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作丫鬟》 第1章(1) 靠!她一定是前世没烧香,平时不拜佛,才会倒楣的遇上穿越这种事! 马兰眉怎么也没想到,才在自家蹲个厕所,就碰上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超级大地震,霎时,天摇地动,窗户震得砰砰作响,吓得拎着裤子冲出厕所的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她是要先穿上裤子,保持完美形象,还是应该要抱着宝贝笔电开门逃命,可下一秒,她便让家里该死的五层高书柜给压死了…… 好吧,穿就穿了,她也认了,但人家穿越不是穿到格格、公主,世家嫡女、庶女身上,要不也是王妃、小妾、花魁或抱四爷大腿的,怎么她一穿,就是穿到史上职业最低贱、最让人瞧不起,专门在夜半挨家挨户收夜香,因染了风寒发高烧急病而亡,且和她同名的倒楣女身上。 妈的,枉她马兰眉号称天才小机灵,居然魂穿到一个倒夜香的身上,还是个家徒四壁、有着一个烂赌爹、一双拖油瓶弟妹的夜香女! 靠,不知道她现在学人家跳跳井,会不会又顺利穿回现代去? 正当她屈膝坐在门槛前,愁眉苦脸撑着双颊苦思着在二十一世纪靠写稿为生的自己,未来该如何在这陌生的朝代存活下去时,蓦地,远处一个扎着双辫、身着碎花棉衣,年约五、六岁的丫头,哭着朝她跑了过来。 “呜呜,姊姊,虎子他们都笑我,说咱们家是拾粪的,嫌我身上臭,不跟我玩儿,呜……” 小丫头一跑近她跟前,立刻抽噎哭诉起方才在河边与村中同伴们发生的事,一串串晶莹的泪珠儿不停从她稚幼的小脸滑落,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饶是向来被好友批评为史上最没良心、不知同情怜悯为何物的马兰眉,瞧见这一幕也不禁心软了。 她一把拉过家中年纪最小的幼妹,抬起自己无半点花样的粗布衣袖拭去她脸上的泪花。 “哭什么哭,拾粪怎么着?没咱们拾粪,他们家可怎么活?”她一边没好气的为她擦着泪,一边粗声粗气的安慰她。 “为什么不能活?”小丫头咬着手指头,不解的歪头瞅着她,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一张小脸被姊姊给擦得通红一片。 “哼,全被粪给淹死了呗!” “噗,姊姊好坏,不理你了,小丫去山上摘菜,顺便去找石头哥哥回来吃饭!”听了她那妙趣的回答,名字叫做小丫的小丫头破涕为笑,遮掩着嘴,扭身又朝外头跑去,留下马兰眉独自一人坐在残败破旧的破木屋门槛前,扶额叹息。 唉,带着两个拖油瓶,还有个嗜赌如命的爹,在这陌生的世道,她要怎么活啊?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凭她的聪颖机智,总会想出办法的。 瞧瞧时间,也差不多近午了,她想,等会儿那两个小鬼捡果子、摘菜回来也该饿了吧。站起身,马兰眉拍拍裙上的灰尘,转身欲进屋去厨房烧火做饭。 可人到了厨房,还没来得及烧火起灶,她家那扇原本就不甚牢固的破烂木门蓦地被人踹开,从外头闯进了数个做长工打扮的黑衫壮汉。 “就是这儿!马老头家!”来人气势汹汹,手持长棍指着闻声从厨房匆匆奔出查看情况的马兰眉道:“她就是马老头的女儿!” “你们这是干啥?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见自家大门被这群人几乎踹破踹烂,马兰眉一股火气瞬涌上来,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开口直呛来人。 拜托!她家都穷得快揭不了锅了,要是这扇唯一能挡风遮雨的木门让他们踹坏了,她要从哪儿变钱出来修门啊? “王法?哼!老子就是王法!”这时,一个着暗色衣裳,管家打扮的老儿,从那群黑衣长工身后踱了出来,“你爹在我们赌坊里诈赌,欠了百两赌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今儿个这事闹上官府,理字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竟然还敢大言不惭跟我谈王法?哼!” 马兰眉闻言不禁一惊,她就说怎么一大早便没见到那烂赌爹,原来是又跑去赌钱了,而且这回居然还在赌坊里搞鬼诈赌?! 穿越来这儿一个多月,除了前半个月因躺在床上养病下不了床,之后病愈的每天她几乎都在处理烂赌爹因赌惹出的祸事,每回都是在他苦苦哀求下,翻箱倒柜、砸锅卖铁搜罗出家中值钱的东西,勉强替他收拾烂摊子,可这次是百两赌债啊,家里穷得连半两银子都挤不出来了,她要去哪里筹百两银子替他还钱? “你们想怎样?”她忍不住冷沉下脸,强抑下心中慌乱,故作镇定的问道。 那蓄着白色短须的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抚须道:“不想怎样,只是那马老头还不出钱来,有道是父债女偿,我们也只好‘请’你去见见我家主子,商谈如何赔偿这百两赌债。来人,把她带走!” 一声令下,只见两名长工上前押住了马兰眉,硬捉着她便往外头走。 本来这事交由底下人自行处理就行,但不知为何,一向懒得理会这等小事的主子今儿个竟听信马老头的吹嘘,好奇的想瞧瞧他口中那机智聪颖、美貌不输皇城第一美人,定有办法替他偿还百两赌债的女儿是什么模样,于是,他们只好按照主子命令前来马老头家“请”人了。 “放开我!欠你们钱的是我爹,你们大可去找他要钱,何必来寻我要债,快放开我……” 但不管马兰眉如何挣扎抗议,最终,她还是被人强押到了据说是赌坊幕后主人居住的华宅中。 一进那以玉砖铺地,用镏金漆木、汝窑花囊及众多珍稀古董陈设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华宅大厅,便见马老头瑟瑟发抖的低头跪在堂下,而堂上,一架以昂贵真丝面料绣出的气势磅礴山水四折屏风,正大大方方摆在厅堂中央,隐约可见到屏风后那斜倚在长榻上的男子身影。 那应该就是他们口中所称的主子,赌坊的真正老板吧。 “呜呜,女儿啊,是爹害惨了你啊……”一旁,马老头眼见自家闺女被人强押掳来,终于忍不住懊悔的喷泪哭号道。 “啧啧!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行事粗鲁极了,怎能如此对待人家一个如花似玉、娇滴滴的姑娘家呢,还不快快松手,放了人家马姑娘。”屏风后,那似是主子的神秘男子轻摇着折扇,轻声斥责着那些强押马兰眉来此的手下。 “是是是,是小的鲁莽了,还请主子别怪罪。”管家连忙哈腰应道,一个挥手,急令那些正押着马兰眉的长工们松手。 马兰眉这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路被粗暴压制得不得动弹的两条胳膊终于重获自由。 可不待她缓过气,那屏风后的男子又摇扇开口了— “嗯,长得倒是也算清秀,但说不输皇城第一美人,却是言过其实了,马老头,你煳弄人的功力越发见长啊,竟连我也敢诓骗,但无妨,这并无碍我请马姑娘前来的意图,既然马姑娘来了,那么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父亲在我闻人衍的赌坊里诈赌,诈骗了百两赌金,之后让人逮着,心虚欲逃时又失手打伤了我两名看管赌坊的护院,敢问马姑娘,这笔帐你打算怎么办?” 呵,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才貌双全、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勾起他难得的好奇心,特地命人请来一看,结果也不过尔尔。啧,这马老头胆子可真大,竟敢诓他,这世上,向来只有他闻人衍敢坑人,还从没有人敢坑到他头上,更别说是在他名下的赌坊里搞鬼诈赌了,这马老头可谓是不知死活、胆子极大第一人。 “问我怎么办?”站在堂下沉默了好半晌,马兰眉才挤出这么一句,“凉拌行吗?” 百两赌债,就算她把那个破烂的家全卖了,也筹不出这么庞大的银子啊! “嗤,马姑娘真爱说笑,若是人人在我赌坊里诈赌后扔下一句凉拌就没事,那我这赌坊还要不要经营?”男子原本温柔含笑的嗓音瞬间转变为阴寒,“既然提不出办法、还不出银子,那就按照赌坊规矩,剁了马老头的手指头吧!” 用他一根手指杀鸡儆猴,看看日后还有谁敢在他的赌坊里诈赌! 这剁手指的话一出,不待一旁长工上前动手,马老头已吓得屁滚尿流,当场连滚带爬地爬至马兰眉脚边,揪住她粗布灰裙放声哭号起来。 “女、女儿救命啊!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家,想让你跟石头、小丫过上好日子,才逼不得已想出这个诈赌的烂主意啊,你……你可不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你爹我被人剁手啊—” “慢着!”就在长工们将马老头拖离她身边,狠狠压制在地,取出匕首预备要剁掉他的手指头时,马兰眉蹙着秀眉开口喝阻。 “怎么?反悔想求饶还钱了?”闻人衍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彷佛早已料到她终究会心软、不舍老父受苦。 “不是,我是想说,剁一根是剁,剁十根也是剁,能不能麻烦你,干脆点,一次剁掉他十根手指,省得他以后再跑去赌,在外到处欠债惹麻烦。”既然剁手指这事已是既定事实无法改变,不如藉由这次机会,干脆将他那爱赌的手指全剁光算了,省得未来他不知还要在外为赌惹下多少祸,连累她这个女儿得不停帮他擦、收拾烂摊子。 “女、女儿?”马老头听了这番话竟忘了挣扎,只能趴伏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瞠目望着她。 自从他这闺女大病一场醒来后,便性子大变,变得几乎令他都快认不出来了,以前不是他一有事,她都会焦急得到处找人想办法救他吗?怎么现在…… “爹,你放心,即使你日后没了手,女儿还是会善尽照料你的义务,石头跟小丫也不会嫌弃你的,大不了日后你的三餐、吃喝拉撒,全靠我与石头小丫三人照料,我们会奉养你到终老的。”马兰眉蹲到他面前,故意摆出一副同情怜悯表情,劝慰似的拍拍他的肩,接着便迳自转头朝那几名长工们道:“好了,我跟我爹说完话了,你们可以动手了。” 顿时,厅中所有人一阵无言,似是没想到这天底下竟有如此冷血无情的女儿,连那原本高高举起匕首要剁马老头手指的长工,一时间竟也犹豫了起来,不知自己是否要动手。 这时,屏风后的男人忽然低低的笑了。 “呵,有趣,真是有趣。”透过那精绣着山水画作、薄如蝉翼的屏风,只见男子啪地一声收合起手中折扇,缓缓坐直身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没心没肺,罔顾血脉亲情,提出狠剁父手的冷血要求,还真是教人感到新鲜啊……” 想他闻人衍纵横皇朝商场多年,从未见过此等心狠的人,未曾听过此种离经叛道的要求,或许她能帮他达成一直以来未能完成的那件事。 青骨折扇在榻旁玉案上轻敲两下,候在一旁的管家先是一愣,而后忙吩咐人上前撤掉那架四折山水屏风。 屏风一撤开,只见一名红衣烈烈、玉面金冠的俊美男子端坐在长榻上,在看清他真面目的一瞬间,马兰眉恍神,竟有种瞧见妖孽现世的错觉。 那是一个极其美艳的男子,见到他,她脑海中闪现“倾国倾城”这四个字,一身红衣金袍,微微上勾的凤眸,不觉女气,反倒呈现出一股华魅之美。 只可惜,不是她这个爱肌肉型勐男的女人的菜啊! 红袍男子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以扇柄抬起她的下颚,逼视她的双眼。 “马姑娘,瞧见我的模样,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像以往那些瞧见他样貌的愚蠢女子一样,见他长得俊美不凡,便打着替父母还债的旗帜,哭闹着要留下,在他身边为奴为婢伺候他。 “有什么好说的,”马兰眉被迫昂高了下颚和他对视,纵然她写过不少富家公子调戏良家妇女的小说戏码,如今自己亲身上阵,只能说这感觉还真是有够令人想爆粗口的不舒服。 她伸出两根纤指捏住了那柄抵住她喉口的折扇,慢慢将它移开,“你长得两只眼睛一张嘴,你该有的我都有,难不成你天生比别人多出了一只眼睛还是一张嘴吗?” 闻人衍闻言先是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似乎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 “不错、不错,我长得的确与常人无异,没什么可说的,马姑娘的确玲珑剔透,我改变心意了,若是你愿意帮我办一件事,我便放过你爹,不剁你爹的手,就连你爹在我赌坊里诈赌所欠的那百两银子,也可全部抵销作罢,如何?” “我说这位闻人大爷,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像我如此深明大义的人,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会强求你一定要手下留情,留下我爹的手,甚至,若是你愿意帮我剁光他其他的手指头,让他从此无法在外头烂赌,我一家大小,连同家里畜养的鸡鸭猫狗都会感谢你的。”她假笑的眯起眼,一副由衷感谢他的真诚模样道。 哼,当她是傻子笨蛋吗?天底下会有这么好康的事,只要帮他办件事,就能抵销那足以令皇朝一般寻常家庭过上一辈子好日子的百两赌债?想必那不会是件简单的事。 “呵,没想到马姑娘如此牙尖嘴利,但你别忘了,你家中可不仅仅只有你爹一人,记得你好像还有一双弟妹,名字似乎是叫……石头、小丫对吧?”对于她那不识好歹的拒绝,闻人衍并未动气,反而噙着抹微笑,温柔地道出恫吓话语。 马兰眉闻言,心倏地一凛,脸上的笑也逐渐敛去。 “你说,我要是把他们抓了,一个卖去窑子,一个净身送进宫去当小太监抵债,那会怎么样呢?”勾人的凤眸斜瞥了她一眼,便迳自转身步回榻前,撩袍上座。 “你想怎样?”她冷声质问。 “只是想要你帮我办事,当然,我不会亏待替我做事的人,事成之后,不仅你爹欠我的赌债全数作罢,我还会再大方赠你一笔银子,让你日后无须再为了养家而辛苦,如何?” “闻人大爷手下能人那么多,为何偏偏挑上我?” “因为……”闻人衍手指轻抚过摆置玉案旁汝窑花囊里所插的娇艳黄菊,倏地握住那盛开的花球,狠狠将它从花枝上拧下,“他们没你聪明机智,更没有你狠心。” 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们的定力没她够。 一想到他所派去那些接近“他”的女子,最后纷纷反被那人所吸引,背叛了他的命令,他就恨不得将那些抵抗不了对方魅力的女子杀了! “怎么样,考虑得如何?”扔开手中被揉捏得粉碎的残花,他抽出帕子拭手。 马兰眉低头死咬着唇沉思,片刻后道:“你到底想要我帮你做什么?”甚至拿她的幼弟幼妹安危来威胁她,到底想要她帮他做何事? “我要你……潜进一个人的府邸,想办法偷出我在南方与对方正争夺的矿坑标案机密。”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 “什么?!你、你、你要我女儿替你去干偷盗机密这么危险的事?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听了他的话后,还不待马兰眉反应回答,一旁被压在地上的马老头已忍不住瞪大眼嚷嚷,“这太危险了,万一被人发现逮着出事了怎么办?女儿你千万别去,闻人大爷,是我诈赌欠你的银子,我看你还是剁了我的手吧,别让我女儿做这么危险的事唔唔……” 话没说完,已被候在一边的管家拿布塞住了嘴。 “咱们主子说话,有你这老头插嘴的分吗?” 马老头的身躯被人粗鲁地硬拖往后,又挨了好几下打。 “住手!”见他们动手殴打她爹,马兰眉连忙开口斥喝,“快点住手,别再打了!” 闻人衍微微抬高了手一挥,那些人便停下殴打的行为。 第1章(2) 她深深吸了口气,闭眼握拳回想起她刚穿越过来身罹重病时,石头跟小丫那对乖巧的弟妹紧守在她床边,夙夜匪懈地辛苦照顾她,还有马老头见她生病到处借钱,不惜冒着大雨深夜到城里请大夫来看她,与方才宁可自己剁手也不让她去干危险的事,最后她咬咬牙— “我答应你。”在穿越过来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之下,她早已对他们有了感情,虽然这老爹爱赌又不着调,但看在他是真心疼爱她这个女儿的分上,她怎么也做不到看他们被人剁手毒打甚至卖掉抵债,只好接受他的提议,答应替他办事。 “很好,我相信凭马姑娘的聪明才智,一定能顺利完成这件事的。”闻人衍微笑的刷一声抖开折扇,斜靠在长榻上,一副优闲轻松的顺着风,说出暗含威胁警告的话语,“毕竟,你爹和你弟弟妹妹的将来,还掌握在你手里呢。” 马兰眉紧紧握住粉拳,强抑下飙骂脏话的冲动,恨恨瞪着堂上的闻人衍僵硬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想办法完成你的任务,现在,你可以放人了吧?”可以放了她爹了吧,看他被一堆人高马大的长工狠狠压制在地,口塞脏布,那浑身脏污狼狈又可怜凄惨的模样,纵使她心再冷硬,也觉得于心不忍。 “当然,”得到她同意的承诺,闻人衍显得心情极好,一个眼神扫过去,长工随即放人,他才浅笑地说道:“对方详细的身份,过几天我会派人去跟你细说,那么,就静待你的好消息了,马姑娘。” 马兰眉没回话,只是冷冷的扫瞪了他一眼,扶着双脚发颤的马老头缓缓走出这装潢得富丽堂皇又气派宏伟的大厅。 临走前,她回头望向那坐于长榻上,在美貌婢女服侍下正优闲品茗的红衣男人一眼,第一次非常懊悔自己竟不是穿越成会武功的侠女或刺客之类的,不然,她就可以狠狠痛揍这个妖孽一顿。 他竟卑鄙地拿别人的弱点来要胁,以让人乖乖听从他的话,果然,这种无耻龌龊的奸商无处不在,无论是现代或古代,都一样! 大盛皇朝自建国以来,屹立在华夏强国之林已数百年,成功打破了历朝各代皆无法传过十代的诅咒,如今在位的大盛皇帝睿帝更是一代明君。 在他的励精图治下,大盛皇朝昌盛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可惜,美人白头,英雄迟暮,再雄才大略的皇帝,也终有油尽灯枯的一天,就连睿帝也不例外。 随着睿帝年事渐高,缠绵病榻,大皇子早夭,底下已成年的几名皇子皆眼馋着皇位,纷纷拉帮结派,制造争斗纷乱,导致朝政日渐败坏,朝野动荡不安。 而在这场皇位权力的争夺战当中,又以拥护先皇后所出的二皇子盛清霄与睿帝现今宠妃淑贵妃所出的三皇子盛清崇两派斗得厉害,可这一切,却与九阳帝都城中的小老百姓们无关,他们更关心的是近日皇朝两大皇商之一的皇甫府邸要招丫鬟一事。 要知道,大盛皇朝的两大皇商,可是传奇中的传奇啊!一为皇甫殇,一为闻人衍,两人都是白手起家,才二十多岁,却已成就一番傲人霸业,一为海上航运霸主,一为掌握皇朝百业的陆上豪杰,两大霸主,各有千秋,但最最重要的是这两人都尚未娶亲,是以,皇甫府邸要招丫鬟的消息一出,一堆家有适龄闺女的人忙不迭的找上专为皇甫府寻人的花牙婆,又是送礼又是赠银子的,只盼闺女能被选进府,最好是一朝能被那皇甫府的主子皇甫殇看中,跃上枝头变凤凰。 花牙婆也不是傻的,好不容易攀上皇甫府这条线,怎么也不会因为眼前的蝇头小利而坏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信誉,要知道,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她出错欲拉下她取而代之呢。 于是,在带人进府前,行事一向谨慎、精明的花牙婆便对这些入选的丫头先行训话一番。 “老身可警告你们,进了皇甫府后,你们这些丫头最好安安分分的,认清自己的本分,别被那一时的繁华富贵炫花了眼,动起那些不该动的心思,要是让皇甫府的总管通知老身来领人,可有你们好受的!” “知道了,花嬷嬷。”混在丫鬟中的马兰眉低头毕恭毕敬地和其他人一同福身脆声应道。 那日,因受胁迫答应替那奸商办事,原本不知道自己要接近的是谁,直到后来收到那奸商派人送来的书信,一看才知他竟要她潜进皇甫殇的府邸,想办法偷出两人正争夺的南方矿坑标案机密。 当时看完信的她只觉得头疼得很,古代皇商的府邸是那么好混进去的吗?若无人引荐介绍,要她如何混进皇甫府啊?! 似乎老天听见了她的心声,碰巧,目标人物皇甫殇的府邸要招聘丫鬟,于是,她主动找上花牙婆,假借家里贫困极需银子,请求花牙婆给她个机会能到皇甫府工作,许是她与其余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前来应聘的姑娘们很不一样,人又一副乖巧、不吵不闹的模样,这才打动了花牙婆,将她选进至皇甫府工作的丫鬟名单中。 不枉费她这些日子以来,极力卖乖,讨花牙婆欢心。 花牙婆将皇甫府中的规矩及禁忌全说了个遍,这才心满意足地领着这一群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丫鬟们前往皇甫府,预备拜见掌管人事的秦总管。 马兰眉跟着花牙婆步进皇甫家,一进门,便见那价值不菲的青石板砖一路从正门铺至内院深处,前后五进的华宅院落,处处皆以白墙红柱、琉璃黄瓦铺设搭盖,显得气派又威严。 而各院之间以长廊相连,甚至在院落中心处有一荷花池,种植了从皇朝各地收集而来的稀有珍贵荷花,在粼粼绿波池面上,尽展风姿,那美不胜收的景致,险些教人看迷了眼。 真不愧是皇商的府邸,果然气派非凡啊! 马兰眉低首敛眉,暗自在心中惊叹道,难怪有那么多人争着想挤进皇甫府做事,光看这宅院富丽堂皇的模样,想来这里给下人的月薪饷银一定颇为丰厚。 不知走了多久,花牙婆领着她们一行人来到一座院子里,只见一名身穿深蓝色袍子的中年男子背对着她们,不知正在跟身旁的下人交代什么。 花牙婆一见那人,连忙甩着手绢儿上前和其打起招呼。 “哎哟,秦总管,几日不见,您可是越来越有精神了。瞧,我按照您的要求,特意领了些丫头来,您老瞅瞅合适不合适,要是不合适、不喜欢,跟我说,回头我再给您换些人来。”花牙婆一张老脸笑得像菊花似的,勐朝那人推荐自己带来的丫头。 “嗯。”秦总管遣退了身侧的下人,随后踱步来至一行丫头面前,抚着八字胡命令道:“把手伸出来。” “没听见秦总管的话吗?还不快快把手伸出来。”花牙婆见那些丫头们只顾发呆却无动作,忙挥着帕子喝道。 于是,站成两排的丫头纷纷伸出双手,任由那提出此等莫名要求的秦总管检查。 秦总管一一踱过丫头们身前,而后从里头点出了几人。 “这个、这个和这个,不适用,你带回去吧。”指甲留得那般长,手上又无半点茧子,一看就是从未做过事儿的人,这种人进府不是浪费饷银,就是打着攀上主子变凤凰的坏心思,说什么也不能留。 无视那几个姑娘极其沮丧的神情,他转而对其余顺利通过他检查的丫头们厉声训道:“相信花牙婆已经把府里的一些规矩与忌讳告诉你们了,在这里工作,只要安安分分,主子绝不会亏待你们,可要有那些偷奸耍滑的,就别怪我这个做总管的狠心,将你们一个个打撵出府去!” “知道了,秦总管。”众丫头一起福身,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行了、行了,”秦总管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这几个看起来伶俐的就先到主子的膳房去帮忙,另外这几个便到内院做些日常简单的打扫工作,而剩下这几个……就先到外院当粗使丫鬟。” 马兰眉正是被指到外院当粗使丫鬟的其中一人。 正当秦总管打算命人领着这些新进的丫鬟们下去时,一名家丁急匆匆地自院外奔进来。 “秦总管、秦总管!主子回府了、回府了……” 秦总管一听,大惊,忙扬声叫道:“什么?!今儿个怎么这么早?那还杵在这做什么,快!还不让人开大门迎爷回府!” 平日都要到申时才回府的爷,怎么今日竟提早回府了?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边说,他人边往外头疾步赶去,还没步出院外,就见自家主子在下人的簇拥下,大步跨进了院里。 “爷,您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回?是不是有什么事?”秦总管连忙上前关心询问。 “无事,不过是事情提早办完,便早些回来罢了。”皇甫殇瞧见院子里站满了人,不禁皱起眉问:“这些人是……” “回禀爷,这些是牙婆替府里新送来的丫鬟。”秦总管忙回答。 “丫鬟?”他的声音听来极为清冷。 一直低垂着头,默默聆听着两人对话的马兰眉,忍不住抬眼偷觑男子的样貌,想要瞧瞧皇甫殇长得如何。 一抬眼,便被那张宛如刀凋刻般的冷酷俊脸给狠狠攫住了视线,那漆黑深邃的眼眸,隐隐蕴藏着锐利,斜飞的剑眉英挺,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而下,是一张薄唇。 身材修长高大,却不显得粗犷,在那一身黑丝锦袍的衬托下,浑身散发着冷峻悍然的气势,宛若黑夜中的孤鹰,孤傲疏离却又锐气逼人。 撇开他那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势,光看外表,果然长得很不错,难怪有一堆姑娘争抢着要进他府中当丫鬟。 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皇甫殇目光忽然锐利地朝她扫来,马兰眉心一惊,连忙低下头。 呼,看来这人果然不简单,竟连她如此隐密小心的窥视都能发现,回想方才他的那眼神,简直比刀子还锋利,她要从这种心思缜密、谨慎又危险的男人手上盗得矿坑标案机密……这任务不容易啊! “我不管府中征聘丫鬟这种小事,总之,府里一切事务都交由你安排处理,只是,无我的指令,任何人都不得接近我所居住的主院与书房,知道吗?”皇甫殇对秦总管如此交代,之后,便迳自步进厅堂内,不再理会院子里站满的一堆人。 “爷放心,我会交代她们的。”待送男人进了厅堂内,秦总管随即转首对一旁的小厮吩咐道:“小迅子,你带她们去后院偏房安顿下来,之后,让府里的管家婆子好好教教她们规矩,最重要的是,将爷方才所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达给管家婆子知晓,再带花牙婆去帐房领赏钱,快去!” “小的这就去。花牙婆和各位,请跟着我。”小迅子领着花牙婆及一众通过甄选的丫鬟,前往后院偏房管家婆子报到。 马兰眉也跟着这些丫头一起离开。 她垂着头,悄悄呼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她总算顺利混进皇甫府,接下来,就是要设法从皇甫殇身边成功窃取南方矿坑标案的相关机密。 回头望着厅堂内黑袍男子的背影,暗忖,她知道这行为不对,但为了保住她那可怜的幼弟稚妹和麻烦爹,她不得不这么做,只能对他说声对不起了。 第2章(1) “兰眉啊,厨房的刚婶要你待会儿去她那,帮忙领内院丫鬟的饭菜,送至她们所住的后院小楼去。” “好,我知道了,待会儿便去。” “兰眉啊,浆洗房的何嬷嬷说,已把前日总管、小厮们送来的衣裳浆洗完毕,但浆洗房里的人目前都抽不出空,要你抽空帮忙将浆洗房洗干净的衣服送回。” “好的,我扫完院子就去。” 时光匆匆,很快的,马兰眉混进皇甫府也已经十多天了。 这段日子,她凭着自己那哄死人不偿命的好口才,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全哄了遍,混了脸熟,即使如此,她依然无法接近那向来被封为“下人禁地”的主院。 没办法,谁教皇甫府内外森严,一个下人根本无法随意接近层层戒备的主院,更别说是她这种负责洒扫外院的粗使丫鬟了。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不禁越来越心急,要是不能在那奸商所定下的期限内顺利完成任务,她该怎么办才好? “马姑娘,主子要我问你,究竟何时才能完成任务?” 正当她一边清扫着院子落叶,一边头疼的苦思着办法时,忽然一个家丁打扮的男子低垂着头走至她身边,刻意压低声量朝她抛下了这句话。 她闻言一惊,忍不住抬头惊望着来人,“你……” 那男子从腰带悄悄取出一腰牌,在她眼前轻晃了下,随即又快速地收回腰间。 马兰眉眼尖的瞧见那块腰牌上头清楚刻着“闻人”二字。 “你是那奸商……不对,是闻人爷的人?” “是,主子怕马姑娘一人在府中孤立无援,特命我来此暗助并照看马姑娘。” “照看?呵,我看是监视吧。”她忍不住嘲讽,分明是怕她不尽心替他办事,特意派人潜入府中来盯她的。 “不管如何,主子要我提醒姑娘,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还请姑娘尽快行动,尽早取得东西,否则,令弟令妹及你爹的安全他就不能保证了。”将自家主子吩咐的话转达后,那人随即又低垂着头走了。 留下马兰眉气得重摔扫把,忿忿地在心里想着,她也想尽快盗得东西啊,可目前的她只是洒扫外院的粗使丫鬟,根本无法接近正院与书房,如何有机会下手盗取机密啊? 不行,看来她得改变方法,先从皇甫殇身边最看重的人下手才行。 终于,这一日机会来了。 皇甫府宴请当朝二皇子,马兰眉奉管家婆子的命令,欲送熨烫洗好的秦总管衣物到他的院子交给他的小厮时,正好瞧见秦总管在宴客厅旁的玲琅廊道旁气急败坏地训斥着一名丫鬟。 “你说!你都做了什么煳涂事,我将看顾、保管爷欲在宴上献给二皇子的礼品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结果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竟失手打翻了茶水,将爷透过多层关系好不容易才寻回的珍稀古籍棋谱给毁了,你说,要是毁了这场宴席,你有几个脑袋可以赔啊!”他勐戳着丫鬟的脑袋痛骂着。 本来还觉得她办事牢靠安稳,挺聪慧的,有心提拔她,如今看来,竟是个煳涂莽撞、不顶事的! “秦总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那茶水是怎会翻倒的,我真的不是有意毁坏这古籍的……”那丫鬟捧着被茶水浸湿的棋谱,双手颤抖,哭得眼都红了。 “行了、行了!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解释,如今献礼时间就要到了,这古籍棋谱却已被你毁坏,你告诉我,要怎么办才好?!”秦总管觉得头疼的直按揉着额头。 这本名为《沥仙谱》的珍稀棋谱,相传是一百多年前,大盛皇朝一个着名的棋手何图甫所着,传言,他在山上因避雨偶遇一深山老妪,心血来潮与之对弈,结果,不自觉与其下了三天三夜,当他恍然回神,发现向来自恃棋艺过人、无人能敌的他,竟败于老妪之手。 他惊叹老妪的惊人棋艺,于是回去后花了大半生时间,将两人那三日对弈之激烈棋局一一回忆谱出,最终谱成了绝世流传的《沥仙谱》。 而这棋谱,喜爱棋艺的二皇子苦寻已久,好不容易被爷寻得,打算要在宴上献予二皇子,结果却被这丫头弄湿毁了,这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他心焦烦乱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女子的清脆叫唤声。 “秦总管,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试试?或许……我有解决的办法。” 秦总管闻声连忙转头一看,发现是个身穿粗使丫头服装的小丫鬟。 “你?”他不禁怀疑的眯起利眼,上下打量审视着这自告奋勇的丫头,“你有办法?” 瞧她不过十七、八岁,有办法解决这事? “我曾听人说过,若是一些上了年份的古书弄湿了,可以拆开装订书册的粗线,用干净棉布吸拭干表面湿污,再以两片薄竹板夹住湿透的书页压紧压平,用低温炭火一页一页烘干,待完全干燥后,再重新将其装订,便能成功恢复那古籍原状了。”马兰眉故作一副天真模样,歪头将那修复古籍的办法清楚道出。 其实那是她以往写到小说某桥段时,从google大神那儿搜寻查来的办法,可没想到,当时所查的资料现在竟然能用得上。 “真的?”秦总管闻言不禁大喜,连声赞道,“好好好!若是你提供的办法真能恢复这本棋谱的原貌,我便加你二两月钱,并提升你丫头等分,调你到内院做事!” “多谢秦总管。”见自己的目的达成,马兰眉连忙露出一抹甜美的笑颜,福身向他道谢。 真是天助她也,竟然送上了这么一个立功、可以取信大总管的机会,这下,她一定要好好表现,好一举成功调至内院去! “时间不多了,你现在就预备开始动手修复吧,至于你,还愣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去后头叫人取来剪子、棉布、竹板与炭炉来!”秦总管从那闯祸丫鬟手里夺过那本被茶水浸湿的《沥仙谱》,而后,指着那还抽噎哭个不停的丫鬟大声喝斥,命她快去取来修补古籍所需的一切物品。 时间紧急,不管眼前这粗使小丫鬟所说的修复办法能不能成功,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放手让她试一试了。 灯火通明的宴厅中,以红绸金缎布置得极为喜庆,地上铺着厚厚的金丝地毯,梁上挂满了精巧的彩绘宫灯,而六对高高的铜柱周围则摆置着凋花盘丝银烛台,在夜宴间,点亮了熠熠的烛光。 宴厅中央鼎炉燃着自海外寻来的珍贵香料,轻烟袅袅,幽香四溢。 一名头戴金冠、一身镶金白衫的清俊男子与黑衣冷颜的锦袍男子对坐在宴席玉案两端,正持杯对饮中。 “果然是千金难求的长安好酒,就不知饮了这长安酒,这世道是否能继续长安呐!”那白衫清俊男子一口饮罢,搁下酒杯,薄唇噙笑,支颐笑看着那杯中残余的透色酒液。 黑袍冷颜男子则是提起一旁玉制的白玉酒壶,抬手为他斟满了酒,“这世道是否能长安,一切不是取决于你吗?” 这别有深意的回话,令白衫男子、亦是当朝二皇子盛清霄轻叹摇了摇头。 “若是要长安,恐要用不少鲜血震慑铺地,这残酷杀戮,让人于心何忍?”其中,甚至不乏与他至亲的兄弟之血。 “嗤,”皇甫殇冷嗤一声,迳自举杯自饮,“为一己权私贪欲,使国家、朝野动荡的乱臣贼子与皇朝的善良百姓,孰轻孰重,你自行分辨吧。” “唉,是我一时迷障了,还请师兄莫怪。”盛清霄歉笑的取过酒壶,亲自撩袖为他斟酒,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身为皇子的他,这般为人斟酒的行径有何不妥,“只是师兄,不过数月不见,你似乎越发冷心了。”连说话也变得更苛刻。 皇甫殇冷睨了他一眼,举杯饮下,“我性子向来如此,何来改变。” 言下之意是,一切不过是他自己臆想。 “罢了。”盛清霄闻言,忍不住笑叹一声,本是句玩笑话,被这严肃的师兄这样一回,倒是显得他自讨没趣了。 他与皇甫殇二人自幼同拜隐世高人云霄子门下,他早该知道他这师兄冷傲孤僻,是半点也开不得玩笑,也不会开玩笑的。 “不谈这事,不知上回托师兄到南方调查的事如何?可有消息?”他不再纠结于自家师兄毫不风趣的事,转而问起月前托他到南方秘密调查朝中一批兵器莫名消失一案。 “已有些眉目。”皇甫殇面色澹漠的回道。 上回受他所托至南方,假借洽谈矿坑标案,实则去调查兵器消失一事,却意外发现其中内情并不单纯。 “哦?如何?”盛清霄持酒的手微顿,不动声色地垂敛精光四溢的眸子,唇角扬笑的追问。 “这批兵器如你所料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人私盗贩运到大食国去了。”皇甫殇微皱着俊眉,将调查结果告知。 这下,一向以亲善温笑面孔示人的盛清霄,也不禁沉下脸,“可知是何人所为?” 西方大食,乃是大盛的敌国,一直觊觎着大盛的国土,如今竟有人将朝廷为兵将们打造的兵器私自盗窃贩运给这存有虎狼野心的贼国,这不是置大盛于险境吗? 皇甫殇轻瞥了他一眼,把玩着手中玉杯,冷唇缓缓吐出,“你方才心软想袒护之人,大盛皇朝三皇子—盛清崇。” “呵……”盛清霄忍不住捂额垂首,逸出一串冷笑,“看来,我倒是小看他了,本以为他只是野心大,觊觎皇位,没想到,竟连通敌卖国这等肮脏卑劣事也做得出,若大盛交予他手中,岂不亡灭乎?” 他黑眸渐冷,最终下定了决心,“师兄,这事还得请你继续密查,此事……绝不能轻纵放过,若能取得他与大食交易的确切证据便更好。” 哪怕是身上流着与他相同血脉的兄弟,凡通敌卖国者,当诛无赦! “无须你交代,我早已命人注意他的行踪,若有消息,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皇甫殇脸色依然冷肃的回道。 “如此甚好,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宫了,今日,多谢师兄设宴款待。”待事情谈妥,盛清霄起身,朝他拱手致谢,打算趁宫门未下钥之前,尽快领人回宫,以免又生是非。 “稍等,有样东西要给你。”未料皇甫殇却唤住了他。 “喔?师兄有何物要予我?”真是希罕,一向待人冷漠、懒得理会人情世故的师兄竟然主动要送东西给他? “秦总管。”只见皇甫殇澹声轻唤,那不知何时早已候在厅外的秦总管听见召唤,忙捧着一银色端盘上前来。 “二殿下。”他惴惴不安躬身来到坐回位上的盛清霄面前,将银色端盘举高,可背却不停飙冒着冷汗。 虽然那粗使丫鬟及时修复了那珍稀棋谱,赶上了献礼时间,但不知能不能顺利通过二皇子这一关,要是让他发现不妥之处,那可就不好了啊! “这是?”盛清霄先是笑吟吟取起那端盘上的古籍随意翻看,待看清楚内容后,不禁大喜的惊喊出声,“《沥仙谱》?!失传已百年的何图甫所着的《沥仙谱》?!” “是的,禀二殿下,这是爷特地命人寻来的《沥仙谱》,知晓殿下苦苦寻找这本珍稀棋谱已久,专程寻来献给您的。” “真是多谢师兄,劳你特地为我寻来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喜笑颜开地朝他致谢。 “嗯。”皇甫殇只是啜饮着酒,轻轻颔了下首,表示收到了他的道谢。 盛清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棋谱观看,可才没翻过几页,便为手上那异样的纸张触感而困惑,“咦?这棋谱纸页……” “怎么了?”皇甫殇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开口询问。 “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皱着眉说出自己的感觉。 皇甫殇一听,不悦地抿起了唇,转头质询起冷汗涔涔的秦总管。 “秦总管,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东西交给他看顾,怎会突然出了问题? “还请二殿下、爷恕罪!”秦总管忙跪下请罪,“实是因为看管的丫鬟不慎翻倒了茶水,将古籍不小心给毁损了,才导致棋谱纸页有变。” “哦?既然翻倒了茶水毁坏了棋谱,你说说,又是如何修复还原的?”盛清霄则被他这话勾起了兴趣,不禁开口问道。 “是外院一名粗使丫鬟偶然经过,见我为此事着急烦恼,于是出了主意负责修复好的。”秦总管老实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交代清楚。 而皇甫殇与盛清霄听完了他的禀告,两人互视一眼,皆不信一名外院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竟会高深复杂的古籍修复之术,就连皇宫里重金聘请的书画技师,都无此等技术,更别说只是一名卖身进府的粗使丫鬟了。 要知道,若有此等精湛的复原技艺,早让人砸了重金供请到皇家贵族或是世家府上当名师了,又怎会沦落到他人府中当名任人差遣打骂的粗使丫鬟呢? 莫不是……一些不知来历的敌人秘密派来府中潜伏的探子? 于是,盛清霄故作一副欢喜的模样大笑出声,“呵呵,师兄,没想到你府中竟有如此聪慧的丫鬟,不如趁此机会唤那丫鬟上来一见吧?” 他暗暗打了个眼色给皇甫殇,皇甫殇随即了然的微一点头。 “秦总管,你唤那丫鬟过来吧。” “是,还请爷跟二殿下稍候。”没多久,就见秦总管领着一个身着绿色衣裙、粗使丫头打扮的丫鬟进宴厅来。 “给二殿下跟爷请安。”马兰眉一到他们面前,立即有礼地屈膝福身请安。 “免礼。听说,是你出了主意修复这《沥仙谱》的?”盛清霄嘴角噙笑,不动声色的暗地打量着她。 嗯,长相普通,勉强可称得上清秀,唯一引人注意的,便是她那双黑亮灵动的眼眸,教人一望便情不自禁喜欢上那双晶莹明净、恍若无沾染上世间半点污秽的美眸。 “回二殿下,是的。”马兰眉低眉敛目福身回道,十分谨守身为一个丫鬟应有的礼仪和分寸。 只有她知晓自己有多紧张,能不能一举成功混进主院,便看此时了。 “不知你是从何处学会这等精妙的古书修复之术,可否说与本殿下知晓?”盛清霄一边轻抚着案旁的那棋谱,一边轻笑的以言语探问,欲探出她的来历。 “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不过是奴婢从村里一个爱书的老秀才那儿学来的,那老秀才之前曾因雨湿毁了一批古书,奴婢因时常到他家帮忙做些杂务,故曾有幸见过他修补古书时的情形,因此不知不觉便将这方法记住了。”马兰眉低垂着头,不慌不忙地将事先已编好的理由缓缓道出。 她早就料到自己此番定会引来上头的怀疑,故老早便将借口想好了。 “哦,原来如此……”听完她的解释,盛清霄并未因此相信她,反而更加起疑。 瞧她那副沉着镇定的模样,还有那文雅的谈吐,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名出身乡野的女子,分明有问题。 可他却反而扬起一脸满意笑容对身旁的皇甫殇道:“师兄,瞧这丫头聪敏机智,又难得知礼懂礼,挺合我的眼缘的,不如,你将她赏给我吧,让我将她带回去打理我殿里那些名家书画,也以防哪日我辛苦寻来的珍贵古籍书画如今日一般意外损毁,却无人可修。” 两人暗暗打个眼色,皇甫殇自然明白他此番讨人的用意,是要趁机带回去,查探出她的意图和底细吧。 于是,他低垂眼睑,举杯凑唇啄饮。 “你若喜欢,尽管领人回去,不过是个粗使丫鬟,难不成我会不允吗?”随后,他朝一旁的秦总管吩咐,“秦总管,将那丫头的身契拿来交予二殿下。” “是。”秦总管听令,转身便要出厅命人取来她的身契,这下,可急坏了宴厅下垂首装文静的马兰眉。 拜托,她进府可是要帮那奸商盗取商业机密的,要是真被人带到皇宫里头,那她还怎么偷东西,完成那奸商交付的任务啊? “不可!”心急之下,马兰眉冲动的喊叫出声,惹来厅堂上两人审视的目光,她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多不妥,立即恢复镇定,朝他们跪下道:“奴婢多谢二殿下厚爱,但奴婢家中尚有一家老小需要奴婢照顾,若奴婢跟二殿下离开进宫,日后恐难见到家中老父及弟妹,奴婢不想离开,还请殿下看在奴婢的拳拳孝心,别带奴婢进宫,圆了奴婢照顾家中老幼之心愿。” 她搬出要照顾家人的理由,企图说服欲带自己离开的二皇子,灭了这念头。 “是吗?”盛清霄一边把玩着案上酒杯,一边嘴角噙笑在心中暗忖— 难得可月兑离粗使丫鬟身份,变成人人称羡、服侍皇子的宫女机会不要,非要留在他师兄府邸,当个任人使唤的低等丫头,想必他师兄府中定有她所图谋的东西,就不知她所图的是何物? “既然如此,本殿下也不强人所难,师兄,既然这丫头不愿与我回去,但她修复了《沥仙谱》立了大功,我却不能不赏,我看,让她当个粗使丫鬟未免太可惜了,不如你就提提她的丫鬟等级,将她调至身边伺候,当你的贴身侍女,也当做是本殿下为她修复了《沥仙谱》所给的赏吧。” “嗯,我知道了。”皇甫殇哪里会不明白他话中所隐藏的暗示,两人双眸一对视,转瞬已明了对方的用意,此举是要他将这可疑的丫鬟牢牢掌握在手里,并暗查出她进府的目的吧。 他微微朝盛清霄颔首表示自己知晓该怎么做,之后便厉声朝跪着的马兰眉喝道:“还不多谢二殿下。” “奴婢多谢二殿下赏赐。”马兰眉立刻盛清霄磕头谢恩。 “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本殿下也该回宫了,你们也不必送了,哈哈,今日得《沥仙谱》此大礼,我心甚悦,真是多谢师兄与皇甫府上下的招待,改日有机会,本殿下再来造访。”语毕,他迳自起身,携着得来的《沥仙谱》,领着守在宴厅外的一群蓝袍侍卫大步离去。 “二殿下,我送您。”即使盛清霄说不必人送,但秦总管依然尽着皇甫府总管的职责,小心的跟在他身侧,亲自恭送他至大门口。 第2章(2) 待他离开后,宴厅里恢复一片寂静,皇甫殇才冷冷扫了那安静伫立在堂下的马兰眉一眼,朝她开口命令,“你随我来。” 他从宴席上起身,领着她到他所居的主院书房里。 一进书房,他落坐至那紫檀案桌后,目光严厉地盯着她问道:“你的名字?” “回爷,奴婢名为马兰眉。”她装作一副乖巧模样朝他福身回话。 “琅梅?” 见他目光扫向窗外那株未开的梅树,像是误会了她的名字,她忙开口解释,“爷,不是琅梅,是幽幽夜兰香,纤纤却月眉的兰眉。” “名字倒是雅致,你念过书?”他一双冷厉的黑眸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她,似是要看她如何回答。 她却歪头,刻意摆出一副天真无邪姿态答道:“回爷,不过跟那村里的老秀才学过,识得几个字罢了。” “识得几个字?”不知她的答话哪个地方触及了他敏感处,皇甫殇轻哼一声,黑眸危险地眯起来,口气冷峻地逼问道:“那么,你是何时进府中的?” 他怎么不知道他的府中何时来了这么一个伶口俐舌、身份来历异常诡谲可疑的丫鬟。 “回禀爷,是十多日前府里招聘丫鬟,花牙婆领着奴婢进府的。”在他那咄咄逼人的凛冽目光下,马兰眉强忍住心中的不安,强自镇定地答出自己进府的时间。 “喔?偌大的帝都有那么多府邸要招丫鬟,为何你这识得字的姑娘家偏偏选择要进我皇甫府?”他揪住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一丝可疑处,一双厉眸冷冷盯着她,毫不客气地敏锐开口逼问。 马兰眉狠掐自己大腿一把,眼眶瞬间湿红,一副可怜又委屈的模样哽咽道:“因奴婢家贫,而皇甫府给的银子最多,所以奴婢特意求了牙婆,让奴婢到皇甫府里做事赚钱养家……” “是吗?”皇甫殇勾起冷笑。 恰如其分的合适回答,竟让人半点挑不出错来,若说无事先演练过,哪有如此沉稳应对? 他收回冰冷审视的目光不再看她,终于宣布她的调令,“既然二皇子看重你,有意要提拔你,那么从明日起,你便调至我的身边当贴身丫鬟,专门负责伺候我的饮食起居。” 既然她不肯说实话,他也不急于在此刻拆穿她的谎言,心怀不轨、有所图谋的人,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 而他要做的,便是将这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好监视,让她无力作怪,然后伺机剪除她背后的势力,最后废了她这奸细。 “是,谢谢爷!”而此时得偿所愿的马兰眉满脸欣喜地朝他福身道谢,一心为自己成功混进主院而开心,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盯上了。 “没事了,你下去吧。”皇甫殇闭眸挥退她。 待她关门离去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寂静书房开口唤道:“何七。” “主子。”一名黑衣男子倏地出现在书房里,半跪在地上等着吩咐。 “去查查她的来历底细,我要知道,是何人派她来府里,还有……派她前来之人的目的。”他寒声下令,缓缓睁开眸子,眼神锐利而危险。 在这之前,他会暂且让那可疑的丫鬟待在身边,牢牢掌握住她,不让她有半点作乱生事的机会。 “是,主子。”何七身形一闪,随即消失在书房中,彷佛他从未曾出现过。 “呵……”盛清霄忍不住捂额垂首,逸出一串冷笑,“看来,我倒是小看他了,本以为他只是野心大,觊觎皇位,没想到,竟连通敌卖国这等肮脏卑劣事也做得出,若大盛交予他手中,岂不亡灭乎?” 他黑眸渐冷,最终下定了决心,“师兄,这事还得请你继续密查,此事……绝不能轻纵放过,若能取得他与大食交易的确切证据便更好。” 哪怕是身上流着与他相同血脉的兄弟,凡通敌卖国者,当诛无赦! “无须你交代,我早已命人注意他的行踪,若有消息,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皇甫殇脸色依然冷肃的回道。 “如此甚好,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宫了,今日,多谢师兄设宴款待。”待事情谈妥,盛清霄起身,朝他拱手致谢,打算趁宫门未下钥之前,尽快领人回宫,以免又生是非。 “稍等,有样东西要给你。”未料皇甫殇却唤住了他。 “喔?师兄有何物要予我?”真是希罕,一向待人冷漠、懒得理会人情世故的师兄竟然主动要送东西给他? “秦总管。”只见皇甫殇澹声轻唤,那不知何时早已候在厅外的秦总管听见召唤,忙捧着一银色端盘上前来。 “二殿下。”他惴惴不安躬身来到坐回位上的盛清霄面前,将银色端盘举高,可背却不停飙冒着冷汗。 虽然那粗使丫鬟及时修复了那珍稀棋谱,赶上了献礼时间,但不知能不能顺利通过二皇子这一关,要是让他发现不妥之处,那可就不好了啊! “这是?”盛清霄先是笑吟吟取起那端盘上的古籍随意翻看,待看清楚内容后,不禁大喜的惊喊出声,“《沥仙谱》?!失传已百年的何图甫所着的《沥仙谱》?!” “是的,禀二殿下,这是爷特地命人寻来的《沥仙谱》,知晓殿下苦苦寻找这本珍稀棋谱已久,专程寻来献给您的。” “真是多谢师兄,劳你特地为我寻来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喜笑颜开地朝他致谢。 “嗯。”皇甫殇只是啜饮着酒,轻轻颔了下首,表示收到了他的道谢。 盛清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棋谱观看,可才没翻过几页,便为手上那异样的纸张触感而困惑,“咦?这棋谱纸页……” “怎么了?”皇甫殇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开口询问。 “似乎有些不对劲。”他皱着眉说出自己的感觉。 皇甫殇一听,不悦地抿起了唇,转头质询起冷汗涔涔的秦总管。 “秦总管,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东西交给他看顾,怎会突然出了问题? “还请二殿下、爷恕罪!”秦总管忙跪下请罪,“实是因为看管的丫鬟不慎翻倒了茶水,将古籍不小心给毁损了,才导致棋谱纸页有变。” “哦?既然翻倒了茶水毁坏了棋谱,你说说,又是如何修复还原的?”盛清霄则被他这话勾起了兴趣,不禁开口问道。 “是外院一名粗使丫鬟偶然经过,见我为此事着急烦恼,于是出了主意负责修复好的。”秦总管老实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交代清楚。 而皇甫殇与盛清霄听完了他的禀告,两人互视一眼,皆不信一名外院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竟会高深复杂的古籍修复之术,就连皇宫里重金聘请的书画技师,都无此等技术,更别说只是一名卖身进府的粗使丫鬟了。 要知道,若有此等精湛的复原技艺,早让人砸了重金供请到皇家贵族或是世家府上当名师了,又怎会沦落到他人府中当名任人差遣打骂的粗使丫鬟呢? 莫不是……一些不知来历的敌人秘密派来府中潜伏的探子? 于是,盛清霄故作一副欢喜的模样大笑出声,“呵呵,师兄,没想到你府中竟有如此聪慧的丫鬟,不如趁此机会唤那丫鬟上来一见吧?” 他暗暗打了个眼色给皇甫殇,皇甫殇随即了然的微一点头。 “秦总管,你唤那丫鬟过来吧。” “是,还请爷跟二殿下稍候。”没多久,就见秦总管领着一个身着绿色衣裙、粗使丫头打扮的丫鬟进宴厅来。 “给二殿下跟爷请安。”马兰眉一到他们面前,立即有礼地屈膝福身请安。 “免礼。听说,是你出了主意修复这《沥仙谱》的?”盛清霄嘴角噙笑,不动声色的暗地打量着她。 嗯,长相普通,勉强可称得上清秀,唯一引人注意的,便是她那双黑亮灵动的眼眸,教人一望便情不自禁喜欢上那双晶莹明净、恍若无沾染上世间半点污秽的美眸。 “回二殿下,是的。”马兰眉低眉敛目福身回道,十分谨守身为一个丫鬟应有的礼仪和分寸。 只有她知晓自己有多紧张,能不能一举成功混进主院,便看此时了。 “不知你是从何处学会这等精妙的古书修复之术,可否说与本殿下知晓?”盛清霄一边轻抚着案旁的那棋谱,一边轻笑的以言语探问,欲探出她的来历。 “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不过是奴婢从村里一个爱书的老秀才那儿学来的,那老秀才之前曾因雨湿毁了一批古书,奴婢因时常到他家帮忙做些杂务,故曾有幸见过他修补古书时的情形,因此不知不觉便将这方法记住了。”马兰眉低垂着头,不慌不忙地将事先已编好的理由缓缓道出。 她早就料到自己此番定会引来上头的怀疑,故老早便将借口想好了。 “哦,原来如此……”听完她的解释,盛清霄并未因此相信她,反而更加起疑。 瞧她那副沉着镇定的模样,还有那文雅的谈吐,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名出身乡野的女子,分明有问题。 可他却反而扬起一脸满意笑容对身旁的皇甫殇道:“师兄,瞧这丫头聪敏机智,又难得知礼懂礼,挺合我的眼缘的,不如,你将她赏给我吧,让我将她带回去打理我殿里那些名家书画,也以防哪日我辛苦寻来的珍贵古籍书画如今日一般意外损毁,却无人可修。” 两人暗暗打个眼色,皇甫殇自然明白他此番讨人的用意,是要趁机带回去,查探出她的意图和底细吧。 于是,他低垂眼睑,举杯凑唇啄饮。 “你若喜欢,尽管领人回去,不过是个粗使丫鬟,难不成我会不允吗?”随后,他朝一旁的秦总管吩咐,“秦总管,将那丫头的身契拿来交予二殿下。” “是。”秦总管听令,转身便要出厅命人取来她的身契,这下,可急坏了宴厅下垂首装文静的马兰眉。 拜托,她进府可是要帮那奸商盗取商业机密的,要是真被人带到皇宫里头,那她还怎么偷东西,完成那奸商交付的任务啊? “不可!”心急之下,马兰眉冲动的喊叫出声,惹来厅堂上两人审视的目光,她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多不妥,立即恢复镇定,朝他们跪下道:“奴婢多谢二殿下厚爱,但奴婢家中尚有一家老小需要奴婢照顾,若奴婢跟二殿下离开进宫,日后恐难见到家中老父及弟妹,奴婢不想离开,还请殿下看在奴婢的拳拳孝心,别带奴婢进宫,圆了奴婢照顾家中老幼之心愿。” 她搬出要照顾家人的理由,企图说服欲带自己离开的二皇子,灭了这念头。 “是吗?”盛清霄一边把玩着案上酒杯,一边嘴角噙笑在心中暗忖— 难得可月兑离粗使丫鬟身份,变成人人称羡、服侍皇子的宫女机会不要,非要留在他师兄府邸,当个任人使唤的低等丫头,想必他师兄府中定有她所图谋的东西,就不知她所图的是何物? “既然如此,本殿下也不强人所难,师兄,既然这丫头不愿与我回去,但她修复了《沥仙谱》立了大功,我却不能不赏,我看,让她当个粗使丫鬟未免太可惜了,不如你就提提她的丫鬟等级,将她调至身边伺候,当你的贴身侍女,也当做是本殿下为她修复了《沥仙谱》所给的赏吧。” “嗯,我知道了。”皇甫殇哪里会不明白他话中所隐藏的暗示,两人双眸一对视,转瞬已明了对方的用意,此举是要他将这可疑的丫鬟牢牢掌握在手里,并暗查出她进府的目的吧。 他微微朝盛清霄颔首表示自己知晓该怎么做,之后便厉声朝跪着的马兰眉喝道:“还不多谢二殿下。” “奴婢多谢二殿下赏赐。”马兰眉立刻盛清霄磕头谢恩。 “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本殿下也该回宫了,你们也不必送了,哈哈,今日得《沥仙谱》此大礼,我心甚悦,真是多谢师兄与皇甫府上下的招待,改日有机会,本殿下再来造访。”语毕,他迳自起身,携着得来的《沥仙谱》,领着守在宴厅外的一群蓝袍侍卫大步离去。 “二殿下,我送您。”即使盛清霄说不必人送,但秦总管依然尽着皇甫府总管的职责,小心的跟在他身侧,亲自恭送他至大门口。 待他离开后,宴厅里恢复一片寂静,皇甫殇才冷冷扫了那安静伫立在堂下的马兰眉一眼,朝她开口命令,“你随我来。” 他从宴席上起身,领着她到他所居的主院书房里。 一进书房,他落坐至那紫檀案桌后,目光严厉地盯着她问道:“你的名字?” “回爷,奴婢名为马兰眉。”她装作一副乖巧模样朝他福身回话。 “琅梅?” 见他目光扫向窗外那株未开的梅树,像是误会了她的名字,她忙开口解释,“爷,不是琅梅,是幽幽夜兰香,纤纤却月眉的兰眉。” “名字倒是雅致,你念过书?”他一双冷厉的黑眸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她,似是要看她如何回答。 她却歪头,刻意摆出一副天真无邪姿态答道:“回爷,不过跟那村里的老秀才学过,识得几个字罢了。” “识得几个字?”不知她的答话哪个地方触及了他敏感处,皇甫殇轻哼一声,黑眸危险地眯起来,口气冷峻地逼问道:“那么,你是何时进府中的?” 他怎么不知道他的府中何时来了这么一个伶口俐舌、身份来历异常诡谲可疑的丫鬟。 “回禀爷,是十多日前府里招聘丫鬟,花牙婆领着奴婢进府的。”在他那咄咄逼人的凛冽目光下,马兰眉强忍住心中的不安,强自镇定地答出自己进府的时间。 “喔?偌大的帝都有那么多府邸要招丫鬟,为何你这识得字的姑娘家偏偏选择要进我皇甫府?”他揪住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一丝可疑处,一双厉眸冷冷盯着她,毫不客气地敏锐开口逼问。 马兰眉狠掐自己大腿一把,眼眶瞬间湿红,一副可怜又委屈的模样哽咽道:“因奴婢家贫,而皇甫府给的银子最多,所以奴婢特意求了牙婆,让奴婢到皇甫府里做事赚钱养家……” “是吗?”皇甫殇勾起冷笑。 恰如其分的合适回答,竟让人半点挑不出错来,若说无事先演练过,哪有如此沉稳应对? 他收回冰冷审视的目光不再看她,终于宣布她的调令,“既然二皇子看重你,有意要提拔你,那么从明日起,你便调至我的身边当贴身丫鬟,专门负责伺候我的饮食起居。” 既然她不肯说实话,他也不急于在此刻拆穿她的谎言,心怀不轨、有所图谋的人,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 而他要做的,便是将这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好监视,让她无力作怪,然后伺机剪除她背后的势力,最后废了她这奸细。 “是,谢谢爷!”而此时得偿所愿的马兰眉满脸欣喜地朝他福身道谢,一心为自己成功混进主院而开心,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盯上了。 “没事了,你下去吧。”皇甫殇闭眸挥退她。 待她关门离去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寂静书房开口唤道:“何七。” “主子。”一名黑衣男子倏地出现在书房里,半跪在地上等着吩咐。 “去查查她的来历底细,我要知道,是何人派她来府里,还有……派她前来之人的目的。”他寒声下令,缓缓睁开眸子,眼神锐利而危险。 在这之前,他会暂且让那可疑的丫鬟待在身边,牢牢掌握住她,不让她有半点作乱生事的机会。 “是,主子。”何七身形一闪,随即消失在书房中,彷佛他从未曾出现过。 第3章(1) 自此,原本为外院粗使丫鬟的马兰眉,摇身一变成为专门伺候皇甫殇的贴身丫鬟,无论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这份殊荣,令皇甫府里上上下下所有年轻的丫发们嫉妒眼红。 就像现在,天未亮,到厨房领了烧好的热水,要回主院伺候皇甫殇起身的马兰眉,在跨过门槛欲步出厨房时,被人从身后狠狠一撞,险些弄翻盛着热水的铜盆。 “哼,怎么走路的,别以为你当上主子的贴身丫鬟就可以目中无人,这般不长眼,当真是讨人厌至极,还不快点走开!”同样前来取水的美艳丫鬟,撞了她不但不道歉,还恶人先告状。 “蓉蓉!”年龄较长、与美艳丫鬟同行的大丫鬟苏苏见状,连忙拉住她开口喝斥,“你想闹得秦总管知晓,亲自前来训人吗?” 蓉蓉闻言浑身一僵,用眼儿狠狠剜了马兰眉一眼,冷哼了声走人。 待她离开后,苏苏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复杂地看向马兰眉。 “兰眉,你别怪她,她只是……心里不舒服。”原本蓉蓉被秦总管相中,暗中培训,打算之后送到主院服侍主子的,谁知,因二殿下一句话,蓉蓉因此失了当上主院一等丫鬟、伺候主子的资格,换做是谁,心里都会不舒服的。 “苏苏姊,你放心,我知道,我不会怪她的。”马兰眉端着盛着热水的铜盆对着她甜甜微笑,可心里却是连飙了好几句脏话。 屁!没事才怪,她以为她喜欢跟蓉蓉抢这种吃力不讨好、辛苦伺候人的工作吗?要不是自家弟妹和烂赌爹的性命全捏在那奸商手中,她被硬逼着潜伏到皇甫殇身边盗取标案机密,她才不想干这种事呢! 自从调至他身边当贴身丫鬟后,她简直就成了府中所有丫鬟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总是处处被人找麻烦,光是这些天下来,她就不知遇上了几次了。 一群被男色迷得晕头转向的蠢蛋!真以为她们眼中的主子是那么好伺候、好相与的吗?! 告别了苏苏,马兰眉端着沉重的铜盆,憋着一股无法抒解的郁气,往皇甫殇所居的主院方向走去。 自被调到他身边,她深深了解到他有多挑剔、多难搞,简直是惯会折磨人的主。 原以为混进主院当上他的贴身丫鬟,只需帮忙天热时掮掮风、渴时递递茶水,然后伺机盗出标案机密便成,但现实是她压根没机会接近书房重地,更没一天轻松、好睡过,甚至比起以往当外院粗使丫鬟时还要辛苦劳累。 这一切,全要拜他那多如牛毛的规矩所赐。 像现在,身为负责伺候主子饮食起居的她,清早打了水之后,便要捧着盛满热水的铜盆候在他的卧房门外等他起身。 哪怕那盛满了水的水盆多重,她都不能将它搁下,因为,这是身为贴身丫鬟服侍主子所需遵从的规矩。 天杀该死的规矩! 她一边在心里暗咒,一边极力不让手中端捧的水盆打翻,但又因长时间端着,双手不停颤抖着。 在旁人眼里,他是个冷傲却体恤下属的主子,但在她眼里,他只是个爱变着法子折磨人的可恶家伙,像这种无人道、变态整人的规矩,到底是哪个人想出来的啊? 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直到她双腿隐隐打颤快要站不住时,她终于忍不住朝房内叫唤—— “爷,卯时了,您可要起了?” 过了良久,才听见卧房内传来男人的回话,“进来。” 她如蒙大赦般呼了口气,连忙调整了下脸上那忿忿不平的表情,换上一张讨喜的笑脸,捧盆侧身推门进屋。 “爷,您总算起了,昨夜睡得好吗?”她动作轻巧地将水盆放置到盥洗盆架上,取起架上干净巾帕浸入热水中泡湿、拧干后,双手恭敬地转递给一身中衣坐在床沿边的冷漠男子。 皇甫殇只轻扫了她一眼,接过那热巾拭净脸。 “今天天气好,厨娘特意替爷做了豆腐皮包子,最适合夏末初秋微凉的气候食用了,等爷盥洗完后便可用了,您不知,厨娘的手艺越来越好,那豆腐皮包子,一个个包得精致小巧、漂亮极了,像早春绽开的花儿一般,您见了一定喜欢。”她面上带笑的向他报告厨房今日为他所备的早膳,却得不到他一句正面的回应。 他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起身,到盥洗盆架那儿自行进行梳洗。 见他不理睬她,她继续往下道:“若是爷不喜豆腐皮包子,还有碧翠鱼羹,早晨用它暖暖胃也是极好,您……” 像是受不了她一大早便不停在耳边叽叽喳喳,大爷总算开口—— “前些日子想你是新来的,秦总管尚未告知你我的习性脾气,才忍了你这么多天在我耳边放肆叨念,现在我告诉你,身为我贴身丫鬟首要遵守的规矩,就是牢牢管好自己的嘴巴,我最讨厌大清早有人在我耳边唠叨,若不想我立即将你轰出去,你最好闭上你的嘴,安安静静做你身为丫鬟该做的事。”他冷冷瞥了她一眼,而后转过身张开手。 “爷,您这是?”马兰眉愣住,不解他此番动作的含意。 “该不会连这秦总管也没派人教过你?替我更衣。”他冷声下令。 “啊?什、什么?更衣?!”乍闻这道命令,马兰眉脸色一变,惊慌地退了步,僵笑道:“可是,明明、明明前几日都是您自己……自己……” 前几日都是她端水供他盥洗后,他自己更衣,而她去主院厨房替他取来早膳,怎么今天…… “你不会真以为身为我的贴身丫鬟,要做的工作只有每日晨起端端水,伺候我用早膳如此简单吧?前些日子不过是见你新来,想予你几日适应罢了。”皇甫殇冷眼盯着她,语气严厉喝道:“现在,还不取袍来为我更衣。” 马兰眉连忙从衣柜中取来他常穿的绣金盘纹黑袍,欲为他着穿,可不待她将衣服披上他身,一声冷斥随即又传来。 “错了。” “啊?”她哪儿做错了? “为我更衣前,难道不需先为我整束中衣?”他冷冷斥责,“还是你自个儿都是这般不理中衣便穿外衫的?” 她被训得小脸一红,真是挑剔的男人,这般计较做什么!她在现代可从未帮男人穿过衣服。 心里虽然嘀咕,面上还是表现出一副知错羞愧的模样,“是,奴婢知错了,是奴婢一时大意、粗心忽略了,还请爷见谅。” 接着,在他张手等候下,她酡红着脸,微颤着手接近他,整理敞开的中衣。 隐约可见他结实而精壮的胸膛,泛着古铜色的光滑色泽,顺着胸膛而下,是紧实的六块月复肌,及隐约可见的人鱼线,让人看了忍不住脸红心跳。 她忍不住呼吸一窒,心脏怦怦乱跳,一张小脸更是难以抑制的泛红。 喵的,枉她在现代瞧尽了世间美男,竟没人能抵得上眼前这男人的美色,要是出生在现代,不知要让多少女人为他争风吃醋啊? “磨蹭够了吗?”见她只顾着发呆,迟迟没有动手为他整衣,皇甫殇微眯起眸子,危险的冷声催促,“若是发愣磨蹭够了,能动手帮我整衣着装了吗?” 马兰眉连忙回神,手忙脚乱地服侍他穿好衣袍、梳理黑发束冠。 “下次做事若再这般拖拉,便自个儿去秦总管那儿领罚。”取过她递来的随身麒麟玉佩,他冷声训斥,“让他好好教教你,服侍主子该有的伶俐与本分。” 语毕,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迳自步出卧房,丝毫不管听了他这话脸色大变的马兰眉。 “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她在他背后咬牙恨恨跺脚道。 不过就是失了会神,有必要这么计较吗?竟要将她送到秦总管那里领罚。 其实并不是什么严重的打板子,而是到秦总管那儿跪着听他训话再罚背府训,可怕的是,秦总管那宛若唐僧般、令人抓狂崩溃的碎念功力啊! 一想到她第一日来到这儿,无意将他惯饮的君山银针泡砸了,被带到秦总管那儿罚跪挨训一整天的情景,她的小脸就难看至极。 说什么她都不能让他逮到错误,遣到秦总管那里受罚,那滋味,简直生不如死啊! 任务尚未完成,她忍!忍这个没心没肺的面瘫男人,总有一天,她会将他对她的那些可恶刁难全讨回来的! 在他背后恶狠狠地挥舞了两下小拳头,她深呼吸,调整脸上表情,换上一张甜美的笑颜,提步追了出去。 “爷,等等奴婢。” 用完早膳后,皇甫殇领着她与几名随从出门了。 随着马车徐徐行驶,逐渐驶离了九阳帝都,马兰眉不禁机着马车窗缘,掀帘偷瞧着外头景色,好奇的转首问他。 “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不去巡视他名下的产业商铺,反而命人驾车出了城,她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 要说起来,这似乎还是她来到这个异世朝代后,第一次搭马车出行。 端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的皇甫殇听见她的问话,眼未睁,语气澹漠的回道:“去庄上。” “庄上?哪里的庄子?”她如同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儿,一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追问不休,“是爷在城外的庄子吗?还是爷正相看准备要买的庄子?您到那儿去要做什么?那儿也是您的产业吗?您……” “你话太多了,”他终于睁开眼,不耐的打断她,“若是你再打扰我沉思想事,便到外头去与弃坐吧。” 一早便聒噪不休,宛如一只多话的八哥,让人一刻也不得清闲。 若不是尚未得知她潜进府中的目的,他是不会让如此吵人的女人待在他身边的。 “不说就不说嘛。”挨了骂,马兰眉嘟嘴闷闷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跩什么跩,以为她喜欢跟他这块千年寒冰坐在一块吗?要不是被那奸商逼迫,她才不爱跟这种冷冰冰的面瘫男待在一起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他们来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子上。 那庄子,不若一般富人的别庄大门深锁,而是大大敞开着正门,任由庄子里那身着粗布衣裳的孩童们来回追逐、嬉戏玩闹,偶尔还能瞧见几名妇人端着盛满衣服的洗衣盆,笑着经过他们,还有几名年老的婆婆坐在门槛上,动作迟钝地教导着孩子如何晒干玉米粒。 “主子,别庄到了。”驾车的车夫扯住缰绳停下马车,回头向车厢里的皇甫殇禀报。 “嗯。”皇甫殇停止把玩随身玉佩,在手下恭敬的服侍下,下了马车。 而随皇甫殇下了马车,瞧见眼前这副宛如农家田园乐景象的马兰眉,不由得愣住了。 “这里是……”这种类似农村大杂院的地方,真是他名下的庄子吗?而他来这里又想做什么? 这时,院子里一名似管家婆子的胖妇人发现他们到来,连忙搁下手中做到一半的活,朝他们快步走来。 “爷,您来啦。”她笑咪咪走到皇甫殇身边请安问好,“今日爷来得可比以往早,不知是否用过膳了,需不需要在庄上用些,最近庄子里的孩子们趁着天好跟婆婆学做了腌菜,配上清粥,还挺脆女敕可口的,您要不要试试?” “不用了。”皇甫殇澹漠地拒绝了她的提议,“我今日时间不多,仅能在此待半个时辰,尚福人呢?”他直言要见负责打理庄子的管事。 “他在后院粮仓清点收成,要是他知道爷来了,还不欣喜得飞奔来见您。”胖妇人一边笑迎着他入庄,一边告知她家那管事老头的去向。 “嗯,派人叫他来主院见我,另外,我身旁这丫鬟交给你,有什么需要帮忙或是要做的,不必客气,尽管命令她去做。”交代完毕,抛下了马兰眉,他迳自领着几名随从大步迈进庄内。 “是的,爷,我知晓该怎么做的。”胖妇人伫立在庄门边,笑着恭送他入庄。 待他人消失在庄子院内后,马兰眉才上前捉住身旁胖妇人的手臂,心追问道:“这位管家大婶,敢问这里是……” “你应该是刚进府没多久的丫鬟吧?”胖妇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脸上带着和善亲切的浅笑替她解答,“这里是爷专门收容一些老弱妇孺的庄子,也是咱们爷心善,别看他外表一副冷冰冰、不易亲近的模样,其实在这帝都里,比起一般大富商贾,爷做的善事可多了,瞧,这庄子,便是他眼见这些失亲的孤儿老弱流离失所、无处可去,特意建来收留他们的。” “……是这样吗?”闻言,她不禁错愕,没想到身为皇朝钜贾的他,背地里竟默默做了这样的好事。 她不由得想起身处现代、尚年幼的自己,亦是失了双亲的孤儿,但自幼便被丢到那冷冰冰的育幼院,之后在各个寄养家庭流转长大,若是那时有人能像他一样真心收留自己,那该有多好? “不仅如此,为了怕孩子们将来因不明是非而误上歧途,咱们爷甚至还请了夫子来教他们念书,无论爷再忙,每个月定会亲自来一趟,瞧瞧庄子里是否有哪儿不妥或需求,总之,这庄子里的人,谁不知道他是个稀世难得的大好人、大善人……”胖妇人不停地赞美皇甫殇为贫寒困苦之人所做的事,直到说得嘴都快干了,才蓦地大力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哎呀!瞧瞧我,光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还得命人去通知我家老头去见爷,不说了,我先去找人,你自个儿先在这儿随意转转,等我词来再带你去庄子里好好逛逛。”说完,她丢下马兰眉,转身急匆匆的走了。 马兰眉若有所思地独自待在庄子门口。 原来,他竟是面冷心善之人,不若商人予人阴险狡诈的印象,隐藏在他那冷酷外貌底下,竟是一颗如此炙热的仁爱之心,只是长期被他那冷漠的外表及性子给掩盖了。 看来是她误解他了,皇甫殇这个人心地还挺不错的。 远处,皇甫殇在随从的簇拥下步出主院大厅,随那名叫尚福的管事到后院粮仓去巡视。 看着他那张在初秋烈阳下俊美无俦的侧脸,她的心不禁微微被触动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好感,在心底悄然地蔓延、发酵…… 第3章(2) “查出来了吗?” 夜深人静,该是众人歇息入睡时刻,皇甫殇却尚未就寝,独自待在黑暗的书房中,秘密召见他的手下暗卫何七。 “是的。按马兰眉所言细查了她的背景,她家里确实贫困,过去全靠她一人倒夜香养家,家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双年幼的弟妹和个嗜赌的爹,两个月前,她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家中仅存的二两银子全数使尽,穷得揭不了锅,会与皇甫府的牙婆搭上,单纯想为家里多赚些钱,让家人好过些,一切皆符合她所交代的来历背景。”何七拱手禀告这些日子暗地调查的结果。 皇甫殇背手伫立在书房窗前,头也没回地问:“无可疑之处?” “无。”何七想也不想地直接回道。 “呵,”皇甫殇勾起冷笑,“越是查起来无异样越是可疑有问题。”眯起眸子,他转身沉声严厉地下令,“继续查,务必查出隐藏在她后的是谁,其真正的目的和进府的企图。” “是!”何七躬身领命。 “另外,这是三皇子于南方与臣子勾结私贩武器至大食的往来书信,你派人送去给二皇子。”他取出了一封以火漆封缄的密函交给了他。 “这……”何七接过信,不禁错愕,“主子是何时拿到这证据的?”怎么他一点也不知晓? “我命人截来的。”皇甫殇口气澹漠地道。 他不过是在南方制造了一些动荡、散播了一些不利他们的流言,之后派探子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他们害怕事情曝光,因心虚紧张而通信联系时,让人截下了他们的通信。 而这将成为他们最终无法抵赖的致命证据。 “原来如此,主子请放心,我定会亲手将此信函交予二皇子,绝不贻误主子要事!”何七信誓旦旦地保证。 “嗯。”他轻应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而后,窗外一阵摇晃的烛光灯影靠近,伴随着窸窣的脚步声,似是有人正朝书房悄行而来。 皇甫殇察觉,立即转首朝他下令,“有人来了,你先走。” “是!”何七领令,身影一闪,迅速从书房暗道离开,而他则顺势侧身闪躲至书架旁那阴暗角落处。 没多久,只见书房房门咬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桥小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悄悄地从外头熘了进来。 “嘿嘿,果真无人,就知道趁这个时候过来,这里铁定没人。”进来的正是方才他们秘密谈论、怀疑其进府目的的马兰眉。 见她左右查看了一番,在确定无人之后,快速地关门来到书桌前,并随手将灯笼搁置在桌上,然后就着那摇曳朦胧的灯光,半趴在书桌上翻找着。 “到底在哪儿呢?那东西应该会在书房里,总不可能他随身携带吧?”她一边嘀咕,一边努力翻找着桌面。 她特意不睡等到这时,就是想趁着夜深无人的时候,来书房里偷取那奸商要的矿坑机密,可无论她如何翻找,始终找不到她要寻的东西。 皇甫殇那家伙究竟把东西放在哪里呢?最后,她索性转移目标到身后的书架上。 “既然桌上找不到,那总该在这里吧,就不信连这里也没有。” 不待她从书架上翻找出她欲找的东西,下一秒,她正在书架上胡乱翻找、模索的小手被人从身后狠狠攫住。 “你在这里干什么?”低沉冷冽的男人嗓音,不带一点感情地飘进她耳里,吓得她心一惊,差点腿软摔倒。 “妈啊!”她捂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忙转首望向说话的人。 糟了,是皇甫殇!怎么会被他逮个正着?! “爷……爷,这么晚您还没睡啊?”眼见自己做坏事遭人活逮,她只好硬着头皮,僵硬地朝他挤出一抹微笑问好。 “我的丫鬟都还未睡,我这个做主子的又怎能先睡呢?”皇甫殇冷笑一声,接着语调一变,严厉地朝她逼问:“说,你趁夜深无人进我书房做什么?” 他将她方才潜进书房后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他绝不信她在他书房只是随更翻翻,一点目的都没有! “奴婢……奴婢……”马兰眉支支吾吾,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正当她担心自己潜进府中欲偷盗机密的事会因此曝光时,眼尖瞧见摔落地上的一本习字帖,灵机一动,“字帖!奴婢是来寻字帖的!” “字帖?”皇甫殇微眯眼瞅着她。 “是啊,”她一边吞着口水,一边小心翼翼地挣开他的手,身子慢慢向后退移到案桌旁点亮了琉璃烛灯,“因为这些日子跟在爷身边,见爷字写得苍劲好看,素来字丑的奴婢,便隐隐动了心思,想练写字,故到爷的书房里想跟爷藉着字帖习字……” 呼,幸亏她脑筋动得快,及时想出了这个借口,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喔,为何不白日来向我借,非要趁着三更半夜无人的时候,偷偷模模进我书房翻找呢?”他敏锐地揪住了她话语里的疏漏,毫不客气地质问。 “那是……那是因为奴婢毕竟是下人,府里规矩又甚严,怕奴婢想练字这念头若是让秦总管知道,肯定会惹来一顿训斥,所以才……”她故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咬唇福身,“总之,还请爷看在奴婢不是心存恶意的分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巧言狡辩!皇甫殇在心里冷笑道。明知她这番说词是在掩饰、抵赖自己真正的意图,他却未戳破那极为牵强的理由,反而微垂眸,顺着她编出的谎言往下接话道。 “既然你有这般上进好学之心,身为主子的我又有何理由不允许,甚至为难你呢?”他冷眸斜看了她一眼,缓步踱到书架旁,从上头取下了三本约莫有半块砖头高的书册递给她,“想在短时间将字练得好看,用一般的字帖肯定是不成的,临摹抄书是练字最快的方法,这是记载大盛皇朝各地人文风情的杂记,你便用这抄书练字吧。” “什、什么?!”马兰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低头惊看着勐地被塞入手里的三册厚书,“你……你说让我抄这个练字?” 这么厚的三本书,她抄完手也断了吧? “不是你说想练字的吗?”他那双深黑眸子定定地瞅着她,唇角却嘲弄的向上勾起,“放心,为了以防你遇到不懂的难写生字,我会留在这里陪你,若有不懂的难字,可随时问我。” 接着,只见他迳自步到书房中的软榻旁,黑袍一撩,便在那榻上坐了下来。 “还等什么,快点动手抄吧。”他命她抄书,除了故意折腾她之外,还能藉机监视她,以防她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搞鬼、动手脚。 “是……奴婢、奴婢这就开始抄写,多谢爷的恩典。”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脸上硬挤出一抹假笑道谢。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想到她拿来当借口的假话,竟成了整她自己的法子。 可事到如今,她又不能推翻自己方才所说的理由,于是,她只能在皇甫殇的目光下,缓慢地移坐到书桌后,磨墨执笔,开始抄书。 就这样,夜探书房倒楣被人抓包的马兰眉,非常苦命的抄了一夜的书、练了一夜的字。 待到天明,她的脸上已挂上了两个黑眼圈,执笔抄字的右手更是抖得不成样,反观在榻上闭目养神、歇了一夜的皇甫殇,却是一脸神清气爽的模样。 他从软榻上起身,上前拾起她抄了一夜的字,一张张翻阅着。 “看来,你没有写字的天分……”看着她那歪七扭八的丑陋字迹,皇甫殇挑眉嘲讽她,“抄了一夜的书,还是如此不堪入目,倘若你想习好字,日后有空得让你多抄些书才行。” “劳爷费心了,是奴婢资质驽钝,日后奴婢一定……一定会努力多抄些书练字的。”耳里听着他的讽刺,嘴里却不得不装乖附和,马兰眉心里呕得快死。 这个男人,分明是故意说这些话来羞辱取笑她,她这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哪习惯用毛笔写字啊,更别说是用毛笔抄书了,可即使她心里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却也只能暗自吞下,谁要他现在是她名义上的主子呢? “行了,练字的事先搁在一边,现在既已天亮,你服侍我回房盥洗更衣,稍后与我一同出门到城里巡视商铺。”见折腾她折腾得差不多,皇甫殇终于肯放过她,命令道。 “什么?!跟、跟你出门巡铺子?”马兰眉整个人如遭雷击,摇摇晃晃,差点晕倒。 天,辛苦熬了一夜的她,好不容易摆月兑抄书的恶梦,现在居然不能回房休息,还要服侍他大爷盥洗更衣,然后陪着他出门去巡商铺?! “怎么?有问题?”他懒懒抬眸回头睨她。 她强忍下想骂人的冲动,强笑的摇头回道:“没、没有,哪会有问题,奴婢这就陪爷回房,服侍爷更衣盥洗。” 跟在皇甫殇身后步出书房,回房的路上,马兰眉不禁用她那双灵秀的美目在他背后偷偷瞪他,恨不得扑上前痛捶他一顿。 可恶!可恶!这人真是混蛋又可恶极了! 枉她之前还认为他是个面冷心善的好人,现在她收回这话,这家伙哪里是好人,分明是个爱欺压下人的无良主子啊! 是她一时鬼迷心窍,才会错将没良心的恶人当好人,哼!她再也不相信这世上有心地淳善、无私正直地为人付出的商人。 这世上的商人,全是一个样,通通坏透了! 第4章(1) 马兰眉撑着疲累困倦的身子,陪着皇甫殇在外东奔西跑巡视了一日的产业,好不容易在黄昏时回到府中,还没歇口气,便见一向行事沉着稳重的秦总管难得脸色大变,持着一张金红色的请帖匆匆朝他们行来。 “爷,大事不好了。”秦总管神色仓皇又凝重地道。 “发生何事?”许是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的模样,皇甫殇领着正善尽贴身丫鬟职责、捧着从各铺子管事处收来帐册紧跟在他身后的马兰眉,一面脚步未停地踱向府中正厅,一面开口询问。 “今日您不在时,三皇子突然派人送来请帖,欲邀您在三日后晚上去清晏园参加他所办的赏石酒宴,更指明您是他此宴所聘请的主客,要您非到不可,您看,这该怎么办才好?”秦总管将今日收到的请帖转交递给他,脸上满是焦急,彷佛手上这请帖是烫手山芋,扔不得又收不得。 “三皇子派人送来的请帖?”皇甫殇草草瞄过手中请帖一眼,随后,他步进主厅,撩袍坐上了主位,这才慢条斯理地翻开那张烫金红帖细看。 良久,才听见他从唇边逸出一声冷笑,“呵,盛清崇倒是好心情,从天山上得了一块珍奇美石,便迫不及待设宴拿出来显摆了。” “爷,我看,这赏石酒宴咱们还是设法推了别去,三皇子向来与二皇子不和,更一向视与二皇子交好的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万一爷去了……”遭人设计陷害,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后半句话秦总管只敢在心里想,却怎么也不敢说出来,就怕得罪了主子。 “这事你别管了,我自有主意。”皇甫殇阖起请帖,将它搁置一旁,接着朝他吩咐,“你亲自帮我准备一份贺礼,待那日我赴宴时携去,顺便替我回帖给三皇子,说承蒙殿下厚爱,那日我皇甫殇定会准时赴宴。” “是。”见主子心意已定,秦总管也只能叹了口气离去。 待他离开后,皇甫殇无意地瞥见那打从进厅后便一直安静伫立在一旁当摆设的马兰眉神色怪异,一张小嘴张张合合,似有话想说,不禁垂眼,伸手摩挲着一旁案上的青瓷茶碗边沿缓缓开口—— “有话便直说,别这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模样。”看了便让人觉得碍眼。 “呐,是爷要奴婢说的,奴婢可就大胆直言了。”得到了他的允许,马兰眉放胆说出自己的看法与心中的困惑,“虽说奴婢跟在爷身边不久,但这些日子跟着爷进出、四处看,也长了不少见识,多少知晓咱们府与皇子们间的恩怨瓜葛,其实爷也知道三皇子所办的这场赏石酒宴必定不安好心,为什么爷却坚持要去赴这场宴会呢?” 虽说是穿越到历史不存在的皇朝,她进了皇甫府后也知道了些时事,大盛皇朝目前正处于二皇子、三皇子两派人马争夺皇位的动荡不安中,尤其三皇子盛清崇,平民百姓认为他是个阴险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毒之人,而皇甫殇乃一介商人,纵使是朝廷钦点的皇商,这般介入皇子间的争斗中好吗? “既然他如此诚心发帖相邀,为何不去?”皇甫殇端起青瓷茶碗,凑到唇边轻啜了口答道:“他既然敢对我发请帖,就代表这场赏石酒宴他必定是做足了安排准备,铁了心要我赴宴,我又有何理由拒绝不去?” 倒不如一开始便大大方方地爽快答应赴宴,省得三皇子背后再使其他暗计。 “哪怕爷明知这场酒宴可能是一场极其危险的鸿门宴,也一定要去?”听了他的回答后,马兰眉不由得轻蹙秀眉,迟疑的咬了咬下唇,试着规劝他,“奴婢看,爷还是再考虑考虑,这世上有多少人便是自视过高,最终惨栽进敌人设下的阴谋陷阱里。”虽然,他这人有些地方挺讨厌可恶的,但她还是不忍心看他掉进别人特意布下的圈套中。 皇甫殇闻言,只是澹澹瞥了她一眼,而后搁下手中的青瓷茶碗,朝她摆了下手。 “此事无须再说,我心意已决,这事就这么决定了,那日我定会前去赴约,你若无事,便将帐册留下先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见劝他失败,马兰眉只好无奈的将手中帐册留下,朝他福身后退出他所在的主厅。 要知道,她完全是出于好心才劝他,可他却一意孤行,固执地不肯接受。 算了,反正她已经好心劝说,是他不听劝,她也无法,谁要她现在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丫鬟呢。 只希望三皇子办的那什么赏石晚宴只是一场普通酒宴,而不是什么步步惊心、危机四伏的鸿门宴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三日之后。 这日,皇甫殇带着她这贴身丫鬟搭上马车,预备携她同赴三皇子于皇家御园清晏园所设下的赏石酒宴。 依旧是一身俐落的黑衫绣金锦袍,因入夜天气较冷,外头披罩着薄披风,衬得他本就如刀削般的面容越发英挺。 在递帖让三皇子随从领进那宴殿后,只见殿中觥筹交错,鼓乐齐鸣,高台舞榭上,宫装美人正披着轻纱赤足轻歌曼舞,而金碧辉煌的宴殿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其中,那被众人包围坐在上位头戴玉冠、银衣锦袍的俊美男子,更是众人所奉承注目的焦点。 “哈哈,瞧瞧,这是谁呢!”瞧见皇甫殇到来,盛清崇突然一把推开了围在他身旁的人,起身端着酒盏笑吟吟地朝他步来,“咱们大盛皇朝赫赫有名的皇商巨贾——皇甫殇,本殿下可终于等到你了。”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脸色阴沉的冕服男子,正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随他一同走了过来。 “三皇子、四皇子。”皇甫殇谨遵臣民之别,恭敬有礼地躬身拱手朝他们问好,“今日受两位殿下所邀,实乃皇甫殇之幸,特备一点薄礼,还请二位殿下笑纳。”说完,他回头朝跟着前来的马兰眉微微点头,命她呈上礼物。 马兰眉收到指示,连忙跪下将礼物高举过头呈献予那两人。 那是一尊以白玉凋刻而成的卧佛,意喻平安吉祥,虽不出众,却也挑不出错。 四皇子盛子骏看了,脸色却变得更差了,似是极不满意他竟送上这等平常无奇的礼物。 彷佛是看出皇弟即将发作,盛清崇暗地扯住他的手臂,脸上却带着一抹温和亲善的微笑命身旁侍从收下礼物。 “哈哈,何必如此客气,你可是咱们今日赏石酒宴的贵客,哪怕你是送上普通的一颗石头,本殿下都欢喜,来来,快些随我入座,咱们好好喝几杯。” 于是,众人依言纷纷入座,马兰眉跟在皇甫殇身后,尽丫鬟职责替他斟酒布菜。 待酒过三巡,盛清崇也不知是无心或是有意,竟在酒宴上主动向他询问起有关南方的事。 “听说皇甫兄最近去南方去得很勤,不知是何缘故,皇甫兄能否一解本殿下心中疑惑呢?”他虽是笑着问出这些话,但低敛的双眸中却隐隐闪动一抹危险的厉光。 皇甫殇却恍若未视他那藏在笑容后的锐利审视,迳自持起酒杯凑到唇边轻饮了口,才缓慢张口说:“不过是看中了南方的一矿坑,有意争取标下,故这些日子往南方去的次数多了些,三皇子不必多心。” “是吗?”这次却是盛子骏忍不住了,他冷哼一声,口气极冲地质问他,“原因真像你说的如此简单?” “事实便是如此简单。”皇甫殇看了他一眼,命伫立身后的马兰眉为他斟满了酒,持杯起身朝他们道:“许是下人在南方为争那矿坑动静大了些,惊扰到了三皇子、四皇子,在这里,我向两位皇子赔罪。” 接着,他向盛清崇及盛子骏敬了一杯酒。 一切回答应礼,都挑不出半点错来。 尽管他已赔礼告罪,但盛子骏却不想那么容易就放过他。 他哼声,冷冷瞅着他讽刺道:“你倒是挺能说会道的嘛,果然,商人伶牙俐齿、极能巧辩,不过,本殿下倒是听过一句话,不安分的人死得快,奉劝你,某些不该管的事最好别管,否则,怎么丢了命的都不知道。” 这几乎已是赤果果的警告皇甫殇,让宴上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尴尬的都不知该如何介面。 最后还是盛清崇出来充当和事佬,打了圆场。 “行了,老四,你没事跟咱们今日的贵客皇甫兄说这些做什么,没得让人以为我们在威胁恐吓皇甫兄呢,别忘了咱们今日举办酒宴的目的,可是邀大伙儿来赏石呢!”盛清崇笑着轻拍四弟的肩,以眼神暗示他不可冲动,之后,他抬手拍了两下,提高音量朝殿外唤道:“既饮得差不多了,那么,来人,把本殿下近日得到的那珍异奇石搬上来吧!” 那高台舞榭上原在跳舞的美人们连忙停下了歌舞,恭敬地朝台下一福身行礼后,便慢慢退下台。 没多久,只见四名侍从打扮的壮汉,从宴殿外搬着一块盖着红布的庞大巨石进来。 “来、来,你们来瞧瞧,这是本殿下在天山上机缘巧合所得到的一块奇石,你们都是喜石、爱石的识石之人,来替本殿下品鉴一下这块石头如何?”盛清崇领着众人上前,亲自掀开了那覆盖着巨石的红布。 那红布一掀开,露出一块宛若巨龙盘旋仰啸模样的碧黄彩石,顿时引起众人一阵惊叹。 “天,竟是、竟是龙形帝黄石!” “是啊,真是龙形帝黄石!没想到老朽此生居然能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百石之王,真是……真是令老朽激动啊!” “不是传说这天山所出的龙形帝黄石,唯有顺应天命的真龙天子方能得到,莫非,三皇子……”只敢说到这里再不敢往下道,但周围的人,哪个不清楚这话背后所隐含的意思。 听着周遭宾客们的私议窃语,盛清崇不禁面露得意,他故意轻抚着那块庞大的龙形巨石,转头征询起皇甫殇的意见。 “如何?皇甫兄,本殿下因缘巧合所得到的这块龙形帝黄石,你怎么看?是不是天命注定归我?”他们双方都知道,他所指的不单单只是石头而已,还有更为深切的另一层含意。 皇甫殇澹澹地瞥过那块巨石一眼,而后嘲弄似的轻勾起唇角道:“我想,应该是众人弄错了,这块……并不是龙形帝黄石。” “什么?!”此言一出,惊得满堂哗然。 “怎么可能不是龙形帝黄石?!”有几人甚至顾不得身份,激动地上前追问他,“明明它的外观、形状、色泽,一切皆符合古籍上描述形容的特点啊!” “的确,它乍看确实很像传说中百年难得一见的龙形帝黄石,但诸位请看。” 皇甫残缓缓步到那巨石面前,抬手指着似对天仰啸的龙头某处缓声解释,“真正的龙形帝黄石,应是虎须鬣尾,身长若蛇,有鳞似鱼,有爪似鹰,有角彷鹿,可这龙石的龙头处,角却短了三寸,于是这么一来,它便不是龙,而是蛟,伪龙之井底水蛟。” 这番不给面子直接揭穿的话语,令盛清崇遽然色变,一直噙在唇边的微笑也不自觉悄然敛去。 “皇甫殇你……”盛子骏更是被他此番不留情面的言论给激怒了,气急败坏地欲上前与他理论,却被一旁的盛清崇给出手阻止了。 “皇甫兄果然见多识广,”他拦下盛子骏,目光阴鹅地盯着他冷笑道。“这么细微的错处你竟然也能察觉到,是本殿下得了奇石一时欢喜过头,急着向大家现宝,因此疏漏了这么大的错误,倒是闹了笑话……” “不敢、不敢……”众人闻言心一惊,忙拱手齐声回道。 “此事还是在下莽撞了,因深怕三殿下误将伪龙石错当成真龙石,故不得不冒犯出言提醒,还请三殿下见谅,但三殿下也不必失望,即使此石不是龙形帝黄石,这清蛟田碧石也是稀世难得的一品奇石,亦是极配得上三皇子的。”皇甫殇拱手向他告罪道。 “皇甫兄何罪之有,倒是本殿下要向你道谢,‘指教’出本殿下的失误,免得哪日本殿下捧着这块伪龙石四处招摇,遭人耻笑还不自知,既然今日石也赏了,席也用了,那便散了吧,改日本殿下再设宴请大家来游园赏菊。”盛清崇面上虽是带笑,但话中却隐然透露出因被人拂了面子而引起的不满与送客之意。 于是,皇甫殇率先站直了身子,噙着抹澹笑朝他道:“扰了众人雅兴,是在下的错,日后有机会,必定设宴回请二位皇子与诸位,那么,时候不早了,在下便告辞了,今日,多谢三皇子、四皇子的款待。” 向盛清崇、盛子骏两人恭敬作揖行礼完,他与在场受邀而来的宾客们一一打了招呼,然后领着被他与二位皇子针锋相对惊呆的丫鬟马兰眉离宴而去。 “那……我们也先告退了,今天多谢三皇子招待。”剩下的一干宾客们眼见气氛不对,也尴尬地纷纷告辞走人。 最后,一场原本该宾主尽欢的酒宴竟闹得不欢而散。 第4章(2) 待众人离去后,一向暴躁的盛子骏气得抬脚踹翻了一旁满置佳肴美酒的宴桌,大怒的斥骂,“那皇甫殇是什么玩意儿,竟敢如此对我们,瞧他那副嚣张狂妄模样,想必咱们那封消失的信,必定是他派人夺走的!” 盛清崇则不似他那般愤怒激动,反而一派平静,慢条斯理地踱到他面前,“你气什么,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老二的人吗?既是老二的人,又怎会对我们会有好脸色。” “可三哥,他太不识好歹了,枉你拉下脸,亲自下帖邀请他来,他却不给你脸面,竟在众人面前如此折辱你,这口气,我怎么忍得下啊!”盛子骏紧紧握着拳头,满脸气愤地为他抱不平。 他母妃早死,自幼便被带到淑贵妃身边养大,自小便与三哥交好,长大后,更是一心一意跟在三哥身边听他命令办事,在他心里,三哥姐他同胞兄长,如今,眼见他被那贱商皇甫殇如此折辱,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 “不必如此生气,再忍耐些时候,不会让你委屈太久的。”盛清崇来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父皇的身体已越来越不好了,想必就在近日这些时候了……” “可要是那皇甫殇将那封信交给老二,将咱们私贩武器至大食的事情爆出来,那该如何是好?”可勉强忍一下,一想到那封被人拦走的密函,盛子骏不禁心生忐忑。 万一,他们私通大食,秘密将武器贩售给大食以换取银两来贿赂朝中官员的事情被揭发的话,怎么办?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盛清崇闻言,薄唇逸出一声冷笑,表情瞬间变得残酷无情,“哼,本来还想着若是他识相点,自己主动把信交出来,便给他个活命机会投到我的旗下,当我门下的人,但既然他这般不知好歹,那么,便不必要留下了。” 他盯着一旁案上皇甫殇所送上的那尊白玉卧佛,上前挥手翻掀了它,任那玉佛掉落碎了满地,盛子骏顿时领悟他话中的意思,抬脚狠狠踩了上去…… 从酒宴出来后,皇甫殇与马兰眉两人一上马车,便见皇甫殇冷声下令车夫驱车回府。 直到马车逐渐驶离了清晏园范围,马兰眉才从惊愕中回过神,连忙转身掀开车帘窥看是否有人跟来,在确定马车后头无人跟踪后,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朝他埋怨了起来。 “爷,您方才也太……太……” “太什么?”他闭目养神,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麒麟玉佩,一边轻启薄唇问道。 “太不给三皇子、四皇子面子了!”她顾不得自己是奴婢的身份,大胆地训起他方才在酒宴里三番两次与皇子对杠的言行举止,“您这般不给三皇子他们颜面,甚至在他邀请来的宾客面前揭穿他所得来的奇石是假的,丢他的面子,坏了他的赏石宴,您就不怕因此惹祸上身吗?” 他或许不晓得,可她却在一旁瞧得很清楚,当他指称那石不是真的龙形帝黄石而是伪龙蛟石时,三皇子眼中已然闪现杀意。 那是一种……非除掉他不可的嗜杀眼神,教人看了忍不住胆战心惊。 “惹祸上身?”未料,听了她劝言的皇甫殇却轻嗤一声,睁开那双黝黑的眸子沉声反驳,“我皇甫殇从来不怕灾祸,人活在世上,总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我行得正,坐得直,哪怕那些奸佞小人因此罗织罪名,降下祸事到我头上,我也坦然无惧接受,因为,我问心无愧!” “爷真是、真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您这般刚强死硬、不知服软变通,总有一天一定会吃到苦头。” 最后,她也只能朝他丢下这么一句劝诫,然后闷闷地扭头望向车厢墙壁,独自生起闷气来。 这个人怎么说都说不听,看来,一定要让他自己踢到铁板受到些苦,才会知道自己当初的倔强固执有多可笑。 “即便是为坚持本心所得到的苦果,我也心甘情愿吞下,但在我尝到苦头之前,你是否该想办法解决你那不停咕噜作响的肚子,让它别再出声扰人了?”忽地,他别有含意地轻瞥了她那因饥饿而不断咕噜咕噜叫的肚子一眼。 马兰眉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一张小脸瞬间涨红,连忙低头羞惭地抱住自己的肚子,小声的嗫嚅道:“这……这是人在忍饥挨饿时自然的反应,奴婢、奴婢又不是故意让肚子叫的。” 而且说到底,还不是他害的,因急着陪他赴宴,打从下午起她便一直未进食至今,会饿得饥肠辘辘,肚子发出声响抗议,也是正常的嘛! 只见端坐在车厢内的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突然开口道:“手伸出来。” “什么?”她不解地睁大眼看向他。 “我让你把手伸出来。”他不厌其烦地再次向她下令。 马兰眉只好依言慢慢地伸出手,可内心却在嘀咕。 没事要她伸手干什么,要帮她看手相吗?这位爷的心思可真是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模。 正当她还在暗自嘟囔,一个以黑色绣金帕子包裹的物品搁进了她的掌心。 她一愣,下意识的抬头询问,“爷,这是?” 他没回答,只是迳自闭上眼,澹澹的道:“里头的东西是给你的。” “给我的?”她虽然觉得奇怪,仍慢慢掀开了那条黑色帕子一看,一块炎黄色的桂花糕静躺在她手心里。 她整个人顿时愣住,呆望着掌心上那块五福花瓣造型的桂花糕,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您……”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宴上站了大半天,没吃半点东西,也该饿了,先用块桂花糕止饥,回去后,再让秦总管找厨娘弄东西给你食用。”他未睁开眼,口气平静地说出了这番话语,却令马兰眉心中瞬间涌起一阵感动。 所以意思是,这块桂花糕是他注意到她饿了一天,特意从宴上携出来要给她的吗? 她默默地低垂下首,忍不住微勾唇澹笑地望着手心里那块以黑色巾帕被人精心携出、外观无半点损坏的桂花糕点。 这个男人啊,外表看似冷漠无情,可不经意做下的事,却总是让人心里莫名感动发暖啊! “那奴婢便谢谢爷了。”她小心捧着那块桂花糕,轻声向他道谢,接着,小口小口地吃着。 那甜味似化成了丝丝暖意,点点沁进心头…… 或许就是他这样的性子,才会让她即使又气又恨他,却又难以狠心不管他。 也是因如此,她才不希望像他这样爱用冷面来掩饰自己真心的善良之人,会遭遇到不好的事。 只希望她心中所担忧的三皇子记恨报复那事,永远别发生啊! 但她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来人啊!皇甫殇身受皇恩宠爱,为皇家御赐皇商,却不尽忠报国,竟利用通商之便,私自与敌国大食通敌,奉圣上之令搜府,务将此无耻逆贼拿下!” 在赏石酒宴过后的几天,皇甫府突然被皇家禁卫军给团团包围住,罪名是皇甫殇涉嫌通敌叛国,利用通商名义,私自将大盛的武器贩售到敌国大食。 深知自家主子为人的秦总管当然不信,立即与前来宣旨的带头官兵争论起来。 “怎么可能,咱们爷为人一向刚直忠耿,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你们没证据可千万别胡说!” “总之,我们奉圣上御令负责搜府捉拿皇甫殇这叛贼,有什么话,你们自个儿去跟圣上说去,从此刻起,府中所有人都不许进也不许出,直到捉到皇甫殇这逆贼为止!来人,搜!” 随后,便是一连串搜府行动,惹得府中众人大惊,纷纷想逃出府求救,却被官兵们禁困在府内无法出门。 而今日恰巧被秦总管留下整理藏书阁,未随皇甫殇出门办事的马兰眉眼见情况不对,连忙趁兵荒马乱之际,急忙奔向后院厨房,从日前偶然发现的一处狗洞逃出府。 在逃离皇甫府的路上,马兰眉一边拍着胸脯暗呼惊险,一边却也骂起着皇甫殇那固执的男人。 “呼,还好,还好我跑得快,没让人发现。早就跟他说了,依他这般固执不知变通的性子,早晚会得罪人惹祸上身,他偏不信,现在好了,那三皇子的报复果真来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在她奔回马家所在村子的路上,心里却情不自禁为他如今的处境担忧起来。 但那念头盘旋脑海不过短短一瞬间,随即被她摇头给甩掉了。 “我想这些做什么,好不容易才月兑身,我现在应该要做的是尽快回家,别再管这些事,至于他的安危……与我何干?毕竟,我之前早已提醒过他了,是他自己不听劝的。” 再说,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世,还是得以保护自己的安全为第一优先,其他的……她管不了,也无法管。 蓦地,崎岖不平的石子路边,一个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物品吸引了她的注意。 “咦?那是……”玉佩?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心里虽然迟疑,但最终还是缓缓走近了那块静静躺在石子路上染了血的玉佩。 “这是……麒麟玉佩?!”马兰眉认出这是皇甫殇随身的玉佩,今晨他出门时她亲手为他系上的,莫非……他人就在附近? “皇甫殇、皇甫殇。”她心一紧,连忙握紧玉佩,在附近小声的叫唤、搜寻着。 向前没寻找多久,便见地上有一滩血迹,顺着石子路滴落没进了一旁草丛树林里。 见状,她忙顺着地上那点点血迹寻进树林,最后在一棵半枯萎的老树旁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皇甫殇。 他的背部被人砍了一刀,伤口正不断流血,而从那血的颜色看来,砍他的刀上应该抹了毒,那严重的伤势,令人看了不禁触目惊心。 “皇甫殇,你醒醒,皇甫殇……”她大惊,急忙快步地奔至浑身浴血的他身旁,试着唤醒他,可无论她如何推他唤他,他始终无半点反应。 若是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不管,恐怕他会因此命丧此地;,可若带他回去,也许下回惹祸上身的人便是她。 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眼神复杂地瞅着他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死白的俊颜,内心好挣扎。 不远处,传来官兵由远而近搜捕的声音—— “到那儿搜搜看!我想人应该就在这附近,千万不能让人给跑了!” “是!” 见情况危急,已无法让她有时间再好好考虑,她气愤地跺了跺脚,懊恼的抓头低骂,“啊——算了!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救你一回吧!” 明知自己幸运逃出险境,就不该再多管闲事,可她却无法眼睁睁任由受伤的他待在此地而见死不救,最后,只能冒着性命危险,救他回去。 “若你能幸运活下来,日后,我便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再不能对我颐指气使,再不能随意的指使命令我,最重要的是,我救你的这份情,你可一定要记得还啊!” 扶起身受重伤的他,她绕过高过人腰的树林草丛,从官兵尚未发现的另一侧树林逃离,惊险避过官兵的搜查,决定将他带回家救治,却不知她今日不忍心的举动,竟在不久的将来,为她带来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灾祸。 第5章(1) 难得跟村里人赌钱赢了半吊钱的马老头,心情非常愉快地哼着自编的赌博歌拎着钱袋回家。 “九月里来丹桂香,马家汉子进赌坊,一把十八定输赢,银子赢得满箩筐,手气跟我归家啦……”一回到家,瞧见正打扫着小院的两个儿女石头与小丫,立即朝他们摆手吩咐—— “石头,丫头啊,去去!去把你们姊姊前年酿的那坛老酒搬出来,你们爹我今天跟隔壁吴老二赌博赢了钱,嘿嘿,心情爽快,定要喝几杯庆祝一下。” 他坐到椅上,跷起二郎腿,剥起桌上的花生迳自扔吃起来,没看见两个孩子脸上那不赞同的神情。 “爹,你又去赌钱了?姊姊不是说,不许你再赌钱的吗?”小丫噘着嘴,不满的叉着腰,瞪视着自己爹爹。 而身旁的石头则是冷着脸,一语不发地默默蹲去收拾他爹扔了满地的花生壳。 姊姊临走前,才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他们看好爹,别让他到外头赌钱,没想到才一个没注意,他便又跑出去赌钱了。 “哎呀,你姊不是不在嘛,更何况,我又不是上赌坊去赌,只是跟村里人玩玩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马老头翻了个白眼,不甚在意他们指责的话语,继续剥着手上的花生吃。 “反正,爹爹跑去赌钱就是不对!”小丫眼眶红红地大声斥责他。 姊姊为了还他所欠的债,不得已离开家到那什么……什么皇甫殇大商人府中去当丫鬟赚钱还债,爹还不听话跑去赌钱,这不是白费了姊姊的一番苦心吗? 呜……要知道,她已经好久、好久都没看到姊姊了啊! 越想越难过,小丫忍不住伤心的抽噎哭起来,“呜呜,姊姊……” “欸欸欸,你这丫头片子这是干啥啊?”见自家小女儿突然掉起眼泪,马老头不禁有些慌了,手脚慌乱地拉过她,拉起袖子替她拭泪,“不过是随便说了几句,用得着哭吗?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了,大不了以后我不去就是了,别哭了、快别哭了……” 这时,他眼角正好瞥见屋外离家将近一个月、到皇甫府当丫鬟许久未见的大女女扶着个人朝这儿缓缓行来,双眼一亮,忙欣喜地对小女儿说道—— “好了好了,瞧,那不是你姊吗?说人人到,她回来了呢,你还不快点把眼泪擦擦出去接她,别哭啦。” “姊姊!”一见姊姊回来,石头与小丫顿时忘记了马老头赌博的事,急忙欢喜地奔出门去迎接许久不见的长姊。 没多久,便见马兰眉扶着脸上身上都被泥土枯草弄得脏兮兮,身形高大、看不清样貌的人进门。 “女儿,你回来了啊!”马老头谄媚的搓着手,一见到她,便忍不住心虚想起因自己烂赌而害得她被迫到皇甫府里当丫鬟帮闻人衍偷东西一事,所以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意味,“你这些日子在皇甫府里还好吗?一切都没问题吧?咦,你身边这人是……” 马兰眉咬牙将肩上的人扶到椅子上,让他趴在桌上,之后才疲累的不住喘气,瞥了她爹一眼,才动手擦掉那人脸上的脏污。 “天!这不是、这不是皇甫大官人,皇甫府的主子爷,他怎么受伤啦?” “嘘,爹,你小声点!”马兰眉闻言连忙朝他低喝,接着,转头对石头跟小丫吩咐,“石头,小丫,你们两个快去把门关上。” “喔。”两个孩子立刻遵照姊姊的吩咐去将门闩上。 马兰眉将他身上的枯草全拿掉,而后快速回房从屋里取来一干净棉布,压在他仍冒血的背后伤处,一边为他止血,一边向马老头解释情况。 “皇甫府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我就不说,现在外头正悬赏要抓捕他,官兵也来封府,我趁乱逃出皇甫府时,恰巧在半路遇见受伤的他,所以便将他带回来了。” 她简单的向他说明如今外头的情形,却引来马老头一声极大的惊叫声。 “什么?皇甫府出了事?!有官兵要抓他?!那你还将人带回来?!”本来见到自家闺女回来,心里还挺高兴的,却没想到她竟将这犯了事、官府悬赏要抓的人也一并带了回来。 见她手上的棉布一压覆上皇甫殇背上伤口便迅速被血染红,马老头忍不住心惊地吞了吞口水,颤抖着声音开口—— “女、女儿啊!我说你是不是煳涂了啊你?你、你既然知道他是朝廷要抓的钦犯,还将这人带回来,这不是给家里招祸吗?他可是官府悬赏要缉捕的犯人啊!” 要知道,窝藏朝廷捉拿的钦犯,这可是抄家砍头的大罪啊! “既然爹知道事态严重,那就别到处嚷嚷!”她一面用力压着皇甫殇的伤处,一面接过弟妹从家中翻找出的伤药,敷洒在他的伤口上,并睨了那抓头搔耳、急得团团转的马老头一眼道:“只要你把嘴巴闭紧,谁会知道朝廷要抓的犯人皇甫殇在我们家啊?” “可是……” 不待他犹豫反驳,她已打断了他的话。 “石头,小丫,姊姊拜托你们一件事行吗?” “姊姊你说,”小丫拍胸脯道,“我跟石头哥哥一定会帮你把事情办好的。” “你们提着水桶,装满泥沙,把姊姊回家的路上有发现血迹的地方一一撒泥沙将它掩埋,记得,一定要把血迹清干净,不可以留下一点痕迹。”务必在官府发现之前,彻底除去血迹。 “好的,姊姊,你放心,小丫现在立刻就去帮姊姊埋土。”得了命令,小丫兴匆匆地连忙奔出门去找水桶挖土。 而瞧见到她那副不知利害、轻重的天真模样,马兰眉实在不怎么放心,于是,她只好转而叮咛起年纪较大的石头。 “石头,看好小丫,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别让她因贪玩而出事了。 “嗯,大姊放心,我会看好她的。”石头朝她点头应道,之后便急跑出门去寻自家小妹去了。 待两人离开后,她才转头看向马老头。 “爹,你过来。” “啊……我?过去?”马老头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 “你过来帮我压着这里,”她半强迫地捉过他的手,属在皇甫殇即使洒了伤药依旧不断淌血的伤口上,“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帮我看好他。” “啥,帮你看好他?!”马老头闻言惊恐的瞪大眼,“你、你就这样把人扔给我,自个儿要去哪儿啊?” 马兰眉取起一旁的棉布,拭净自己手上的血,转头对他说:“我要去找闻人衍。” 若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想找上闻人衍那奸商,只是皇甫殇的伤势太重,身上又中了毒,一般的伤药根本不能治愈,必须寻上一医术精妙、擅长解毒的良医方能 救治,而如今这世上能帮上忙的,唯有权势滔天、与他同为皇朝钜贾的闻人衍一人,她势必得上闻人府一趟,求他帮忙出手救人。 她可不想看自己千辛万苦避过官兵耳目、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就这样死在她眼前。 “什么?去找闻人大爷?!女儿,你找他干啥?咱们家还欠他银子没还,你去找他,这不是兔子肉送老虎嘴,自投罗网吗?你别走啊,女儿,你再仔细想想、考虑清楚啊,女儿、女儿……” 不顾身后马老头传来的急切叫唤,她已取过皇甫殇的随身玉佩,急急奔出门去九阳帝都寻闻人衍。 马兰眉不曾停歇地赶至闻人衍的豪华府邸,取出闻人衍交予她的暗牌,向门卫通报有要事要求见闻人衍后,不过半晌,便让人领进了府内。 一进华院大厅,便见一身红衣金袍的闻人衍摇着青骨折扇,在管家、婢女侍从的服侍簇拥下,从厅旁的小阁缓缓踱了出来。 “这么急着见我,有什么事?莫非是马姑娘已完成我交予你的任务,今儿个特地前来向我回报?”一落坐到厅堂上的主位,闻人衍放下手中折扇,接过婢女递奉上的香茗,迳自缓慢啜饮着。 “让闻人大爷失望了,今日前来并非为任务一事。”马兰眉从腰间取出皇甫殇的麒麟玉佩,张手摊现在闻人衍面前,“相信闻人大爷对皇甫府发生的事已有耳闻了吧?” 她并未直接道出来意,而是借由皇甫殇随身的麒麟玉佩来暗示他皇甫府出事了,而他视若敌人的皇甫殇也遇上麻烦了。 闻人衍目光闪了闪,向身旁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立刻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上的麒麟玉佩,捧至他面前。 他取起玉佩,眯眸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而后从鼻间轻嗤一声,又扬手将它扔回侍从手中端捧的银盘中。 “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皇甫府里发生的事与我何干?”他拿起案上的青骨折扇,刷地抖开了它,斜倚在榻上,一面?着风,一面如此回道。 “我假设闻人爷认得皇甫大爷随身携佩的麒麟玉佩,更已知晓皇甫府发生的事,那么,我今日前来的目的您应该很清楚。”她接过侍从送回的玉佩,将它搁回腰袋间,盯着他一字一字缓慢道。 闻人衍冷冷哼笑一声,“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来寻我的目的,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既然他不怕隔墙有耳,她便直言,“那好,如此我便直言说出今日来意,我想向您求医,一能医刀砍剑伤、救治解毒的绝世良医。” 她不客气的对他提出要求,却换来他勐地啪的一声摔放下手中折扇,毫不留情的冷喝。 “马兰眉,你好大胆!真当我不知你拐弯抹角说了那么一通话的意图吗?向我求医?哼!为何我要帮死敌仇家的忙,而且还是个通敌叛国的罪犯!”她想得倒好,他为何要救那无情险些害得他与心爱之人阴阳相隔的人?不趁机对他落井下石、赶尽杀绝,已是他宽宏大度,竟还妄想向他求医救人?休想! 未料,马兰眉的回答却出乎他意料。 “因为我在赌,赌你跟皇甫殇之间,虽然两人有所误会不和,但其实你并不想要他的性命。”她看得出来,他对皇甫殇这人的感情很复杂,既爱又恨,彷佛因某件事原本交好的两人因而闹翻,各种爱恨悲憎的情绪交织在一块,竟也分不清究竟对他是何感受了。 “你错了,”闻人衍缓缓握紧了置于玉案上的手,阴沉着脸一字一字咬牙恨道:“我憎厌极了此人,恨不得他立刻就死!” 最好命丧黄泉,如同他心爱的弯儿一样,自此重伤昏迷,再也醒不过来。 “那好吧,就当是我向您求救,请您看在我过去这些日子如此尽心为您办事的分上,赐我一名医,让我救治意外遇难的友人,行吗?你不是说,你从来不会亏待替自己做事的手下吗?”她改了向他求医的理由,希望他能看在她为他冒险潜进皇甫府办事、当探子的分上,赐予她一名医术高深精妙的名医救人。 “呵,马兰眉,你是不是忘了,你因家中那爱赌的老父欠了我百两银子赌债,被我派去他府上偷盗标案机密的奸细,你这般变着法子、不遗余力地求我救他,难道,你喜欢上他了?”他危险地眯眸睨着她,彷佛只要她敢说是,便要当场动手捏死她似的。 她闻言心一惊,下意识地摇首反驳,“没有,我没有喜欢上他。” 但脑中却不由自主回忆起那夜在马车里,他用那块黑色绣金帕子细心包裹递给她、在月光下盈盈散耀着朦胧晕光的那块澹黄色桂花糕,和他那闭目养神、被月光照映得难得柔和的侧脸。 闻人衍面色阴冷深沉,紧紧捉着薄唇,死死盯着她看许久,才收回视线,嗓音冷峻的开口—— “我可以答应帮你,但我是商人,从不做亏本生意,若要我出手帮忙救人,你必须与我签下一纸死契,日后无论何时、何事,只要我有需要用到你的地方,你都必须听从我的吩咐命令办事,我才同意……”他持扇站起身,慢慢踱下了高台,“否则,哪怕他伤重几欲身亡,我亦不会助他。” 从她不惜闯上门替皇甫殇请医救命的行为及态度看来,她似乎对皇甫殇已悄悄动了心,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情,只是她自己目前尚未察觉,他想,或许她是将来他对付皇甫殇那寡情无心之人的主要武器也不一定。 所以,他要趁早将她死死拿捏在手里,待日后拿她来报复那令他受尽多年相思苦痛折磨、无法与昏迷爱人长相厮守的至恨仇敌皇甫殇! “要我和你签下死契?这未免也太……”马兰眉听了,本想张口拒绝,但不知为何回绝的话一到嘴边,眼前却又重新浮现那夜皇甫殇伸手将糕点交付到她掌心的情景画面—— “手伸出来。” 在宴会结束回府的马车车厢里,他命令她伸出手,她一脸茫然迷惑的照他的话做,他将那块以黑色帕子包裹的糕点交予她。 “你在宴上站了半天,没吃半点东西,也该饿了,先用块桂花糕止饥,回去后,再让秦总管找厨娘弄东西给你食用……” 她记得他表情平静的如此对她说道,车窗外透进的月光,照映了他一身,将他那身黑色绣金锦袍,映染上如同星子般璀璨的澹色辉光。 她嘴里,彷佛还有那夜他予她的那块糕点的甜味…… 马兰眉闭上眼,内心挣扎地咬了几下唇。 罢了,就当作是她回报那夜他给予那块桂花糕的恩情,死契就死契吧,为了救人,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签便是了,把契约拿来。”待她在闻人衍管家送来的身契上签字画押后,她急不可耐地催促道:“现在,你可以派人去请大夫了吧!”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耽搁下去,恐怕皇甫殇本就凶险的伤势会更加恶化,甚至危及他的性命。 “希望你别忘了今日所承诺我的事。”从管家那儿取得她签好的卖身死契,闻人衍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后,他朝身后的管家吩咐,“曲管家,命人去别院请华大夫与她走一趟。” “是。” 语毕,他迳自转身,领着一大群伺候他的婢女侍从离开,留下马兰眉咬着下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第5章(2) “唔……”一连昏迷多日,当皇甫殇从重伤中缓缓醒来,睁开眼,竟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陌生环境。 头上,是破旧的茅草屋顶,身下所躺着的则是硬得硌人的木床粗被,视野所能见的,皆是已有年份的老旧家?、木桌木椅,东西虽然陈旧,但屋里却收拾得格外干净整齐,可以想像得出此屋的主人是个生性极为爱整洁的人,若闭上眼仔细聆听,还能听见从屋外传来的鸡犬鸣叫声。 这是哪儿?似乎不是隶属于他名下的某个别庄产业,更不是他瞒着众人隐密购入,唯有师弟与何七知晓,遇难时隐藏行踪、藏身用的庄子。 反倒像是……某个陌生的村子农家。 这时,房门门帘被人掀起,从外头走进了两名流着汗辛苦扛抬着水盆进屋的孩童,一见他清醒,那绑着双辫的女童连忙放开帮忙抬盆的小手,一脸惊喜地朝他跑来。 “大爷你醒啦?太好了,你已经睡了好多天,姊姊可担心了,每天紧张的守在这里照顾你,她要是知道你醒了,一定很开心,嘻嘻,我去告诉姊姊。”说完,也不管他是何反应,自顾自地扔旁的小男童跑了。 反而那年纪稍长的男童,在独力将水盆搬放到木桌上后,半句话也没说地朝他轻鞠个躬转身便走了。 他捂着遭刀剑砍伤、如今已用粗布缠绕包裹好的背伤,勉强撑坐起身,转首望向两个孩童离去的门口。 姊姊?不知那女童口中的姊姊是谁,莫非便是救他之人?记得他让三皇子派出的暗卫追杀,最后因遭砍伤中毒,逃进树林伤重昏迷,难道,是这两个孩童的姊姊路过,恰巧救了他? 没多久,只见门帘再度让人掀起,出现在房门口的,是他怎么也没料到的一个人。 “你醒啦?正好,药煎好了,可以喝了。”马兰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滚烫药汤,穿着一袭一般农家女衣裙,一边因烫手而捏着耳朵缓解,一边快步走向他,“最好趁热尽快将它喝完,大夫交代了,这汤药热时药效最好,凉了可就失了药效了。” 幸好他人醒了,否则,华大夫可说了,他再不醒来,只怕伤热进肺腑,恶损经脉,如今醒来便无碍,再饮几帖药汤,慢慢调养身子、将伤养好便行了。 “马兰眉?”他沙哑地喃念着她的名字,一双黑眸瞬也不瞬地紧紧盯着她清秀的容颜,“是你救了我?” 怎么也没想到,救他回来之人,竟是他一直怀疑有所图谋的丫鬟,莫非,此处便是她家? “当然是我救你,不是我救你,那会是谁?”马兰眉闻言翻了个白眼,将药碗暂搁放置他床边的椅凳上,然后帮他扶调整一下他倚床的姿势,“你以为依你现在遭官府追捕的这个情况,整个帝都有人敢救你吗?” 捉到他的人,不将他打包捆一捆送官府领赏金,就已经是庆幸了,更别说还好心找大夫来帮他治病医伤了。 皇甫殇听完她的话,轻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问道:“既然你也说了,整个九阳帝都无人敢救我这个遭官府追捕的叛国逆贼,为何你却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救我回来,你这么做……图的是什么?” 她到底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 “我图什么?!”蓦地停下帮忙将药吹凉的动作,马兰眉瞪大双眼,像是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这么问她,一时间因他担忧、受气,隐忍多日的愠怒之气顿时上涌,她生气地重重搁下手中的药碗,怒气勃然地朝他骂道—— “我说皇甫殇,皇甫公子,皇甫大爷!你这人可真好笑,你如今遭朝廷满城通缉的状况,我能图你什么?金银财宝?还是你家中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不过是看在你当过我几天主子,不忍见你死在路边,才好心救你回来,竟怀疑我对你别有所图?!” 真是气死她了,枉她为了救他,不惜去求闻人衍那奸商,替他求来一个名医解毒治伤,甚至为他被迫签下一纸卖身死契,多日辛苦未眠地照料重伤昏迷的他。 从为高烧的他擦身换药、煎药喂水,皆不假他人之手,亲力亲为,如今他好不容易醒来,居然还怀疑她对他有所图谋?! 真是好心没好报!早知道,就不救这个不知感恩图报的白眼狼了,干脆让他刀伤毒发死在路边好了! 看着她因他那番质疑气得涨红了脸、愤恨不平的模样,皇甫殇心弦微动。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他曾做过她几日主子这么简单的理由,不畏自身可能被他牵连的危险,硬是扛下可能被官兵发现窝藏逆谋罪犯的巨大压力,救下遭人栽赃嫁祸通缉的他。 一股莫名、未知的暖柔情绪,悄悄沁进了他的心底。 难道,竟是他们料想错了? 或许,她并不若他先前所猜臆的那样,是心怀不轨、奸险之人。 他心里逐渐对她改观,亦起了几分好感。 “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冥顽不灵、不知变通!”她双手叉腰,俏生生地伫立在他床前,一双漂亮的杏眼狠狠地瞅瞪着他骂道:“明明可以不用招惹上这些麻烦的,偏要不长眼地得罪那阴险歹毒的三皇子,活该你今天沦落到这个下场,现在好了,皇甫府被封了,不能进也不能出,连想要帮你递个消息都不行。 “如今看来,你也只能暂且留在我这儿养伤,待日后伤愈再做打算。我说,皇甫殇、殇爷,算我求你,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做这种冒犯人的蠢事,不是每次都有这般好运气有人救你。” 虽然她语气凶恶不善,但皇甫殇却能从她口中听出她讥讽言词里所饱含的浓烈关切之意,一向冷漠无表情的冷酷面容,竟意外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微笑,若不仔细注意,是不会发现的。 “不跟你这个死脑筋的人说了,喏,药不那么烫了,快把药喝了,别浪费了这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治伤汤药,要知道,这药可贵得要死,一般人喝不到如此珍贵的汤药。”之后,她转首朝门外的方向喊道:“小丫、小丫!” “姊姊,什么事?” 没多久,只见方才他见过的绑着双辫的小女童咚咚咚地从门帘下钻了进来。 “你来帮姊姊盯着他喝药,记得,一滴药也不许剩下,知道吗?”她还要去熬些粥,昏迷了这么多天,想必多日未进食的他也该饿了。 “知道。”小丫对她勐点头,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 待她走后,那名名叫小丫的小女童才小跑着到他旁边,小心地端起床边椅凳上的药碗,踮脚捧高递给了他。 “大爷,快喝药,不然姊姊知道你没乖乖听话喝药会生气的。” “多谢。”皇甫殇接过药碗,半点也不犹豫地仰首将药一饮而尽,待搁放下碗,却见她趴在床边,一双晶亮的大眼盯着他瞧。 “你有事想与我说?”他表情平澹的问。 “大爷,我听姊姊说,您是她去当丫鬟挣钱那尊贵府邸里的主子大爷,那您……家里是不是很有钱?”小丫歪着头,好奇坦率地问出心中疑惑。 “为何有此一问?”他不答反问,并不觉得眼前这年仅五、六岁的小丫头有什么坏心思。 “因为……因为……”她回头偷偷看了一眼门外,在确定房外无人后,才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了一根干扁枯小的人参。 那根人参,不过成人手指大小,更因摘取人参的技巧不纯熟,而意外折断了参根,破坏了整株人参的完整性。 像这样根须坏损、品相既差又劣等的人参,若是送到城里的药铺,大概连药铺里的人也懒得瞧上一眼,但她却将它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捧着它,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去山上摘野菜发现的,我问过村里的婶婶,说这是叫什么……什么人参的,很值钱,我想问问……您要不要买下它?”她顿了顿,像是怕惹得他不悦,又紧张的道:“不需要很多银子,真的,只需十两,不!几两银子就可以了……” “你想我买下它?”他慢慢伸手取过她掌心里那株干瘪瘦小的人参,盯着她那张稚女敕天真的童颜,开口问道:“为什么?”她想要拿人参换银子做什么? “唔……若是我告诉您,您可千万别告诉姊姊我拿人参要卖您这事。”小丫迟疑了一会儿,才决定告诉他原因,“我爹爹赌钱欠了一个叫什么闻人大爷的好多、好多银子,为了还闻人大爷钱,我姊姊只好听那闻人大爷的命令,到您府里去当丫鬟还债,再加上这回为了请大夫救您,我姊姊不得已又去求了那个闻人大爷帮忙,虽然她嘴上没说,但我想,我们家一定又欠了那闻人大爷很多钱,所以我才想要卖掉这支在山上找到的人参,拿银子帮姊姊还钱……” 原来如此。 听完这小丫头的话后,他心里对她的最后一丝猜疑、疑虑全都解开,如此一来,一切都兜得起来了,她进府的确是有目的,但却不是他所猜臆的暗敌或三皇子派来的,而是那与他有着难解恩怨的闻人衍派来的。 闻人衍派她潜进府中想做什么,他大概猜得到,不过是想从他这儿偷得他某些旗下商行机密,伺机扳倒他罢了。 都过了三年了,他竟还忘不了过去那场意外,至今对他还抱着那么深的怨恨……罢了,他们之间,是非对错本就难分辨,他若真难以看开、放不下想报复他,那便随他去吧。 只是,没想到为了救他性命,她竟不惜去求那与他有仇的闻人衍出手救他,也不管自己是否能承担得起闻人衍答应出手救人的庞大代价,她这般不惜牺牲自己、只为救他一命的行为,真让人不知该说她过度善良还是傻? 心里顿时对她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受。 “大爷、大爷,您还没回我呢,您愿意买吗?不用太多银子,只要能帮忙还那闻人大爷的钱就可以了。”小丫揪绞着碎花棉衫衣角,一脸怯怯地瞅着他问道。 他回过神,合拢手掌收下那支分明不值几个钱的人参,目光放柔,伸手模了模她的头。 “放心,这株人参我愿意买下,亦会替你们还清欠闻人爷的钱,你不必担心。”他皇甫殇向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还,对他有恩的人,哪怕仅是滴水之恩,他定会涌泉相报,故他们家为救他而欠下闻人衍的人情及债务,待此番祸事结束后,他自会负责替他们偿还、解决。 “真的吗?”小丫闻言,惊喜地朝他笑开了小脸,“大爷,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以后若有机会,小丫会努力再采更多、更多的人参来报答您的。” 房外,传来马兰眉的叫唤声—— “小丫、小丫……” “啊,姊姊在叫我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大爷,我先出去啰。”说完,她朝他感激地鞠个躬,而后端着喝完了的药碗,咚咚咚地转身掀帘跑了出去,“姊姊,我来了。” 留下皇甫殇独自一人低敛着眉眼,在房里默然把玩着手里那株干瘪、不起眼的人参。 “倒是个……让人猜不透的女子。”竟能为他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做到如斯地步,到底是为什么? 他与她,也不过是相识一个月,名义为主仆、实则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已…… 第6章(1) 饮了几天闻人衍派来的华大夫所开的治伤汤药,皇甫殇身上所中的毒已解,如今只需慢慢养伤,便会恢复以往精力。 于是,马兰眉特意吩咐了石头去村旁的小河抓几条鱼,自己卷起袖子,掏出家中仅存的几味寻常补身药材,打算炖了养身鱼汤给皇甫殇喝。 因怕马老头嘴巴不严会不小心将皇甫殇躲藏在他们家的事说熘嘴,又担心他太闲,待在家会惹出麻烦事,故早早便拜托隔壁与他们相熟、在当泥瓦匠的叔叔,领着他去邻镇一户有钱人家帮忙做工建房,若无半个多月是回不了家的。 虽然他跟邻家叔叔走前泪眼汪汪地道着自己有多不放心、多不舍得,但他的离开,却也让她在一堆混乱烦杂的事件中稍稍喘口气,不必再胆战心惊,担心他不知何时会给她出包惹祸。 在厨房又是看火又是?风添柴忙了好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才将这碗养身鱼汤熬好,在唤来石头、小丫喝掉剩下的鱼汤后,她端着这碗花费了心力的滋补鱼汤,走进他休养的房间。 “喏,把汤喝了,虽然药不用喝了,但我以后每日都会帮你熬次鱼汤,务求让你身上的伤尽快复元。”她一本正经地将汤递给他,对他如此说道,殊不知自己因替他烧柴熬汤,脸上、头上沾了许多炭灰,宛如一只在泥土里打过滚的小花猫。 见到她这副满脸灰炭的狼狈模样,身披着白色中衣、倚坐在床头的皇甫殇忍不住微勾起嘴角。 “你笑什么?”她轻皱着秀眉瞪他,不解他突来的笑意为何。 他只是轻轻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汤碗,一边缓慢凑唇啜饮着,一边回道:“我笑……你不像个丫鬟,更不像个农村出来的姑娘,因为这世上,有哪个农家姑娘不懂烧柴火的方法,将自己弄得满脸炭灰的。” 以前他便有此感觉,而待在她家里养伤的这些日子以来,这种迥异的感觉越是强烈。 若是农家出身的姑娘,怎会连简单的烧柴火都不懂,反倒将自己弄得一身狼狼,更别说在皇甫府她服侍他时忘了替他整理中衣,便要替他穿衣着袍的蠢笨行为,分明就不是个习惯伺候人的人,倒像是习惯被人伺候。 马兰眉闻言心勐地咯登了一下,为他那极其敏锐的观察力暗暗惊惧。 他竟能从那些细微末节察觉到她的不同之处?!一时间,不免有些心虚起来,担心自己是异世灵魂的事会被他发现。 “怎么?你伤势才稍微好些,便有力气打趣说笑了?”她佯装气怒,双手叉腰的瞪着他,“也不看看,我如今弄得这满身肮脏、狼狈是为了谁,竟然还敢取笑我!” 她一把抢过他喝完的空碗,故作不满的道:“你只是身上受伤并没伤到脑子,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是花了大把大把银子、不惜积欠了别人人情,向人求来名医救你性命的恩人债主,不是过去到你府上工作挣钱、任你打骂使唤的丫鬟,你对我说话记得客气点!” “我不会忘。”忽地,他抬起那双墨黑的深邃眸子,一瞬也不瞬地定定瞅着她,“是你将我从敌人与官兵的追剿围捕中救了回来,我永生不会忘记!” 那话,似是在对她许下承诺,神情语气极其认真郑重,一瞬间,她不禁怔在原地,忘了该如何反应。 他那双漆黑如夜的黑眸,恍若上等的黑曜石般,深深地瞅着她,几乎要望进了她的心底…… 霎时,她只觉得心头勐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下意识地,她急忙扭头躲避他的视线。 “知、知道就好,”不知为何,在他的注视下,她竟生出一种莫名心慌紧张感,想要逃离他所待的这间房间与这种他造成的暧昧气氛,“能记得我对你的恩惠便好,既然你汤喝完了,便待在屋里好好休息,我外头还有许多事要做,没空在这里与你瞎扯澹,我先出去了。” 最后,她几乎是慌乱地抱着那空碗,脚步踉跄地逃出他所歇息养伤的房间。 待她走后,皇甫殇才收回那凝视她背影的温柔目光,回过头朝着空无一人的房内出声唤道—— “行了,不必藏了,出来吧。” 随着他澹然的命令语声落下,专门负责他安全的随身暗卫何七立即出现在他面前,半跪在他跟前请罪。 “主子,恕属下来迟,至今才寻到您的行踪。” “不怪你,”他缓慢下床起身,“事出突然,只怪那盛清崇行事太过疾快狠辣,令我们猝不及防。” 他缓缓走至窗前,微微抬起手推开那扇煳着纸的破旧木窗,望着窗外院中放养的鸡,开口问道:“目前府中情况如何?” “回主子,有秦总管在,目前一切安好,只是整座皇甫府被官府查封不得进出,许是二皇子从中出手周旋帮忙,府中众人倒是平安无事。”何七照实向他禀报府中情况,稍解他心中忧虑。 “嗯,如此便好,那么,你便先回暗庄,并传下我的命令,要底下的人这些日子行事尽量警戒小心些,别随便出庄,以免不小心曝露了行踪。”再让那盛清崇察觉、逮着他暗中隐藏的势力,下手赶尽杀绝! “主子,这怎么行!”闻言,俯身跪地的何七随即一脸惊愕地抬头看他,“既然已寻到您的下落,那么属下便该立刻带您离开这里,到无人知晓的暗庄安身疗伤,恕属下直言,这个地方……并不安全。” 要知道,如今整个九阳帝都都张贴皇榜、悬赏黄金百两搜寻他的下落,他何七既然能循线找到这里,想必不久后三皇子的人及官府的人亦能找到这里。 “你说的,我全知晓,但……”隔着木窗,望着她端盆领着一双稚幼的弟妹在炙热阳光下的庭院里喂养小鸡的纤细身影,皇甫殇目光轻闪了下,“目前我尚有事未处理,还不能走。” 心里明知何七说得没错,他应该趁盛清崇手底下的人尚未追查到这里,趁早离开此地,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他们一家的安全着想,但莫名的,心底有个声音阻遏了他,让他想留在这里,不想离开。 “可是,主子……”何七还欲再劝,但却被蓦地转过身的他给阻止了。 “不必再说了,我自有主意,你替我秘密地送封信去给二皇子,告知我平安无事,让他不必担忧挂心,只需按照他自己的计画行事即可,另外,我要你替我去办件事。” “请主子吩咐。”何七双手抱拳,恭敬地低头等候差遣。 “利用通商之便,将武器私贩到敌国大食……盛清崇将我冠上如此罪名,我若不好好回报他一番,岂不辜负了他这番用心良苦的栽赃。”他轻勾唇角,扬起了一抹嘲讽的澹笑,接着,黑眸一凛,声音瞬间变得寒冷无比地道:“听说,他在西南秘密窝藏了另一批武器,只待此事风头过后便要偷贩到大食,何七,我要你领着人前往西南劫走这批兵器,顺便将他窝藏兵器的老窝给放火烧了!” 有仇不报,向来不是他皇甫殇的性子,虽然他目前尚无法亲自现身动手报复,但命人在背后替三皇子制造些麻烦还不成问题。 他倒要看看,没了这批兵器,三皇子怎么履行与大食那个蛮横不讲理的虎狼贼国的约定,又如何向对方交代。 “是。”见主子心意已定,何七最后只能无奈地听其吩咐离开,领命替主子他办事去了。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时分,秋夜的月光透过木窗斜斜照射进屋内,狭小的女子闺房里,挤着姊弟三人,许是忙了一整天,身旁的一双弟妹早已睡熟,但躺在床的马兰眉却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早晨为他送鱼汤时他所说的话…… “我不会忘。是你将我从敌人与官兵的追剿围捕中救了回来,我永生不会忘记!” 这段话,彷佛带着什么魔力般竟盘旋在她耳边一整天,让她整日心思难以安。 一向平静的心湖,像是被人投入了颗石子,顿时掀起了阵阵波澜涟漪。 “唉!”罢了,那不过是他随口说的话,她怎么会受影响因而失眠呢? 算了,反正再怎么翻来覆去也不睡着,索性不睡了。 于是,她不惊醒身旁弟妹,动作轻巧的起身,披上了床边外袍到屋外透气。 披着一头及腰青丝,来到了院子里,与弟妹共同饲养的那群小鸡早已窝在鸡棚里睡着,她独自来到院中的石头桌椅前,落坐在石凳上,微微仰首望着那满天灿烂的星空,果真是她在现代时所看不到的绝丽美景。 那点点星子,明亮而璀璨,在夜空中淀放闪烁,让人瞧了不禁沉醉在那绚烂的光华美景中。 也不知是否被他今早那番调笑话语勾起了心事,她竟忆起了过往在现代的生活。 他说,她一点也不像农家姑娘,是啊,她原本就不是农村姑娘,她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异世女子,根本不属于这个朝代,虽然过去她总是嫌弃现代生活如何如何不好,但真的穿越后,她还是想念那个车子太多、空气有些糟的地方,想念她那个位于市区公寓顶楼、一人独居的小窝,也不知未来她是否还有回去的一天。 思及此,她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抱住自己,放任思绪远扬,回到她那今生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夜如此幽深,你为何不在屋内熟睡,一个人独自坐在这儿?”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蓦地,身后传来男人熟悉低沉的询问声,瞬间拉回她的思绪。 她匆匆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回头瞪向那之前半点声响也没发出、像极背后灵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冷漠男子,没好气的道:“你不也是,夜已深,你不好好待在屋里养伤安睡,出来做什么?” 莫不是闲得慌,想趁夜深出来学那梁上君子偷东西? 皇甫殇闻言,只是浅浅勾起嘴角,披着雪白中衣,迳自艘向她。 “养伤之道,唯静动二者辅成为宜,只静不动,对伤势并无太大益处,白日因外头人多,无机会出来活动,只有趁夜深无人的时候,出来练走调息。”他走至她身旁位置,略微低垂下首盯着她,“而你却与我不同,从你的神色看来,你似乎有心事。”才令她夜深难寐,更让她眉宇间透出难能一见的忧郁之色。 “我……”在他的注视下,她张了张嘴,踌躇了半晌,才用力撇开头去,“算了,即使我说了你也不懂,既然不懂,那我又何必浪费口舌向你述说呢。” 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会了解她心里的烦忧与困扰。 “这世上,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又如何能事事通晓、样样皆能?”他缓缓挪开凝望她的目光,缓声慢道:“不过是寻个机会,让你诉说心里的烦扰,抒发恋闷情绪罢了。” 他并无意深究她所说的事背后的对错是非。 “是吗?哪怕我要说的事光怪陆离,在外人听来离奇古怪,你也愿意听?愿意相信?”听了他的话后,马兰眉忍不住抬起螓首,试探地问道。 她怕,倘若她将自己的真实来历照实说了,他会将她当成疯子,抑或是将她当成妖孽给捆绑起来施火刑烧了。 “我自幼随师父云霄子于九华山上修习,在恩师身旁,亦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奇事,或许你说的,我早已目见耳闻过也不一定。”意思是,她所说的事,并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惊吓或影响。 咬了咬红润的下唇,迟疑了半晌,她终于决定开口将一直积压在心底的那忧愁道给他知。, “我……时常作一个梦,”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她故意将穿越经历说成了一个梦,如此一来,他便只会以为她作了幻梦一场,不会将其当真,“梦中,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意外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在这里,我什么人都不认识,可却有着我在另一个世界一直殷殷渴盼拥有的家人、亲情,虽然,这儿的亲人偶尔会惹出一些狗屁倒灶的糟心事,要我帮忙收拾烂摊子,可是,他们总归是爱护我的。 “在我病时,会为了治好我的病,不惜砸锅卖铁替我请来城里的大夫看病,并不眠不休的辛苦照顾我,只为让我恢复健康。而在另一个世界,我若病了,拥有的不过是冷床冷被,没人会紧张担心我的病况,但那却是我连在梦中都不断思念、想回去的故乡,假如你是我……不,我是指梦中的我,你会如何选择?是努力寻找回乡的路,或是……就此留在这异世?” 她紧紧地瞅着他,似乎正等着他如何回答。 而听了她这奇异梦境的皇甫殇则敛目沉默了下,而后,他缓缓抬手摘折旁桂树的一片树叶,开口道—— “飘淼虚幻之梦,何须如此挂心。但倘若是我,上天既然安排了我来此,必定有其目的,我则顺应天命,既来之,则安之,放宽心,随遇而安,不为其烦恼。” 他将自己的抉择告诉了她,“至于……梦中对旧乡之思念,则搁置于心底,偶尔思忆即可,毕竟……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无须让它扰乱了心。 “既来之,则安之,放宽心,随遇而安……你说的倒是简单,但哪能如此轻松做到啊!”马兰眉幽幽叹了口气,她屈起双膝,将下颚轻顶在自己的膝盖上。 那可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如何能轻易放下? 如何能一句话就此将它忘怀? “心定,则安之,心宁,则忘忧。”他持起手中树叶,凑近唇边,开始以叶片低低吹奏起歌曲。 那曲子,悠扬而婉约,偶尔缠绵悱恻,偶尔似轻吟、如低诉,让人听了萦绕于心,久久无法忘怀,她深埋于心底的忧郁,彷佛也随着这首曲子飘散而去…… “这是什么曲子?”待他一曲吹罢,她不禁怔怔地望着他,疑惑地开口问道。 “江华静夜曲,”他搁下叶片,抚去叶片上因吹奏而起的皱褶,语气平静的回答,“是我师父所做,心绪烦乱吹之,能静心宁神忘忧。” 更能抚去闻者心中难以言道的愁郁苦闷。 “江华静夜曲?”她轻轻地重复这曲名,不由得浅浅弯起唇角赞道:“很好听。” 这曲子令她想起了家,想起了……以往在现代生活时,一个人窝在公寓顶楼独自哼歌赏月的情景,她忍不住放下抱膝的手、放下腿,转而于石桌上撑起脸颊,歪头向他要求,“你能再吹一遍吗?” 他瞥了她一眼,顺从她的意思,再度持起叶片吹奏曲子。 随着这一曲,她心头对那回不去的家乡的执念慢慢消散,闭上眼,她专心而仔细地聆听着这优美轻柔的旋律,不知不觉,方才久寻不着的疲倦困意阵阵袭来。 当他吹毕搁下树叶,她已面带着抹微笑,甜甜地趴在石桌上入睡。 凝视着她甜美娇憨的睡颜,皇甫殇心弦微动,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她的睡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凋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蓦地,他嗓音低沉地喃念起这首遽然闪过他脑海里的诗词,顿时,秋风吹起,桂花随风飘吹落下,那澹黄色的秋桂雨瓣,刹那沾染了树底下一睡一站的两人一身。 彷佛有某种陌生的情愫,从他心底破茧而出,在无声无息间,随着这夜逐渐萌芽、滋长…… 梦里,她彷佛又回到了现代独居的公寓顶楼套房,那儿,景物依旧,依然是一弯明月高挂天上,而她在月下的顶楼天台,窝在藤编的摇晃吊篮椅上,一边哼着乱七八糟的歌,一边嗑着最爱的玫瑰瓜子观赏月景,不待她伸手触模那从夜空柔柔洒落下的月光,她便被屋外院子那一阵阵喧杂、吵闹的叫骂声给吵醒了,唯留下梦醒时那惆怅不舍的浅浅叹息。 “你这小丫头,恁大胆,偷东西竟敢偷到我们家来!就知道你这种有爹生、没娘养的丫头片子不是个好的,这么小就会偷东西,长大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坏样子!” “呜呜……我没有,婶婶,没有,我没有偷东西,呜呜……” “还说没有,都被我抓到了,还敢撒谎,也不知道你之前是不是就偷过我家东西,今天,我非要你家里人给我个交代不可!走!” 马兰眉睁开眼,从睡梦中缓缓醒来。 “果然只是场梦啊……”她捂住心口喃喃自语,坐起身,看着自己此刻所待的卧室,不禁有些愕然。 奇怪了,记得昨晚她与他在院子谈话,而后听他吹曲不知不觉睡着了,之后,她是如何回房的呢? 虽然内心觉得奇怪疑惑,但这不是此时的重点,她该在意的是,这屋外到底在吵些什么啊? 她连忙下床套了鞋,穿好衣裳,略整了整发,便急匆匆地往外头步去。 第6章(2) 才一掀开帘子,便与正巧听见屋外妇人叫骂声,身披外袍出房门欲查看情况的皇甫殇碰个正着。 她一愣,回过神后,忙上前推着他那高大、犹带伤的身躯。 “你出来做什么?去去去,快进去!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朝廷通缉的罪犯,你这么毫无遮掩大刺刺出现,是想让人发现你藏在我们家吗?还不快点进去!” 她催促着他进屋,他却微皱着一双俊眉,伸手扣住了她不断推搡他的小手。 “在屋外院子叫嚣之人,似乎来者不善,让你一人独自前去面对,我不甚放心,你一人可以处理妥当吗?”他紧抿着薄唇,一双深如黑潭的眸子带着不易令人察觉的关心与担忧,瞬也不瞬地定定盯着她问道。 “当然,不过是些芝麻小事,我自有办法应付处理,你别管,快些进去,别让人发现了!” 从那词儿都没换的一长串难听叫骂声听来,应该是住村头那个爱没事找事的吴婶子,自从她穿越来此,这吴婶子没几天就上门找一次麻烦,她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只是不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推着他进房,在放下门帘前,她不忘再次向他叮嘱道:“记得,在屋里躲好,没我的吩咐,可千万别出来!”免得让人发现他这个朝廷通缉罪犯人在这儿,又惹出什么风波来。 之后,她整理好衣服,深吸了口气,昂首挺胸,如同战士大步跨出了屋子准备迎战。 而被她赶回房中的皇甫殇则抿着冷峻的薄唇,缓缓来到窗前,抬起修长好看的手半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推出了一条狭小的缝隙,透过那窄细的窗缝,暗中观看院中发生的一切动静。 只见她步出了门口,双手叉腰地来到院子中,娇目一瞪,对着那粗鲁揪着自家妹妹的胖妇人怒声喝道—— “吴婶子,你这是做什么?!一大早如此凶恶的揪着我妹妹,在我家外头骂什么呢?” 这吴婶子,是村里公认的难缠婆娘,凶悍泼辣又不讲理,尤其爱怀疑别人偷她东西,在村里,是个人见人厌的麻烦人物,偏偏她仗着自家表哥是村长,在村里横行霸道,殊不知,她那一表三千里的村长表哥早已对她厌烦至极,恨不得跟她这爱惹事的远亲表妹月兑离关系。 “哼!原来是你这个马家小娘子啊,你来得正好,我说,你这个做姊姊的,怎么管教你妹妹的,居然偷东西偷到我家了,真是好大的胆子,这回敢下手偷我家刚出生的小鸡,那下回是不是敢偷我家的鸭啦!”那身材肥胖壮硕的吴婶子,揪着瘦弱的小丫,气势汹汹地朝她骂道。 “呜呜……姊姊,我没有,我没有偷小鸡,我只是带着小鸡要去田埂边找小虫吃,恰好经过婶婶家,小鸡从篮子掉出来跑进婶婶家,我追进去捡起来,婶婶碰巧出来看到便误会了……”小丫在她的手下,瑟瑟发抖地紧抱着怀中装小鸡的篮子,一边摇头,一边哭泣的反驳道。 姊姊说过的,她们家里虽然穷,可要穷得有骨气,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绝对不可以贪,她才没像婶婶说的,偷她们家的小鸡。 “哟,当着我的面还敢撒谎!果然是有爹生没娘教的小贱种,像你这种爱扯谎的扯谎精,就该吊起来痛打一顿,再关到柴房里去才对!”噼里啪啦地一阵粗鄙痛骂,用词难听到几乎让人快听不下去。 听到她这般污秽不堪的辱骂,马兰眉火气也上来了。 “够了!还不撒开你的手!”她勐地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拍开她恶狠狠揪住自家妹妹的肥手,将小丫一把抢回护在自己身后。 “你……”吴婶子先是一愣,待回过神,是更恼火了,“你竟敢对我这个村里长辈出手!” “吴婶子你没听见吗?我妹妹说没偷你家的鸡,那些鸡是我家养的,是我妹妹今儿带它们出去不小心跑进你家,是你自个儿弄错误会了。”她紧紧护住身后的小丫,不让恶婆娘再接近被吓坏的妹妹一步。 “你说是就是,我怎知你是不是为了袒护你妹妹硬掰出这些谎话来!”吴婶子依然不依不饶,气势嚣张凌人的继续咄咄逼问。 “因为我相信我妹妹不会对我说谎!”她强忍抑制胸中高涨的怒意,试着与对方讲理,“吴婶子,我平日尊称你一声婶子,是看在村长伯伯与你丈夫吴叔平时照顾我们的分上,可不是你真配得上这声‘婶子’,平素你老爱找我们家麻烦也就罢了,毕竟是同村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忍忍也就过了,但若你今日非要诬赖我妹妹偷东西,欺负到她头上,甚至辱骂我爹和我死去的娘,这我可就忍不得了!” “哼!忍不得?忍不得你又能如何?” “那我只好将吴婶子你今日在我家撒泼放刁的事,如实告知吴叔,找吴叔讨讨公道,听说……吴叔明日便从城里回来了,你说,我若将你来我家闹事,并诬赖我家小丫偷鸡、辱骂我爹娘的事,向吴叔哭诉会如何呢?”她眯起眼,毫不客气地开口威胁她。 她知道,吴婶子天不怕地不怕,生平最怕的便是她那当工匠的丈夫了,每回她在村里闹了事、得罪了人,被脾气暴躁的吴叔知晓后,便会被拖回家痛揍一顿,将她揍得鼻青脸肿、连连哀嚎求饶,没半个月是绝对不敢出门见人,故此刻搬出吴叔来压制她,是最适合不过了。, “你、你敢?!”吴婶子听到她要向自己丈夫告状,不禁面露惊色,下意识地胆怯了起来。 “你要再敢胡说诬蔑我妹妹偷东西、没事上门找麻烦,欺负我家的人,你看我敢不敢!”马兰眉丝毫不退让地向前勐逼向她,那凌厉坚决的目光,硬是将吴婶子逼退数步。 她可不像村里那些善良的村人好说话,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息事宁人的放过她。 “你、你、你这泼皮小娘子……”吴婶子被她这一番不假辞色的严斥警告给气得七窍生烟,颤着手指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时,她一双愤怒的老眼无意间瞥见马兰眉身后屋子窗旁皇甫伤那高大的身影,透过那狭窄的窗缝,隐约可以瞧见他俊美的侧颜。 吴婶子见状,立即像逮着了什么把柄似的,嗤哼一声,张口刻薄的嘲讽她,“我就说嘛,你这臭丫头怎么突然变得硬气起来,原来是屋里藏了男人啊,啧啧啧,未出嫁的女子竟在自己闺房里窝藏男人,呵呵,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看不出来你这小娘子外表一副干净温顺样,内在竟毫无廉耻心,来来来,让我瞧瞧,你的姘头长得什么模样,回头我好去村里替你宣扬宣扬,让大伙儿知道你有多不要脸。”她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马兰眉,迈开步伐便往皇甫殇所待的木窗方向走去。 马兰眉闻言,心里顿时咯登一声,暗叫不好,忙转身追上前,以身阻挡她往窗户接近的身子及不断向窗内窥探的视线。 “站住,你这是做什么?吴婶子,这里可是我家,你这般未经过屋主同意擅自乱闯,想干什么?” “闪开!” “我偏不!”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间,吴婶子只见那方才还待在窗后的奸夫身影一闪,迅速地消失在她面前。 奇怪了,那男人怎么突然不见了?而且,那个男人怎地长得这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就在她暗自思忖着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这个男人时,马兰眉已趁势将她给推出自家门外。 “吴婶子你够了!什么男人啊,你是不是眼睛又犯毛病、不好使了?莫不是上回被吴叔揍的伤还没好,屋内分明就是我弟弟石头,什么我的姘头男人,真是瞎说胡扯!还是……吴婶子你几日没挨吴叔揍皮又痒了,怀念起吴叔的拳头,故意瞎掰出这些污蔑人的混话,又想讨顿揍啦?” 刚好,几名去河边洗完衣裳的村妇经过,听见了马兰眉讽刺的话语,纷纷掩着嘴,指着吴婶子窃窃私语,咯咯偷笑走了。 “你!”吴婶子眼见自己因她在外人面前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又青又白,差点被气呕出一口血,“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娼妇,我说不过你!你屋里藏的是不是男人,你自己心里明白,今日你竟敢给老娘这般没脸,这笔帐我记下了,你给老娘小心点,就别哪天落到我手上,不然,看我怎么对付你!哼!” 她气呼呼地甩袖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撂话狠狠威胁她一顿。 见这难缠的婆娘总算离开了,马兰眉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顺利将她给气走了,否则,要是让她发现皇甫殇这朝廷通缉罪犯就藏在她家,还不惹来窝藏罪犯的杀身大祸,所幸,这一关是平安度过了。 “姊姊……”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小丫,伸手怯怯地扯了扯她的衫裙。 “嗯,怎么了?”马兰眉低下头,看着那一脸害怕的妹妹,忍不住抬起手轻抚了抚她的头。 “你……你相信我,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没有偷吴婶婶家的小鸡,姊姊教过小丫的,不是自己的东西,哪怕再喜欢也绝对不可以拿,小丫很听姊姊的话,篮子里的小鸡真的是咱们家里的,绝对不是婶婶家的……”小丫仰高头,语气急促慌乱地朝姊姊解释,彷佛深怕姊姊误会她似的。 她听了,不禁放柔了目光,轻轻扬起唇角,朝妹妹绽出一抹安抚的微笑。 “我当然相信你,我的妹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偷窃他人东西的事,你放心,只要你说没有,姊姊绝对相信你,别怕,只要有姊姊在的一天,就不会容忍他人诬赖冤枉你,姊姊……一定会保护你的。”她一边轻抚着她的发,一边承诺似的对她说道,并缓缓回头望向不知何时又回到窗前、正安静伫立于旧木窗边看着她的皇甫殇。 就像昨夜他对她说的,上天既然让她来到这里,必定有其目的,既然她已来到这里,那么,她便会尽这个家长女的职责,好好保护这个家与家中的所有人,连带也会保护此刻在她家中养伤的他。 哪怕会因此付出再多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她握起拳头,暗暗在心中下定决心。 气冲冲回到家,吴婶子才一进门,便摔放下手中的绣花帕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破口大骂。 “真是气死我了!马兰眉竟敢这般无礼待我,亏我家那没长眼的死老头总夸她乖,说她是个懂事孝顺的,哼!会在自己闺房里藏男人的人哪儿乖了,分明是不守妇道的泼辣货!” 越想越不是滋味,马兰眉竟敢当着村里那些八婆面前给她没脸,还暗嘲她几日没被她家老头教训,皮痒想讨打,这根本是在羞辱嘲笑她,若不是她家老头出门前再三警告她别惹事,她非得动手赏她两大耳刮子,狠狠修理她一顿! 不过…… 气呼呼地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又连连灌了好几杯凉茶,那憋在肚子的怒气总算稍稍退了些,她这才慢慢回想起方才在马家时的情景。 那个在马家无意瞥见的年轻男人到底是谁?没听说过他们家有什么亲戚来访啊?虽仅是匆匆一眼,但那个男人的样貌真的很眼熟,彷佛在哪里见过…… 她到底是在哪儿见过这人呢? 紧紧皱着粗眉,侧头想了半晌,忽然,她老眼乍亮,总算是想起来了! “哎呀!那不是前几日官府派人在村头贴皇榜悬赏黄金百两要抓的人吗?”吴婶子勐地一拍掌,兴奋的嚷叫出声,“是了,没错,就是他!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是朝廷通缉欲抓的叛国罪犯皇甫殇!哈哈哈,马兰眉你竟敢私自窝藏朝廷钦犯,这下可好了,我非要到官府去告你这大罪不可!” 想到那爱与她作对的马兰眉,将在她的告发下会被人抓入牢里判罪受苦,她的心情就一阵舒畅爽快不已。 “呵!马兰眉,你个泼辣货,不是威胁说要让我家老头子揍我吗?老娘便先让你去尝尝蹲大牢的滋味!至于我,则抱着那检举朝廷钦犯有功的百两黄金在家,等着看你凄惨的下场了,哈哈哈哈……”她得意洋洋地大笑说道。 一百两黄金啊!那可是她家那老头拚搏了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银子,可供她置办许多屋产田地,变成村里地位最高的贵人,从今以后,看谁还敢瞧不起她,四处说她的闲话!哼! 于是,为了出心中那口气及那高额的黄金百两赏金,吴婶子门也不锁了,匆匆前往位于城里的衙门,告发马兰眉于家中私藏钦犯的罪行。 第7章(1) 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儿个早晨起身后,马兰眉的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彷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抚揉着不停跳动的右眼皮,她停下清扫院子的动作,暗暗在心里数念着。 人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这从早晨开始跳的便是右眼,莫不是有什么祸事要发生? 不是迷信,打从她小时候开始,只要她右眼皮一跳,必定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百试百灵,无一例外,就不知这回即将发生的事是大还是小了。 就在她心神不宁、兀自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小丫拉着石头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不好啦、不好啦!姊姊,我跟石头哥哥在村口玩时,看到吴婶婶领着一大群官兵正往家里来。” “什么,官兵来了?!”马兰眉闻言脸色大变,在心里暗叫声坏了。 这官兵怎么会突然来他们家呢?是了,定是吴婶子那婆娘昨日瞧见了皇甫殇的身影,回去后认出了皇甫殇,再加上她昨日被她以言语气走,心怀怨恨,故悄悄跑到官府去密报了。 真是的!她怎地如此粗心大意忘了这攸关性命的大事呢?事先没做半点防范,现在可好,她窝藏朝廷钦犯的事情东窗事发,该怎么办才好? “大姊,”石头在旁冷静的道,“我瞧他们走得极快,大概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会到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跟我来!”马兰眉用力咬了咬下唇,扔下手中扫把,一手拉一个,飞快地领着他们进屋去寻皇甫殇。 一进那藏匿皇甫殇的房里,他正巧在换药,换下的沾血布条就搁放在一边,而他半卸下上衣,露出精练壮硕的上半身,口咬着干净的长布条,包扎着自己的伤口。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惊慌?”见贸然奔闯进屋的马兰眉神色不好,他微蹙着眉,关心的询问。 只见她一个急步上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迅速接手他包扎到一半的动作,飞快地替他裹好伤口,并取来他褪放在一旁的衣袍,为他穿好。 “事情败露了,你躲在这儿的事情被人发现了,有人去密报,官兵正往这里来,你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她用简短的几句话告知他外头的事,并匆匆将他因换药换下的沾血布条与治伤用的金创药塞进床底下。 皇甫殇听了,几乎是想也未想地便立即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你不必管我,领着你的弟妹快走吧,此事因我而起,自然由我一人来解决,你无须为我担心,你已帮了我许多,倘若我今日不幸被他们捉拿,定然不会将事情牵扯于你,你尽管放心。” 他站起身,取出马兰眉救他时一并携回的软剑,彷佛已做好随时出去与前来的官兵生死拚斗的准备。 而听了他这回答,正弯腰藏物品的马兰眉先是一愣,而后怒气冲冲地直起身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当我是什么人,是胆小怕事、贪生怕死之徒吗?若我马兰眉怕死,那么一开始就不会冒着被官兵发现、掉脑袋的危险救你了!”她怒瞪着他,恨不得狠狠揍他一拳。 瞧瞧他说的那是什么话,莫非在他眼里,她马兰眉就是一遇到危难,便会无情无义丢下亲友不管的无耻之徒吗? “我并非这个意思,”他紧遵着剑眉,耐着性子与她解释,“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为了我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与代价,不值得。”他不愿她因为自己而被牵扯进皇家谋权争斗的危险之中。 “闭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现在住我家,就得听我的!别忘了,我可是你的恩人、债主,在你没报恩之前,你这条小命都是属于我的!” 之后,她不顾他的意愿,强硬拖扯着他及一双弟妹来到位于院子旁储藏粮食用的地窖,掀开上头铺盖的干燥玉米秸秆,搬开底下沉重的木板,露出下头的地窖入口。 “时间不多了,官兵就要来了,你快带着我弟弟妹妹躲进去吧。”她急声催促他。幸好他们家穷,这储藏粮食用的地窖几乎是空的,如今才能让他们拿来躲藏。 “那么你呢?”在她不断的推肩催促下,他反身扣住她的手臂,高大的身子却动也不动,深如黑潭的黑眸牢牢盯视着她,彷佛要看进了她心底深处,“你不跟我们一同躲藏吗?” “我不能走,家里得有人负责留下应付他们,放心,他们要抓的人是你不是我,找不到你的人,是不会为难我的。”眼见远方有人影晃动,脚步声渐近,她挣月兑他的钳制,索性狠心勐力一推,将他与身旁一双弟妹一同推进地窖之中,“好了,别说废话了,快点进去,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或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来,也别理会人在外头的我,知道吗?”她半俯在地窖上头朝里面的他们交代道。 “姊姊……” “大姊……”石头与小丫两人在地窖里头,早已焦急担心得红了眼,不断呼喊着她。 她不舍的望了他们一眼,咬了咬下唇,心里挣扎了半晌,才硬着头开口向他请求,“皇甫殇……若是你真觉得对不起我,真的想报答、感谢我,那么,我只求你一件事,那就是……请保护好我的弟弟跟妹妹,千万别让他们出事。” 皇甫殇闻言,深深地瞅视她那张带着恳求的小脸,一手悄然握起拳头,语气坚定,如同起誓般地对她承诺,“我用生命向你发誓,一定会护好他们!” 绝不让他们伤到一分一毫! 马兰眉朝他露出一抹他从未见过的灿烂微笑,轻声道:“多谢。” 下一秒,她缓缓关起地窖口的木头门板,仅留一丝能透气见光、瞧见外头情况的细缝予他们,没有瞧见当她关闭地窖入口时,皇甫殇那最后望着她的复杂眼神。 她匆匆将玉米秸杆搬回原处,尽量将其恢复成原先模样,几乎就在她将最后一捆玉米秸秆搬回原位时,吴婶子已领着官兵杀到了。 “官爷,就是这儿,那官府要抓的朝廷钦犯皇甫殇人就躲在这儿!”她站在马兰眉家院子外,伸手指着他们家,既激动又无比兴奋的高声喊道。 马兰眉则深呼吸口气,极力维持镇定,强迫自己带上微笑,转身提步踱向他们。 “嗯,这里是十两银子,倘若按你的举报真抓到了人,我自会派人将剩下的赏银送给你,现在,没你的事了,快走吧!”那蓄着短胡、模样像是领头的官兵,随手从怀里掏出了袋银子扔给那领他们前来的吴婶子,接着便不耐地朝她摆手赶人。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那我就不妨碍您逮人的大事了,我先走了。”吴婶子领了赏金,笑得那是眉开眼笑,眼神满是恶意地斜瞥了正朝这儿走来的马兰眉一眼,冷笑一声,迳自抱着告密得来的银子兴匆匆地走了。 马兰眉忍着那想痛打她那张肥脸的冲动,略略加快了脚下速度,迎向那群手持武器、此时已踢踹开院子栅门凶狠闯入的官兵们。 “这位官爷,不知您来我们这乡下农家小院有什么事?是官爷们办差恰巧路过累了想歇歇腿吗?若是,还里面请,我这就去备些茶水、果子点心给官爷们食用。”她陪笑地朝那站在最前头的官兵头子如此说道,但话才说完,下一秒,她便被人给恶声驳回了提议。 “少跟大爷我装蒜!有人检举你这里窝藏朝廷钦犯,我们此次前来,便是要搜索抓人的,你最好配合点,别想作怪!”官兵头子一把推开她,目光冷厉地搜巡着院中一切可疑的地方,非要找出皇甫殇躲匿藏身的地方。 她闻言,心勐地一跳,却努力保持沉着、冷静的微笑回道:“官爷,这怎么可能,我们可是奉公守法、半点坏事都不敢做的良家百姓,怎会做这种窝藏逃犯的坏事?您是不是被人欺瞒讹骗,误会了啊?” “有或没有,本大人查了便知,”那官兵头子横睨了她一眼,抬手一挥,冷声下令,“搜!” “是!” 接着,只见他身后那群官兵立即冲闯进她家,在屋里屋外开始翻找搜查起来,一时间,宅院凌乱,尘烟四起,院中鸡飞狗跳,到处乱得可以。 马兰眉死咬着红唇,置于裙前的双手紧紧绞握着,她紧张地看着官兵四处搜着她家,心里暗暗祈祷他们别发现皇甫殇与她弟妹所秘密躲藏的地窖位置。 但老天似乎没有听见她的祈求,那原本守在院门口的官兵头子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眯了眯眼,挪动了脚步朝那堆放着玉米秸秆地窖方向步去。 “官爷!”她见状,心蓦地一惊,忙开口唤住了他,“既然您的手下已在搜索了,那您要不要过来这儿歇一歇,这里有石凳可坐,我去煮些茶水,您大老远赶来这儿定然累了……” 她劝诱着,想将他给引到别处去。 “不必!”官兵头子却想也不想地便回绝了她,“我并不疲累,你只须安分待在那儿,别妨碍我们办事即可。” “可是……” 眼看阻碍无效,就在那官兵头子即将要踏上铺堆着玉米秸秆的地窖入口木板时,忽然,从屋里传来一阵官兵急促激动的叫唤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发现了、有发现了,头儿!” 官兵头子闻声,瞬间打消了原本欲查看玉米秸杆处的主意转身离开,令她顿时舒了口气。 幸好,没被发现。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又让她情绪紧绷了起来。 一名官兵手里捧着从屋内搜出的伤药与沾了血的布条急急走向官兵头子,一边呈上,一边朝他禀报,“头儿,这是我们在屋里床底下搜出来的东西,你看!” 官兵头子眯了眯眼,伸手拾起那染了血的布条,轻轻于指月复间摩挲了下。 “嗯,血渍未干,应该是才刚换下不久。”他挎起那染血布条,徐缓地转过身,声音严厉地逼问马兰眉,“说!你这染了血的布条及伤药从何而来?是不是我们要抓的那朝廷钦犯皇甫殇的?” “这是……”马兰眉脑子转得飞快,瞬间便编出了借口,“官爷,您误会了,这是我家爹爹方才出门上工时,在过门槛时不小心绊了一跤跌倒受伤,我帮他换药留下的,不是什么朝廷钦犯皇甫殇的。” 但她这番解释,那官兵头子却不信,他冷笑的睨着她说道:“喔,是你爹爹跌倒受伤,你帮他换药留下的?那你为何要将它塞藏于床底下?你真当这种鬼话我会相信吗?若再不说实话,就别怪我不顾你是女子对你动粗了!” 他大声地朝她斥喝,并将手中那染血布条狠狠扔砸到她脸上,声音中已然动了杀意。 藏于地窖中的皇甫殇听见官兵欲对她不利,几乎忍不住胸中那骤然高涨的怒意,欲现身出地窖去护卫她。 而身子对着地窖方向的马兰眉,正好瞧见他这边的异样动静,急忙提高了嗓音嚷道:“即使官爷您对我对粗,我也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爹爹方才出门前跌倒受伤换药留下的,哪怕您问再多遍也一样。您若不相信我也无法,谁让我是个人微言轻的老百姓呢,明知自己说的是实话,是无辜清白的,但官爷您不信,我又能如何?只能‘隐忍苦吞’下这冤枉,‘委屈待时’,让时间还我清白了。” 她刻意加强了“隐忍苦吞”及“委屈待时”这两句话,相信人在地窖里的他会明白她的意思的。 果然如她所料,皇甫殇听懂了,他勉强忍下那烧灼得他胸口几乎发疼的怒焰,只是一双拳头握得死紧,几乎要将掌心给握出血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都证据确凿了还敢如此狡辩!既然这样,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来人,将她抓回去好好审问,定要问出逃犯的下落!”官兵头子一挥手,令人将她绑了。 “是!”顿时,一群官兵手持兵器团团包围住她。 马兰眉毫不挣扎地任由官兵用粗绳将她双手及身子紧紧绑缚住,在即将被官兵们押着走出家门时,她默然低垂下首,悄然回头瞥了地窖方向一眼,而后,露出一个终于保护了他们的满足微笑,什么也不做地随着官兵离开。 待官兵们全部撤离走人,屋子恢复一片寂静后,皇甫殇这才运功掀翻了地窖上头堆放的玉米秸秆及厚重木板,抱着她交付给他看顾的一双弟妹跃出了地窖。 石头与小丫两人见到自己姊姊被官兵抓走,心里焦急不已,不禁为她的安危担心地哭了起来。 “呜,大姊……” “呜……姊姊……石头哥哥,姊姊被抓走了,怎么办?” 皇甫殇伸出了因长时忍耐而不小心掐出血的宽厚手掌,安抚似的模了模他们的头,语气低沉又铿锵决然的对他们承诺保证道:“放心,我一定会将你们的姊姊救回来的,我保证!” 他抬头凝望着她被抓走的方向,在心里暗自发誓,他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将她救回来,绝不让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事的她出一点事! 之后,他从怀中掏出那专门联络旗下暗卫的信号烟火弹,对空鸣放,联系他旗下的暗卫领人前来。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没有一丝光线,冰冷的寒气透过墙面石砖传来,隐隐混杂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教人心生恐惧。 被官兵们抓回来的马兰眉,双手上了铁链,被人牢牢绑缚在地牢的刑架上,她咬着下唇,环顾这阴暗封闭的地牢,原本,她还带着一点妄想,若是他们抓了她回衙门,查无她私下窝藏皇甫殇的证据,便会将她给放了,但如今看来,他们未将她带回衙门,反而将她私自关押在这不知道位在何人别院的监牢里,就表示他们并不打算放了她。 这可真是糟糕,情况似乎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正当她还暗自思忖着自己该如何从这场祸事中月兑身时,听见一阵靴子踩过湿泞地面的声音传来,接着两名身披青色披风、身着银色绣蟒镶边华服、头戴金冠的俊美男子,在官兵带领下缓缓走进了地牢。 她一见便立即认出,前来的二人正是那日在赏石酒宴上见过的三皇子与四皇子。 只见领着他们前来的官兵头子,双手一揖,恭敬有礼的朝他们禀报—— “三殿下、四殿下,方才属下与二位所说的便是此人,我们按照那密报,前往马家搜索皇甫殇,却未寻着那叛国钦犯,反而在这丫头屋里搜出了极为可疑的沾血布条及伤药,属下亲自逼问过她,她对这些东西的来历用途皆交代不清,所以属下便做主将她带回别院,如今如何处置,还请三殿下、四殿下示下。” “喔,竟有这种事。”盛清崇闻言,一边挑高了眉,一边踱近,“找不到逃犯,却找了一堆染血布条跟伤药?听你这么说,这人确实可疑,抬起她的头,让我瞧瞧。” 让他看看是什么人,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包庇、袒护他要除掉的人! 他撩袍坐在官兵早已备好的红檀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扶手,唇角虽是噙笑,但眼神却显得格外阴狠冰冷。 “是!” 第7章(2) 就在官兵强抬起她的头,转而面向两位皇子时,与盛清崇同行前来的四皇子盛子骏不禁蹙眉咦了声,大步走上前粗鲁地擒扣住她的下颚,左右扳转审视了下。 “三哥,这女的怎地这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他紧拧着眉头仔细翻索着回忆,过了一会儿,终于忆起她的身份,“是了,这不是皇甫殇的贴身丫鬟吗?咱们在赏石酒宴上见过。” 记得那日皇甫殇便是带着这女的前来赴宴,那尊令人看了生气的白玉卧佛,便是由她负责献上的。 盛清崇听了,从太师椅上起身,亲自来到刑架前,以随身的玉扇勾起她的下颚,眯眸审视咬着唇、一句话也不肯说的马兰眉。 “不错,果然是她!”向来过目不忘的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原来这些日子,便是你在窝藏皇甫殇这逆贼啊,倒是没想到,你这丫鬟还挺有情有义的,即使主子身陷险境、落魄了,仍对他不离不弃。” 马兰眉只是愤恨地瞪着他,依旧半句话也不说。 倒是一旁的官兵头子看不下去了,出声朝她喝道:“放肆!三皇子问你话,怎么不答?说!” “我不知道三皇子你要我说什么?我早已离了皇甫府,不是他们家的丫鬟,那皇甫殇现在如何、人又去哪儿,与我何干?我反倒是想要问问三皇子,你命官兵私将无辜的良民百姓捉来您的别院密室关押监禁,到底有何意图?”终于,在官兵头子凶恶的怒斥下,她张口说了第一句话,但却死不承认自己与皇甫殇有关系,也不知晓他的下落。 “呵,本殿下有何意图?本殿下不过是想查出皇甫殇那通敌叛国逆贼的下落,我瞧你这丫头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可你这么护着他,你那主子知道吗?会因此感激你吗?我看,最后也不过将你当作一枚弃子随意丢弃,你又何必为了护他,不顾己身安全到如此地步呢?”盛清崇恍若由衷为她惋惜的叹了声,伸手轻执起她散落到颊旁的一撮发丝,替她勾到耳后,嗓音轻柔而蛊惑的道。 “还是乖乖地将皇甫殇的下落说出来吧,若是你肯将皇甫殇的下落如实告知,那么本殿下允你一个愿望,不管你是要金银财宝,或是华宅府邸,本殿下都答应赐予你,如何?” 但马兰眉听了,却是冷笑一声,嘲弄地勾起唇角,讽刺地瞅着他,一字一字回道:“金银财宝?华宅府邸?三皇子,我只知道再多的富贵荣华,若是靠背弃、出卖他人才能得到,这种肮脏的荣华不要也罢。人,活在世上,绝对不能作恶,更不能昧着良心做出诬陷忠良好人的事情,因为这世道尚有天在看,我们在世间所做的一切,上天自会有审判,但我想这道理,也许终其一生,三皇子是不会明白的。” “你这不识好歹的臭女人!”盛子骏当然听出了她话中不齿他们行事、浓浓嘲讽他们的意味,按捺不住自己暴躁的性子,他一个上前便要出手掌掴教训她,却被一旁的盛清崇给阻止了。 “三哥?!” 盛清崇阴沉着脸看着她半晌,才缓慢地开口对她说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竟还不知死活地敢对本殿下说道理?真是愚昧至极!既然你如此坚决不肯交出皇甫殇的下落,那就是决定要与本殿下作对了,那么就别怪本殿下狠心无情了,来人!” 他一声令下,站于他身后的官兵头子立即上前拱手应道:“是,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好好‘招待’我们这位贵客,务必要从她嘴里问出皇甫殇那逆贼的下落!记得,无论用什么方式,定要将人的踪迹给我问出来!”他就不信,在严刑拷打下,有人会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与她毫无关系的另一人! “是!”官兵头子领了命后,随即朝负责刑讯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使了个眼色,“噩毒,这儿交给你了。” 之后,便恭敬地护送着两位皇子出牢房。 “嘿嘿,姑娘,你也听到了,这可是殿下的吩咐,就别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下手狠了。”只见那个长得厌恶可憎、名叫噩毒的男子,一一巡视过刑具架,最后从中挑中了一条带着刺的鞭子,“就是这个了。” 他双眼放光地取起这鞭子,持鞭勐地朝地面试挥了两下,发出非常骇人的抽甩声,接着,他阴狠地朝她笑道—— “姑娘,你放心,殿下既然说了要好好‘招待’你,我一定会遵照他的吩咐,好好‘伺候’你的,绝不草率地取些上不了台面的胡乱之物来应付你,你瞧,我选中的这鞭子可是好物,一鞭下去,包管你能感受到皮肤遭鞭刺划破的美妙滋味,当然,我会记得不往你脸上招呼,毕竟未出嫁的姑娘,要是不小心伤了脸,那可怎么办啊?” 他奸笑了两声,将鞭子沾浸过牢房里一旁早备好的盐水,然后持鞭缓缓朝她走去。 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逼近,马兰眉紧紧咬着唇,即使心里对这即将到来的可怕刑求害怕恐惧不已,却依然坚持一声不吭,什么话也不愿说,因为她知道,除非她交出皇甫殇的下落,否则哪怕她开口向对方求饶,对方也不会放过她的,既然如此,那么她又何必没骨气的哀求对方,索性咬牙忍受这用刑吧。 她用力地闭起眼,心里已做好遭人鞭笞的准备。 她不想因贪生畏死而成为一个为保全自己便卑鄙出卖别人,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 “嘿嘿,那我们这就开始啰,得罪了,姑娘。” 尖锐的刺鞭扬起,从高空无情挥甩而下,狠狠朝她的身上抽甩而去。 “啊——”她忍不住仰首发出一声痛呼,如火的灼痛,霎时从她身上传来。 那带钩的利刺划破了她的衣衫,连带将她衣衫底下的皮肤残酷的抽伤割裂,艳红的血珠,点点从她雪色的肌肤冒了出来,然后在一次比一次更加勐烈凶狠的鞭打下,无声聚集、蜿蜒成条红流,一滴滴慢慢坠落地面…… 一回又一回的毒打拷问、凌虐折磨,几乎摧毁了马兰眉的心智,她甚至已经记不得自己待在这可怕的监牢里几日了。 她无力地低垂着头,原本浅色干净的衣裙,早因一遍遍无情的鞭打破烂不堪,又遭鲜血染得通红,身上那从各处鞭伤不断传来、彷佛刻进灵魂里的剧烈疼痛,令她痛不欲生,几乎想要自尽,唯一支持自己的,只是一个微弱的信念——她不能死,一定要活着回去。 但她的意志力却随着那越发残酷的刑求逐日减弱中,这在现代从未尝过的痛苦滋味,几乎要剥夺了她的理智,令她不禁想放下自己的尊严,向对方求饶。 只是每当她真想这么做时,心里会突然浮现那个冷漠男人的声音,告诉自己再支撑一会儿,再忍耐一会儿。 那声音彷佛近在耳边,又似非常遥远,她已经分不清楚那是现实还是幻想了。 蓦地,一桶冷水狠狠泼向被人以铁链牢牢绑缚在刑架上的她。 她睁开眼,模煳地瞧见那多日未见的三皇子盛清崇与四皇子盛子骏就站在她面前。 “怎么样,经过这么多天,可想清楚了?”盛清崇卸下手套,露出一双修长好看的手,一边问,一边将手套丢给一旁的手下。 她扯开干裂的唇,朝他咧开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想什么?想你为何无故囚禁良家百姓,让人动刑施虐吗?” 许是明白进了这里,或许再无出去的一天,所以她不再敬畏、顾忌尊卑,完全秉持着自己在现代的真实个性来应对他。 “都到这个地步了,竟还如此嘴硬,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本殿下拖了,只可惜本殿下已经没有耐心了,我再问你一次,皇甫殇他人在哪里?说!”他掐住她的脖子,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狠毒辣地喝问。 “不知道,你问我再多遍,我还是同样的答案,那就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用尽全身力气对他回吼。 那胆大包天、目无尊卑的态度,当场惹怒了一旁的盛子骏,换来他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放肆,你这贱民,谁准你这么跟我三哥说话的!” “四弟,看来这个忠心爱主的丫头,真的为了护那皇甫殇,连性命都不要了,既然如此,本殿下……就成全你!”盛清崇冷笑地收紧掐扣在她脖子上的力道,“本殿下倒要看看,你能为了那皇甫殇撑到几时。” 掐握她脖颈的力道越来越大,眼看他便要掐死她、让她窒息而亡时,忽然从外头匆匆走进了一名护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他脸色一变,顿时失去了平时泰然冷静的模样,暴怒的大吼,“皇甫殇你竟敢!” “三哥,出了何事?”见到遇事一向从容镇定的三哥失态变了脸色,盛子骏忍不住微蹙着眉,关心的上前询问。 “咱们藏在西南密庄,原待月后要交给大食那蛮贼皇帝的兵器,被皇甫殇的手下给劫走了,不但劫走,甚至还放火烧了咱们的密庄,将咱们藏在里头的赃银,烧得一干二净!” “该死!没想到皇甫殇都被人追杀通缉了,还能在我们背后动手脚、搞这些鬼!”盛子骏听了,也气得跟着端翻了刑具架。 庄子、赃银被烧事小,但和大食那蛮皇帝约好交兵器的日子就要到了,没了那些兵器,他们如何跟大食那蛮横难缠的皇帝交代? 盛清崇将发狠的目光缓缓调向马兰眉,“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皇甫殇人到底在哪儿?说!” 若之前只是单纯想铲除皇甫殇这个不识好歹、不肯依附至他旗下的家伙,现在,则是新仇加旧恨,他非要寻出皇甫殇那家伙,将他千刀万剐,以泄他心头之恨! “不……知道……”即便被掐得呼吸困难、喉咙剧痛,马兰眉还是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咬牙坚持不肯道出他的行踪。 “真是可惜啊……”盛清崇缓缓收紧脖子上的力道,语气冰冷已无任何温度,“原本我还想,若是你肯乖乖配合交出他的下落,我可以看在你举发叛贼有功的分上饶了你,放你走,但既然你如此嘴硬,不肯合作,那么我也不必留情了。” 对他无用之人,他从来不留! 正当他手里一个使劲,想拧断她的脖子狠取她的性命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刀剑相碰的铿锵声响,一个身上带伤、负责看守地牢门口的狱卒匆匆奔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闯入别院要劫囚犯!”他捂着遭人砍伤的肩大声地向暗牢里的众人嚷道。 “什么?!”盛清崇闻言一惊,不待他细想,一群身着暗色服装的蒙面人已持剑闯入了暗牢,带头的,是一名脸戴银色面具的黑衣男子。 那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一冲进地牢,看见让人以铁链绑吊在刑架上,浑身遭鞭打伤痕累累,此时正被盛清崇恶狠狠掐扣住脖颈的马兰眉时,几乎怒红了眼,全身上下顿时迸出令人心惊的冷例气势,挥剑便往盛清崇这儿攻击袭来。 “保护殿下!快保护殿下!” 在贴身侍卫的保护下,盛清崇险险闪过这一剑,而后连忙在官兵、侍卫们的保护下与盛子骏匆匆撤离地牢。 那戴面具的神秘男子倒是不管盛清崇他们如何,在逼退他们后,便飞快地直奔至几已陷入昏迷的马兰眉身前。 他挥剑砍断了她手上的铁链,一个跨步上前搂住因受凌虐浑身浴血的她,而后卸上的披风紧紧包裹住她。 “主子!”这时,另一个蒙面人在斩杀了身边的官兵后快速来到他身边,向他禀告状况,“外头的人已除,但三皇子、四皇子的手下已放烟火通知援兵,大约再过半炷香,便会赶到这儿。” “嗯,既已救到人,就无须恋战,通知他们,尽快撤退!”那戴着面具的男子交代道,之后,他抱起她急步出了暗牢。 一路闯出了盛清崇的别院,男子抱着她跃上马,在一群蒙面暗卫的保护下纵马离开。 在策马疾驰的途中,她因身上那严重的伤势不停疼痛抽搐着,一张清秀的小脸满是因伤势而引起的高烧烫红,在疼痛迷蒙间,她感觉有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护着她,彷佛要将她给镶嵌进身体里。 耳边是对方不断怦怦作响、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是谁?”她不禁沙哑的开口询问此时正紧紧抱着她的男人身份,“你……是谁?” 这个戴着面具、特地领着一群人闯入盛清崇别院暗牢前来救她的神秘男子究竟是谁? 对方闻言一顿,抬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他的真面目。 “是我,皇甫殇。”他俯下头,深感歉疚而温柔地瞅着她,声音低沉地对她说道:“抱歉,是我来晚了,因为必须调查盛清崇关押拘禁你的地点,所以晚了这么多天才来救你,让你因我受了这么多折磨和痛苦,对不起,但你放心,你安全了,从此刻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在你身旁一直保护你,一切都交给我。” 他再不会让她受半点苦了! “皇甫殇……”她怔怔地仰头凝望着他,轻唤着他的名字,似乎想张口对他说些什么,可下一刻,黑暗突然朝她袭来,她的意识被眼前那片昏茫的黑暗给席卷带走,最后什么也没法说地昏倒在他怀里。 见她晕倒,皇甫殇只是紧紧蹙眉,狠踢了马肚子一脚,加快速度,欲带着她回他那旁人皆不知晓所在的隐匿别庄治伤。 第8章(1) “痛……好痛……”像是有一把高热火炬无情焚烧着她的肌肤,那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彷佛从她的伤口钻入四肢、肺腑,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疼痛。 她咬唇试图强忍着,却依然抵挡不住那如火焚的高热,背部宛若刀割的抽刺疼痛,令她在昏迷中忍不住申吟出声……似乎有一双大手,听见她哀泣求助时温柔的扶起她的身子,将一碗微温的水递至她唇边。 “来,喝点水。”那声音温柔至极,如同诱哄着不听话的孩子般劝着她,耐心无比。 她闭着眼撇开头,意识仍然停留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遭人施虐用刑的时候,下意识地唔唔摇头拒绝着,深怕对方灌她什么不知名的毒药之类的。 但那声音一遍又一遍耐心的慰哄着她,“别怕,只是水,相信我,喝完便会舒服了。” 于是,她相信了那声音的主人,慢慢吞饮了他所亲自喂食的温水,而后再次沉沉昏睡过去。 待她终于从因伤势而反覆发热的状况月兑离时,已是数日后的早晨。 当马兰眉徐徐睁开眼,便瞧见一名年约十五、六岁,身穿黄色绣花衣裙的小丫头蹲守在她床边,正拿着湿巾帮她擦拭着冒汗的额头。 那名像是被派来负责照顾她的小丫头见到她清醒,忙惊喜的唤道:“小姐,你醒啦?” “你……是?”她微蹙着秀眉,想开口询问眼前这个陌生的丫头身份,未料才一张口,却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可以。 “我是小灵,是主子派来照顾你的丫头。小姐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好几天,我原本还担心若小姐再不清醒,不知道对身上的伤会不会有影响,谢天谢地,你总算醒来了,我现在这就去向主子报告这个好消息。” 语毕,也不待她做出反应,小灵迳自搁下手中的湿巾,匆匆地朝门外奔去,留下马兰眉一人趴卧在那张用黄花梨木制成的凋花大床上,迷惑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主子?她口中所唤的主子是谁?莫非……是那日带了人冒险将她从盛清崇别院暗牢中解救出来的皇甫殇吗? 正当她胡乱猜测对方的身份时,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不一会儿,只见从门外走进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身着熟悉的黑衫绣金锦袍,身上带着澹澹的冷漠气息,正是她脑中所猜想的那人。 皇甫殇一进门,瞧见床上的她正睁着大眼定定地盯着他,一向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俊颜罕见地露出了抹澹笑。 “你醒了?感觉如何?”他慢慢走近她,撩袍落坐到她床边的凳子上,一边柔声询问着她的身体状况,一边暗暗观察她的气色。 虽然仍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一点血色也没有的模样,似乎好转了许多。 “这里……是哪里?”她勉强忍着喉间的干疼不适,嘶哑地询问他。 光瞧这屋里处处精致的摆饰,便知晓这儿不是像她家那样乡下贫穷的破落村子,绝不是普通的地方。 “是我在九阳帝都郊外的一处别庄,此地十分隐密,适合现今这个状况,可以隐藏我们的行踪,又能让你医治养伤。”他替她将滑落至腰间的被子拉起再盖好,半点也不隐瞒地回答她的疑问。 “是吗?”她喃喃自语,“原来是你的别庄啊……我昏迷了几天了?” “已有五日。”他亲手接过那名叫小灵的丫鬟递来的温水,动作温柔地将因伤趴卧在床上的她微微扶起,亲自喂她喝水润喉,“今天已是第六天了。” “第六天?”她想到了什么,不顾身上严重的伤势,激动地半撑起身子揪着他的衣衫问道:“等等,那我弟弟妹妹呢?还有我爹?他们人呢?” 他们现在如何了?人是不是也平安无事,跟她一样安全? 既然她人被他从三皇子的别院劫走,想必那心胸狭窄歹毒、爱记恨的三皇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改从她的亲人下手,追出她的下落! 未料,听了她的话,他只是伸手将她轻按回床上,声音轻柔地安抚,“你放心,他们很安全,因为将你从盛清崇的别院里救出来一事闹得太大,再加上最近帝都不太安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危险,我派人将他们送到远离帝都的外县去安顿,待日后这些事情完结、告一段落后,我自会领你去见他们,如今你只需安心在这里养伤,什么都别想,嗯?” 早知她非常重视家人,故他特地命人将她父亲与她疼爱的那对弟妹送到外地庄子去安顿,并命一队暗卫暗中保护他们,而伤重不易移动的她,则在此处由他亲自照顾保护,现在,她什么也不需要担心,只要安心将身上的伤养好,其余的,他自会替她将一切都处理好。 “那样就好、那样就好。”马兰眉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按压重新趴回床上,压在心上的那颗担忧石头总算能放下了。 既然他敢这么向她保证,想必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此她便安心了。 就在她闭上眼,打算趴在床上稍作歇息时,突然他伸出了手,无视男女大防,直接碰触她的额头。 “你……”她震惊地睁开眼,怔愣地抬头瞅着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 “幸好,烧总算是退了。”皇甫殇却恍若无视她脸上的呆滞神情,迳自触抚着她额上的温度,微勾起唇,柔声对她说道:“一连昏迷多日,我都以为你不会醒来了,所幸,你还是熬过那场催命高热了。” 她被他这过于亲密的举动弄得有些尴尬害羞,脸不自觉微微泛红,下意识地轻撇开头,避开他的碰触。 “当……当然,我是谁,我可是连让人捉去囚禁在监牢里,最后都能挺过那严刑拷问、平安无事活下来的马兰眉,才不会让自己宝贵的性命就这么丢在一场愚蠢的高烧上。” 面对她看似心慌的故意躲避,他并未有任何不悦,只是微微勾唇,宽大的手掌转而执起一缕她散落的细柔发丝,轻勾到她耳后。 “是啊,我知晓,你的心志一向比寻常女子坚强,哪怕再多的危险磨难也击不倒你,何况这区区的一场发烧呢。”他忽然俯近她,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抚过她脸颊上那道澹澹的鞭伤红痕,一股极澹的冷香顿时窜进她的鼻尖,微微撩乱了她的心绪。 “只是如若可以,偶尔放纵、软弱一回,尽情依赖我一次又何妨?毕竟你是我的恩人债主,那么,挟恩向我索取仰赖依靠乃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之事,无人会道一句不是,你又何必事事都自己辛苦扛着,为难委屈自己呢?”他瞬也不瞬地定定瞅着她,带着她所看不明白的情感,直直探望进她心底,令她几乎要陷溺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必自己一个人辛苦扛着,可以向他索讨依赖仰靠?他这是……在鼓吹她将自己交给他,全然放心依靠他吗? 她怔怔凝望着他,茫然不解他这番话的用意,然而不待她细想,他已继续接着往下道—— “罢了,你人才刚清醒,不该在此时与你说这些让你多思劳神的话,说了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吧?先歇会儿,待会儿我命人送些好消化入口的汤粥予你食用,至于你身上的伤,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寻来对治疗伤痕极有效的疗伤圣药冰肌膏,绝不会让你留下症痕的。”皇甫殇伸手替她擦拭掉额上那因忍着疼而不时沁出的冷汗,又抚了抚她的浏海,这么对她说道。 终于,她抵挡不住心中的迷茫疑惑,开口询问他。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事?”又为何要待她这般好? 先是不惜冒着遭人发现、逮捕的危险勇闯三皇子别院救她,又替她安顿好家人,最后更为受伤的她觅来良药医伤,他为什么要替一个不过是偶然心软救了他两回的人做这么多事? “我说过的,我再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会一直待在你身旁保护你,这是我对你……亦是对我自己的承诺。”他边说,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而你,什么也无须多想,只要安静待在我身边,安心享受我给你的庇护即可。”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何七的敲门叫唤声,“主子,二殿……二爷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嗯,我知道了。”皇甫殇听了轻应了声,而后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温暖地瞅着趴卧在花梨木凋花床上的她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走之前,还不忘朝那一直站在一旁装什么都没听见的小灵吩咐,“好好照顾小姐,有什么事,随时前来禀报。” “是。”小灵连忙福身,恭敬地送走了他。 马兰眉则愣愣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被他那莫名遽变的态度弄得有些怔忡头晕。 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第一次,她看见一向待人冷漠寡情的他,用这么温柔的态度对人,而且对像还是她? 她不懂他是怎么了,为何在她昏迷一次后,会突然像变了性子似的待她如此的好?莫非在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晓的事情? “小姐渴了吧?方才醒来才饮了几口水,想必不能完全解渴,我再帮你倒些蜜水来喝。”小灵从桌上一只玉壶倒来了蜜水,小心地扶起她服侍她饮用,“你不知道,这可是主子特地让人准备的槐花薏蜜水,千金难得,可珍贵的,你受伤这段期间,主子日日都让人在房里备一壶,只等你随时醒来可以饮用,你高烧昏迷不醒时,主子更是日日夜夜紧守在这儿亲自照顾你,所有关于你的大小事情,他都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我还从来没见过主子待人这般好过呢……” 小灵笑咪咪的跟她说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是吗?”马兰眉听完,心里更是茫然困惑。 所以说,那个在昏迷中不断安抚她,耐心抱着她喂药喝水的人就是他吗?但是为什么?真如他所说的,是因为她救了他、对他的恩情,所以他才这样做的吗?还是……有其他她所不知晓的原因呢? 这一团团恍若迷雾的难解谜团,纠缠着她的心难以平静,让她即使躺卧在柔软的华床上,依然难以安心休息。 领着何七来到了书房,皇甫殇一进门,便见那身着绣着盘云蟠螭纹白衫的盛清霄早已在里头等候。 “来了?”他踱进书房,向何七使了个眼色,何七立即朝房内的盛清霄恭敬地一拱手,而后退到门外去守着,以免有人接近并窃听两人的密谈。 “再不来,恐怕下回师兄不知又要送我什么大礼,使我‘惊喜’一番了。”盛清霄的俊颜上露出一抹苦笑,“师兄,你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连我久病、许久不问事的父皇也惊动到了,他命虎贲卫彻查,务必要查出这次擅闯皇子别院、欲谋‘刺杀’的凶手,将其逮捕严办。” 在皇城底下无视皇威带着人马私闯攻击皇子别院,如同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作怪,分明是在挑衅父皇的权威,哪怕父皇病重命不久矣,仍是这皇朝的国君,不容他人蔑视,莫怪父皇会如此愤怒了。 “呵,”皇甫殇闻言,却冷笑瞥了他一眼回道:“预谋刺杀?这等借口,亏他们二人想得出来,是他们逼人太甚,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妄想欺到我头上,尤其是动我身边的人。” 他能忍第一次,却不能容忍他们第二次、第三次这般无止境的谋害逼迫,龙有逆鳞,触之必怒,真当他是软性子的人,任由他们搓圆捏扁不会反击吗? “我知道这事是他们做得过分了,不该将我与他们的争斗牵扯到无辜的旁人,但,我鲜少见到师兄这般为人动怒,莫非……他们命人抓走、关押在别院地牢里的那个叫马兰眉的丫鬟对你很重要?” 若不是,他怎会不惜为红颜做出如此惊动天下的事? 皇甫殇只是垂敛下黑眸,坐在书房榻上把玩着手中的随身麒麟玉佩,沉默不语。 “师兄,我说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丫鬟了吧?”盛清霄见他久久不回答他的问题,忍不住挑了挑眉,以调侃的语气询问他。 皇甫殇停下把玩玉佩的动作,缓缓抬起眸子,面色平静地瞅着他认真道:“是又如何?她是第一个面对强权威逼恫吓仍无所畏惧,肯为我付出性命的女子,既然她以真心相待,那么,我回以真心酬报,许她一生又何妨?” 她肯为了他豁出性命袒护相救,他便已认定她是他此生所要的人,这辈子除她之外,他谁也不要! “你是认真的?”盛清霄有些意外错愕,没想到他这冷情的师兄竟然真的对那丫鬟动了心,原本他还以为,他只是因那丫鬟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才这般维护她,未料,他竟是动情恋上了她! 见师兄澹澹瞥了自己一眼,虽未回答,但从他那沉静坚定的目光看来,已充分表现出他对此事是认真的,毫无半点开玩笑之意。 盛清霄无奈地摇摇头,最后轻叹一声笑道:“罢了,这是师兄的私事,我不便多过问,总之,这回盛清崇、盛子骏他们二人所做的事实在过分,只是还请师兄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加忍耐些日子,父皇他……来日无多,时间应该就在最近这段日子,待他离世后,一切朝野动荡肴乱皆平定之后,我自会替师兄平反。” 绝不让他背负着背弃大盛的耻辱罪名的! “你素来有主意,”皇甫殇对他的要求也不说好与不好,只是澹澹地启唇提醒他,“但我必须提醒你,越到最后关头越不能掉以轻心,万事务必小心,否则一着棋错,全盘皆输,这道理,想必你懂得的。” 盛清霄微微一笑,背着手从书案后起身看他,似笑非笑地回答,“师兄,你当我是如他们那般轻率鲁莽的蠢笨东西吗?该是我的东西,我便会牢牢掌握住,绝不会让人从我手头上夺去!” 他早已由父皇身边伺候的太监那儿得知,父皇数日前已召大臣进宫立遗诏,而那遗诏上的帝位继承人正是他盛清霄,待他登上帝位,他会一个一个教训那些觊觎他皇位的不安分家伙,让他们为现在所做的愚蠢挑衅事儿一一付出代价! “如此便好,那么我便在此地独饮南酒,静看皇城风云起。”皇甫殇从长榻上起身,慢慢来到窗前,静静眺望着窗外远方景色对他如此说道。 远处云层涌动,如他所说的,大风骤然刮起,那一直压抑、隐藏在皇城底下的暗流已开始汹涌流动,逐渐扰乱了原本该平静、稳定的局面。 第8章(2) 卧床休养了几日,这夜饮了药之后,趁着身体、精神状况不错,马兰眉要求一直负责照顾她的小灵,搀扶着她来到院外附近的月荷池边散心观景,让久躺卧床、躺得浑身僵硬的她可以活动一子。 池旁,木芙蓉盛开,娇女敕的艳白粉色花瓣随着夜风徐徐吹飞飘落,染了一池红云飘然,于静夜里绽散着惑人的澹雅花香,教人闻之不由得心醉。 忽然,池边刮起了一阵微凉秋风,虽不是很强,却不是伤势才半好的她能够承受的。 “小姐,我去帮你取披风来。”小灵见状,主动要求表示回房去替她取披风,“这儿风大,小姐身子才刚好些,可不能又吹风着了凉,你在这观景亭里稍坐,我去去就来。” 话落,她便急匆匆地回房去取披风了。 许是心中有事烦扰,马兰眉对她这提议并没有反对,按照她所交代的坐在池边的观景亭里等她。 不知过了多久,马兰眉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缓缓接近,接着,一件温暖宽大的黑貂披风轻披到她肩上,她直觉以为是那为她去取披风的小灵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她微微弯唇,含笑回头望去,“该不会你是用跑的回去拿吧?” 可当她看清身后来人容貌后,却愕然发现那人竟是令她这几日寝食不安、心绪紊乱烦躁的罪魁祸首——皇甫殇。 “怎么是你?”她一愣,下意识地月兑口问道。 “为何不是我?”皇甫殇却噙着抹浅笑反问她,伸手替她将身上披风系好,“本是想睡前去你院子里看看你,却在半路上遇见了照顾你的丫头,她道你人在这儿,我便顺路过来瞧瞧。” 系好披风,他抚了抚她的脸颊,以手感受她脸上的温度。 幸好,尚不是太凉。 确定她安好后,他才开口道:“夜里这般寒冷,怎么不在房里歇着,跑到这月荷池边,就不怕身上的伤势又加重吗?” 话里虽有责怪之意,却不掩其中所隐含的浓浓关切之意。 “我只是皮肉伤,这几日上了药已好多了,再不出来走走,身子都要躺僵了。”她拨开他触碰自己脸颊的手,语气略微僵硬地如此回道。 他只是笑了笑,动手为面前的她拢紧了披风。 “即便如此,还是要小心注意些,好不容易才将受伤的身子养好,莫因贪看美景吹风着了凉,又让伤口恶化发炎了。” 就是这样,这千般温柔、万般宠溺的态度,让她卧床养伤这些日子以来百思不解。 他为什么要待她如此的好? 那极尽怜惜的疼宠关爱,事事迁就依顺的包容呵护态度,简直将她当成了什么重要的人似的,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她开口,他便会派人寻来给她,千依百顺,无一例外。可她不懂,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究竟是为什么? 她皱眉看着他,红唇抿得死紧,似非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来。 察觉到她的目光,皇甫殇微微勾起唇角,轻笑的开口问她,“为何这般看着我?” 那眼神,竟像是从不认识他似的。 “你……真的是皇甫殇吗?”终于,她问出了心里那纠缠她已久的疑惑,“真的是本人没错吗?我总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像我以前所认识那个总是冷漠待人的皇甫殇。” 他确定没被人夺舍或是如她一样被异世而来的鬼魂附身吗?否则,怎会性情大变,变得……一点也不像过去那个孤清冷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男人。 “若我不是皇甫殇,那么,此刻你眼前所站着的男人是谁?”他伸出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轻抚上她脸上那道随着时日逐渐愈合、澹化的鞭痕说道,“还是说……你不喜欢我这么待你?” “不是不喜欢,”她微微拧蹙着秀眉,抿着红唇回答,“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不习惯而已。” 毕竟以前见多了他的冷脸,一时间,竟让他用这般柔情似水的和煦态度对待,任谁也无法轻易接受。 “想知晓我为何变得如此吗?”他目光温柔地深深凝视着她,慢慢向她道出了原因,“那是因为我恋上了一个痴如傻子的女子,她是我所见过最笨、最傻的女人,明明向追缉我的官兵交代我的下落,便能换得自身安全,却宁可为了保护我也要死撑着不说,哪怕遭到对方无情的动刑逼供,亦咬着牙坚持忍下,所以,一向冷漠如冰的我为她心动了。” 明明不是挺美的长相,却乱了他心房,让素来寡情的他心动,情不自禁想要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疼宠怜惜一辈子。 “你……”听了他这番极似告白的话语,马兰眉不由得错愕愣住了。 他刚才所说的那个女人……是她? “仍是不明白吗?”见她只顾着发呆,无半点反应,他朝她走近一步,抬起手臂轻轻圈拥住她,“我说,我为你心动了,马兰眉。” 为那个可以为他舍身豁命名叫马兰眉的女子动心了。 “别……开玩笑了,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当她真的从他口中听见这番确切的告白时,她的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难以想像如他这般冷漠、高高在上的优秀男子会喜欢上她,但却不得不承认,面对他的示爱表白,她的心竟起了未曾有过的怦然与悸动,甚至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欢喜。难道,她亦在不知不觉之中,对他动了情,喜欢上他了吗? 即使心里波涛汹涌,心湖因他那番真挚的告白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仍是不肯坦诚面对自己的心意,挣扎着想要将他的行为解读成报恩。 “你不过是因为我救了你,心中对我感激又有愧,所以想要报答我罢了,其实你……”不料,她话还没说完,却已被他打断。 “我岂是那种会将恩与情分不清的浑人?”他不给她丝毫退却、逃避的机会,逐渐收紧了圈拢住她的手臂,而后倾身柔吻上她的额头,“我师父云霄子曾为我起卦占卜过命,我本是一生寡情冷心的孤星命格,原本我已做好孤独一生的准备,未料你却出现了,更没想到我竟为你动心了,我想,这应该是命中注定的吧,注定命犯孤星的我会恋上你。” 马兰眉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明知道自己应该立刻避开他的吻,应该立即推开、离开他的怀抱,可是他的拥抱太过温暖,那炽烫的体温,让人心生依恋,贪恋着他那彷佛能温暖她心头的温度,舍不得离开他那充满安全感的温暖怀抱。 一时间,心头纷乱,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她始终发着呆,迟迟未开口回话,皇甫殇勾唇轻笑,抬手爱怜地抚着她柔女敕的脸颊,柔声问道:“怎么?我的话吓到你了?” “不,”她摇头,抬起螓首,眼神复杂地瞅着他,“你是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他毫不畏缩地定定回视着她,斩钉截铁地道:“我从不说违心的假话。” 尤其是这种该严肃看待、面对的男女感情之事,更是容不得他开半点玩笑。 “但你知道吗?在这皇朝,我们之间的身份差别有多大吗?你是掌管半个皇朝经济命脉的海上皇商霸主,而我只是个家贫、出身农家的夜香女,这样宛如天与地的差距,也许你会因此遭到世人耻笑,再加上我性子不好,从不是个柔顺的姑娘,若真与我在一起,也许你得如现在一直包容我的坏脾气,你真的能做到?” 情浓时,当然事事疼宠依顺,情澹时,则万般嫌腻生厌,这是长久以来不变的道理,他又如何确定时间久了不会改变心意,他此刻的动心,可以维持长久,甚至是一辈子呢? “旁人的目光与看法,与我何干?”他只是以指轻佻起被风吹飘到她颊旁的木芙蓉花瓣,摊手让它随风飞逝,“情随本心,我只知道此刻我要的,便是那个名叫马兰眉的不驯坚忍女子,哪怕她事事不听话,性子不柔顺,脾气倔强又顽固,我也甘之、爱之、心悦之。” 他的话,彷佛戳中了她心底最在意敏感的一块,令她心头不禁一震。 所以说,哪怕她永远适应不了这朝代框框条条众多约束的规矩生活,学不来大盛女子的温婉顺从娴静,他也一样喜欢她? “你……这话当真?”她仍是无法完全相信,想再次确认。 他微微一笑,握住她不知是因心怯还是夜寒而不住轻颤的冰凉小手,搁放到自己的心口位置,声音低沉沙哑地向她说道:“以心为誓。” 马兰眉听了他的话后咬着唇,轻轻垂敛下眉眼,似在挣扎、考虑些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仍是无法相信,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不真实,彷佛在作梦一样。”脑子一片混乱,有种不真实的缥缈感,好像身处一场美丽却不真切的幻梦之中,随时有可能会被人唤醒似的。 “就算是梦又何妨?”皇甫殇却轻抚着她的脸庞,俯下首将额头轻抵在她的额上,柔声低诉,“总之,这辈子我会伴着你,一同溺陷在这甜美缠绵的美梦里,直到我们三千青丝变苍发,双双于梦中死去。”亦要与她同醉共眠于此梦中。 之后,在夜风吹飞的漫天木芙蓉粉色花瓣中,他捧住她的脸,强悍却不失温柔地吻上了她。 “幽幽夜兰香,纤纤却月眉,”他轻贴着她的唇瓣,低声喃念起这首诗词,用他那似诱情的一吻,撩拨着她的人与她的心,“这是你我初见面时,你道与我知的自介之词,何时起,你这朵月下幽兰,竟在我心房扎根绽放盛开了?” 让他脑里、眼里、心里,自此只能瞧见她马兰眉一人。 “皇甫殇……”她仰高头,怔怔地望着他俊美的容颜,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紧接而来的炽吻给截断堵住了。 两唇相接,激烈的唇舌纠缠,气息相融,那美妙似醉的热情,顿时勾唤起了她心中对他一直隐藏、不肯承认的爱意与渴望。 揪着他衣袍的小手紧了紧,在他那逐渐变得激烈的热吻中,她放弃了那想推开他的念头,闭上眼,轻轻叹息,最后任由他步步进逼,一遍又一遍大胆放肆掠夺她唇间的甜美…… 罢了,就这样吧。 在那持续深入、似永无止境的缠绵热吻间,马兰眉完全放弃了挣扎,神智迷蒙地在心里这么想着。 或许,这就是上天让她穿越时空来此的目的吧,只为了让她在这异世遇上他,遇上这个愿意终身以情疼宠眷爱她的男人。 有他相伴,或许在这异世朝代,她也能就此安心留下,再也不怕孤身一人在异世晃荡、茫然,可以得到在现世所未曾拥有、那一直殷殷渴盼的幸福也说不一定。 第9章(1) 虽已十月,荷月池仍锦绣热闹。 一艘小船滑过,船上,身披着滚边兔毛大红斗篷女子趴在船边,纤细的小手玩闹似的拨弄着水花,偶尔恶作剧地泼向身后那正专心致志划船的黑衫华袍男子。 皇甫殇见她如此嬉戏作弄,也不生气,只是头略略一闪,避过了她泼来的水花,眼神既无奈又宠溺的开口—— “不是闹着要出来赏景,怎么又突然玩起水来了?”虽尚未入冬,但池水这么凉冷,就不怕冻坏了手? “这儿也没几株荷可赏,尽是秋日凋谢了的残荷,而且,光是赏荷太无趣了,难得你肯放我出来,总得玩个尽兴再回去。”马兰眉懒懒的道,顺手又拨动池水,掬起的一捧池水从她指间滑落,重新落入池中,“就说身子已经大好了,你偏不信,硬是要将我关在那无聊的小院里,不许我外出,真是把人闷得发慌。” 自那夜两人互诉衷情、确认关系后,他便日日宠着她,无论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尽其所能地满足她,但就是不许她在伤未好之前,又像上回那样在冷天寒夜随便出门,怕她不小心又将尚未完全养好的身体给弄病了,硬是把她关在小院里养伤快半个月,哪怕她再三抗议也无效。 那独裁又霸道的做法,真是教人又气又恼,可心中偏又因他此番独断专行的关心爱怜,泛起了澹澹甜意。 皇甫殇停下船桨,将浑身娇软、柔若无骨的她从船边拉起搂入怀中,掏出怀中的帕子,细心地擦拭过她因玩水而湿透的手,似哄着不听话的孩子般语气轻柔的道:“总是要将身子完全将养好才行,免得以后落下了难缠的病根。”不然,伤未养好,到时四季天候一变,吃苦受罪的可是她。 她噘了噘嘴,贴偎在他怀里,乖巧地任他擦手,嘴里仍不甘的小声嘟囔,“你可真是爱操心,大夫不是都说我没事了。” 他那花重金寻来专为她治伤的大夫都说了,她身上这些伤只需按时服药抹药,假以时日自会痊愈,偏他就是不信,硬是将她管得严实,哪儿也不许她去,着实闷坏她了。 好不容易今日才得他允许,在他陪伴下出屋子游圜,定要好好玩个过瘾。 “若你不是我将伴一生的人,谁愿意花费多余时间与心力去操心你的身体,”皇甫殇闻言微勾薄唇,抬起她小巧的下颚,在她唇上温柔地印上一吻,“可偏偏你便是我那决意要共度一生的人,说什么也不能因宠你,大意轻忽而让你败坏了自己的身子。” 她小脸一红,情不自禁撇头哼道:“甜言蜜语,最会哄人。” 以前怎么没发觉,他竟是个会说好听话哄人开心的人呢? 他微微一笑,执起船桨,继续向前划船,“我不说甜言蜜语,向来只说实话。” “我不管,总之今日要是没让我将园子游遍逛透,我可是不回去的。”她突然伸出手强压住他划桨的大手,阻止他向前划船,噘着嘴对他说道。 “那么,你欲如何?”他挑眉盯着她娇蛮的模样,心微微一软,竟拿她有些莫可奈何。 马兰眉听了,灵活的眼珠子转了转,伸手往岸边的一处林子指去,“你带我去那儿可好?我想去那儿瞧瞧。” 在她的百般撒娇耍赖下,皇甫殇只好顺她的意将两人所乘的小船划到靠近林子的池岸边,而后被她拉着来到林子里的一棵高大、结着艳红果实的果树前。 “喏,你可知这树叫什么?”她牵拉着他的手,故意考他似的提问。 “是什么?”记得这是他手下数年前从西域海外寻来的一株奇异果树,他命人栽在别庄里,之后便忘了它的存在,没想到如今它竟长成了这副硕果累累、红艳讨喜的模样,着实教人意外。 “是林檎果树呢!”她以一种极为欢喜、献宝的口吻对他说道。 这树也就是现代大家俗称的苹果树,若不是一回因在房里待得闷,带着小灵偷熘出来偶然来到这里撞见,她也不知这儿竟有她所喜爱的苹果树。 “喏,你武功不是很好吗?给你个哄我开心、讨我欢心的机会,你带我上去摘果子吃。”她指着于林檎果树上结着硕大红艳果实的高高树顶,向他提出要求。 “带你上去,如此你便开心了?”瞄了一眼那棵极高的林擒果树,皇甫殇噙着抹澹笑,这么问她。 “嗯,我想上去,一边在树上摘果子,一边欣赏庄子里的景致风光。”上回与小灵来时,她就想这么做了,只是被小灵死死劝阻住,怕她一不小心摔下树受伤,怎么也不肯让她爬树摘果,如今身旁有他在,应该没问题了吧。 “这有何难?”既是她的心愿,若能让她开心,替她完成又何妨? 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他脚尖一踏,三两下便带她飞窜上了树,让她落坐在一处既能观赏到园子景观又能摘果子的树干上,惹得她欣喜的惊叫出声。 “真厉害!”她两眼亮晶晶地崇拜望着他,“我早就想尝试轻功飞上天的滋味了,没想到今天能一偿夙愿,你这功夫好学吗?能教人吗?” 以往,只在电视里头瞧见轻功,没想到今日竟能亲自体验,真让人觉得刺激又过瘾。 他坐到她身侧,以自身结实的手臂为她空悬无靠的后背支撑,以免她过于激动一不小心栽了下去,之后才缓慢开口对她解释。 “这功夫需从小习武方能锻炼,像你这般已定筋固骨的身子,怕是练不成了。”想当初,他是自小在师父严峻的指导下,十数年寒暑无休,才练得这一身出色的功夫。 “这样啊?”听了他的回答后,她不免有些失望。 唉,还以为能一圆潇洒的侠女梦呢。 “若是你喜欢,日后我随时都可以带你上树赏景、摘果子,又何须你亲自上阵习武苦练呢?”他替她取下发上不意沾上的树叶,亲昵爱怜地以指刮刮她有些失望的小脸,将原本丧气的她给逗笑了。 “也是,我有个这么厉害的免费终身保镖,干么辛辛苦苦的练轻功。”她仰头对他咯咯娇笑,而后搭着他的手臂,伸手摘了一颗又圆又大的林檎果子递凑到他面前,“瞧,这枚苹……不,林檎果是不是生得挺好的?” “嗯。”他温柔凝视着她娇俏甜美的容颜,轻声应道。 “那你可知这林檎果又有个名字叫平安果和联珠果?古有一说,吃了林檎果的人,日后自当会平平安安,心有所属的人吃了它后,则会与心上人心心相印、珠联璧合,成就一段美好姻缘。” “喔,竟有此说法?”这下,皇甫殇倒是认真地打量起她手中所捧着的那颗艳红果子。 这果子竟有这含意,与心上人……心心相印、珠联璧合吗? “所以,我从以前便很喜欢这种果子,总觉得它寓意极好,这也是我今儿个拖你来这儿摘果子的用意。”她略微羞涩地捧起了手中那颗亲手摘下的林檎果,赠予他,“我想把这‘平安’亲手摘赠给你,望你此后平安顺遂,再无忧虑。” 希望他尽早摆月兑三皇子那无妄的祸事,生活重归安宁平静。 皇甫殇接过她递来的那颗林檎果,却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瞅着她瞧,“就只是……平安而已?” 她小脸情不自禁微微一红。这……这人就是非要她亲口说明白吗?! 可在他灼热的注视下,她却说不出一句违心的假话,只好老实承认自己赠果给他的用意与心意。 “当、当然还有其他含意,不是都说了吗?心有所属的人吃了它后,则会与心上人心心相印、珠联璧合,成就一段美好姻缘,你就一定要听我亲口道出才行吗?”她这样亲自解说这果子的由来与含意又亲手摘果赠他,不是老早就将自己对他的情意表现得很明显了,他怎么这般讨厌,非要逼她说出口才肯甘休呢? 皇甫殇听了,扬起了抹满意的微笑,伸手抚着她因羞恼而酡红的娇颜,柔声诉道:“因为我想听你说。”听她亲口说出她对他的感情。 之后,他伸手一拉,蓦地将她搂入怀里,低头便吻住了她,将她吻得气喘吁吁、浑身虚软,差点滑下树去。 “你……”好不容易才推开他,她满脸羞愤潮红地怒瞪着他。 他们还在树上呢,他怎地就这般不分时间地点,随便就吻了上来呢? “林檎果……凝情果,你把这颗凝聚了所有浓情爱意与平安祝福的宝贵果实赠给了我,那么,我该如何回报你呢?”无视她的娇嗔怒瞪,他轻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沉地问道。 彷佛被他那饱含着无数缱绻深情的眼神所诱惑吸引,她情不自禁地抬手攀上他的颈项。 “我才不要什么回报,只要……你一直如此时这般待我好就好。”永远如此刻一般,深爱宠恋着她,陪伴在她身边,别辜负她好不容易敞开心房、真心交付的感情就好。 他闻言勾唇一笑,再度俯身缓慢吻住了她,“当然,这辈子我永远只待你一人好。” 再没有其他人能让他如此心爱、心怜了。 红艳艳的情果,缀满了枝头,偶尔有几颗压垂了枝条,留下美好的垂披倒影,芬芳浓郁的果香澹澹飘散开来。 两人相依偎坐在树上,如恩爱的交颈鸳鸯般交换着柔情缠绵的亲吻。 不知何时,细雨淅沥沥地从天空落下,无声沾染了他们一身,即便身上的衣裳遭这场疾雨打得湿透,却依然浇不灭两人间那细流蔓延的绵绵情意。 这场雨,从午后下至入夜,一直未有停歇的迹象。 浴房里,小灵一边搬来热水倒入浴桶中,一边卷起袖子伸手搅拌、测着水温,嘴里还不时念叨着与主子逛园子直至此刻才回来的马兰眉。 “小姐可真是的,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淋得一身湿,身子才刚好,万一又病了那该怎么办啊?”岂不是又要受苦多喝好几天苦药了? “我也没想到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更没想到两人竟会在下着雨的林檎树上,就这样亲密拥吻待了一下午,更以那种令人害羞的方式,你一口、我一口的互相哺喂分食了那颗苹果。 一想到这儿,她的小脸便火辣辣一片,忍不住红了起来。 这时,小灵备好了热水,急匆匆走向浴房内那浑身湿透、不时打着喷嚏的马兰眉,帮她月兑卸下被雨淋湿的斗篷及外衣,拆去发上的玉簪子,扶着她进了浴桶。 “快些进澡盆泡泡热水,我帮小姐冲水暖暖身,主子也真是的,怎能带小姐出去还让你淋了雨呢,不过……”不知想到了什么,小灵突然掩嘴偷笑了起来,“嘻嘻,我还真没想到主子竟然会带小姐去荷月池划船赏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冷冰冰、不苟言笑的主子对个姑娘这般用心对待讨好呢,他待小姐可真好!”简直快将小姐捧在手心里了。 “是吗?”马兰眉整个人泡浸在浴桶里,咬着红女敕的下唇,脸红红的小声应道。 那红扑扑的小脸也不知是被热水熏红的,还是被她的话给惹得羞红,总之,红霞似火,模样好看至极。 “是啊,”小灵笑嘻嘻地一面帮她梳洗着发,然后替她那头及腰青丝涂抹上特制的香精花油回道,“真是让人好生艳羡呢。” 听了小灵那打趣的话语,她身子不自在地往下沉了沉,似乎要藉着氤氲的水雾热气遮挡住自己那害羞脸红的模样。 就这样,一主一婢,就在浴房里梳洗,未料,梳洗到一半,突然小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惊呼一声。 “哎呀,怎么香胰子用完了?”她连忙起身说道,“我真是粗心,竟然没有发现,小姐,你在这里稍等,我马上去取新的来。” 之后,她匆匆搁下手中的擦巾,转身绕过屏风便出了浴房。 而马兰眉并未多想,只是闭着眼趴在浴桶边缘,嘴角含笑地回想着下午自己和皇甫殇在树上甜蜜亲吻时的情景,专心感受着浴桶里那暖热的水流包裹着全身的舒适感受。 蓦地,她听见浴房门外传来有人推门而入的声响,以为是小灵取完香胰子回来,便头也没回的笑问:“小灵,你取回香胰子啦?” 未料,她的提问却久久没等到人回答,才觉得奇怪的睁开眼,疑惑地回过头一看,却愕然发现闯进浴房内的竟是方才她还在脑中想着的那个男人——皇甫殇。 她大惊,忙用双手遮掩住自己赤果的身子,急急背转过身,又羞又急地朝他斥喝,“你、你怎么进来了?!” 怎能如此随便闯进正在沐浴中的女子房中呢? 皇甫殇虽是对眼前这情形感到惊诧,却也未移动脚步退出去,而是双眸紧紧盯着她那被热水浸泡得澹澹泛着粉色的雪女敕肌肤,似是被她那美丽的背肌曲线所吸引,嗓音沙哑地对她开口解释。 “我只是担心你今儿个淋雨了,身体会着凉受寒,所以替你送姜汤来,但到了外头却见你屋中无人,听见这儿有声音,才过来瞧瞧,并不是有什么意图。” 话虽这样说,但他一双黑眸却始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惹得她是又气又恼,忍不住掏水泼向他。 “你……还不快转过身去,还想盯着我的果身看多久啊?”她满脸羞红的娇嗔他,整个人简直快缩到水面下。 他只好依言缓缓背转过高大的身子。 马兰眉一边焦急地跨出浴桶,一边慌乱地取来披挂在屏风上的亵衣、长及地的真丝白色罩衫,手忙脚乱的穿着,可因双脚湿滑,一个不小心,竟险些滑倒跌坐在地。 “啊!” “小心!”听见她的惊呼声,皇甫殇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个疾快转身,便将即将摔倒的她拥入怀里。 两人的身子紧密贴抱在一块儿,几乎无半点缝隙,他几乎都能嗅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芙蓉花香味,透过被水浸湿的轻薄透色罩衫,缓缓传递到他身上。 皇甫殇黑眸情不自禁地一黯,扶搂在她纤腰的大掌顿时紧了紧,心中那一直拚命隐忍压抑的情念受其撩动诱惑,有种即将冲破理智防线的感觉。 “怎么样,没事吗?”他的呼吸忽地变得有些急促沉重,就连声音也变得低沉至极。 “没、什么大碍,只是脚有些疼,好像扭伤了。”马兰眉咬着下唇,忍着那从脚踩处不断传来的抽搐疼痛,老实道出自己的感受。 他听了想也未想地一把抱起她,绕过屏风,走出浴房,来到她房内那张黄花梨木的凋花大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上头。 “把脚伸出来,让我瞧瞧。”他落坐到她床边,伸手欲握住她拐到的果足替她查看。 她下意识拥住绣着精美图样的被子,避开他伸来的手,往内缩了缩身子。 “不、不用了啦,待会儿小灵回来,我再叫她帮我看看就好。”不然,他们这样男未婚、女未嫁的,让他一个大男人帮她揉脚好像不大好。 “你以为我人在这儿,她还会回来吗?”他却冒出了这句有些莫名的话来。 她不由得一愣,睁大了眼,呆呆地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如若你是她,听见我们二人在房内谈话的声音,你会不识相,冒着被主子白眼、挨骂的风险,进来打扰吗?” 意思是,那替她去取香胰子的小灵回来在门外听见他人在屋里,因不想打扰他们又走了? 马兰眉这才弄清楚他话里的意思,不禁瞪了他一眼,虽然心里仍觉得有些害臊难为情,但如今也没有其他人能帮她看脚了,只好按照他的意思,怯怯地从被中伸出那只不慎扭到的细女敕玉足。 “那……就麻烦你帮我看看了。”她咬着下唇,害羞低垂着眉眼,羞怯的对他说道。 第9章(2) 当那只晶莹柔滑的果足一入掌心,便立即勾引住了他全部的心思与视线。 那纤纤的脚趾,小巧玲珑、可爱至极,轻盈地彷佛随时能在掌心起舞似的,令人恨不得一直如此揉抚、摩挲它,直至它在他手里蜷缩成一团。 心旌摇曳,他忍不住一边按揉她的脚,一边低声喃念道:“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星月,屐上足如雪,不着鸦头袜……” 这是一首称赞形容女子的脚生得多么美丽的诗,令马兰眉听了脸儿不禁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你……”她颤了颤,张口想质问他念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可还不待她出声诘问,就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吓住了。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在她光果的脚背上印上一吻,随后欺身而上,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杓,狠狠吻住了她。 “从方才起,我便想做这件事。”待两人皆气息紊乱的结束这吻,他才哑着嗓子,道出那从刚才起便一直苦苦压抑在心底深处对她的渴望。 “皇甫殇,你……”她的红唇被他吻得红肿,替只是清秀的她增添了几分娇艳。 “抱歉,我似乎要食言了,只要与你在一起,我便无法什么都不做。”他抚模着她柔女敕的脸蛋,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道:“越是和你待在一起,我便越想拥有你,恨不得与你缠绵,炽燃情爱至死方休。” 一边说,一边在她眉上、眼上,一一落下火热的吻来。 “可……等等,咱们不是……不是……”不是在帮她揉扭伤的脚吗?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滑抚过她肩上那轻薄的真丝白色罩衫,让它顺着她优美的肩臂垂落,露出她雪白的肩膀,接着,在她那仍残留着浅浅鞭伤疤痕的锁骨上,以灼人火烫的唇舌上前吮吻,撩拨、诱惑似的轻轻啃啮而过,撩起她一声触人心魂的申吟。 “若是不愿,可以现在就推开我……”他缠吻着她甜美的樱唇,贴覆在她发红敏感的耳畔边,气息不稳地轻喘说道。 若是她不愿,现在就立刻推开他,他自会立即退开离去。 但倘若她此时不表示出拒绝之意,那就是等同于变相应允了他此刻的亲近与接下来的行为,那么,到时候他便不会再允许她随意退却了。 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骚动,带来一阵阵酥麻的颤栗,令她情迷意乱。 马兰眉喘息地仰望着身上的他,凝视着他那双饱含着强烈炽热的眸子,他对她的渴望是那么的明显,教她怎么忍心拒绝? 可恶,明知道……明知道她心里也喜欢、深恋着他,也想亲近他,却还要在故意撩拨完她之后,再假意温柔、体贴的征询她的意见,真的是……好可恶啊! “兰眉,给我你的答案。”细细吻着那绯红的娇颜,他沙哑地催促问道。 咬唇垂眸许久,她才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回应他,“你真是个过分的家伙……” 轻叹一声,她双手圈勾上他的颈项,以此举动无声地给予他答案,而后,任由着他拥抱着她,双双向后仰躺跌进了那柔软的床褥中。 “是啊,我不是个良善正直的好人,我这过分的家伙,不止这辈子要与你纠缠,就连下辈子也不会放过你,定要……生生世世都与你纠缠在一块儿。” 得到她的应允,他发出低低的轻笑,接着情难自抑地俯身吻住了她,然后两人如同柴与火的激情相遇,炽情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床边的浅红绫罗纱帐不知何时飘落放下,屋内案上的红烛火光将红绫纱帐遮掩覆盖住的床榻映照得一片朦胧,映出一室嫣红。 她躺在绣着鸳鸯的锦被上,青丝披散一床,微微紧张地低垂着眉眼,样子看来娇美又动人。 他褪去了身上的衣衫,露出精壮强健的身躯,一边吻,一边卸去她身上最后一件遮掩物,而后覆身而上,轻轻攀握上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用最火热炙烫的亲吻,夺去了她所有的理智与呼吸,彻底占有了她的身心与灵魂…… 这夜,红烛摇曳,春光烂漫,亦如滴在两人心头的一滴情泪,渲染出绝美的艳色,教人缠绵眷恋,难舍难分…… 咚……咚……咚…… 这夜,九鸣丧钟敲响,大盛皇朝睿帝驾崩。 九阳帝殿上,八位大臣一身黑服,由睿帝生前所亲自指派的顾命大臣龙督上前向下头跪拜的众皇子、臣子宣读睿帝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颁大行皇帝睿帝遗诏于天下,皇二子盛清霄,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盼尔等协心辅佐,共护大盛基业,使朕无念垩碍欣然安逝,今起,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龙督宣读完毕,帝殿中所有聆听遗诏完的皇子、臣子皆俯拜于地,齐声高呼,“谨遵圣命。” 声音肃穆而嘹亮,响彻偌大空旷的内殿,悠悠传往殿外,与同跪拜于殿外、从各地奔赴赶来的外地官员臣子们同声呼应。 “还请新帝继位。”接着,只见殿阶上的龙督双手恭捧遗诏,领着身后先帝所亲自指派的七位顾命大臣,掀袍一跪,朝位列于皇子群当中的盛清霄跪拜喊道。 “请新帝继位!”帝殿中,所有臣子皆朝盛清霄行帝王之礼。 群臣中,唯独盛清崇与盛子骏却死咬着牙、红着眼,迟迟不肯下跪。 眼看着站在他们二人跟前的盛清霄缓缓抬手即将接过龙督恭捧递送来的先皇遗诏,成为大盛皇朝新继位之帝王时,那隐忍不甘怒火多时的盛清崇再也忍不住地冲上前抱哮阻止,打断了继位仪式。 “我不服!我怀疑这遗诏是假的!”他如此小心翼翼,暗中经营部署了这么久,父皇……父皇怎么最终还是将皇位给了他?! 给了那个他恨不得喝其血、噬其肉,占着嫡子身份处处压他一头的先皇后之子盛清霄! “是啊!这遗诏绝对是假的!”他身旁的盛子骏亦上前跟着附和指控,“父皇如此疼爱我三哥,怎么会将皇位传给了别人,定是有人在父皇遗诏上动手脚、造假,意图混淆真龙!” 龙督一听,立即起身厉声驳斥喝道:“荒唐!此遗诏乃是在先皇在病中,人仍清醒时由我们朝中八大军机大臣共同见证所立,如何能造假?四皇子这话,莫非是将我等先皇所指派的八大顾命大臣皆污蔑为违背先皇遗命的乱国之人?!” 盛清霄伸手阻止了龙督欲继续与其争辩的举动,接过了他手中的先皇遗诏,这才慢慢转身面向他们二人。 “盛清崇,你道遗诏为假,可就算今日父皇不将皇位传与我,你觉得依你背着父皇、背着大盛千万臣民所做下的事,也配为大盛国君吗?”他面无表情,冷冷的盯着他质问,浑身上下迸出上位者的威厉气势,俨然已有真龙帝王的架势。 “你……”盛清崇被他那锋利冷锐的眼神看得心一凛,知晓他话中暗指的是他背着父皇将大盛武器私贩到敌国大食,与其暗通的逆谋罪行,他咬咬牙,却不甘心就此屈服,冷笑一声,张狂昂首道:“哼,就算遗诏为真又如何?今夜继位的帝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盛清崇!” 只见他扬袖一挥,一群身着黑衫蒙面的持刀死士纷纷从殿上大梁、柱上跃下,持刀团团包围住了九阳帝殿所有出口,惹得殿中众大臣一阵惊慌不安。 “三皇子,你这是做什么?”龙督见状,不禁大惊喝道。万万没想到,三皇子竟早在这帝殿中秘密埋伏、布下了死士。 “我想做什么?呵……”盛清崇在死士的护卫簇拥下,领着支持他的盛子骏从人群中缓缓踱出,阴鸶俊美的脸庞上凝着阴狠残酷的冷笑,“你说呢?” 众人闻言哗然。 唯独盛清霄依旧保持着冷静,语气澹漠地开口质问,“你这是想造反?” 盛清崇勾起嘴角,发出一声冷哼嗤笑。“是又如何?皇位向来是有能者居之,而如今,掌控了一切局面的是我,哪怕是被父皇诏令克承大统,要继承帝位的你,也要低头屈从拜伏在我的脚下!” 他朝身旁死士使了个眼色,那死士一颔首,立即持刀朝被龙督等一众臣子护在身后的盛清霄缓缓逼近。 对此危急的惊险情况,盛清霄并未露出半点惧意,而是表情冷漠地凝望着站在自己对立面的同父异母兄弟盛清崇,“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如此?” “是,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我二人间,唯有一人能活,只有一人……能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他,哪怕背负着违抗父皇遗命、弑兄夺位的骂名,也绝不罢手! “真是……冥顽不灵。”盛清霄垂敛下眼眸,似惋惜地轻叹息一声,而后,他再度抬起头,脸上已不见对至亲兄弟动手的最后一丝情感与顾忌,原本温和的嗓音瞬间变得冷厉地道:“如此,我也不必留情了,按照大盛律例,意图谋夺皇位造反者,其罪当诛,杀无赦!” 接着,他双手拍击了下,霎时,一直奉命隐藏埋守在殿外各处的御林军立即汇聚集结闯入大殿中,将原本持刀包围住他们的死士毫不留情地一一斩杀。 顿时,鲜血伴随着无数哀嚎倒地的死士,流了一地。 “你……”见自己带来的人被御林军一一斩杀屠灭,盛清崇双目赤红,神情几欲疯狂,愤恨地瞪着他道:“盛、清、霄,你竟早有准备?!” 待殿中的死士全数死去,盛清霄这才徐徐抬眸睨了他一眼,而后转过身,挺拔傲然的身躯越过地上一具具不断流着血的尸首,背向他一步一步踏上那通向至高无上皇位的九龙帝殿台阶。 帝王气势已现。 “若非如此,今夜命丧于此地的就是我。是你说的,皇位有能者居之,控局者得之,如若你安分守己,乖乖接受父皇传位予我的诏令旨意,这些事今夜根本不会出现,可你偏要逆天而行,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谋逆造反罪行,如今得此下场,怪得了谁?” 皇权争斗,本是成王败寇、以命拚搏的赌注一场,不过看谁棋高一着,而今三弟筹谋篡位落败,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怨不了谁。 “盛清霄!”始终站在盛清崇身后,无论如何都拥护支持他的盛子骏闻言,替造反不成,反遭盛清霄狠皎一口落败的三哥不值,气恨得红了眼,“你这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我杀了你!” 他抢夺过身边侍卫的长剑,大吼的冲奔上台欲取盛清霄性命。 只要他一死,他的三哥便再无人阻碍,能够顺利的登上皇位,能够成为大盛的君王,只要他一死…… 但未等他持剑逼近盛清霄,他的腿已被负责戒护新帝安全的御林军以弓箭毫不留情地射穿,痛得倒伏于地,之后,遭一拥而上的御林军们狠狠压制在地。 “放开我!盛清霄,你不配为皇,皇位是属于三哥的,不该是你的,放开我!啊……”他披头散发,浑身狼狈至极,哪怕四肢已被御林军卸去关节,再无法站立起身,依然不断挣扎地朝他咆哮道,半点也无以往高傲尊贵的皇子样。 “四弟!”一旁,盛清崇见到他双手双脚被御林军无情卸了关节、在地上遭人拖行的悲惨模样,心脏骤地一痛,大力推挥开身旁奉命看守他的侍卫,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欲将四弟从御林军手里救出,可就在他即将伸手触碰到他的前一刻,冷不防被身后紧追而来的御林军踢中了膝盖,押着跪倒于地。 最后,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盛清霄逐步踏上台阶,登上帝位,坐在那把象征着一国之君的龙椅上,高高在上地俯视底下众臣,包括他们,接受百臣朝拜。 “臣等恭迎新帝继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九龙帝殿中,臣子们皆撩袍跪下俯拜,齐声向盛清霄行帝王之礼。 继位仪式礼成,一切底定。 此时,新继任为皇的盛清霄,下了甫为新帝的第一条谕令—— “盛清崇,盛子骏,看在你我同为兄弟、同为皇室血脉的分上,尔等所犯之逆谋大罪,朕不杀你们,只是你们犯下如此弥天大罪,朕却不能轻饶你们,来人!”他朝底下厉声大喝。 “是!”御林军首领闻唤立即出列,双手抱拳恭候新帝圣令。 “将此二人革去皇子身份,送回王府圈禁,无朕旨令,终身……不得擅出!” “是!”御林军首领领命,随即押着犯下逆谋造反大罪的盛清崇与无力行走的盛子骏步出了帝殿外。 临走前,盛清崇目光狠毒地回头看了坐在龙椅上的盛清霄一眼,讥诮的薄唇缓缓扬起一抹令人心惊胆寒的冷笑,彷佛无声在对他说道—— 盛清霄,还没完,你与我之间的争斗,还没完呢!虽然今日我暂败你手,但日后待我重整旗鼓归来,便是你的死期! 之后,两人被御林军押走,即使盛清崇不屈的高昂着头,但那被曙光反照拉长的僵硬背影,却依然透出一股落败者的凄凉萧瑟之意。 九龙帝殿外,晨曦冲破了夜色笼罩的层层乌云,照映下一地金光,以此灿烂夺目的刺眼光辉,无声宣告了属于睿帝的时代终结,皇朝历史自此进入了全新的一页由“靖帝”带来的盛世。 第10章(1) 窗外枝头,喜鹊吱吱喳喳鸣叫,屋外彷佛回春暖融一片,唤醒身陷在甜美睡梦中的两人。 许是不习惯与人同床共眠,率先从这场美梦中睁开眼醒来的,竟是那个昨晚被男人以炽情狂爱翻来覆去、狠狠折腾了一夜的马兰眉。 “嘶……疼、疼……好疼!”她一边捂着自己的腰,一边揪着锦被遮掩着自己未着寸缕的雪白果身,撑坐起身,青丝顺着她的肩臂如瀑布滑下,在她身后晃荡出好看的弧度来。 都怪他!这个坏极了的可恶男人! 不知收敛,明知她这具身体未经人事,初尝男女欢爱,竟还在霸道得到、拥有她之后,不肯轻易放过她,过分地整夜拉着她纠缠,一次又一次在她累极、昏昏欲睡时向她诱情索爱,全然不顾她哑着嗓子如何哭泣求饶,硬是拖扯着她与他一同陷溺那汹涌的慾/望情潮中,让她在他的怀中无助颤抖shen//吟,只能紧紧攀附着他,以免自己在他那猛烈的攻势下,遭可怕的欢愉淹没…… 忆起昨夜那颠鸾倒凤的疯狂,她忍不住红了脸。 “以后可不能再随你心意让你这般予取予求了,不然,吃亏受苦的可是我。”她又是娇嗔,又是深情爱恋地凝视着身侧沉睡的皇甫殇说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冲动的将自己的身子交付给一个男人。 细细端详他好看的眉眼,她情不自禁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描绘、抚滑过他酷俊的脸庞。 不仅仅是她的身子,还有她的心…… 过去在现代,即使男女情事观念开放,她也未曾轻率鲁莽地将自己交给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他吧,喜欢这个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只会默默以行动证明他对她感情与爱的冷漠男人。 就在她望着他熟睡的俊脸出神时,蓦地,一只男人手臂悄悄圈绕过她纤细的腰,微微使力一压,将她整个人按趴到他结实的胸膛上。 “这般呆呆地看着我做什么?”不知何时,她以为仍熟睡的男人竟已醒来,正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瞅着她。 “在看……你这爱欺负人的家伙,何时才要起身松开我被压了整夜的发,让我下床梳洗去。”她指着自个儿一撮被他牢牢压在身下的长发,即便她已起身,但这缕发丝依然缠绕在他左右,与他的纠缠不清。 皇甫殇见状轻笑出声,伸手搂紧她,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而后俯子,抵着她的额头,缓缓对她念出了一首代表他此刻心中情思意念的诗词。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意思是,天地未灭绝时,他都不会放开她,更不会和深恋挚爱的她分开。 这番饱含了深情浓爱的倾诉告白,令马兰眉闻言,忍不住羞红了脸,心里更是沁甜如蜜。 “这么好听动人的情诗……你说给几个人听过啊?”明明心里是极为欢喜、开心,面上却还要故意表现出一副矜持的模样问道。 “只有道与你一人听过。”他柔情万分地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将她那声从鼻间泄出的羞赧轻哼全吞吻进唇里。 两人颈首交织,亲密依偎,就这么呢喃私语地在床上温存了好一阵,这时,正搂着她轻柔慢吻的皇甫殇不意瞧见两人散发纠缠一块儿的景象,不禁低低笑了。 “你笑什么?”见他笑意来得突然,她不由得好奇的眨着眼儿问他。 “瞧,你的发与我的缠结在一起,就表示老天注定要我们两人永远在一起,如同此发,缱绻缠绵,不分不解,终身……系情牵缠。”他着她清秀的娇颜,深情地凝望着她,“既是上天的旨意,那么,我们便遵从天命不违背,兰眉,我愿以此段缠发为聘、一片赤诚真心为誓,求娶于你,你可愿意?” 他忽来的求亲,令马兰眉听了不禁愣住,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沉默。 “你不愿意?”见她久久未应答,他微微皱眉,抬起她的下颚,不让她逃避他地紧迫追问她。 莫非经过昨夜,对于他对她的感情与求亲,她尚有怀疑不信任的地方? “不是,”她慢慢摇头,“只是……你是因为昨晚我们意乱情迷、冲动之下发生的事才想负责娶我的吗?你……真的考虑、想清楚了?你要知道,我是一个对感情占有欲、嫉妒心极强的人,不是一个贤慧顺从的女人,若我答应了你的求亲,此生,便不允许你背叛,更不容许你……脚踏两船,做出那些令我伤心的纳妾之事。” 她要的,是此生绝无背叛离弃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真的能够做到? 倘若他只是因为得了她的清白,所以才想对她负责,不是出自他真心情愿的婚事,她宁可不要。 “你对我的求亲这么茫然犹疑,如此感到不安害怕,是否代表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心悦爱慕我?” “你……”她像是被他拆穿了心事,满脸赧红的瞪他。 他却微微一笑,突然一把将她由床铺上拉起,无视她的惊呼,健臂一勾,勐地将她搂入自个儿怀中,以一个火辣激烈的炙吻狠狠封吻住了她张口欲斥的唇,瞬间夺去了她所有的理智与呼吸…… 待两人气喘吁吁结束这个热吻分开时,他才爱怜地轻抚着她的脸柔声开口—— “我自幼便无父无母,由师父一人养大,这天底下除了师父与师弟外,你便是我此生中最重要的人,兰眉,或许你对我的感情与誓言尚有迷惑、疑问,但,信我一回,此生我皇甫殇,定不负你!” 他心里唯有她一人,绝不辜负她对他的一片情意! 她听了,只是垂敛下眸子,咬唇沉思考虑了许久,最后,才轻启红唇道出了她的回答。 “既然如此,我便信你一回。可如若他日你违背了今日对我所说的誓言,负了我,我必然不会原谅你,再不……与你皇甫殇相见!” 她的性子便是如此决绝刚烈,要,便是一心一意、全部拥有;不要,便是宁可忍痛剜心舍去,也不要那变了味的缺残余情! “绝不会有那么一天。”皇甫殇勾唇一笑,眸光温柔如水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等着寒冷的秋冬过去,春暖花开时,用八抬大轿迎娶你过门,自此,一生长伴你左右。” 与她从此厮守一生。 听了他这话,她不禁在脸上露出一抹娇美动人的笑靥,偎进他怀里,任他紧拥着她,于这张红纱床上谈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由远而近的紊乱脚步声,而后,两人所待的卧室房门被人敲响。 “失礼了,主子,暗卫处传来消息,昨晚皇上病逝驾崩,二皇子已登基,一早便下旨昭告天下撤销对您的逮捕命令,洗刷您遭三皇子诬陷的通敌叛国罪名,替您平反雪冤,更解除了对皇甫府邸众人的禁令,如今,新帝派人传旨要见您,派来接您的马车已在别庄外等候。”来人竟是何七,他在房外恭敬地向皇甫殇禀报昨夜发生的事与最新消息。 “我知道了,我马上便到。”而皇甫殇听完后,只是隔着紧闭的房门对他如此吩咐。 “是。” 待门外何七离去后,他才在她光果的肩上轻落下一吻,惋惜的道:“想与你耳鬓厮磨、缠绵多待一刻也不成,不过这样也好,能够趁隙让你好好歇息一番,毕竟你昨晚因为我并未有太多机会安睡,待我从宫里回来后,再陪你一同用膳,嗯?” 于是,他起身下床着衣,预备前往皇宫晋见新帝盛清霄。 就在他束冠整装完毕,俯身亲吻她的额头,转身欲离去时,不知为何,马兰眉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安,眼看他黑色的袍袖从自己身边缓缓滑过,她下意识地一慌,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袍。 “怎么了?”察觉到她揪着自己袖子,他回过头笑看着披散着一头柔滑长发,搂着被子愣坐在床上的她。 “没、没事。”她摇头,勉强压抑下心头那阵惶然恐慌,朝他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只是见你衣领上的盘扣未扣好,想告诉你一声而已。” 她替他重新系好盘扣,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笑道:“好了,现在整齐了。” 似是看出她隐藏在眼底的忧心不安,他安抚地伸手模了模她的脸,柔声道:“别多想,待我进宫将那些糟心事交代处理完毕后便会回来,绝不会扔下你一个人,因为你在哪儿,哪儿便是我的归处。你在这儿安心等我回来,嗯?” “嗯。”听了他这字字敲动人心的安慰之语,裹着锦被的马兰眉朝他绽开一抹甜甜的微笑,点头轻应,之后含笑送走了他。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慢慢呼出憋在胸口处那股使她心慌不安的忧悒闷气。 是啊,就像他说的,她在哪里,哪里便是他的身心归处,他是绝对不会扔下她不管的。 可为什么她方才却突然会有那种感觉?就在刚才他松开她的手的那一刻,她竟有种他这一离去便不会再回来的感觉?明明两人情深意厚,才互相许下终身,情感稳定再无变化的可能啊! 她勐地甩了甩头,在心中暗骂自己。 别胡思乱想了,马兰眉,定是你被幸福冲昏了头,才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错觉,他明明说过了,此生他要长伴她左右,绝不与她分离,你就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了。 她还是乖乖听他的话留在这儿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待他晚些从宫中归来陪她用膳吧。 不知这回他又会从外头带回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讨她开心? 思及此,她忍不住露出一抹甜笑,心里不禁开始期待着他归来后两人相聚的时刻,而方才那阵烦扰她心头的忧虑,彷佛也随着她思忆着两人共处时的浓情密意情景,暂时被吹驱散了。 马兰眉乖乖听从皇甫殇的指示待在别庄里等他。 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数日经过了,那个答应会回来陪她用膳的男人却迟迟未归,就连派人传来只字片语也无,整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 哪怕她在别庄里痴痴苦守等候,却始终未有他的消息,这令马兰眉好不容易稍稍恢复镇定的心情,又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伫立在窗前,她凝望着窗外的景色,眉头深锁不展,暗暗猜测着他之所以迟迟不归的原因。 莫非,是他进宫晋见新帝途中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他深陷险境,无法传讯回来? 不,新帝是他师弟,又怎会让他出事,那为什么,自从他那日离去后便一点消息也无呢? “小姐,你别乱想了,我想主子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所以才错过了与你的约定没回来,待他那些事情处理妥当,定会快快奔回来见你的,你就别胡猜乱想了。”见她这几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宁,一旁的小灵终于看不下去的开口劝她。 她将她拉离窗边,并从桌上倒了杯热茶递给她,“还是先喝杯热茶,在视窗吹了那么久的风,小姐也不怕被风吹得头疼。” “我不想喝。”马兰眉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也推开了她手中那杯飘着枭袅白色热气的热茶,再次紧锁着眉头转首望向窗外,“你自己喝吧。” “小姐!”小灵轻跺了下脚,看她态度坚决,只好无奈地将热茶放下,“小姐整日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只会心情越来越烦闷而已,不然……我们出庄到外头走走?” “出庄走走?”听到这提议,马兰眉心微微一动,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她。 “是啊,出庄进城走走散散心。”小灵点头,表示她没听错她的话。 反正现在主子已摆月兑了通敌叛国的逆谋罪名,那曾经在主子遇难时救了主子的小姐也连带摆月兑了窝藏逃犯的罪名,所以她想,她们外出逛逛应该没关系吧。 马兰眉听了,沉思考虑片刻,而后做出了决定,“好,我们出庄进城去走走。” 确实,总在这里待着也不是办法,出去四处晃晃,或许能探得他什么消息也不一定。 于是,小灵连忙命人准备了马车,马兰眉便往九阳帝都的方向前行…… 到了九阳帝都城内,一片升平热闹,人人都在庆贺新帝继位,虽仍处国丧期间,但处处可见百姓因新帝大赦天下、三年不加赋旨意的欢欣笑颜,街道上的摊贩个个热情招徕客人,到处洋溢着一片欣欣向荣的喜悦景象。 刚下了马车的马兰眉,还未让小灵拉着到处游逛,便听见一旁卖花钿与卖珠簪饰物小贩的闲聊声—— “喂,金哥儿,你知道吗?今儿个咱们的新帝下令要册封那皇甫府的主子爷皇甫殇为护国有功的一等洵阳侯呢!”那卖花钿的小贩,一边整理着摊上方才被女客挑选、翻乱的花钿,一边向身边的珠簪小贩这么说道。 “真的假的?竟有这事?!这是何时的大事,怎么我竟不知?”那叫金哥儿的珠簪小贩听了不由得吃惊地瞠大了眼,连忙开口追问。 一等候呢!那需要立了多少的功劳才能封啊! “就方才我在城头皇榜处听人说才知晓的,不仅如此,听说,新帝赐婚兰香郡主给皇甫大爷为妻,两人就在国丧除服后一个月成亲。”那花钿小贩将听来的消息继续说给隔壁的同伴知晓。 “哇,兰香郡主……竟连皇家宝贵的郡主都赐给皇甫大爷当妻子了,这皇甫大爷还真是好福气啊!”金哥儿不禁艳羡的说道,引来花钿小贩连连点头同意。 “就是说啊……”教人羡慕他的好运道。 听到这里,马兰眉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惊讶震撼情绪,拨开小灵搀扶的手,急步奔上前追问道:“这位大哥,你刚刚说什么?皇甫府的主子……皇甫殇他要成亲了?” “是啊、是啊,现在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皇上亲自赐婚,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如今,皇甫府上下都在加紧筹备这场婚事,就待除服后他迎娶郡主成亲呢。”那卖花钿小贩老实地告诉她这今日轰动全城的消息。 马兰眉乍闻此讯息,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脑袋轰地一声好似炸开了,身子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步。 所以,这就是他扔下她在别庄,迟迟不归的原因吗? 因为他的新皇师弟替他择了一门好亲事,他决定舍弃她这个家贫、身份地位配不上他的女人,另娶他人吗? 心痛如绞,竟连呼吸都让她觉得困难、疼痛万分。 “小姐、小姐,你千万别听他们胡扯瞎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主子怎会丢下你另娶别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见她神情状况不对,小灵忙上前扶住了她,深怕她听信那两名小贩的胡语乱语,因而坏了她与主子的感情。 “是啊,一定有什么误会。”他不可能违背他们两人的誓言这般对她,不可能、不可能…… 马兰眉稍稍定了定心,脸色苍白却无比镇静地转头朝小灵吩咐,“我们去皇甫府瞧瞧。” 无论如何,她定要寻到他的人,亲自向他将事情问个清楚。 “是。” 于是,两人一路来到了位于皇城西侧的皇甫府邸,到了那气派宏伟的朱红大门前,却见到下人们忙碌地进进出出,正开心筹备着他与郡主的盛大婚礼,等于间接证实了那两名小贩的话所言非假。 他是真的要娶妻了,娶那个兰香郡主…… “你们是谁?怎地在我们皇甫……不,洵阳侯府前徘徊?”负责守门的小厮,见到她们雨人呆站在大门口,久久不去,不禁眉头一皱,忙上前叉着腰朝她们喝问。 自从他们主子被新帝封了侯又赐了婚,这些日子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上门,借故要求见他们主子,他可得替主子好好把守着门,万不能让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熘进府去。 “我是马兰眉,我有事要见皇甫殇。”无视那小厮凶恶的态度,马兰眉只是紧攥着置于裙侧的拳头,冷静地提出了要见他的要求。 “皇甫殇?哼!我家侯爷的名讳哪是你能直称的,真是不知规矩!去去去,趁小爷心情好,还没生气前快点离开,别在我们洵阳侯府前滋事!”那小厮不耐的挥着手,像赶着什么讨人厌的烦人苍蝇似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就说了我们有事要见主子,你好歹也去通报一声啊!”小灵见他竟连通报也不通报,便要将她们赶走,既着急又气愤地嚷叫了起来。 她相信主子若知道她们前来,定不会不见她们的。 “少废话!你们这种女人小爷我见多了,不过是瞧见我们爷被皇上册封为一等候,于是心怀不轨,藉机想攀附上来,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们爷就要迎娶郡主了,可不会瞧上你们这种贪慕虚荣的女人!”小厮当众骂得极为难听,完全不顾她们二人的脸面。 第10章(2) “怎么回事啊?吵吵闹闹的,要是惊动了秦总管,可有你们一顿排头吃了!” 这时,那曾被马兰眉抢走贴身侍女位置、与她有过嫌隙的内院大丫鬟蓉蓉,正巧奉了秦总管命令要外出采买货物,听见门口有争吵声,忙提着篮子步了过来查看,待她瞧见了被小厮挡在门口的马兰眉,脸上立时露出憎恨不屑的表情。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爷的‘贴身丫鬟’兰眉姊啊!”蓉蓉扬高了音量,故意讥讽她,“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呢,咱们爷被诬陷通敌叛国、众人被禁卫军关在府中时,兰眉姊可聪明了,逃得不见踪影,如今,不知兰眉姊回来又想做什么?” “哎呀,竟是背主私逃的恶婢啊!”那经由亲戚介绍、新来皇甫府看门没多久的小厮听见蓉蓉这般讽刺,看着马兰眉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不齿起来。 背主的奴婢,到哪里都让人轻贱、瞧不起。 “我没空和你们多说,我要见皇甫殇,你们别拦着我。”马兰眉无视他们二人的鄙夷敌视,冲动的迈步上前,便要进府去寻人。 今日她一定要见到皇甫殇,一定要亲口向他问个明白! 蓉蓉却故意以身子挡住了她,阻止她进府,更恶劣地趁她毫无防备时偷推了她一把。 “你擅自逃出府,早已不是皇甫府的人,现在这儿哪由得你说进便进、想见谁便见谁,今儿我偏不许你进府!”高高站在台阶上,蓉蓉傲慢俯视着被她推得摔跌在地的马兰眉,眼中尽是发泄旧怨后的嚣张得意。 “你、你怎么推人啊!”见马兰眉被她粗鲁推倒,一向好脾气的小灵也不由得动了气,她气愤地瞪了蓉蓉一眼,而后连忙上前扶起了摔倒的马兰眉,“小姐,你没事吧?” 就算她们是皇甫府的人,这般待人也太过分了吧! “哼,推她又怎样,咱们府里可要迎娶郡主办喜事了,不能让你们这两个晦气的东西进门弄脏了我们皇甫府!”她哼了一声,懒懒地抚过耳鬓旁的一缕长发,朝那负责守门的小厮娇声喝道:“还傻站着做什么,忘了爷临走前的吩咐吗,看好侯府,要是有杂七杂八、不认识的人上门,一律将其赶走!” “是、是,我这就把她们赶走。喂,你们没听见吗,这儿不欢迎你们,还不快点走!快走!” 最后,她们二人是被一群看门的小厮给赶离开了皇甫府。 “小姐,你还好吧?有没有跌伤?你……别难过,主子不是这样的人,他那么喜爱你,怎会忍心如此待你,一定是府里那些人胡说八道、故意习难,不让我们见主子,主子他……不会娶那个什么郡主的,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 小灵努力的想安慰马兰眉,可她所说的劝慰,在马兰眉耳里听来,却是那样的空洞无力。 “误会?”马兰眉苦涩自嘲的勾唇一笑,眼角微微有些湿润,“还有什么误会,今儿这一切不是已经说明得很明显了吗?” 皇甫殇如今摆月兑了莫须有的罪名,且成为新帝亲封的侯爷,高高在上,地位崇高,便认为出身农村、夜香女的她身份配不上他,决定舍弃了她,所以才违背了他对她的誓言,丢下她进宫便再也不归,更令府上的人拦阻她,将她驱逐在门外,不让她妨碍他迎娶郡主的好事。 “小姐……”小灵担忧的望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宽慰她。 “你走吧,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马兰眉挥开她扶着自己的手,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进前方热闹观赏杂耍的人群之中。 “小姐……” 小灵不放心她一个人落单,迈步想追上她,但紧接涌来的人群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待前方拥挤的人群散去,早已不见马兰眉的身影,她只好跺了跺脚,忙扭头回庄预备向人报告此事。 而离开小灵的马兰眉,只是一个人怔怔向前行,漫无目的的走着—— “听说,新帝赐婚兰香郡主给皇甫大爷为妻,两人就在国丧除服后一个月成亲……” “皇上亲自赐婚,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们爷就要迎娶郡主了,可不会瞧上你们这种贪慕虚荣的女人!” “咱们府里可要迎娶郡主办喜事了,不能让你们这两个晦气的东西进门弄脏了我们皇甫府……忘了爷临走前的吩咐吗……要是有杂七杂八、不认识的人上门,一律将其赶走……” 街上那两名小贩与小厮、蓉蓉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播放,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胸口那阵阵似撕裂的疼痛,几乎剜碎她的心,让她连捂着心口,都难以抵挡那彷佛如刀绞她心肺的剧痛,令她痛不欲生。 这就是她对他真心付出,而他所给予的回报吗? 在她交付了全部的身心与信任之后,他觉得腻了、烦了,于是转头便残忍地甩开她,打算另娶身份条件比她好的郡主? 真狠!果然最是无情男儿郎,哪怕这人曾与自己山盟海誓,却也抵不过对权势物欲的渴望,一下子便抛弃了对她的诺言变了心,自始至终,那厮守一生的愿景,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她竟还全然无疑地傻傻相信他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虚假誓言…… 马兰眉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不远处两声惊喜的熟悉叫唤,才逐渐唤回她飘远的思绪—— “姊姊!” “大姊!”小丫与石头一边朝她挥着手,一边扔下手中打扫院子的水桶、扫把,开心地绽着粲笑,咚咚咚地朝她飞奔而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回了位于城郊的马家。 “你们怎么回来了?”皇甫殇他……不是说将他们安顿在外县的庄子上,待日后事毕再带她去见他们吗?他们怎么会突然回了家,出现在这里? “女儿啊!”一见到马兰眉,马老头立即涕泪纵横地扑上前去,“爹好想你啊,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好不好?” 呜呜,被皇甫大爷的人送到外县庄子去的这些日子,他可既思念又担心这个宝贝女儿,也不知她这些日子一个人孤身在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像他跟石头、小丫一样吃饱穿暖? 直到现在见到她这一刻,他这一颗吊在半空中的心才终于安了下来。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怎么会突然回来了?”她推开抱着自己痛哭的马老头,紧盯着他追问。 马老头一面抹泪,一面扁嘴回道:“我也不知道,我们一直待在皇甫大爷在外地的庄子里,直到今早,突然有人给了我们一笔银子,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把我们给送回来了……女儿,你不知道啊,那人可足足给了我们五十两、五十两呢!这么多的银子,都足够咱们拆掉这间破屋子,换间大的房子了……” 直到这刻,她对他的最后一丝期盼冀望,全数破碎毁灭。 所以,他不仅背叛了两人的誓言,将她拦阻在他府外、拒不见面,还要用金钱来塞她家人的嘴,将与她所有可能牵扯的关系全数斩断,以免未来夜长梦多,多生事端吗? 真狠!为了不与她纠缠不清,他竟连半点余情都不留…… 她死死咬着下唇,紧攥握着身侧的双手,一颗颗心痛不甘的泪珠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姊姊,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不哭不哭,小丫帮你去教训他……”眼见自家一向坚强的姊姊突然掉了泪,小丫不禁焦急地绕着她打转,努力踮高了脚尖想要帮她擦去脸上流下的泪水。 马兰眉摇头不语,被背叛的心痛早已超过她的想像。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枉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女性,竟然还愚蠢到被人骗了感情,栽到这样一个古代负心汉的手上! 皇甫殇,你够狠够绝!将我的感情完全践踏在地,把它们毁坏得支离破碎,我输了,我自认不如你狠心绝情…… 这时,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缓缓行驶而来,停在他们面前。 车帘一掀,露出了闻人府曲管家皮笑肉不笑的脸来。 “马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你消失了这么久,我们主子知晓你今日回来了,要见你,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他传达了自家主子的命令。 “女儿!” “姊姊!” 马老头与小丫、石头听了,不禁发出了担忧的惊呼声,忙凑上前想要阻止。 但曲管家却挥摆了两下手,使了个眼色给跟来的随从,阻挡了他们的靠近,之后硬架着马兰眉上了马车,前往闻人衍府邸,晋见那个总是穿着红衣的妖孽男子。 来到了闻人府,依然是在用众多珍稀古董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华院大厅,闻人衍一身红衣,闭目端坐在长榻上,他手持青骨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掌心,敲打的动作突地一停,睁开了狭长的凤眸,定定地盯着堂下被他手下专程“请”来、低头不语的马兰眉。 “后悔吗?”他这才开口说了自她进府后的第一句话,“将自己的真心跟信任交付给了那个无情无心之人,最后却遭他如此背叛离弃,你后悔吗?” 从她上回特地为了身受重伤的皇甫殇来向他求医,他便一直秘密派着暗探跟着她,自然知晓她与他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包括她为了护他安全而被那愚蠢的三皇子属下抓到别院暗牢动刑施虐,而皇甫殇不顾被朝廷通缉、可能暴露行踪的危险,领着暗卫勇闯别院救出她,之后两人相恋相爱之事。 事情的演变正合他意,特别是那道赐婚圣旨……在绝望之中的马兰眉,能让他的计画更顺利吧? 马兰眉闻言,浑身一震,勐地抬头看向堂上的他,一脸难以置信。 他是如何知晓她与他的事的? 难道……他一直秘密派人跟着她?! 即使已猜到他私下让人跟踪监视她的事,但她还是迅速恢复了冷静,慢慢道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对我自己的选择,从来不会后悔,就当是我用自己的感情,买了个痛彻心腑的教训。” “哪怕这选择愚蠢至极,辜负了你所有的感情,摧毁了你对爱宝贵的信任与尊严,也无怨无悔?” “不悔!”她想也不想地坚定回道,“是我自己愚笨,识人不清,信错、爱错了人,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苦果只能自己吞,半点也怨不得别人。” 她甘愿为她自己所犯的愚蠢错误付出代价! “呵,还真是感人啊!”闻人衍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世间,竟有你这等被男子无情抛弃后,半点也不怨不悔之人,真是生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令我大开眼界啊!” 教他都不忍心利用她这颗无知又可怜的小棋子,实施接下来对那人的复仇计画了。 见到他莫名癫狂的诡异大笑,马兰眉微微蹙了下眉,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找我来,只是要与我说这些吗?” 嘲笑她识人不清、所爱非人的悲惨下场? “当然不。”闻人衍目光微微一闪,嘴角噙着抹笑,刷地一声抖开了折扇,缓缓拓起扇子来,“只是要提醒你,该是时候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了。记得那时,你为了救皇甫殇,不惜向我求助签下了死契,如今皇甫殇既已伤愈,身上的罪名又已摆月兑,你是不是该履行当初的契约,乖乖到我身边来当我的侍女服侍我、为我办事呢?” 他由榻旁玉案上拿起当初那张她为救皇甫殇亲手画押签下的死契,命人送至她面前,提醒她两人当时的约定。 马兰眉只是冷冷扫过那纸死契一眼,自嘲地嗤笑了声回道:“我没忘。” 多傻啊,为了那个男人,她甚至笨得签下了终身无法摆月兑的死契,连自己的一辈子都卖掉了…… “你放心,我马兰眉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我欠人的便会还!”马兰眉一咬牙,无论是欠他的人情或是她父亲的赌债,她都会还给他。 反正她已心死,没有什么再不能失去了,不过是自由而已,她马兰眉赔得起,不会背信。 得到她应诺的答覆,闻人衍满意不已。 他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折扇,端起案上的茶盏,边饮边回道:“既然如此,你便去换衣服吧,将这身……他命人为你挑选准备、毫无品味的衣裳换下,再来我身边伺候。至于你爹过去所欠我的赌债就算了,就当作……是我这新主子送给你的一份见面礼吧。曲通!” 他唤来曲管家。 “爷有何吩咐?”曲管家忙上前朝他恭敬行礼。 “带她下去换衣服,顺便教教她服侍人的规矩,教完后再领她来见我。”闻人衍对他如此命令。 “是!” 于是,曲管家领了命,急急忙忙地带着马兰眉下去更衣了。 凝视着她随曲管家远去的背影,闻人衍缓缓勾起了唇角,低喃道:“皇甫殇,这不过是第一步,教你与心爱的女人分开,使你尝尝心爱之人对你心死绝望的痛苦。” 他要一步步,让他知晓与心爱之人无法相爱厮守的痛苦滋味,再慢慢折磨他,直到他亦与他同样感受到那爱而求不得的沉痛与绝望。 第11章(1) 于是,马兰眉重新干起了伺候人的丫鬟一职。 她静静站在闻人衍身后,面无表情的为他持扇轻扇着风,偶尔在他的命令下,为他斟茶递水,完全便是一副他闻人衍专门差遣、使唤的贴身侍女模样。 而当收到别庄传来消息,一路风尘仆仆从东南?州海城匆匆赶回来的皇甫殇,带着何七硬闯进闻人衍府里,瞧见的便是她安静坐在闻人衍下首椅凳,低眉垂首为他挑着鲜果的核儿,服侍他的景象。 “闻人衍,你这是做什么?!”皇甫殇攥紧拳头强逼自己冷静,可当他见到他一直小心捧在手心里呵护疼爱的心爱女子,被他当成奴婢支使奴役,他的心就忍不住揪痛起来,有种立即想将她拉起、狠狠夺回身边的冲动。 他这是何意?趁着他远赴东南?洲海城,替甫登基的新帝与前来朝拜、却水土不服无法入京的邻国大使洽谈两国海商贸易合作期间,使计将她拐骗至府中,不知以何种手段威胁逼迫她当他的丫鬟伺候他,他这番蓄意挑衅、针对他的行为,到底想干什么?! “做什么?”闻人衍狭长的凤眸轻扫过站在厅堂中厉声质问他的皇甫殇,邪气的薄唇微勾,露出了一抹讥嘲的微笑,“皇甫兄……不,如今该称你一声洵阳侯爷了,你闯我府邸问我这话不觉得好笑吗? “我新收的侍女,在我府中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服侍我了。反倒是你,青天白日,领着属下擅闯我闻人府想干什么?难不成,你成了新帝所封的洵阳侯后行事便可目无法纪、无法无天了吗?” 还真是好大的威风与派头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趁我不在时做了什么,我今日前来,只是想带回我的人。”皇甫殇却恍若未闻他的讽刺,只是冷沉着一张俊脸,拚命压抑着胸口那随时可能喷发的怒火,向他提出交人的要求。 真当他不知道他在背后搞了什么鬼、使了什么手段吗?竟暗中收买了他身边的下人,将他亲笔所写要给她的信函拿走,使她在别庄未收到他的讯息,久等他不归,因而对他起了误会。 他只是看在过往两人的交情,懒得跟他计较罢了,但倘若他因为两人间的私怨,硬要将事情牵扯到她身上,那他便再也忍他不得! “你的人?”闻人衍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蓦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手腕轻转,故意以扇柄勾起低头坐在下首的马兰眉下颚,问起她这个被皇甫殇指名讨要的当事人,“我的乖侍女兰眉啊,你听见了吗?侯爷说你是他的人,向我讨要,要将你带走呢。” “闻人衍——”他这番轻佻又极度不尊重她的举动,当场激怒了皇甫伤,双眼一片怒焰赤红,寒厉的警告,“把你的手拿开!” 否则,他不知道被惹怒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手拿开?”闻人衍却冷嗤一声,“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要求我?我过往的好友?如今新帝恩宠的洵阳侯?还是……我这侍女的情郎?” 皇甫爆不欲再与他争辩,继而转首面对那个自他闯进府后便一直沉默,一眼也不看他的女子伸手唤道—— “兰眉,过来,随我回去。”待回去后,他自会向她解释清楚他之所以一进宫便迟迟未归,独自扔下她在别庄的原因,只是现在,他必须先将她带离这里,免得两人间的误会继续加深。 听见他的叫唤,他所深爱着的女子终于有了反应,“跟你回去?” 她抬起头,嗤笑一声,眼神再无以往的深情眷恋,只剩一片遭人伤害背叛、心碎过后的冰寒、冷漠。 她缓缓挪开了膝上的果盘,从凳上站起身,迈步朝他踱来。 “敢问侯爷要我跟你回去哪儿?”她冷着秀颜,张口嘲讽问道,“你与那兰香郡主即将成亲入住的皇甫府吗?还是那个你与我山盟海誓,最后却将我扔在那儿不管的别庄? “对了,我还尚未恭喜侯爷呢,恭喜您要当郡马爷了,在这儿,奴婢先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望你们……情如缠发,不分不解,一生情系牵缠。” 只见她款款福身朝他行礼,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用他当初对她的誓语情话来回讽、剜刺他的心,一如当初他所给她的伤害。 皇甫殇听了,心口蓦地一痛,他出手钳握住她的手臂,使力将她扯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晓,这世上我唯一想要情系牵缠、共度一生的人是谁,为何还要说这种话来挖苦刺伤我?难道,你……不信我?”她不相信他对她的感情,所以连一句话都不听他解释,轻易地信了旁人的谗言,定了他的罪,认定他背叛了她? “让人如何信你啊,侯爷。”此时,似看戏看够的闻人衍轻掮着扇子,从榻上徐缓起身步下了堂,口气凉凉的嘲讽道:“我这可怜的侍女对你付出了真心,可你是怎么回报她的?抛弃了对你有救命大恩的她,打算另娶皇家郡主,当真是寡情薄幸,无情极了。 “倒是可怜她这痴情儿女,当初为了向我求医救你性命,不惜与我签下了死契,将一生自由卖给了我,一辈子都要当我的侍女偿还我的恩惠,啧啧,光是想到这里,我便为她心疼感到不值啊!” “闻人衍,你住口!这是我与兰眉之间的事,容不得你置啄,你在我们两人之间这场误会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自个儿心知肚明。”别把他的一味忍让,当作他可漫无止境放肆进逼的许可。 以往,无论他对他做了再过分的事,他都可以忍耐,但他们之间的恩怨,万万不该牵连到她身上,这回,闻人衍当真是惹怒他了! “既然你知道,那便该晓得,我只是在讨回你所欠我的公道而已。”闻人衍收起折扇,一边慢慢踱向他,一边冷笑狠道。 当初,他令他无法与弯儿厮守的心有多痛,如今,他也要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 皇甫殇不理会闻人衍的挑衅,转首继续追问她,“兰眉,我从来就没有忘记对你的誓言,之所以将你独自一人扔在别庄,还有要娶兰香郡主的事,其中另有一番原因,你先与我回去,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 等她跟他回去后,他自会从头到尾向她解释清楚这一切。 但她的回答却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冀望,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抱歉,我只相信我眼前所见的事实。”马兰眉紧抿着红唇,缓缓挣月兑了他的手,表情冷漠无比地回道:“而我所见到的事实便是——你背叛了我、辜负了我,即将迎娶他人,这就是我亲耳、亲眼所听、所看的事实。” 她和小灵前往皇甫府寻他时,经由他府上下人告知他要娶别人的背叛事实,他永远不晓得,当她站在他府邸大门口,看着所有人进进出出,忙着准备婚礼的事时,她的心有多痛。 那痛,几乎撕裂碾碎了她的心…… “兰眉,那是因为——”皇甫殇微皱着眉,还欲再说些什么解释,却被闻人衍打断了。 他一把扯过马兰眉到自己身旁,分隔开两人距离,懒洋洋的开口说道:“听清楚我侍女说的话了?若是听清楚了,便请侯爷快些离去,尽早回去筹办你与郡主的婚事,免得耽搁了你们的大婚喜事,恕我不送了。” 见他刻意阻拦两人谈话,皇甫殇握紧身侧的拳头,隐忍着心中那滔天怒火,开口对他说道—— “闻人衍,我们之间的恩怨,别牵扯她进来!”有什么仇恨,尽管冲着他皇甫殇来,别拿她来当对付他的武器、棋子,毕竟,在这场两人的恩恩怨怨中,她是无辜的。 “你想多了,”闻人衍嘴角上扬,再次以扇柄勾起身边马兰眉的下颚,噙笑回道:“我哪里舍得将我们之间的是非恩怨牵扯到她呢,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我这侍女,她人聪明机敏又乖巧听话,自她来至我身边,便伺候我伺候得极好,食衣住行,无一不体贴细心的安排妥当,我可是喜爱她到不行呢,我还打算过些时候纳她为妾、迎娶她进门呢。 “不如……日子便定在你与郡主成亲同天吧,新帝所选定的迎娶日,必定是黄道吉日好时辰,到时欢迎你来喝杯喜酒,一同沾沾喜气啊!” 说到这儿,只见他突然哎呀一声,俊美邪魅的面上露出苦恼的模样,啧声摇头,“哎呀!瞧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那日侯爷要与兰香郡主成亲,哪里有空过来喝我们的喜酒呢,哈哈哈哈……” “闻人衍——”听到这里,皇甫殇再也忍耐不住地厉声朝他喝道,“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做吗!” 他皇甫殇的女人,闻人衍连根头发都别想动,休想染指他所深爱的她! “那么,你大可试试。”只要能让他痛苦,无论是何种方法,他都会去做,哪怕是纳了马兰眉这他根本不爱的女子进门为妾,他定要让皇甫殇尝尝那爱而求不得、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 “一个月之后,你娶亲那日,便是我迎娶马兰眉之时,侯爷话既已说完,那么,请恕我不留客了,来人,送客!”之后,闻人衍迳自甩袍旋身回座,命人送客。 “侯爷请。”一旁下人听到主子的命令,连忙上前请他离开。 皇甫殇眯起黑眸,俊美脸庞罩上一片寒冰,他面无表情地冷冷盯着他,缓慢开口道:“闻人衍,你听清楚,我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便休想娶她,她此生的良人、夫婿,唯有我皇甫殇一人!” 即便他用尽阴谋算计,也休想将她从他手中夺走! “倘若你一意孤行,非要这么做,那么这场仗,我奉陪到底!”说完,皇甫殇神色复杂地看了马兰眉一眼,而后便头也不回地带着何七离去。 待他离开后,闻人衍这才偏过首,将目光调移至那安静伫立在身旁、呆怔望着他远去背影的马兰眉身上。 “怎么?如此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该不会是见我如此残忍对待他,心疼后悔了?”他讥诮的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瞅着她问道。 “不,我怎会因他感到心疼,”马兰眉闻言身子一僵,嘴硬的反驳,绝不承认当自己看着他那最后转身离去的孤寂背影时,心竟有些痛,故意否认了自己的真实感受,忙撇头转移了话题,“我只是对主子刚才的话有些不明白,所以想问问主子,你方才对他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纳奴婢为妾?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当你小妾了?” 她与他签的死契,只答应当他的婢女、帮他做事,并无任何同意嫁他为妾的约定吧? “当我小妾不好吗?反正他都抛弃你要娶别人了,你不妨也替自己寻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例如我。若是你肯当我的小妾,我定会好好待你,包括你的家人。” 他以种蛊惑、引诱的口吻,边抚模她的脸蛋,边诱惑她说道。 若是依了他,当他的小妾,她便可以不必再过这种辛苦服侍人的生活,甚至,全家都可过起锦衣玉食,让人伺候的富贵生活。 她却扭头避开他的抚触,态度正经严肃地如此回道:“他要不要娶别人是他的事,但我嫁不嫁你,则是我的选择、我的决定,总之,我是绝不会答应当你的小妾的,还请你以后别再提纳我为妾这事了。” 她不喜欢别人随意拿她的终身大事来议论,即便是开玩笑也不行。 “没事的话,我便先告退了。”她板着俏脸,端着果盘,恪尽侍女的职责向他屈膝福身告退,转身退出了大厅。 望着她的背影,闻人衍嗤笑一声,握紧了手中折扇,慢慢垂敛下凤眸轻声低喃,“呵,可惜,马兰眉,我的乖侍女……你以为你有得选择吗?” 为了报复皇甫殇,这场婚事,即使她不想嫁,也得嫁。 他是纳她为妾纳定了! 本以为那日已经跟闻人衍说清楚了,没想到,他竟派人送了聘礼与喜服到她家去,让好不容易得空回家探望父亲与弟妹的马兰眉见了是既惊又怒。 顾不得马老头与弟妹的追问,她揪着那套他命人送来、绣着富贵牡丹的喜服,直奔向闻人府,预备向他质问他此举的意思。 一冲进他所在的主院大厅,她立即将喜服狠狠扔甩至他面前。 “闻人衍,你搞什么鬼?”她不顾主仆之分,怒颜诘问那端坐在厅堂主位上,优闲啜饮着清茶的闻人衍。 “怎么?不喜欢这套绣牡丹的喜服?若是不喜,尽管告诉曲管家,让他找人帮你另外换一套。”直到换到她满意为止。 “你少跟我装傻,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喜服、聘礼……你送这些东西到我家来做什么?”别告诉她,那是他看在她伺候得好的分上,特地赏赐给她的。 “不是说了,我要纳你为妾吗?”闻人衍使了个眼色给站在一旁的下人,下人立刻上前拾起那喜服,并小心拍去喜服上的灰尘,细心将它折迭好,送至他手边,“难不成,才过了半个多月时间,你竟忘了这事?” “我没忘,只是若你还记得的话,我并没有答应你。”她冷冷的瞅着他道,提醒他自己那日早已拒绝了他的事。 “呵,”却见他冷笑一声,拿起随身的青骨玉扇,慢慢起身,“马兰眉,我想你从没搞清楚,自始至终,你都不是那个有权力做主的人。” 他一面缓步向她,一面冷声对她道:“自你签下那张死契后,你的自由、你的性命,你的一切,都不再由你做主,而是由我闻人衍来决定!” “你……”她被他这话蓦地堵得呼吸一窒,小脸气得涨红,顿时竟回不出半句话来。 “这套喜服不喜欢,我可以命人替你更换,但,纳你为妾这事,却绝无可能更改!”因为这是他对付皇甫殇的方法,他等待了许久、终于能够报复他,让他一尝失去爱人心碎痛楚的大好复仇机会。 他睨了她一眼,之后旋身回到了厅堂主位上坐下,“如果话说完了,那么就乖乖回去待着,等着半月之后,我命人前去迎你进府。” “闻人衍——”她被气得几乎忘了形象,愤怒的勐跺脚,“我是不会嫁你当小妾的,你听见了没!” 他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抗议喊叫,迳自端起案上白瓷茶碗缓慢啜饮,向那一直安静候在下首的曲管家命令,“曲通,把她送回去,命人好好看着她,待迎娶之日,准时送她上花轿。” “是!”曲管家领命,连忙招来两名下人,遵从主子命令上前架着她离开。 “放开我、放开我!闻人衍!我是绝不会答应当你的小妾的,放开我——” 即便马兰眉不断挣扎、怒声疾喊,最后还是被人拖架着带离开闻人府,强制送回马家待嫁。 第11章(2)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半个月后、闻人衍欲纳她为妾之日,尽管马兰眉不想嫁,可最终她还是被人硬架着上了花轿。 “起轿!”那负责前来迎娶的媒婆掐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喊道。 虽是纳妾,但闻人衍迎娶她的阵势,却堪比正妻,媒人、花轿、聘礼,一样不少,几乎给足了面子。 “呜呜,姊姊……” “呜……女儿啊!” 小丫、石头与马老头三人却半点送亲人出嫁的欢喜也没有,红着双眼站在家门口,眼睁睁看着她被闻人衍派来的人强掳上轿,只能无助、哭哭啼啼地送走了她。 可就在迎亲队伍敲锣打鼓、预备送她入闻人府的途中,她所乘的花轿不知为何竟与自巷子而来的另一座辆花轿相撞,双方人马混成一团,且将闻人府的媒婆撞倒在地。 “哎哟,我的老腰啊,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这般不看路撞了我们的轿子啊,要是伤了我们娘子,那可该怎么办啊?!”媒婆撑着摔疼的腰,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气冲冲地甩着喜帕,指着对方花轿领头的人张口便骂道。 “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对方一个劲儿的直弯腰道歉,“实是我们赶着吉时过门,太过心急,一时没注意到前头的你们,才贸然冲撞了你们花轿,还请大姊别生气啊!” 见他如此诚心道歉,媒婆也不好再追究,只能瞪他一眼,没好气回道—— “算了算了!看在咱们都是同天办喜事的分上,饶过你了。”接着,她挥着大红帕子吆喝着轿夫,“你们这些浑小子还不快快起轿继续赶路,闻人大爷还等着呢,可别耽搁了时辰!” 待双方皆确认没事后,便各自抬着花轿离去,自始至终,花轿中的马兰眉都未能露面,只能不甘咬牙困坐在花轿中,被人牢牢看管着。 不知行了多久,花轿队伍终于停了,然后,她只听见一个陌生的温婉女音高喊道—— “请新娘下轿。” 下一秒,轿帘掀开,她盖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地被人扶下了花轿,而后跨过火盆,就这样让人迎进府中,直到完成了成亲所需的一切仪式,送进新房、头上的红头盖被人掀起,她才发现娶她的竟是皇甫殇! “你……你……你……”她震惊无比,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张大小嘴说不出话来,“怎、怎么会是你?” 此时,那有着温柔好听嗓音的媒婆笑咪咪的端了两杯绑系了红线的合卺酒,来到他们面前。 “请新郎新娘同饮合卺酒,饮了合卺酒,百年好合,一辈子永结同心……”她一边念着贺喜祝词,一边催促着他们共饮这两杯代表着两人结成夫妻最后仪式的喜酒。 待傻愣愣的她,被他牵领着饮下这杯酒,完成了仪式,一屋子下人丫鬟福身告退后,她才回过神,惊讶地指着他厉声质问——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今日娶她之人不是闻人衍吗?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他?! 皇甫殇深黝的眸子冷瞥了她一眼,起身将她手中的空酒杯取走,才启唇开口道:“你真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嫁给闻人衍吗?” 他将酒杯置回桌上,旋身又朝她步来。 “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命人彷制了一顶与闻人衍要迎娶你一模一样的花轿,派人在你们今日必经的路上埋伏等候,又收买了对方的轿夫,待你们队伍经过时,特意制造一场冲撞,趁乱叫轿夫对换了花轿。” 他来她身边,撩袍坐下,慢慢伸手触模着她柔女敕的脸颊,“我说过,要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如今,我的诺言实现了,兰眉,你已是我皇甫殇的妻子。” 此生,与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的妻子。 马兰眉闻言,愤怒地摘下头上凤冠,啪地便往地上摔去。 “呵,妻子?话倒说的好听,你不是要娶那兰香郡主吗?如今又让人使这招掉包花轿的计谋来娶我做什么?难不成你想左拥右抱,大享齐人之福?!”他想得美,郡主、爱妾,两个都想拥有,可惜,她马兰眉却不屑与人共事一夫。 皇甫殇深深盯了她半晌,良久,才从薄唇吐出一句令她惊震万分的话—— “兰香郡主……不就是你吗?” “什么?!”她听了不禁大惊,忙张口反驳,“你胡说什么,兰香郡主怎么可能会是我?!” 她何时成了那什么兰香郡主,她怎么不知道? 皇甫殇闭上眸,轻叹口气,这才慢慢道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那日,我离了你进宫后,向皇上禀明我们两人之间的事,皇上知晓你在我身陷危难时,不顾危险出手救助我,为了感谢你的帮助,特意赐封你为郡主,后来,又因为我的请求,他决定下旨为我们赐婚,可谁知就在这时,东南突然来了邻国大使要与大盛谈两国海商合作。 “本来该是那大使自个儿进京拜见皇上与其会谈的,但偏偏那大使水土不服,在驿站病倒进不了京,因这事牵涉到大盛千千万万子民的将来与生计,于是皇上派我这熟悉海上商运的皇商,亲赴东南?洲海城见那大使,并洽谈两国合作事宜,因事发突然,我只能立即领命动身,谁知你竟误会我抛弃你要另娶他人,这才闹出这么一出荒唐戏码……” 马兰眉听了他的解释,难以置信地怔怔跌坐回床边,“怎么可能,原来兰香郡主便是我?原来……你从来没有背叛过我?” 从头到尾,都是她误会了吗? “皇上本有派人去别庄传封你为郡主的旨意,只是你那时已经离开……还有,你应该不知道,在我离京前,其实我曾派人送信到别庄给你,告知我要暂时离开九阳帝都至?洲替皇上办事,只是那信却被闻人衍收买了下人给拿走了。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与我有旧怨,想让你误会我背叛、抛弃了你,以此藉机挑拨离间我们的感情,好达到他报复我的目的。” 他再将闻人衍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所搞的鬼全数告诉她,令她又惊又怒。 “怎么会?”所以,闻人衍不顾她的意愿和反对,要强纳她为妾,也是为了要报复他的计画之一啰? “如今,你都晓得了?”皇甫殇伸手勾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一把将她搂入怀里,气恨地低头吻咬了她涂了艳红胭脂的女敕唇当作惩罚,“你知道当我好不容易在东南?洲处理完两国合作之事,匆匆赶回别庄去见你,却不见你的踪影时,我的心有多着急、难过吗?更别提那日在闻人府上,你竟狠心对我说出那般决绝无情的话来……” 那时,他的心痛到几乎都要无法呼吸喘息、停止跳动了。 “皇甫殇,我……我……”她泪眼汪汪的扁嘴道歉,道出令自己误会的原因,“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竟是这样,我在别庄久等你不归,实在担心,于是便跟小灵去城里散心顺便探听消息,不料却在街上听见小贩说你要娶郡主的消息,而后赶到你府上,又见你府上下人进进出出忙着筹办婚事的模样,再加上他们对我说的那番话,所以我就……就误会了……” 闹出这么一场乌龙。 “说到底,是我做得不够好。”皇甫殇爱怜地轻抚着她的发,柔声对她说道,“才让你心里如此惴惴不安,对我难以信任,可兰眉,有一事,我却从未欺瞒过你。” “什么事?”倚靠在他肩头,她嗫嚅小声问道。 “那便是我承诺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一生厮守的诺言,不管你信不信,此生,我皇甫殇除了你,都不可能另娶旁人!”他的心中除了她之外,再无他人。 她闻言,不禁感动地抬头含泪瞅着他,小手情不自禁地揪住他身上的红色喜服直点头道:“我信……我信……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怀疑你对我的心与情意了。” “既然承诺了,那么,日后便不许再因旁人的一句谗言随意猜疑我,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了,嗯?”他轻吻了下她的额头,要她答应他这要求。 “嗯。”她忙点头应道。 接着,两人于红帐喜床上,交换了甜蜜缠绵的亲吻,终于解开了彼此的误会和好…… 之后,她趴偎在他胸前,与他一同安静享受这难得温馨美好的幸福时刻,蓦地,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惊慌的抬起头,揪着他的衣衫摇晃。 “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今日这般派人偷换花轿、偷换新娘,若是闻人衍发现之后该怎么办?他会不会又想别的法子来报复我们啊?我……我的卖身契还在他手上呢!”依他那般会记恨的性子,肯定不会这么轻易便放过她,要是他领人打上门那该怎么办才好? “放心,”他轻轻一笑,低首啄吻下了她的唇,安抚她道,“这事我已有了安排,你不必担心,只需乖乖待在这儿,与我同在一起便好。” “你做了什么安排?”听见他这么说,她不禁眨着眼,好奇的问道。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只要知晓,有我在,自会替你将一切麻烦事处理、解决妥当。”抚在她背后的大掌缓缓向下游移,来到了她纤细的腰间,暧昧地在她的喜服系裙腰带上流连,可那安心窝赖在他怀中的小人儿,却半点也未察觉。 “但我好奇嘛……”她在他怀里扭过身,伸出双臂圈绕上他的颈项,声音甜软地撒娇,“你告诉我,你到底跟闻人衍有什么冤仇,让他那么恨你,甚至不惜利用我来对付你?”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似惆怅又似无奈的道:“那又是另一个不知该从何说起的爱恨纠缠故事,但现在……我的娘子,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吗?” 他大手抽开她的腰带,勐地露出她紧紧包裹在艳色喜服底下的姣好身子,引得她一声惊呼。 “啊!你、你、你这是干什么?”见自己衣襟敞开,她连忙羞掩着自己仅着肚兜的胸口,满脸羞红地瞪他道。 怎么话说到一半,突然月兑起她的衣服来了? “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们不该浪费如此良辰吉时,应该要好好把握这美好的良宵时分才是。”他一边褪去自己的衣衫,一边噙着浅笑对她如此说道。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再不想因旁的事耽搁等候下去,只想与分离许久的她,共度这属于两人的大婚之夜,尽情放纵缠绵…… “可是人家还没说完呢,你……等等,唔唔……” 不待她抗议,她已被狠狠吻住唇,抱着压进身后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床铺中。 夜风,从窗外缓缓吹进,吹刮得红色纱帘轻飘飘落下,窗上贴着的红囍,衬映着桌上那一对龙凤红烛,显得双双成影,在两人热情交缠的身影上,无声漫出一室浓情缠绵…… 婚后,马兰眉不知皇甫殇以何种方法从闻人衍手里拿回她的卖身契,只知那张卖身契最后被他锁在他的书房暗柜中,说是要一辈子以此牢牢锁住她,让她此生永远也无法逃离他身边。 得知此事的她,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知有多少次,她趁着深夜潜进他书房想偷拿回自己的卖身契,却屡屡失败被他发现。 他道,这辈子,她是休想从他身边取走这张能将两人关系永远捆绑在一起的死契。 后来,因为怕她思念家人,所以他特意在皇甫府……不,是洵阳侯府隔壁购下了一宅子,特意接了她爹与她那双稚弟幼妹来住,并打通了两府之间的墙,造一小门,方便双方彼此来往见面。 虽然,她那老爱在外惹事的爹还是戒不了赌,总是偷偷熘出去,跑到赌坊去跟人赌博,但因为有他在,她不用再担心她爹所惹的祸,就像他承诺过的,他会成为她坚强的后盾,替她解决一切麻烦糟心事。 再后来,他从别庄接来了小灵来当她的侍女,因为知道她不习惯府里那些丫鬟的伺候,加上又特别惦记小灵,故他特意命人接来她,和她作伴。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人的感情并未因时间而转澹,反而更加深厚浓烈,而她,也渐渐忘却了过去在现代的生活,当然,偶然还是会想念她公寓顶楼天台上的那弯明月,只是,每当她感到寂寞时,她的身边,一定会有他在…… 如同现在,春暖花开,他领着家中众人驾马车至别庄游玩时,他站在那棵他们以果订情的林檎果树前,回身朝她伸出了手。 “兰眉,林檎花开,可凝情否?” 她闻言浅浅一笑,将自己柔软的小手交付到他宽厚温暖的掌心中答道:“当然,今生此世,永远只为你一人凝情。” 两人相视而笑,而后相拥站在林檎树下,看着那白色林檎花瓣随风漫天飞舞,如蝶飘向远方…… 全书完 后记 古代处女作 钟淇 嗯,各位亲爱的读者,请相信你们的眼睛,你们没看错,这次钟淇写的是古代稿,这是钟淇第一次尝试写的古装穿越题材。 一直都很喜欢穿越这个能激发无限想像空间的有趣题材,咱们出版社的前辈寄秋大、千寻大、阳光晴子大等作者,更是写出了无数穿越题材的经典作品,让钟淇每每抱着她们的书宝宝,都恨不得自己是她们书中的那些女主角,也能来趟浪漫的穿越之旅。 于是,在跟编编提出想写古代穿越稿的提议后,咱们编编大袖一挥,非常潇洒地给了我个“准”字,然后,兴匆匆的我立即卷起袖子,开始动手写这本希望能带给读者轻松、欢乐的穿越古代稿了。 说到这里,就不可不提咱们这本书里的女主角马兰眉了,一开始,钟淇一直在想,到底要将女主角设定成什么样的人,才会让大家觉得有趣呢?几经思考,终于决定让咱们的女主角就是一个遭霉运缠身的美人……不,是倒楣之人! 不过在家蹲个厕所却碰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地震穿越?倒楣! 穿越后,发现自己不是穿成时下最热门的穿越职业——格格、公主、嫡女、庶女或抱四爷大腿的小妾,而是穿成家徒四壁、负责倒夜香养家的夜香女?倒楣! 这便罢了,偏偏穿越过来的这身体原主还有个烂赌的爹跟一双拖油瓶弟妹,而那烂赌爹还背着她跑到这陌生皇朝最月复黑的奸商的赌坊那儿诈赌,连累她这(伪?)女儿被逼着要替那黑心的奸商办事还债?简直倒楣到不能再倒楣! 但也因此,女主角才遇上了男主角,开启了一段异世的浪漫之恋…… 当然,这是钟小淇第一次所写的古代稿,第一次尝试所写的穿越题材,一定会有些许的生涩及疏漏,仍希望大家喜欢我这本古代稿处女作,请多多支持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