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妻险中求》 序言 爱情天梯子纹 这段日子以来,出游这件事变得勾不起我太大的兴趣了! 几次离开台湾不是为了陪伴“太子爷”玩乐,就是为了去找爸爸和二姊,还真没冲动想去某个国家或探访某个景点。但今年,想去看看“爱情天梯”的念头,一直在我脑中盘旋著。 这是四川一对恋情被誉为当代中国十大爱情故事的贤伉俪的故事,在女主角离开了人世后,似乎画下了一个句点。 那是一对相差十岁的姊弟恋,二十六岁的寡妇及一个血气方刚的十六岁少年郎,一段在传统农村社会不被祝福的情感,两个人为躲避那些闲言闲语,毅然的决定远走,逃到了一千五百多公尺高的深山老林中生活。 两夫妇半个世纪在深山中过著没有电的生活,少年亲手做了一盏又一盏的煤油灯为妻子照明,虽然妻子一辈子没下过几次山,但为了怕妻子下山不方便,少年徒手用铁锹开路,花了半世纪光阴,一头乌丝变白发,敲坏了二十多把铁锹,才在峭壁上凿出六千多阶的石梯。一直到几年前,一支探险队偶然经过发现了石梯,才揭开了这段隐藏在一千五百多公尺高的深山老林内那不顾一切、携手半世纪的爱情故事。 六千多阶的石梯,见证了一段令人动容的情感。 这本书是甜柠檬六百号——想想,我真的写了很多年的罗曼史,看过许多的故事,去过不少的地方,只是随着年纪渐长,心却越来越难被感动,今日这份看似平淡却伟大的真实情感,却又令我重新反思了起来。 我们这一代许多人都被宠坏了,真心是放在嘴巴说,而不是掏出来做的。在付出前总会衡量再三,因为怕做不到承诺,所以索性不承诺;无法对自己保证永远爱一个人,劈腿的故事自然层出不穷。在这样一个多变的世代,这段用行动证明的爱,更显难能可贵。 我真心期盼有一天,我有机会可以走访四川这座爱情天梯,一个让我相信除了小说世界之外,这世上真有一个地方还有真诚爱情的存在。 楔子 那是一对笑成弯弯月牙儿的明亮双眸,含情秋水,就像带着法力似的牵动着他的唇,让他不自觉扬起唇角,跟着微笑,只是……心有点痛,他想要触碰,怎料才刚伸出手,她便消失在眼前—— 他张开眼睛,眉头随即皱了起来,感到头部隐隐作痛,他的手轻轻滑过凌乱的头发,试图在纷乱的思绪中忆起一些事来。 他翻身下床,窗外月色皎洁,几根青竹、数棵红枫,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但他却心乱如麻。 自小,他的梦中总会出现同一道身影,同他一起成长、一同欢笑,但每次梦醒,他的心中总带着一丝难解的惆然。 他一介儒生,向来涵养己身,诵词咏诗,才华出众却只求一生平静,守着望月小筑,远离尘嚣,心似古井,不起波澜,热心于佛道之学,生活平淡。 但随着岁月流逝,他却日日夜夜为了镜花水月的一场梦而被撩拨心弦,他越想看明白那梦中的女子,却越无法解月兑心中的痛楚…… 他抬头看向明月,心中清楚明白,那未必全然只是一场梦而已,他渴望寻觅梦中佳人踪迹,若说他疯了,或许是吧…… 第1章(1) 中秋,街上漫着浓浓的过节气息。 “还真难得,咱们向来足不出户、不喜热闹的大才子,今日竟有这等好兴致进城上街看热闹?!” 听到后头的打趣声,梁紫阳没有费心的转身,脸上挂著一贯的浅笑,轻声说道:“中秋夜热闹的气息环绕,不出来透口气,似乎也说不过去。” “这世上要论说不过去的事实在太多。”莫初凡站到了他的身旁,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他,“正如你貌似潘安、才智双全,却只知道守着望月小筑,当个诲人不倦的夫子,日子充实却也白白埋没了自身。” 梁紫阳敛下眼,浅笑依旧,彷佛没有听到这番话,心有所感的开口,“你往这楼台一瞧,看到了什么?” “就水灯喽!”他随意瞄了一眼。 湖岸边有许多百姓在放水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是啊,湖光潋滟,江面数十万盏华灯,如天上繁星点点,美不胜收,晚风清、皎月明,你我有缘共聚于此,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莫初凡大大叹了口气,“唉……我是个大老粗,跟你这个斯文儒生讲不上几句就快搭不上话了,听你那些文雅的字眼,我这粗人的头都犯疼了。” “天下人交天下友,更何况你我还是结拜兄弟。”梁紫阳终于收回视线,带着笑转向他,“平时能搭的话可多了,不想听我说这些文诌审的字眼,我不说就是,何必拐这么大一个弯。” “二哥果然是聪明人,只不过在小弟的眼中,你的生活除了书本之外,确实太过无趣。”莫初凡低头看着江面上用小羊皮做成的水灯,好奇的问,“中秋焚香拜月,各有所期,你拜的时候,求了什么?” 梁紫阳带笑的轻瞄了他一眼,“怎么突然对我所期之事感兴趣了?” “怎会突然?!你是我二哥,个性沉默无趣,所以我向来忒好奇你脑袋里想些什么。你看这世间男男女女。”手往底下的人潮一挥,“男的哪个不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的哪个不愿貌似嫦娥,盼来佳婿,倒是你,空有一身好学识,不论大哥如何好言相劝,你依然无出仕大志,可惜、可惜!” “难不成你也想劝我改变念头,出仕为官?” 莫初凡耸耸肩,店小二送上了好酒好菜,他转身拿起,豪爽的直接拿起酒壶就口。 看着他豪情万千的举动,梁紫阳一笑。 “若你真说的通,你就不是梁紫阳了!”莫初凡用衣袖用力的一抹嘴,勾起嘴角,“咱们结拜为异姓兄弟,我虽不爱圣贤书,但兄友弟恭的道理还是懂,怎么也轮不到我说话。” “这话说的极好,但也有异议之处。”梁紫阳的眼底闪著晶亮。 莫初凡挑了挑眉。 “若真论兄友弟恭,我总是推拖大哥请求,不也是一错?” 莫初凡忍不住大笑,“大哥总说,人各有志,你爹是太子太傅,是他的夫子,我们三人同窗共读。在夫子死时,大哥答应要照顾你,所以只要你不愿意做的事,纵使大哥贵为天子也不会强迫你。”莫初凡拿了壶酒,“拿去,别闷著一张脸,难得秋日好时节,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梁紫阳接过酒壶,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入口的辛辣,稍稍平抚了他紊乱的心绪。 他向来无心于仕途,两袖清风依然悠然自得,守着城郊的望月小筑,如同爹在世之时,教书为乐。 他的曰子向来平静而愉快,只是数日前的一场梦,令他夜半惊醒,接连几日夜不安枕,纵使现下车马人潮杂沓,热闹非凡,依然无法解除胸中的郁闷。 梦中的女子,随着他成长、伴着他欢笑,陪他度过了无数晨昏,她彷佛贴近自己的灵魂深处,但又好似个陌生人。 然而最后的那场梦,他真切的感受到她在他怀中玉碎香残,曾经含着爱意的双眼有恨有怨,他不懂为何会导致如此结果……至那日之后,她不再入梦,留给他的只剩阵阵令人揪心的痛。 他低头看着掌心,上头有块鲜红胎记,他从来未将之放在心上,毕竟不过是个胎记罢了,但是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奋力想要阻止那把刺向她的长剑,利刃不留情的穿过他的掌心,最终他却仍无法将人救回来…… 他多年来的梦到了尽头,竟只成了一片染血的鲜红。 “二哥,你有些不对。”莫初凡瞄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脸上异常的落寞,“有没有兴趣说来让小弟我也听听,说不定能帮二哥你分忧呢!” 梁紫阳微敛下眼,淡淡说道:“月盈满而复亏,花盛开而再衰,再美、再好,难道最后却也只能受尽风月之苦,堕入轮回?” 莫初凡静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大叹一口气,“二哥,我知道你文采极佳,但你也别讲得这般深奥,我向来资质驽钝,所以别咬文嚼字,可否直接说你到底在烦些什么?” 梁紫阳轻叹了口气,“我梦到了她。” “又是梦了!”对于二哥总是梦到同一名女子之事,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莫初凡早已知情,“其实这也不是新鲜事,打小你就一直梦到她,不是早该习惯了吗,怎么现在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梁紫阳静了一会儿,幽幽吐出,“她死了……” 莫初凡差点被嘴里的酒给呛到,猛然瞪大眼睛,“死了?!梦中的人也会死?哇!这可新奇了!” 梁紫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饮了口酒。 莫初凡看着他,声音有着调促,“二哥,你千千万万别告诉我,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只是为了一名虚幻、不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梦中女子,她死了又如何?正如她的存在也只限于你的梦中,她是假的,不论生或死,都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梁紫阳沉默了,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像三弟说的一般洒月兑,如此他便不会再为此痛苦,只是脑海中一直盘旋著自己在梦中对她的低语—— 今生我欠你的,来世我还给你,等我……你等我…… 今生、来世……等?等什么?等一个虚幻的人,一句无来由的承诺? 心头有太多的不解,纵使醒了,他的心依然遗留在梦中,带着深刻、摆月兑不掉的遗憾与苦痛。 “二哥,回神!”莫初凡忍不住轻推了下他的肩膀,“记住,那不过是场梦。 你自小就聪明过人,但可千万别陷进死胡同里,若教那些个孩子读书还耗不了你的精神,大哥身旁翰林学士的位置随时等着你。” 梁紫阳轻叹一口气,注意到莫初凡在爽朗语气之下的担忧,他知道说得再多,也无人能意会他心中复杂的情感,最终只能选择沉默。 “二哥,你知道我向来就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莫初凡大刺刺的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怎么劝人,让人好过些,不过你若真心烦,不如就进宫去找大哥吧!反正他向来比我能跟你谈上几句,又跟你一样热衷于佛道之学,或许他能比我更了解你此刻心中的烦忧。” “我知道你关心我,罢了,不提了!今日中秋,宫中热闹,我不想进宫。”梁紫阳微敛眉,淡淡的说,“改日咱们跟大哥约了,三兄弟上皇觉寺祭祀,到时再跟大哥聊吧。” “你想怎么著就怎么著,虽然我压根搞不懂你怎么三天两头上皇觉寺,不过你现在这模样,找一天去祭祀也好,顺便安一下心神。”莫初凡的想法也很简单,“往好处想,其实那梦中女子死了也好,以后就不会再来打扰你,你可以摆月兑她了。” 梁紫阳的心头因为这番话而一阵激动,数日前梦到她香消玉殒之后,她确实不再入梦,他的手不自觉的紧握,她若不再出现便可不再拨弄他的心弦,或许真该额手称庆,但不知怎地,心中的惆怅就是挥之不去,她的无言恨怨诉说着他的无情,无形压着他的心头。 低头望着满含秋色的湖水,幽幽叹了一口气,每固定一段时日,他便上皇觉寺祭祀,在佛陀面前找到平静——只是这次,他依然能找到平静吗? 突然,他的掌心无预警的传来痛楚,手中的酒杯一时握不住,掉落地面。 “小心。”莫初凡眼明手快的拉开他,“二哥,你不过才喝了一口,怎么就醉得拿不稳酒杯了?” 梁紫阳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此刻传来的阵阵刺痛,令他几乎无法忍耐。 “怎么了?”莫初凡注意到他神色苍白,“没事吧?” 梁紫阳轻摇了下头,不想三弟担忧,很快的便镇定下来。 “再给我杯酒吧。”他挤出一笑。 莫初凡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替他重斟了杯酒。 梁紫阳缓缓将手握成拳,想要压下那椎心之痛,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瞄到楼台底下的人群之中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紫衣黑袍,低调华丽,纵使在人群之中,依然显得耀人眼目。 他的视线忍不住在少年身上停驻,少年的目光如同闪著光亮的湖水,顾盼之间灵活有神,那白皙俊秀的侧脸似曾相识,他的心直跳了几下,掌心痛得几乎发热。 他忍不住激动的探出楼台想要看个仔细,在那瞬间,少年正巧抬起头,眼光与他在半空中交会。 那是他至死也不会忘记的双眼,梁紫阳向来平静的心房受到猛烈撞击,旋即蓦然转身,飞奔步下楼台。 “二哥?!”莫初凡还端著酒杯,微惊的目光追随着他,压根搞不清楚状况,“怎么说走就走,这酒……还喝不喝啊?” 梁紫阳冲出酒馆,来回望着大街,不过片刻,却已不见那位唇红齿白的少年。 他真的像极了他梦中的女子,只是他的出现就如同梦一般,转眼成空。 百感交集的失落写在脸上,梁紫阳傻愣愣的站在大街上,难忍胸中苦闷,直到被人撞上,踉跄了一下。 “喂!你瞎了眼啊,没看到本大爷?!” 不善的口吻令他回过了神,他待人处事向来以和为贵,更何况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也不愿多起事端,于是双手一拱,行了个礼,“公子,失礼。” “去!”壮汉一脸横肉,啐了一口,讽刺的打量着他,“一句失礼就想算了?!倒不如拿些银子给爷压压惊!” 梁紫阳低着头,口气不卑不亢,“紫阳乃一介儒生,身上并无多余银两。” “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敢跟我装傻。”壮汉不客气的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一时没站稳,身子向后一倒,本以为就要摔跌在地、当众出丑,没想到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有人及时扶住了他。 梁紫阳微侧过身,就见一双水亮的乌黑眸子一眨一眨的,闪著饶富兴致的光芒,挺直秀气的鼻、红而柔润的唇,透出聪慧与温柔,这是他熟悉的一张脸,不由再次失了神。 萧水青注意到他看傻了的双眼,不由轻挑了下眉,这怪异的眼神本该令人生气,怎料她竟然不觉得讨厌,只是胸口有点痛,怪不舒服的。 “喂。”她直率的问道,“看什么?你被人欺负了,不急着讨公道,只顾盯着我瞧,你有病啊!” 如此不驯的话语使梁紫阳蓦然回过了神,连忙站稳身子,敛下眸光,“公子,失礼了。” 第1章(2) 萧水青的手揉着自己发疼的胸口,看着梁紫阳的一派斯文道:“难怪我胸口会疼得不舒服,原来是我最讨厌的文弱书生。小羽!” 小羽一听到叫唤,立刻站到小姐身旁。 今日中秋,小姐趁著府中所有人正忙,换了男装偷溜出府,原本晃了一圈正要打道回府,却没料到遇上了地痞流氓欺负人,以她家小姐的性子,若不强出头就不叫萧水青了。 “少爷,你怎么了?”小羽的脸上有些焦急,“脸色有些难看,直捂著胸,不舒服吗?” “没,我们走了。”萧水青皱了皱眉头,决定不管闲事,但是才转身,她的脚步却硬生生的停住。 她微转过头,对上了梁紫阳温柔的眼神,她的心又痛了——真是讨人厌! “别这么看我!”她不悦的指着他的鼻子。 梁紫阳一愣,立刻低下了眸光,“失礼、失礼!” “失个大头鬼!”萧水青翻着白眼,不明白自己明明就想走,但为什么就是走不开?真是见鬼了! 看这书生文弱的样子,若不帮他,一旦真被人欺负,最后不死也只剩半条命,她的嘴一撇、手一伸,一把就把梁紫阳推开。 “你让开。”她直接挡在梁紫阳的面前,面对足足有她三倍壮硕、存心找麻烦的大男人,“喂!你这家伙,我刚才在旁边看得很清楚,这书呆子站在这里傻愣愣的,根本没动过,是你自己没长眼撞上人家,还敢凶人家!” 小羽在一旁见了,认命的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她家小姐平日没有特别的嗜好,唯一一个就是喜扮男装出门溜达。 汴京城内,这个好打抱不平的萧家钱庄大小姐可算小有名气,看着周遭越来越多人聚集,看来这事没多久又会传回萧府,到时候,她们主仆俩少不得又有一顿骂。 “喂,臭小子。”对方不驯的说道,“别管闲事!” “我偏要管!”萧水青得意的扬起下巴。“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位公子……”梁紫阳虽然感激少年的出手相助,但也担心壮汉不小心会伤了娇小的他,随即上前阻止,“此事因我而起,就由我自个儿——” “你到一边去啦!”萧水青不顾劝阻,将他推到一旁,反正文弱书生遇到这种事,只有站到一边的分,她一脸无畏无惧的对着壮汉说道,“喂,你这家伙别看人家老实就欺负人,才撞一下,啥事都没有,还敢开口要银两,你干脆去抢好了。” “小子,你说什么鬼话?” “你才说鬼话!”萧水青不客气的回呛,“你这种不要脸的家伙我见多了,既然今天被我遇上了,我就是要……”她搔著头,“那句话怎么讲?看到不平的事,一定要管——” 一旁小厮打扮的小羽趁机在自家小姐耳边提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萧水青赞赏的看了小羽一眼,随即用力点头,“对!就是路见不平,拔刀——什么?”突然又忘了,转头再问一次。 “相助。”小羽很尽责的重复一次。 “就是相助!”萧水青用力一个击掌,“这句话有没有听过?” “我……”壮汉被气得一时找不到词回骂。 “罢了,不用回答了,看你一副傻样就知道你没读过几天书。这人是我兄弟,有我在,不准你欺负他,若你硬要占他便宜,就是找我麻烦。” “你是哪根葱,本大爷的事也敢管?!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萧水青也不客气的回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我叫萧水青,是萧家钱庄的二公子,有听过萧家钱庄吧?” 对方一愣,“萧家……钱庄?” “是啊!”她得意的扬起下巴,“我看你肯定听过,不一定你还是个常客,欠我们钱庄不少银子吧?你若有什么意见,就去跟我爹说去。” 对方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 萧家钱庄原是北方最大的钱庄,几年前一家人移居汴京,生意越做越大,各路人马都得给几分面子。 全汴京都知道,萧家只有一个大少爷,哪来的二少爷?!但听说萧家有个不讲理的任性大小姐,总爱扮著男装出门,小脚也不裹,却是萧家老爷最宠爱的掌上明珠,看这小子的样子——该不会就是传闻中的那位“萧公子”吧? 壮汉随即退了一步,得罪萧家可没好处,他很快的就做了决定。 “小子。”壮汉转向梁紫阳,“这次算你走运,本大爷今天心情好,就这么算了,下次可别不带眼睛走路。”说完就夹着尾巴走了。 梁紫阳有些意外情况的转变,还满心以为最后得等三弟来收拾残局,没料到这个少年竟然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他的麻烦。 “在下乃望月小筑的主人,梁紫阳。”梁紫阳有礼的双手一拱,“多谢公子相救。” 萧水青忍不住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真的觉得自己怪不舒服的,她的手不自觉的揉着胸口,翻了下白眼,“道谢便成,就是别行大礼,我不兴这一套!倒是你自个儿以后小心点,瞧你一副文弱的样子,看来连吵架都不成,更不要说动手打架,你可没那份能耐惹那些坏痞子。” “公子说的极是。”梁紫阳抬起头,虽然自知唐突,却忍不住将目光定在少年的脸上,“虚心受教了。” “虚心受教?”萧水青重复了一次,上半身微向后倾,对小羽使了个眼色,低声问道:“是佩服我的意思吗?” “是谦虚的接受小姐的意见。”小羽附耳解释。 “喔。”她露出了然的神色,不过随即皱起眉头,“天啊!听这家伙讲话还真是累,没几句听得懂。小羽,咱们走了。” “萧公子请留步!”眼见少年就要离开,梁紫阳一急,快步上前,“相请不如偶遇,紫阳可有荣幸请公子一叙?” 看他有些焦急的样子,萧水青忍不住觉得好笑的扬起了嘴角。 向来她就不喜欢这些文人雅士,一方面是他们说的话她实在听不太懂,一方面是因为儒生多自命清高,不太看得起商贾,萧家这种开门做生意的人家,在那些高尚的儒生眼中看来是身分低下之人,所以根本不屑交好,甚至打心眼里瞧不起,但这儒生热络的样子看来不太一样。 她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朴素,没有半件配饰,看来家境不是太好,但是相貌俊秀异常,礼数周到,只是他的眼神……为什么她的胸口好痛? “不了,我才不要再对着你!”她还想保著一条小命,若再对着他,害她“心痛而亡”,那该怎么办? “可是……”接下来的话未说出口,便全数隐去,他向来不是唐突之人,更不喜强人所难,纵使想要留下少年,但还是微敛下眼,“是在下失礼了。” 他的落寞全落入了萧水青的眼里,还来不及细思,她便月兑口说道:“改日吧,今日我爹爹在家等我回去。” 闻言,梁紫阳顿时双眼一亮,露出笑容,“一言为定!公子相助之事,紫阳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不用这么麻烦。”萧水青意兴阑珊的轻挥了下手,他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所以她也忍不住笑了。 “受人点滴,当泉涌以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脸愕然不解。他又在说什么鬼?! “他的意思是说会报答小姐今天帮忙的恩情。”小羽机灵的上前说明。 萧水青轻叹了口气,眼神无奈的看着梁紫阳,“还真是个酸秀才,字字句句都是道理,罢了,要报恩还是要做牛做马都随你。奇怪,怎么到今天才觉得,以前爹叫我读书的时候,我还真应该多少听一点才对。小羽,咱们走了。” 梁紫阳出神的目送少年走远。 “二哥,回魂了!”莫初凡的手不客气的拍了下他的后背,嘲弄道:“我瞧那小子虽然长得唇红齿白,但浑身上下没几两肉,不男不女的,二哥怎么会看傻了眼?” 方才他原本想要出手好好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但是那名少年的出现,倒显得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索性就落个轻松,在一旁看戏。 “你言过其实了。”梁紫阳轻描淡写的否认。 “咱们兄弟多年,别跟我来这一套。你向来不喜,原本我还以为你早晚会出家当和尚,今日才知——”莫初凡手不客气的搭上他的肩,“二哥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 “别胡说,我出声相邀,只因为萧公子出手相救。” “若真如此单纯也就罢了,你我兄弟心知肚明,你的眼神古怪,我看那小伙子漂亮得不像个男人!” “纵使如此也与你我无关。”梁紫阳神色一正,下意识低头看着掌心的胎记,那痛似乎减轻了些许,他缓缓握住手心,甩开了心中的异样情绪,“走吧,不是说不醉不归吗?” “好啊,怕你不成!”莫初凡爽朗一笑,率先走上小楼。 梁紫阳的目光下意识的望向少年身影消失的街道,微敛下眼,掩去心头的千般思绪。 梦中的女子已经远去,不再入梦,他却在今日遇上了萧水青,这代表着什么? 有些事情若真是冥冥之中注定,萧水青的出现,是否是老天要告诉他些什么? 只不过萧水青是名男子,老天爷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他深吸了口气,得要费心提醒自己,纵使再相似,也不是同一人,只是心底的那股惆怅升起,此生不知是否真有摆月兑的一日…… 第2章(1) “你这个死丫头!” 才进家门,萧水青就听到父亲声如洪钟的大吼,她暗暗的吐了下舌头,目光四处飘移,想找地方躲。 “还想跑哪里去?!”拿了根细藤条,萧易松从大厅冲了出来,“瞧你这身什么打扮,不男不女,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几岁了?你大嫂在你这个年纪,都跟你大哥成亲、生了勤儿了,你还整天像个野丫头似的在外头乱跑,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好笑!”萧水青一边躲著爹不断挥下的藤条,一边还不忘回嘴,“你萧易松生出来的女儿,能当什么大家闺秀!” “你——”萧易松气得涨红了脸,“不准给我跑,今天我一定得好好揍你一顿,不教你点规矩,这辈子还真别想把你嫁出去!”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大不了就只是不嫁而已,有这么严重吗?”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瞄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踏了进来,像是看到救星似的,连忙扑了上去。 “哎呀!”才进门的萧凌槐完全搞不清情况,藤条就已经不留情的甩到了自己身上,他抬头看了眼,没好气的唤道:“爹!” “你让开。”萧易松浑舞着手,要儿子让开,“这次一定得要好好教训她!” 藤条又打了下来,萧水青丝毫不见手足爱的将兄长推出去。 “爹,有话好好说。”萧凌槐皱起了眉头,认命的没躲没跑,反正早知道爹虽然嘴上责骂,实际上却是把妹妹捧在手心里疼著,舍不得碰一下,不过这对父女每次吵架,都是他夹在中间倒霉。 “哥。”萧水青抬起头,无辜的看着他,“爹不讲理!” “你这个死丫头,穿得不男不女的出府,还敢说我不讲理?” “今天外头热闹,谁教你不让我出去!若你点头放行,我有必要偷偷模模吗?” “你一个大家闺秀,理应在家里焚香祭月,求上苍赐你个好姻缘,偏偏香案备好,却不见你的人,堂堂萧家大小姐,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我的脸全被你丢光了!” “爹,你真是奇怪,我穿这样,又有谁能知道我是萧家小姐,根本不算抛头露面。” “死丫头,做错事还一直顶嘴?!” 看着爹又要打人,萧水青躲在兄长身后,看着藤条再次落在兄长的身上。 从小到大,萧凌槐早就看清妹妹绝对不是那种会遵守规范的大家闺秀,只是有时他也想不透,这个宝贝妹妹明明就长得秀秀气气,不动不说话时,还真像天仙下凡的大美女,但只要一动作、一开口,就全都毁了。 爹这么多年来,硬是执著想改造野性难驯的妹妹,或许是因为死去的娘温柔婉约,所以爹才想要有个同样体贴入微的女儿,只是一个人一种性子,若爹一日不看破,家里这鸡飞狗跳的戏码就得三不五时上演。 “爹、青儿!”萧凌槐拉下了脸,“够了!” 他的低斥使萧易松停下了动作,只能瞪着自己的女儿。 萧水青扮了个鬼脸,其实她不是不懂父亲的期盼,毕竟她五岁丧母,印象中的娘亲是全天下最温柔体贴的人,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做不来那种端庄持重的样子,看到书本就想打哈欠,学琴作画没一样精通,除了扮男装、学大男人招摇过市之外,她也真没太多其他的兴趣。 “我还指望给这丫头找户知书达礼的好人家嫁出去,但瞧瞧这样子,有谁敢要她?!” “真是奇怪,难不成咱们钱庄要倒了吗。”看到爹的藤条放下,萧水青立刻不怕死的说起风凉话,“不然萧府里多我这张嘴吃一辈子,又不会怎么样。” “你——”萧易松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真是反了!你给我过来,再躲的话,我就把小羽给关进柴房里,让她三天三夜没饭吃。” 见爹迁怒到自己无辜的贴身婢女身上,萧水青嘴一撇,若是自己受罚也就算了,她实在不想拖累旁人,“爹,你真是小人。” “给我过来跪下!”萧易松气得横眉竖目,指着地上说道。 她的小嘴一嘟,不情愿的跪了下来。 一旁的小羽看主子跪下,也很忠心的陪跪在一旁。 萧凌槐低头扫了跪在一起的两人,无奈的目光最后定在妹妹身上。 他还记得妹妹出世之时,爹还为了这颗可爱迷人的掌上明珠而欣喜若狂,但随着她年纪渐长,谁也没料到这丫头竟然只有张美丽的皮相可以骗人,骨子里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从小每个被请来教导她四书五经、琴棋书画的夫子,不出三日,全都被她搞得纷纷求去。 因而萧水青如今虽是贵为萧家钱庄的大小姐,却大字不识几个,讲出去还真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偏偏爹还是不死心,妄想把这颗掌上明珠嫁进书香门第,只是以她这种“资质”,除非有人瞎了眼愿意接受,不然就只能等下辈子重新投胎比较快。 “爹,别让下人看了笑话。”虽然知道说服不了爹打消念头,但萧凌槐还是意思意思的劝道,“叫妹妹起来吧。” “她这副打扮早就已经是笑话了,谁不知道我萧府家大业大,偏偏就出了个败坏门风的野丫头——” “爹,我只是爱扮男装罢了,哪有败坏门风?!” “闭嘴!”萧易松气红了一张脸,“你这德性,还要不要嫁人?” 萧水青甜甜一笑,“有人要就嫁,只是怕没人娶我。” 看她说得一脸得意,萧易松怒火更炽。 “你少说几句。”萧凌愧忍不住瞪了妹妹一眼,继续转向父亲求情,“爹,今日街上热闹,青儿向来玩心重,难免想去转转,爹就别为这种小事跟她计较,只会气坏身子。” 萧易松哼了一声,转身走进大听,“给我跪半个时辰再起来。” 萧水青立刻对父亲的背影扮了个鬼脸。 萧凌槐受不了的看着妹妹,命令下人拿来两个软垫,“你这身打扮不是我说,还真是难看。” “我倒觉得挺好。”萧水青不客气的让下人将软垫给铺在膝盖下,还一坐在小腿上。 周遭的仆人各忙各的,没人看向她的方向,确实,萧家小姐三天两头被罚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家早看腻了。 “我这模样,可让个书呆子在街上看傻了眼呢。” 萧凌槐无声的扬了扬眉,“正如你所言,是个书呆子,呆子才会注意你这不男不女的丫头。爹正在气头上,你最好跪好,不要瘫坐着,不像样。你也知道爹最不爱看你大刺刺的模样,你瞧瞧小羽,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就连跪着都比你像个大小姐,你们俩站在一起,还真不知谁为主谁为仆!你肯定是上辈子烧了好香,才有这么忠心的奴婢,而她是上辈子祖上没积德,才得三天两头陪着你活受罪。” 萧水青闻言难得露出内疚的神情,扫了小羽一眼。 “少爷。”小羽忙不迭的说道,“您快别这么说,小姐向来对奴婢很好,能陪在小姐身旁,奴婢一点都不觉得受罪。” “你们这一主一从,一个疯一个傻——绝配!” 萧凌槐袖子一挥,走进大厅,虽说知道妹妹是该受点教训,但唯一的手足,他也不忍她受罚过久,所以只好进门去,继续向老爹求情。 萧水青对于自己受罚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不过看到在一旁跟着她一起跪得直挺挺的小羽,不由得撇撇嘴,“我想我哥说的也没错,你跟在我身边,实在很倒楣。” “小姐,你快别这么说。”小羽忍不住红了眼眶,“当年家乡大旱,我爹娘带着八岁的我来投靠亲戚,谁知道亲戚远走,爹死在大雪纷飞的夜里,狠心的客栈老阅看我们付不出房钱,先是把我娘卖了,没几天也要把我卖进勾栏中,要不是正好遇上小姐出手相救,还把我带来京城,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是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萧水青嘟著嘴,用衣袖擦去小羽脸上的泪,“你别哭,我可受不了,你也不想想,这些年我闯祸时,我爹每次都硬是算上你一份,所以你就得跟着我跪,被罚被禁足,有时还不准吃饭,说真的,就算你真有欠我些什么,也都该还完了。” “小姐的再造之恩,小羽一辈子都还不完。” “再造之恩?”萧水青一叹,喃喃的重复,“应该是指恩情很大的意思,对吧?大哥说你比我像个大家闺秀,还真的是。以前夫子教的,我忘了七七八八,倒是你记得不少。” “小姐,别嘲笑我。”小羽一脸难过。 “傻丫头,我不是嘲笑你。”萧水青跪得累了,索性盘腿坐下。“是赞美你!” 小羽一惊,看了大厅一眼,“小姐,老爷会看……” “我爹又不是呆子,他早知道罚到最后,我也不会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萧水青随意拿起了颗石子,无意识的在地上乱画著。 她也不愿如此不知上进,只是每每拿起书册,总觉得昏昏欲睡,她还跟爹说过,或许上辈子她就是书读得太多,所以此生不想再与书本为伍,差点没把爹气得半死,但她就是做不来文文静静的样子,她也没办法。 “小姐,今曰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书生,长得很俊俏。” 萧水青愣了一下,瞄了小羽一眼,“你喜欢吗?” 小羽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我看是小姐喜欢才是。” “我?!”萧水青嘴一撇,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一圈,手不由自主的模向胸口,奇怪,方才那不舒服的感觉不见了,“他讲的话,十句我有九句听不懂,我喜欢个什么劲!” “可是我看那位公子,好像对小姐很有好感,直盯着你瞧。” “像我哥说的,书呆子,傻愣愣,呆头鹅!”萧水青讲起梁紫阳,没几句好话。 小羽的嘴角露出开心的弧度。 “你这个笑容,实在很讨人厌。”萧水青淡淡扫了小羽一眼,受不了的道。 “小姐,我知道你向来爱说反话,要是你真喜欢他,不如咱们找个机会去那位公子的望月小筑瞧瞧可好?若他真是个知书达礼的儒生,老爷一定会很开心,老爷一直都想把你嫁进书香门第,若真能如此,岂不皆大欢喜?” 萧水青意兴阑珊的搔了搔头,“你说的好像人家一定会要我似的。” 小羽专注的看着自己的主子,“瞧瞧小姐的容貌,近看如出水芙蓉,远看似绿山粉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举世无双,小姐可是绝世大美女!” 萧水青只是捂嘴打了个哈欠,“你说了一长串,不过就只是要夸我漂亮嘛,想想古代人还真是吃饱撑著,就算用四个字四个字来形容一个人的长相,那个人也不会因此变得更美或更丑啊。” 小羽忍不住轻笑,“小姐,这些东西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萧水青翻着白眼,咕哝著说:“你别跟我爹一样,巴不得我嫁个文人,那个书生怪怪的!”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小羽眼神写着困惑。 萧水青没有回答,手依然抚著胸前的衣襟,在衣服底下有块红色胎记,爹曾说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将来她会嫁进好人家,快乐平顺过一生,是否如此她不知道,反正对她而言,不过就是个长在身上的胎记,但是今天遇到那个儒生,胎记竟然会热得发疼…… 他说他叫梁紫阳,确实长得挺好看,自己肯定也不讨厌他,但为何他的眼神令她的胸口隐隐作痛? “小姐?”见小姐迟迟没有回答,又微蹙著眉头,小羽不禁担忧的轻唤了一声。 回过神,萧水青挑了下眉,“没什么,把那个儒生给忘了吧,我的脑袋不是太好,嫁给那种人,只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很有自知之明,以她的条件,就连作梦都不会想要跟他扯上关系。 “小姐不是脑袋不好。”小羽忠心的说,“小姐只是不喜与书本为伍罢了。” 萧水青只是轻耸了下肩,才不争辩这种她压根不在乎的事,她只顾著拉长脖子,眼巴巴的看着内堂,奇怪,大哥怎么还没出现来解救她?她的脚都麻了。 * 第2章(2) “春燕西去,伯劳东飞,苦——” 梁紫阳手一挥,不着痕迹的将桌案上的纸给扫到一旁。 “怎么?”赵念安带笑的瞄着他,“我不能看吗?” “皇上……” “咱们兄弟今日上皇觉寺礼佛,就别来那一套了。”赵念安微笑着坐了下来,伸出手,“拿来!” 梁紫阳微敛下眼,没有任何动作,“不才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你说这话,不是气煞人吗?”赵念安轻摇了下头,“谁人不知望月小筑的梁秀才是当朝大才子,纵使信手拈来也是佳作。” 看着跟在赵念安身后慈眉善目的住持,梁紫阳难得露出赧色。 多年来,他常出入皇觉寺,住持可以说是看着他成长,对他的关心就如同亲人一般。 “原本答应方丈要抄写经文,却无法静下心,真是失礼。” “梁施主言重了。”住持微微一笑,双手合十。 “抄写佛经?!”赵念安迳自拿起被丢到一旁的纸,打趣念道:“春燕西去,伯劳东飞,苦思念情,盼谁听……二弟,你一定得跟大哥说说,这些是哪本佛经的偈语,如此遗憾相思,大哥怎么都没读过?” 梁紫阳叹了口气,微扬起嘴角,“大哥,别取笑我了,就如我方才向方丈所言,我凡心不静,看来很难青灯木鱼度余生。” 赵念安忍不住笑了出声,“你要真这么做,只怕师母会心碎神伤,她所有希望都在你身上,不盼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娶妻生子、平安一生,但你却想参透当和尚?难道外传你讨厌女人是真的?!” 梁紫阳依然一脸平静,他向来正经,不喜,纵使传言他这个大才子讨厌女人,他也无所谓,毕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全被梦中女子所占满,只是谁能明白他现在的心烦意乱? 在梦中的她死在他的怀中,然而“她”却又在中秋夜活生生的出现眼前,只是换了性别,成为了男子…… “别老是胡思乱想。”赵念安看他一脸沉思,忍不住叹道,“若日子真闲得慌,不如来帮我,翰林大学士之位等了你好久,到时你入宫为官,我再顺道赐你几个女人,你那望月小筑也该是时候有个女主人了。” 梁紫阳有礼一笑,沉稳的提起笔,重抄拂经,淡淡说道:“谢大哥抬爱。” 简单的一句话,回了赵念安的好意。 赵念安一脸莫可奈何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我听初凡说,你梦到你梦中的女子香消玉殡?” 闻言,他的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儿,反正三弟那张嘴守不住话也不是新鲜事了,所以只是淡淡的应了声,“是。” 对于他梦中女子,赵念安实在好奇,原本只当是趣事一件,但随着时光流逝,那女子入梦的频率实在令人觉得诡谲。 “为了一个梦中女子心烦意乱,我看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他转而看向一旁沉默的慈祥老者,“方丈,何谓梦?” “回皇上。”住持恭敬的回道,“有一说是灵游时的幽冥知觉,也有一说是梦境之显皆因日有所思。” 赵念安瞄了沉默的梁紫阳一眼,又继续问道:“但是紫阳从未见过梦中的女子,何来日有所思?” 住持微微一笑,“在阴阳两界之中,唯一不灭的是灵,前世与今世的灵在梦中相会,或许是想告诉梁施主些什么。” “住持是说……前世今生?!”赵念安彷佛被勾起了兴趣。“那女子是紫阳前世的故人?” “这个答案,或许只有梁施主心中明白。”住持轻声说道,“施主灵性未除,与佛有缘,只是若前世曾经负人,此生就得还人,掌心留道苦相思,命运之神和月老一般,手中总有着我们看不到的线牵引著。若佛陀真再给梁施主一次机会,施主可得好好珍惜把握。” 掌心留道苦相思……梁紫阳握着笔的手一紧,他镇日与书本为伍,不思前世、不想来生,只想平淡安顺的度过此生,只是梦中的女子不再入梦,让他如古井的心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若她存在天地之间,前世他若真负了她,此生一定还给她,只是…… 他目光飘远,望着窗外的秋风吹送,萧水青的身影不经意的闯进脑海之中。 他的心不在焉全落入赵念安的眼里,他摇著头站起身,“这家伙又神游太虚去了,罢了、罢了,方丈,你别再说下去了,不然我还真怕紫阳遁入空门。紫阳,走吧,今年枫叶开得正好,初凡在圔子里练剑,咱们瞧瞧去,把你的笛子也带上,我好久没听你吹笛了。” 梁紫阳立即将笔放下,跟在赵念安的身后。 “梁施主。”住持在梁紫阳离去前轻声说道,“看似弹指之间,却已经轮回千百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难得相逢,这份缘分,施主求了佛陀好久好久,别再虚度。” 梁紫阳低头看着掌中的胎记,对于方丈的话,明白又不明白,想细问,但看到赵念安已经走远,只能轻点下头,快步离开。 * “小姐。”小羽小巧的脸闪著不解,“老爷既已同意让你上皇觉寺祈福祭拜,你为什么还要一身男装?” “好玩啊!”萧水青祭拜完,在皇觉寺四周闲晃着,“你不觉得身为男子可以畅所欲言、大摇大摆的行街过市,很潇洒吗?” 小羽笑得无奈,从小跟在小姐身边,总是小姐说什么是什么,虽然好几次她都因为小姐闯祸而连带受罚,但是小姐每次都义无反顾的挡在她前面,不准别人动她一分一毫,所以她对这个主子很忠心,只是她家小姐惊世骇俗的想法,还真不是普通人可以理解的。 城外的皇觉寺向来香火鼎盛,萧水青曾在酒楼听说书的人讲起,这间寺庙是先皇宠妃惠贵妃最爱之处,惠贵妃笃信佛教,每逢初一、十五总会来这儿跟住持讨论佛经,而今正值盛秋,满山枫红,她也学人来参拜,但最主要的目的,只是想要找个名目出府玩乐罢了。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跟在身后的小羽没注意,一古脑的撞了上去,“哎唷,小姐……” “嘘!”萧水青用食指压着唇,示意小羽安静,接着侧着头,仔细的聆听,“你听——有声音,好像是……笛声?” 小羽的眼睛转啊转,除了风声和前来祭拜的香客交谈声之外,隐约之间确实有丝飘渺的笛声。 这笛声莫名牵引著萧水青,引得她的目光梭巡著四周,没多久,彷佛确定了声音来向,她拉着小羽就往那儿奔去,“我们瞧瞧去。” 来到皇觉寺内院外,只见立了块牌子,上头写着“谢绝香客”,小羽赶忙拉住她,“小姐,这里不能进去。” “为什么?”萧水青不解的问。 小羽伸手指著木牌,“这里写得清清楚楚,谢绝香客,禁入!” 萧水青大眼骨碌碌一转,“那你别进去,我进去就行。” 小羽一愣,“为什么?” “这字你看得懂,我又看不懂。”萧水青得意的说,当“文盲”还是有好处的,“所以管得住你,管不住我。” “小姐,这是歪理。”小羽有些瞠目结舌。 “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你该知道,对本小姐而言,歪理也是理!你要不就跟我进去,不然就在这等著。” 小羽看着小姐,不由叹了口气,说什么也不能放著小姐一个人四处乱闯,若是不小心闯了祸或受了伤,她可就罪过了,因此虽然觉得不妥,最终她还是只能乖乖的跟在小姐身后。 一主一从越往皇觉寺的深院走,便发现人烟越少,突然一个转弯,萧水青停下脚,拉着小羽退了一大步。 “小姐?”小羽难掩惊讶,“怎么了?” 萧水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嘴巴一努,小羽小心翼翼的探头看了一下,就见到回廊底端的拱门外有数名壮汉,身佩刀剑,一看就不是出家人。 “小姐,我们走吧。”小羽直觉不对劲。 “人都来了,看一眼吧!”萧水青的眼底闪著好奇,旋即看了看四周,两侧的墙看起来有点高,但也不是爬不上去。 她向来不懂什么丝竹之音,只觉得好听而已,且眼前的阵仗着实令她好奇,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物,需要这么多护卫。 “过来。”萧水青轻声对小羽说。 “小姐。”小羽只能跟着小姐绕路走到后头,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想爬上去吧?” “是啊。”萧水青甜甜一笑,找了个最角落的好地点。 “小姐。”小羽自动自发的蹲了下来,这种事她早就做了不下数十回,“若是摔下来怎么办?” “我手脚灵活,怎么会摔下来。” 想她从小到大,为了摆月兑爹的监视,萧府的墙都不知道爬过几次了,眼前这堵墙,她根本不看在眼里。 “忍着点,一会儿就好。”萧水青踩在小羽的背上,奋力一翻上了墙。 萧水青可万万没料到皇觉寺的后院里竟然还有这片风景,红叶满园,一片火红,带着秋意送进阵阵凉风。 她的目光扫过园中正在随着笛声舞剑的壮硕男子,小亭内也坐着一名斯文俊秀的男子,不过最吸引她目光的,还是吹笛之人。 皇觉寺的钟声、诵经声、伴着风吹枫树的喧哗声,随着笛声都生动了起来,她不由扬起嘴角,坐在墙上,看着梁紫阳专注的神情。 她爹虽是一介商贾,富甲一方,却始终有个奇怪的念头,认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要不是只生了一个儿子盼着要承继衣钵,爹还巴不得兄长不要打理钱庄,最好去考个秀才之类的光耀门楣。 而她的出世给了爹希望,爹希望她成为一个琴棋书画皆齐的佳人,从小就请了不少夫子教导,期望最后终可得一文人雅士为婿,稍稍了却心愿。 不过说也奇怪,萧水青虽然不笨,但也不知是天生反骨还是对书本反感,总之,她就是讨厌那些知乎者也,打心底排斥听来有道理,实际上她压根不懂意思的字句。 所以对于爹千方百计想要把她嫁给饱学之士,她是满心的不以为然。反正那些所谓的文人雅士,向来不屑与商贾沾亲带故,既然如此,她更没必要因为爹爹的期盼而硬要跟他们扯上关系。 原本打定主意,这辈子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却没料到遇上了梁紫阳,一个看起来比文人更像文人的儒生。 她看着他怔怔出神,有股奇怪的情绪在胸怀荡漾,令她感到困惑,不自觉将手心压在胸口的胎记上。 一首还未奏完,梁紫阳的掌心传来的痛楚令他蓦然停下了笛声,彷佛心有灵犀的转头看向萧水青所在的方向。 萧水青顿时与他四目相接,不由心一惊,她乖乖坐在这里,可没出半点声响,他怎么会注意到她? 梁紫阳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萧水青,心头一阵激动,只是……他不解的看着他,他为何要坐在墙上? 自从中秋那夜见过萧水青之后,虽然明知失礼唐突,但是他整个人牵着长长的思绪,不停的飞到他身上打转,而今他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更是令他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 第3章(1) 因为笛声突停,原本随着乐音舞剑的莫初凡也硬生生停下了动作,本想数落几句,却发现梁紫阳怔怔的望着某处,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紧接着他眉头一皱,手中的剑一转,就要射向萧水青的方向。 “不要!”梁紫阳瞥见莫初凡的动作,心中一急,甩开玉笛,整个人挡在莫初凡面前。“他是我朋友,没有恶意——” 萧水青一脸错愕,看着剑就要刺中梁紫阳,她焦急的伸出手,却忘了自己还坐在墙上,瞬间重心不稳,摔了下来。 莫初凡手腕一转,剑锋险险划过梁紫阳的衣袖,他难掩气急败坏的骂道:“二哥,你搞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你怎知他没有恶意?况且刀剑无眼,你突然冲过来,若我一时反应不及,可能会一剑杀了你!” 梁紫阳没空理会他的叨念,快步走到还爬不起来的萧水青身旁,将他轻扶而起,“萧公子,你还好吗?” “不过扭了一下,死不了。”萧水青扭著发痛的脚踝,眉头皱得死紧,真是倒楣,这么丢脸的事竟然被梁紫阳撞见。“倒是你,还好吗?”看着他被划破的衣袖没有渗出鲜红的颜色,她顿时松了口气。 梁紫阳带着浅笑,轻点着头,似乎对于他的关心感到莫名的心暖。 莫初凡依旧紧握著剑,转头看向小亭内沉稳得彷佛没发生任何事、依旧轻啜热茶的兄长,低声问道:“要我派人将人压下吗?” 赵念安将手中的杯子轻放到桌上,手一抬,莫初凡立刻会意的将手中的剑给放下,让到一旁,与兄长两人同时看向梁紫阳。 梁紫阳担忧的从上到下将萧水青打量了一遍,确定他无碍才松了口气,“萧公子,敢问一句,你在墙上做什么?” 她的嘴扭曲了下,没好气的说:“看风景啊。” 梁紫阳瞄了下墙,在心中轻叹了口气,“看来美景确实令人忘形,才会令你不慎失足坠下。” 萧水青从小到大没为自己的鲁莽感到羞涩过,但今天看着他正经八百的神情,她却感到一股陌生的热气不自觉的往脸上冒。 她含嗔的扫了他一眼,“你还敢讲,要不是看到那个家伙的剑要刺向你,我怎么有可能掉下来?我可是萧水青耶!从小爬我家的墙,爬得都成精了。” 闻言,梁紫阳的嘴角扬起了一抹俊逸的弧度,萧水青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着他梦中佳人的俏皮活力。 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扶著萧水青,纵使他已经平稳的站在他身旁,他依然不由自主的握紧他的手。 萧水青扭动着被握得有些发疼的手腕,想要挣月兑他的钳制。 梁紫阳这时才惊觉自己的唐突,连忙放开手,心绪激动之间,他思及眼前的人不过是个与梦中女子相似的俊秀少年,立刻冷静了下来。 他向来不是轻浮孟浪之人,怎么也没料到一个少年竟能令他一时心旌摇曳。 “抱欺。”他面露苦恼,“在下唐突了!” 不过萧水青没因为他的行为动怒,反而看着他一脸懊悔而扬起嘴角,觉得其实这儒生还算可爱。 看她紧盯着自己,梁紫阳露出不自在的神色,闪躲着她的目光。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爹说过,姑娘家不能这么盯着男子看,不过反正她早放弃当个大家闺秀了,所以她放大胆的看着他,看他不自在的脸红,还害羞的躲着她的注视,这书呆子真的太好玩了。 梁紫阳低着头,局促的说:“我义结金兰的大哥和三弟也在这儿,我替你引见。” “好啊。”不过就是再认识几个朋友,更何况是他的异姓兄弟,所以她爽朗的同意了。 “我认得你!”一看到两人走近,莫初凡立刻不客气的推开走在前头、不知道在脸红个什么意思的二哥,直指著萧水青,“中秋那日在街上,让我二哥看傻眼的小伙子” “初凡。”梁紫阳心一惊,“别胡说!” “我没胡说。” 莫初凡上下打量著萧水青,那日在街上远远看就知道这家伙漂亮得不像话,今日细看,还真的不像个男人,难不成这家伙是——女人?!他不客气的伸出手,握住萧水青的手腕就要把人拉到面前。 梁紫阳拉开三弟的手,挡在两人之间,“初凡!不得无礼,我已解释过,萧公子并无恶意。” “我不是要伤害她,只是想要看清楚一点……”莫初凡对天翻着白眼,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纤细的骨架绝对不可能属于一个男子,他不由嘲弄的看了梁紫阳一眼,“二哥,此生你这脑袋瓜子除了放在书本上之外,到底还对什么事情上心过?” “三弟此言差矣,我国文化渊远流长、博大精深,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参透一二,所以本应放尽一切心力研读精进。” “天啊,你真是够了!”莫初凡举起手,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大哥,你瞧瞧二哥,我看咱们若不帮他,他此生肯定除了书本相伴之外,只能孤独终老!中秋夜,二哥看到这人。”他手指著萧水青,“突然不发一言,忘形的冲下楼,把我甩到一旁。” “初凡。”时序虽已入秋微凉,但是梁紫阳觉得额头渗出了薄汗,“别再说了。” “有什么好害臊的。”莫初凡打趣的眨了眨眼,“中意一个人也不是什么丢脸事,反正文人雅士多有断袖之癖,我跟大哥都会了解的。” 梁紫阳倒抽了一口冷气,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给扣住,结巴了起来,“胡言乱语,我没……我只是、他像极……” 他的声音硬生生停住,再多的解释又如何?难不成要说萧水青长得像极了他梦中的女子,就不怕众人说他疯了不成? 头一低,就见萧水青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他瞬间冷静的黑眸与她对上,他一点都不想要看到他眼底浮现对自己的厌恶,于是目光一敛,“失礼,我三弟向来爱开玩笑,对你,我并无特殊情绪,别往心里去。” 萧水青原本听莫初凡说他对她有好感而感到有点雀跃,但梁紫阳的否认却令她心一沉,根本来不及思考就月兑口问道:“所以你不喜欢我?” 她的直言令梁紫阳微惊,“什么?” “你不喜欢我?”她正经的眸光与脸上温和的笑容完全相反。“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我还是听得懂,没有特殊情绪,是指讨厌我吗?” “不!”这情况实在古怪得紧,他求救的看向一旁带着浅笑的兄长,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 赵念安难得看到梁紫阳坐立难安的模样,浅浅一笑,缓缓收起手中折扇,轻瞄了地面一眼,轻声说道:“实在可惜了这支玉笛。” 顺着他的目光,梁紫阳这才注意到自己方才一时心急,将玉笛甩到地上,现在已经断成两截。 他弯下腰正要拾起,一旁的莫初凡动作比他迅速,“哇,还断得真彻底,二哥,你完了,御赐之物,你竟然毁了!” 梁紫阳目光沉稳的看向兄长,方才看到莫初凡的剑可能伤到萧水青时,他一时之间也没多想,当年西域进贡一对细致的玉笛,赵念安将其一赏赐给了他,但现在…… 把玩着手中的玉笛,莫初凡对萧水青挑了下眉,既然二哥是只呆头鹅,就让他出马来帮他一把好了,“小家伙,你的唐突可要害死我二哥了。” 萧水青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你可知这玉笛的来头?” 她瞄了一眼,摇了摇头,只知成色极美,看来是贵重之物。 “这是西域的贡品,圣上惜才爱才,所以将此物赐给咱们当朝的大才子,也就是我二哥,但今日二哥竟然为了你。”莫初凡勾了勾唇,“一时情急,把玉笛摔坏了。” 萧水青的脸色变得不自在,迟疑的看着梁紫阳,硬著头皮开口问:“御赐之物是什么意思?” 莫初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不仅胆大妄为,还胸无点墨,竟连这都听不懂?!御赐之物就是当今皇上送的东西!你看仔细——这是辽国进贡给圣上的宝贝,我的老天爷,你就这么一点学问,怎么配得上我二哥?” 她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虽然这家伙说的是事实,但被这么直截了当的批评当真是第一次,更何况还是在梁紫阳的面前,实在有失颜面。 只是一个看来清贫的书生,怎么他手边竟然会有这种贵重的东西? 她是搞不太清楚把皇上送的东西弄坏会有什么下场,但看样子好像是件很严重的事,她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安,她可一点都不想看到梁紫阳因为她而惹祸上身。 “初凡,别再说了!”梁紫阳看着赵念安想要解释,“大哥,我……” “罢了。”赵念安神色自若的喝了口茶,柔声说道,“今日就咱们三兄弟在此吟诗作对、吹笛舞剑,圣上并未在此,咱们谁都别说出去,断笛之事——船过水无痕。” 梁紫阳闻言,微扬起了嘴角,“多谢大哥!” 赵念安只是将手轻轻一挥,看着萧水青,这是一张美得不像个男子的脸庞,分明是个……女人! 再不动声色的看向三弟,就见他唇边挂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在场只有梁紫阳没有看出来。 “坐吧。”梁紫阳敛眉看着萧水青,“你的脚伤了,可要请大夫?” “脚伤是小事。”萧水青伸出手,要拿莫初凡手中断了的玉笛。 “做什么?”他轻挑着眉,故意不给。 “让我瞧瞧。”她有些动气,“不一定能修好。” “别天真了。”莫初凡嘲讽一笑,但还是将玉笛交到萧水青的手上,“断了怎么修得好?” “不试怎么知道?”她不客气的回嘴,低头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玉笛,看来请再好的工匠都难以修复了,不由得面露愁烦。 赵念安挂着浅笑看着她神情的转变,想着梁紫阳向来严苛守礼,方才竟因为紧张这小妮子,情急之下做出许多有违礼数的举动,这可新鲜了! 赵念安不由轻声问道:“姓谁名啥?哪里人士?” 萧水青只顾看着因她而损坏的玉笛,连头也没抬,随口回道:“姓萧名水青,北方人士,数年前随着家人搬来京城。” “萧水青……”看她一身华服,赵念安轻点了下头,“看来家境富裕,商贾之家?” “是啊,开钱庄的。”她不是很认真的回答,看来笛子是修不好了,她叹了口气,将玉笛放下,抬起头看着梁紫阳,“老实告诉我,这玉笛摔断了,真的会给你带来麻烦,是吗?” “不会。”梁紫阳轻摇著头。 “二哥,你又何必隐瞒!”莫初凡像是故意似的扬声说道,“玉笛是西域的贡品,因圣上赏视二哥的才华,所以恩赐此物,如今弄坏了,有可能要杀头的!” “要杀头?!”萧水青瞬间小脸惨白。 “是啊。”莫初凡瞪大眼,恐吓比着手刀,在脖子上划了一下,“推出午门,斩首示众,身首分离!” 她不自在的模了下自己的脖子,不安的看向梁紫阳,她真的没有想要害死他,怎么会……从小到大闯的祸事不断,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感到后悔。 梁紫阳不解的扫了莫初凡一眼,这个弟弟虽然向来鲁莽,但也不是个小气之人,今日为何处处针对萧水青?看萧水青红了眼眶,他不由心一拧,正要出声安慰,却被莫初凡给推到一旁。 莫初凡得意的看着萧水青,继续说道:“你瞧我二哥一介儒生,生活清贫,守着小小的望月小筑,给些孩子教书,赚取微薄的束修之礼,赔是肯定赔不起,要不你这个始作俑者出面替他担了,不就好了。” 萧水青的眼睛骨碌碌的转动着。 “我担!”若真能如此,她也不会逃避,反正一人做事一人当。 “别听我三弟胡言,这件事无须放在心上。”梁紫阳温和的说道,“是我失手不慎,一切只怪我。” “不!不是你的错,谁教我好玩,爬墙偷看。”萧水青很快将事情都揽在身上,“你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想办法弄根一样的来给你。” “听听这口气。”莫初凡扬声大笑,“你以为这是大街上随意就可以买到的包子馒头吗?” 她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要圆满解决这件事很容易,但以萧家的财势,她会想办法的。 梁紫阳看着萧水青一脸坚持,不由轻叹了口气,“你真的无须往心里去,圣上不会怪罪的。” “拜托,你又不是他,你怎么会知道?”她向来有话直说,想起以前听说书人讲的故事,“皇帝长得丑又怪、脾气差又坏,只要讲错一句话,他随时可能要一个人的脑袋。你现在把他给的东西弄坏了,不一定他一气起来,不单杀了你,还会杀你全家!” 一旁的赵念安轻挑了下眉,梁紫阳弄坏玉笛真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这小丫头口没遮拦的,却很有可能替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他抬头看向二弟,好奇向来冷静持重的他,要如何处理这不按牌理出牌的丫头? 梁紫阳带着歉意看了兄长一眼,才轻声对萧水青解释,“圣上是个明理之君,我已仙逝的父亲乃是太子太傅……”看她困惑的皱起眉,他进一步解释,“就是皇上还是太子时的夫子,所以我肯定皇上不会为此事怪罪。” “都是你在说,不过就是你爹的学生罢了,你跟皇帝很熟吗?”萧水青哼了一声,“我没那个命认识皇帝,对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感兴趣,但这根玉笛坏了跟我有关,不管怎么样,我也会想办法替你弄根一样的回来。若有朝一日,皇帝真要怪罪,你大可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我一个人担下来!” 她豪气万千的口吻,令梁紫阳忍不住扬起嘴角,“纵使相同也并非原物。”接着又柔声说道:“欺君可是死罪!” “你们读书人就是这么死脑筋。”她翻着白眼,“皇帝这么忙,也不是你想见就见得着,你只是拿个类似的充个数,若真有机会碰到面,他老眼昏花,也未必会分辨出已非原物。” 闻言,莫初凡抬起手轻揉太阳穴,而赵念安则不以为然的挑着眉。 梁紫阳无奈的看着萧水青,着实为他的心直口快捏了把冷汗,正经八百的劝道:“话到嘴边留半句,萧公子最好切记,以免以后因为心直口快惹祸上身。” 萧水青莫名其妙的盯着他,“你要搞清楚,皇帝把东西给你,现在坏了,若真被发现的话,第一个会出事的人是你,我现在是在想办法替你解决问题,所以收起你那套高贵的情操。” 这时梁紫阳才发现,真的无法跟他讲道理,“真的无须多费心神。” “算了算了!”她不耐的挥着手,不想再跟他争辩这些事,“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这人除了读书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懂,所以你只管把事情交给我,回家去等著就行,不用怕,一切有我。” 他压根不怕,只是看他一脸坚持,似乎不容易说服他将此事丢诸脑后,为免情况更加失控,只好转向赵念安说道:“大哥,你不是还有根玉笛吗?” 赵念安一笑,反问:“你要求我吗?” 这么多年来,梁紫阳无欲无求,只顾吟诗作画,但现在却为了一名女子有求于他,这可难得。 “是。”梁紫阳没有迟疑。“请大哥恩赐于紫阳。” 赵念安轻啜了口茶,没有任何回应。 萧水青忍不住一脸兴奋的转向赵念安,“你有玉笛?卖给我卖给我,快点卖给我!求求你!不论多少银两我都给。” 赵念安依然笑吟吟的,“我的东西向来只赠有缘之人。” “这样正好。”萧水青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言不惭的说,“我们今天能在这里遇上,当然就是有缘,正好给我!不然……我也跟你结拜好了!” 第3章(2) 闻言,赵念安差点被口中的茶给呛到。 这丫头不单惊世骇俗扮著男装四处游走,还不知天高地厚,这辈子还没人敢如此大刺刺的跟他要东西,而且他也没那么随便就跟人结拜。 想到向来稳重的梁紫阳日后跟这姑娘相守相对的画面,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萧水青心急的说道,“别只顾著笑,不给我的话,就卖给我。” “若咱们能成为一家人,这才是真有缘。” 她的眼睛一亮,“你要跟我结拜吗?” 赵念安在心中轻叹了口气,“要成为一家人,未必一定得用结拜的方式。” 萧水青困惑的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我大哥的意思就是,要看我二哥的能耐到哪里。”莫初凡在一旁答腔。 梁紫阳不解的看着他们。 萧水青的眉头不自觉锁上,她怎么觉得,这两人的眼神好像怪怪的。 赵念安神色自若的站起身,心如止水的梁紫阳若配上这位大胆爽朗的姑娘…… 真不知会是何种局面? 想起那位在夫子仙逝后独力将梁紫阳拉拔长大的严谨师娘,有萧水青这种媳妇进门,看来会有好一阵子夜不安寝吧。 “时候不早了。”赵念安收起扇子,神清气爽的说道:“我先去跟方丈聊聊,紫阳,你先陪陪这位……小兄弟,咱们等会儿一起用膳。” “是。”梁紫阳轻声回应。 “走了。”赵念安走了几步发现莫初凡没跟上,不由唤了一声。 “我对佛经没兴趣。”莫初凡不是很情愿的咕哝,说真的,他情愿在这里看着书呆子二哥被这个女扮男装的丫头甩得团团转。 “没兴趣也得听,瞧你这急躁的性子,多年不变。”赵念安坚持他不准留下,“别只顾著看好戏,各人吃饭各人饱,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 看赵念安转身就走,萧水青的心一惊,急着要追上去。 梁紫阳伸出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别挡着我。”萧水青焦急的看着赵念安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你兄长的意思我不懂,玉笛他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他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急切落入他眼底,令他深受感动,只是……他伸出手,拿过她手中的玉笛,搁到了一旁,摆明了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喂!你真不怕吗?”她微惊的看着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三弟都说了要杀头的,你怎么还这么不在乎?” “我不会有事的,更何况大丈夫,生而何欢,死又何惧?” “真的是书呆子。”她几乎要尖叫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满口大道理!” 他温柔的看着他,反而担心有事的是他,对当今圣上讲话如此肆无忌惮,纵使直爽,凡事也该有个限度。 “无论我兄长给或不给,你都无须放在心上。” “可是……” “下次别爬墙了。”他轻声开口打断她,“这次庆幸只是扭伤了脚,若真受了什么严重的伤,如何是好?” “现在你还有心思担心我爬墙?”她翻着白眼,“你真是傻了!” “或许傻。”看着眼前一片枫红,但他的心全放在她身上,“对美景枫红,任意逍遥,钟声鼓声,勘破尘嚣,摆月兑烦劳,无须为小事烦恼。” 看着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一派轻松,萧水青受不了的喊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难不成……你真不怕会掉脑袋?” “我可以肯定我性命无虞,我爹在世时……” “我知道,是皇帝当太子时候的夫子!”她也没那个能耐跟他咬文嚼字,不客气的说道,“但你爹死了,不一定骨头都能拿来打鼓了。我们家开钱庄的,做人没那么多顾忌,爹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世道很现实,人在人情在,人死两分开,你读这么多书,这句话应该有听过吧?” 梁紫阳先是一愣,最后嘴角一扬,“这话自然听过,但是……” “既然知道,就不要再去提死掉的人,做人不要婆婆妈妈的。”萧水青已经做了决定,“我会再求求他!不单因为这笛子是因为我才摔坏的,更重要的是——你的笛子吹得这么好,值得用好东西,可惜这玉笛断了……不过不怕,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拥有好东西。” 她直截了当的赞美令他浅浅一笑,“纵使再好也是身外之物,若你坚持要与我兄长再会,我也不好勉强,只是得提点你几句,我兄长脾气虽好,但与他交谈应对,凡事需三思且慎言。” “我知道。”她一副自以为了解的说道,“你们这些文人雅士重视兄友弟恭,所以——我会尽量啦。” “不是尽量,是一定……” “够了!”萧水青举起手制止他的叨念,“我向来不做我做不到的承诺,所以我只能保证我跟你兄长讲话时,会尽量庄重点。你不是很喜欢看风景吗?你赶快看,不要再说大道理了,我听得头都痛了。” 看萧水青一副恐惧的样子,他不由一笑,“不说道理,给你说故事可好?” 她的眼睛瞬间一亮,用力的点了点头,她没事的时候,最喜欢上酒楼听说书人说故事了。 “这片红枫林是先祖皇帝宠爱的惠贵妃在世时最钟爱的一景,每逢初一、十五,她便上皇觉寺祭拜,看一片枫叶好生喜爱,先祖皇帝便派人细心照料,只为博取佳人一笑。” “我听过这个!街头巷弄的说书人说过这个贵妃的故事。”萧水青像是要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都不懂,抢白道,“我原本还以为这是茶余饭后的闲话,毕竟皇帝那么多老婆,哪会真心对待一个人,没想到是真的!” “宫中之事,本是几分真切几分虚假。”梁紫阳看着眼前的枫红,目光幽远,“纵是先皇真心,纵是三千宠爱,盖棺后,早已物化形消。” 她微张著嘴,对着他轻摇头,“你不是要说故事吗?怎么没说几句,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道理。不如咱们打个商量,你就做人轻松点,说点像我这种正常人听得懂的来听听,好不好?” 梁紫阳轻挑了下眉,嘴边挂着丝丝笑意,“你不喜欢?那就不说了。” “也不是不喜欢。”她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不是很情愿的承认,“只是从小到大我就不喜欢读书,所以懂的东西不多,你喜欢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只是拜托别像我爹一样,总爱管我便成了。” “在下就算想管,也怕是没能耐。”他微笑说道。 “这样最好!”她忍不住对他俏皮一笑,她可不想要他像爹一样,老是板著脸教训她胆大妄为。 看着他脸上的笑,梁紫阳的心不经意的揪痛了一下,还来不及细思,就看到莫初凡拎着一名瘦弱的小厮走了进来。 “小羽!”萧水青一惊,连忙站起身,但是因为太过心急,忘了方才扭了脚,突地一阵刺疼从脚踝传了上来,让她步伐踉跄。 幸好梁紫阳眼明手快,立刻伸手扶了她一把。 “放开她!”她心急的握著梁紫阳的臂膀,一手不客气的指着莫初凡。 “果然,你跟她是一路的,我在外头看这唇红齿白、跟你一样不男不女的家伙探头探脑的,胆大妄为。”莫初凡得意的晃着手上的人,“真该杀了她。” “杀你个头!住手!你这么摇着人,人都给你摇晕了!”萧水青心急的看着梁紫阳,“快叫他放手!” “初凡。”梁紫阳不忍看他心焦,立刻出声,“放手。” 莫初凡的嘴一撇,将手一松。 小羽双脚一落地,立刻吓得跑到了小姐身旁。 “小姐!”小羽的眼眶都红了。 “没事。”萧水青轻拍著小羽的背,有些怨慰的扫了莫初凡一眼。 莫初凡傲慢的回视,“注意你的态度,看在我二哥的面子上,我没一剑要了你和她的命,已经是高抬贵手了。” “欺负女人,算什么英雄!”萧水青看向梁紫阳,寻求援助,“你这么斯文,怎么会跟这种人结拜?” 梁紫阳没反应,只是瞪着萧水青看。 注意到他异常的沉默,萧水青收回视线,莫名其妙的回视着他,“你干么,见鬼啊?” 梁紫阳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此人唤你小、小姐?!你是——女……人?!” 萧水青的心一突,方才小羽情急,好像月兑口叫了她小姐,她的眼睛骨碌碌一转,手一伸,一把抓住桌上断掉的玉笛,拉着小羽,“瞧我这记性!我现在才想起我家里有事,先走一步。”说完,两人头也不回的就要走。 梁紫阳似乎还反应不过来,只能呆站在原地。 莫初凡看着梁紫阳傻愣愣的样子,不由得白眼一翻,这家伙若真想抱得美人归,可还有好大一段路要走。 他大手一伸,不客气的挡住萧水青的去路,“等等,话没说清楚前,谁都不许走。” 她没好气的瞪着他,“这路是你家开的不成,本小姐想走就走,让开!” “你这野丫头,口气倒是不小。”莫初凡彷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迳自看着梁紫阳,“要放还是不放,就听你一句话。” 梁紫阳几乎无法言语,朝她的方向挪了一步,却又迟疑的停下脚步,压下心中的纷乱,轻声问道:“敢问……你是萧家钱庄的公子还是小姐?” 他小心翼翼的口气牵动了她的情绪,胸口又微微的痛了……她深吸了口气,拉着小羽,回头对他一笑,“萧水青,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萧家钱庄的小姐!上有一个兄长,还有一个老古板的爹。” 她脸上灿烂的笑令梁紫阳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但依然忍不住轻声念道:“孝悌乃做人之根本,不可用古板形容自己的亲爹。” 萧水青直接对他扮了个鬼脸,挥着手中的玉笛,“梁紫阳,等我弄来一根一样的,我就去找你!”说完,不等他回话,便拉着小羽快步离去。 “原来她是萧家钱庄的姑娘。”莫初凡嘲弄的看着看傻眼的梁紫阳,“她还算是小有名气,若你费心去打听一下,会知道她有多令人闻风丧胆。” “她……”看着倩影消失的方向,梁紫阳出神的说道,“不过就是个柔弱的姑娘家罢了。” 莫初凡瞪大了眼,“二哥,你脑子没问题吧?那个野丫头除了那张脸长得漂亮以外,其他都跟柔弱沾不上半点边!她男扮女装、胆大妄为、举止怪异,你难道没注意到,她连小脚都没裹,你不会真喜欢上这古怪丫头吧?” 梁紫阳没有心思回答,萧水青确实胆大妄为,但也更显真性情,他心头的喜悦几乎要掩盖不住。 萧水青是女人,梦中的佳人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想起方才大哥离去时的,席话,他几乎忍不住失笑,原来大哥已经看出了她是姑娘家,想来她数落得没错—— 他果然是个书呆子。 第4章(1) “这可是好东西。” “我知道。”萧水青的手撑著下巴,眼巴巴的看着爹,“东西是我弄坏的,快替我想办法。” “开玩笑。”萧易松哼了哼,“从小到大,我说的话,你没一句听进耳朵里的,我现在为什么要帮你?” 萧水青含嗔的看了爹一眼。“因为你是我爹!” “还真敢讲。”他啐了一声,“有事要我出手帮忙,才知道我是你爹?!先给我老实招来,这东西是打哪来的,又怎么会坏了?” “就——”提到这个,她不禁有些气弱,“你就别管这个了,只管说能不能修好。” 萧易松狐疑的扫了女儿一眼,“死丫头,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没有。”萧水青早练就说谎面不改色的功力,“我这么听话,怎么会闯祸?” “真是不要脸!”萧易松啐了一声,“这东西到底是谁的?用得起这种好货色,看来来头不小。” “当然。”一听,她骄傲的扬起下巴,“人家可是大才子,笛子吹得可好听了!” 萧易松的嘴一撇,压根不信,泼著冷水,“你大字都不识几个,能分办得出什么大才子吗?” “当然!”她的小脸上丝毫不见心虚,“讲话没几句我听得懂的,就是大才子。” 他无言的扫了女儿一眼,这丫头真的没救了。 “说来给爹听听。”萧易松的口气意兴阑珊,“这位大才子姓啥名谁?” “望月小筑的主人,梁紫阳。” 听到这个名字,他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愣愣的重复了一次,“望月小筑的梁紫阳?” “是啊。”看着父亲瞪大了眼,萧水青感到莫名其妙,“爹啊,你干么一副见鬼的样子?” “你这丫头……”他用力的吞了口口水,“你确定是望月小筑的梁紫阳?” “是啊!”她点头,“他确实说他是望月小筑的梁紫阳。” 说起梁紫阳,全京城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闻他幼时便精通四书五经,还是当朝有名的大诗人、大才子,皇帝都盼着他出仕为官,只是他向来寄情山水,对于为官没半点兴趣,守着一间清雅的望月小筑以教书为乐,且他有教无类,众人每每提起都会竖起大拇指,称赞他高风亮节。 没料到他家死丫头竟然有缘结识这么品格高尚的文人雅士,他的眼睛闪著兴奋的光芒,不过看女儿的模样,就知道这丫头没学识又没半点知识,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结识了多了不起的人。 “望月小筑梁紫阳……”他掩不住喜悦的喃喃自语,“望月小筑……” “爹,你没事吧?”萧水青不解的看着爹爹兴奋的喃喃自语,“病了吗?” “病的是你!”萧易松没好气的扫了她一眼,“人家梁秀才对你观感如何?” “爹。”她不悦的纠正,“他叫梁紫阳,不叫梁秀才!” “你这个死丫头,秀才是经过各地院试的人,无论及第与否,都可以称之为秀才。”他被气得头都痛了,“我称梁紫阳为梁秀才,是对他的尊敬,你这丫头,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萧水青不是很在乎的耸了耸肩,撇了下嘴。“又不是多重要的事,我为什么要懂。” “你——”萧易松摇著头,这丫头真的没救了,他急急的问,“你快点跟爹说,梁秀才对你的观感如何?” 她撑著下巴,想了一会儿,老实的回答,“他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人家是个儒生,讲话自然客客气气,萧易松无力的坐到女儿的对面,脑袋却飞快的转动着。 虽然女儿从小到大粗鲁惯了,但不是他在自夸,凭他宝贝女儿这般美貌,全京城还真没几个姑娘家比得上。只要死丫头不要说话,安安静静的,那模样肯定迷倒众生。 “弄坏梁秀才这种贵重东西。”萧易松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绝佳的念头,“咱们要怎么赔得起?” “所以我才要你来替我想办法!”萧水青没好气的看着父亲,“奇怪,我讲了老半天,你都没有听进去吗?” 他撇了下嘴,打量着手中的断笛,老实说,在听到梁紫阳的名号前,他是没有太认真听的。 “爹……还有件事。”她顿了一下,不是很情愿的坦承,“我还是先说好了。” 萧易松看着女儿略显犹疑又不安的表情,心中顿起不好的预感。 “就——这笛子……”萧水青装出一副无辜天真的样子,眨着眼睛说,“听说是外邦送给皇帝,皇帝又赐给梁紫阳的。” 闻言,他的心跳停顿了一下,“这玉笛是贡品?!” “皇帝给的东西叫贡品吗?”她依然一脸无辜,轻轻耸了耸肩,“那就是了。” 萧易松忍不住火大的捶了下桌面,“外邦送给皇上的东西叫贡品,皇帝赏赐的东西叫御赐之物,你这个死丫头,从小叫你读书不读,弄到现在啥都不懂,只会闯祸,这次弄坏了御赐之物,岂不是要害死人家梁秀才?” “我、我……”萧水青被骂得不由得心虚了起来,她一点都不想害梁紫阳,但又被数落得面子挂不住,嘴硬的顶撞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梁紫阳自己也说,弄坏玉笛的事不用往心里去,可是我很有义气的把事情揽下来,你干么还对我这么凶?” “死丫头,真是个死丫头!”他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闯了什么样的大祸,这要杀头的!” “我知道。”她不自在的动着身子,“所以才要你帮忙想办法找到一样的嘛,是不是真的很难?” “废话!”萧易松不悦的扫了女儿一眼,“没脑子就是没脑子。” “别再一直骂我了。”萧水青嘟起了嘴,还是不忘给自己找借口,再次重申,“其实梁紫阳已经说了没关系,我大可不管这件事,但因为我重义气,所以才会觉得一定要负责任才行。” “闯大祸还在给自己找借口,梁秀才是文人、是个夫子,说的是客气话。”他狠瞪着女儿,真是个只长年纪不长脑袋的傻妞,“真不知道你是天真还是傻,咱们父女一定得挑一天上望月小筑致歉才成,不然会被说咱们萧家没规矩。你这死丫头,我早晚被你气死!” “道歉是一定得道歉的,可是不是现在。”关于这点,她早就已经做了决定,“我听说梁紫阳的结拜兄长手中有支一模一样的玉笛,所以今天才来找你商量,拿点银子给我,我去叫他结拜大哥卖给我,拿玉笛还给他就是。” 萧易松挑了挑眉,“事情真有这么简单?你可有想过,这是皇上御赐之物,若是随便找了根玉笛充数,可是欺君,到时也要杀头的。” 她皱起了眉头,这话怎么跟梁紫阳说的一样,她不由咕哝,“我知道欺君要杀头,你们的规矩怎么这么多,真是麻烦!也不想想,眼下这一关都过不去了,还想着欺不欺君。反正你银子先给我,后头的事,我自己看着办,就算出事,也都全算到我一个人的头上,我一个人担。” 听女儿说得豪气干云,他不禁翻了个白眼,“银子给你不是不成,但只有一个条件。” 虽然他这个女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不过若是梁大才子不嫌弃、愿意娶这丫头的话,他一定杀猪宰羊,谢过满天神佛,还外加奉送一笔丰厚的嫁妆。 若是平常,他实在没什么脸把这个“不成才”的女儿嫁给大才子,但现在她弄坏了梁紫阳的玉笛是事实,他只要说他们萧家赔不起这等贵重之物,只好让掌上明珠以身相许,硬是把女儿给送出去,人家斯文人,应该也不好拒绝吧? 如此一来,女儿便能嫁给文人,了了他心头大愿,他乐得都快飞天了,这个点子怎么想怎么好! 萧水青不解的看着父亲笑得阖不拢嘴,“爹,爹?” 闻声,萧易松眨眨眼,回过了神,清了下喉咙,正色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以后你得凡事都乖乖听我的话。” 她的脸色微变,“都听你的?!”怎么感觉好像是她比较吃亏? “没错,女子在家从父,这点道理,你长这么大了,多少也得懂点,要或不要,就一句话。”他的口气听起来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萧水青皱眉思索著,为了让弄坏玉笛的事情能够圆满解决,先叫老爹把钱拿出来让她先过了这一关再说,以后的事,还真的只有天知道。 大不了到时不认帐,爹也拿她没办法,于是她心念一转,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别说四匹马,五匹、十匹都行!” “死丫头,叫你读书不读书,不是那个四,是马四的驷马难追!”萧易松火大的吼道,这丫头若真能嫁得了大才子,那还真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哎呀,随便啦。”她的手不客气的伸出来,“银票给我。” 他很爽快的交了银票,父女俩各怀鬼胎,达成了协议。 * 梁紫阳向来克己守礼,但最近他却恼怒于这些繁文缛节,让他连想见个人都得找理由才行,原本还在苦思要用何种借口上萧家拜访,没想到萧家老爷竟亲自来到望月小筑。 他一走进厅里,原本坐着等候的萧易松立刻站起身。 “晚生不敢。”梁紫阳连忙行礼,“萧老爷请坐。” 萧易松微张著嘴,目光紧锁在他身上,重新落坐。 早听闻梁紫阳学问渊博、温和有礼,没想到今日终于能够见上一面,发现更是长得俊秀斯文,他家那个死丫头竟然能遇上这种好货色,若两人的亲事能成,女儿实在该谢谢他这个老爹给她生了个好八字,祖上有积德。 发现萧易松看着自己笑咧开了嘴,梁紫阳眼底闪过不解,轻声问道:“不知萧老爷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闻言,他立刻闭上嘴巴,回过神,对一旁的下人挥了挥手。 下人立刻上前,送上了一个包著物品的紫色丝绸。 萧易松将丝绸打开来,露出了里头断裂的玉笛。 “我家的水青丫头行事向来鲁莽。”跟这种文人说话,他不由自主的收起了平日的大嗓门,跟着轻声细语了起来,“老夫听闻她弄坏了梁秀才的东西,今日特来陪罪。” 提到萧水青,梁紫阳的目光一柔,“晚生已向水青姑娘解释过,断笛之事,老爷和姑娘都无须挂心。” “这怎么行!”萧易松巴不得梁紫阳追究责任,若他说算了,那戏要怎演下去,女儿嫁人不就没了指望?他忍不住激动的扬起了语调,“东西既然是我家水青弄坏的,说什么我们萧家就得负起责任!梁秀才别跟我客气,千万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梁紫阳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真诚的说道:“看来萧老爷也是性情中人,只是晚生不是客气,老爷真的无须介怀。” “不行,不行!”萧易松用力的摇著头,嗓门不由得拉大,“我知道梁秀才文采风流,若跟你这种斯文人谈钱就太俗气了,所以在来的路上,我左思右想,就只剩一个方法,可以让萧家为毁坏玉笛而稍稍心安。” 断笛一事本是可大可小,但当今圣上是他的结拜兄长,且已表明不予追究,所以萧老爷的紧张实在多余,梁紫阳正打算开口,请他打消赔偿的念头,却被抢先了一步—— “今天我来也不是跟梁秀才谈银子。”萧易松拍了拍胸脯,“我们萧家是商贾之家,虽然不懂什么圣贤书,但也深知欠债还钱的道理,这宝物贵重,未必是用金钱可以补偿的。我就水青这个掌上明珠,她自小学习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只是学得不是太好,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死他也不可能老实说,“当然文采比不上梁秀才,但是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若梁秀才不嫌弃,老夫想将小女许配给梁秀才为妻,不知梁秀才意下如何?” 娶萧水青为妻?!梁紫阳的心不由激动了起来,但神情依然不动声色。 看到他没反应,萧易松更是卯足了力气继续说道:“不是我自夸,我家水青你也见过,貌美如花、大家闺秀、待人有礼、进退有分际。” 为了把女儿嫁给这个大才子,他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 梁紫阳继续沉默,他虽然满心乐意迎娶萧水青,只是她总以男装示人,实在跟一般的大家闺秀有段不小的差距,所以萧老爷的话他听在耳里,未免有点令人难以苟同。 “梁秀才,怎么?”注意到他异常沉默,萧易松的心微沉了沉,“你不中意我们家水青吗?” “不!老爷别误会,只是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梁紫阳得体的回应,“晚生还得请示母亲。” “这是当然,当然!”听到有希望,萧易松再次笑开了嘴,“外头的人都说梁秀才不单文采极佳,还是个大孝子,果然传言不假。” “这是外人谬赞了。”他谦逊的说。 萧易松看梁紫阳一派风度翩翩,可是越看越满意,这样的人配他家的丫头,实在是死丫头捡到了!只要一想到将来,当朝大才子可能成为自个儿的女婿,他可走路都有风了。 “这样……我就不打扰梁秀才了。”萧易松兴奋的起身,“方才我听课堂上的朗诵声,梁秀才正在教孩子们念《论语》吗?” “正是。”梁紫阳点头。 “以后你也得花点时间教教我家那个死丫头。”萧易松忍不住咕哝,“不然她大字不识几个,讲出去会笑掉人家大牙。” “萧老爷。”梁紫阳不解的看着他。“您说什么?” “没什么。”萧易松摇摇头,“我钱庄还有事,就不打扰梁秀才了。” “是,萧老爷,慢走。”梁紫阳起身,不顾萧易松的推辞,坚持亲自送他到门口。 不过他们还没走到,一匹黑色骏马已拔开四蹄,飞快的从远方而来,最后停在望月小筑外。 莫初凡直接跳下马背冲了进去。 “二哥,有好戏看了丨” 梁紫阳轻扫了他一眼,“沉稳点。” 莫初凡这才注意到梁紫阳身旁还站了个人,立刻神色一敛,“失礼了,我不知道二哥有客人。” “这位是萧家钱庄的大当家,萧老爷。”梁紫阳替两人介绍,“萧老爷,这是舍弟,莫初凡。” “萧家钱庄?”莫初凡勉强维持的稳重,一听完他的话立刻又激动了起来,直指著萧易松的鼻子,“萧水青那粗鲁丫头的爹!” “初凡。”梁紫阳忍不住轻斥,“不得无礼!” 莫初凡一脸无辜,“那丫头本来就粗鲁,每每都以男装示人,虽称不上什么惊世骇俗,但也实在不是什么文静的大家闺秀。” “初凡……”梁紫阳带着歉意看了萧易松一眼。 “不打紧,这位公子说的也……中肯。”萧易松笑得有些尴尬,话到最后也显得气弱。 看来他方才说了自己女儿一串好话,听在梁紫阳耳里,应该是笑话一场,真想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水青是什么样的女儿家,以梁紫阳的聪明才智,不至于会眼盲到看不出来。 这个死丫头,他在心中哀鸣,看来这次又嫁不出去了! 第4章(2) “萧老爷在这里正好。”莫初凡爽直的问道:“你家姑娘到底哪里不对?” 萧易松的脸色变得难看,“这丫头又闯祸了吗?” “也不能算闯祸,只是不知道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莫初凡看着梁紫阳,一脸的意味深长,“她现在人在皇觉寺,说是要求方丈将大哥的住所告诉她,她想要见大哥一面,正好今日我上皇觉寺要替我娘采几朵盛开的秋菊,就这么恰好给遇上了。” “她想求见大哥?”梁紫阳的脸色微变,看来对断笛一事耿耿于怀的人,不单萧家老爷,就连萧水青也无法释怀。“不是已经叫她别放在心上了吗?” “虽然我们家水青行事有时冲动,但却十分重情义。”萧易松旋即替女儿美言。 莫初凡看着萧易松一脸热切,不由勾起一抹兴味的笑,“老爷子,听你这口气,该不会想将女儿嫁给我二哥吧?” 萧易松清了清喉嘴,下巴微扬,“正有此意。” “可我二哥是大才子,多得是女人想要跟他结为连理,左相大人也盼著把掌上明珠许配给我二哥。我看那个萧水青除了长得还可以外,说学问没学问,琴棋书画看来应该也没半点精通,你把这样的姑娘嫁我二哥,你老认为合适吗?” 左相大人的千金?这一比,水青不是什么胜算都没了吗?萧易松的眉头微皱,但依然不死心,“近朱者赤,若真有幸与梁秀才结为连理,我家水青将来也会文采出众。” “老爷子,有些事是一出生就注定的。”关于这点,莫初凡早就已经看破,像他也对读书作诗没半点兴趣,但是舞刀弄剑却难不倒他,庆幸自己的高祖是建国有功的大将军,所以也不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那套,他才能自在的做自己。 这样的他自然不认为率性而为的萧水青有什么需要改变的,更何况他早看出二哥对这古怪的女人有意思,所以两人的亲事,早晚能成! “老爷子,二哥。”莫初凡的眼底闪着趣味的光亮,“咱们一起上皇觉寺瞧瞧,如何?” 萧易松原想点头,但转念一想又轻摇了下头,“这丫头闯的祸,该是由自己承胆,梁秀才不用理会她,她自知有愧,想方设法去弥补也是应该。” 这番话说到底,就是要梁紫阳觉得自己家教甚严,不会一味的娇宠女儿。 梁紫阳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萧易松踩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大门,“老夫就先失陪了,静待梁秀才的好消息。” 梁紫阳亲自将人送上马车。 一等萧易松走远,梁紫阳立刻转身交代望月小筑里几个较大的门生,让他们照料堂上的孩子,便大步走了出去。 莫初凡见状嘴角一扬,跟了上去,“二哥,做人何苦总要如此克守礼教?说到底,你的心明明就是悬在那丫头身上,干么在萧老爷面前还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梁紫阳没有理会他,一心只想赶快赶到皇觉寺。 方丈万不可能透露当今圣上的消息,所以不论萧水青如何要求,都是徒劳无功,只是不知以她的死脑筋,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来,他一定要赶去阻止才行! “二哥,你等等我啊,你要真这么急,我骑马载你可比你用走的要快上许多喔!”莫初凡受不了的摇摇头,二哥向来冷静沉着,怎么这会脑筋就像打结了似的? * 皇觉寺一如往常的香火鼎盛,但是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此时却跪了一名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令经过的香客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但是她却好似无所觉,依然坚持的跪着。 “我听方丈说,她已经跪了大半天了,不管怎么劝,不起就是不起。” 梁紫阳焦急的步伐因为看到她的身影而不自觉一缓,掌心的胎记又没来由的烫得发疼,整颗心也揪在了一起。 他一脸平静的走到她身后站定,挡住照在她身上的日光。 感觉到头顶突然一暗,萧水青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不解的抬起头,有些意外在这里看到梁紫阳。 “你……”梁紫阳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在此处做什么?” 她不自在的抬起手,轻抚了下额头,咕哝著说:“这住持实在小气,我想问你大哥的住处,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你若真想见我大哥,大可来找我。” 她轻摇了下头,直截了当的说:“你只会要我把断笛的事给忘了,这可不成,你死脑筋,但我的脑子精明得很!” 看着她跪在地上,他一点都不认为她能精明到哪里去,他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她实在不像个温柔婉约的姑娘家,原以为自己此生该是心如止水,不会为任何女子心动,但遇上了她,却一切都走了样。 他单膝一弯,跟着跪在她身旁。 她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的举动,“你不用跟着我跪,我爹已经给我银票了,只要能跟你兄长见上一面,让他开个价,只要不是太离谱,我就可以把他的玉笛买下来还给你。” 看着她晶亮的双眸,他不由有些痴了。 她或许像极了梦中的女子,但她的真性情却更令他评然心动。 这里人来人往,他本该与她保持分际,但此刻他顾不了其他,手一伸,就要将她扶起来。 “我不起来!我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了。”她挣扎着想要摆月兑他的手,“不一定方丈就快被我打动了,现在放弃,我前面都白跪了。” 他的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柔声说道:“起来吧,你要见大哥,我替你通传一声便是。” 听到他的话,她的眼睛一亮,既然能见着人,她确实没必要再跪下去。 不用第二句话,她立刻让他将自己拉起来,不过才动作,她就发现脚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她痛呼一声,站不稳的整个人趴到了他的身上。 梁紫阳的心一惊,连忙稳住自己,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避免两人摔下石阶。 “萧姑娘?!”他心焦的低头看着她。 她一脸无辜的回望着他,懊恼著怎么丢脸的时候都被他给遇上了。 “脚麻了……”她忍不住嘟囔,“都怪这石头硬,让人跪着不舒服!” 他看着她的眼神写着无奈和宠溺,实在很想提醒她,这石阶是设计让人行走的,可不是让人跪着的。 他的神情令她不自在的一撇嘴,“怎么?看不顺眼就别看。” “我不是……”他轻叹了口气,“只是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为我?” 她不由沉默,为何如此为他,她实在说不上来,他明明就是她最讨厌的那种文诌诌的儒生,更别提有时看到他,胸口还会隐隐作痛,但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因为她而惹来祸端,她便说什么也无法释然。 “也不全然是为你,毕竟玉笛断了,我也有责任。”她揉了揉膝盖,没对自己的行为多加解释,想来她爹和哥哥真的算疼她,每次罚她跪都叫人给她备好软垫。 “你今日也来上香吗?” “不。”梁紫阳轻摇了下头,“来找你。” 萧水青揉着膝盖的手一顿,“你怎么会知道我在……” 她的话声因为看到从梁紫阳身后不远处出现的莫初凡而停顿,接着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她的嘴一撇,“是那个大嘴巴说的。” “三弟有名有姓,姓莫名初凡。” “我知道,刚才我跪在这里的时候,他像苍蝇似的绕着我打转,讲了一堆废话。”她被扶到一旁坐了下来,看到他轻挑了下眉,立刻咕哝道:“算了,你现在一定又认为我没分寸,你重视兄友弟恭那一套,所以肯定又想叨念——大家闺秀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不能指著别人说像苍蝇,更不能说他的话是废话,就算他说的话真的是废话,也不能这么老实。” 她这一连串听似受教、实际上却不以为然的理论,梁紫阳听在耳里,忍不住莞尔。 “脚还好吗?”上次的扭伤不晓得好了没,今日又这么跪着,她怎受得了。 “死不了。”她再次心直口快的说,一看到他挑眉,就忍不住叹息,“看来这辈子我是不可能成为你看得上眼的那种姑娘了。” 看到她难得的沮丧模样,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能伸手搂住她,就连想要仔细瞧瞧她的脚是否真的无碍也没办法,毕竟这里香客人来人往的,还是得注重礼教分际,所以他只能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她,对于她的喜爱,更只能全数吞进肚里。 “别胡思乱想。”他低声说道,“我送你回府吧。” 他平静的语气令她胸前的胎记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从不认为自己大刺刺的个性有何不妥,但遇上了他,好像就是有那么一丝的不自在。 “免了,免了。”她皱起了眉头,抚著胸口,“我自己回去就成了,不过你得记得帮我约你大哥。” “我知道。”他敛下眼,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阴影,“但真的……不用我送吗?” “不用,我没这么娇弱。”她挤出一个笑容,扫了他一眼。 反正这种大才子,还是摆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崇拜就好,若真要朝夕相对,他可能会像她老爹一样被她气得半死,而她则被他烦得去了半条命。 她目光深深的望着他,然后释怀的点点头,移开了视线,忽略那发疼的胸口,有些事不要去想,就不会有太多无谓的遗憾。 “走了。”纵使知道自己的举动可能会吓到他,但她还是伸出手,率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微惊的注视着她,看着她揉了下膝盖,缓缓的走开。 莫初凡看人走远,不由瞪大了眼,上前疑惑道:“二哥,你杵著干么,还不追上去?” “她不要我送。”他幽幽的说。“何况男女有别,本不该勉强。” 莫初凡一脸难以置信,实在不明白梁紫阳的脑袋里,除了圣贤书之外,到底还有什么? “一个女人为了你跪了老半天,你还在跟我谈规矩?!难道你看不出她的心意吗?” “可是男女……” “都什么时候了,别跟我说大道理!”莫初凡叹了口气,对着这个书呆子,他实在无话可说了,“反正那丫头的爹都亲自上门提亲,如果你真的打算娶她为妻,那些礼数都可以下地狱去了!” 看着萧水青离去的背影,梁紫阳不由得怔忡出神,他向来在意礼俗,可她呢? 一个总爱扮著男装四处游玩的女人,或许会觉得他无趣吧…… 他低头看着发痛的掌心,她确实为他跪了大半天,不管她拒绝与否,他理应要送她回府,更何况正如初凡说的,他确实打算娶她为妻,他又何苦在意他人的目光!于是他心一横,大步追了上去。 突然觉得步伐轻松许多,肩头手臂更多了道搀扶的力量,萧水青有些意外的转头一看,发现是梁紫阳追上来扶著自己,着实难掩错愕。 “小心!”他轻扶着她,没有多加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像呵护易碎的琉璃一样小心翼翼。 看着他一脸的不自在,她忍不住扬起嘴角。 “这么扶著一个女子走在路上,令你不自在了吗?”她忍不住嘲笑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令我不自在的不是扶着你走,而是你女装的模样极美。” 她因为他的赞美而呆了一下,没想到书呆子也会说甜言蜜语,害她跟着脸红了起来,但还是嘴硬的回道:“女装极美,男装就不好看吗?” 这话怎么回答都无法尽如人意,他索性沉默以对。 “怎么不说话?难道我男装的样子真的这么不好看吗?” 他暗叹了口气,“男装也别有风味,只是……” 她盯着他,“说话就说话,别吞吞吐吐的。” “或许我读了太多在你眼中看来无谓的圣贤书,所以总觉得一介女流,不该身着男装,招摇过市,有失体统。” 闻言,她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耸了耸肩,因为她知道他并没有恶意。 “果然,你跟我爹一样是个老古板。我爹常说女儿家不该抛头露面,我懂事后常扮著男装四处走动,外人看我不过就是个少年,不知我是女儿身,既然如此,你有那只眼睛看到我不成体统?” “萧姑娘。”他不由轻轻一叹,“你这是强词夺理。” “这句话我听得懂,我爹和大哥总是这么说我,但就算强词夺理也是个理!” 她望进他似笑非笑的深幽眼底,“拜托你别跟我来文人雅士这套,我就是不受教。” 他实在该斥责她的不知天高地厚,但是看着她的脸,话怎么样就是说不出口,他不想要因为道德的约束而使她失了笑颜。 最后他淡淡一笑,“看来你让你爹伤透了脑筋。” 她脸上不见一丝羞愧,“那也是他活该,谁教他老爱作梦。” “作梦?!” “是啊,作梦……”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她爹就是巴不得把她嫁进书香门第,只是以她的性子,有这样的想法真的是作梦,她忍不住扫了他一眼。 他微笑的看着她的大眼骨碌碌的转动着,“怎么换你吞吞吐吐了?” “没想到你还懂得取笑我!”她带笑的眸子瞅着他,“看来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纵使我有何不同。”他忍不住低喃,“也是因为遇上你的关系。” 她看着他,胸口又传来熟悉的闷痛。 天老爷好似跟她开了个大玩笑似的,她大字不识几个,就算现在想要补救应该也来不及了,除非他真的是个书呆子或傻子,不然怎么可能会看上她? 她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快点想办法替他弄回玉笛比较实际,保他平平安安,才是她该专注的事,至于将来……天知道! 皇觉寺的钟声,伴着两人,缓缓的远去…… 第5章(1) “娘亲!”一看到母亲的身影,梁紫阳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相迎。“天冷,娘怎么来了?” 梁夫人微笑的看着自己的独子,这个孩子可是夫君死后,她唯一的安慰与骄傲,打小既聪颖又有才气,几乎没让她劳心费神,只是年纪渐长,她唯一挂心的便是他迟迟未娶妻生子这事。 “这几日你都过家门而不入。”梁夫人轻声说道,“要见你一面,索性我自个儿上这望月小筑来还比较快。” “孩儿不孝。” “娘不是责怪你。”梁夫人柔声说道,“我听嬷嬷说,最近有个孩子家逢巨变,娘亲早死,现下爹爹又病故,生活顿失依靠,你正想方设法想要给予协助,是吗?” “是,这孩子叫小虎子。”他点头,进一步说道,“这几日我派人将孩子安顿在小筑里,也是因为怕这孩子心神不宁,所以才会暂时留宿这里。” “现下情况如何?” “看来情绪稳定了些,改日再带小虎子去向娘请安。” “好。”看着儿子孝顺的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梁夫人微微笑了开来。“今天娘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梁紫阳坐到一旁,洗耳恭听。 “还记得左相大人吗?” 他点头,“当然,不过娘怎么突然提及大人?” “大人派人透露了个讯息,大人的掌上明珠,今年一十有四,能歌善舞,弹起筝来更是悦耳动听,是位难能可贵的佳人。” 梁紫阳微愣了一下,“娘亲的意思是——” “我打算差人去说这门亲事。”梁夫人直接说出来意,“你已老大不小,总得安定下来了。” 他沉默的敛下眼,他向来事母至孝,从未违逆过母意,只是在这件事上他实在无法妥协。 “娘亲。”他开了口,“你可有耳闻萧家钱庄?” 她微愣了下,不解的看着儿子,“听过,萧家钱庄似乎是城里最大的钱庄,怎么会突然提起?” “萧家小姐闺名水青,为人……”梁紫阳思索了一下形容词,“豪爽侠意,我想请娘派人去提亲。” 梁夫有些意外,原本还以为儿子会听她的话,娶左相大人的千金,没想到儿子早有属意的姑娘,可是…… “咱们梁家是书香门第,左相大人的千金才该是最适合……” “不论适合与否,此生,我只要萧水青一人!”他义无反顾的说道。 梁夫人本想再说服儿子改变主意,但话到了嘴边,又全数吞了回去。 儿子向来不喜,已经提过数次要他成亲,但每每都被他轻描淡写的回绝,这次好不容易儿子主动提起亲事,虽然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但也只能勉为其难的依了他,只是不晓得这萧家姑娘人品如何。 “我知道了。”梁夫人心中五味杂陈的点点头,“我会派人去提亲。” “谢谢娘!”梁紫阳心中一阵激动,但是表面依然平静无波。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胎记,终于,他的梦成真了…… * 不等小羽扶持,萧水青自行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看着站在大街上的梁紫阳。 “下雪了,天冷,你傻愣愣的站在这做什么?” 他脸上带着浅笑,看着她又大又黑的眸子闪著光亮,柔声说道:“等你。” “进酒楼等不就得了。”她咕哝的语气下有着浓浓的关心,“明明就是个聪明人,怎么净做些傻事。” “傻也无所谓。”梁紫阳好脾气的说道,“反正傻人有傻福。” “还真是看得开!” 在小二的招呼之下,众人上了二楼的雅室,小羽和下人则在雅室外头候着。 梁紫阳可以察觉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萧水青的身上,正如莫初凡所言,这个萧家姑娘还真是小有名气,只是那名气未必尽然是良善的,毕竟这豪爽的性子在一个女儿家身上,受到的指责远比赞美来得多。 “你在乎那些眼神吗?”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她问。 他摇头。 她仔细的打量着他,“真的?” “做人难,做女人尤难。”他柔声说道,“众人目光在你身上,你承受的比我更多。” “可是我不在乎!”萧水青坐了下来,“依我这性子,若要因在意他人的目光行事,日子就别想过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说什么也要为自己而活。 “如蝇在食,吐之乃已!快人快语、自在而活无妨,只是有时还是得三思,尤其是跟我大哥说话时……” “我知道,要有分寸。说到这个。”她的目光在四周流转,“你大哥人呢?” “随后便到。”看着她晶亮的眸子,他轻声回答。“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好。”萧水青一脸满足的接过他手上的热茶,“今日我爹还真是转性了,竟然欣然同意让小羽带着府里的下人陪我出门,不过我看他八成是看在你的面子,毕竟你都派人送了帖子来,我爹对你们这种文人特别没法子,心忒软。” “萧老爷是性情中人,所做所为,不过都是为你着想罢了。” “但也得看看我是不是当大家闺秀的料。”萧水青喝了口茶,看着一旁的酒壶,“我喝点酒,不介意吧?” 梁紫阳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说是喝点,但她却倒了满满一杯,然后豪爽的一仰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的双眸微瞠,“你酒量……真好!” “是啊。”她也回得直接,扬著下巴,“怎么,女子不该如此?” “该与不该,答案在你心里,不在我的嘴里。”他简单的几句话,透出聪颖。 她忍不住一笑,“我喜欢你的回答。” 她的话声才落,身后的门便被推开,赵念安轻摇著扇子,带着浅笑的走了进来。 梁紫阳作势要起身相迎,却被他一笑回绝。“免了,坐着吧。” 萧水青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恭敬,嘴一撇,直接说道:“我等了你好一会……” 接着余光瞄到梁紫阳轻挑眉的举动,立刻话锋一转,模仿方才他的语气,“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梁紫阳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念安带笑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交换俏皮的眼神,“紫阳说你要见我?” “是。”萧水青回过神,没有第二句话,将怀中的银票拿出来,推到他面前。 赵念安没有伸手,只是淡淡的瞄了一眼。 “我想跟你买玉笛。”没有拐弯抹角,她直接说出来意。 赵念安看着一旁的梁紫阳,“看来是个倔强的姑娘。” 梁紫阳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答腔。 “你若真想要,给你不是不成……但你得等。” 一听还要等,她的脸不由垮了下来,“大男人做事,怎么这么婆婆妈妈?” “水青!” 听到一旁梁紫阳的轻唤,萧水青翻着白眼,“瞧你急得直接叫了我的名字,这好像于礼不合吧。” “水青。”梁紫阳又唤了一声,“不得无礼!” “好啦,你们两兄弟还真是麻烦。”萧水青勉为其难的有礼的问:“请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年春暖花开,人月两圆之时。” 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搔著头,苦恼的看着梁紫阳,“什么意思?” 明日梁家便会派人到萧府提亲,明年春天便是两人成亲之日,梁紫阳知道兄长是打算将玉笛当成贺礼,便轻声说道:“不出三个月。” “三个月?”萧水青觉得这样还是有点久,不过能把玉笛拿到手比较重要,所以她用力点着头,“就等你三个月!银票你拿去。” 赵念安微笑着瞅着她,想着她的豪爽实在是世间少见,同时将银票推回,“我曾说过,我的东西向来只赠有缘之人,今日看来,你我确实有缘,谈钱俗气了。” “真受不了你们,没钱吃饭的时候,看你还会不会说钱俗气。”萧水青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你还是把银票收下来吧!” “不要。” 她狐疑的看着他,“喂,我应该可以相信你不会反悔吧?” 梁紫阳在心中叹了口气,赔罪的看着自己的兄长。 赵念安没被激怒,反而朗声一笑,“君子也,驷不及舌。” 萧水青的眼睛一转,又抬头看向梁紫阳。 “此乃出自于《论语》……”梁紫阳看到她的眉头皱起,顿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说到做到,绝不言悔。” “这样我就懂了嘛。”她立刻兴奋的转头看向赵念安,“就暂时相信你是君子。” 赵念安先是一愣,旋即笑得更加开怀。 梁紫阳也忍不住摇头轻笑。 “今天怎么没看到你们的三弟?”平常都看见他像苍蝇似的绕着两个兄长打转,现在没看到人,倒觉得有些奇怪。 “西北有战事。”梁紫阳轻声解释,夹了些菜放到她的碗里,“初凡有得忙了。” 几天前,她好像也听爹和哥哥说到西北有乱,可是这关莫初凡什么事,他有啥好忙?难不成…… “他去从军吗?”她好奇的问。 梁紫阳看了赵念安一眼,“算是吧。” 虽然莫初凡有时看来毛毛躁躁的,但是对带兵打仗却很有一套,年纪轻轻便平定西辽有功,是御赐的威远大将军。 萧水青迟疑的思索了一会儿,难以置信的搔搔头,“那只苍蝇……从军?!”莫初凡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是上战场可不是扮家家酒,“他行吗?” “三弟有名有姓,姓莫……” “我知道他姓啥名谁。”她扫了正经八百的梁紫阳一眼,“只是看他一点都不稳重。” “若论不稳重。”梁紫阳叹了口气,有感而发的表示,“你也不遑多让啊!” “什么意思?”她瞪着他,非要得到一个解释。 “没什么。”他轻摇了下头,识趣的转移话题,“三弟虽然看起来孩子心性重,但也深知带兵打仗绝非儿戏的道理,上了战场,他自有定见。” “拜托,我是担心他耶,他可是你的结拜兄弟。”她心无城府的说道,“若他有个闪失,你跟你大哥心头肯定不会好过,到时你若不开心,我也不舒服,既然大家都会担心,你还不如叫他不要去了。” 梁紫阳与赵念安闻言,不由相视一笑。 “事已至此,没有转园余地。”梁紫阳柔声说道,“三弟一定得走这一趟。” “为什么?”她皱起了眉头,“难不成他缺银子吗?如果是的话,叫他来钱庄做事,我保他不愁三餐。” 要个大将军去钱庄干活儿?!梁紫阳在心中叹了口气,这话还真亏萧水青说得出口,幸好莫初凡不在,不然可会气得七窍生烟。 “你听到我说的话没?”萧水青侧头看着梁紫阳,“去跟你三弟说说,有事可以找我,我帮他!” 梁紫阳想要劝她打消念头,但随即放弃,毕竟她也是一片好意,反正与他成亲之后,她早晚会知道这些拜把兄弟的身分有多尊贵。 “知道了。”梁紫阳最后回道。 看着梁紫阳莫可奈何的模样,赵念安忍不住露出浅笑。 此时楼下大街上传来叫卖糖葫芦的声音,萧水青瞬间眼睛一亮,“我要吃!小羽——”她叫着候在门外的小羽,“咱们去买!我去去就回。” “水——”看她如急惊风似的跑开,梁紫阳轻摇著头。 “这样的女子,真是你朝思暮想的佳人?” 梁紫阳肯定的点头。 “好。”看他一脸肯定,赵念安也不再多言,“回去告诉师娘一声,你的婚事,是由我亲指。” “大哥?”梁紫阳不禁惊喜又错愕。 “咱们都知道师娘的性子,水青不是她所希翼的儿媳妇人选。”赵念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找你的佳人,西北有乱,看来得要忙和一阵子了,我回宫了。” “谢大哥!” “兄弟俩,何须言谢,只可惜三弟这次可能赶不上你的热闹!” 出兵之日在即,婚礼时也不知战事是否已经结束。 “是啊……”说到这个,梁紫阳心中也有一丝遗憾。 “记得起程前请他喝杯喜酒吧。” “是!” 梁紫阳恭敬的起身送赵念安离去,接着一个转身,就看到满脸笑意在大街上兴奋满足吃着糖葫芦的萧水青,脸上浮出温柔的笑。 大家闺秀……她是绝对连点边都沾不上的,但他爱她的笑,想要宠爱她、呵护她,那最后一夜梦中女子的怨恨,似乎因为她的出现而令他稍稍释怀。 “要吗?”她正好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便开朗高声问道。 他轻摇了下头,或许她并不像个大家闺秀,但他却也庆幸她的与众不同,随时都充满了生气,看着她脸上的笑,他唇上的笑意益发深浓。 * 外头已经飘着细雪,冬天来了,但是萧府一大清早却是鸡飞狗跳—— 萧水青被叫到大厅,萧易松才开口,她就激动的大吼道:“嫁什么嫁,我不嫁!” “已经说定的事,容不得你说不!”萧易松这次是铁了心,打女儿一出生,他心里想的念的便是把唯一的女儿嫁进知书达礼的人家,只是随着女儿年纪渐长,原以为以她这月兑缰的性子已经没了指望,没料到老天有眼,望月小筑的梁秀才竟派人来提亲。 “嫁的人是我,你怎么可以不先问过我一声就答应?”她快要气炸了。 “问你做什么,你自己答应以后凡事都听我的!” 说到这个,她更是一肚子的火,“银票我已经还给你了!” “银票虽然还给我,但是承诺既然说出口,就得做到。”萧易松一脸得意。 想到梁紫阳就要成为自己的乘龙快婿,他乐得笑眯了眼,才不管他家的野丫头气得在面前跳脚。 “哥呢?”萧水青看着四周,“我要找哥和嫂嫂替我评评理!” “你哥跟你嫂子都上钱庄去了,不过这次就算天皇老子来,我也要把你嫁出去。”他的口气没得商量,“不知好歹的丫头,你爹我可是拉着老脸去拜托人家大才子娶你为妻,能嫁给人家,是你高攀了!” “既然高攀了就别攀啊!我管他什么大才子,我不嫁,不嫁、不嫁!”萧水青的眼眶都红了,气冲冲的转身跑出去。 萧易松心一惊,放下手中的茶杯,指著家丁命令道:“快、快!快去把小姐拦住!” 这天寒地冻的,她没披件衣服就往外跑,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得了?虽然平日被这丫头气得半死,但终究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啊。 萧水青红着眼,也顾不得寒风刺骨,一古脑的就往望月小筑的方向跑。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早晚得嫁人,只是没有料到会来得这么快。 想起了梁紫阳,到了这个节骨眼,那个死书呆子可能还是只会拿着书册摇头晃脑的。 第5章(2) 梁紫阳撑著伞,怡然自得的走在望月小筑外的一片苍茫之中。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不由扬起了嘴角,不过看她穿着单薄,脸上的笑意尽失,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袍子。 萧水青一看到他,脚步一顿,用力的喘着气,看着他。 梁紫阳拿着袍子,大步走向她。 她没有拒绝他将袍子披到她身上,她本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是一看到他,不知怎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是问道:“你在做什么?” “赏雪。”他老实回答,“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人生乐事也。” 果然,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她敛下五味杂陈的眸光,看着底下白茫茫的一片,脚无意识的踢著。 “雪有什么好看的。”她咕哝著,“就是白白的一片啊!” 他宠溺的对她一笑,“赏景用的并非是眼睛,而是用心。” “用心?”她低喃重复,他的文雅与她的直率,确实不同,“我这辈子可能只懂得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吧!” “山本是山,水本是水,只要你开心,这又有何妨?” 他安慰的语调听在耳里,令她感慨万千。 看着她略显落寞的神情,他目光一柔,“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复见,萧水青幽幽的说:“我要嫁人了……”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我知道。” 他的回答令她有片刻哑口,她用力的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你知道?!” “是。”他带笑的看着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是没料到你会激动的跑来,还穿得如此单薄,小心受了风寒。” 他的温柔令她再度红了眼,她点了点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爹常说这句话,但是……我不想嫁!” 梁紫阳的心一紧,“你……不想嫁?!” 他从没想过或许萧水青打心底不愿与他结成连理,他贸然的派人去提亲,看来是唐突了。 她怔愣的看着他,“我爹没问过我就同意了,你希望我嫁吗?”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双手不由紧握,忽略心头的难受,才能顺利的继续开口,“这并非我希翼与否便能成或不成的,纵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你不乐意,也大可回绝,毕竟你向来都自在的做自己,不是吗?” 她看着他将背脊挺得笔直,微退了一步,看上去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 “是啊,回绝……我是大可回绝,只是我以为你……算了!我真是脑子不正常才来跟你说这些,我还以为你会做些什么!”她将他的袍子月兑下,交回他的手中,“我回去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走开,不想见她如此落寞,她原该有着爽朗快乐的笑容。 “萧姑娘。”他轻声说道,“别忧烦,我会亲自上萧府谢罪,这门亲事,你就当我从没提过。” 她的脚步才迈开,却硬生生的停住,他的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背对着他,她侧着头,仔细的想着。 突然,她用力的转过身,心头一阵阵激动袭来,手直指着他,“是你?!”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却难掩失落的悄悄移开,“是我唐突了。” 她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爹跟她提及要嫁人的事时,她怎么没先问她爹到底是允了谁家的亲事,这下完了! 天气虽然相当寒冷,但她却开始觉得浑身发热。 “你——”她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开口,“有派人上我家提亲?” 闻言一愣,这下换他感到一头雾水,“是,一早媒婆便回说,你爹满心欢喜的同意这门亲事。” 真是丢脸!萧水青暗暗申吟了一声,面子有些挂不住,“我爹说——我要嫁给一个大才子,而那个人,就是——你?!” “我从不认为自己配得起大才子这个称呼。”梁紫阳一叹,“外人怎么看我,并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本来就是个大才子。”她忍不住辩道,“有好文采,笛子又吹得好。” “是小姐谬赞了。” 她注意到了他改变对她的称呼,不由扭捏的说:“不要叫我小姐,之前你不是都叫我水青吗?” “之前唤你闺名是因为……”他叹了口气,“原想娶你为妻,但你不乐意,我也不好……” “谁说我不乐意,我乐意得很!”她快步上前,不客气的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不准打退堂鼓!” 梁紫阳瞬间傻住了,她现在的态度怎么跟刚才差了十万八千里? “小姐……” “水青!”她怒斥了一声。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迟疑的唤了声,“水青,这之中是否有误会?” 她的气焰倏然全消,傻笑了下,“应该、或许……是有一点。” 他侧着头,不解的看着她,“我可否要个解释?” 她有些恼羞成怒的扫了他一眼,“还不都怪你,我爹跑来跟我说,他要把我许给别人!” “你爹要将你许给别人?”他的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稍早萧老爷不是才首肯了这门亲事,怎么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都是你,下次要做什么,记得先跟我说一声,你这个呆子!”这家伙好像真的只会读书而已,“我爹说话没头没脑,把我叫到跟前,劈头就说要把我嫁出去,我一气之下,连问把我许给哪户人家都没了心思,一转头就跑来找你了。” 说穿了,明明就是她没搞清楚,却把罪过全都推到别人头上,他轻叹了口气,“令尊不是没头没脑,也不是我不尊重你,而是你自个儿……”看她嘟起了嘴,他不再多言,“成亲之后,你想怎么自在做自己都无妨,只是要稳重些,事情还未弄清楚前,先别急着暴跳如雷,你瞧,这不都白气了。” “知道了啦!”她不是很情愿的咕哝。 “所以……”他将袍子重新披到她身上,低头打量着她,“你愿意嫁给我吗?” “当然!”他既然都来提亲了,她爹也允了,她也没必要装模作样,“这辈子我是赖定你了。” 他轻声一笑,“我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好日子,就怕你跟着我会吃苦。” “那又怎么样?”她一点都不在意,“你都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我的心都会痛,反正我就是跟你耗定了!” “小声些。”他轻声提醒,“若惊动这附近的人家可不好。” 她立刻用手捂著嘴,骨碌碌的大眼转了一圈。 他温柔的看着她,“今日我请娘亲派媒婆向萧府提亲,庆幸萧老爷不嫌弃梁家清贫,愿将掌上明珠下嫁予我,我深感雀跃。” “拜托,现在是我爹要乐得睡不着才对!想来,我从小闯祸不断,总算孝顺了他一次。” 他不解的看着她。 “我嫁给大才子啊!”她大言不惭,“这可是他日夜盼望的。” 看她说的得意扬扬,他忍不住扬起嘴角,温柔的牵起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紧拥着她。 “紫阳!” 梁紫阳听到这声熟悉的叫唤,不由微愣了下,转过身,就见刘嬷嬷撑著伞,与娘亲一起站在不远处。 “娘!”没料到母亲会突然来到望月小筑,他低头对萧水青说道:“这是我娘亲。” 萧水青露出甜甜的笑,看着眼前庄重的妇人,想着等她嫁入梁家,他的娘便也是她的娘了,所以心无城府的跟着叫了一声,“娘!” 听到她的叫唤,梁紫阳嘴角一扬,但一看到母亲微皱的眉,立刻止住了笑意,或许他是极为欣赏萧水青的直爽,但这不代表向来谨守规矩的娘亲可以接受,他松开了握著萧水青的手,解释道:“娘,她是水青,萧家的小姐。” 梁夫人依然面无表情的打量著萧水青,原来儿子和这姑娘早就认识了,难怪会坚持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看着她身上披着儿子的袍子,也没想这天寒地冻的,未来夫君穿着单薄,看来真不是个知书达礼的好人家。 “我叫嬷嬷给你熬了些鸡汤。”梁夫人冷著脸转身,“天冷,进来吧,喝些鸡汤暖暖身。” “是。”看母亲的神情,梁紫阳知道情况不妙,只能低声向萧水青说道:“先回去吧。” “别急。”偏偏萧水青还真不会看人脸色,“反正我都出来了,难得有机会,我陪娘聊聊。” 他不好拂了她的善意,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娘出身书香门第,虽然嫁给他爹,清贫一生,却依然难掩其高贵的出身,萧水青的爽朗,只怕入不了娘亲的眼。 梁紫阳伴着萧水青跟在娘亲的身后来到望月小筑前,打开柴扉。 萧水青带着新奇的目光进屋一看,望月小筑的陈设简朴,门前的小院种了几株寒梅,透出一番古朴雅致。 几人围坐在厅内的桌边,梁夫人看着眼光忙着四处打量的萧水青,眉头不由轻蹙,而梁紫阳将母亲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禁为萧水青接下来所要面对的婆媳问题感到忧心。 “未出嫁的大姑娘家,本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跑来望月小筑?” “因为……”萧水青愣了一下,不太自在的瞄了梁紫阳一眼,“我以为我要嫁给别人了。” 梁夫人的眉头越锁越深,不是很了解她的意思,不过她就这么直率的盯着紫阳,纵使是未来的夫君,也未免太不合宜,这姑娘实在不是她理想中的媳妇人选。 “既是误会一场。”梁紫阳好脾气的说道,“就别再提了。” “不,让她说下去。”梁夫人倒想听听她还能有多少令人惊叹的作为。 “我不知道是紫阳派人上我家提亲。”萧水青也没多想的老实说,“只听我爹将我许配给他人,一时心急就跑来了。” “一个未出嫁的闺女,贸然跑来,成何体统?”梁夫人沉下了脸,“你可知女子三从四德?” “知道。”萧水青毫无畏惧的直接回答,“我爹从小到大就不停在我耳边叨念著,我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娘,拜托你饶了我,可别再叫我背一次给你听了。” 听到她的回答,梁夫人一时语塞。 不可否认萧水青长得美,但是除了那长相之外,她实在找不出半点好的形容词可以用在她身上。 或许是因为出身商贾之家,所以做事显得不稳当持重,听她的谈吐,看来也是胸无点墨,琴棋书画也别指望了,这样的女子根本不配进梁家的大门。 “紫阳,这门亲事——” “娘,既已说定。”梁紫阳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自然没有出尔反尔之理。” 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儿子简单的一句话,令她明白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转园的余地,更何况方才宫中来了消息,皇上下了圣旨指婚,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也无法违抗圣意。 “将这鸡汤喝了吧。”瞥了眼萧水青,梁夫人受不了的在心中轻叹了口气,“我回去了。” 梁紫阳立刻起身相送。 “娘,你怎么这么快就走?”萧水青不解的问。 “天冷,若没事,你也早些回来吧!”看着蹦蹦跳跳的萧水青,梁夫人只觉得头隐隐作痛,不悦的将目光转向儿子,叮咛道。 “是。” 送走娘亲,梁紫阳一转头就看到一脸愉快的萧水青,他不是没发觉娘亲表情不对,不过也庆幸萧水青的性子向来大刺刺的,丝毫没有察觉娘亲对她的不满意。 “天冷又下雪,娘该坐暖轿,不然受了风寒怎么得了?”萧水青眨著水亮的眼眸说。 “梁家没那种东西。”梁紫阳柔声的解释。 他爹一生清贫,他向来也对世俗名利没有兴趣,只希望不受人注目的过日子,自然那些享福的东西能免则免。 “喔。”她也没多言,只是简单的想着,反正等她嫁过来时,叫她爹买来就成了。她拉长脖子看着桌上还在冒烟的鸡汤,“好香!” “你想喝吗?你喝吧。” “可以吗?”她兴奋的问,“可是你娘说要给你喝的。” “无妨,反正一个人也喝不完。”他乐于与她分享他的一切,只是……“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她接过他手中的鸡汤,一脸满足的喝着,瞄了他一眼,等他开口。 “别再著男装出门,娘知道了,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向来不做我做不到的承诺。”看着他轻挑了下眉,她叹了口气,“好吧,我想嫁人就是这么一回事,没以前自在,我尽量。” “水青……” “喝口鸡汤,熬得真好!”她亲手喂了口鸡汤进他的嘴里,及时阻止他的叨念。 他当然明白她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但是就如同以往一般,他一句数落的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莞尔一笑。 第6章(1) 今日京城里几乎是万人空巷,所有百姓全都挤到东城门的大街上去了。 威远大将军今日领兵出征,皇帝还要亲自送行,于是萧水青又换了一身紫衣黑袍,再次溜出了府,要去凑个热闹。 “小姐,你不久就要嫁人了。”小羽跟在身旁,忍不住叹息,“若老爷知道,肯定会气恼。” “我知道,可是就像你说的,我不久就要嫁人了,到时就算想再穿着男装出门,夫家也不会许了,所以你就让我这次吧!”她努力的在人群之中踮着脚,虽然萧家富甲一方,但说穿了,就是满是铜臭味的商家,跟一般地方官员的关系尚可,但还真没什么机会可以看到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和大将军。 “可是人这么多,咱们啥都看不着。”小羽被人群推挤著,暗暗叫苦。“咱们回去吧。” 踮得脚都酸了,只看得见前头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萧水青不由眉头一皱,人都来了,什么都没见到,总有些不甘心。 “小姐,就算是皇亲国戚,还不是长得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如我们去别处逛逛,这里人挤人,怪不舒服的。” 萧水青的眼睛骨碌碌一转,想想也有道理,何必为了看些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在这里活受罪,便道:“好,我们回去吧。” 反正为了出嫁一事,她也还有许多事要忙,一想到这,梁紫阳的身影不经意的闯进了脑海中,若让他看到她今日的装扮,不知道他会有何反应? 不知怎地,她突然兴起了想要捉弄他的念头,况且嫁为人妻后,她还不一定有机会能再这么做呢! “我们去望月小筑吧。” “望月小筑?”小羽迟疑了下。 萧水青灿烂一笑,“突然想见见他。” 小羽虽然不认为身着男装的小姐去见未来姑爷是件好事,但是转念一想,姑爷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小姐,所以便点了点头,只要先离开这人挤人的大街就好。 “小……少爷!” 只顾著挤出去的萧水青,直到听见小羽惊恐的叫唤,这才注意到人潮冲散了两人。 小羽吓白了一张脸,要是小姐有个万一,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我们到望月小筑前的小桥会合!”萧水青倒很冷静,拉高嗓门说道。 “可是……”小羽奋力的想要挤向小姐,但是不得所愿。 城里的人,十有八九全都挤到这里来了,萧水青在人潮之中被挤得晕头转向,突地踉跄一下,眼看就要失足跌在地上,就在这惊险的一瞬间,有人从旁一把将她扶住。 “谢——”她抬起头正要向对方道谢,却没料到落入一双带笑的眼眸,下一瞬随即扬起了嘴角,“你怎么来了?” 梁紫阳看着她似水的眸光,浅浅一笑,“跟着你出府,就一路跟到这儿了……让我瞧瞧你这身打扮。” “不好看吗?”她故意扬起下巴问。 他没回答,只是小心翼翼的护着她,往人少的地方挤去。 “真是疯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出了人潮,萧水青才喘了大大的一口气,“今儿个城里的人是都不用干活了吗?个个都像没事人似的,全都挤到这来了,真是没事找事做!” “你不也是?”梁紫阳看着她俏丽的小脸,不由取笑。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书呆子还会反驳她,带笑的瞄了他一眼,“是啊,我确实是无聊人,只是没想到梁大秀才也一样爱凑热闹。” 他轻摇了摇头,他向来对这种热闹的场面兴致缺缺,只因三弟今日出征,皇上特地摆了水酒,要他带着水青一同前往,他去了萧家,却没料到正好见到兴奋的带着小羽出府的萧水青。 “我不是爱凑热闹。”他拉着她的手,明明应该斥责她胆大妄为,没有女儿家应有的样子,但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只能无奈的说道:“是特意要来带你去个地方。” 萧水青双眼闪著光亮,“去哪?” “去了便知。”他卖了个关子,实在好奇向来胆大妄为的她,被带进皇城之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今天街上的人真是多。”她被拉着走,不由咕哝,“浪费我的时间,看来也见不到半个皇亲国戚。” “你想见皇上?”他实在觉得好笑,她早见过他大哥无数次,还常大胆的出言不驯,现在竟然想要见他? “好奇而已。”她一笑,恍若勾人的眼波扫了他一眼,“你不好奇吗?” 梁紫阳还是摇头。 对皇上,他有同窗情谊、有尊崇之情,但就是没有一丝的好奇。 “等了好半天,都没看到半个人影,那个大将军今日到底出征不出征?” “出征是箭在弦上,不过他坚持要等杯水酒喝。”他温柔的看着她。 若论孩子心性,莫初凡这个大将军可一点都不输给她。 萧水青不解的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表情。 “来吧!”他拉着她,离开闹烘烘的人群,一辆马车等在寂静的小巷里。 虽然脸上写着困惑,但她依然全然信任的让他扶上了马车。 * “这里是——”看着马车如入无人之境的进入大大的朱红拱门,萧水青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皇城。”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辈子还真没几件事能吓倒她,“皇、皇城?” “是。”他微笑看着她。 她的眼睛转啊转,她何德何能能认得皇城里的人,马车进入西华门,目光所及的黄瓦、红墙、白石,让她顿时哑口无言。 “不是说想见皇上?”梁紫阳忍着笑意看着她,“我就带你去见他。” “可是……”她用力的吞了口口水,“你认得皇上?” 他只是神秘的笑着,没有回答。 “你的笑令人怪不舒服的,把话说清楚,你真认……” 她心中的疑问还来不及说出口,马车便停了下来。 一名太监拉开了帘子,摆好脚凳,恭敬的在外头候着。 萧水青在梁紫阳催促的目光下,步下马车。 她的双脚落地,不自在的目光紧紧瞅着眼前气派的景象。 数十名太监、宫女立在一旁,这么大的阵仗,纵使富甲一方的萧家都无法比拟,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 莫初凡一身戎装,大步走了过来,声如洪钟,爽朗的说:“你这丫头可终于来了!等了你好久,害我快误了时辰。” 萧水青的不自在因为看到莫初凡这张熟面孔而松了口气,“原来你二哥带我来是要见你,他还跟我说要见皇帝,差点把我吓死!” “你这是什么口气。”他骄傲的将下巴一扬,“纵使我不是天子,但也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呿!人不要脸连鬼都怕!”萧水青转头拉着梁紫阳的手,“只是带我来见这只苍绳也不早点跟我说,差点吓死我。” 梁紫阳脸上挂著温和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是这样没错,可是……”她再次发挥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功力,“人人都说皇帝像老虎,脾气不好,惹他不开心,随时都会掉脑袋,所以我才不想见他。” “若这世上你的坏脾气排第二。”梁紫阳打趣的看着她,同时瞥见一身黄袍的赵念安缓缓从正殿前方的石阶走下来,不由得压低声音,“没人敢跟你抢第一。” 她娇嗔的扫了他一眼,“我都还没嫁你,就开始取笑我,不怕我不嫁?” 他一时动情的握住了她的手,“你说过,此生缠定我,不能言而无信!” “你们文人才来那一套重信重诺……这词对吧?我一个小女子,不信这个!” “喂喂喂,你们是够了没?”莫初凡猛翻着白眼,没好气的说,“我要出征,你们偏在我眼前演这肉麻戏,是想要气死我不成!” “你可以不要去啊,反正我也跟你二哥说过。”萧水青看向莫初凡,“你要是缺钱,可以到钱庄干活,我们萧家不会亏待你的。” “我……”莫初凡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你要我到钱庄干活?死丫头,你脑子没问题吧?” “叫二嫂!”萧水青不客气的斥道,“我要嫁给你二哥了。” “不要提醒我这件事,我真觉得二哥是鬼遮眼才会想娶你!” “喂!讲话客气点,我——” “皇上吉祥。” 萧水青一愣,这才注意到周遭的人,包括身旁的梁紫阳都跪了下来。 莫初凡对她一笑,也立刻跪下。 皇上?!她心一惊,手忙脚乱的转过身跪下,头低得不能再低,几乎要趴在地上了。 梁紫阳带笑的看着她几乎要五体投地,“水青,对着圣上是要恭敬,但也无须行如此大礼。” “不要说话。”萧水青轻斥,焦急的说,“皇帝会砍你的头。”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她还是这么心直口快,梁紫阳只能轻叹摇头。 赵念安低头看着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的萧水青,她刚才的话,清清楚楚的传进他的耳朵里,他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淡淡的说:“若朕真要个人头,第一个—— 也是要你的!” 这打趣的声音,有一点点的耳熟……萧水青的脑子轰的一声,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嘴巴不能控制的越张越大,接着整个人惊愕的往后一倒。 梁紫阳快手扶住了她,脸上笑意难忍。 “还笑?!你竟敢耍我!”她忍不住动手推了梁紫阳一把,又看着跟着笑出声的莫初凡,“你们都耍我!” “别对我二哥动手动脚的,是你自己没脑子。”莫初凡一脸幸灾乐祸。 “谁说我没脑子!”萧水青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下站了起来,直视著赵念安,“大哥,你这身衣服打哪借来的?这里不是演戏的地方,这是皇城,你这样会被砍头的!” 梁紫阳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她的思考逻辑实在是异于常人。 莫初凡看着她大不敬的举止,不由叹息道:“二哥啊,这个脑袋不精明的女人,你确定要娶她吗?” 梁紫阳站起身,连忙拉着她,“不得无礼,这是当今圣上。” “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圣上就是皇帝。”萧水青有力的抬起下巴,“他怎么看也不像皇帝!” 赵念安清了下喉咙,瞥了眼满脸无奈的梁紫阳,忍着笑问:“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样才像皇帝?” “说书的说,皇帝老又丑,你一点也不老、不丑,怎么会是皇帝?” 此时赵念安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朕实在不知该气你的鲁莽,还是开心你的赞美。”他的目光环顾四周,“只是不知你对眼前这群对朕恭敬下跪的阵仗,有何感想?” 萧水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她和拉着她的梁紫阳之外,几十名太监、宫女,包括不知道在笑什么意思的莫初凡,全都依旧恭敬的跪着。 萧水青迟疑了一下,再傻也看出情况好像有一点古怪。 “皇帝?!”她的手不自觉指著赵念安。 梁紫阳赶紧将她的手拉下。 赵念安轻哂,“是。” 她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猛然转身看着梁紫阳。 梁紫阳对她肯定的点点头。 “完蛋了……”萧水青惊恐又错愕的低喃。 “既然知道完蛋了。”赵念安侧着头看她,“还不快跪下来请罪!” 没有第二句话,她立刻跪了下来,求饶道:“皇上,我不是故意的,误会……都是误会!” 梁紫阳舍不得看她这般焦急,立刻也跪了下来,伸出手轻拉着她,“别这样。” “你当然不紧张。”萧水青忍不住鼻头一酸,“他是跟你结拜又不是跟我,对你,他是大哥,对我,他是皇上,他会要我的人头的……” 赵念安唇上泛著一丝笑,“朕曾说过,有缘自会成为一家人,你嫁给紫阳,自然也是我的弟妹,该称朕为一声大哥,更何况,不知者无罪,朕饶了你。” 她的眼睛一亮,猛然抬起头,“所以之前的事,你都不生气?” 赵念安轻轻摇头,“要生气,早要你的脑袋了!” 她松了一大口气,一坐在脚跟上,“早说嘛,真是吓死我了!人家都说皇帝脾气差,随便要人脑袋,但你还真是不一样,看来你是个好皇帝。” 才说不跟她计较,她便一副熟稔样,梁紫阳只能抬头用眼神代为道歉,希望兄长真能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起来吧。”赵念安确实没有动怒,只觉得好笑,手轻轻一挥,“时辰不早了,但你的面子够大,咱们的大将军硬要等着你来一起喝一杯,动作快点,可别误了丹凤门前等候的大军。” “大将军?!”萧水青觉得今曰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了,看着一旁的莫初凡,“大苍蝇,你不要告诉我,大哥是皇帝,而你是大将军?!” “是!”莫初凡翻着白眼,“虽然无事时,我常爱绕着大哥、二哥转,但我不是苍蝇。” 闻言,她突然觉得头好晕。 “敢男扮女装,连小脚都不裹,蹬著一双天足四处跑的萧水青,这么简单就被吓住,可是会令人失望的。”莫初凡好笑的看着她,“你以后可得谨守本分,别给我二哥惹麻烦,明白吗?” “就算你是大将军,我还是你未来二嫂耶。”萧水青回过了神,打起精神,嘟起了嘴,“大不了我为以前的事向你道歉嘛。” “道歉就免了,不过你可以当欠我一次,若改日我有事相求,你得卖我个面子。” “你是大将军,能有什么大事求我。” “世事难料。”莫初凡耸了耸肩,“你这女人野性难驯,看来我二哥将来有苦头吃了!” 梁紫阳淡淡一笑,她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确实不若一般的姑娘家,但他的心就是绕着她打转,没有任何理由,只要她脸上笑意常存,她要如何,他都可以随着她。 莫初凡转身看着梁紫阳,端起太监送上的酒,“二哥,这一去,一年半载少不了,等我回来时,咱兄弟俩再好好喝个痛快。” 梁紫阳点头与萧水青一同拿起酒杯,专注的看着高大的莫初凡,“保重,自己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一饮而尽。 第6章(2) “二嫂。”莫初凡转向萧水青,“虽然我左看右瞧,还是觉得你配不上我二哥,但我二哥喜欢,我这弟弟自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不过你最好肚子争气点,替二哥生个胖女圭女圭,不然小心我叫二哥休了你。” “你真的很讨人厌!”她嘴巴虽然这么说,但眼眶却不由自主的红了,“就算是将军又怎么样,你还是可以来萧家的钱庄干活!” 她还不死心?莫初凡好笑的挑了挑眉。 “至少不用上战场打打杀杀。”她咕哝著,“谁知道上了战场会有什么变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怎么想都不舒服,还不如待在钱庄做事,至少可以平平顺顺活到老。” 莫初凡敛眼一笑,虽说这女人的性子是鲁莽了些,但却也是少见的真性情。 “二嫂的关心,小弟心领了,这一杯——敬你,恭喜你觅得天下难得的如意郎君。”他一口将酒饮尽,又要太监再斟上一杯,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这一杯,就敬这天地神灵,保佑我大军凯旋而归,天下百姓人人平安、家家团圆!” 梁紫阳五味杂陈的看着莫初凡喝了一口,便将剩余的酒洒在地上。 “时辰到了。”莫初凡的精神一振,朗声道:“大哥,咱们走吧!为了等这个二嫂,咱们都迟了。” 赵念安微敛下闪著光亮的眸子,轻点了下头,跟着莫初凡走远。 看着莫初凡的背影,梁紫阳的心有喜亦有悲,有欣喜也有惆怅。 滚滚征程,重重离思,这一别,实在不知再会之期。 身旁突然响起的轻啜声令梁紫阳收回视线,微惊的转头看向萧水青,“怎么哭了?” “他要出兵了,你难过,我自然也难过。” 他忍不住一笑,伸手轻搂着她,“男儿志在四方,带兵出征可是初凡一心所盼。” “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玩的。” “这不是玩,正如初凡最后敬天地的那杯酒,他带兵出征,是保家卫民!有他们,咱们才可以在这里安居乐业的生活着。” 带泪的眸子从睫毛下偷觑他,“你怎么一点都不气我?” 他低头,双眸凝视着她,“为何气你?” “你的兄弟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将军,我平日不但对他们这般无礼,今天还……”她低头扫了自己一身男装。 “舍不得斥责你,只好由着你了。”简单的一句话,他对她的宠爱表露无遗。 她破涕为笑,“你真不怕待我太好,我会上天了!” “我觉得你值得就好。”他抬头望着一片万里无云。 她曾是他梦中的女子,如今真切的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他只想要一辈子宠着她,他对她的熟悉,远远超乎言语所能表达。 * “小姐,你得要坐好。” “可是我的脖子好酸……”萧水青忍不住咕哝。 梁紫阳今曰终于迎进了新嫁娘,拜过堂,开开心心的成了亲,只是前头是热闹滚的一片,但后院却静得像坟场,只有隐约传来的劝酒、恭喜声。 “咱们真的不能出去瞧瞧吗?” 萧水青已经在房内枯坐许久,再也忍不住一把将红盖头给掀开,爬起来动动身子。 陪嫁过来的小羽微惊,连忙拉着她,“不行!小姐,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你在这里等姑爷。” 萧水青无聊的嘟起嘴,“真没道理!我是新嫁娘,为什么就只能待在这里?当大哥娶大嫂时,大嫂不也到前头招呼吗?” “那不同。”小羽轻声安抚著,“大少女乃女乃来自西夏,草原儿女,自然不能跟这个大家闺秀相提并论。” 她挑了挑眉,看着小羽,“你跟我爹真的以为我嫁了人,就能换了个人吗?” 小羽本身是没什么把握,只知道小姐嫁了人,多少得懂些规矩,老爷就是担心小姐从小到大自在惯了,在书香门第的夫家会不好做人,所以要她跟在身边随时提醒。 “等会儿姑爷进来,记得行礼。”小羽像个老妈子似的叮咛,“明日一早随着姑爷拜见公婆……” “公公死了。” 小羽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拜见婆婆,这是新妇的规矩。” 萧水青忍不住叹了长长的一口气,“那还要不要早起进灶房,挑水煮饭?” “理应是要。”看到小姐瞬间瞪大了眼,小羽不禁失笑,“但是小姐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活儿小羽和陪嫁过来的下人们自然会替小姐做,小姐只要孝顺婆婆、侍奉姑爷就好。” 萧水青实在不得不感激身旁一直有这么一个贴身的婢女,她不顾小羽的反对,拿起桌上的糕点吃了一口,“真亏有你,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小姐是我的大恩人,是真亏了有小姐,不然小羽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再提以前的事了。”萧水青一边吃东西,一边状似无聊的摇著头,“改天一定得找个好人家把你给嫁了,不然你变得跟我老爹一样唠叨怎么办?” “小姐……”小羽因为听到门口传来声响而顿住,连忙拉着萧水青,“姑爷进房了,小姐快去坐好。” 萧水青嘴里的东西来不及吞下就被推回床上,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就被推开来,她吓了一跳,脚一绊,整个人摔趴在床边。 梁紫阳有些哑口无言的看着这一幕。 她暗暗叫苦,咕哝著爬起来,“下次进来记得先敲个门!” “是。”他忍不住莞尔。 “姑爷……”小羽惴惴不安的扶著萧水青,轻唤了一声。 “无妨。”他挥了下手,“下去吧。” 小羽不敢有第二句话,瞄了自家主子一眼,不忘交代道:“小姐,要好好伺候姑爷!” 脸都丢光了,还伺候什么?萧水青嘟著嘴,坐在床沿。 “可有摔痛?”待房里只剩两人,梁紫阳心疼的坐到她身旁,关心的问。 “摔痛的是面子。”她心有不甘的说。 “你啊——”他将她头上的凤冠给拿下来,看着她松了一大口气。 “怎么?”她睨了他一眼,“想数落我?” “没有。”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一股暖流直撞心间,他张开双臂,“我只想抱抱你,所以那些礼数就免了,我只要你是我的娘子,轻轻松松过日子就行了。” 她眸光闪动,侧着脸,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他漫不经心的话语中,带着太多的纵容,温暖了她的心。 她猛然伸出手搂住了他,在他的双颊用力亲了好几下。 嘴巴虽说礼数免了,但是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弄得他微微一愣。 “说大话。”她微喘着气,心中有着一股热腾腾的激动,看他全身僵硬,不免心生调笑,“被我吓到了吧!” 他回过神,大声笑着,伸手搂着她,她令他心动之处不单是容貌,更是她开朗真挚的态度,怀中的温暖令他顿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一股甜蜜的滋味涌上心头。 “拿去。”他暂时将她放开,从衣襟中拿出玉笛,“大哥说送给你的。” 她的眼睛一亮,兴奋的接过。 他一脸温柔的注视着她灿烂的笑容。 “给你。”她开心的将玉笛重新交到他手中,“谁能料得到,最后我竟然是因为一支玉笛嫁给了你。” 他俩成亲跟玉笛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但是萧家上下似乎都认为大才子愿意“委屈”娶可以说是目不识丁的萧水青,起因全是因为这支玉笛。 毕竟御赐玉笛可不是用银两便可以赔偿的,萧家赔不起,只能将萧家小姐嫁给他,用一生来赔了。 “我娶你不是为了玉笛。” “我知道,但我爹一直认为你是。”她也不介意的笑,“反正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宝贝回到你手上,我说过,你值得用好东西!” “此生最值得的,是今日娶了你,你绝对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她望着他的脸,“要说一辈子吗?” “或许是好几世。”他温和的笑笑,将她拉进怀里,低头轻吻她的额头。 她有些脸红,“虽然你还是个书呆子,但讲起好听话,还挺顺耳的,我喜欢听。” “如果你喜欢。”他微低下头,温热的唇抵着她的,“我天天说给你听……” 他的温柔令她莫名的想哭,勉强开了口,“记住,你娶了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嫌弃我。” 他微微一笑,“我还担心你嫌我无趣。” “才不会!” 他轻吻着她,她的双臂缠绕着他的颈项,发出一阵轻微的申吟,感受他身上温柔的力量。 他的吻因为太渴望而有些粗鲁,双手也热切的快速替她褪去身上的嫁衣。 她轻闭着眼,彷佛可以听到心口重重的撞击声,身子也跟着不由自主的颤抖,接着,她突然觉得身上的热度褪去了些,不解的张开双眸,才发现他不知为何停下了动作。 她的眼眸闪着疑问,顺着他的目光,才注意到他正凝视着她胸前的胎记,难道他觉得她的胎记不好看?她不禁往后缩了一点,想要用手遮住胸口。 但是他立刻拉住了她的手,不准她这么做。 “怎么了?”她犹豫的问,“你不喜欢我的胎记?” “不——”他摇著头,“你的一切我都喜欢,只是……” 脑中蓦然闪过皇觉寺住持的身影,他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掌心留下的是相思痕,那她胸前的胎记呢?也是为了与他重逢而留下的相思吗? 望进她晶亮的双眸,他缓缓的举起了左手,“你看。” 鲜红的胎记落入她的眼底,她从没仔细看过他的掌心,此刻满是惊奇,“你也有胎记,而且长得跟我的胎记好像!” 牵着他的手,她的手轻触着他的胎记,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形容这么凑巧的事。 “你我前世有约。”他将她拉入怀里,“你是上天还给我的。” 他抱着她的力道,紧得几乎让她不能呼吸,但她没有抱怨,只是轻轻一笑。 “若真是如此,上辈子你一定很不聪明,不然怎么会向老天要我这么一个大刺刺的女人,不怕我折磨死你?” “不怕!”他的手往下滑至她的腰,摇著头说,“我只怕你离开我……” “我这辈子缠定你了!”她主动吻他的唇,“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扬起了嘴角,“今日我终于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不解的眨着眼,“你在说什么?” 他带着一些温柔和难懂的眼神看着她,“前世若我真欠了你,此生我一定还给你!” 她与他四目相接,微微的痛从胸口的胎记传来,到了心中竟成了一股酸意,令她红了眼。 他的一言一行都深深打动着她,她伸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我才不管前世如何,但我的今生才不要跟我的夫君相欠,而是要跟夫君相守。” 读了这么久圣贤书,竟还不如她看得通透,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她在他的身旁,他只管好好爱她就是。 第7章(1) 萧水青实在不知道怎么当人家媳妇,她是个千金大小姐,不要说下厨、打扫,就连伺候人也不知道怎么做。 梁紫阳虽说不要紧,但她想,既然嫁给了大才子,她多少得要念点书,肚子里有点墨水才可以。 于是早上送梁紫阳出门之后,她便到夫君的书房拿了本书,只是看没几行字就直想打哈欠。 没多久,她索性趴在桌上,原本只是想闭一下眼,谁知一个不留神就真的梦周公去了。 梁夫人从用完早膳后就不见媳妇的人影,问了下人,才知道她去了儿子的书房,她在嬷嬷的陪伴下走进书斋,满心以为会看到她勤勉向学,谁知道竟是看到她趴在桌上睡得香甜。 她的眉头轻皱,轻唤了一声,“水青!” 萧水青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但不想理会。 “水青!”梁夫人不得已,只好伸出手,轻推了她一下。 “做什么?我要睡——”睁眼本想骂人,但一看到是梁夫人,萧水青到嘴的话立刻吞进肚子里,揉着眼睛,唤了声,“娘。” 梁夫人看到她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萧水青眼睛骨碌碌一转,瞄了门外一眼,“该近午时了吧?” “没错,既知已近午时。”梁夫人正色的看着她,“你还待在紫阳的书斋里做什么?” 她一脸无辜的看着婆婆,“我本来想要看点书的,可是……” 梁夫人受不了的扫了她一眼,直截了当的说道:“该去备膳了。” 萧水青双眼微睁,看了下四周,没有小羽的身影,难道小羽没注意到时辰?她迅速站起身,连行礼都忘了便跑了出去。 看着她一点都不稳重的模样,梁夫人只能摇头叹息。 萧水青在后头的小屋里找到小羽。 小羽正红着眼,整理著跟山一般多的嫁妆。 真不是萧水青在说,她要出嫁,她爹好似把萧家所有值钱的家当全都搬来梁家了。 原本想要问小羽怎么忘了时辰备膳,却看到小羽一副好像刚哭过的样子,她不由皱起了眉头,“小羽,你怎么了,你哭了吗?” 小羽吸著鼻子,摇摇头。 “别跟我说谎!”两人多年的情谊可不是假的,萧水青拉着她的手,把婆婆要她准备午膳的事全都丢到了脑后,“有人欺负你吗?真是好大的胆子,跟我说,我替你讨公道!” 看着萧水青义愤填膺的模样,小羽心头更是难过,“小姐,没人欺负我,只是……晌午过后,我就要回萧府了。” 萧水青一脸狐疑,“回萧府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回去便回去,为什么哭?还是——”她兴奋的看着小羽,“你想要我跟你回去?那我等会儿去跟婆婆说一声。” “小姐前些天才回门,现在怎么可以回去呢,你嫁了人了,就别常往娘家跑,以免别人说闲话。” “有什么闲话好说?就算嫁了人,我还是我老爹的野丫头啊!”萧水青觉得烦躁,“嫁人而已,哪这么多规矩,真是烦人!” 小羽握住萧水青的手,静了一会儿,老实的说:“回萧府后,小羽就不会再来了。” 萧水青一怔,“为什么?” “老夫人说,梁家生活向来简单清贫,不兴用家奴这一套,所以遣我和那几个陪嫁的丫头、小厮全都回去了。” 萧水青的大眼一睁,什么叫不兴用家奴?不过现在没空管这个,她只知道小羽是她的好姊妹,不是什么奴婢。 “我不要你回去。”她急促的说,“我去跟婆婆说!” 萧水青不顾小羽的拉阻,硬是冲了出去。 在前厅,她看到梁夫人正低声跟一旁的嬷嬷交谈。 “娘。” 她的声音大得令梁夫人微惊了下,不禁眉头轻皱,看着一点也不庄重的莽撞媳妇。 萧水青只在意小羽要被送回去,完全没注意到婆婆微愠的神色。 “午膳备好了吗?” “现在媳妇没时间理会午膳。”她心直口快的说道,“娘,媳妇有事得跟你谈谈!” 梁夫人冷眼瞅着她,接着注意到跟着跑来的小羽,见她神色惊慌的拉着萧水青,便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叫她回萧府,是我的意思。”梁夫人淡淡说道,“你多说无益。去备膳,为娘有些饿了。” 萧水青这个时候才管不了吃不吃饭,她一古脑的跑到婆婆的跟前,“娘,小羽是我的好姊妹,你叫小羽回去,总要给我个原因。” 梁夫人没料到一个眨眼,她人就到了跟前,心中惊讶她的鲁莽。 “少夫人!”刘嬷嬷连忙轻拉着萧水青,“夫人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所以我才想问个明白。”萧水青说得直接。 “梁家是小户人家,没多余的银两养闲人,也不兴让人伺候。” 萧水青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刘嬷嬷,“嬷嬷好像也是婆婆的陪嫁丫鬟之一。” “嬷嬷不同。”梁夫人有些讶异媳妇如此胆大,竟然数落到她头上来了,“她不单是我的陪嫁丫鬟,还帮忙照料紫阳长大。” “我以后也会生孩子,小羽也会照顾我的孩子长大!” 梁夫人被抢白,一时傻了眼。 “才嫁过来没几日,就想忤逆我吗?” 萧水青皱起了眉头,有点听不太懂,不过看婆婆的脸色,她才没有傻到在这个时候发问,“我只是想要小羽留下来而已。” “你若坚持留下小羽,就是忤逆!” 忤逆就是坚持留下小羽?这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觉得嫁人一点都不有趣,梁紫阳待她是极好,但是婆婆好像存心要找她麻烦。 “要当我梁家的媳妇,却从娘家带了个人在身旁,我要怎么教会你规矩?!” “婆婆。”萧水青很直接的说,“我向来都很有规矩。” 梁夫人实在不知道她的自信来自何处。 “总之,小羽一定得离开。”梁夫人态度坚持,“这事不容置嗪,不用多说! 你的相公在望月小筑赚取微薄的束修,你忍心在家享福,却要他拿银子出来替你养这些闲人吗?” “婆婆在乎的若是银两的事,没关系,我爹会看着办。” 她的回答在梁夫人听来更是刺耳,“你已是梁家的人,不许口口声声提萧家。 从娘家拿银子,这要婆家的颜面何存?” “好,不提娘家,反正不过就是银子罢了,没银子,就去赚银子,这样就不怕养不起下人,大不了,我去钱庄找份活儿做。”萧水青的想法很单纯,更何况在她的心目中,小羽根本就不是下人。 闻言,梁夫人有些瞠目结舌。 “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到底想让紫阳丢脸到何种地步?”梁夫人快被气晕了,“原本以为外头的传闻未必可信,但如今看你目无尊长的样子,看来传言还不及你万分之一的不驯!” 萧水青不服的想要开口替自己辩驳,但是一旁的小羽连忙拉住她,急急的提醒,“小姐,这是姑爷的娘亲!” 萧水青张著嘴,一股气硬是梗在了喉头。 小羽的话令她回过了神,眼下这个人是梁紫阳的娘,如果他重视他的娘亲,她也得跟他一样。 只是听话就代表小羽不走不行,她深吸了口气,需要极力的克制才能压下想要爆发的脾气。 “小姐。”小羽有点哽咽的在一旁低语,“让我回去吧,别因为我的事,让你和老夫人不开心。” 萧水青咬著牙,只能瞪着梁夫人。 “瞧瞧你这是什么眼神?”梁夫人微扬起下巴,怒视著媳妇一脸的不驯,“像要杀人似的!果然是个大小姐,凡事都得顺你的意,看你的样子,除了等人服侍之外,什么都不会,搞不好连茶都倒不好。” 虽然梁夫人训话时并没有特别抬高音量,但句句都带刺,听得萧水青满肚子不服气。 “谁说我连倒茶都不会她忍不住反驳。 “既然你会,那就让你的贴身丫鬟回去,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有关萧家小姐的传闻不少,梁夫人越听心越惊,怎么也想不到向来温和稳重的儿子,竟然会娶了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姑娘家。 不过无妨,既然进了梁家,她自然会好好教。 第一步,便是要将她从萧家带来的人全都赶回去,不然萧水青仗着有自己人在一旁,肯定不愿受教。 “难不成这点小事,你都不听为娘的话吗?” 萧水青气红了眼眶,一古脑的说:“好,娘要他们回去,那就全回去,要我做事,我就做给你看,我才没有你想的那么没有用。” 说完,她拉起小羽,气得连行礼都忘了,掉头就往外走。 从她懂事以来,就一直与小羽生活在一起,两人情同姊妹,没料到才嫁人没几天,夫君一不在家,什么都不一样了。 嫁人真的一点都不好玩,梁紫阳说过,她只要乖乖做他的娘子就好,谁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小姐,别生气了,今后小羽不在身边,小姐一切都得三思而行……”小羽此刻也无心提点萧水青方才的不是,只能忙不迭的交代,“要做什么事前,先想一想再做,不要冲动,切记,一定要尊重长上。” 萧水青双颊气呼呼的鼓了起来,根本不想答腔。 “小姐别恼。”小羽柔声安抚,“小羽以后还是会常常来看小姐的。” 是她常来,而不是自己能常回去……萧水青就算脑袋再怎么不好,也能听出这之中的差异。 “早知道就不嫁人了!”压不住气恼,萧水青赌气的喊道。 “小姐。”小羽轻叹了口气,她心头也不舒服,但梁家有梁家的规矩,“嫁鸡随鸡,身为女人就是要认命。” “难道你不生气吗?”萧水青看着小羽,心中实在委屈难受,“婆婆自己可以留下随嫁丫鬟,陪她大半辈子,为什么我不成?” “这世上不公之事可多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何止这一件。”小羽低着头,“我只是一个奴婢,天生命贱,主人家要我去哪就去哪,我只担心小姐沉不住气,跟老夫人起冲突,在梁家的日子过的不开心。” “你不是奴婢,更别说什么命不命贱,你是我的好姊妹!”萧水青的眼睛骨碌碌一转,突然笑开怀,“我想到了个好办法,从此就不会有人对你呼来唤去。我要把你嫁给大将军!” 闻言,小羽蓦地一惊,“大将军?!” “你也认识的,夫君的三弟“”难掩兴奋,“到时你就是将军夫人,全天下没人敢再瞧不起你!而且将军夫人要来就来、想去哪就去哪,就算婆婆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小羽吃惊又感动,立刻跪到萧水青面前,行了个大礼,“我知道小姐对我好,但是小羽高攀不上大将军,小羽只求小姐在梁家开开心心的,当人媳妇没别的,就是打开耳朵听、闭上嘴巴就是了。” 萧水青看着小羽这般为自己,心头难过,伸出手,一把拉起了她,“你以后可是将军夫人,我要别人向你下跪,不许你再跪人。” “小姐!”小羽原想忍住不哭的,但终究还是掉下了眼泪,“小羽一定会常来看小姐的!” 看到她掉泪,萧水青也哽咽得说不出话,只好用点头代替。 * 送走了小羽和陪嫁的下人,萧水青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悲伤。 梁夫人差刘嬷嬷拿了张字条,交代了一些事就走了。 看着手中的纸,萧水青烦躁的猛搔头,上头的字对她而言就像鬼画符似的,没几个看得懂。 反正刘嬷嬷说的,不过就是要做些女人家该会的活儿,洗衣、煮饭、打扫…… 说实话,她还真没做过,不过既然她打定主意不让婆婆瞧不起,所以不管婆婆给她出什么难题,她都要跟她拼了。 第7章(2) 当梁紫阳回到家,最后在灶房找到正在跟灶炉的柴火拼命的萧水青时,不由眉头轻挑了下。 “你怎么……”看着她一张脸像小花猫似的,虽然可笑,但是他却完全笑不出来,“小羽和其他下人呢?” “全回萧府了。”她嘟著嘴,把手中的竹筒给丢到一旁,实在很不想承认自己连生火都做不好,“你家里连柴都欺负人,我都生了老半天了,只看到一堆烟,连一丁点火光都看不到。” 看着灶里的柴火有新有旧,梁紫阳蹲下来,将新柴挑起,“这些新柴还未全干,不好起火,拿起来就好。” 她专注的看着他的动作,原本想要大大抱怨一番,最后只是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无精打采的说:“我很没用吧……” 他慢条斯理的扫了她一眼,注意到她脸上掩不去的落寞,心不由一拧,“怎么了?” “连生火都不会啊。”萧水青蹲累了,索性坐在地上。“没想到婆婆还真是说对了,我是个没用的媳妇!” “天冷,地上又脏,你别坐——” “不碍事,衣服脏了,洗就……”她突然顿住,“洗衣这档事,好像也是我得做的?!”她从衣襟中掏出已经被她捏皱的纸,“帮我看一下,上头写了什么。” 梁紫阳低下头,认出纸上是娘亲的字迹,他沉静了一会儿,轻声问道:“这是娘给你的?” 她用力的点着头,“我不好跟娘说我不识字,这上头是不是说我还得洗衣服? 我认得这个水字……可是是什么水?” “……挑水。” “挑水?!”她的眼睛转了一圈,“你家没水井吗?” 他摇了下头。 萧水青猛然从地上爬起来,“生火这活我做不好,挑水应该还成!去哪里挑? 外头那条小溪吗?” 梁紫阳一把拉住了就要往外跑的她。 “快天黑了,我总得做好一件事。”她扭著身子要他放手。 “我叫望月小筑的小厮来做,要不你就等小羽他们从萧府回来。” “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不解的轻挑了下眉。 “婆婆说,梁家不兴用家奴这一套,所以要小羽他们回去了。” 闻言,梁紫阳不禁感到有些意外,他从没听娘提过这事,他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娘亲特别说要好好替他教媳妇…… 看着萧水青,他不由心生内疚,娶她只是单纯的想要与她相守相对,宠她、爱她,盼她开心,没料到她才进门没几天,却得挽起衣袖做粗活,娘亲虽是一番好意,但他实在无须娘亲费心改造他的娘子成为大家闺秀。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扶她站好,“别做了!我去向娘说,这些活儿,你不用干了。” 她惊讶的双眼微睁,“她是你娘,你敢不听她的?!” 她很清楚梁紫阳不单是个大才子,更是个大孝子。 “不是不听她的。”他幽暗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而是你嫁给我,不是要让你吃苦的,纵使不兴用家奴,但请个人帮你,这点应该还不成问题。若待在家里,对着娘亲无聊,就每日陪我上望月小筑吧!那里孩子多,你会跟他们处得来的。” 他的温柔令她有点陶醉,她笑逐颜开的伸出手搂住了他。 虽然在婆婆那里受了气,但夫君全心为她,她心满意足了。 * 望月小筑向来有教无类,纵使家境不好,但若真有心向学,梁紫阳也是欣然欢迎。 冬天过了,春天降临大地,一片欣欣向荣。 别的夫子忙着收礼,但梁紫阳却起了个大早,费心准备了鸡鸭鱼肉,要让几个环境不好的孩子带回家去。 一大清早,萧水青就跟着他来到望月小筑,原本他担心春日天气多变,不想她出门怕她受凉,但是看她一脸哀求,最后只好心软的由着她。 “别人当夫子,你也当夫子。”看着梁紫阳忙碌的样子,萧水青坐在一旁没动手帮忙,因为她啥都不懂,只会帮倒忙,所以很有自知之明,“几个门生送东西来,你却又转了个手,把东西给送出去。” “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看她皱起了眉头,他不由一笑,“意思是,人们都认为只有获取别人的东西才是收获,却不知道给予也是另一种收获。望月小筑里有些孩子的家境不是很好。”他微微一笑,“我能力有限,能帮的不多,唯一能做的只有这个。梁家向来人口简单,这么多食物也吃不完,索性送给他们,让大伙都能吃顿佳肴,岂不是乐事一件?只是你出生富贵,怕你跟着我这个穷儒生,会吃不惯粗茶淡饭。” “说什么鬼话!”她不满的睨了他一眼,“若怕吃苦,就不会嫁你了。” 他温柔的看着她,“我跟娘亲谈过,家里手头虽不宽裕,但再多请个人也不碍事,只是娘亲话既说出,如覆水难收,所以小羽和萧家那些下人是回不来的,我请娘亲再替你物色个机灵的丫头。” “你疼我,我知道。”萧水青起身,走到他身旁,侧头说道,“有没有丫头我不在意,只是虽然是你娘亲,但我还是不得不说一句,她说梁家没银子养闲人,这话说错了,别人我不敢说,但小羽才不是闲人,跟她比起来,我才像个没用的闲人!” 他笑着伸出手搂着她,“我梁紫阳的妻子,怎么会是闲人?” 她柔顺的倒在他怀里,“说的也是!我爹说,我是大富又大贵的命,出世是来享福的,你看,虽然我身旁少了小羽,但你不也马上派了个小家伙来帮我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梁紫阳看到吃力的提着水桶走进来的小虎子。 外头的梅树已经染上了新绿,小虎子正细心的在浇水。 前些日子收留了这个孩子,原本只是想要让可怜的他有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没料到这孩子十分乖巧懂事,年纪虽小,却自动自发的把能做的活儿都揽在身上,闲暇时还会跑来梁家帮忙,一点都不言苦,小小年纪如此勤奋,倒也难得。 虽然偶尔有门生经过,但萧水青见梁紫阳没有面露不妥,索性眷恋的依在他的怀中。 “以后就让小虎子每天随你回来,好不好?”她轻声的问。 “好啊。”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知道自己的娘子也有副好心肠,“你回头记得跟娘说一声,反正不过就多了个人,多副碗筷罢了。” “是。”她笑着点了点头,“我的夫君不单是个大才子,还是个大善人、活菩萨。” 听到她的赞美,他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他对那些虚名向来都不感兴趣。 “我去帮帮小虎子。”她用力的吻了下他的脸颊,兴匆匆的跑到了外头。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他露出浅笑,却没来由的感到一丝内疚。 她本该有一个好生活,这些年来,他对平淡的生活甘之如饴,却不忍她跟着一起过这样粗茶淡饭的日子,虽说她并不介意,但他将她与娘亲的冲突看在眼里,替她感到心疼的同时不免也心怀内疚。 * 站在皇觉寺内院,远眺著远方,梁紫阳不由得有些怔忡。 “想什么?”赵念安的扇子轻击了下桌面。 他微敛眼眸,轻声喃道:“和暖春风,流动绿意,远山含黛,令人看得出了神。” “好一个流动绿意,远山含黛!”赵念安双手背在身后,与他一同看着远方,“我多希望也能跟你一样有着这般闲情逸致。” 昨夜宫里派了公公来传口谕,一早梁紫阳便来到皇觉寺等候赵念安。 此时梁紫阳不解的目光定在赵念安身上,问道:“大哥有烦心事吗?” 赵念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边疆战事告急,历经酷寒,这场仗,初凡打得不容易啊!” 既为生死之交,这件事也始终悬在梁紫阳的心中,“大哥,放宽心吧,相信三弟,自有春回大地的一日!” “我也盼著好消息,可是三弟那性子。”赵念安一叹,“有时真拿他没办法!” 梁紫阳神色一正,“三弟闯祸了吗?” “闯祸倒是没有,只是两军还未开战,就跟西夏回鹊部落的首领潘罗定了生死约。” “潘罗?!”梁紫阳微惊。 “是啊。”赵念安觉得头疼,“你应该也没料到这个庶出、年幼被送进汴京与我们三兄弟共学的小子,现在竟然一手掌握了回鹊部落的大权,他与三弟昔日同窗,如今竟走到兵戎相见的一日。” 梁紫阳沉默了一会儿,眉头轻蹙,“战场本无情,纵是旧识,今日也是各为其主,敌国之人,势不并存,只是生死约是怎么回事?” “潘罗向来自傲,咱们的三弟也不遑多让,大军还未开战,便邀潘罗一聚,潘罗胆子也大,就这么单刀赴会,两人先礼后兵,三弟承诺月内必攻下回鹘部落,不然按军法斩处。” 梁紫阳睁大了眼,“纵使天寒地冻,大军停滞不前,战局暂无转机,三弟也不该如此莽撞!” “是啊,他是不该。”赵念安叹了口气,“初凡以话相激,看潘罗是否会沉不住气,只是这步棋下得太险,一个月后……三弟或潘罗,其中一个一定会拿项上人头来见。” 虽然赵念安一脸平静,但是梁紫阳心里明白,他同自己一样忧心。 “只可惜我一介儒生,对兵法一窍不通,对于此事,我使不上力。” 赵念安忍不住笑了出来,“带兵打仗我是从没指望过你,我只想收你为天子门生,翰林大学士,立朝堂之上,辅佐我便成。” 若是以往,梁紫阳一定四两拨千斤,一笑置之,但今日—— “若皇上真需要我,我就听皇上的安排。” 赵念安有些诧异,但神色随即一正,“朕可不给反悔的余地。” “紫阳明白。” 赵念安笑得开怀,“三弟的生死约让人心焦,你的让步倒令我心头畅快了些!是什么改变了你的主意?” 梁紫阳嘴角一扬,“瞒不过大哥,我向来不乐于过著受人注目的日子,今日出仕,有部分原因是为了我娘子。” 赵念安露出趣味的神情,“愿闻其详。” “她像极了我梦中的女子,但又有些不同,或许容貌相似,但性子……不管如何,我钟情于她,舍不得她跟着我过苦日子,娘亲认为梁家向来不宽裕,不兴用家奴,但水青在萧府时的生活,富裕无缺、自由无忧,我想让她自在些,又不想忤逆娘亲,思前想后,出仕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底,原来是舍不得妻子受苦,没想到大才子遇到红粉佳人,也只能成为绕指柔。 “能得一让你生死与共、无怨付出的佳人,你倒令我有些羡慕了。只是……弟妹与师母相处得如何?” “相敬如宾。” 简单的四个字透露了不少玄机,赵念安轻挑了下眉,“看来依然有些问题。” “娘亲是规矩守礼的大家闺秀,水青行事向来豪爽,难免有歧见。” 赵念安沉默的打量了梁紫阳一会儿,“虽然你不说,但心中多少有些担忧吧?” “娘亲毕竟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我并不想家里的两个女人起冲突,只是水青的性子太过直接,娘若总妄想改变她,只怕将来争执不断……不过再怎么说,这些也不过是关上家门的小事罢了,不劳大哥烦心。” “你不觉得你娘子就像梅花吗?” 梁紫阳微敛下眼,思索了一会儿,“看似柔弱,却有一身傲骨。” 赵念安一笑,“没错,梅花看似柔弱,却有一身傲骨,所以能敌冬寒。你娘子的真性情,你该是比任何人都明白,我相信她早晚能融化师母的心。” “谢谢大哥的赠言。”听闻这番话,梁紫阳纠结许久的心事终于舒坦了些。 “只是我也劝大哥一句,帝王治理天下,虽首重德政,但杀戮有时却也是不得已为之。派三弟与潘罗兵戎相见,纵使大哥不乐见,但事已至此,没了后路,只有心不乱,才能入定,不丧信念,自有佳音。大哥,你也如同劝我的一般,放宽心吧!” 赵念安思忖良久,笑了笑,“好一句心不乱,才能入定,其中道理虽明白,但下决心却非易事。不过你说的确实有理,既是不得不为之,也只能放宽心了吧。” 第8章(1) 在萧水青还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时,宫中就来了道圣旨,梁紫阳成了翰林大学士,赐金十两、银百两,狐皮朝衣、金带佩饰,屋一栋、带辔具马一匹,来了一大堆人,把家里所有家当都整理好后,全都搬进了京城的大宅里,而且新住所的地点还离萧府不远。 不过虽然近在咫尺,但碍于有婆婆在一旁盯着,萧水青也不敢说回去就回去,所以搬进新居头几日,她还算安分。 梁紫阳成了翰林大学士,她也莫名其妙成了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的学士夫人,但谁能料到她竟大字不识几个。 不过她压根不在乎,反正夫君疼她,有时下朝得早,他还会陪着她回家看老爹,只要有梁紫阳挡在前头,婆婆也不好多说什么。 每每回去,她老爹都乐得像是要飞天似的。 她也从口口声声被骂死丫头的阶级,一下成为懂事的大孝女,当然这一切全都拜她嫁了个能干又有好心肠的夫君所赐。 萧水青一看时辰差不多了就换好衣物,因为早上梁紫阳答应过她,若下朝得早,便陪着她回去看爹,所以她早早就准备好了。 前一阵子梁紫阳为边疆的莫初凡担忧,这几日却传来了好消息,原本该是一场兵戎相见的战场厮杀,最后却握手言欢。 没料到那个看起来不怎么沉稳的大个子,似乎真有两下子,皇帝大哥听说很高兴,她的夫君欣喜自然也不在话下,大伙儿开心,她当然也跟着开心。 她难掩喜悦,便想着到房外走走,不过才出房门,就听到外头有着细小的声响,像是小猫的叫声,但又不像,她好奇的四处寻找,终于在矮树旁找到了声音来源—— “小虎子?!”虽说已经成为了师娘,但是萧水青还是天生大刺刺的性子,她蹲到了小娃儿的身旁,打量着他,“躲在这里哭什么?” 小虎子急急的用袖子一抹脸,有礼的唤了声,“师娘。” “你夫子不在这里,这些就免了。”看着小虎子哭得红通通的双眼,她不舍的问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虽然当了官,但是望月小筑还在,毕竟对这个地方,梁紫阳有着深厚的情感,最后他将望月小筑请托给一个颇有名望的秀才协助打理,小虎子还是在那里上学堂,但日日还是会回学士府。 这孩子说来也可怜,娘亲早逝,去年爹爹又死于风寒,被紫阳安置在望月小筑,小小年纪的他却很有骨气,不想平白无故受帮助,坚持每日早起做些打杂的活儿才上学堂,所以萧水青心疼他,更是打从心里喜欢他。 “是小虎子做错了事。”说著小虎子又红了眼,“可能要被赶出去,以后再也见不到师娘了。” 她眉头微皱,“你做错了什么事,怎么会这么严重?快跟师娘说,师娘帮你想办法!” 他揉着眼睛,低声说道:“厨娘说我偷了灶房里的包子。” 萧水青一愣,梁家是书香门第,只要偷东西,纵使只是个包子,都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你这小子是饿昏头了吗?”她忍不住轻敲了下他的小脑袋,“若让你夫子知道教出你这样的学生,不难过死了!” 小虎子抽抽噎噎的掉眼泪,“师娘,小虎子不是饿昏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拿出绣帕替他擦著脸,“别哭了,好好说话。” 他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我爹生前说过,我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生病时不过想吃个包子,都没银子买给她,所以我想……拿个包子给娘亲……我不是要偷,我本来是想拿着去问夫子,但是就被厨娘撞见,她不听我解释,硬说我偷吃。” 原来不过是误会一场,真不懂一个大人怎么跟个孩子计较,回头她肯定得跟夫君说说,有些下人真该教训教训才成! 她怜惜的揉着小虎子的头,这孩子这么有孝心,若这样就要被赶出去,岂不是冤死了。 “不怕!”萧水青站起身,顺道将小虎子一把拉起来,“师娘替你做主,虽然不敢保证你不会受罚,但也不至于被赶出去。” 小虎子的双眼闪著光亮,“师娘,真的吗?” “真的!”她用力点着头,“我说出去的话,几匹马都追不到!” “师娘。”他迟疑的看着她,小声的咕哝,“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萧水青不见心虚,脸不红气不喘的再道:“你以为我这么没学问吗?我当然知道是四匹马,我是故意要考你的。” “喔。”小虎子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但也不好反驳,只能听话的点着头。 她看到他的眼神,也知道就连个孩子她都没能含糊过去,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连个孩子都不如,真该好好看点书才对! 她带着小虎子走进正厅,梁夫人正好坐在堂上,喝着热茶。 “娘。”萧水青有礼的唤了一声。 梁夫人放下手中的杯子,抬头看着她,又看着一旁的小虎子,“方才蔚娘来过,我正好要找这孩子。” “娘,这一切都是误会。”萧水青一听,急忙求情,“是那个厨娘有问题,孩子不过只是想拿灶房里的一个包子去祭拜娘亲,纵使行为不对,娘也不能就这样把人给赶出去!” 梁夫人看她说得激动,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由有些不悦。原以为这些日子这个媳妇终于比较稳重了,看来还是不成。 “怎么?”梁夫人挑了挑眉,语气讽刺,“你现在是想要教我怎么处理事情吗?什么时候这里成了你当家了?” 萧水青一愣,她压根没这么想,“当然不是,只是娘亲不该为了一点小事就把小虎子给赶出去!” 梁夫人冷冷的看着媳妇,她从未开口要把小虎子赶出去,但这媳妇倒一厢情愿的认定了她会如此狠绝。 “小事。”梁夫人的脸色越发难看,“怎么在你眼里,偷窃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吗?” 萧水青皱起了眉头,原以为这件事很好解决,只要说清楚就好,但看婆婆的样子,似乎并不这么想。 “娘,我刚才已经说了,小虎子是有不对,但他只不过是想拿包子去祭拜娘亲,事情没那么严重。” “纵使是孝心一片,但偷窃是事实——” “娘啊!”萧水青翻着白眼,打断了梁夫人的话,“别一直说偷啊偷的,小虎子没那个意思,是你误会了。” 萧水青不耐的态度落入梁夫人的眼里,看了实在刺眼,都怪儿子将这妻子给宠得无法无天,今日才会目无尊长,连她的话都敢打断。 “若今日我坚持要将小虎子给赶出去呢。”她静静的看着萧水青问,“你又要如何?” 萧水青可以听到一旁的小虎子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由感到气愤,“娘,小虎子今年不过八岁,你把他赶出去,他连吃饭都成问题!” “若真是如此,也是他自作自受。”梁夫人并不想如此绝情,但她就是看不惯萧水青无礼的态度。 “娘,你实在欺负人!” 听到这里,梁夫人忍不住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我说你欺负人。”她愤怒的重复道:“从我进梁家大门开始,你先是把我的人全赶回萧家,还要我学东学西,硬是要我做个好媳妇,这些都没关系,反正我真的太差劲,所以你要我学,虽然我打心底讨厌,但还是听你的话,但是今天小虎子的事,我绝对不能够听你的,我不准你赶他出去。” “你不准?!”梁夫人被她的忤逆气得脸一白,忍不住失态的拉高了音量,“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我当然是在跟你说话,又要说我没规矩、不尊重人了吗?娘,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也可以教你一件事,如果你要人尊敬你,就要先尊敬别人!”萧水青也以不亚于婆婆的音量回道,“我不懂你们读的圣贤书,拜佛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但我至少知道做人要有慈悲心,不要欺负一个小孩子!” 梁夫人气得用力喘着气,差点要晕过去。 梁紫阳在门外就听到了萧水青的大吼声,快速的大步跨进门,谁知一进门就看到娘亲的身子一软,他连忙上前扶住。 “娘?!”梁紫阳一脸担忧。 “你娶的好媳妇。”梁夫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的好媳妇啊!” 梁紫阳看着萧水青,“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你该问娘。”萧水青不认为自己何错之有,语气依然铿锵有力,“她在做什么。” “娘亲纵有不是,也是长辈。”梁紫阳沉下了脸,“你这岂是一个晚辈应有的态度?” 萧水青被他脸上的愠色惊了一下,“你什么都不问清楚,劈头就要先数落我一顿吗?” “纵使你有理,也不该目无长上。”他指责,“理直也要气柔,得理也得懂得饶人。” “别跟我说大道理,我听不懂。”她觉得自己好委屈,“这件事真的是娘不对。” “真是家门不幸!”梁夫人无力的倚著儿子。“你怎么会娶了这么一个女人进门?!” “水青,还不过来跟娘道歉?!”他怒视著一脸不驯的妻子,现下的局面,只有她低头,事情才能过去。 “不要!”萧水青愤怒的回嘴,“我没错!”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你忤逆犯上,怎能一错再错,过而不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不悦的嚷道,“什么叫一错再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对娘亲不敬,便是大大的罪过。” “娘对我讲话不客气时。”萧水青立刻回嘴,“你为什么不说那也是娘的罪过?” “你怎能如此刁蛮无礼?难道仗着我的宠爱,你便能如此随便,连我的话都听不进耳里了吗?” 她瞪大了眼,他的指责听在耳里,让她的心没来由的一阵刺痛,“我没有不听,我有不对,你可以教训我,但我若没有错,就算是你,我也不允许你指责我!” “水青,我现在不是要跟你论断谁是谁非,单凭你现在目无尊上,就得先过来向娘亲道歉!” “不要、不要!”她气得朝他嚷道,她的心酸涩,眼眶湿热,可尽管再想哭,但依然坚持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没有错!我不道歉。” 梁紫阳闻言,心不由一冷,“难道真如娘亲所言,家门不幸,才娶了你这般目不识丁、不知进退的刁蛮千金……” 萧水青的脸一下子惨白,一股难堪从心头涌上,一直以来她便对自己配不上梁紫阳的事情耿耿于怀,只是他口口声声不介意,让她也满心以为他的爱真能让他对她多有包容,但今日他的话却狠狠伤了她。 “你要骂人也可以骂些我听不懂的,为什么要说我听得懂的?!”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没错!我就是刁蛮、差劲、不受教,你是大才子,大不了休了我,再去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跟你们这些儒生犯冲,我真是傻了才会嫁给你!”她什么都不想再听,转身冲了出去。 从宫里送梁紫阳回府的马车还停在外头,她不顾阻止,迳自跳上马车,自己拉起缰绳,策马狂奔。 她离去的决绝神情令梁紫阳心惊,莫名的不安袭来,掌心的胎记开始发热。 第8章(2) 被这番争吵吓坏了的小虎子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都是我不好!”小虎子哭号著,“谁教我要拿那个包子——都是我不好、都怪我、都怪我!” 梁紫阳的心一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虎子大哭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我拿了包子想问夫子可不可以去祭拜娘亲,结果厨娘就说我偷东西,我以为会因为一个包子被赶出去,师娘着急才会跟老夫人大声说话。”小虎子抽抽噎噎,“都是我的错!一切全都该怪我!” 梁紫阳低头看着母亲,无言的要一个解释。 “我从未说过要把小虎子赶出去。”梁夫人不由有些气弱,她是生气萧水青不敬的态度,故意要与她唱反调,并不会真的如此狠绝,将小虎子赶走,“只是小虎子偷东西在先,不论理由是什么,都该施以薄惩。水青不分青红皂白,也有理亏之处。” 梁紫阳苦恼的看着娘亲,他自然明白娘亲做事有分寸,但这未必是水青可以理解的。方才没将事情搞清楚便指责了妻子一顿,想起她悲怆的目光,使他的心狠狠一震。 “嬷嬷。”他极有魄力的交代身旁的下人,“照顾娘亲。” “是。”刘嬷嬷立刻上前扶住了梁夫人。 梁紫阳大步往外走,急着要去把人给追回来。 可是还未出大门,门外的小厮就急忙跑了进来,“大人!夫人方才不顾拦阻,独自驾着马车走了,可是小的才刚松了马辔,这可是会出事的。” 他顿时面如死灰,还未来得及回神,门口便传来更大的喧闹声——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夫人坠马了!” 闻言,掌心传来的椎心刺骨的疼痛瞬间攫住了他,再也顾不得要保持沉着稳重,他大步冲了出去。 * 夜深了,只有房里的蜡烛闪著微弱的光亮,梁紫阳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阖眼了,原本神采奕奕的双眼布满红丝,憔悴的面容看来苍老许多。 萧水青自坠马后便一直昏迷不醒,皇上一得知消息,立刻派御医前来诊治,但全都束手无策,甚至还直言她若再昏迷下去,可能就此长眠不起。 外头传来脚步声,没人说话,也没人来传报,门被推开来,脚步声到他身后停住,他眼角余光瞄到身旁守着的下人跪了下来。 他失神的抬头一看,竟然是赵念安和莫初凡。 “大哥、三弟……” 他站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 赵念安连忙伸手扶住他,“男子汉大丈夫,你这像什么样子?” 嘴里虽在斥责,但是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梁紫阳对萧水青用情至深,这次的意外偏偏又是因他而起,对他而言,更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二哥,今日我一接到消息,便快马加鞭先赶回来。”莫初凡看着躺在床上的萧水青,“二嫂……没有丝毫好转吗?” 梁紫阳苍白著脸,摇著头。 萧水青发生意外之后,他无法像小虎子一般号啕大哭,宣泄悲痛情绪,但他的悲哀不断在心里加深,淌著血泪,痛得几乎要撕裂他一般。 “全是我的错——”他迷惘而失神的喃喃自语,“若她真有万一,我如何对得起她?” “够了!”赵念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心不乱,才能入定,不丧信念,自有佳音,这是你劝朕的,记得吗?” 梁紫阳凄凉的脸上显出一种异样的神情,“不丧信念,自有佳音……不丧信念,自有佳音……” 这话像是沉雷打进了梁紫阳的心,他蓦然往外走了出去。 若人间找不到解决之道,他只能寄望于苍天了。 赵念安一惊,一使眼色,和莫初凡跟了出去。 * 梁紫阳用力敲著皇觉寺已关闭的寺门,寺门一开,他跌跌撞撞的到了佛陀前,双膝一跪,深深的磕著头,撞击的力道令人看得心惊。 “二哥。”莫初凡惊呼了一声,拉住他,“你疯了!” “放开我!”梁紫阳发疯似的不顾阻拦,“我求佛……求佛让我的娘子回来,我与她相识相知,若她有个万一,我此生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你——”莫初凡焦急的看着赵念安。 赵念安却只是在一旁看着,淡淡的开口,“放开他。” “大哥……” “放开他!”他声音一沉。 莫初凡啐了一声,不情愿的放开了手。 梁紫阳再次跪在地上,用力的磕著头。 “大哥,二哥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莫初凡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我们劝不住他的。”赵念安的目光看着住持从禅房走了出来,“方丈!” 住持略一施礼。 赵念安看向跪在地上的梁紫阳。 住持会意的点头,缓缓走向彷佛失了心神的梁紫阳,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心能是天堂、是地狱,亦能是佛、是众生。心正是天堂,心邪则成魔,梁施主,你与佛有缘,但你依然没有悟透看破执著。” 住持的声音令梁紫阳的身躯一震,心里升起某种异样的情绪,他木然的抬头看向住持,幽幽的开口,“方丈,紫阳心头有个疑问。” “施主请说。” “佛祖慈悲为怀。”他声音低沉,似在自问也在问人,“为何还降苦难于世间?” 听闻,住持淡淡一笑,“施主向来才智过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之中的道理呢?” 梁紫阳抬头看着眼前的佛像,喃喃自语道:“无业不转人,若前世无错,或许就不用转入六道轮回成人。但是不论前世如何,今日千错万错皆怪我,我娘子坠马,是我的误会所造成,可是昏迷不醒、受苦难的人却是她,这人世间未免太不公平!”他向来温和有礼,但此刻却忍不住激动起来,语气难掩怨慰。 住持缓缓的拉起梁紫阳的手摊开,指着他掌中鲜红的胎记,“掌心留下这道苦相思,只为了相约来世,还了这份难解相思债。” 梁紫阳低头看着自己的胎记,那鲜红的痕迹令他蓦然冷静了下来,“我掌心的胎记是道苦相思,从小到大我的梦,别人看是幻,却真实存在于我的生命中,若我前世欠她,今生等她,只是我等到她、与她相逢,为何还会走到这个局面?” 住持依然淡淡的说:“施主,你自己也深知这是一场轮回。” 梁紫阳身子一震,跌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梦中的佳人死了,怀着怨恨阖上了眼,难道今生还得再重来一次?他不要—— “方丈,我愿折阳寿。”他对着住持用力叩首,“拿我的命换我娘子此生平安!” “施主。”住持伸出手将他扶起,“人各有命,岂能逆天而行,纵是施主折去福寿也未必可成。” “难道什么办法都没了吗?”他六神无主的喃喃自语。 “梁施主作了长长的一场梦,梦到了尽头,人自然醒了。夫人也有她的梦境,等她看透了,或许佛祖会有所安排吧。” 梦到了尽头,人自然醒了? “夜深露重。”住持柔声的劝道,“施主请回吧。” 梁紫阳略微失神的站起身,像游魂似的走出皇觉寺,心中反复思量著住持的话。 掌心胎记是他欠下的相思债。 今生我欠你的,来生我还给你…… 梦中那句最后的承诺,回荡在他耳边。 “别跟上去!”赵念安的目光尾随着梁紫阳,制止了欲上前的莫初凡。 “可是二哥的样子……” “现在谁也帮不了他,只有他的娘子能解他心中的结了。” “可是二嫂还昏迷不醒,随时有可能……”最后一个死字,他实在说不出口。 “那也是他们的命。”赵念安收回视线,看向庄严的佛像。 只盼佛祖慈悲,别让这一对璧人既相逢,却匆匆…… * “姑爷!”小羽一看到一脸落寞的梁紫阳,立刻从床沿起身。“奴婢才来了一会儿,老爷担忧小姐,所以派奴婢——” 他的手微微一扬,打断了她的话,“你下去吧,我累了。” “可是小姐……” “有我照料。” 小羽难掩担忧的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萧水青,她想看顾打小就照顾她的恩人,但她毕竟是个下人,纵使心有不舍,也只能听命行事,于是默默的退了出去。 “曾许诺此生绝不负你。”梁紫阳坐到床边,近乎着迷的轻抚着她的脸颊,轻声说道,“但终究伤了你。梦若到了尽头,就别流连,记得找到路,回到我的身边。” 他和衣躺在她身旁,左手掌轻覆在她的胸口,那里有着他熟悉的胎记。 天色暗了,房里的烛火燃尽,满室漆黑。他不知道时辰,也没有费心的探问,只是静静的与她躺着。 昏昏沉沉之中,他似乎又梦到了她,是水青又好似不是水青…… 真真切切、有血有肉,彷佛伸出手就能碰触,一切的一切,不再像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第9章(1) 门一开,他英姿飒爽的大步走来,看着坐在房里、恬静做着女红的萧水青,黑眸闪过一抹光亮,“不是要你别等我了吗?” “爹留了几匹好料子,我正想着要给你做几件衣裳,一时没注意到时辰。”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抬头看着他,“你该累了吧?” “是累了。”梁紫阳坐在床上,叹了口气,“了然那几个和尚缠着我作诗唱小曲儿,喝了些酒。” 萧水青连忙起身,替他将外衣给月兑下。 “以后别等我,累了就先歇著。”他低头看着她盈满柔情的水眸,“我什么时候回来没个准,难不成真要日日等我到天大白?!” “还记得拜堂那日,你说的诺言吗?你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她柔柔的看着他,“所以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你,你没回来,我也睡不着。” 梁紫阳侧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我的娘子就是这么讨人喜欢!等我一会儿,等我一会儿!” “相公?天冷。”萧水青担忧的在他身后叮咛著,“起风了,你别仅著单衣就跑出去,小心着——” 梁紫阳不顾叫唤,像个孩子般赤着脚跑了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纸鸢,献宝似的拿到了她的面前,“给你。” 她微惊的看着他手上那只色彩艳丽、栩栩如生的飞凤纸鸢,对他甜甜一笑,“好漂亮!” “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一脸洋洋得意,“这几日跟了然在船舫饮酒作乐,看隔壁船舫有人一时兴起放纸鸢,突然想起你已好久没玩了,所以就替你做了一只。” 她感动的看着他,看着纸鸢线条细致、调色生动,实在是件上品,“花了你不少时间吧?” 他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轻轻一吻,“不过几日罢了。” 从小青梅竹马,两人早就认定了彼此,他是扬州最大布庄的二公子,从小天资聪慧、嘴巴甜,所以虽然是次子,却深得祖父母的疼爱,出生富贵,又是家中的宝贝,自然脾气就骄纵了些。但是水青知道他人不坏,只是才子风流,长得俊美,家境富裕,玩心重,未因娶了她为妻而有任何改变。 萧水青是大家闺秀,深知出嫁从夫之理,所以夫君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不论是非对错,从不抱怨一句,就因为如此的贴心,所以梁紫阳一直是真心爱她,只不过就是好玩,然而不管外头的花花世界如何吸引着他,他终会回来,因为虽然嘴巴不说,但他心中明白,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远是她。 “改日我再陪你玩,明日要跟了然师父游湖,对了,记得提醒我一声,一早还得上布庄去,真累!”躺在床上,他知道她刻意等着他是想与他多聊几句,但是他真的累了,止不住的一阵睡意袭来,握着她的手,没多久便梦周公去了。 她替他将被子拉好,看着他俊美的熟睡脸庞,不由轻声一叹。 这一叹的情绪很复杂,从懂事开始,她唯一的期盼便是嫁与他为妻、和他朝夕相伴,满心以为与他结发后,往后的日子便是一切幸福,却万万没料到生活并非如她当初所想。 他玩心重,白天在布庄忙着,晚上则跟着三五好友上船舫吟诗作乐,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多希望自己能抛开礼教的束缚,与他四处游走,但终究她只能待在房里,读圣贤书,养性存身,她知书达礼,侍奉公婆,有时却觉得这样好累,偏偏就连想跟夫君说句话,不等到三更半夜还无法如愿。 看着桌上的纸鸢,她总告诉自己该满足,毕竟他心里还是有她,只是他才貌双全又风流倜傥,总有闲情游览湖光山色,却少有时间陪伴她,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是他却浑然未觉。 罢了、罢了,她摇著头,为免自己再胡思乱想,她将烛火吹熄,放好纸鸢,躺到他的身旁。 虽然是在睡梦中,他的手依然自然的环住了她,她侧着头,目不转睛的凝望着他,久久移不开视线…… * 西湖,一年四季都可令人流连忘返,湖边画舫如云,笙歌匝地,梁紫阳跟着了然和尚上了艘游船,船头摆了张方桌,上头早已备妥好酒好茶,还有冰糖莲藕、糖炒栗子和瓜子油果等满满一桌。 “这船家还真机灵,知道和尚我吃素。”了然和尚大方的坐了下来,吃了口冰糖莲藕,“托你的福,和尚才能有此享受。” 梁紫阳爽朗一笑,了然和尚是他的至交好友,虽然身在佛门,却寄情山水,常跟他一起吟诗论文,日子过得逍遥自得。 月明风清、天空地净,几个乐手吹着笛,他一时兴起也跟着吹起口哨,声音嘹亮奔放。 “真不知你哪来的好心情。”当一曲方休,了然和尚喝了口茶,看着另一头的船舫,“别告诉我,你没注意到那边那位姑娘,她的眼神犀利,看来对你颇有情意。这是第几曰了?她日曰来此盯着你这潘安瞧,心头必定是想这呆头鹅怎么也不过来说上几句,暗骂你不解风情吧!” 梁紫阳不以为然的将嘴一撇,“我梁紫阳向来风流但不下流,爱玩归爱玩,但是家中有妻子,这点分寸还是有的,随便她怎么瞧,但本公子对她没兴趣。” “真没兴趣?”了然取笑,“和尚看她长得挺美。” “凡夫俗子的容貌不过是一层皮相,你是个和尚,难道连这点道理都没参透吗?” 了然和尚大笑,“我就说你比我这个秃驴有慧根,看来佛经还看了不少。” “看是看得不少,但是六根未净,跳月兑不了三界外。”他懒懒的扬了扬唇角,“所以佛经看得再多也是枉然。” “确实是枉然,而且你何止六根未净,跳月兑不了三界外。”他的目光落到了梁紫阳的身后,“根本就是还有尘缘未了。” 了然打趣的声音令梁紫阳微饭了下眉,一侧身,就看那船肪竟放下了一条小船,载着那位艳丽佳人,来到了他的船舫旁。 她爽朗的态度倒令他有耳目一新的感受。 他斟了一大杯酒,带着兴味看着那名女子登船,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是谁?”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懒懒的扫了她一眼,“你又是谁?” “胆子不小。”她的双眼闪著光亮,“难道你没听闻太平公主来西湖游憩吗?” 梁紫阳早看出她衣着华丽,绝非平常人家,倒没料到她的来头还真不小。 听说这个刁蛮公主令当今圣上伤透了脑筋,不单行事骠悍,就连婚事也自有主见,圣上替她指了几个驸马都不满意,最后竟然还跟皇上赌气,带了一行宫女、太监,循水路来到扬州游山玩水。 “原来是公主。”他重重放下杯子,瞄著太平公主,态度依然没有半点奉迎的热情,连行礼都懒,只淡淡的说了句,“幸会。” 他高傲的态度令太平公主的眉毛微挑,“你不怕我乃” 梁紫阳耸了耸肩,也回得直接,“我又没犯什么罪,有什么好怕的?” 他才貌双全,又是家中的宝贝,走到哪里都被奉为上宾,养成了他骄恣的性子,纵使面前是高高在上的皇亲权贵,他的态度也没一丝一毫的改变。 “你这人倒有趣!”公主竟然也没生气,只是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不客气的喝了一大口,“这酒还算香醇,但跟宫里的比起来——差得远了!” “这是当然,普通酒罢了。”他看杯子空了,意兴阑珊的回道。 “酒是普通,但人不普通。”太平公主对他侧头一笑,“梁紫阳,对吧?” “正是在下。” 她不解的看着他一脸平静,“本宫知道你的名姓,你不惊讶?” “我早已注意到公主打量了我数日,所以有关我的事,公主该是打听得七七八八,知道我的名姓有何好惊讶,不一定公主连我的祖宗十八代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知道得比我还详尽。” “有趣……你真的有趣!”太平公主在他四周打转,看不出一丝女儿家该有的娇态,“你比那些看了我就吓得有如惊弓之鸟的家伙有趣多了。” “公主的意思是,要我对你心怀戒惧吗?”他耸了耸肩,“我戏看了不少,应该演得出来。” 她忍不住大笑,“这倒不用你伪装,怕便怕,不怕便不怕!本宫知道你是布庄的二公子,家里有一结发妻子,据闻你的妻子温柔恬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受公婆喜爱。” 他的妻子确是如此甜美懂事,他双眼闪著光亮,“不是据闻,而是确是如此。” 太平公主皱起了眉头,“听来不过就是个无趣的女人,无法跟着你游山玩水,不觉得相对无言吗?” “不会啊!”梁紫阳露出得意的神情,“我娘子在我眼中就如同雨后蓝天的彩虹,纯净却亮眼。” 太平公主皱起了眉头,听他如此赞美另一个女人,心头觉得怪不舒服的。 “你的娘子像彩虹,那本宫呢?”她不服气的问,“我又像什么?” “公主想像什么就是什么。”他根本不想花心思应付她,“公主高高在上,也不好与个平民女子相提并论。” “你娘子确实无法与本宫相提并论!”她没有听出他平淡语气下的讽刺,迳自对他伸出手,“拿来!” 梁紫阳轻挑了下眉,不明白她想要什么。 “你做的纸鸢。” 她注意梁紫阳已经数日,他日日都会登上这艘船舫,前几日她跟宫女们放起纸鸢,一个转身便注意到他提笔作画,在昨日完成了一只纸鸢,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她也看得出那是只色彩鲜艳的彩凤,便自傲的认为这东西是她的了。 “我送人了。” 太平公主瞬间脸色大变,“送人?!你好大的胆子!” 梁紫阳一脸莫名其妙,他把自己做的东西拿去送人,何来好大的胆子?!又不偷不抢。 “给本宫拿回来!”她满脸不悦的命令道。 “东西送了出去,怎么有拿回来的道理?” “我不管!”太平公主蛮横的说,“那是本宫的东西!” 这女人真是烦,原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被她一闹,什么玩赏的心情都没了。 “若真有能耐,公主自个儿去讨。”他懒得理会她,掉头就想走。 她不客气的一把拉住他,环绕在她身边的人,哪个不是诚惶诚恐的怕惹怒她,一个个极尽所能的曲意奉承,除了他—— “本宫要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 “多谢公主抬爱。”他依然不以为然。“但我无福消受。” 太平公主看着他,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这样放肆,原本气愤的脸却突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梁紫阳这不矫揉造作的性子,真对她的眼。 “本宫不单要你的纸鸢,还要你当本宫的驸马,随本宫回京。” 这女人真是不讲理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要不是看周遭的人多,他真不想理会她。 “公主,我已经娶妻了。” “这有何难?叫你娘子将你让出来便成!” 梁紫阳讽刺的一扬眉,他可是个人,岂能说让便让,他懒得再多说,“随你吧,你若真能让我娘子点头同意与我仳离,我就娶你。” 他与水青结发,承诺了恩爱永不移,虽然玩性重,但是却从未想过与她分开的一日,他比任何人都有把握娘子的心意与他相通,所以根本不担心水青会点头将他拱手让人。 “好,本宫自会去找她。但是纸鸢,你给了谁?” “公主不是很行吗?”他懒懒的拉回自己的手,“自己去查。” 他正要步下船舫,却有些讶异看到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娘子,在婢女的陪伴下下了马车。 “怎么来了?”他几个大步迎向前。 “起风了。”萧水青柔柔的看着他,将特地带着的披风体贴的披到他肩上,“小心别着凉。” “多谢娘子。”梁紫阳带笑的眼睛看着她。“要多注意的人是你,昨晚你咳了一夜,找大夫来瞧过了吗?” “瞧过了,只是受了点风寒,让相公忧烦了。”她微敛下眼,柔声回答。 此时她注意到一名女子站到自个儿身旁,她微惊的抬起头,正巧对上对方锐利的眼。 “这就是你娘子?!”太平公主的口气里透露着明显的不快。 “正是。”梁紫阳回得也直接。 第9章(2) 太平公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打量着站在梁紫阳身旁的女人,在她身上,她看到了许多优点——优雅的姿态、得体的进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动着光芒,像是会说话似的。 没见过倒也还好,这一看还真生气,更何况站在一旁的婢女手上还拿着她熟悉的纸鸢。 “拿过来!”太平公主盛气凌人的说。 婢女看着太平公主像是要杀人的眼神,一时傻在当场。 太平公主见她没动作,一气之下扬起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萧水青的心一惊,正要上前制止,却被梁紫阳拉住,她不解的抬头看着夫君。 他对她轻摇了下头,这公主刁蛮是出了名的,今天挨打的是下人,若是水青强出头,难保另一个巴掌不会落在她身上。 “本宫是太平公主,爱打谁就打谁!” 萧水青霎时明白了夫君的意思,目光不舍的看着脸被打得红肿的婢女,轻声催促,“快把纸鸢给公主。” 跪在地上的婢女戒慎恐惧的将纸鸢交给上前的宫女。 太平公主得意扬扬的接过,看着梁紫阳,“本宫要的东西,可从没有要不到的!” 他轻挑了下眉,冷冷一哼,“是啊,在下深感佩服。” 看着梁紫阳傲慢的态度,太平公主反而觉得有趣的笑了出来,对着萧水青说道:“你可知这纸鸢的来历?” 她一愣,轻摇了下头。 “那日你的夫君看本宫与宫女放纸鸢,所以才兴起作画的念头,故而这纸鸢合该属于本宫。” 萧水青脸色微变,这纸鸢是为公主而做的? 梁紫阳的嘴一撇,觉得公主实在太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再对着她,他可能会忍不住破口大骂,便不耐烦的说道:“失礼!公主,失陪了!”说完,拉着自个儿的娘子掉头就走。 萧水青觉得胸口闷闷的,想要问他公主的话是不是真的,但话到了嘴边,又不好问出口,因为她不该质疑自己的夫君,成为一个善妒的女人。 “梁紫阳,本宫要你娶我,听到了没有!” 才要扶著萧水青上轿,太平公主的声音就清楚的传来。 “这女人真是莫名其妙!”梁紫阳忍不住翻着白眼。 萧水青的脸一白,“夫君,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去招惹了这么不该碰触的权贵?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说到底是这个公主自作多情,他也是丈二金刚模不著头脑,他站直身子,面对太平公主,“公主,天色已晚,请回吧。” 太平公主的目光直接定在萧水青的身上,“你的夫君说,只要你点头,他便迎娶我为妻。” 萧水青难掩惊诧的看向夫君。 梁紫阳的嘴一撇,“随口一说而已。” “这事怎么能随口说说呢?”她叹了口气,知道他好玩,但是这种事可不能拿来说笑。 “公主。”面对着太平公主,萧水青的态度不卑不亢,“夫君是人,岂能说让便让,任何事都好说,就此事……万不可能!” “本宫偏不信这世上真有万不可能之事。”太平公主直截了当拔出身旁侍卫的剑,直指著萧水青,“我要嫁给他,你只能点头同意!” 梁紫阳闻言觉得好笑,还真的笑了出来。 可是萧水青却完全笑不出来,那把剑在秋日皎洁的月光照射下,反射著光亮,虽然有些距离,但她依然看出剑气森寒。 “相公,别玩了!”萧水青轻声叮嘱。 “我没玩。”梁紫阳环着她的腰,面对着太平公主,“公主千金之躯也不能不守信,我方才说了,我娘子同意便娶你,但现下我娘子说她无法将我拱手相让,所以公主的抬爱,我自然是消受不起。” “本宫说,这世上没有本宫要不到的东西!” “那就让我当第一个吧。”他压根没将公主的怒气看在眼里,反而一脸的潇洒得意。 萧水青无奈之余,只能被他半强迫的上了马车离开,看着他脸上自信的笑,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连假装回他一笑都做不来。 他自在的模样,彷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又或者发生的任何事都与他毫不相干。这一辈子,他始终坚信这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只是这次他招惹的不是一般人,而是与他同样趾高气扬的公主。 公主肯定不会善罢干休。 只是纵使预料到有祸端到来又如何?告诉了梁紫阳,向来自傲的他也只会一笑置之。 她静静的看着他的笑容,突然之间眼眶湿了,模糊了视线…… * 屋外秋风阵阵,萧水青恬静的坐在屋内,一针一线仔细的绣着要给夫君的冬衣,梁紫阳则坐在一旁研究著桌上的棋盘。 他酷爱下棋,有时她也会跟他下个几局,但今日她却说要赶在冬天来临前替他缝制好冬衣,他的衣服很多,压根不缺这一件,但是她坚持,他也不勉强,索性自己一个人玩了起来。 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她微微一笑,柔声问道:“夫君今日好兴致,没与人有约吗?” “有,但懒得出去。”梁紫阳分心的回答,“应酬多了,也颇厌烦。” “听听这话。”萧水青柔声的说,“出自夫君口中,还真是难得!” 他轻扫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她的笑容微隐。 “介意公主的事吧?”他拿了颗黑子放在棋盘上,瞄了她一眼,“还真亏你遇上了这事还能心如古井,竟也不哭不闹,甚至连找我问声缘由都没有,要不是知你的心都在我身上,我还真怀疑你是个没有情绪的瓷女圭女圭。” 萧水青在心中叹了口气,她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无法逾矩,但既然夫君起了头,她便顺着话问:“公主的事,夫君有什么打算?” “我不想娶她,她能奈我何?”他摆明了将公主的事甩到了脑后,“你也无须费心思量,她与咱们平静的生活无关,我们成亲之时,我便说了咱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我的心,你懂的。” 她当然懂,不论他说这句话到底真心与否,他向来是她的天与地,只是一句承诺,她便能坚守着,至死方休! 此时房门被推开,一名婢女拿着托盘走了进来。 梁紫阳忍不住皱起了鼻子,“远远便闻到这怪药味!” “夫君不喜,我到外头去……” “别傻了。”他伸手拉住要往外走的她,嘴巴虽说药难闻,但还是接手婢女的工作,拿起药碗,舀了一匙,轻吹了吹,“我讨厌这药味,所以你可得快点把病养好,不再吃药,知道吗?” 她浅浅一笑,柔声应道:“是。” 他细心的一口一口喂着她,关心疼宠全写在他的眼里与轻柔的动作里。 * 一大清早,原本以为死心的公主竟然带了大批人马来到梁府门前。 梁紫阳听到下人的通报,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这公主还不死心,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相较于他的烦躁,萧水青倒是平静多了,一针一线的缝著冬衣,这几日,她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在做这针线活儿。 “公主是千金之躯,众人宠爱,自然无法轻言放手。”一直到这个时候,她还是一脸恬静,“更何况,谁教你一开始要去招惹了人家?” 梁紫阳轻挑了下眉,“娘子,这话说得不公平,是她缠上了我!” 萧水青轻轻一叹,“你明明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但你却总是任意妄为,公主一事,若你一开始行为恭敬、不露锋芒,她未必会注意到你,不就没这些事了?” “怎么?”他睨了她一眼,“怪我吗?” “不怪。”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低声说道,“我只怪我自己,明明是夫君的娘子,爱你、敬你,却偏偏管不住你……” 想起这些年的日子,好似一场梦,她曾有许多事、许多话想对他说,但他总是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她多想与他像对平凡夫妻一般日夜相随,但他却更爱外头的花花世界。 每每看他离去,她总用礼教束缚自己,要自己将跟随他身侧的渴望压下,但心底却始终缠绕着浓烈的悲哀,不曾随着光阴消散,反而越积越深。 “你的狂妄、你的才气……”她幽幽的回视着他,“是福是祸,时至今日,我心中却没了答案。” 她的话令梁紫阳皱起眉头,“你生气了?” 此生,他还以为不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动怒,只会默默的守在一旁,无怨无尤的陪着他,可是现在她的神情,却没来由的令他心惊。 萧水青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着窗外。 天阴得黑沉沉的,大有压顶之势,要下雪了吗? 今日公主带来大批人马围住了宅第,看来是坚持要她让出自己的位置。 她的手轻抚而过放在桌上的冬衣,原想最后还能给夫君留下些东西,看来成了奢望…… “我出去见公主。”她收回自己的手,静静的站起身。 “不急,这天下还有王法在。”纵使到了这个时候,梁紫阳自傲依然,“难不成还怕她闯进来不成?” “公主乃千金之躯。”她幽幽的开口,“还是别让她等太久。” “她想等,就由着她!”他拿起方才下人才放下的药碗,这是今晨萧水青要服用的汤药,他对着药碗吹了几口,“先把药喝了吧,不烫了。” 她看着他俊美的五官,苦涩一笑。 “不喝了,药苦……”她低声说道,“就好像我现在的心,若真喝了,不是更苦?!” “娘子。”看着她,他不由有些内疚,放下碗,微皱起眉头,“大不了就当这次的事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你身子不好,就留在屋子里吧,公主的事情,我自个儿处理。” “没用的。”她轻声一叹,“你也该清楚,她不见到我,绝对不会罢休的。走吧,我们一起去见她。” 望进她满是悲怆的双眸,他的心中一震。 正想要拉住她的手,她却缩回了手,一如往常娇柔的低垂目光,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 第10章(1) 看着眼前的阵仗,梁紫阳实在失了耐性,勉强压下自己的怒火,“公主,我娘子已经将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到底还想如何?” “她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我却弄不清楚也搞不明白。” 萧水青像个局外人似的站在梁紫阳身后,深知公主野蛮,无论什么道理都说不通。 她望着夫君俊逸的侧脸,他的容貌身影早已深深的刻在她的脑海之中,只是人生之中有太多的无奈。 想她懂事以来,目光永远只追随着他而转,但他却更看重外头那多采多姿的世界。 寒风中,传来不远处庙宇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悠然回荡,就像她心中那一声声从没停歇过的无声叹息。 她的眸光飘远,想问佛,是否真有来生?一阵无奈之情伴着钟声自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想求佛,若真有来生,她想自在的做一次自己,不再为他人而活…… “你别只顾著躲在后头。”太平公主直视著萧水青,“你不过是个贱民,凭什么跟本宫一争高下?现在本宫带了人马来,不是问你的意见,而是要你点头听令行事!” “不论公主说些什么。”萧水青幽幽收回自己的视线,向前一步,淡然的看着太平公主,“民妇的答案依然不变,绝不将夫君拱手相让!” “你真不怕我杀了你?”太平公主好奇的看着萧水青一脸的平静,虽然觉得不开心,却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胆识。 “怕!”她老实回答,“但我不知道说声怕,公主是否就能高抬贵手?” 太平公主忍不住轻笑,“你的话倒是有趣,要我放过你也不是不成,你只要滚出去,让我嫁给他。” “公主,你想嫁之人可是我的相公。” “我知道,但我就是喜欢他。”太平公主扬起下巴,向前一步,站到了萧水青的面前,“就是非他不嫁!” “除非民妇死。”萧水青也没有退缩,“不然绝对不可能将夫君拱手相让!”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太平公主没有料到她竟如此强硬。 “公主。”梁紫阳沉下了脸,将妻子再度拉到身后护着,“凡事适可而止!” “该适可而止的是你,我就不信你没有对我臣服的一日。今日任何人来挡都是死路一条,来人啊!”太平公主不悦的叫着一旁的侍卫,“这蠢妇真不怕死,就杀了她。” 梁紫阳一愣,没料到局面会失控至此,他眼睁睁看着侍卫的剑直直刺向萧水青,更没料到她竟然不闪也不躲,他只来得及伸出手去挡,他及时挡住了剑,利刃却直接刺进他的掌心,传来噬骨的痛。 “你这是何苦呢?”萧水青用力推开侍卫,压住他的伤口,看着鲜红的血不断从他的掌心流出,她没有惊慌失措,只有满满的不舍。 “既是我惹的事,没道理让你一人承担!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大丈夫何惧之有?” “你死了,爹、娘、大哥、大嫂、布庄怎么办?”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问,“此生你都在为自己而活,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没有想到那些无辜之人。你若再不敬,公主会轻易放过他们吗?够了!真的够了!这一切就让我一个人了断!反正就像你说的,不过一死……” 梁紫阳低头凝望她的眸子,她眼底的悲凉与苦痛令他感到惊骇,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害怕了! 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极度害怕失去她…… “你是我的娘子,我不准你做傻事!别忘了我们有承诺!” “承诺又如何,忘了吧……”她低头看着他受伤的手掌,“我们都该忘了!今曰这一关我过不去了,纵使心高气傲如你,也是拦不住。” “我就不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她放开他的手,“我只知我没退路了。” 在他震惊的目光下,她面无表情的上前,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下,抓起一旁侍卫的手,将还染有他血迹的剑直接穿入自己的胸口。 她知道今曰这关难过,太平公主跋扈蛮横,带了大批人马来,若是不遂了她的意,肯定会祸延家人,唯今之计只能出此下策,希望她的死能平息公主的怒火。 侍卫被她脸上大无畏的神情惊得一个松手,眼睁睁看着剑没入了她的身体。 往事一幕幕在萧水青眼前流转,梁紫阳笑着、玩着,当他跟她在一起时,她被他爽朗的样子迷住了,但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痛苦开始伴着快乐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一句诺言,恩爱两不移,她真的好想相信,守着一生……她觉得飘飘然,身子失去了力气。 梁紫阳上前,一把抱住如落叶向下坠落的她,大吼道:“水青!” 他的手急压着她的胸口,却止不住涌出的鲜血。 “我只是累了。”胸口很痛,但痛楚之中,她好像放下了某些执著,莫名的感到一阵轻松,靠在他的怀中,闻着熟悉的味道,“此生总为你而活,若有来世…… 我想自由自在的为自己活一次!” 默默等待着他的日子真的好难熬,如果有来生,她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自在率性的过日子,不要再被世俗礼教所局限。 他摇著头,原以为掌心的痛噬骨,怎知根本远远不及他现在心痛得彷佛被刀割一般,他没有料到深爱的女人竟在他的眼前,如此残忍的手刃自己。 “我不准你闭上眼睛!”看着血不停的从她的胸口涌出,他双膝无力的一软,抱着她跪了下来,“我们说好要过一辈子的……” “是一辈子。”她奄奄一息,虚弱一笑,吃力的开口,“只是我这一辈子……到了头了,百年聚合,终有一别,你、我……都自由了……” “我不要自由!”他拼命的摇头,回过神来,大吼着要叫人请大夫,“我要你在我身边,生生世世结发,不只这辈子!” 多甜蜜的话,生生世世,但现在……一滴泪无声的滑落她的脸颊,视线开始模糊,下雪了……片片白雪落在他的发上、肩上。 “我……”她开了口,却止不住溢出嘴边的血,“不要生生世世……我累了……我只希望欠你的,今生……全还完了,来生……我要自由……” “你不能这么简单就放过我。”他抱着她,这个他一生挚爱的人,他们从小一起度过许多的日子,怎么可能转眼成了空,“你没欠我,听到没有?!是我欠了你,不管轮回几辈子,我欠你的都还不完!” 她吃力的睁开眼,一眨也不眨的紧瞅着他,无声的诉尽千言万语,有依恋不舍,也有从未说出口的埋怨。 人的一生有太多复杂的情感,爱一个人同时也恨一个人,但骨化形销之后,放下也自由了。 他不相信的膛瞪双眸,看着生气快速消失在她的眼里,她一脸平静安详的闭上了眼睛,正如她此生总是克制守礼般,就连最后,依然端庄。 他紧紧的抱着她,神色木然,以为此生无论他如何狂妄荒唐,终究不会舍得离弃他的娘子,在他的怀中静静吐出最后一口气,双眸无力的阖上。 他的胸口彷佛被重重撞击,血色自面颊褪去,他不懂,不过转眼之间,一个人怎能如此冷酷的选择放手? 他害死了她,害死了他许诺挚爱一生的佳人……他还记得她甜甜的笑、全然的信任,但只因为他的狂妄愚蠢,就这样结束了…… 她死了,此后的日日夜夜,他将如何一个人度过? 他没有流泪,今日才知,原来痛到了极点,心中淌著血,但却流不出泪…… “娘子,等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轻轻的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今生我欠你的,来生……我还给你!” 他抱起了萧水青,众人看他肃穆又疯狂的神情,没人敢拦着他。 就连太平公主也是一脸惨白,全被萧水青的自残行为给骇住了。 梁紫阳失神的抱着她,他的娘子平静得彷佛只是睡着一般,他掌心的伤口还不停的涌出血,但他不在乎,他一直往前走,直到依然回荡著钟声的佛寺前。 香客看到他一身血迹,全都吓得惊慌退让,但他彷佛无所觉,小心翼翼的将怀中的爱人放在大雄宝殿的佛像前—— 人生是什么?看着眼前的佛像,他在心中问,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相信感觉对了就成,更不想委屈自己的过一生,但这样的自在,最终却害死了他承诺相守一世的结发妻子。 人生是什么?在他的眼里成了二字——荒谬。 他多希望这荒谬的人生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能重展笑颜,用她一贯的温柔伴他一生。 他万念成灰,重重的磕了个头。 “我佛慈悲,若真有来世,让我再找到她,纵使要在地狱受十世业火焚烧之苦,只换与她相守一生也绝不言悔!今生我欠她的,来生一定还给她!不再狂妄、不再任意妄为,生生世世永不负佳人约。” 他不停的磕著头,此生无法实现的梦,只能转而寄望于未知的来生,他不觉时光流逝,不论何人来,都无法阻止他的动作。 他要求老天再给他一次机会,纵使要他跪到只剩最后一口气,他都不在乎,他感到天旋地转,却依然用力的磕著响头。 终于,他体力不支的倒地,仍然用最后一丝的力气伸出手,握著妻子的手,这才带着浅笑,甘心的闭上了眼。 他与他挚爱的娘子一起卧在佛陀前,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来…… 一股深深的凄苦和悲哀油然而生,原以为流不出的泪,竟滑落了眼眶。 挥不去的记亿、数不尽的思念,多少个夜里,在梦里,他看着她、念着她,最终梦醒,终究只是一场空。 他睁开眼,天色微明,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一道长长的叹息。 梁紫阳转过头,看到萧水青睁著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水亮眸子紧瞅着他。 他没有说话,目光贪婪的定在她的脸上,他以为自己还在作梦,只不过掌心胎记传来的刺痛令他回过了神。 这不是梦……她醒了! 他猛然坐起,“水青?!” 她一言不发的盯着他,那眼神好似第一次见他。 “水青!”他激动的拉起她的手,她掌心的温热令他激动不已,“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她看着他,双眼闪著水雾,表情难过。 “我……”她有些虚弱的开了口,“作了一个梦,好长、好长的梦……” 她的话令他的激动平复了下来,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梦?!” “梦到了你。”她颤抖的深吸一口气,感觉心头一阵酸楚,那一幕幕,令她悲哀又心痛,“好奇怪……我看到自己在地上,也看到你跪在佛陀前,我知道我死了,但又好像没有……我在旁边看着你,你流了好多血,最后倒在佛陀前,好奇怪……真的好奇怪,我想走开,但我走不开!为什么我走不开?我想自由了……” 一股窒闷感梗在他的胸口,该来的终究躲不过,这样的梦境他不知感受过多少回了,深深明白那样的苦痛,前世是他的自傲害死了她,此生又令她伤重卧床,她实在该恨他入骨才是。 梁紫阳翻身下床,腿一弯,跪了下来。 她惊讶的看着他,想要拉住他,却发现使不上力。 “这或许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他的心痛苦的拧紧,对她亮出掌心的胎记,“我们身上的胎记,是我害死你的证据,你恨我是理所当然!若你不想见我,我可以理解……”他必须用力吞下喉中的硬块,不看着她,才能顺利把话说出口,“但在你痊愈之前,我……我希望你能让我每日来看你,确定你没事之后……我发誓此生不再打扰你,求你!” 第10章(2) 眼泪在她的眼眶之中打转。 走不开,是因为终究放不下他,爱得太深,容不下恨了……更何况上辈子她纵使是因他而死,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又何苦影响此生? “我老爹实在不能怪我。”她觉得好笑的开了口,“打小我拿着书本就想睡觉,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他的胸中一紧,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因为被你害的。”她哼了一声,睨了他一眼,“想我上辈子读那么多书,懂那么多道理有什么用,最后竟然蠢到拿剑杀了自己!拜托!我是谁?我是萧水青耶,就算这世上的人都死光了,我应该都还能活得好好的才对!若以我这辈子的性子,我就拔光那个公主的头发,狠踹她几脚,她凭什么跟我抢夫君?!” 他不敢答腔打断她情绪化的宣泄,看着熟悉的活力回到了她的眼眸,他心中的希望升起,他能指望她的原谅吗? “你还跪着做什么?”她不以为然的看着他,“我饿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她,“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她翻着白眼,“我现在很快乐,至于过去——不过就是场梦而已!我这么聪明,自然不会被场虚幻的梦给影响,你应该跟我一样吧?” 他再也忍不住激动的站起身,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没有半句责骂,让他松了口气,却有更深的愧疚,“我令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她微敛下眼,偎进了他的怀里,拉起他的手,轻抚着他的掌心,“这些年伴着你成长的相思苦,已经是惩罚了。” “如此轻易就原谅我。”他百感交集的轻叹了一下,“我真的……” 不想看他如此内疚,她侧过头,主动吻上他,要他闭嘴最好的方法,就是堵住他的嘴。 他的手紧搂着她,不愿放手,也不会再放手。 她露出温柔的笑,打趣的说:“我饿了,你到底要不要在我饿死前,让我吃点东西?” 他如梦初醒,连忙站起身,难掩兴奋的跑出去叫下人备膳。 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模样,她必须要吞下突然想哭的冲动。 他的眸子有着满载的深情,纵使轮回,他依然寻寻觅觅的找到了她,能拥有他如此真诚的情深爱怜,此生……她没什么好怨的了。 * 萧水青坐在屋内,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笼罩,看来会下场大雨,果不其然,才一转眼的功夫,就降下了倾盆大雨。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她原本不想理会,却突然想起,她要回萧家看染了风寒的老爹时,婆婆正好带着刘嬷嬷说要上皇觉寺去焚香祈福。 这雨来得突然,她们肯定没带伞具,没有多想,她拿了伞,急急的跑了出去。 “小姐?!”小羽正从厨房端了碗鸡汤出来,看到萧水青往外跑,不由喊道,“你要回学士府了吗?下雨了,你别跑!姑爷就快回来了,我叫人备车,一会儿功夫就好。” “雨来得快,不等了!你叫人备好车到皇觉寺山脚下等我。”萧水青挥了挥手。“要快点啊!” “喔。”小羽闻言,立刻放下手上的鸡汤,找人备马车。 萧水青匆匆赶到皇觉寺,寺里的小师父却说,梁夫人早早就走了。 “走了?”她的眼睛转了转,来的这一路上并没有看到婆婆的身影,难不成是走往另一条鲜少香客走动的后山小径? 她赶忙去找,果然在后山半山腰的亭子里看到了梁夫人。 “娘!”萧水青加快脚步跑进亭子里。 梁夫人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雨来得快,知道你肯定没带伞,怕你淋湿了,所以给你送伞来。” 梁夫人闻言,不由微愣了下。 从萧水青坠马,儿子衣不解带的照顾她之后,梁夫人心中便明白,不论她喜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她都得跟儿子此生可以拿命相换的人和平相处。 之后儿子私下和她长谈了一次,再次强调了萧水青对他的重要和意义,她知道若她不想失去唯一的儿子,只能妥协,因此她也努力的尝试放下成见,学着欣赏这个行事莽撞的儿媳妇。 只是萧水青大刺刺的个性,总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就如同今日,若是一般姑娘家,纵使有孝心,也顶多派个下人来一趟便成,但她却硬是自己跑这一趟,也不知她是真孝顺还是自个儿爱玩。 “少夫人,这雨来得急。”刘嬷嬷在一旁难掩担忧,“方才我陪着夫人忙着躲雨,一时不察,让夫人扭了脚。” “扭了脚?这怎么成!”萧水青立刻蹲了下来,不顾梁夫人的惊呼,直接拉开她的裙摆,抬起了她的脚。 梁夫人惊慌的看着四周,差点被她的举动吓昏过去,“放开!若让人见了……你这是成何体统?” “娘,我只是看看你伤得如何。”她一脸无辜,压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迟疑了一会儿,便轻轻的将梁夫人的脚放下,“对不起,惹你生气了……” 虽然萧水青有时无法理解婆婆的作为,但是她一直记得,梁紫阳老是叨念著,对长辈要多些忍让,并心存敬意,所以她时刻用这句话提醒著自己。 看着媳妇低垂著头站到一旁,梁夫人不由迟疑了一下,从她进门至今,自己对她态度一直不是很好,还说了不少讽刺的话语,她还能如此心无芥蒂的对待她,其实也是难得。 “我没生气。”梁夫人有些别扭的开了口,“只是有些惊讶,你看看你,这么急着跑来,衣服都湿了!” 萧水青低头一看,不在意的甜甜一笑,“没关系,只淋湿了一点点,娘不要受寒就好。” 她灿烂的笑容,令梁夫人差点说不出话来。 在放下成见之后,她渐渐发觉其实这少根筋的儿媳妇也不全然这么不讨人喜欢,至少有个不记恨的爽朗个性。 “我叫小羽备了马车在山脚下等,可是现在这个样子……”萧水青很快的做出决定,背对着梁夫人蹲了下来。 梁夫人双眼微睁,“你做什么?” “上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背,“我背娘下山。” “你背我?!” 萧水青肯定的点着头,“不过一小段路,娘,你别小看我,我很强壮,没问题的。” 梁夫人顿时哑口无言,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个行为难以捉模的媳妇给吓死。 “娘。”萧水青半转身子,用催促的目光看着梁夫人,“快点啊!” “夫人……”刘嬷嬷在一旁轻声说道,“少夫人也是一片孝心,看在少爷的分上,你就接受了吧!” 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虽然心中有着迟疑,最后还是顺了萧水青的意,让她背着自己。 “还行吗?”梁夫人手拿着伞,看着缓步走下石阶的萧水青问道。 “行!”背着梁夫人,萧水青特别小心翼翼,平时自己莽莽撞撞没关系,可不能让婆婆哪里磕撞了,“真庆幸我爹没给我裹小脚,不然今天连走几步路都难。” 这原本是梁夫人心中所介意的,但既然萧水青提了,她也顺口说道:“萧家虽是商贾之家,但也是大户人家,怎么会任你这个闺女有双大脚?” “这个就要说到我爹头上了。”她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爹说,我五岁那年,我娘突然病了,大伙儿的心全都悬在我娘的身上,只是谁也没料到,我娘没熬过一年就死了,等办完我娘的丧事,我爹才想起要替我缠足。但是才第一天,我便痛得哇哇大哭,刚丧妻的爹爹舍不得,所以就想着晚些时日再说,一天拖过一天,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到我这么大了,偶尔想起,他还常提到自己有多后悔,说什么早知道我个性这么野,他实在不该管我呼天喊娘的,应该要硬是替我缠足,把我关在家里才对。” 她生动的话语令梁夫人忍不住失笑。“或许真该如此!” 听到梁夫人的笑声,萧水青不由心头一暖,“可是娘……缠足不是很痛吗?你怎么受得了?” “因为我娘亲说,女儿家得要有双小脚才美。”梁夫人想起自己五、六岁时经历的那些出血、化脓、溃烂,最终才拥有一双弓足。 “只为了别人的目光、为了美……”这是萧水青万万不能理解的,毕竟她不想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活,“娘,如果你有女儿,也会要她有双小脚吗?” 这个问题实在简单得无须思索,梁夫人直接回答,“当然!” “可是这么疼,只为了别人的目光……值得吗?” 梁夫人蓦然沉默了,只为了别人的目光,值得吗?她从来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毕竟礼教的束缚,有时是容不得问对错、辨是非的,只能照着做。 “娘。”萧水青轻声说道,“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舍不得!为了避免以后我们吵架让夫君为难,所以我们先说好,我以后尽可能乖乖听你的话、不惹你生气,你也别逼着我女儿缠小脚。” “你……”这番话实在令人好气又好笑,梁夫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我长到这个岁数,算是服了你了。” 萧水青眼睛一亮,“意思是,娘亲答应了?!” “等你真生了娃儿再说吧。”梁夫人也笑着回她。 “那还不简单。”萧水青脸不红气不喘的回道,“回去叫夫君再努力些就是了!” 梁夫人瞬间傻眼,这媳妇还真是……她只能摇著头,知道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索性由着她了。 “娘,出太阳了!”快到山下时,雨停了,太阳露出了头,萧水青兴奋的说。 “是啊。”梁夫人眯着眼,看着重新探出头的光亮,正如她的心,好像也开始见到光亮了。 “娘亲、水青!”梁紫阳远远的一看到她们,连忙大步迎上前。 萧水青的双眼一亮,“你怎么来了?” “我下朝回萧府要接你,却见小羽命人备车,知道你上了皇觉寺找娘亲,便赶来了。”他边说边把母亲从萧水青的背上给扶下来,“娘亲怎么了?” “不过扭了脚。”梁夫人轻声回答,“不碍事,你的好媳妇一路背我下山,这次倒是我欠了她。” “娘,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欠不欠的。”萧水青爽朗的回应,虽然嘴巴说自己很强壮,但是梁紫阳一将婆婆从她背上抱下,她还是轻松的呼了口气。 “累了?”梁夫人被儿子抱上了马车,带笑的看了萧水青一眼。 萧水青死要面子,立刻打直腰杆,“没有。” “嘴硬!”梁夫人看到她略显苍白的面颊,不免有些不舍,“还不上车,回去了。” “是!”她用力的点了下头。 “你确定还好吗?”梁紫阳担忧的低头看她。 “别小看我,我好得很!”她对他俏皮的皱了皱鼻子,“不过才一小段路罢了。” “可是你的脸色……” “别婆婆妈妈的,我说我很——”她才要爬上马车,但是眼前却一花,身子突地向前倒了下去。 站在她身后的梁紫阳连忙伸出手抱住了她,焦急的唤道:“水青!” 但萧水青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回应。 尾声 “水青醒了,你快进去看看她。”梁夫人笑开了嘴,兴奋的对守在房门外的儿子说道,“真是我的好媳妇,我得去焚香敬天祭祖,我们梁家终于有后了!” 她怀了他的孩子! 欣喜泛上心头,他脚步雀跃的进房。 萧水青半卧在床上,带笑的看着他走过来,“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跟娘一样开心。” 他伸出手,紧紧的搂着她,感谢上苍让他此生真的了无遗憾。 “当然开心。”他抱着她,低喃著,“纵是百年聚合,终有一别,但我们有孩子,代表我们的情与意将永远流传下去!” “百年聚合……谁说我们的缘分只有百年,我要跟你生生世世都结成夫妻。” 她柔柔的靠在他的怀里,抓起他的手,慢慢的扳着他的指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还有下下下辈子,我要缠你生生世世!” 他微笑的轻搂着她,她是他最爱的人,这辈子他们注定不孤单,他们会一起度过许多美好时光。 “不是你缠我,是我想缠着你!结发生生世世,但是我们先幸福过完这辈子吧!” 此生好好的过,来世来生,如梦似幻,他的掌心、她的心……都不痛了!为记忆前世所留下的胎记,不再是苦相思,只要两人心意相通,这个胎记是代表轮回千百回的爱恋…… 全书完 欲知还有哪些深情夫君上天下地,历经折磨也要追回前世爱妻吗?别错过—— 阳光晴子新月甜柠檬系列601夫君莫敌之《爱妻带种逃》 风光新月甜柠檬系列602夫君莫敌之《贫妻出头天》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夫君莫敌:爱妻带种逃 夫君莫敌:贫妻出头天 夫君莫敌:贵妻险中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