸自在的走进去,加入家长里短的闲聊。 待周海山一家人过来,很快便开席了。 静王在周家很平易近人,这场合他不来也可以,但他陪着周云丹出席,便是给了极大的体面。自从汝阳侯的嫡女郭龄也抬进静王府做侧妃,今年初刚生下一女,不到半年又有身孕,便开始针对管家的周云丹,今日孕吐明日肚子疼,天天折腾著请太医,活像只有她的肚子最矜贵。静王最讨厌妻妾不安分,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索性又抬入两名才女做侍妾,把郭龄的视线吸引过去,又处处给周云丹做脸,郭龄忙着养胎和对付新人,暂时没空争管家权。 新女婿姜武墨在御前行走,任护军参领,一张端肃的冷脸,兵痞子见了也抖三抖。但只要他愿意,一张冷脸也可以像春回大地一样,令人如沐春风,尤其在岳父家,可不能让岳父误会他冷脸对娇花。 三个女婿都在官场行走,没啥交情也可以找话题聊,周定山露出欣慰的笑容,周海山羡慕在心,却也知道自己羡慕不来,对嫡母和大哥更亲近三分。 霍璞不敢作怪,因为有静王在,但是好无聊啊,不如去听夏淑儿唱曲,饮酒作乐。 是的,有情有义的霍世子绝不是负心汉,悄悄将夏淑儿母女养在外面,买两个婢女服侍她们,夏淑儿不敢再进荣国公府,做外室反而自在。 这种不名誉的事,家里人通常最后才听说,而家里人之中最后一个知道的大抵是老婆。 姜武墨已有耳闻,但与他何干?他知道的百官私事多了去,不学无术的霍世子养一名外室,很意外吗?谁在乎?半分利用价值也没有。 至于魏清馨是周清蓝的表姊,是不是该通风报信一下?别逗了,家里的小妾通房都管不完,哪个老婆真想知道丈夫在外头包养女人?即使耳闻,也要当作不知道才是聪明人。 他没打算让周清蓝知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更别提去掺和人家夫妻的私事。 霍璞敬酒,他高兴地喝了,还回敬一杯,“预先恭贺表姊夫喜得贵子。” 霍璞高兴极了,连饮三杯,生儿子是霍家的头等大事。 “同喜,同喜,姜妹夫也需要继承人,我也预祝你心想事成。” “表姊夫真实诚,多谢你吉言。”姜武墨心头一叹,这个霍璞不是坏人,只是有点糊涂,烂泥扶不上墙,若是生为幼子倒也罢了,偏偏是继承人,荣国公真不幸。 女眷这桌听到这话,都把目光瞄向魏清馨的肚子。周云溪则多注意周云丹的表情,心想大姊这重生女应该知道魏清馨生儿子还是生女儿吧? 周云丹还真不晓得,前世没有阿宝,小姜氏早亡,周定山一下子垮了,魏居正派人来接魏清馨去江南,周老太太没有阻止,后来听说魏清馨嫁了金陵大族陈家的第四房的一个嫡孙,书香门第,也算不错。 周老太太也心疼外孙女,徐徐道:“但愿菩萨保佑,教馨儿一举得男。” 魏清馨恭顺低首,“多承外祖母吉言。”没人比她更心疼流掉的男胎,若是霍璞不造孽。她如今是高枕无忧的喜迎第二胎。从外祖母身上,她看明白了女人最终依靠的是儿子,丈夫有出息,小妾庶子跟着来,只有儿子出息了,她才真正享福。 今朝是周清蓝回门的好日子,她一身清华,春雪玉颜,有一种色若天人的美,而且眉间带喜,喜气盈腮,谁见了都想沾一沾喜气。 魏清馨看她戴了一对百宝镯,衬得肌肤欺霜赛雪,谁又想得到这傻妞能嫁入高门呢?便笑着说:“清蓝妹妹一向孩子气,如今做了世子夫人,当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相信很快能听闻好消息。” 周清蓝嘴角微翘。“我听世子爷的,他说只求我好好活着,陪他到老,生儿育女是上苍注定,听天由命便是。” 魏清馨真想大声嗤笑:男人的鬼话连篇,傻子才信! “呵呵,姜世子在哄小孩子呢!”她装作被逗笑了。 “即使是哄我的,我也开心。”周清蓝昂起骄傲的脸,露出自矜的微笑。 周老太太大笑,“阿宝这性子好,即使是别人哄她,她一样当真,乐呵呵的。” 姜武墨闻弦音知雅意,朗声回道:“祖母,夫妻贵在坦诚、相知,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哄阿宝开心。” 周定山颌首道:“你的话,我记住了。” “是。”姜武墨郑重允诺。 魏清馨偷偷翻个白眼。新婚燕尔,情意正浓,又是老夫少妻的,自然要捧在手心里当宝,什么诺言都敢许下,且看两三年后又如何? 霍璞笑咪咪的道:“看来姜世子和我一样是性情中人,对心仪的女子很看重,不因是女子就看轻她,随口哄骗太没品了。” 魏清馨心中气闷。你就是个拎不清的! 姜武墨心里呵呵一笑。“喝酒,为性情中人的霍世子干一杯!”这人脑子有毛病,把外室当真爱,倘使有一天他又英雄救美了呢? 静王愈来愈同情荣国公,跟着举杯干了,其他人跟着敬酒!把霍璞高兴坏了,自觉完成他爹交付的任务,跟周家三个女婿相处得和乐融融,待喜宴一结束便催著魏清馨回府,他还有时问去找夏淑儿乐一乐。 隔年开春二月,魏清馨早产生下一女,因为夏淑儿有了身孕,霍璞不打一声招呼又将夏家母女接回荣国公府,魏清馨被气得早产了。 京城里永远不缺看热闹的人,春雨落下,外头都是风雨的声音,更想躲在屋子里喝茶说闲话,多么悠闲轻松。 女眷们聚在姜老夫人的院子“春在堂j,一来请安,二来让老夫人含饴弄孙,谁来得勤快,有钱有权的姜老夫人心情好了就给谁好处。 杜氏帮着婆婆处理了一些家常琐事,便带着妹妹杜澄香赶来春在堂,若能教老夫人看中意杜澄香,或许能给姜停云牵红线? 杜氏很想把持侯府内宅,压世子夫人一头,不免多算计。 春在堂里,气氛正好,大丫鬟们侍立在各位主子身旁。 周清蓝正在修剪盆花的枝蔓,一边道:“祖母,您说我表姊会不会想不开啊? 姜老夫人在一旁打下手,递一条湿布给她,看她细心地擦拭叶子,笑道:“看你这样摆弄,果然好看!哦,你表姊那是小事,荣国公夫人可不是吃素的。” “我表姊肯定很伤心。” “多伤几次心,自然就不伤心了,谁让她嫁了霍璞。”姜老夫人看多了,见怪不怪,快人快语道:“有荣国公夫人在,你表姊很快会振作起来。保养好身子才能生下嫡子至于小妾爱生就去生吧,金夏王朝开国至今,世袭的爵位就没有庶子的分!” “皇上最英明了,我爹和世子都这么说。” “那是;皇上若不英明,肯定受奸臣蒙蔽。”姜老夫人说反话。这傻孙媳! “祖母睿智,说的话好有道理。”周清蓝却当真了,非常地尊敬、佩服她。 姜老夫人失笑,这种暗爽的心情也不错。 许氏在一旁烹茶,看高高在上的姜老夫人对周清蓝亲切随和,不摆架子,还给她打下手,比对亲孙女还亲,就羡慕她真有长辈缘。 杨氏帮着试吃加了核桃的羊女乃糖,福全堂饼铺送了许多糕点来,羊女乃糖是新产品,周清蓝拿到春在堂请大家品尝。 “阿宝;这羊女乃糖有加核桃的,有加葡萄干的,味道很好,可不能卖得太便宜。”杨氏知晓这是清蓝的嫁妆之一,不知替长子多高兴。 “娘亲喜欢吗?我让人多送一些来。” “够了,够了,云溪可是铁算声。亲姊妹要明算帐,才不至于为钱翻脸。” “哦。”周清蓝不以为然,但不妨碍她乖乖听话。 姜采萦、姜妙音和姜妙彤也一饱口福,大嫂真好,福全堂饼铺送吃的给她,吉翠坊送胭脂香膏香粉给她,静王侧妃的锦衣坊和萃珍斋也送了两次束西进来,三姊妹跟着沾了不少光,心中呐喊:她们也好想要有周云丹和周云溪这样的姊姊啊! 姜妙音笑嘻嘻,“大嫂真有福气!” 姜妙彤夸张地感叹道:“我好羡慕大嫂哦!” “羡慕我嫁得特别好,是吧!”周清蓝不知她们心中所想,美眸灿亮,樱唇绽开,“我也觉得自己特别有福气,娘家好,婆家好,就没有不好的人。” 姜采萦怔望她。鸡同鸭讲啊,她知道吗?算了。 姜老夫人笑道:“你看谁都好,这就是福气。” 周清蓝笑了笑,接过许氏递过来的一杯茶,奉给老夫人,轻轻地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祖母在。我们都是有福之人。”她已有身孕,不能饮茶。 杨氏从以前就服气小姜氏把老夫人的硬脾气都捋顺了,以为周云丹也学得几分精髓,收服静王爷,不料周清蓝才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不过,她喜欢。 杨氏挑眉笑起来,“阿宝这孩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们不好意思夸口炫耀的事她全说了,幸而这里全是自家人,不怕被说我们老王卖瓜。” 许氏乖觉地打蛇随棍上了,“大嫂说出我们的心声。” 周清蓝脸上一喜,“是吧,我就知道大家都这么想。” 姜老夫人笑开怀,问身边的丫鬟,“乌枣桂圆茶还没好?快给大女乃女乃端上。”又指著圆桌上的六品果盘,“有孕的妇人爱吃酸酸甜甜的蜜饯。自己家做的干净,你尝尝哪个合胃口,祖母让人多做些。” 周清蓝刚来就尝了山楂饴糖和盐渍梅干,现在又吃了蜜金橘和酸梨条,最后吃杏脯和枣圈,很认真地道:“都好吃,蜜金橘排第一,酸梨条第二,想来最费工夫,祖母身边人才济济呢,怪不得大家都爱来打牙祭。” 姜老夫人笑弯了眼睛,人老了就爱听哄人的话。 丫鬟从耳房端来一壶乌枣桂圆茶,倒入粉彩牡丹蜻蜓碗中,奉与世子夫人。 周清蓝轻啜一口,眉目舒展,显然味道不错。“祖母,大姊姊如今有孕在身,说不得也想吃蜜饯,送些去静王府合适吗?” “我自己的外孙女,有哈不合适的?”姜老夫人让身边的嬷嬷亲自送去。她不是不疼周云丹,但静王府还缺吃的穿的?一点小吃食真没想过要送。“阿宝心里有姊姊,这很好,东西贵重或便宜不重要,是心意要紧,也让静王府的人知道,云丹不只是周家的女儿,背后还有长兴侯府呢!省得有人不开眼,仗着身分拿乔。”说的是郭龄。 周清蓝没想那么多,就是有好吃的要分享给怀孕的大姊。 第七章 弟媳管起大哥房事(2) 杜氏携著杜澄香进门,就见一屋子和乐的吃喝聊天。外头是下了雨倒春寒,又湿又冷,屋子里烧了地龙,暖洋洋的,猛然从外头进来,姊妹俩都打了个喷嚏。杜氏是成亲多年脸皮老了,没当回事,杜澄香却红了脸。 “杜七姑娘来了。”杨氏见二媳妇又接自家妹妹来家里小住,心有不悦,但也没表现在脸上。谁家没几个穷亲戚?只是不喜杜氏接济娘家,就算要接济,她是杜家大房的女儿,杜澄香是她庶出五叔的孤女,自有祖父母作主,要她一个出嫁女多事? 杜氏带着杜澄香见礼,许氏起身朝二嫂笑了笑。 “许久不见杜七姑娘,愈来愈出挑了,眉目如画,温婉可人。” “三弟妹好眼光。” 杜澄香羞了,“大姊……” 杜氏拉着她在圆桌前坐下,自有丫鬟送上热茶,微冷的双手握著热茶碗,真舒服。 杜澄香不是第一次来,依然不自在,看着一桌子的糕点蜜饯,也只有过年时一起聚在杜家老太太屋里时才有的丰盛,但大多是自家炒的瓜子、栗子或炸麻花、肉油饼,外头买的也只是饴糖、冬瓜糖、绿豆糕之类的,以是吃食多了就有过年的气氛。 而长兴侯府,有专门的点心厨子,很多她没看过的精致糕点、酸甜蜜饯,也有她听大姊描述过却没吃过的。 怪不得大姊每次回娘家都趾高气扬,连祖父祖母都捧着她。 杜澄香还记得去年迎娶世子夫人所发的大喜饼,大姊送了十二盒回去,她和她守寡的娘也分得半个喜饼,枣泥核桃口味的,是她们娘俩吃过最好吃的糕饼。 喜宴那日,她向大姊说起这事,大姊却轻飘飘丢下一句,“我们都吃腻了。”还告诉她喜饼是福全堂饼铺做的,世子夫人占一半份子。 杜澄香没想过女子可以有这么多私产,而她们娘俩几乎针线不离手,才能吃饱穿暖。她不敢跟世子夫人比,但同样是杜家的孙女,大姊却青云直上,从书香门第小富之家高攀至富贵侯府。而她,不知前程在哪儿。 见大姊很自在的喝茶吃点心,腕上的金镯子晃得杜澄香眼晕。想起娘亲用自己陪嫁压箱底的空心金镯子,到金铺换了一支桃花金簪给自己妆点门面,杜澄香又欢喜又愧疚,娘亲一个商户女嫁给书香门第的庶子,看似高攀了,其实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爹是么儿却是不受宠的庶子,又早夭,娘亲只有她可依靠了。 祖父母和大伯为了名声,不会亏待守寡的娘亲,但也只是过得去而已,寒冷的冬日别人屋里有两个炭盆,她们娘俩只有一个。别人屋里的炭也不够用,但人家有爹掏钱另外买回来,她们整日窝在炕上做针线,不敢挪地方,那会冻得连针都拿不住了,娘亲的眼睛都熬坏,她必须嫁得好,杜家才会善待她娘亲。 杜氏自己忙碌了一上午,指挥丫餐婆子做这做那,对比这一屋清闲的女人,戚觉自己才是劳苦功高的那一个;说话也有底气,笑容可掬地道:“也不怕祖母和娘说我多事。我实在心疼我七妹,可怜她差点被我三和三婶卖了。” 众人看着面如芙蓉,却带着几分娇怯软弱的杜澄香,打扮得够朴素了,即使她已经穿上她最好的衣裳,还不如姜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体面。 周清蓝好奇道:“发生了什么事?做伯父的怎敢卖了弟弟留下的孤女,名声不要了?家里的老人也不闻不问?” 杜氏差点被噎住,她只是提一下开头,杜澄香不是好好的坐在这儿吗? 杜澄香感觉自己像是被围观的猴子,很羞耻,大姊有必要当众自曝家丑吗?大姊轻描淡写的,戳得却是她的心,苦涩的滋味在胸口烧灼著。 杜氏就是想勾起姜老夫人的同情心,在她看来,得到实际的利益最重要,敏威的少女心什么的;她早就忘了。 “我家三叔父是祖母亲生的幼子,最得祖母钟爱,也最争气,我爹和二叔皆是秀才,三叔却是同进士。光宗耀祖,自然能为他的儿女谋求不错的亲事。”杜氏说起自家三叔,没有多么尊重,同进士好比如夫人,有点尴尬,三叔还怕吃苦受罪,一直留在工部做虞衡司主簿。人称杜主簿,从七品,死也不肯外放,在家里舒服。对外的说法,自然是做京官比做地方官体面云云。 不过科举之路本就艰难,一个同进士在官场并不显眼·也足够在杜氏家族抬头挺胸,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杜氏道:“去年大嫂进门前,三叔相中了兵部武选司向大人的嫡次子向远,年十八,刚补了禁卫军旗手卫的差事,给宫里看大门,但只要自己上进,向大人又会钻营,几年后将向远往五城兵马司调动并不难。” 长兴侯府也是武将世家,姜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不是高门大户,占的却是兵部武选司的肥缺,家境殷实,向二郎又有正经差事,是个好人选。” 杨氏道:“你三叔家只有一位嫡女,我记得五姑娘?” “是,五妹、六妹、七妹的年岁相差不到一年。”杜氏道:“六妹是四叔的女儿。”四叔、五叔皆是庶出,命运却大不相同。四叔的生母是纪姨娘,是皇商纪家的旁支,非常富有,而且是祖父年轻时逛元宵灯会自己相中的真爱,貌美如花,娇柔妩媚,而且有钱,每年纪家都会送一笔银子来,所以四叔家吃的好、穿的好,连祖母都不好给纪姨娘立规矩,后来四嬏进门也比其他媳妇过的轻松。 果然,娘家有钱或有权,才是女子的护身符啊! 杨氏道:“五姑娘的喜事尚未落实?” 正题来了,杜氏缓缓道:“我们都以为向远是三叔三嬏为五妹精心挑选的良人,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过年的时候三婶当着大家的面说是要为七妹作媒,男方家境富有,父亲在兵部任职,是嫡次子,说的正是向远。” 姜老夫人和杨氏互望一眼,这其中有古怪。以杜澄香的出身,是匹配不上向大人的嫡子,,配庶子还差不多。 周清蓝道:“这不是好事吗?杜主簿还是心疼弟弟留下的孤女。” 杜澄香咬咬唇,不好直说三伯父对晚辈一向高傲自大、目无余子,三伯母很少正眼看她一眼,又怎会将上好的良缘让给她? 周清蓝见她一脸委屈也不敢说,意味深长地注视她,“你不喜欢这亲事?” 杜澄香低头,“我没资格说不喜欢,是大姊疼我……” 杜氏怒其不争,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如何教老夫人喜欢? “七妹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意思说,我却忍不住要以下犯上,埋怨我三叔三婶太不厚道。原来那向远在腊月冬日和朋友出去跑马,被马摔了,还被马踩了一脚,右腿废了,日后能下地也是个瘸子,仕途尽毁,再无前程。三叔三婶心想两家尚未下聘,想毁约,向大人自然不肯,放出风声说杜家的姑娘要给向远冲喜,三叔三婶急了,便想将七妹妹推出去挡灾,这……这不是欺负人吗?” 令杜氏心寒的是,祖父祖母知晓后竟然默许,不肯为杜澄香作主,五婶只会哭她死去的丈夫,丝毫不作为,她才会看不过去的接杜澄香来侯府避一避。 姜老夫人等人心想这就对了,向远折翼,此生无缘官场;只能当个平头老百姓,杜澄香就配得上了。 其实在杨氏看来,向远到底是向大人的儿子,家境优渥,杜澄香不介意嫁个瘸子,向大人和向太太不会亏待二媳妇,丰衣足食的日子不比在杜家好过吗?日后再诞下麟儿。好好教导儿子上进,未必不能挣来诰命。 但是这是人家一辈子的事,谁也不想揽事上身。 杜氏自曝家丑,一是不想给三叔三婶留面子,二是澄清她不是无缘无故收留七妹,免得婆婆不悦。只要杜澄香能在侯府住下,她就想法子撮合姜停云和七妹。 目的达成,杜氏转移话题,她也爱说闲话,将一盘羊女乃糖推他七妹面前,一边道:“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早产生了一位千金,洗三礼没办,怕孩子受凉,不知满月礼办不办?说起来又是霍世子造孽,外面的女人不论香的臭的都拉回家,那种女人天生不安分,就算有了身孕,谁敢保证孩子是霍世子的?霍世子又不可能成天守着那女人,为了一个孽种把元配气得早产,大嫂啊,你表姊是莲子心中苦,太可怜了!” 在场的谁相信她真心为魏清馨感叹、抱不平? 闲话一张嘴,哪管是与非。 周清蓝捧著乌枣桂圆茶,氤氲的热气扑上脸来,又暖又湿。“会过去的,荣国公夫人很疼爱表姊。天塌下来有长辈作主。” 姜老夫人可看不得杜氏的嘴脸,她杜家不是正乱著吗?姜老夫人自认为最在乎长幼有序、家规礼法,她老人家年轻时疼爱次子,也不允许次子在姜泰面前放肆!杜氏想压周清蓝一头,凡事都想别苗头,在她眼里这是不安分,乱家之源,她绝不允许!只有世子这一脉立得稳、立得正,长兴侯府才能长长久久。 杜氏掩嘴吃吃笑,“我说大嫂也该劝劝你表姊,拿出正室的架势,将那对外室母女打出府去!都成了京中一大笑柄,哪家的小妾带着亲娘一道进门……” 姜老夫人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沉声道:“霍魏氏的性子软和,约束不了如月兑缰野马的霍世子,但荣国公夫人选中她当媳妇,怕也是看中这一点,她能包容霍世子,家里不会吵翻天。霍世子做人做事均无章法,着实令人头疼,比起来我们家的孩子好多了,像鸿文书生脾气,喜欢红袖添香,把留春收入房中,如今有了身孕,不论生男生女都抬做姨娘,到时候芳华要好好操办,给鸿文添喜气,这才是规矩人家该做的事,咱们姜家不许养外室。” 许氏低头掩住笑意。活该!平生只会量人短,何不回头把自量!二嫂没事就爱和大嫂打擂台,拿荣国公府的私事来笑话大嫂,祖母就回击她看好自家的丈夫和小妾。 嗳,大嫂可真有福气,连祖母都偏心她。 杜氏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继而心中一酸,握紧茶盏几欲将之捏碎。这老虔婆,活得愈老愈惹人厌!然而一个机灵,害怕被人看出自己对老夫人的不敬,她连忙僵笑道:“祖母说的是,相公喜欢留春,我自然也喜欢。” 杨氏淡淡道:“留春这丫头平头整脸,只能说是清秀,但胜在老实安分,你让她去服侍鸿文,自然是喜欢她乖巧,算是不错的人选。” 姜老夫人道:“没错,咱们家可容不下妖妖娆娆、玩弄手段的狐媚子!” 杜氏只能端出正室宽和大度的笑容,“我也是看留春温顺可人、知冷知热,才将她放在司房。”一想到挺著大肚子的留春,气得能吐血。 老实安分的丫头会爬上男主子的床?偏偏这贱丫头是自己派去书房服侍笔墨,被姜鸿文收为通房,没人感到意外,只有自己恨得咬牙。 以为留春外貌清秀,不如淡夏五官端丽,是安全的,谁想得到淡夏没让姜武墨看上眼,留春却笼络了姜鸿文的心,没让她喝避子汤。 果然,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杜氏只能暗恨在心。 杜澄香以为大姊说的是真心话,终于有机会开口,笑得眉弯若秋月,“我大姊最是温柔宽厚、善解人意,自幼读女训、女诫长大,家中姊妹巴不得能处处像她,三从四德,无可挑剔。”言外之意是杜家女儿出嫁从夫,丈夫喜欢的,她也一定喜欢。 许氏翻个白眼,难道丈夫喜欢杀人放火,你也帮他递刀子? 杨氏微微不悦,“世上无完人,哪有无可挑剔之人?”杜氏的心愈养愈大,今日若默认她无可挑剔,以后还能教训她、打压她吗? 姜老夫人难得跟媳妇意见一致,“容忍丈夫纳妾,善待庶出子女,只是妇德之一,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杜澄香讪讪的,她说错了什么? 杜氏瞥了周清蓝一眼,又看了看侍立在她身后的茶心,小模样儿也很标致呢,不禁笑吟吟道:“我心疼相公读书辛苦,自然要派一个贴心人去伺候。而大嫂你呢,有了身孕,怎么没主动给丫鬟开脸,谁来伺候世子爷?连淡夏都还是姑娘身呢!”意指周清蓝善妒。“大嫂年纪虽小,周家该教的也都有教吧!” 她讥刺得行云流水,是深信祖母和婆婆也这么想。 “二弟妹你……你言语无状,好大的胆子!”周清蓝睁大了眼道:“妯娌相亲,我何曾好奇过你屋里的事?你身为人妻,身为弟妹,却一再过问你丈夫的大哥有没有通房小妾,关心他无人服侍,你……你到底存著什么心?” 杜氏目瞪口呆,众人却都沉默了。 是啊,外人听了还以为杜氏对姜武墨有什么绮念,这才替他抱不平。 周清蓝摇摇头,微红了眼圈,“我背不出女训、女诫的内容,但也明白,大丈夫立身处世,不应受小妇人影响,我娘教导我不可违逆丈夫,世子若想纳侍妾通房,我不能阻止,世子若顾忌酒色伤身,我不能主动塞女人给他。”她目光平静地逼视杜氏,“一样米养百样人,二弟妹无须为世子的房里事操心。” 杜氏终于意识到什么,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 突然一声怒喝,“你给我闭嘴!”姜鸿文掀开厚帘子闯进来,身后跟着姜武墨、姜立和。 姜武墨面罩寒霜,姜立和则目不斜视,不去看杜澄香。 他们三兄弟难得一起来请安,听守门的丫鬟说杜七姑娘也在里面,有些迟疑要不要进来,姜武墨提脚去耳房坐一坐,姜鸿文、姜立和也跟进,不料亲耳听到杜氏言语无状的挑衅大嫂,还教训大嫂怀孕了也不主动给丈夫纳小,她忘了她是弟媳妇而不是婆婆吗? 周清蓝的反问,教姜鸿文羞得无地自容,不敢去看大哥冷沉的脸,却听见大哥冷嗤 “好一个三从四德、贤良淑德的二弟妹,手伸得可真长!” 因为中举而自负满月复文章、全家最懂诗书礼仪的姜鸿文,他的发妻却不知长幼尊卑,害他丢脸,不给杜氏再胡说八道的机会,他冲进去便一通斥责,“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敢训诲大嫂,干涉大哥的房里事,你想做什么?” 因丈夫冲进来而愕然起身的杜氏,被骂得晕头转向,若是在私底下,她敢拉开嗓门和丈夫据理力争。她想做什么?她就是看不惯周清蓝过得比她舒坦!什么长嫂如母,呸!小丫头片子也能爬到她头上猴子称大王,凭什么? 可是,高堂在上,姜鸿文可以训妻,杜氏却不敢训夫,婆婆一怒会送她回娘家再教一教。真的,她头一回怀胎时,姜鸿文想要两个通房,她拒绝,夫妻吵了起来,婆婆差一点把她送走,她只能妥协。 可是到周清蓝这儿,婆婆却睁只眼闭只眼,凭什么偏心? 杜氏不知道的是,以前蒋四小姐进门,因病无法服侍丈夫,杨氏气恨蒋家骗婚,不愿委屈自己的儿子,才主动替姜武墨纳妾。要不然,杨氏才不想做一个塞女人给儿子的恶婆婆! 站在母亲的立场,儿子喜欢多几个女人伺候,媳妇就不许善妒!儿子若喜欢清静,讨厌妻妾争风吃醋,媳妇就专心生儿育女便是。 杜氏看不明白杨氏的心态,见杨氏不作为才主动生事,没想到偷鸡不著蚀把米。 致和院。 周清蓝因心情郁闷,少吃了半碗饭。 姜武墨心里更恼杜氏,哄着她再吃一块松瓤鹅油卷,环视一眼在屋里服侍的丫鬟们,冷沉道:“再有人跟你提及侍妾通房、要贤慧大度,直接命人掌嘴,发卖出去!你不方便动手的,回来告诉我。” 这是在震慑“想上进”的美貌丫头,原本在致和院服侍的如烟、如霞面色惨白,她们都是家生子,爹娘皆是有脸面的管事,自己又长得漂亮,就想更进一步摆月兑奴才的身分。以前致和院没有女主人,她们不将其他丫鬟放在眼里,待周清蓝陪嫁十里红妆和心月复丫鬟嬷嬷进门,她们很快成了摆设。 周清蓝娇娇柔柔的问:“这样可以吗?” “这些烦心的事你不用管。”姜武墨伸手扶正她发上一对石榴花样式的珊瑚珠花,语气温和道:“岳母把你教得很好,要不要侍妾通房,我自有主张,极厌恶有人越俎代庖,对我们夫妻指手划脚。” 姜武墨不能大声嚷嚷要与周清蓝一生一世一双人,传扬出去,别说爹娘不悦,外人也会嘲笑他怕老婆,抨击周清蓝善妒不贤良。 是以,他只能默默地做,不能宣之于口。 如同周定山有了小姜氏之后,再没有其他女人什么事。 在这个男人多买了十亩地就想顺便买个女人回来做妾的时代,也有男人死了爱妻便不再续弦,也有读书人不嫌弃妻子没生儿子,从旁支过继一子。 陕西按察使林大人只有一位独生女,不舍女儿出嫁,招了赘婿。 大多数的男人喜新厌旧,身边的美人愈多愈得意洋洋;假清高的便“无奈”接受母亲赐妾、贤妻让婢女做通房。 世情如此,连女人自己都不会抗议。 姜武墨受士大夫教育长大,没有为一个女人守身如玉的念头。只是,一碰到周清蓝,他舍不得看她皱眉,舍不得她黯然神伤,还杞人忧天地害怕单纯善良的她被有野心、有美貌的恶毒小妾暗害。 后宅的阴私手段不比后宫少,长兴侯府算是少有的家风清正。 京里每隔几年就有某世家或公侯之家的嫡子嫡女外出失踪了,再也找不回来,都说被人贩子拐了。这其中没有古怪?永平伯养废了嫡长子,只为了给继室生的次子让路。富商黄家的嫡女破相了,自幼定的女圭女圭亲,由庶女代嫁,用的是嫡女的嫁妆。药材商陈大郎因独子失踪,伤心得没两年便病亡,家财由陈二郎继承二十年后陈大郎的独子回来复仇,世人才知是陈二郎把他卖给了人贩子。 财帛动人心,权势利益令人疯魔,他从来不敢小看人性丑恶的一面,妻妾之间是没有刀光的战场,生来就单纯天真的清蓝,怎堪折磨? 周清蓝就算有很多缺点,不能干,不世故,但架不住姜武墨自己喜欢啊!他愿意时时护着,处处依著,她是他的底线,谁都不能碰触。 他温柔低语,“不是要给兰花分株吗?待雨停了,我陪你去花房弄。” “好啊。好啊。”单纯的娇花又盛放笑容。他低下唇,珍重地亲了亲她额头。 屋里服侍的人都装作没看见。 等回到书房,姜武墨的目光又凝结成冰,命人叫来淡夏,冷眼看着她姿态恭谨的请安,垂手低眉侍立,他指节缓缓敲著桌面,半晌才冷声道:“杜氏太闲了,给她找点事做。她肯定会让留春来找你说话,你就这么……”淡夏静静听着,无悲无喜,躬身领命。 第八章 杜氏姊妹各怀鬼胎(1) 青石小径旁的几株腊梅还残留着尚未败落的花蕊,长廊檐下,一双新燕衔春泥。 杜澄香扶著杜氏一起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杜氏一手撑著额头,对跟着进屋的丫鬟们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 出了姜老夫人的春在堂,姜鸿文便拂袖而去,令杜氏气直了眼。 杜澄香心里翻著巨浪,小心地没露在脸上。原来,大姊山珍海味吃着,锦衣华服穿着,以为她成了瑶池仙女高不可攀,却依然是凡胎有苦有乐,连丈夫都可以当众训斥她,令她颜面扫地,姊夫可真威风啊! 只是,谁也比不上世子爷姜武墨,身姿修长,眉目清冷,浑身透著天生的高傲与漠然,偏又气质清雅,令人不敢放肆。 那样英明神武的世子爷,看大姊的目光冷冽生寒,只一眼,自己便害怕得缩了缩脖子,同时明白大姊惹怒了姜武墨。 原来不是所有的男人一动肝火便破口大骂、拳打脚踢,冷著一张脸却不骂人的男人才真正教人害怕。 可是,这样的男人又令杜澄香觉得有威武气势,能护住一家老小。 步出春在堂,姜鸿文又教训杜氏一句“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杜澄香一直小心翼翼地留心观察世子爷,她的眼睛离不开他,却又不敢教人发现,便将目光放在世子夫人身上,于是,她看见周清蓝那清美无比的脸庞梨窝荡漾,只因冰冷如玄铁的姜武墨朝她温温柔柔的说话,所以她唇畔含笑,梨窝浅浅,美得令人心折。 满头珠翠却一脸郁气的杜氏,瞬间被周清蓝比到尘埃去了。 杜澄香这才明白,受丈夫疼爱的女人才可以这么美,美得发光发亮。 她也想要成为被姜武墨疼爱的女人!这绮念猛然砸进了杜澄香的脑门,令她有一瞬间的晕眩,害怕得扶住杜氏的手臂才稳住心神。太痴心妄想!有违礼教! 杜澄香不敢再想下去,世子爷刚娶新妇,且杜氏女不能做妾。 可是……可是……万一呢?世子爷有克妻之名,万一周清蓝难产了呢? 杜澄香低垂的侧颜温婉清秀,又一直是温良谦卑的模样,缓过神来的杜氏没发觉七妹的内心已上演了一出大戏,否则非立即将她扫地出门不可。 当初蒋四小姐新丧不久,有一次杜氏回门,三婶曾悄悄暗示她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五姑娘给姜武墨做填房,杜氏毫不犹豫的拒绝牵红线。 一来杜氏没胆子越俎代庖,二来她怎么容忍原本不如她的五妹爬到她头上当她的大嫂, 以后成为长兴侯府的女主人,而她却成了旁支,想想就不能忍! 杜氏疼爱七妹,是站在高处俯视她、怜悯她,是富人带着优越感的慈悲,作梦都不想见到杜澄香反过来俯视于她。 幸而杜澄香只敢在肚里做文章,连篇锦绣别人也看不出来。生存环境使她胆小谦卑,却又幻想未来有大造化。 杜氏冲著七妹笑笑,目光复杂,“今天让你看了笑话,高门大户的规矩就是这样,明明我没有错,但一句‘长幼尊卑’就能压死人。”趁机告诚她高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虽然她想要撮合姜停云和杜澄香,尚未有眉目之前却一句话也不敢告诉杜澄香,以免事后不成,反遭埋怨记恨。 仔细想想,杜氏也明白杜澄香是绝对配不上姜停云的身分,不过是看她美貌又温柔,书生脾气的姜停云若是对她一见钟情呢? 若论这个家谁会被“真爱”牵着鼻子走?只有姜停云。 姜二太太喜欢温婉大度、知书达礼的姑娘做媳妇,这些没读过三本书的杜澄香都不具备。但儿子要的跟母亲想的往往都不一样,杜氏思及家里的祖父对纪姨娘宠爱数十年,纪姨娘目不识丁,却貌美如花、温柔小意,还会弹琴。听说后来祖父亲自教纪姨娘写字、念诗,闺房情趣更加深了感情,好比一块上好的美玉在祖父手中亲自雕琢出他想要的模样,而完成的成品是那样美好,气质更上一层,妩媚清雅、温柔婉约,祖父能不得意乎、珍爱乎? 男女之情是最难预料的,杜氏才想为苦命的七妹赌一赌命运。 杜澄香不知她用心良苦,以为她忌讳被自己看到她出丑的一面,抿了抿唇道:“大姊,你受委屈了,做人媳妇从来不容易,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往日我们只瞧见大姊风光的一面,却不知大姊总是将辛酸苦楚自己吞下,就怕家里的长辈和弟弟妹妹为你担忧。”她从小就学会该如何说话才讨人喜欢。 杜氏长呼一口气道:“七妹能够想明白,不柱姊姊高看你一眼。” 杜澄香乖顺道:“是,回去杜家我也不会多嘴。其实谁家没点烦心事,我出来时二伯母还为了三伯母多得半匹蜀锦,吵到祖母跟前呢!” 杜氏神色更放松了,轻轻一嗤,“二嬏老是这样莽撞,三婶毕竟是位官夫人,祖母最会看人下菜碟,多给三房半匹蜀锦是祖母的意思,二婶再吵闹也只会丢脸。” “大姊神机妙算。”而她们五房孤女寡母,连蜀锦的边都模不著。 “半匹蜀锦算什么?我教人抬两箱衣物放你房里,均是我还没生孩子前穿的,有八成新,适合年轻姑娘穿,可惜我生了两胎便穿不下了。那可都是好料子,蜀绣锦花缎的两、三件,当年婆婆给的布料,我全做了,怎么就没想过留些生完孩子再做?算了,反正侯府的绣房一年四季都会送来新衣裳。” 杜氏穿着新做的松花色织金罗裳,一脸得意的恩赐七妹两箱好几年前的旧裙衫。 杜澄香娴静地应了一声,“还是大姊最疼我,我会珍惜地穿。”内心却不是表面上那么和顺平静。要到哪一日,她也能这样恩赏别人好东西? 杜氏心情好些,命人冲两碗柚子花蜜茶来。 “七妹没有喝过吧,柚子花蜜可以清热化痰、润喉养肺,产量比其他蜂蜜少,所以没分给老三家的,谁教她好好一位守备千金却嫁给庶子。” “嗯,很好喝,大姊这儿什么都是最好的。”不似她们娘俩穷的,一碗藕粉都能吃出杨枝甘露的口感。 “不,世子夫人那儿才都是最好的。”杜氏晃了晃腕上的金锅子,唇角含了一楼苦笑,“在杜家时以为赤金首饰十分贵重,可是在我们大女乃女乃眼里,这太普通了,你见过她戴的百宝镯吗?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镯子,一件的价值抵得上我所有的镯子,要是我肯定怕碰了磕了,宝贝地收在盒子里。可是她却有一对,还常常随意地戴着。这代表什么?她有更多的好东西压箱底呢!人比人,气死人。” 杜澄香听得心生向往,可不是人比人气死人,她能有一只金镯子就好了。 “世子夫人是一等一的尊贵人,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养大,又生得清灵秀逸、纤雅娇弱,难怪世子爷舍不得她受委屈。”杜澄香算是看明白大姊对周清蓝的嫉妒,眉眼沉静道:“大姊,你说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好命人,生得好,嫁得好,富贵荣宠、安逸幸福的过一生。世子爷的其他小妾呢?” 杜氏的心情如秋日黄叶缓缓坠落,眼角闪过一丝狠厉,“周氏进门前,世子将那几个小妾打发掉了,反正也是不下蛋的。不过,还有淡夏,还有很多美人……” 心念一转,她命人把留春唤来,许她办好差事便抬为姨娘,一生安稳。 留春让丫头扶著来到淡夏歇息的屋子,简简单单的,却收拾得很干净,是大丫鬟才有的一人一间房,一张炕床,两个衣箱几个竹篮,临窗前有一张小桌子两把凳子,小桌上有镜台和梳子,床前有一个衣架和放置脸盆的架子。 商铺家的女儿闺房也不外如此。 留春刚进侯府当扫地丫头住大通铺,那时多羡慕可以一个人住一间房,而且窗明几净,不似农村的草顶土坯房有扫不完的尘土。 那时,留春便暗暗发誓,要上进,再也不要回到农村去。 待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成了姜二爷身边的笔墨丫鬟,二爷吃珍馐美馔、龙肝凤胆,她也跟着吃不惯粗茶淡饭了,二爷挑衣拣食、喜欢享受,她也随之眼光高了。留春发现自己不想离开侯府,也离不开侯府,她要成为姜家的一分子。 淡夏和留春同年入府,算是看着她一路走向今日这位置。一个怀有身孕的通房,最渴望拥有什么?又最害怕什么? “贵人移贵步,难得。” 淡夏见她进来,展开了笑颜,如春风拂面,温暖而美丽。“坐到炕上来,别冷著了,你如今可是双身子,容不得丝毫差池。” 留春也想跟她说悄悄话,让丫头扶她上炕床,微抬首道:“你到外面守着,有人想进来便高声叫唤。”那丫头乖乖出去守门。 淡夏抵唇而笑,“越发有主子派头了。” 留春不会让人抓住把柄,忙道:“我算什么主子,不过是肚里有块肉,二爷和二女乃女乃才派人伺候。” 淡夏道:“二爷素来怜香惜玉,你有了他的骨肉,二爷不会亏待你。至于二女乃女乃……这 么多年来,一个庶子庶女也没有,你上点心吧!” 留春是来策反她的,怎能反过来被策反?“别担心我,二女乃女乃不会对我的孩子怎么样,以前是二爷的妾室都怀不上孩子,倒教人误会二女乃女乃不贤良。”上了姜鸿文这艘船,留春就没打算下来,所以直到怀孕满三个月才爆出消息,教杜氏不敢偷偷给她下药。“如果杜氏真的贤良大度,留春何必这样小心? 不过杜氏既然答应将她抬为姨娘,她也愿意投桃报李。 “淡夏,我们同年进府,一直是好姊妹,从小我就羡慕你长得漂亮,哪怕一言不发,只是露出温柔浅笑,也令阖府的俏丫鬟黯然失色。”留春看着她娇美的容颜,仿佛叹息地道:“我曾悄悄怀疑过你是不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千金,果然,后来你那个失踪的爹回来了,想用高于十倍的卖身钱将你赎回去,世子爷没答应,大伙儿都在传世子爷心悦于你,很快会将你收房,结果……”没有结果,淡夏依然是丫头。 “你们都猜错了,是我求世子爷别让我出府。”淡夏向来沉静寡言,难得坦露心声。 “我五岁时,我爹嫌弃我娘生不出儿子,有一天出门去,从此音讯全无。我娘是个以夫为天的软弱女子,我爹嫌弃我,她也嫌弃我,我爹失踪后,她疯狂地寻找,不断地花钱派人四处打听我爹的下落,我爹没消息,她就恨我不是儿子才害她失去了丈夫,用尽一切恶毒的言语骂我、诅咒我,后来开始打我、凌虐我,我除了一张脸能看,身上没一块好肉……就这样过了两、三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我娘病得奄奄一息还念着要等我爹回来,家里没什么可卖了,只能卖掉我。” 留春静静听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将我卖入烟花之地,是我娘对我最后的慈悲吧!”淡夏心如古井不生波,徐徐道:“我进府第二年,我娘在绝望中病亡,卖身入府的奴婢没资格回家奔丧,是世子爷偶然得知此事,知道我家没人了,让白总管安排我回去安葬了我娘。我一辈子感激世子爷,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所以你爹发财了回乡,你才不愿意离开。” “不是。” “不是为了留在世子爷身边,那是为什么?回去当千金小姐不好吗?” “你觉得一个从小嫌弃我、抛弃我的爹,又在外头娶妻生子,有了他心心念念的儿子,突然舍得花大钱赎我回去,能有什么好事?” 留春愕然。 “我见过我爹一面,他见我姿色尚可,想将我送给他巴结不上的一位富商,那人年过五十,脑满肠肥,家中姬妾数十人。” 留春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亲爹吗?简直丧心病狂。 “你……不出府挺好的。”留春干笑一声,又哄劝道:“一辈子留在侯府,你也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世子爷待你有情,我们一起当姨娘多好……” “别说了!”淡夏拉下脸道:“世子爷是正经人,奴才就是奴才,婢女就是婢女,方便“使唤的下人罢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世子爷对婢女有情?” “可是……他不是让你出府安葬母亲?” “世子对我有恩,我却恩将仇报想赖上他以身相许?我没那么厚颜无耻。” 留春脑了。“你长得这么漂亮,甘心一辈子为奴做婢,比我还不如?” “我本来就是奴婢,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淡夏为之失笑,平淡道:“我已禀明世子爷,待我年过二十五,便自梳为嬷嬷,世子已应允我。” 留春大惊。“你终身不嫁,为什么?” “我不愿意委身于任何男子,像我娘那样为爱疯狂。”淡夏厌恶男女之情,只愿这一生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她的忠心只给姜武墨。“再过几年,大女乃女乃身边的丫鬟一个一个嫁了,我会过去服侍大女乃女乃,忠于大女乃女乃。”这是姜武墨要的,她就会做到。 留春知道无法蛊惑淡夏去爬姜武墨的床,不禁十分丧气,杜氏的交代她无法完成,不知杜氏会如何折磨她? “是二女乃女乃让你来找我的吧!”淡夏突然道。“你怎么知道?” “除了二女乃女乃,谁会在乎世子有几个女人?”淡夏嘴角挑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老夫人和夫人都晓得世子爷不贪,不受人左右,有大女乃女乃在,要不要纳妾人家夫妻自己商量著办就行了,旁人何须在意?也只有你们二女乃女乃,婆婆不急她倒急了,巴不得世子爷多多纳妾给大女乃女乃添堵。” “你……” “大女乃女乃过得比她舒坦,她心里就不舒服。”淡夏一语道破。 “你……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二女乃女乃?” “我又不是二爷的什么人,二女乃女乃管不到我头上来。” “别忘了你是奴,二女乃女乃是主,如今还帮着管家。” “二女乃女乃在侯府还能只手遮天不成?何况,她也管不到世子爷和致和院。”淡夏冷眼旁观十二年,对侯府内院知之甚详,尊重杜氏是主子,却不敬畏她。“留春,等你生下孩子,抬为姨娘,我们便主奴有别,不好在一起姊妹谈心,有些话我说了,你且听一听,要不要放在心上就随便你。” 留春面颇一红,啐了一口道:“什么主子奴才的,当了姨娘也是伺候人的命。”但到底身分不一样,不免有些自得,施恩般地道:“咱们姊妹投契,你并不像别人那样眼红我飞上枝头,我相信你的好意,你说吧!” 淡夏道:“二爷是当世才子,文人风流是雅事,二女乃女乃抬酸吃醋可以,但你不能。二爷至今无庶子庶女,可见二女乃女乃防得紧,你是第一个有孕的妾室,枪打出头鸟,自己要多小心。最好的防守是攻击,让二爷看上另一个美人,二女乃女乃就不会盯着你,你躲在背后,你月复中的孩儿才能平安生下来。”她轻叹一声,“好留春,这肺腑之言我只对你讲,除非……你爱二爷胜过你的孩子,你想霸住二爷,不让他再有其他女人,你想跟二女乃女乃一争长短……” “不不不,我不敢的,我也没那本事!”留春不假思索回道,侯府是什么门风,姜鸿文岂敢宠妾灭妻?她也有自知之明,凭自己的姿色只能当个逢迎奉承的贴心人,有卖身契在,她只是贱妾,绝对斗不过二女乃女乃,二女乃女乃要弄死她却很容易。“我只想生一、两个自己的孩子,老了有人奉养送终。” “难得你想得通透,我就放心了。”就怕野心太大想斗倒主母。 留春心里揪了几分,她日日服侍姜鸿文,看他考秀才、中举人,自然恋慕姜鸿文,但侯府的富贵让她不敢妄想一步登天,她也没那本事。她一个乡下来的村姑,能为姜鸿文生儿育女,做他的姨娘,便顶天了。所以她不敢深陷情网,心思清明、脑子清楚的为自己和月复中孩儿打算,这才是身为妾室该走的寻常路。 “淡夏,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走了,就当我没来过。”留春带着任务前来,反而被说服走了。 天气暖了,满架蔷薇一院春。 今日侯府很热闹,大儿媳、二儿媳的娘家人不约而同登门拜访。 周定山和小姜氏同来,长兴侯和姜武墨在前院招待周定山,杨氏和周清蓝领了小姜氏去保安堂。小姜氏给姜老夫人做了两身夏衣,姜老夫人很高兴,她什么也不缺,但小姜氏一直像女儿一般孝敬她,她自然欣慰。 做好事不一定要求回报,但有人记着你的好,心里更愉悦。 周清蓝进门时已接近年关,没有回去住对月。开春后天寒,又刚有身孕,也不好回娘家。如今天气暖和,胎也坐稳,思念女儿早已受不了的周定山和小姜氏便想接周清蓝回去亲香亲香,给她补一补。 所以说嫁高门不好,周清蓝嫁的若是小户人家,周定山和小姜氏早把女儿接回家长住,直到她平安生产做完月子。 姜老夫人欣然答应,杨氏也笑咪咪点头。 “我们两家住得不远,常来常往,阿宝回去住几天也好,让世子接她回来。” 双方谈得很愉快,长兴侯那边更没问题。 就算要回去也不是马上走,待明日由姜武墨护送回家。 小姜氏放松心情和姜老夫人、杨氏谈天,姜老夫人被逗笑了好几次,气氛融洽,都忘了,杜氏的娘家人也递帖子拜访。 第八章 杜氏姊妹各怀鬼胎(2) 杜氏和杜澄香等了许久,才等来杜氏的生母杜大太太。 春在堂里,杨氏让许氏领着三位庶女也过来热闹,小姜氏很会做人,给姜采荣三姊妹各送了一对珍珠耳环,款式不一样,但价值差不多,三姊妹欣然道谢。 “大姑娘喜事近了吧?”小姜氏衣着素雅,只簪了一对白底青牡丹的玉钗,眉目清婉, 容色秀雅,满脸尽是温柔,一点也不显老。 “黄家订了八月初的好日子。”杨氏笑道。她就服小姜氏小心做人,明明日子愈过愈好,却不会回长兴侯府炫耀自己今非昔比。 “到时候我这做姑母的也来给大姑娘添妆。” “好。”杨氏自然应允。 姜采荣羞红了脸,心里却很高兴。小姜氏一出手都是好东西,诚意十足。 周清蓝娇声道:“世子爷让我直接给大妹妹二千两银子压箱底。” 这已是庶女陪嫁的总额直接翻了一倍,姜采萦更是狂喜。姜妙音和姜妙形也随之欢喜,大嫂当众说出来,便表明日后对她们也一样。 姜老夫人笑道:“世子和世子夫人有长兄长嫂的气度,令人欣慰。老三家的不须有压 力,你们是小的,又没当家,添些东西便是。” 许氏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应是。 杜氏进门便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一个小姑出嫁添二千两银子,他们当二哥二嫂的要陪送多少才不丢脸? 重点不是一个小姑,是三个,且不能厚此薄彼。杜氏想到自己辛苦捞点油水要再吐出去,便想捶心肝。 姜鸿文不比姜武墨,他无官职无俸禄,他不会赚钱只会花钱,幸好他读书交友所须的花费,由公中支付。 若是在地方小镇,一位举人老爷不知有多少商人想巴结,连县太爷都会客客气气的,但这儿是京城,又出身长兴侯府,姜鸿文出门会友倒是摆足了派头,但谁会想来侯府送礼巴结一位举人?巴结世子爷还差不多。 但若问杜氏想当小镇的举人太太吗?她肯定摇头。 杜氏早没了姜鸿文刚中举时的兴奋,姜泰倒是给姜鸿文一处田庄作奖励,每年有五、六百两银子收益,但杜氏一两银子也没有看到,他自己花了。 杜氏怀疑他藏私,他反驳她私房钱更多,怎不拿出来给他买一块鸡血石? 她疯了才花二百两银子买一块鸡血石,是能吃了还是能戴在头上? 姜鸿文气笑了,“朽木不可雕也!”甩袖而去。 能省下一笔银子,杜氏只有高兴的分,哪在乎他一时生气? 可如今,周清蓝却抛出要给小姑压箱底,她再怎么省也不够周清蓝嘴上慷慨。 杜氏气得想骂人,只是一抬眼便见到姜老夫人那双严厉的眼睛向她看过来,她立时蔫了,这老虔婆一向偏心,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杜大太太来侯府拜访,一是跟亲家多走动,二是想接杜澄香回去。杜家和向远的亲事有变,但不好当众说,等私底下再跟女儿提一提,劝杜澄香答应亲事。 杜氏和杜澄香不知内情,听闻周清蓝明日要回娘家住几天,均心思活泛。杜氏想找机会让姜鸿文约姜停云去后花园饮酒作诗,她悄悄带七妹过去,假装偶遇。杜澄香则想世子夫人不在,她是不是有机会单独见世子爷一面表露情衷? 杜澄香还不想回去,杜氏也不想她回去。 在周家的日子一样地过,仿佛她从来不曾离开。 周清蓝静静地侍弄花卉,那低头垂首间的静谥气息,比她手中的牡丹花更有韵味,姜武墨看得目不转睛,清冷的嗓音不自觉地柔柔软软,“这花要放哪儿?” “你喜欢吗?” “喜欢。”他勾唇。 “不给你。”周清蓝调皮一笑,美眸晶亮。“你拿回去送给祖母。” “好。”姜武墨勾著唇,伸手揉揉她的耳垂,又厚又软。“想听杜家和向远的婚约后来怎么样了?” “其实没有正式下聘,口头婚约可以不算数吧?” “杜老太爷若强硬一些,向大人冷静下来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不是非杜家的姑娘不娶。”姜武墨似笑非笑,“是杜家不想落个背信弃义、见哥儿有难便毁婚的名声,他们可是书香门第,礼仪之家。” “其实……向大人家的生活条件比杜家好多了。” “阿宝真聪明,说到底是杜家舍不得向大人这样有实权的亲家。向远坏了一条腿又如何?虽然断了仕途,但能做官的本就少数,向大人家的田产商铺以后会由向远接着管,他的日子不会差。在兵部,向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阿墨表哥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刻意去查的。” “为何?” “杜氏将杜澄香留在侯府,不是想逃避这婚事吗?我就看不惯她们这样嫌弃向家。我与向大人不熟,但同在兵部,也有两分香火情。” “姜武墨不爱管闲事,但前两天杜澄香竟然假装与他偶遇,还借着风吹将一方帕子落在他脚前,身边还没带丫鬟,她想干什么? 向远一位大好青年,突然断腿折翼,已经够可怜了,难得没有灰心丧志、性情大变,就该娶一位端庄娴淑的妻子辅助他,杜澄香这样的真的配不上他。 姜武墨踩过那方帖子,绝情离去。 杜澄香的芳心碎了一地?阿阿,不关他的事。 “如今那婚约还作数吗?”周清蓝秀眉一挑。 若是别人问了,他三言两语便打发了。面对小娇妻,他会慢慢剖析其中细节。 “杜氏和杜澄香有眼无珠、目光短浅,杜老太爷可不是老糊涂。杜主簿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想攀更好的亲事,所以推杜澄香出来,杜主簿自私凉薄,杜老太爷却没作声,其实这亲事对杜澄香而言算是最好的了,可惜她百般嫌弃。”姜武墨摇了摇头,道:“杜四爷的生母纪姨娘,常伴杜老太爷左右,得知此事,能不与杜四爷盘算其中利益?目前已得知的消息是杜家不毁婚,婚约照旧,杜四爷的嫡女六姑娘嫁给向远,向大人答应将向远原先的差事,禁卫军旗手卫一职由杜四爷的长子补上。” “这样也行?” “杜四爷颇有谋略,他是庶子,他的孩子却都是嫡出,读书不成便习武,习武不成便送回纪家学经商。他的长子武艺不错,补上一个小兵职务并不难,只缺一个机会,这机会来了,又与向大人结成姻亲,杜四爷作梦都能笑醒。” 周清蓝感叹,“一方是百般逃避,一方是欢天喜地,换了谁都宁愿要心甘情愿嫁进来的媳妇。”微一沉吟,又道:“我看杜澄香胆怯柔弱,根本没勇气拒绝,若不是二弟妹作主带她回府,她会乖乖嫁给向远吧!” 姜武墨嗤笑。“有种女人遇事就哭哭啼啼,仿佛受尽了委屈,然后就有人出头帮她,替她作主,结果是好是坏她自己都不须负责任。” 周清蓝晲他一眼,“二弟妹待杜澄香是真心地好,你说她会不会替杜澄香作媒?” “不用理她,她喜欢自作聪明,随她去。”姜武墨双眉一轩,笑道:“向远和杜六姑娘的亲事很快会公诸于众,杜澄香可以安心回杜家了。”最烦寄居的表小姐动了心思想勾引爷们,一辈子住下来不走。 周清蓝后知后觉道:“所以那天杜大太太来家里……” 姜武墨笑道:“没错,她想接杜澄香回去,劝她答应亲事,他们真的不是要推她进火坑。可惜,杜澄香不信。” “杜大太太为何要勉强杜澄香?” “他们是嫡长房,三房做官已经压他们一头,若是庶出的四房也过得比他们滋润呢?倒不如让杜澄香嫁过去,她没有依靠,只能依靠大房。” “都是一家人,四房过得好,至少不拖累其他兄弟,多少也能互相帮衬。” “是啊,可惜有些人就是想不开。” 周清蓝在一盆温水中净手,姜武墨接过丫鬟手中的棉帕替她拭干水渍,她挑了一点香脂在手上涂匀,十指纤纤如玉雕,莹白细腻。 “真好看,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怎么瞧都瞧不够。”姜武墨捧着她的手,又轻抚她的面颊,眼中闪著淡淡的笑意。“人美,养的花也美。” 周清蓝嘻笑,“这两盆红牡丹,色如流火,喜气洋洋,祖母应该会喜欢。”外人绝对无法想像一脸端肃冷漠的姜世子,私底下对小妻子居然柔情密意、情话绵绵,而且有点话痨,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别说外人,长兴侯夫妇也不会亲眼看到儿子这一面。 在长辈面前表露恩爱,姜武墨可不会这么做,只要让父母见到儿子娶了媳妇之后,夫妻和顺,举案齐眉,他们就放心了。 姜武墨也是直到周清蓝进门,愈跟她相处愈放松自己,什么话题都能聊。过去只在心里嘀咕的事,现在都说给妻子听。 “我喜欢听夫君讲故事,不然都不晓得外面发生什么事。”周清蓝端起粉彩莲花茶碗喝红枣蜜水,有人送了父亲荔枝蜜,很清甜。 “好。”不是姜武墨碎嘴,而是喜欢找话题和妻子闲聊,教天真无邪的清蓝多知道些人情险恶,这世间没有那么多真善美。“京城又有了新话题,关于霍世子的。” 周清蓝很同情魏清馨那宛如江南烟雨的雅致轻灵气质,成亲后一点一点消失了。 “表姊夫又怎么了?夏姨娘生了?” “夏姨娘生不生已没人在乎,如今大家的关注点是霍世子又英雄救美了。” 差点将一口茶喷出来,周清蓝一怔,“又英雄救美?”人家一辈子也没机会做一次英雄,怎么美人都跑到霍璞面前给他救? “这回事情闹大是因为牵涉到永平伯府。” “那个养废了嫡长子,给继室生的次子请封世子的永平伯?”勋贵之间的内宅琐事反而是周清蓝最常听到的,小姜氏人缘不错,周云丹知道更多内幕,聚在一起聊天互通讯息,从来不避开弟弟妹妹。 姜武墨失笑,“永平伯因为此事出名,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的长子三岁丧母,外祖父家远在山东又无权势,永平伯身为人父若不用心教导长子,能长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溺子如杀子,父亲十年前就慢慢疏远永平伯了。” “不教而诛谓之虐,永平伯对长子很残忍。”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的皇上不也捧著阮贵妃生的秦王,教太子诚惶诚恐、举步维艰。 周清蓝没忘记要听故事,“霍世子英雄救美怎么跟永平伯扯上关系?” “不是永平伯,是伯府的一位廖管事,专门管着永平伯夫人的嫁妆铺子田产,是永平伯夫人的心月复陪房。廖管事有一妻一妾,妾室跟着他住在伯府,妻子却住在京郊一处小田庄当管事婆子,因为他们生了一个傻儿子,傻儿子暴躁易怒会打人,当然不敢带回伯府,若是遭主人厌弃,一家都没了生路。” “真可怜。” “那样的傻子并不适合娶妻生子,但廖管事夫妻有钱啊,花三十两银子从远处买了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叫宋雨花,想给傻子做媳妇,再生下两个孙子,以后他们的傻儿子就一辈子 有人照顾了。” “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啊,那姑娘多无辜。” “不无辜,她爹娘收了银子,他们村里娶媳妇的聘礼是三两银子,遇到天灾快饿死人的时候,一袋杂粮可以换一个媳妇。” 周清蓝黯然无语。 “那姑娘……哦,宋雨花不晓得要嫁傻子?” “不晓得,她是他们那里十里八村最美的一位姑娘,以为自己要嫁进福窝里,不知道她爹签了卖身契卖掉她。”姜武墨目光微冷,真是活久了什么样的渣爹都见过。唉,在姜心月眼里,搞不好他也是渣爹之一。 周清蓝也不是没脑子,很快想通了道:“所以宋雨花逃出来,刚好被霍世子救了?”瞅著身穿蓝色暗花素锦袍的丈夫笑了笑。 “很神奇吧,霍璞的桃花运总是与众不同。”姜武墨笑着打趣道:“霍璞前些日子受荣国公约束得紧,还让夏姨娘的寡母搬出国公府,并留下夏姨娘的卖身契,直言小妾若不守家规,立即发卖!霍世子再纨裤,到底不敢忤逆爹娘,在府里憋得狠了,荣国公松口放他出门,立刻又呼朋引伴四处闲逛。那天他们约了去京城郊外跑马,看到一处桃花林想打些野味,逃婚出来的宋雨花向他们求救,哭得梨花带雨,被狐朋狗友一怂恿的霍世子又英雄救美了,身世凄凉的美人就要陷入不幸的泥淖,他不救谁救?” 周清蓝捧心而叹,“我可怜的表姊!” 这种任性妄为的丈夫,无药可医啊! “宋雨花的可怜身世是霍璞那一票朋友放出去的,所以京城人都晓得霍世子又救了一位落难美人回国公府。” “为善不欲人知,他们如此张扬,廖管事夫妇不正好找上门来?” 姜式墨也被他们的蠢逗笑了。“正是,廖管事拿着宋雨花的卖身契上荣国府讨人,荣国公提出用双倍的价钱买下宋雨花,廖管事不答应,他在永平伯府也是横著走的一号人物,荣国公并无实权,廖管事杠上荣国公府又有理有据,连永平伯都说‘廖管事一片慈父心肠,荣国公不该纵子强抢民妇’,本来只是买卖一名姑娘的小事,廖管事硬是不依不饶,将事情闹大,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有了钱不怕娶不到媳妇。” “廖管事生了一个傻儿子,这事极少人知晓,霍璞那班人若是救下宋雨花之后悄悄和廖管事和解,花钱消灾,这事便抹平了。”姜武墨摇头道:“偏偏那班人张扬惯了,霍璞又喜欢受人吹捧,他的朋友要将他捧成救苦救难的大英雄,便加油添醋把廖管事夫妇说成了仗势欺人、拐卖无辜女子的大恶人,人家焉能不气? “廖管事在永平伯府受了其他管事讥笑,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傻儿子藏在乡下,恼羞成怒之下,索性将‘慈父’演到底,说他可怜的傻儿子就喜欢宋雨花,非把宋雨花带回去不可。” 周清蓝叹道:“荣国公肯定想把宋雨花推出去,但霍世子不闹事才怪。” 有这么一个专门坑爹的儿子,荣国公真不幸。 “霍璞一向禀持救人要救到底的精神,他见廖管事不知好歹,纠缠不休,直接把廖管事打了一顿,还从他手中抢来宋雨花的卖身契撕成碎片。” “啊,这……才是仗势欺人吧?” “可不是。廖管事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走路一拐一拐的去衙门把霍璞给告了。”姜武墨也算服了霍璞,一件原本能花钱解决的小事情,硬是让他搞得轰轰烈烈,京城人天天蓝瓜子看戏,顺便好奇宋雨花有多美。 粉彩茶瓯的红枣蜜水已经凉了,茶心上前换了一杯白水,没有弄出一点声音。 周清蓝端起温热的白水慢慢喝,衣袖上那一丛迎春花轻曳在丈夫的目光里。 “一个奴才要告国公府的世子,能成吗?” “告不成也无所谓,能教霍世子名声扫地,让京城里的人都晓得自己被强权恶霸欺负,廖管事的目的便达成了。” 一双美目柔光流转,周清蓝朱唇轻启道:“原来如此,霍世子那一票朋友为了宋雨花,抹黑廖管事夫妇丧尽天良,廖管事便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强调自己才是受害者,他们只是爱子心切而已。” 姜武墨叹道:“生出傻儿子的人家不少,勋贵世家里也偶有所闻,不是忽然落水死了,便是爬上假山掉下来死了,什么死法都有。一个傻子能够活着长大,说明他的爹娘不是狠心绝情之人,花钱买一个姑娘给傻儿子当媳妇,对他们而言是人之常情,从古至今有千百个父母这么做,不是宋雨花也会是另一个姑娘,谁教她爹娘贪财呢。” 周清蓝慢悠悠地道:“宋雨花逃了,会有另一个倒楣的姑娘顶替她的不幸,唉!”不用问结果,荣国公肯定又出马替霍璞擦,给永平伯一点好处,永平伯自然会命令廖管事不要再追究了。 “阿宝别叹气,以后不说这些糟心事给你听。” “别,我要听,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幸运,爹娘疼爱,祖母慈祥,夫家又好,阿墨表哥真情真意,我一定在佛前求了一千年,才求得今生的好命。” 姜武墨眼带笑意,“阿宝知福惜福,自然命好。”她心中喜悦,粉面浮上淡淡红潮,从眼睫下窥视他动情的微笑。 他笑意爽朗,宛如阳光,她明媚的眼眸里藏蕴著浓浓情意,令他相信属于他的幸福在敲他心门,他真的很爱很爱她,嗓音更温柔地道:“我的阿宝、我的清蓝,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不使你烦忧,不让你受苦。” 她看着对别人冷肃对自己温柔的丈夫,笑容好甜、好美,融化了他的心。屋外的玉兰花舒展如莲,朵朵盛开,香气迎风飘散,满庭芬芳。茶心却觉得,这花香甜的呀,不如这一对有情人甜。 第九章 二度气昏姜二太太(1) 京城人刚议论完霍世子又添了一位美人宋雨花,肯定不会大公无私的送她回爹娘身边,万一又被卖了怎么办?有情有义的霍世子一向认为被他救下来的美人,离了他会活不好,留在府里做妾是她们最幸福的归宿。 好不容易这事尘埃落定,京城人又兴致勃勃的转移目标,这一回是长兴侯府 府里有突发事件,姜武墨特地来接周清蓝回家。 小姜氏不好阻揽,收拾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给她带回去。 何荣芳即使眼红也不敢吭声,连周老太太都把静王侧妃孝敬她的一件俏色玉雕|莲花鲤鱼玉摆件,转手送给周清蓝赏玩,“我的乖乖,你这么小就怀有身孕,祖母多想把你留在身边照顾,可是没法子,这玩意儿你带回去,挺漂亮的,看了心情好。” 周清蓝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把今年新绽放的蓝田玉牡丹一半给周老太太,一半给静王侧妃。 周老太太高兴极了,直夸她孝顺,这可是在太后面前大大露脸的粉蓝色牡丹花,粉中透蓝,千金难买。 何荣芳原本还心痛老太太总是把好东西送出去,不留给她和周云奇,见到蓝田玉牡丹就不心痛了,心想老太太若赏她一盆,她转手卖出去能发个小财呢! 结果,周老太太让周定山亲自送两盆花给吏部侍郎程大人,爱花如命的程大人欣喜若狂的将嫡次女许配给周云阳,真是可喜可贺。 回到侯府的周清蓝还不知这些后续发展,知道也只会高兴,对她而言养花从来不难,以后二哥若想讨好岳父,她还能培育出翠玉兰花呢! 姜武墨和周清蓝刚坐下来休息,姜心月便来求见。 “她又有什么事?”做父亲的不见欣喜,因姜心月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每个月从清平王府抱一坛子蜜枣回来送清蓝,然后从清蓝手中拿走更多好东西。 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姜武墨都替她脸红。 “请大小姐进来。”周清蓝无所谓,上回姜心月从她这儿拿走一幅缂丝的南极仙翁祝寿图,借花献佛给郭侧妃做寿礼。 再上一回,姜心月说她缺一盆玉石盆景,抱走了她屋里的嵌百宝喜鹊梅花盆景。 再上上回,姜心月酸言酸语说有了后娘,她好怕爹也成了后爹,要不,红翡翠头面怎不留给她?百宝镯当她的嫁妆多体面?周清蓝直接让人将萃珍斋的女掌柜找来,把店里的新首饰铺了一整个桌面,笑了笑让姜心月挑。 “姜心月贪心的要了一半,趾高气扬的带着丫鬟走了,心想外祖母说得真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她不想受继母钳制,就要先压继母一头。 什么继母养废了元配嫡子,暗害元配嫡女,呸!她姜心月是有靠山的,惹恼了她,就让继母灰溜溜的滚回娘家去! 姜心月做事从不藏头缩尾,所以这些事全侯府都知晓,有人说世子夫人年纪小,果然压不住嫡女,有人说世子夫人宽厚大方,不看重钱财,但是更多人说姜心月没有尊卑,欺负小继母脸皮薄性子软。 杜氏乐呵呵的看戏,还跟杜澄香取笑世子夫人没用。 许氏暗暗摇头,姜心月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身分想强压继母一头,就这脾气手段,受罪的日子在后头呢! 这一回,姜心月又要什么呢? 茶心站在女主人身后,心里不屑的冷哼:真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不过没关系,你愈是贪心占便宜,世子愈心疼我家小姐。 茉心则想,去了一盆喜鹊梅花盆景,世子送来两盆三尺高的红珊瑚树。你拿去半个桌面的珠宝首饰,世子偷偷塞了一荷包银票在枕头下,真是慈父心肠,提前给你嫁妆了啊! 一身富贵、戴着金镶玛瑙项圈的姜心月进门,身后的丫鬟果然又抱着一坛子蜜枣,见父亲也在,只好规规矩矩的请安。 周清蓝倚著遍地水仙团簇图案的靠枕,轻摇双面绣仙女奉石榴的玉柄团扇。 姜心月果然好眼光,伸出纤细的手指指著扇子,惊喜道:“这可是传说中的双面绣?王府的世子妃宴息室里就有一个双面绣小插屏,一面绣的是万紫千红的牡丹花丛,一面绣的是爬满了葡萄串的歇夏花架。传闻双面绣中两面都绣出同样图案的比较容易学,如你手中的团扇,世子妃那个小插屏才更稀奇,只有天分极高的绣娘苦练十年功才有小成。” 姜心月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过来玉柄团扇,翻来翻去的欣赏,坐在下首的圈椅上,仿佛爱极了手中的扇子,没有归还的意思。 突然手里的东西没了,从来没碰过这种事,周清蓝一脸懵了。 姜武墨眼神看似淡然,眼底却冷凝如冰,“心月,你在清平王府就学这些?旁人的东西再好都是别人的,你已不是无知小儿。” 这已经不是没规矩,而是类似强盗行为。 目中无长辈,藐视他的正妻,她是想上天?他就坐在这里,她尚且明目张胆的不敬继母,私底下又如何过分,他不敢想。姜心月冷哼一声,把扇子扔到一旁的锦凳上,拉下脸道:“我好心每个月求来一罐蜜枣送给她,换她一柄破扇子还心疼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姜武墨脸色沉下来,寒冽如冰,“谁求你送蜜枣?一点小吃食侯府并不缺,你的‘好心’还真没几人消受得起。” 姜心月气道:“母亲不是有孕了吗?这是蜜枣之功。” “你母亲有孕,跟蜜枣没有丝毫关系。从一开始我便跟你挑明了说,我不相信郭侧妃,借由你的手送回来的吃食,我不会让你母亲吃。” “爹,您太过分了!我以为您只是一时气话,外祖母一直盼望我有个亲弟弟,您怎能辜负她一片好心?” “见她把你教养成这副德性,我就不相信她的好心。” “我怎么了?我哪里不好?”郭侧妃把她夸成一朵花,她相信自己是最好的。 “刁蛮愚蠢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自知之明。”怒意浮上眉间,姜武墨冷下脸道:“不准你去清平王府,你便绝食抗议,你的女乃娘求你吃饭,你拿东西砸了你女乃娘头破血流,只好让她告老返乡,免得传出去你名声不好。姜心月啊姜心月,你好坏不分,冥顽不灵,骄纵任性,屡劝不听,家里的长辈是心灰意冷了,才随便你出入清平王府,你真当我们都怕了你不停闹事?照我的意思,寻一间小黑屋,将你关上十天半个月,看你还敢不敢折腾。” “您……您真的是我爹吗?”姜心月怕他言出必行,指着她爹怒问。 姜武墨长这么大,没几个人敢指着他说话。 “我倒是希望我不是,可惜我没法选择。”他眉目肃然,“做女儿的手指著父亲的鼻子骂,这样‘孝顺’的女儿,我消受不起。” 姜心月见父亲目中并无半分温情,这才害怕的放下手,她依仗的不过是父亲的子嗣单薄,连祖父母都会看重她、怜悯她,做错了也不忍过于苛责。 一旦继母生了儿子,谁还会无条件包容她?可是,若父亲没有嫡子,日后爵位会落在二叔头上,她成了旁支,地位大受影响,还能在清平王府抬高身分吗? 郭侧妃打算让姜心月嫁给世子妃的嫡次子,如此一来,姜心月可以永远住在清平王府,有郭侧妃撑腰,不怕婆婆折磨。姜心月见识过姜老夫人如何给媳妇找麻烦,无理也要让她三分,她可受不了。 她最相信外祖母,方方面面都为她打算,不使她受委屈。除了长兴侯府,她最习惯在清平王府生活,所以外祖母替她盘算婚事,她心里感激,满心愿意,却没有想过世子妃能看上她当媳妇吗?她的亲事,郭侧妃根本作不了主。 “爹,我是直脾气,外祖母都说我好,你们却嫌我这不好那不好,我能不生气吗?一时情急才冒犯了您,您不会记恨自己的女儿吧?” “我若敢记恨,你是不是又要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姜武墨对这个女儿已没有任何期望,冷声道:“只有懦弱无用之人,才将自己的所做所为,怪罪于别人的挑唆!” “怎么不是?”姜心月剑指周清蓝,“自她进门后,您才处处看我不顺眼。” 周清蓝垂眸不语,只是望着足上的锦绣双色芙蓉鞋。 姜武墨道:“你怎不想想,你以前不会常在我面前,我没发现你毛病这么多。” 姜心月怔了怔。是啊,以往只有年节时家人聚会,父女才会同处一屋,平时她可不想面对父亲。 毕竟谁喜欢看人冷脸?她当然更愿意待在宠溺她的郭侧妃身边。 “反正我不管,蜜枣我送来便是我的孝心,母亲不吃是她疑心病重,是她的损失,谁也不能说我不孝爹娘。” 姜心月得了郭侧妃真传,永远放大自己的功劳,也不管人家需不需要。 谁拒绝了她便是不知好歹,想陷害她成为不孝女。 姜武墨被她的胡搅蛮缠气笑了,若不是亲生的,会破口大骂她无耻! 周清蓝双眸微扬,对继女的挑衅恍若未闻,不疾不徐道:“心月直性子,不好意思占人便宜,送不送蜜枣不要紧,有心就好。” “就是这意思。”姜心月傲慢地昂首,得意她的识相。“双面绣的扇子不多见,心月喜欢便拿去用。我这儿还有静王侧妃命人送来的绢纱花,是今年宫制的新花样,你看有没有合心意的,挑两支回去。” 周清蓝一开口,菜心便捧了一个大盒子过来。 一支挂满淡黄色小朵茉莉的宫花,一支招金牡丹网纱花,一支火红的绢纱芍药花,一支粉荷吐蕊栩栩如生,一支大朵监黄的金茶花,一支粉紫色的迎春花。 姜心月两眼放光,说不出的喜欢,“这花做得真好,做工精细,像真的一样!”一会儿拿起这支看看,一会儿拿起那支瞧瞧,一脸纠结。 “她好东西见多了,京里锦衣坊、云裳坊也有绢纱花跟着衣服一起卖,清平王府的女眷最多,都是一件首饰搭著一朵绢花赏下来,也均是上品,但也比不上宫里制的,那都是给娘娘公主戴的。 “母亲,这些我都喜欢,不如全送给我,我换著轮流戴。” 周清蓝轻笑,“不行哦,我大姊特意命人送来的,我怎么也要留一支吧!心月是嫡长女,眼光高,所以让你先挑两支你喜欢的。剩下三支绢花,分给采荣三姊妹刚好。” 姜心月没好气道:“那几个小娘养的,也配跟我戴一样的绢纱花?” “放肆!”姜武墨斥道:“那是你姑姑。” 姜心月不屑地撇了撇嘴。 姜武墨道:“你不挑,干脆先送去梨香院给她们姊妹挑,剩下的给你。” 姜心月没好气的挑走最艳丽富贵的招金牡丹花和火红芍药花,没去想,这两支宫花其实并不适合她,太成熟了。 周清蓝留下粉紫色的迎春花,余下的让菜心送去梨香院,心想那三姊妹若感情好,会将那支金茶花让给即将出阁的姜采萦。 姜心月没忘了自己此次回府的主要目的,忙道:“爹,我听说了四叔的事,您可要看好他,别让他坏了我们侯府的名声。” 她还没订亲呢,最怕有人坏了她的好事。 她跟姜停云不亲,没啥交情,不,应该说除了对照拂她长大的祖母杨氏有几分亲情,她看长兴侯府的每个人都是先在心里盘算值不值得亲近,有多少好处。 清平王府的人口太多了,女眷又占大多数,所以郭侧妃便是这般教导她,不要花时间费精神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幸好她也明白,有一个强大的父族很重要,没有将自己的心思公开说出来。想也知道,肯定被喷口水,从此不受待见。 姜武墨冷眼瞧了女儿一眼,“你四叔是长辈,轮不到你说嘴。” 姜心月哼一声站起来,“爹是世子爷,自然比女儿看重侯府声誉。女儿不在这儿讨人嫌了,告辞!”目的达成,扭身朝外走。 她的丫鬟不敢忘了玉柄双面绣扇子和绢纱花,否则一定会被打个半死。 屋里的人不免瞠目结舌,早知道大小姐蛮横,低不下仰得高高的头颅,却也没想到她在世子爷面前也敢如此。 逆女!姜武墨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次又一次地扫了他颜面,凭仗什么? 周清蓝思及小姜氏对她说的:不须提防姜心月什么,随便她“自由发挥”即可,她就会自食苦果。 谁都知晓她这个小继母管不了姜心月,连杨氏都没奈何。 “娘曾言要找两个宫里放出来的教养嬷嬷跟着心月,心月不乐意。” “她哪肯受人管束?好的嬷嬷也想挑个好主人给她养老,心月若不服管教,那嬷嬷放出风声,心月的名声就臭了。”姜武墨不是心疼女儿,是怕她嫁不出去丢脸,也怕她嫁得不如意,三天两头回娘家闹腾。 “那怎么办?” “挑个规矩森严的世家嫡幼子,远嫁出去。” “远嫁?心月愿意远离京城?她那么喜欢郭侧妃……” “所以必须远嫁,隔离郭侧妃。” “到时候肯定会大闹。” “是娘太宠她了,照我的意思,将她禁足在丝云轩,派人看守,直到出阁之日才放出来,天大的气性也磨软了,哪来这么多事?” 周清蓝噗味一笑,“瞧你说得狠,其实也是纸上谈兵。” 姜武墨也知不可行,笑了笑不再谈姜心月。 “四爷的事怎会闹得人尽皆知?”周清蓝很好奇,姜停云平时问不吭声,世人几乎忘了长兴侯府有一个四爷,在家里也没什么存在感,结果一下子便闹得满城风雨,压过霍世子英雄救美的风头。 虽然这种风头,长兴侯府一点也不想要。 姜武墨喝了一杯茶顺顺心,才无奈道:“有个姑娘名唤楚慈,父母双亡后由女乃娘和一名丫鬟护送进京投靠外祖家,她的外祖父柳大夫曾是太医院的御医,与同僚不和,自己出来开个医馆,名声甚好,有两个儿子继承衣钵。当年柳大夫把女儿远嫁江宁楚姓茶商的儿子,楚家人丁兴旺,楚姑娘即使父母双亡,楚家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姑娘,如今倒是知道了,楚慈手里有一件订亲信物,她要上京寻亲。” “这些全是四爷说的?” “我想四弟也是听楚姑娘说的。” “是什么信物啊?” “一块蟠桃羊脂玉佩,背面有二叔当年亲手刻的字,‘牧之赠含笑,结两姓之好’。” 姜武墨道:“楚姑娘道不知晓‘牧之’是谁,先是投靠外祖父,想从外祖父口中得知这亲事的男方是谁,好女不嫁二夫,她愿意遵从父母之命。这话你信吗?” “二叔仙去多年,祖母可知他给四爷定了亲?” “哪里知晓?二叔生来文弱,祖父在世时便仗着老脸为他订了一位将门金枝,便是现在的二婶。二叔十岁订亲,他明知自己有未婚妻,成亲之前却闹着要解除婚约,因为他遇见了此生的最爱柳含笑,柳御医的千金。那时祖父健在,哪容得他胡闹?再说了,御医不过是正八品,我们乃武将世家,门不当户不对。” 周清蓝懂了,柳大夫离开太医院,说是与同僚不和,应该是老侯爷的手笔。 “他们被迫棒打鸳鸯,所以约定日后生了孩子再结亲?这能算数吗?” “自然不能当真。别说二叔临终前没有透露半点讯息,想来也知道太儿戏。更何况柳含笑远嫁江宁,成了商贾妇,怎敢妄想把女儿嫁进侯府?即使她从柳家人的书信中得知二叔有了儿子,但她的女儿姓楚,她敢跟丈夫说她以前有个情郎,还跟情郎定下儿女亲事?不怕被楚家休了?” 姜武墨嗤之以鼻,不信柳含笑有这胆量。 “那这事怎么闹得……” “我们猜测是楚慈的父亲先去世,楚家长辈为楚慈打算的亲事并不好,柳含笑才想起多年前的情缘,悄悄告知女儿,在柳含笑去世后,楚慈才上京想赌一赌命运,反正最糟的结果也不过是回江宁另外嫁人。” “楚姑娘很天真,也很大胆。”周清蓝支著下领道。 不是男人才有赌性,有野心的美貌女子一样敢狠心一搏。 柳家和楚慈若说无几分侥幸之心,大可以悄悄派人登门探询这婚约算数不算数,侯府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打消妄念,将此事压下来。 但显然他们也明白这种婚约是儿戏,姜家不会认帐,于是,他们就设下了一连串计画,先是让楚慈和姜停云去上香时偶然相遇,又让登徒子上前调戏柔弱无依的楚慈,姜停云到底出身将门,正义感并不缺,上前解救美人免遭登徒子毒手,没想到,楚慈是那么贞节淑德,自觉被登徒子羞辱了,嘤嘤哭泣她对不起与她有婚约的未婚夫,她要去死。 书生脾气的姜停云感动极了,这是一朵圣洁的天山雪莲啊!一再阻止她去死,并询问她的未婚夫是谁,他愿意登门向她的未婚夫解释。 寻死不成,万般无奈的楚慈这才拿出信物,蟠桃羊脂玉佩背后的刻字让姜停云心头一跳,父亲的遗物中也有几块玉佩,父亲喜欢在上面刻字,那字体他十分熟悉,而且“牧之”正是父亲的字,姜怀,字牧之。 这位天山雪莲般的姑娘,是父亲生前为自己定下的媳妇? 姜停云不敢置信,回家询问母亲,当然没这回事。 可是他却忘不掉楚慈,虽然只是一身普通的装束,却掩不住楚楚动人、娇弱如柳的气质,那受了委屈、娇怯得似能滴出水来的眼眸,令他心弦颤动。 平生不识情滋味,也曾幻想过,红烛摇曳成双的那一刻,他揭起新嫁娘的红巾盖头,将面对怎样的绝色? 幻想中的绝色,突然变幻成楚慈那张明媚恬静的脸,宛如清晨初绽的一朵青莲,出身低微却不染尘埃,清雅淑静。 她那么美又那么好,得知他是“牧之的儿子”,定定地望着他,泪眼迷离,眼中尽是仰望、爱慕,仿佛他是她的英雄、她的依靠。 姜停云没见过这样会说话的一双眼睛,不曾被人如此仰望过、崇拜过,一颗心暖烘烘的,几乎要沉醉下去。 父亲当年真爱柳姨,才会给出那样的信物吧? 他忽然觉得,这……不也很好。 第九章 二度气昏姜二太太(2) 姜二太太不承认这婚约,姜停云也不敢闹事,此事若就这么算了,不用多久姜停云也会淡忘那种心动的感觉,船过水无痕。 可是命运又让他们再次邂逅,三次重逢,四见相知相许,五见……哦,不幸的事又发生了,楚慈拿出蟠桃羊脂玉佩时,两位平时与姜停云不对盘的京城纨裤,一起在书院读过两年书,因为抄袭姜停云的文章而被赶出书院的金少和唐少,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见假正经的姜停云与女子私会,便悄悄靠过来,一把抢过羊脂玉佩便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把羊脂玉佩抛上抛下,引诱他们来追。 楚慈急红了眼,哭道:“丢了信物,愧对死去的爹娘,我没有颜面苟活!” 姜停云带着她追上去,急喊,“喂,你们别把玉佩摔了,快还来|一路追一路喊,到了人潮多的东大街,执裤金少和唐少也累了,本来就是想戏弄姜停云解气,唐少当着满大街的人喊道:“这玉佩跟你有什么关系?瞧你急的。” 金少附和道:“就是就是,先生都夸你是读书的好苗子,平时一脸正经,不近,今日跟这姑娘卿卿我我,根本是假正经!” 姜停云斯文俊秀的脸瞬间变红,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楚慈急道:“两位公子行行好,将玉佩还给我,那是……那是……我的信物。” “哟!”唐少贱贱的笑喊道:“是姜停云给你的订情信物啊?” 旁边看热闹的人忍不住哄笑。 楚慈更急了,“不是,不是,是我们爹娘的……” 姜停云忙道:“别说了!” 金少和唐少更好奇了,翻看蟠桃羊脂玉佩,终于注意到上面刻的字,大声朗诵,“‘牧之赠含笑,结两姓之好’,哟,牧之是谁啊?含笑又是谁啊?” 姜停云恼了,“少废话,快还来!”他再蠢也知道这是丑闻。 金少哼哼,“别跟我要横,我不吃这一套!当别人都傻了,看你恼羞成怒的样子,这“‘牧之’该不会是你英年早逝的爹,长兴侯府的二老爷?而‘含笑’则是这位姑娘的娘?哟,喷喷,看你们这神情,该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唐少哈哈大笑,“你爹对你还真好,早早便给你定下美貌的儿媳妇。” 姜停云怒喝:“少胡说八道!” 金少和唐少也拉下脸,一个道:“你承认这是你和那姑娘订亲的信物,东西就还给你。” 另一个道:“没错没错,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你要是不承认这婚约,要此信物何用?不如摔碎了,就当没这回事。” 羊脂玉佩被金少举得高高的,众目睽睽之下,就等姜停云一句话。 但姜停云怎敢背着母亲和祖母、大伯,自己应承婚事? 可是这么多人看着,楚慈一双含泪的眼,仿佛在说:求求你,先把东西拿回来再说,求求你了! 金少扬声道:“我数到三啊,一二” 姜停云受不住压力,月兑口喊道:“是订亲信物!” 唐少挖挖耳朵,“说清楚,是谁跟谁的订亲信物?” 姜停云忍气道:“是我和楚姑娘的订亲信物。” 金少呵呵笑道:“啊,恭喜你早日抱得美人归啊,我的同窗好友。” 将羊脂玉佩丢给姜停云,两名纨裤便结伴离去,很快将此事传扬开来。 姜停云将玉佩还给楚慈,想说点什么,楚慈却红著脸跑走了。 听完大概,周清蓝真是一言难尽。 “四爷看不出这是别人挖坑给他跳?”她这么笨都看出来了。 “当局者迷,再加上色不迷人人自迷。”姜武墨摇头一叹,“四弟纵使有疑心,也不会相信楚慈能说动金少和唐少配合她演戏。是以,他相信这是命中注定。” “说也奇怪,金少和唐少为何如此?”“一是有旧怨,再者他们的家族都依附阮贵妃和定国公府,是一条船上的。能打压长兴侯府,不教姜停云与名门贵女结亲,反过来娶一个普通商贾之女,而且父母双亡,他们巴不得看姜家的笑话! “金少和唐少则是很解气,才那么刚好的配合楚慈演出那一幕,再宣扬得满京城都知道,他们暗中不知注意四弟和楚慈多久了,否则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楚慈和柳家又没有通天手段,不过是敌对势力想阴长兴侯府一把,才教楚慈得逞。” “现在怎么办?” “看二婚有什么打算再说。” 姜武墨微微思量,跟楚慈比起来,姜停云不如娶了杜澄香,至少书香门第,不丢脸。 皇商之女都只能进侯府做妾,或嫁给不受宠的庶子,何况是小地方商贾之女,父母双亡,没什么嫁妆,进侯府做正房女乃女乃,姜二太太估计要疯了。 姜停云跪在姜二太太屋门外。 他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大伯姜泰雷霆震怒,头一回对他破口大骂,“你爹不著调,没想到你比他更蠢,更容易被女人骗!” 姜停云不相信如白莲花一样纯洁的楚慈会骗他,且玉佩不会骗人。 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的确有失脸面。 姜二太太得知消息后已气晕了一回,醒过来顾不上吃药,便质问姜停云要如何善后? 姜停云老实道:“娘,既然是爹生前许下的婚事,楚姑娘又千里迢迢寻来,儿子想……不如就娶了她吧!” 姜二太太闻言心里一绞,睁大眼睛,一副见鬼的表情,“我不同意!你爹不曾留下只字词组,这婚约是假的!停云啊,你可是我们二房的独苗,你若不能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如何振兴二房?那个楚慈……来者不善,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你做妾都不配!” “娘,您怎能红口白牙诬蔑一个好姑娘!” “好姑娘?好姑娘会三番两次私会外男?明明身边有女乃娘和丫鬟,却一个都不带,可见她有多大胆和厚脸皮!”姜二太太此刻恨极楚慈,她的乖儿子啊!她后半生的依靠,竟然为那种女人忤逆她,她气得眼花耳鸣,胸膛几乎要炸裂。 姜停云一想到楚慈哭得那么可怜,说自己也没想到他的身分如此高贵,她出身低微,压根儿就配不上他,女乃娘劝她死心吧,她们回江宁吧……是她舍不下,心想再见他一面也好,所以一个人偷偷跑出来…… 不曾有人如此依恋他,心心念念的全是他,爱他爱得那样卑微,将他捧得高高在上,自己却低入尘埃!她一定爱惨了他,他若是不履行婚约,还配做男子汉吗?一旦被他抛弃,她想不开去寻死怎么办? 她出身低微又如何?他可不是嫌贫爱富的俗人! “娘!我要娶她,她是爹为我定下的媳妇,我不能当个不孝子!” “你爹去世时高堂尚在,弥留之际,他握着你祖母和你大伯的手,求他们照顾你、教养你长大成人,为你求娶一位贤慧温柔的名门闺秀,夫妻互相扶持,孝顺长辈,生儿育女,日后好顶起二房的门楣!”姜二太太怒极反伤悲,声音有几分凄切,“你爹的临终之言,你要否决?” “儿子不敢。” “你爹病了很久,若曾经鬼迷心窍订了婚约,怎会不言语?可见根本没那回事!”“不可能,玉佩不是假的。” “玉佩算什么?有钱就能买来,再请人刻字,很难吗?反正死无对证。” “那刻字是爹的手法……” “哼,你爹最爱附庸风雅,买块玉佩都要刻几个字,或许他曾送给柳贱人一块有刻字的玉佩,她请人照字迹另外刻一个出来,很容易。苏轼的字帖尚且有人能临摹得以假乱真,何况你爹刻的字。” 姜停云整个脑袋都乱了,脑中浮现的是楚慈那张盈满泪水的苍白容颜,一颗颗剔透晶莹的泪珠均是人间难寻的真情,那毫不遮掩的倾心柔情令他好感动,又好难承受,怕自己承受不起这样的绵绵情意。 他只要说一句有关婚约的话,她就会朝他盈盈一笑,那笑,有些痴,有点娇,带着天真单纯的信任,还微微傻气。 这样一位好姑娘,他怎能去怀疑她? 而他的母亲,他最尊敬的母亲,因为嫌弃她出身太差而不顾一切贬低她,羞辱她是一个女骗子,甚至口不择言的讥讽“你爹最爱附庸风雅”、“曾送柳贱人玉佩”这样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大度些、包容些? 姜停云喉头一哽,胸膛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心痛,之后是愤怒。 爹爹是个大才子,不幸英年早逝,那是他一辈子的骄傲,母亲怎能那样说他?还骂柳姨是贱人,就因为爹爹心里爱着柳姨吗? 嫉妒使女人丑陋,他觉得这句话太对了。 被爱情冲昏了脑袋的姜停云,激愤的情绪直冲云霄,他用力嘶喊着他要继承爹爹的遗愿,他要娶楚慈,谁若是逼他做一个不孝子,就是嫌贫爱富、背信弃义、品德败坏、只爱虚名浮誉、看轻真情真理、愚蠢自私凉薄…… 他宁可跟着楚慈过著布衣粗食、心灵相通的日子,也不愿攀附贵女,相对无言。 从来不机敏善言的姜停云,为了真爱慷慨激昂、口沫横飞,成功的让姜二太太气得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病倒在床。 知道自己闯祸了,姜停云这才开始害怕。 长兴侯姜泰毫不客气地抽了他一顿,命他跪在姜二太太屋外请罪,姜二太太什么时候原谅他,他才可起来。 姜二太太年轻守节,姜老夫人很看重这个媳妇,也心疼姜停云从小丧父,即使已分家也一样住在侯府,受侯府庇护,不须为生活琐事烦忧,姜老夫人还常常赏这个赏那个,姜二太太很满意这样的生活,丈夫什么的,能吃吗?今天灯会逢佳人,明日红袖又添香,堵心赌气又费银子,还不如做个有钱的寡妇舒坦呢。 女人最爱的永远是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儿子,还是独苗,全部的希望全放在他身上,一日希望破灭,心疼气苦、吐血伤身。 姜老夫人率领一票女眷来探望病倒的媳妇,一见姜停云就来气,斥道:“跪远一点!别挡在门口,等会儿赵太医来,别挡道!” “祖母……”姜停云可怜兮兮的唤著,往旁边挪了挪,两条腿又麻又痛。 “滚开!”姜老夫人由杨氏扶著进屋,身后跟着周清蓝、杜氏、许氏和一群服侍左右的婢女,低头跪着的姜停云只瞧见各色华丽的裙摆轻轻拂过。 他思及娘斥责楚慈不检点的私会外男,没带一个丫鬟,他觉得小题大做。可是家里的这些嫂嫂们,他就没单独见面过,身旁总围绕着丫鬟嬷嬷…… 屋里,姜二太太想起身行礼,姜老夫人忙道:“别起身,快躺着,自家人不讲那些虚礼!” 杨氏也跟着附和,自家妯娌无须见外。 话虽如此,姜二太太倚在床头说话,没再躺着。 姜老夫人和杨氏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周清蓝三她埋侍立著,杨氏心疼周清蓝有孕在身,命人搬了三张锦凳过来,全坐于下首。 姜二太太心里煎熬,一脸菜色,“娘,您说我该怎么做?那个逆子鬼迷心窍,竟说宁可跟着楚慈去过布衣粗食的生活,也不要名门闺秀,他这是疯魔了啊,我心里恨得不行,但那是我的儿子啊,是牧之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他好我才能好,可是他却……”忍不住又流下眼泪,压不下胸口那份酸苦的感觉。 姜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拍打两下扶手,骂道:“你啊,该刚强的时候不刚强,倒教儿子拿捏住了!他想跟楚慈双宿双飞,粗茶淡饭也愿意,那行,就逐他出府去跟楚慈过日子,有情饮水饱,看他们能过得多好!” 姜老夫人骂得很大声,保证姜停云能听见。 “娘!”姜二太太哪里舍得?就因为舍不得,才气恨交加,痛苦难言。 “儿女都是债啊!”姜老夫人也只是吓唬姜停云而已,吼道:“把那孽障给我叫进来!我亲自问他,是要舍了生他养他的亲娘,还是舍了那小贱蹄子?” 姜停云跪麻了双腿,被人扶著跌跌撞撞的进来,跪在姜二太太床前。若是以前,姜二太太绝舍不得儿子在周清蓝等嫂嫂面前丢脸,此时却别开脸,不看他求饶的眼神。 姜老夫人喝道:“回答我,你选谁?” 姜停云的心一凛,全身都紧绷了,“祖母,不可以让她进门吗?那是我爹……” “别侮辱你爹!今日你爹若还活着,更不可能让一个小县城的商贾之女进门当儿媳妇,有辱门风!有辱斯文!你爹会气死!” “不、不,我不相信她会骗我……” “她当然会骗你,以小搏大,太划算了!”姜老夫人冷哼,“长兴侯府是那么好算计的?今日若答应她进门,明日全京城的人都会以为长兴侯府是纸糊的,阿猫阿狗都能算计爷们的婚事,谁还会看重姜家?谁还看得起你姜四爷?” 姜停云打了一个冷颤,理智告诉他祖母说的全对,可是,他与楚慈的感情就这样见不得人吗?他们认准了楚慈在算计他,但她哪有这样的能耐? 他被保护得太好了,不明白长兴侯府有敌人啊! 他闭了一下酸楚的眼睛,仿佛又听见楚慈赢弱又可怜兮兮的声音,瞧见她泪眼婆娑的定定耿着他,语音凄凉地告诉他 “没关系,我早有预感姜家不愿接受我这样卑微渺小的女子做儿媳,我真的认命了,当年我娘爱而不得,被逼得远嫁他乡做了商贾妇,我的出身又比我娘更低一层,姜家更不可能接受我,我都明白,我怎样都没有关系,只要四郎你过得好,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娴淑姑娘,去过长辈们要你过的好日子,只要你幸福就好……” “最后一次见面,她仿佛已有预感两人之间阻隔重重,总是说一些不吉利的话,拿出玉佩说会留做一辈子的念想,结果,玉佩被抢走了,才引出满城风雨的流言。 一个痴情又卑微的姑娘,她何错之有呢? 偌大一个侯府,就容不下一个楚慈? 他的沉默,让姜二太太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杜氏早憋了一肚子火,想替杜澄香和姜停云牵线搭桥,结果他三天两头不在家,却是和一个没爹没娘的商家女好上了,真是笑话! 杜氏轻笑道:“祖母,二婚,别怪我多嘴,我看四爷是真心喜欢那姑娘,咱们家多养一个闲人也养得起,不如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来给四爷做妾吧!”心想姜停云名声差了,又未娶妻先纳妾,高门贵女肯定看不上,杜澄香就大有可乘之机。 她真是绝世好大姊啊! 姜二太太尚未反驳,姜停云就先跳起来,恼怒道:“什么做妾,楚慈是个天真善良的好。姑娘,二嫂怎么可以侮辱她?我要娶她,大不了我搬出去住!” 姜二太太心脏揪紧了,双眼一闭,昏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 第十章 这一生没有白活(1) 周云丹和周云溪姊妹一同来探望怀孕的妹妹,先拜见姜老夫人和杨氏,聊了几句家常,才到致和院品茶叙话。 周云溪很好奇长兴侯府的八卦,娥眉扬起,“可以说吗?你们家四爷的桃花债。” 姜停云比她大一岁,但这位四表哥她真的不熟,往年陪小姜氏回娘家,顶多混个脸熟,多说一句话都难。 周云丹前世陷在静王府的后院苦苦挣扎,出不了王府,也打听不到这类小道消息,因此前些日子忽然得知姜停云的桃花风波,委实大吃一惊。 她眉心微蹙,“四表弟自小温和守本分,不算出类拔萃,也是芝兰玉树般的儿郎,又怎会做出有违礼教之事?” 周清蓝解释了来龙去脉,一直说到姜二太太又被气晕倒了,这回真的大病一场,连姜老夫人都气得不行,谁也想不到姜停云会冲冠一怒为红颜,说出要带楚慈搬出去住的话。即使只是一时激动说说而已,姜二太太也伤了心。 周云丹道:“舅舅肯定罚他跪祠堂,去跟列祖列宗忏悔自己的过错。” “嗯,四爷被关去祠堂半个月,二娇气病了,没去看他,也没派下人照顾吃穿,应该吃了一些苦头。”周清蓝侧了侧脸,幽微叹息,牵动云鬓上红玉髓步摇。 “多吃些苦头才好,真当自己离了侯府便能当家作主?不知天高地厚!”周云丹嚼了一枚蜜汁梅,道:“拿着一块不知打哪儿蹦出来的玉佩,就想进侯府做正房女乃女乃,美不死她!故意把此事揽得满城风雨,不就是怕我们报官吗?那种女人,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她就不闹了。” “可是……四爷为此才大闹要离家,说不能侮辱纯真善良的楚姑娘。” “纯真善良的姑娘会待在老家,由长辈作主婚配。她有胆子千里奔波的谋求好姻缘,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周云溪嗤之以鼻。古人很少离开家乡,为什么?只要坐一次古代的马车、驴车、牛车,就明白那滋味有多可怕了。 京城的石板道路还好,一出了京郊,马蹄踏过尘土飞扬,道路不平,一路颠簸,隔夜饭都可以吐出来。而且,小偷、拐子、盗匪的存在是真实的,好人家的少爷都不敢随便出远门,何况年轻貌美的姑娘? 周清蓝也觉得楚慈千里奔波挺能干的,换了她肯定要一队人马伺候着才能舒服的远行。 “四爷相信楚姑娘为了信守婚约才千里迢迢来京城,是一女不嫁二夫的贞洁淑女。”她 只是转述,不作评论。楚慈进门与否,跟她没有太大关系。 “呵呵,呵呵。”周云溪拿帕子掩嘴嘻笑,不行,她一定要问一问,“那四爷之前是不是跪在二舅母屋外,求二舅母成全?”记忆中电视剧都嘛这样演。 “对啊!”虽然是被长兴侯罚跪的。“有没有下雨?”“下雨?没有。” “真可惜,怎么没下雨呢?要不然下雪也好,才能对照男主的深情与爱情的凄美。” “为什么一定要下雨或下雪?”周清蓝心想二姊好久没犯病了,今天又怪怪的。 因为电视剧常有这一幕啊,周云溪心中回忆。要么是男主角跪在院子里,不是下雨就是下雪,爹娘不答应他娶心爱的姑娘就不起来;要不然便是女主角在雨中罚跪,多情的男主角撑起一把伞走来,把伞遮在女子头上,自己则陪着淋雨。 怎么就不晓得多带一把伞呢?前世的她没少吐槽。 周云丹脸色沉静如水,“别理她的胡言乱语,想一出是一出。阿宝告诉大姊,这种小事不用大舅出手,大表哥就可以解决,怎么拖拖拉拉的?” 周云溪有些讪讪的,莫怪投胎前要喝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不太好。 周清蓝便笑,“一开始是四爷那边瞒得紧,等知道消息时金少和唐少已刻意宣扬得满京城皆知,公公和世子想看看四爷处理事情的手段,想知道四爷是更看重家族的声誉还是更在乎一己之私情?” “还有呢?”周云丹很高兴小妹得姜家爱重,姜武墨才会耐心点拨她。 含了一丝温静笑意,周清蓝乖巧道:“此事突然闹大了,长兴侯府被人看了笑话,姜家四兄弟不是铁板一块,皇上心里的猜忌会少一分。” 周云丹温和一笑,“这就对了。” 周云溪道:“拖太久也不好,显得姜家无能,随便一个小女子都可拿捏住。” 周清蓝指尖绕着翠蓝色的箱子玩,无奈道:“这种儿女私情,公公和世子都不便出面,还要顾忌二婚的颜面,如今二婚是恼了四爷,但明日呢?人家是亲母子,要相依为命一辈子,旁人都要退一步。所以,世子便请祖母出面,派一个嬷嬷去见楚姑娘,她若肯入府给四爷做妾,便一顶小轿抬进来;若不愿委屈,侯府会派人护送她回老家。” 周云丹眉目舒展,笑容极美,“那就没事了。” 周云溪玩笑道:“那位又善良又贞洁的楚姑娘,肯定是我不要我不要,最终在嬷嬷的晓以大义之下,为了姜四爷的名声和前程,委曲求全的进门做妾。一旦进了侯府,还怕不能过上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日子吗? “不过啊!这种女人最会在男人面前作戏,姜四爷若质问她为何甘心做妾,她一定哭得凄美绝伦,诉说自己对他的爱意胜过世间的一切,她不在乎名分,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好,即使做一只小猫小狗她也愿意……让男人感动得要命,满足了他大男人的心理。” 周清蓝听傻了,眨了眨眼。 周云丹噗哧一笑,摇头道:“身为女子若将自己贬低至尘埃,是能博取男人的一时怜爱,但得不到真心,也得不到敬重。”这是重生女的感悟。 周云溪神色淡然,“世间女子大都身不由己,有几人敢奢求真情真爱?只要能衣食无忧,丈夫不打老婆,公婆不折磨人,便是难得的幸运儿。” 身为穿越女来到古代,难免会以旁观者心态看世间情,反而看得透澈。 在周家姊妹闲话家常时,姜武墨走进祠堂。 自然不可能让姜停云一直罚跪,跪坏了膝盖,姜二太太能不记恨? 早起罚跪一个时辰给祖先念诵佛经,然后用斋饭,再到旁边的小居室抄写族谱和家规,教他别忘了,没有祖上的荣光、没有家族的庇护,他姜停云算个什么东西? 姜武墨走过木兰花下,带着花香愉悦地进祠堂,在小居室见姜停云。 “大哥。”姜停云一笔写歪了,时隔半个月,第一次见到家人。 姜武墨心里暗叹,这心性不稳、耳根子又软,不适合官场。 “四弟梳洗一番,回去给二娇娘请安。”他坐在一旁鸡翅木方禅凳上,目光冷峻,“祖母心疼你,不忍你为了一个女人而忤逆母亲,劝服了二娇娘答应让楚姑娘进门做妾,你得偿所愿,可要好好感激二娇娘,孝顺二娇娘。” 姜停云的眼睛里燃起一丝火花,拍桌起身,“不不,我没有要委屈她做妾,她也不可能答应做妾,她是那么高洁……” “她答应了,而且答应得很快,答应得很开心。”对于任何一个败坏长兴侯府名声的人,姜武墨都不会宽容,面色平静地道:“祖母身边的陶嬷嬷和二婚娘的亲信方嬷嬷一起去见楚慈,给她两个选择,一是进门给姜家四爷做妾,二是回江宁择一良民做正妻,侯府会派人护送她回江宁,给她置办五百两银子的嫁妆。江宁楚家大老爷的嫡女,只有八百两银子嫁妆,庶女则是三百两银子。五百两银子的嫁妆,江宁的富户、秀才,都乐意迎进门做正妻。” 十口之家的农民,自己种田织布,一年有五两银子便可以满足其他生活所需,枢门一点的还可以省下不少。 姜停云眼里带着急切,脸上似乎露出一丝哀求的神情,求他别再说了。 “楚慈听了两位嬷嬷的话,毫不犹豫的选择给你做妾,比起五百两银子的嫁妆,能得到你的宠爱,你一年花在她身上的就不只五百两吧!”姜武墨对他没有丝毫怜悯,故意让他听清楚的缓缓道:“楚慈答应做妾,方嬷嬷便留在她身边教导她侯府的规矩和身为侍妾的约束,另外安排她的女乃娘和丫鬟另寻去处,她女乃娘老了,丫鬟不伶俐,进侯府也是给她添乱,二婶娘只答应楚慈一个人进门,进门后再另遣丫鬟服侍。” 姜停云茫然,“她……她竟然愿意做妾……”那他的痴心,勇于为了爱情、为了两人的 未来做抗争,又算什么? “四弟高兴得傻了吧!得一佳人,又不用背负忤逆不孝的骂名,而且她一无所有,进门后只能依靠你,讨好你,以你为天。”姜武墨起身沉静道:“四弟回去给二婶娘请安吧,二婶娘大病一场,这两天才能下床走动。下月初三,楚慈便会由后门抬进来做你的姨娘,大哥希望你到此为止,别再为了情情爱爱昏头,好好用功读书,下场考一个秀才、举人出来,让二婶娘以你为荣。” 姜停云倒退一步,瘫倒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再抬首,姜武墨已经走了。 致和院。 三姊妹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就三个人,周云丹终于可以不顾形象的大啃猪啼,周云溪狂啖烤鸭,觉得小妹果然跟我心心相印,明天再弄些好东西送过来。 狂吃一通好舒压,吃饱了,让丫鬟端水进来重新梳洗洁牙,对镜理云鬓,扶正珠钗花锅,又是端庄娴雅、金翠绚烂的美人。 优雅地品茗,看一眼窗台上新供著的茶花,周云丹笑意盈然,“这是绯爪芙蓉吧,插在白玉瓶上真好看。小妹上次送来的蓝田玉牡丹,王爷十分喜欢,夸我们周家的女儿都是有才华的、品貌双全的女子。” 周清蓝见有人喜欢她的花,开心道:“我这儿还有花期晚一些的天竺牡丹,其中有三盆开的是金黄色的花,好像黄金做的绣球,大姊喜欢,都给你。” 周云丹爱死了小妹的天真澜漫又慷慨,决定让静王进宫献花,既表达了孝心,又不劳民伤财,太后肯定喜欢。从一开始,她就决定牢牢抱住太后这座靠山。 周云溪丝毫不嫉妒,那种金黄色的稀世牡丹,小官之家也护不住,送进皇室做人情才是聪明人。小妹送给她的花木,够她开赏花宴结交官家女眷,这就够了。 周清蓝深居侯府不轻易出门,权贵们又有谁不晓得她的养花本事?连清平王都刻意偶遇长兴侯,问他要了墨菊、新玉孔雀、太真含笑,清平王喜欢菊花,四季皆有,象征四时不败,色韵美,品味高雅。 她爱花却不喜欢藏私,笑道:“二姊喜欢茶花,今年白宝珠和赤丹、状元红开得最好,有上百盆,大家可以分一分;金茶花只有十六盆,都给公公婆婆拿去送人。等芍药开了,我留几盆红玉托金和蓝田玉暖,你们看了肯定喜欢。”她喜欢可移动的盆景,即使适合开在园圃、院子里的茶花,也改良成盆景。 周云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大姊开始期待了,阿宝养的花怎么看都喜气、舒心,王 府那么多花匠没一个比得上。” 周云溪笑道:“大姊的偏心眼我最清楚,从阿宝六岁种出第一盆迎春花,大姊就一味好好好、太美了、阿宝太有才了,跟爹娘一模一样。”明明只是最普通的迎春花,他们却落得人间少有,阿宝也因此爱上了诗花弄草。 周清蓝笑嘻嘻,“花木有情,不会笑我笨,所以我最喜欢花了。” “大姊从来不觉得阿宝笨哦,你只是直心肠,不会弯弯绕绕。”所以心烦的时候,就要来阿宝面前洗洗眼,刷刷好心情。“蜀中新运来一批花样新奇的锦缎,你们一人一箱,多做几身好衣裳。” 周云溪笑道:“玉簪花香粉和香露弄出来了,咱们自家人先试试。” 三姊妹笑咪咪的互赠东西,不出手价值高低,只在乎延续好感情。 第十章 这一生没有白活(2) 姜停云未娶妻先纳妾,自然要悄悄的办,侯府自办两桌酒席,主要是兄弟们恭贺姜停云以后有人暖床了,嬉闹一场便罢。 杜氏闲着没事就喜欢探听闲话、看别人的笑话,姜二太太身体未愈,她帮着操持纳妾之喜,心想这位楚姨娘也是有手段的,一个乡下姑娘有胆算计侯府公子,她家懦弱的七妹万万比不上。她是想等过几个月再给七妹牵红线,所以楚慈绝不能先生下庶长子,便仗着帮忙操办喜事的便利,给新人吃的莲子汤下药。 杜氏对杜澄香也算是操碎了心,方方面面都替她打算良多,不求她感恩戴德,就指望她成为四女乃女乃时能与她一条心,把持侯府内院。 杜氏忙得团团转,最喜欢有表现的机会,显得自己特别能干,跟那个只会吃吃喝喝、种种花草的世子夫人完全不一样。 “结果喝多了酒的姜鸿文在房里见到穿着杜氏几年前旧衫裙的杜澄香,觉得老婆变年轻变美了,春心萌动,拉拉扯扯的滚到床上去了。 “待姜鸿文清醒过来,才发现他不是在杜氏房里,而是走错路进了杜澄香的闺房,今天家里忙,晚膳没送来,她的丫鬟去厨房等了好久才提回食盒,结果…… 惊声尖叫,把留春等三位小妾都招来了。 这事第一时间被长兴侯夫人压下,杨氏不管杜氏是气得想生撕了杜澄香,还是杜澄香哭得死去活来,她认为杜氏是活该,杜澄香也不无辜,姜鸿文喝多了走错房门,她不会喊人吗?没见丫鬟一声尖叫人都来了。 姜鸿文有举人功名,不能背负强要妻妹的臭名。杨氏次日便派人送杜澄香回杜家,强压着杜氏为了丈夫的名声低头,回杜家为姜鸿文纳杜澄香为良妾。 简直是晴天霹雳!好吃好喝的豢养金丝雀,却被金丝雀给啄了眼。 杜家没有女儿做妾的,杜澄香的母亲杜五太太恨死了杜氏,她清清白白的好女儿被杜氏哄著去做了姨娘,根本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算计她们孤女寡母,大哭着闹到老太太和大太太面前,就因为她的男人死了,她的女儿要任人欺负吗?居然被大姊送上丈夫的床,她杜芳华要拉皮条也不该拉自家妹妹啊! 杜五太太委屈了半辈子,这一刻把杜家闹得天翻地覆。 杜老太太很生气,却也没办法,恨恨地怒视杜大太太,杜大太太也很冤,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杜氏不敢说杜澄香抢了她丈夫,婆婆要的是她贤慧大度的主动为丈夫纳妾,不损及姜鸿文的名声,万一姜鸿文被传出“品性不端、强夺妻妹”,以后别想当官了,而她也别想当官夫人了。 杜氏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忍受从前捧着她的杜家人对她的斥责、怨怼,骂她有损杜家清白的门风,陷害自家妹妹做妾。 杜氏脸色铁青,心头怒火熊熊燃烧,气得想尖叫嘶吼,却只能咬牙忍下。 经过一番波折,最终杜澄香由偏门抬进长兴侯府。 姜鸿文再次做新郎,留春在自己屋里抚著鼓起的肚月复,笑得十分温柔,她可以安心的养胎生产了。杜氏如今只想着如何不动声色的折腾杜澄香,杜澄香成了她心头拔不去的一根刺,其他小妾捆在一起也没有杜澄香可恨!而杜澄香会傻傻的被欺负吗?姜鸿文对她有几分愧疚,肯定会护着她的,这又让杜氏越发妒火攻心。 祸水东引啊,让杜家姊妹互斗果然是最好的办法。 留春清秀的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反正杜澄香也很想留在侯府不回家,她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元徽三十二年十月初五,姜武墨的嫡长子办周岁宴,冠盖云集,京城权贵世家长与存府交好的都来了。 抱着满一周岁虎头虎脑的儿子,姜武墨的心都软了,这是他血脉相连的儿子,他的嫡长子,他的继承人。 犹记得孩子出生时,他的狂喜振奋,他的小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连姜老夫人和长兴侯夫妇都神采飞扬、激动难抑的立刻去祠堂上香,祖宗保佑啊! “孩子满月时,姜泰便将一处茶园和一家古董铺过户到他名下,重赏世子夫人周清蓝一千两黄金和一箱字画。 周云丹跟随静王来贺喜,心里感慨世事多变,前世直到她“病亡”,姜武墨已三度丧妻,没有儿子,连庶子庶女都没一个,坐实了克妻命。那时姜鸿文和杜氏偷乐着吧!不过也不用高兴得太早,前朝忠勇公娶了一妻八妾,就是生不出一个儿子,他的弟弟和侄儿等著继承爵位,结果忠勇公活到九十多岁,硬生生熬死了弟弟和侄儿,由侄孙承嗣,但也只剩下空头爵位,财产全教忠勇公吃喝玩乐、养生吃药膳花光了。 今生且看姜武墨多么快活,有子万事足。 周清蓝的平安出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姜世子有了后代,连清平王都带着王妃、郭侧妃、世子和世子妃来凑热闹,看着长兴侯府车水马龙的盛况,开始认真考虑郭侧妃的提议:亲上加亲,让世子妃生的嫡次子迎娶姜武墨的嫡长女姜心月。 世子妃其实看不上姜心月的脾性,但世子说了,家里人口太多,有一天要分家了,嫡次子又能分多少?不如趁著清平王健在,仗着嫡出的身分娶一个嫁妆丰厚的名门贵女,又得了姜武墨这样能干的岳父,赚大发了。 至于姜心月娇生惯养、脾气不好?呵呵,王妃和世子妃一脉相传,教媳妇有一手。 在周岁宴席上,清平王三杯酒水下肚,不改横行霸道的个性,开口就提起亲上加亲的好事,“让我的外孙女嫁回姥姥家,这是天赐良缘!”老子都公开求亲了,看谁敢不开眼给姜心月作媒? 抢女婿抢白惯了的清平王,深语“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姜泰冷了脸,“王爷,今天是我孙子的周岁宴。” 清平王笑道:“所以要喜上加喜,亲上加亲!再说了,我那外孙女很习惯住在王府,别家有王府富贵吗?你可别委屈了我外孙女。” 姜泰语气冷淡,“那是我的亲孙女,委屈不了。”干脆往别桌敬酒,避开话题。 但这话已像一块石子扔进湖中,余波荡漾,内院里的女眷也都知道了清平王开口为世子的嫡次子求娶姜心月。 周云溪悠然道:“清平王又来了,家中有适龄儿女的人要小心。” 周清蓝今日刻意妆扮过,珠围翠绕,云髻峨峨,斜插一支琉璃牡丹穿花步摇,美目流转,明媚的容颜显得容光焕发。 “心月很喜欢和郭侧妃在一起,但世子很反对。” “清平王总是喜欢强人所难,仗势结亲,别人不答应便要结仇。”周云丹摇头道,皇家人多极品,没人跟你讲公道正义。“不过,这亲事若正姜心月自己喜欢,也不用太阻拦,免得招她恨。” 小姜氏持平道:“有你大舅和大舅母在呢,世子也不会看女儿吃亏。” 周云阳的妻子程氏眉目如水,气质恬淡,笑容温暖,并不多话,习惯倾听婆家人的一言一语,从中了解家里人的个性、爱好,跟大嫂何荣芳相处得很好。 周清蓝忙着照顾儿子,自然不会插手姜心月的亲事。 姜心月爱嫁谁就去嫁,定尽快送她上花轿! 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王府会比较自由吗?别逗了,外孙女能自由进出王府,孙媳妇行吗?没有当家人允许,走得出二门才怪! 等过了隔年春节,清平王府正式请官媒来说亲。 姜武墨气笑了,回致和院和周清蓝道:“我说要将心月远嫁,心月死活不愿意,对清平王府更执著了。” 周清蓝望着他,眼眸中露出淡淡忧虑,“夫君是慈父心肠,为心月的终身做最好的打算,只是,心月若死活不愿意,嫁去别人家里尽折腾,不肯好好过日子,最终也是成了怨偶,阿墨表哥不心疼吗?” “有点心疼,更多的是心烦。” “大姊曾道,世子妃肖似王妃,治家严谨。” 若不以铁腕手段治家,清平王府早乱成一锅粥。 姜武墨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他讨厌跟清平王府再结亲家,想想就堵心。再者,他向来反对血缘太亲近的表兄妹联姻。 但姜心月的个性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三天两头闹一场,一直到亲弟弟过了两周岁,周清蓝再次怀孕,她过完十五岁的及笄礼便欢天喜地的嫁进清平王府。 家里终于清静了,清蓝看窗台下的一排水仙开得那么好,逸出一声轻笑,嗓音如丝,“心月欢喜出阁,是最美的新娘子,夫家又有她熟悉的亲人护着,肯定能把日子过好,夫君可以放心了。” “嗯,她自己选择的亲事,有苦也只能自己吞下。” 姜武墨对女儿并没有太多感情,女儿也不亲近他,把他当成克死她生母的原因,他只是一尽责任、尽义务地为她挑一门好亲事,她死活不领情,以后就别回来哭。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周清蓝笑得温柔又甜美,“你为她挑的清贵读书人家,家里的男儿都是不纳妾的,除非年过四十尚无子嗣,其实真的很好,不必与小妾庶子打交道,就是最舒心、最快活的人生。” 姜武墨牵着她的手,走近窗台欣赏水仙花的高雅与清香,笑得缠绵柔情,“旁人不懂我的心不要紧,只要清蓝能懂我的心。” 自她做了母亲之后,家人便有默契的不再直呼乳名,改唤她的大名。“清蓝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你,没有小妾通房、没有庶子女,只有你和我,和我们两人生的孩子。” 她的笑容比春阳还暖,将他的心融化。 他对她用情至深,她是他初次动心爱上的女子,有了她的陪伴,他感觉生命如此美好,这一生没有白活,只想与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不求海枯石烂,不求生生世世,只愿携手共渡此生。 他不贪心,真的,只想与清蓝一起慢慢变老,直至白发苍苍,守护她一辈子。 相知相守共此生,没有辜负,没有等闲虚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