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先生惹人爱》 第1章(1) 雅诗专业美妆公司,专营医美级保养品,今年开始跨足彩妆品,先请了知名彩妆师背书,再邀请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代言,让彩妆品一推出就缔造佳绩。 二十八岁的程知湄,在雅诗担任营销部“资深”专员,大学毕业就进雅诗的她,耕耘多年,成绩平平。跟她同期的同事曲玲玲已经升至组长,她却仍屈居专员一职,只是冠上“资深”二字,聊表安慰。 此时,雅诗的会议室里,正在讨论春季即将推出的新品指甲油。 列席的十五名与会者清一色是女性,程知湄观察穿着光鲜亮丽的同事们,一个比一个时髦美丽。 她自己也不例外,身处这样的环境,绝不能衣着随便,除了每季都要采购最新服装单品外,发型也在固定沙龙整理,一个半月修剪一次,三个月依情况染烫或大修一次,这都花了她不少薪水打理。 程知湄看着最亮眼的曲玲玲,眼神自信的她化着完美精致的妆容,波浪大鬈长发蓬松柔软,此刻正拿着企划书,微笑阐述自己的意见。 “这次将推出的指甲油,新色多达二十三色,灵感来自女孩们最喜欢的下午茶,裹着糖蜜的饼干、美味的水果派、以及色彩丰富的马卡龙等等,我认为很适合异业合作,最近我找了很多资料,发现现在最热门、最具有话题性的店家是这个……”她把手中企划从旁边分传下去,每人都拿了一页,这才满意的继续说:“制作手工饼干的大熊先生工作室,相信大家应该有听说过吧?” 席间果然一阵鼓噪,李小美频频点头说有吃过,吕琪琪盛赞大熊先生的饼干超级好吃……十五名与会者,除了主会者魏部长,以及报告的曲玲玲外,尽数眼神涣散、神态痴迷,回忆起曾经吃过的大熊先生饼干,那滋味……真是妙哉! 喔,不对,还有一人没被攻陷…… 程知湄沉默坐于会议长桌的一角。 她低着头,研究发下来的大熊先生工作室介绍单,上面印着看起来很美味的饼干,旁边还以惊人数字道出销售佳绩……不不不,是奇迹! 网站上架两分钟内抢购一空、订购单排至五个月后、回购率百分之九十九…… 程知湄扬唇笑了,回购率百分之九十九?这哪来的鬼扯数字?剩下没回购的百分之一是离开台湾还是避居火星? 程知湄心里很明了,这是曲玲玲的杰作。 她善于利用耸动的文字包装产品,企划书也总是写得特别吸引人,这是曲玲玲的才华,程知湄承认她厉害,总能抓住人心,但心里可不大服气。 她多次耳闻曲玲玲迷倒不少合作对象,像帮雅诗拍形象广告的导演、药妆通路商业务主任、网络入口网站业务人员……都因为迷上曲玲玲,所以双手奉上合约,但合约到手后,曲玲玲就会找机会分手。曾有几次这些倒霉鬼闹到公司,但凭着她无人能出其右的亮眼成绩,雅诗高层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来,这些不关程知湄的事,但就连她的…… 程知湄心头一紧,她在科技业工作的前男友,也因为来公司找她而遇见曲玲玲,一段时日后,他们暗通款曲,前男友离她而去,让她伤得很重,跌得很痛。 事情发生已过三年,她曾经恨曲玲玲恨到宁愿辞职,却因为不服气而撑到现在。 一想到这里,程知湄没办法再维持平稳表情,她真讨厌曲玲玲! 但这些年来,曲玲玲却逐步高升,她没有曲玲玲的八面玲珑,魏部长又十足信任曲玲玲,让程知湄总是拿到烫手山芋的工作,苦无发展机会。当初被用时曾下定的决心,在工作上一定要打败曲玲玲,如今连个影子也见不到了。 曲玲玲满意的看着大家热络讨论,显然都赞同这个提案,她瞥见魏部长盯着介绍单,上了年纪的唇角有着微笑,就知道这次的提案一定会成功!将又为她的丰功伟业添上亮丽一笔。 得意的目光飘向会议桌一角,曲玲玲忽地微愣,眯起美丽丹凤眼── 又是程知湄!当众人为她的提案大表赞同时,就只有程知湄低头皱眉看着企划书。 曲玲玲心生不悦,自从三年前抢了程知湄的男友后,不但没有愧疚,反而看她越来越不顺眼,那种三角恋情里的对立关系,延烧到工作上,就像现在── 程知湄没像其他人一样称赞她的提案,教曲玲玲看得很不爽! 下一秒,程知湄忽地抬起目光,猛地撞上曲玲玲不悦的眼神。 她先是一愣,随即也换上不善的眼色,就这样毫不躲藏的与曲玲玲互看……不,是互瞪── 啪!魏部长拍了拍桌子,会议室立时安静下来,曲玲玲转开眸光,漾开甜笑,好专注的看着部长,准备听她说话。 假!程知湄心想着,同时也坐正身子,扬头看向会议桌最前方为首的部长。 “看大家的反应,应该都赞同玲玲的提议吧?”魏部长笑盈盈的看向众人,又说:“我也觉得很不错,上个月曾经吃到大熊先生的饼干,味道的确让人难忘。” 曲玲玲偷笑,之前想到这个提案后,她就打算先有意无意给部长吃看看,但时间很赶订不到,只能上网用高价求得网友分装,这才笼络了部长的心。 她做事向来不择手段,曾经为抢一个销售通路的热门档期,还跟该通路的贩卖部主任交往,让同要抢档期的对手恨得牙痒痒。 “那就……”魏部长一一扫过众人脸庞,看到程知湄时,愣了一秒,只因为她的脸上,没有赞同,反而有股不悦。但随即魏部长宽了心,之前玲玲跟知湄之间有感情“纠纷”,现在知湄会有这表情也是出于不服气吧? 魏部长清楚明白曲玲玲善于利用外貌优势获得合约,也知道她“接收”了程知湄的男友,可是她不在意这些。 对她来说,只要工作上成绩斐然,她就会重用。 最后,魏部长赞赏的看向曲玲玲,笑道:“那就请玲玲再整理一份更详细的企划,我们研拟合作条件后,再跟大熊先生接洽。” “是。”曲玲玲乖巧点头。 正要散会,魏部长忽然又叫住大家,早就想快快离开的程知湄,站在门口,一手握着门把,旋身看向最前方的魏部长。 妖娇的曲玲玲站在魏部长身旁,部长亲昵的拉着她的手,微笑说:“忘了跟大家讲,上礼拜玲玲说服了爱女人网站,让我们搭上他们的周年庆,现在有了整页的大版面广告不说,他们还以最优渥的条件,让我们推出限量产品,结合他们的知名度,想必可以掀起抢购。” 魏部长推推眼镜,笑着续道:“请大家为玲玲鼓掌!” 啪啪啪!热情的掌声响起,众人围着曲玲玲,羡慕的恭喜着,曲玲玲像是一颗最亮眼的星星,被众人捧着、拱着。 程知湄望着只觉得刺眼,她悄悄离开会议室,眼睛蒙上一股酸涩。 曾经她也对工作充满冲劲,相信自己年轻有能力,可以一路往上爬。 然而日子一久,只看见曲玲玲不断缔造佳绩,所有能大展长才的机会都被抛去,她才渐渐心灰意冷,懒了下来。 尤其前男友劈腿事件让她伤得很重,好一阵子几乎是以泪洗面,偏偏上班又要看见曲玲玲,心如刀割的她能忍住没有扑上去打曲玲玲一巴掌,已经是自制力惊人 现在看见曲玲玲又被称赞,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不嫉妒不羡慕。 只是对照自己的处境,她仍能感觉到对不起年少时自己的心虚,以及那抹心虚带来的阵阵寒意。 几天后的会议里,魏部长将大熊先生工作室的接洽案交给了程知湄。 不只是众人惊讶,就连程知湄自己都不相信。照理说,曲玲玲推的案子怎么会交给她来执行? 程知湄带着疑惑的眼睛看向笑容可掬的部长,部长看见她的疑问,笑说:“玲玲说,她手上的案子太多了,这个案子不能保证全力以赴做到完美,所以她推荐你,如何?有没有信心?” 程知湄应了声好,魏部长也没多说什么,继续讨论其他案子。 她呆坐位子上,轻轻皱着眉,心思不知飞到哪里,上次有这样大展身手的机会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在很久以前,一个跟医美诊所的合作案子,但谈得不顺利,后来是靠曲玲玲的交涉,才能顺利进行…… 她霍地睁大眸,搜寻曲玲玲的身影,果然对上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神,程知湄心凉了半截,果然……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光是曲玲玲脸上的幸灾乐祸,就让程知湄立时明白,这案子一定非常困难,曲玲玲才会指名让给她,一来让魏部长觉得曲玲玲连对处不好的同事都很厚道,二来一定是这案子执行上困难重重,想让她大跌一跤,背负失败罪名。 散会后,程知湄回到办公桌,立刻打开计算机,搜寻大熊先生工作室的消息。 不搜寻还好,一搜寻才发现,这个工作室的确火红,饼干卖到大缺货,也让她发现,以大熊先生工作室能负荷的订单来看,绝对不可能来得及跟他们合作。 更糟糕的是,这个工作室从来没有跟其他产业合作的纪录! 曲玲玲摇摇摆摆走过来,在她桌上丢下一迭报告。 “这是合作案的数据,里面有执行日程,千万不要dy。”曲玲玲丢下话后还不走,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脸色雪白的程知湄。 很好,看来程知湄已经知道这间工作室的难缠,神色才会如此槁木死灰。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程知湄没有翻动桌面上的报告,也没有看向一直不离去的曲玲玲,而曲玲玲也很有耐性,一直站在她办公桌旁。 许久,程知湄才叹口气。“为什么?” 她不懂,如果曲玲玲早知道大熊先生工作室不可能接受合作案,又为什么要提案? “什么为什么?”曲玲玲依然笑着。“为什么要把案子交给你?为什么要提案大熊先生工作室?还是……为什么要整你?” “都有。” 曲玲玲歪着头,故作天真。“要提案时,我把搜集资料的工作交给了新进的助理,她还很女敕,没有筛选过合作可能,只提了适合的店家,我本来想剔除大熊先生工作室的,后来突然想到,可以交给你来挑战看看。” 程知湄没说话,只是带着怨气抬眼看着曲玲玲,她有预感,接下来的话会让她气疯。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而且,如果你失败后,我竟然成功,不就显得我更优秀吗?”曲玲玲笑得很灿烂,甩了甩长发,昂首离开。 ok,这下程知湄明白了。 曲玲玲只是想整她,所以故意提了不可能会成功的合作案。 但在曲玲玲眼中,这并非不可能成功的;相反的,曲玲玲很有自信——程知湄会失败,她会接下合作案,说服大熊先生工作室,获得成功。 程知湄又气又恨,曲玲玲竟然当这是玩笑,这种恶趣味的捉弄就是要故意打压她。她看向屏幕,上面有关大熊先生工作室的字句撼住她…… 她心慌慌,额上冒出细汗。 完了,光这样看她都知道成功机会渺茫,她就要一败涂地了。这次失败,一定会让大家再也看不起她,以后有什么案子也不会想找她负责…… 油然而生的失落感,从心中漫漫而升,她深吸口气,摇了摇头,企图甩去那彷佛拉扯着她脚踝的悲观心态,试着重振旗鼓。 没有不可能。 凡事没有不可能。 她会去试,拚全力去试,要她求那个大熊先生也可以,她一定要成功,不能失败,不能让曲玲玲再得意,更不能对不起曾经热血的自己。 首先,她先打电话给大熊先生工作室,约时间洽谈── “喂?您好,我是雅诗专业美妆公司的营销部专员,敝姓程,想找你们的负责人谈谈──”她口气谦卑,嗓音温柔。 电话那头的男嗓低沉,带着微微的哑。“雅诗?不认识……” 她被这回话搞得有点不明就里,再次询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大熊先生工作室的负责人吗?” 对方漫不经心的回:“嗯。” “请问怎么称呼呢?” “你要干么?订饼干请上网或传真,打电话会吵到我工作。” 这样不善的回答让程知湄心更慌,唔,看来这个大熊先生真的有点难沟通…… 她道了歉。“对不起,我不是来订饼干的,是想向您洽谈合作案,既然您说会吵到您工作,不如我写封mail给您,我们再来……” 话还没说完呢,对方立刻打断她的话。“我不接合作案!” 然后,啪地挂掉电话。 没料到会被挂电话的程知湄,呆了两秒,才火冒三丈的甩上话筒。 有够没礼貌! 她闭了闭眼睛,还是很理智的明白,是她有求于人,对方就算再没有礼貌她也得忍受! 先传一封mail过去再说,她将雅诗美妆的公司简介、推出的新产品介绍,还有合作的构想全都寄过去,再花时间将网络上有关大熊先生工作室的数据逐一浏览过,很幸运的找到网拍上有人转卖即期的大熊先生工作室的饼干。 “面交地点在……”她读着计算机屏幕上的字。“辅大?” 欧卖尬!那么远?但要去说服别人,总不能连他们家产品都没尝过吧?她仅仅迟疑一秒,仍然下标了,决定下班后先冲去面交,再赶到大熊先生工作室。 程知湄感觉全身热血沸腾,那个接电话的大熊先生已经化作她的假想敌,她要攻陷他,一定要攻陷他! * 第1章(2) 程知湄拿到饼干后,在出租车上打量手中那一小包饼干。 如同许多手工饼干一样的透明包装,里面整齐迭着六片燕麦葡萄干饼干,封口贴着一个咖啡色熊头贴纸,标示是大熊先生工作室出品。 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像在百货公司美食街设柜的手工饼干柜,模样没啥特别,甚至称不上精致,她不抱期待的拿出一片,咬了一口。 不是脆,是酥! 她预设的口感是饼干本身的硬、是放了两天后呈现的软、或是融合燕麦的脆……但这饼干,是酥的。入口后,先是葡萄干的香味融入口里,淡淡的甜味随之而来,最后是越嚼越出味的燕麦香。 出色、惊艳,不适合形容这饼干;相反的,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单纯,没有多余的不知名人工香味,而是纯天然的美味,而且带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余味,让人想再多吃一些。 程知湄吃着饼干,一片接一片,她吃得极慢,一口一口都很轻巧。 她不嗜甜,这会儿却舍不得这美味。同时,她心思飘渺,试着想象做出这饼干的人,一定是个有着缜密心思,纯粹又纯朴的人。 饼干吃完时,正巧到了目的地。 原来这间工作室就在她家附近。 两条巷子的距离,她肯定曾经路过,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她已经习惯繁忙的城市节奏,总是赶着上班打卡、下班回家休息,已经很久没有留心路过的店面。 这间店面不是太起眼的建筑。 老式旧公寓一楼,没有特殊装潢的外观,不像她想象中的甜点工作室,门口大都种花弄草的,这里一片光洁,只有一扇透明玻璃门,透着里头的晕黄灯光。 晚间七点钟,程知湄站在门口,凝视屋里微弱的灯光,心中竟感到一丝异样的平静。 她上前试图拉了拉门,门没有锁,她悄悄探头进去,没看到人影。 “有人在吗?” 没回应。 她扬嗓喊道:“有人——在——吗?” 仍然一片安静。 程知湄退了出来,不敢贸然进入。 想必是主人暂时外出,她站在门口,额头贴着玻璃门,偷看里面摆设。 店里是原木装潢,摆着美式乡村风格家具。一张木质圆桌乖乖置于店内中间,桌上摊着一迭翻看过的报纸及一个黑色马克杯。 还有好几个矮架整齐靠着墙壁,上面隐约是……知湄眯起眼睛,是书本,但看不清楚是杂志还是食谱。矮架旁边是很大盆的金钱树,伫立一角。 这一切搭着温黄色灯光,很不真实。 这间店不像饼干工作室,里面没有摆放饼干──就算生意再好订单接不完,也该有试吃的吧? 纪年仓沿着夜色走回来,远远就看见一名女子靠在自家玻璃门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近,女子显然将全副注意都放在“偷窥”上,连他已经来到身后都没发现。 他不客气的打量着这名不速之客——用毫不掩饰的视线从头到尾看一遍的那种。 偏瘦的身材,身高应该有一六五公分。留着一头及肩黑发,发尾有着乖巧的内弯弧度。她穿着浅蓝色洋装,外罩米驼色风衣,纤细小腿以黑色裤袜包裹着,足踏宝蓝色高跟鞋。 他没办法窥见她的全副容貌,从这角度只能看见她小巧的耳廓,以及雪白的肌肤。 她衣着时髦典雅,背对他站着,他身高一八七公分,能轻松看见她的发顶。他就这样站在她身后,只觉得她娇小。当然,是对他来说。 纪年仓也不打算唤她,只是武断的伸出手,直接从她侧边推开了门。 程知湄顿失依靠,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往前倾跌── 下一秒,有力的手臂圈住她的腰,止住了她往前扑倒的跌势。 程知湄彷佛瞬间闻到一股极轻的甜香,那是种焦甜的香味,带着偏苦的巧克力味,从抱住她的这人身上传来。 接着,她慢一步的发觉腰上那太过有力的手臂,正清晰的告诉她这是一双男人的手臂,以及身后那隐约贴着她的如墙般的身体,都让她突地脸色一红。 她小声的道谢。“谢谢。”语毕,轻巧地挣月兑男人的怀抱。 程知湄转过身,准备看向男人,他却理也不理的穿过她身边,径自走到店内的圆桌前,拉了张椅子坐下后,将手中的提袋放到圆桌上,拿出里面的珍珠女乃茶,插了吸管就喝。 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后,纪年仓才扬起眸,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有一张女圭女圭脸。大大的眼睛,让人难以忽视的长睫毛,小巧的樱唇、白皙的肤色,以及偏圆的瓜子脸。 她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惊讶,这让她有着异样的可爱,纪年仓这样想着。 她的背影成熟典雅,正面呢?却拥有一张无邪的脸蛋,这让他有些意外,很难不对她留下印象。 程知湄也正静静打量着他。 他很高大。 这男人有着一双深邃沉着的眼眸,偏深的肤色,下巴有着短短胡渣。他穿直条纹衬衫、浅色牛仔裤、咖色军靴,健壮的身躯裹在衬衫里,卷起的袖子下是一双有力的虎臂…… 他充满男性魅力,如电影里训练有素的军官,带有慑人魅力。 这片刻的沉默后,程知湄立时惊醒,她怎能这样盯着一个初见面的男人看? 她飞快拿出名片,走到他面前,微弯腰将名片递给他。 “你一定是熊先生吧?” 她没看见纪年仓听见她的问句后,飞扬的眉毛微微挑高。 纪年仓迟迟没接过她的名片,她只好不动声色的将名片放在圆桌上。 “我是雅诗专业美妆公司的营销专员,敝姓程,今天有跟您通过电话,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我先传过来的mail?” 纪年仓看着她,眼色冷漠。“删掉了。” 她显然没因他的话受到打击,快速从包里拿出一迭企划,递到他面前。“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一份。” 他一样没有要接过企划书的意思。 僵持几秒后,她将报告书放在名片的旁边,也没经过他同意,就径自介绍。“不知道熊先生有没有听过雅诗美妆?公司简介我有印在企划书上面。请放心,我们是信誉良好的公司,在业界也有一定分量,这次我们将推出指甲油新品,所以……” “我不接合作案。” 话没说完,他又开口打断,程知湄睨他一眼,这个熊先生很喜欢打断人说话呢! 低沉的嗓音,没有任何感情,他看着她,试图在她脸上搜寻挫败表情,却完全看不见。 他不知道,这次程知湄下定决心,没有退路的她,当然也抛去自尊,脸皮厚了许多。 她漾起笑容,继续说:“还是请熊先生有空看看报告书,我们真的很喜欢您的产品,非常希望可以跟您合作。” “喔?”他挑眉。“你吃过?” 她重重点头,一脸诚恳。“当然。” 他潇洒一笑,口气有些故意。“觉得如何?” 她神色坚定,认真分析道:“是一种……不华丽的味道,非常直接、纯粹的美味,该怎么形容呢?不像橱窗里争奇斗妍的马卡龙,反而像是传统一些的重女乃酪蛋糕,真的、真的很好吃!” 话出口,她马上后悔了。 因为她看见他沉下脸色,深邃的眸光变得严格,本来挂在脸上的客套笑容也立时收下。 她马上猜想或许他不喜欢被比喻成普通的重女乃酪蛋糕,可能他比较喜欢时髦亮丽的马卡龙,但……这跟他饼干呈现的感觉不一样呀! 跟她想的不同,纪年仓不是不高兴,相反的,他喜欢她的形容,不若以前听过的评语,好吃、香脆、真材实料……这些称赞,太普通。 她说他的饼干味道不华丽,嘿……他本来就不打算呈现华丽口感,他甚至厌恶华丽,因此刻意走低调纯粹的路线。 正因为被说服他接合作案的人说中了,他不能面露喜色,所以飞快的沉下脸,表面冷漠,内心澎湃。 从离开上一份工作后,从事贩卖饼干已经三年多,头一回遇到懂他想法的人! 纪年仓耸耸肩,站起身来,他高她许多,立在她面前时,只觉得她一脸错愕不解,毫不畏惧,像只待宰的鸭子。 他刻意冷下语气道:“谢谢你的赞美。”故意加重赞美两字,要让她误以为他很不悦。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冷漠地拽住她的手臂,轻松的将她往外带,直到将她推出了门,才松开她的手。 几乎是任他宰割的程知湄无言地对上他的眼眸,想试图再说些什么,却被他抢了白。 “我要工作了,你会妨碍我。”他冷漠地看着愣愣的她。“还有,不要再来了,我不接合作案。” 纪年仓锁上门。 被挡在门口的程知湄,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她惹他不高兴了。 该怎么做? 熊先生态度坚持,多次阐明不愿意接合作案,可是他连她写的企划书都还没看耶,如果他肯看,有没有一丝被说动的机会? 她贴着玻璃门,偷看里面的动静。 熊先生不在,后面应该是厨房,显然他去了里面,她只能看见圆桌上没被翻过的企划书与名片,孤独地伴着一室温光。 忽然一股坚持就这样从胸口膨胀起来,她不走,要在这里等,要更努力——至少,要让熊先生看见她的坚持,要知道她程知湄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女人! 才第一次见面,没办法攻陷,没关系。 她会创造第二次、第三次机会,下一秒,曲玲玲美丽的脸庞闪过脑海,她深吸口气,更坚定不肯离去的想法,她不愿意让曲玲玲看好戏,她不能中计,她不能输! 十二月,冷风凛冽。 入夜后更加寒冷的夜风,如同利刃刮上她的白皙脸蛋,令她一阵颤抖,实在是太冷了…… 程知湄拉紧身上外套,全身缩得弯腰驼背,低着头直往手上呵气。 很好,好了一些,好像没那么冷了── 忽地一阵风吹来,袭上她穿着薄薄裤袜的小腿肚,她瑟缩哆嗦,不争气的打了个喷嚏。 唉!早知道要受这种苦头,就该回家穿厚毛衣搭羽绒外套,换上灯心绒长裤,里面还要加一件卫生裤才行。 偏偏她今天因为要开会,为了输人不输阵穿得轻薄了些,现在却不幸得遭受这等酷刑。 程知湄仰头看向墨黑色夜空,眼色充满无奈,心中闪过无数次想回家的念头,终究还是被一股莫名傲气给压了下来。 她要等熊先生出来,再说服他一次。 这一等,就是三小时。 第2章(1) 音乐,选了最爱的李斯特。 纪年仓穿上围裙,挽起了袖子,在音乐声中,来到与腰同高的工作台旁,先不急着动手料理,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弃除那些存在脑海里的杂念,将思想清空后,才睁开眼睛。 重新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的眼里充满心无旁骛的认真,世界浓缩成眼前的小小工作台,那些面粉、女乃油、糖、香草、巧克力……都等待他施行魔法,将它们化作迷人的美味饼干。 晚间七点半,比平常晚了一些,纪年仓开始进行面团的揉制——他出门吃饭前,已经先将女乃油拿出来,现在已经成为非常完美的软化状态,加了些糖后,接着用打蛋器打至乳黄色,接着加入蛋黄,面粉也适时加入,充分搅拌……唔,他看了下黏在墙上的订单,是巧克力基本款,他取出苦甜巧克力碎片,拌入面团里,最后,将面团整成长方形,放入冷冻库冷冻。 这是他的一贯作业模式。 大多数的饼干,都能在前一天完成面团制作,冰冻一夜后,隔天一早他再将面团切整,烤成当日出炉的饼干。 每天每天,一样的工作模式。 前一晚,动手做面团;隔天一早,进行烘烤工作。 中午前将已经放凉的饼干装袋,然后交给宅配业者出货,下午时光,他大多用来研发新口味饼干,傍晚会出门运动,可能慢跑、可能骑脚踏车到远一点的材料行逛逛。 大熊先生工作室只设立网站,不提供现场取货,但因为网络刊登,作业上必须让顾客放心,他还是摆了地址上去。大多数顾客都不会直接跑来说要买饼干,因为他在网络上已经严正告知饼干必须排队下订,起先还是有些顾客跑来,碰了一鼻子灰后,在网络上告知不可能拿得到现场的饼干后,就不再有客人跑来工作室了。 纪年仓乐得清闲,他只专心做饼干,其余时间留给自己。 他的生活没有刺激,少了新鲜,只是日复一日,他的世界不是大晴天,也不是雨天,而是有一半被云遮住,却轻巧的透出阳光的美丽天空。 比大晴天凉爽,暖过下雨天。 他很满足如今的生活,从不觉得缺少什么,当一个人曾经处于忙碌的生活里,如今获得清闲与简单,会更懂得珍惜。 他就是。 晚间十点十五分。 纪年仓关上灯,走出了门,将铁卷门放下后,他准备步行回家。 一转身,赫然发现右边转角有一道纤细身影,她背对着他,以环抱身体的姿势,半仰着头,看起来带点无语问苍天的意味,想到这,他浅浅笑了,但同时也讶异,从七点到现在,她就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看来,他小看了她的“毅力”。 但这同样也不能打动他。 纪年仓是高学历的资优生,拥有t大的硕士学历,毕业后他当兵去,退伍后跟同实验室的朋友创立了科技公司。一开始,他们外接案子帮产品程序除错,因为他们的速度跟抓错准确度都很优秀,开始有公司找他们合作研发程序,公司声势逐渐壮大,纪年仓因为身处核心,转为管理职,没空处理那些基层的工作,工作内容变得陌生且忙碌,让他难以适应。 他努力调适,精神上时刻绷紧,直到有天在会议室因为呼吸不过来而昏倒后,才惊觉自己已经因为过度的压力而累坏了身体。 透过检查,医生告知他是因为持续性的压力关系而导致自律神经失调,除了口服药物外,还得学会纾解压力,严重者医生还建议暂时离开有压力的环境。 纪年仓决定离开,他让出所有股份,获得一笔优渥的财产,茫然过了一阵子后,因缘际会爱上烤饼干,出钱开了工作室。 曾经在他身上肆虐的自律神经失调也在这时获得控制,如今不再需要服药,所有症状也已经消失。 他排斥且甚至有些恐惧过去的生活,所以所谓的“合作案”,对他来说只会令他个人的工作变得复杂,他打定主意不触碰,就算她再努力也一样。 他快步走过去,丝毫没在她身旁停留。这样彻底的漠视,让程知湄一时来不及反应,直到确定刚刚经过身侧、现在却已经走了十步远的高大身影就是熊先生后,才急急迈开脚步跟上。 “熊先生!熊先生!” 身后的叫唤,让纪年仓再次勾唇而笑。 她竟唤他熊先生?他可不记得曾经跟她提过自己是姓熊。 好吧,他故意在大熊先生工作室的联络网页上,写上称呼他熊先生,但不知怎地,当她这样唤他,他心里就觉得怪怪的,好像自己在恶整这个拚命三娘,又好像有点期待她知道他其实不姓熊……这想法很诡异,他因此而顿住笑容,皱起了眉。 这女人……说实在的,有股傻劲,以及跟外表不相衬的拚命,所以才让他过分在意吗? 他不曾停下脚步,这让程知湄只能用跑的,才得以跟上人高马大的他,手只能像电影里的大婶一样,伸出往前挥挥挥的。在这深夜里,她穿得一身时髦,却在追人姿势上大吃瘪,很丢脸。 “熊先生!等等我啊……等等……”叫嚷的口气越来越喘,脚步也越来越缓。 眼前的纪年仓越来越远了,她真是追不上了。唉,白等三小时,他根本不愿为她停下脚步。 等待的三小时,她除了抵抗冷风外,还努力绞尽脑汁,想着有没有什么理由能说服他? 程知湄终于停下脚步,她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杆,大口大口喘着气,漂亮的大眼睛直视前方越来越远的高大身影,感到一阵委屈。 他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就算撇开工作不谈,他也毫不懂得让让她,看她等了那么久的分上,就再听她几句也好呀……下一秒却转瞬想,也许不是他无情,他知道自己不会为她的几句话就改变心意,所以不浪费彼此时间,不给她希望,也是希望她不要白费力气。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无奈的发现,叹气的同时,鼻涕瞬间流了出来,她仓皇的从包包里找卫生纸,然后用卫生纸擤去鼻涕,接着,鼻涕像是擤也擤不完一样,再次流了出来。 看来她明天一定会感冒! 忽地,隐隐看见前方身影停下脚步。 难道他改变心意,突然愿意多听她几句?这是不是表示……他有那么一咪咪可能会愿意合作? 她鼻涕也不擤了,力量突然涌现,跑呀跑,来到他身边,脸上笑咪咪的,冲着他开心笑。 “熊先生,你……愿意考虑合作了吗?” 纪年仓在看见她的脸后,瞬间皱起了眉头。 她看起来真惨。 白皙的皮肤因为久站冷夜里,被风刮出浅浅血管痕,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腰脊歪着,因为她还在喘气,让站姿实在难看,小巧的鼻头整个被冻红……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挂在她鼻下两条晶莹剔透的鼻涕来得震撼。 他抖了抖唇,实在很想笑。 他古怪的憋笑表情到了程知湄眼里,成了难以决定的抉择表情,她赶忙敲起边鼓,道:“其实,合作不只是为我们公司的新产品,同时,对大熊先生工作室也会有好的帮助,虽然现在大熊先生工作室订单已经接不完,但有时候有些人不一定是在乎钱赚多少、订单是不是已经没办法消化这些经济上的因素……” 她眨眨眼睛,浅浅笑了。“我看了一些成功人士的访谈,发现很多人的成功不是建立在计较钱赚得多寡,而是他们都有一个信念。” 这番话说得挺入耳,纪年仓决定不打断她,听了下去。 “比如说,是想要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因为自己的产品获得帮助,又或者是,有人的雄心大志是想打造一个帝国。我看熊先生也像这样的人,你一定不在乎能不能因为这合作案接到更多的订单,因为你的订单已经够多了,你在乎的,或许是能不能透过这个合作案,让知名的业界人士看见你的才能,想找你切磋,跟你合作,激出其他火花……” 他盯着她,说不出否定的话。 他没想过这一环。 的确,他觉得订单的量能温饱就好,所以他不聘人帮忙,凡事亲力亲为,但他没有想过,能找到一些更顶尖的饼干师傅来讨论切磋,甚至合作。 他有那么一点心动,但下一秒,他又很理智的收回了这分心动。 他只要简单,不想要复杂与忙碌。 “说得很好。”他看着她因为他这句话,而脸上亮起希望。“但是,我没有你嘴里说的那么有理想。”他看着她垮下脸来。 “可是……”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擦擦你的鼻涕。” 程知湄呆住,一、二、三秒钟,才尖叫起来。“啊啊啊!” 好丢脸,快拿面纸出来,背过身别让他看见,用力把鼻涕擤、干、净。 背对的他却在此时发出爆笑声,这爽朗的笑声几乎不像是属于那样高大冷漠的他。 再次转过身时,她的脸蛋爆红,对上了他嘲笑的眼色,她无奈的垂下肩膀,泄气道:“算了算了……” 听见她说算了算了,纪年仓以为她要放弃说服他了,却不料,她接着又开口。 “今晚诸事不宜,我看我还是改天再来,唉,真丢脸。” 诸事不宜?他哈哈笑,看着她沮丧的表情,竟觉得她很可爱。 她歪了歪头,既然他还是一样不打算改变心意,那又为什么停下脚步呢?该不会……是突然懂得怜香惜玉吧?怎么可能! 纪年仓看了看四周,他们正在一棵老树下,不远处是旁边住家的砖红色矮墙,探出一些树叶,他们身处的这棵老树下,有一个小空间,平时有些居民会在这里乘凉。 他东张西望后,没寻到熟悉的身影,于是张口轻唤:“喵……喵……喵……” 三声猫叫,让旁边的程知湄听得脸上冒出三条杠,也唤出了一只黑白相间毛色的小野猫。 小猫乖巧的在纪年仓脚边蹭了蹭,他的脸上浮现微笑。 程知湄看着纪年仓从手提袋里翻出猫罐头,低身将猫罐头打开,放在地上,小猫过来吃了,他跟着蹲,模了模小猫的背脊。 这幕,教她看得吃惊。 她叹了一声,忍不出月兑口而出道:“看不出来,熊先生那么有爱心。” 这话一出口,她慌忙掩住嘴,不小心把心中os说出来,真尴尬。 他却毫不在意,也没生气,反而扬起脸,笑道:“看不出来我有爱心?那你觉得,我看起来又是怎么样的?” 第2章(2) 她看着他的笑容,微微愣住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跟他浑身散发的冷漠大相径庭,他笑起来,这样阳光。那副刚强的五官,因为笑容瞬间柔和下来,她很难不因此心跳加快,甚至觉得脸微微热起。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的微笑。 他挑挑眉,等待她的回答。 “可能……是比较冷漠的?”她小心翼翼的说。 还可能咧!心里这样觉得就这样觉得啊……他知道她拐弯抹角的措词是因为她尚有求于他。 “还有呢?” 还有?她皱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喔了一声,说:“所以,今天你第一次见我,就觉得我是个冷漠的人,尤其是那种冷漠到不关怀流浪动物的人?”这问句很刁难,他觉得好玩,想看她反应。 她慌忙摇手,可爱迷人的脸庞因此染上无措。 “我没有那个意思,唉……”她眨眨眼睛,又说:“可能我是那个意思……可是熊先生,你让我大开眼界了呀!” 他没继续话题,忽然问:“怕猫吗?” 她摇摇头,也蹲了下来。穿着裙子的蹲法有些困难,但她已经是老练的ol了,穿裙子跨栏也难不倒她,何况是蹲下? 她的蹲姿很秀气,有些侧着,不让自己看起来狼狈,她以手整理了下头发,才伸出右手,模了模小猫的背脊。 小猫没躲,她笑了。“它不怕生。” 纪年仓看着她率真的笑容,笑起来让她的女圭女圭脸看起来年纪更小了,然而那修长的体态,却又同时提醒他,她绝对不是一个不晓事的少女。 “我教的,当然很乖。” “是吗?熊先生真厉害。”她目光飘远,回想着什么,又说:“以前我养过猫,它陪了我八年就走了,我很伤心,后来就再也不敢养宠物。” 他淡淡道:“我没养过宠物。” “可是我很喜欢动物,又不敢再养……”她忽然转过脸来,笔直的看向他。“熊先生,谢谢你,原来还有这种关怀动物的方式。” 他微愣,看着她真挚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困窘。 好像是有那么一些自责,自己刚刚竟然这样对待她,让她等了三个小时── 可是,这又有什么错?他对待其他不速之客也是这样的,凭什么她就掀起他心里的愧疚? 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女人竟奇异的吸引了他。 她又叹了一下,像忽然想到什么,接着月兑口问:“熊先生,你没想过要把这只小猫带回家养吗?” 他怔了几秒,曾经有过这念头的。 但他家隔壁的邻居养了一只小狗,主人上班出门后就在家里汪汪叫,过了一阵子,却没再听见过,辗转听到传闻,原来小狗因为咬电线而被电死了。 纪年仓很惊讶,没养过宠物的他不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也因此打消养宠物的念头,他没把握能好好照顾,也没那信心与细心。 于是他养成了喂养这只小猫的习惯,看小猫自在穿梭巷弄间,看来也过得不受拘束,他又何必将它抱回家,关在小牢笼里? “熊先生?”程知湄看他陷入沉思,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又轻唤他一声。 他听见她轻柔的嗓音,顿时愣了一下,转眸看向她,只见一双清澈的眼眸疑惑的看向自己。他感觉心口缓缓震动起来,好像就这样被她盯着,他筑起的那道墙就要缓缓塌下。 自从离开公司后,他不大喜欢与人接触,讨厌过多的人际牵扯,这让他觉得麻烦,就像在公司时得记清不熟识的业主名字,牵扯上利益冲突又极费思量。 所以,就算程知湄再引起他任何莫名的好感,再能激起他心口莫名的涟漪,他还是不愿意与她太亲近,因为她是想来说服他合作的人。 小猫在这时吃饱了,他收起罐头,霍地站起来,看也不看她。 她跟着站起来,看着他又恢复那股冷漠,有些不适应,眼色染上迷惑。 他低沉的嗓音在夜里传来,字字冷硬。“我不姓熊,你连这都没弄清楚,还想找我谈合作案?”是故意羞辱她的,看她脸色乍变,他心里却不见痛快,只觉一阵烦。 纪年仓丢下这句话,就迈开步伐走了。 程知湄没追上,她感到尴尬,很不好意思,自己不知道叫了他几次熊先生,原来,他不姓熊。 他网站上写自己是熊先生,她自然这样以为,可是她该再求证的,忽略了有人会故意隐瞒真名,或者她该在一见面时,就询问他该如何称呼,而不是这样一厢情愿的认为他就姓熊。 她有求于人,就该谨慎些,是她不够用功细心。 她没有脸皮追上去,不只是被他话语刺到,更是看见他漠然的眼眸,让她再也没办法狡辩,她的确是失礼了。 站在原地,看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心口有什么闪过,她无力探究,不知道除了尴尬与后悔外,自己还正为着他意料外的柔情爱心给心悸着。 * 纪年仓的早晨,从一杯咖啡开始。 他几乎不赖床,生活规律到在闹钟响起前,就已经自己醒来了。 梳洗过后,第一件事情,是煮一杯咖啡。 然后啊,在书桌前打开计算机,伴着一杯咖啡,上网整理新订单,咖啡喝完后,他才会出门。 走路去工作室途中,经过大树下,看见小野猫翻着肚摊着晒太阳,他微讶的眯了眯眼睛。 他清楚这只小野猫的习惯姿势,每回它只要吃饱了,就会有这动作,但是是谁喂了它? 纪年仓的脑中忽然浮现程知湄的女圭女圭脸。 是她吗?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会是她…… 他不禁又忆起昨夜的互动,他突然转变态度,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起了异样情绪。 她是这样吸引他,她的一个眼色、一句问话,都能让他感觉心坎颤动。 而自己不允许、也排斥那异样情绪,所以下意识的率先封闭自己,丢下冷漠话语,转身离开。 他没必要对一个不熟识的女人感到愧疚。 那种特殊情绪,不需要。 他抬头,看向没有阳光的灰色天空,这个大阴天,伴随冷冽冬风,让这个早晨莫名变得沉重了。 就连他的心,也莫名沉重了起来。 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竟然对程知湄有了怜惜,还是……他后悔昨晚以冷漠话语离开的举动,可能让她再也不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变得奇怪,想赶走她,却又担心她不再出现…… 城市另一头,程知湄打了个大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周遭频频的擤鼻涕跟咳嗽声让她拉紧了口罩。 这是间颇负盛名的中医诊所,她正等候叫号看病。 今天一早起来,她就感觉不舒服了,打电话请了假告知下午再进公司后,不喜欢吃西药的她,向来都习惯看中医,算准了诊所开门时间,才出了家门。 号码是二十三号,她只是晚了开门时间二十分钟,就排那么后面,全是因为在来的路上,看见了昨夜那只小野猫,她心一软,便去便利商店买猫罐头,喂了猫儿吃后,才赶来诊所。 现在,她在候诊区等着,无聊翻着今天的报纸,思绪不够专心,频频分心,飘到昨夜的“熊”先生身上。 昨夜他为什么变得冷漠?她从回家后一直断断续续想着,却不知答案。 是啊,她是失礼的一厢情愿认为他就姓熊,可是整个晚上叫他熊先生,也不见他生气啊,明明本来柔着脸色跟她讲话的,却翻脸如翻书一样,瞬间变得面容冷冽,严厉的指控她错唤了他的姓氏。 昨晚她觉得羞愧,今天却越想越不解,当然羞愧还是有的,然而更多的好奇浮起,他总以冷漠示人,而乍现的温柔,是不是让他觉得不自在了?唔,不一定,也许他本就恼她,才这么喜怒无常。 她想不透,真的想不透,思绪飘回合作案上,清楚的知道,如果回报失败了,一定会让魏部长失望,她将再也无翻身的机会,而曲玲玲……铁定会得意吧? 一想到这里,程知湄就觉得烦。 护士终于叫她了,她看诊后拿了药,准备乘车回公司。 路上,经过流浪动物协会,她盯着黯淡的招牌看了一会儿,本欲迈开脚步离去,却又兜了回来。 脑中浮现昨晚的情景,心头泛起一股温暖的毅力,自从她的猫离开了之后,她鲜少再注意动物的消息,却因为遇见了“熊”先生,让她忽然想要为动物尽一分力……也许,是因为他的冷硬高壮,很难与喂养野猫这种侠义行动连在一起,让她觉得也被激起满腔热血。 她走了进去,出来时,她已经手拿义工报名表,心中一阵骄傲,决定做公益让她神清气爽,心情也好了起来。 合作案的事……她会努力到魏部长说停下的时候,或者有那么一丝可能,“熊”先生会答应她。 她能做的,只有努力不懈而已。 第3章(1) 晚间十点钟,纪年仓将工作处理完,准时关门。 下意识的注意门口,尤其是昨夜她站着的那个位置,此时少了那抹纤细身影,他心中浮现失望。 这仅仅是几秒钟脑中划过的念头,表面上纪年仓脚步未停,顶多多看了那个位置两眼,就一如往常的走向回家的路。 他不会为心中的失望停留,也不打算去解读这失望,太过于去想这件事,会让心里越是患得患失,生活也会月兑序。 一如往常关上工作室的门,一如往常回家,一如往常带着猫罐头来到大树下。 “喵……喵……喵……”一如往常学猫叫,唤出小野猫。 但这次小野猫没出来,他心里起了疑问,嘴上还是继续喵。 “喵……喵……喵……喵喵喵……” 高大的纪年仓弯着身体,左喵右喵的,看起来很滑稽。 他注意着地面,想着小猫可能会从哪个角落出来,但── 猫儿没来,在他面前倒是出现一道影子。 他呆了呆,顺着影子往上看,先是一双裹着褐色短皮靴的脚,接着是深蓝色裤袜,再来是米色窄裙、黑色丝质衬衫,以及那件有些眼熟的米驼色风衣。 然后,他看见她带着局促不安的脸。 他们对视着,这秒钟的沉默有着尴尬与违和的感觉,他看着她,她则显得有些浮躁,偶尔避开他的目光。 这时,小野猫跑了出来,蹭着纪年仓的脚,他如大梦初醒,弯身打开猫罐头,猫儿满足吃起来,他蹲在猫旁边,一如往常的模了模小猫的背脊。 他没抬眼看她,只是看着猫,忽然开口。“没被吓跑啊?” 程知湄抿了抿唇。“有被吓到,但没被吓跑。” 他笑了,表情像是思索。“要怎样才能吓跑你?” “干么总想着要吓跑我?就当……都是来看看小猫,碰巧遇上你,这样不行吗?”她抿着唇说出这些,今晚她不敢到工作室找他,来这儿找小猫玩,远远见他来了,下意识便抱着猫躲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干么躲起来,或许是为了整理一下心情,才可以面对他吧? “行。”他扬扬眉,掩饰心里油然而生的愉悦,硬是淡着表情,嗓音轻醇。 他没有理由拒绝她,不是吗?只是巧合的来看这只小猫而凑巧遇上了,如此而已。 他的回答教她微愣,以为他会说不行的,或说她不安好心,结果却这样坦率地回答,这下她倒汗颜了。 他又开口了。“只要你能保证没有私心,没有一丝想藉此促进合作案,就什么都行。”刻意补上这样的但书,是为了心里那股拉扯,一面因为她出现而愉悦,一面又不想跟她多有牵扯,只因她是想找他合作的人。 程知湄咬唇,没办法给他保证。 她不会放弃合作案,但她也不愿意那样咄咄逼人,她想先接近他,而正好她也关怀流浪动物,更正好的是——她想多认识他。 不是恋爱那种认识,是朋友那种。 她觉得……他很特别,冷漠时教人不敢靠近,笑起来又和煦如阳,更重要的是,他随身携带猫罐头,就为了喂养这只小猫,她觉得……他很善良。 他的嗓音响起打断她的思考。“没办法保证?” 她蹲,看着吃着罐头的猫,同时也更接近蹲着的他。 她摇摇头。“我不能保证,人的心思本来就很复杂不是吗?我想绕过来看看小猫,也抱着想见到你的想法,你可以绕开我或不理我,但我的工作不容我轻易放过任何可以接近你的机会。” “意思是——你不会放弃?”他哼了哼。 她眨了眨眼睛,眼色认真道:“是的。” 她转开放在小猫身上的视线,热络的看向他,没头没脑的说:“而且……我觉得你很善良。” 他扬了扬眉,深邃的眼眸终于肯看向她。 “工作那么忙,还能有心做善事,像我就不行了,工作很忙,已经很久没有去注意身边的事情,我甚至连我家对面住什么人都不大清楚。”她笑了笑,又说:“我觉得你能这样很了不起。” 她话锋一转,又道:“所以我想跟你合作,为了争取你点头,我不会放弃。” 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情绪,淡淡说:“我没有你说的那样了不起,我只是碰上这只小猫,然后习惯带食物给它而已。” “我就没办法,我连发现有这只小猫的能力都没有,我一直过得很匆忙,昨天你才教我放慢脚步,我今天就加入了流浪动物协会的义工。” 纪年仓大惊。“你要当义工?” 他太惊讶了!没想到她会是这样风风火火的人,昨晚跟今天不过相差一夜,她就疾风般的去参加了。 他看着她的眸光里顿时多了些审视,她外貌时髦亮丽,当义工不是轻松的工作,更何况是无酬参与,她却连一丝迟疑也没有…… 她满脸认真。“我加入了,受你感召,还不觉得自己了不起吗?” 他摇头失笑,还受他感召咧?!他很难不为这句话而漫起温暖感动,他试着去联想她决定当义工的动机,如果真是因为他……那这个连结,教他很难不对她心软。 “嘿……”她小心翼翼的看向他,问:“你不姓熊,那姓什么啊?” 他不打算隐瞒她了,很快回答:“纪。” “喔……纪先生?”她扬扬眉,笑看他。 “纪年仓,年月日的年,仓库的仓。”让她知道名字又何妨? “那为什么工作室叫大熊先生?” 他看了她一眼,坦率道:“前女友取的,她觉得我很高大,像大熊。” 她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又不好顺着前女友话题下去,很尴尬。 他也不说话,等小猫吃完罐头后,小猫将身体翻过来,肚子朝上,懒洋洋的样子,他模了模小猫的肚子,始终沉默着。 终于,她在沉默中重新开口。 “纪先生。” “嗯?” “你觉得……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她撑着下颚,目光柔柔地望着他。 他勾起唇角,想也没想就回。“喜欢。” “是喔……”她看向天空,黑墨墨一片,今晚没有星星,月亮也被隐在云后。“我也喜欢我的工作,可是,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你会吗?”她很好奇,像他这样独立出来开业,自己为自己负责,是不是拥有绝对的自由?对错成败都不用患得患失? “不会。”他看见她迷惑望着天空的模样,柔美的侧颜让他有瞬间心折,他忍不住问:“什么样的力不从心?” 她眯起眼睛,猛然转头看向他,纪年仓冷漠的眉眼,这会儿好像染上了温度,她感到一股脆弱,想对他倾诉…… “就是……觉得已经很努力了,还是等不到好结果,或者觉得自己很有想法,却等不到机会。” 他听了,却笑了。“很多上班族都会有你这种感觉。” “也是。”她笑了,眸光里有一丝了然。 而他看见她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制止不了自己继续向她探问──探问,会更了解她,会忍不住将她的故事放在心上。 “工作上遇到烦恼了是吗?”他模着猫的大手,一下又一下的顺着,像一道沉寂的节奏,掩饰他心里的悸动。 她摇摇头,否认道:“只是一种疲惫感而已。”而后,她忽然笑了起来。“如果你答应合作案,我的疲惫感可能就都跑光光喽!” “我不吃苦肉计这一套。”他这句话换来她大笑,她频频说不是苦肉计啦,然后笑不停。 他深思一下,问:“既然工作让你有疲惫感,有没有想过转换跑道?” 她打趣道:“譬如?像你一样开店吗?” 纪年仓深邃的眼睛,盛满了不认同。“开店只会更累,要考虑清楚。” 他认真的表情让她愣住,沉默思考了一下。 成为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始终是她的梦想,从小,她看着母亲没有工作,镇日为家庭奉献,后来父亲外遇,抛弃母亲,没有经济能力的母亲瞬间一无所有,那年她十八岁,半工半读完成学业,过得很辛苦。 她逐渐奠定了女人要有钱的观念,不只要有钱,还要稳定。 虽然现在她没有太多发挥的地方,可她骨子里却又不服输,总想在现在的环境拚出一番作为。 转换跑道?她不服输。 她深吸口气,认真回道:“我不想转换跑道,目前我只想在这个环境努力,我……相信我可以。” 他静望她沉默的侧面,很难想象那样纤细的肩膀扛着多少心事。 他当然听得出来她不愿说出的力不从心,但不清楚会是怎样的挑战,过去他也待过办公室,曾经兢兢业业过,有些能体会她的惆怅,而这惆怅很容易让她迷失。 他是个希望能做到最好的人,所以他曾经面对强大挑战也不离开工作岗位;可同时他也是个果断的人,超出能忍耐的临界点,他就会毅然决然离开。 所以他知道她的力不从心与疲惫感,是没有勇气离开现在这个工作环境,因而死命巴着做着,忘了外面还有另一片天空。 他能懂,却帮不上她。 工作上的坚持,只能靠自己参透,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的执着,才知道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恐怕还没想好。 忽然一阵风狠狠刮来,扬起她的发丝,有些遮住了她的脸庞。 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好晚了,纪先生……” 她又摇摇头,更正道:“不,今天觉得你像我的老朋友,不那么生疏了,我要喊你名字,纪年仓,我要回家了,晚安。”她浅浅笑起。 听见她喊他名字,他没来由的心口一阵柔软下来。 多久没听见人唤他名字了?自从经营大熊先生工作室后,面对的几乎都是客人,这样喊他全名,倒是第一回。 尤其是她温软的嗓,这般轻喊他的名字,在这个寒夜,却似一阵扑面的春风,教他感觉热呼呼地,真像她口中说的老友一样。 他极浅的扬起唇角,温和的跟她道别,目送她娉婷的背影,暗入夜色里。 keepcalmandcarryon。 写着这串英文字的海报,贴在那个曾经是专属于他的办公室墙面上。 宽敞的办公室里,摆着两张沙发、一张放着鲜花的方形桌,上面秘书会为他适时更换花瓶里的花,当然也会贴心的换水。旁边是占领一整个墙面的书柜,里面仅有一部分是书本,其他百分之八十五都是活页夹,与一迭迭摆放有些零乱的a4纸,上头密密麻麻印着曾经重要的讯息。 他的办公桌在中间,一抬头就可以正面看见办公室门口,办公桌很大,但即便那么大,仍然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桌上永远被文件堆满,电话有两支、桌上计算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也一台,加上随时会送进来的公文,几乎只剩一张a4纸大小的空间。 电话常响,有时还会两支交替响,计算机得二十四小时开着,私人讯息栏总是闪着、每天一进公司,秘书文森就会将行程表报告给他── “八点半开早会、十一点跟厂商见面,顺便在会议室开合作案子的会议,午餐跟厂商代表一起吃,两点半开部门会议,小梁成功拿到k公司的订单,他已经将合作计划先交了上来,请先看过后下午部门会议讨论,五点半……最慢六点要出发,联星科技陈经理约了国外客户一起吃饭,我们得出席,客户的数据我先放在这边,可能得在车上看。”文森的嗓音仍然是那样冷静。 每天,几乎是每一天,他都超过午夜回家,应酬后他还得回公司看公文,有时更在公司待彻夜。 疲惫时,他会盯着海报上的keepcalmandcarryon,激励自己。 此刻,他也好累好累,抬头看向keepcalmandcarryon,它不见了,从海报上逃走了,海报上改写着密密麻麻的会议纪录,他眯着眼读,读得更辛苦,身体很重,视线模糊,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感觉自己就要晕了…… 纪年仓从噩梦里惊醒。 那不只是噩梦,也是他的过去,离开公司那么久了,只有一开始他会梦见过去的情景,还不适应变得轻松的日子。 但,这梦已经很久很久没梦过了。 如今他过得惬意自在,怎么可能会梦见那些情景?那分明是出于下意识恐惧才会梦见的。 他从被窝里起身,赤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倒了杯冰水,然后拿着冰水踱步至客厅,坐到沙发上。 狠狠饮进一口冰水,那严酷的冰冷,瞬间让他立时清醒。 为什么现在生活几乎无压力的他,会梦见过去那令人无法喘息的生活? 他闭上眼睛,那张熟悉的海报再次飘进他脑海── 是的,keepcalmandcarryon。 他曾经这样要求自己、逼迫自己,失去生活质量与自由…… 瞬间,那股曾经的紧绷感忽然到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又灌入一口冰水,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他想到今晚的程知湄。 她嘴上说没事,眼色却有着淡淡的茫然,她疲惫且力不从心,却没有离开的勇气。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放弃,继续往前,要保持冷静……keepcalmandcarryon。 纪年仓很轻易地将她跟过去的自己重迭在一起,因为看见她外表展现的倔强,以及眼里的叹息。 这傻女人让他想到过去的自己,不同的是,他身居高位,她则得看人脸色,她的处境比过去的他还糟糕。 他突然很心疼她。 大多数的人待在压力大的工作环境里,冲劲都会被抹煞掉,人们都害怕挑战困难的工作,一逮到能放弃或推掉的机会,就落荒而逃。 她呢? 她说她不想放弃。 跟她说话时,有好几个片刻,他几乎都想要答应她的合作案了…… 但,也只是“几乎”,也仅只是“想”。 虽然她的确提出了不错的想法,她说合作案可以让他的饼干被更多人看见,如果他想要更钻研烘培饼干的技术,透过合作,一定可以让更多同业发现他的饼干。 他仍然坚持不参加合作案,因为他不想让生活变得复杂,大熊先生工作室的招牌,就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不想染上商业化。 他希望一手创建的大熊先生工作室能保持简单纯粹,只专心在提供美味的饼干就好,从没想过要发扬光大、出名上电视、增加生产线、赚更多的钱…… 当初离开公司后,沉寂了一阵子。 除了跑医院将身体再次彻底检查一遍外,也服用了一阵子自律神经失调的药,除了去医院的时间外,大多时候他都一个人待在家里,有时对着窗外发呆,有时看书,生活少了重心的感觉一开始很舒服,久了却茫然起来。 那天,他看见旅游生活频道,知名外国甜点师傅正在教做饼干,他莫名被吸引住,看着看着,兴起了学习的想法,起先是透过食谱自学,后来还报名专业烘焙班,越来越有兴趣的他最后甚至有了卖饼干的念头。 如今他依旧记得一个人从零到有的学习过程,更忘不了为了练习添加巧克力甜度而试做了二十多次的经验,他的大熊先生工作室从来就是他自己的,他不需要商业广告,也不愿与人合作。 可是,遇见了程知湄。 他莫名心疼这个女人,当她笑着与他讲话,时而惆怅、时而俏皮,他看着她说话的表情,忘不掉、记太牢,所以今晚被暗示了,才会梦到过去,也牵连进对她的疼惜,在梦醒这刻,分外强大。 他想,跟她合作也许不坏…… 他轻呼一口气,仰头将冰开水一次饮尽。 重新闭上眼睛的他,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 * 第3章(2) 冬日的天空,因为出现了普照的阳光,让这个周日暖了起来。 流浪动物协会选在今天举办爱心领养活动,地点在假日二手市集里,程知湄早早就到,第一次帮忙的她很认真的学习。 “小宝、小宝,乖唷!”程知湄对着旁边的黑色中型犬讲话,这是她负责的狗,狗儿好动,不时绕来绕去,幸好项圈的绳子被她紧紧握着,不然只怕早就不见踪影。 旁边,一名斯文的男子走过来,一脸温和的笑容。 “小宝一向顽皮。” 她笑了笑,说:“见识到了。” 男子似有心与她攀谈,续道:“没见过你,第一次来帮忙吗?”见她点头,他又主动说:“我叫莫怀磊,你呢?” 程知湄报上自己的名字,两人逐渐聊了起来。原来莫怀磊是室内设计师,已经当义工很久了,因为爱狗的关系,自己家里也养了三只西施犬。 人潮不多,但靠近的都是有心想要领养的人士,程知湄很努力的说服着,说到激动处,还眼泛泪光,让莫怀磊看得傻眼,感情也太丰富,他知道愿意来当义工的都是对动物有爱、有热忱的人,但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介绍时,自己讲一讲就要哭了。 幸亏程知湄的努力,小宝在接近活动结束时间时,被一对中年夫妇领养了。 非常感动的她,站立着看着远方的夕阳,人潮逐渐散去,她觉得心里很舒坦,能帮小宝找到主人,她觉得在这儿耗费一个假日很值得。 但甫转身,准备要帮忙收拾东西,结束今天的活动,就感觉下月复一阵酸软,腰际也漫起一股疼痛。 程知湄皱起眉,脸色难看,努力忍着疼痛走过去,木然的帮忙琐碎工作,动作上有些迟钝,因为那股疼痛越来越强烈,额头甚至因此而在低温下冒出汗珠。 莫怀磊察觉她的不对劲,趋上前问她:“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脸色虽发白,却因为他的问题而泛上红光。“没什么,有点累而已。” “欸,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她再摇摇头,却有阵不稳,一个不小心有些踉跄,瞬间莫怀磊出手拽住她,稳住她的脚步。 这阵小骚动,让周围其他义工发现了,他们催促程知湄去旁边休息,她婉拒莫怀磊的搀扶,一个人走到旁边公用长椅坐下,莫怀磊担心她,还是跟了过来,拿了杯水给她。 她接过水,仰头道谢,莫怀磊低头看着她,眼色担忧。 这一幕,恰巧入了纪年仓的眼里。 他趁着外出用晚餐的时间,刻意绕了过来,他没注意自己的脸色因此沉下,并且脚步加快朝她走去。 “你……”程知湄看见他,眼色疑惑。 纪年仓这才看见她微白的脸,于是缓了脸色。“你不舒服?” 她点了点头。 “哪边不舒服?” 她困难的看向纪年仓,又看了看莫怀磊,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理期来了……幸好,今天穿了黑色牛仔裤。 顺着她的视线,纪年仓毫不掩饰的打量起莫怀磊,眼色有些不善,莫怀磊因此有些尴尬,因为纪年仓的眼神是那样不悦,甚至带着醋意…… 莫怀磊以指刮刮脸,道:“我看你先回去休息,就让这位先生带你回去,这样大家也放心,我去帮你跟大家说。” 他看向纪年仓,目光有些调皮。“回去我再打电话给你,知湄。” 打电话给她?还叫她名字这么亲昵? 纪年仓很难忽视心里的不快,看着莫怀磊离去的背影,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恐伯莫怀磊的背影已经被他瞪出个洞了。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程知湄怯怯的嗓音响起,她可不想让纪年仓送她回去啊,虽然现在感觉流量不大,等等如果瞬间流量变大,那不就糗死了! 他转头看她,不由分说的拉起她。“我送你回去。” 他拉她的力道极轻,她有些意外的凝视他,这刻他展现出来的温柔,让她瞬间忘了尴尬,觉得他这样可靠。 “我……” “你家远吗?” “不远,走路十分钟。”她接着道:“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这么近。” 他抓着她肩膀的手却动也不动,直接问她地点,就这样揽着她走。 他们靠得很近。 他的大手环住她肩膀,这令她大半个身体都靠向他,走路也得凭倚着他,与她相差太多的刚硬身体,彷佛透过衣服缓缓传递体温过来,她觉得自己连脸蛋都开始发烫,一直闷在下月复的疼痛也因她的害羞而被转移了些许注意力。 但她仍然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淡淡指引方向,依赖着他前进。 冬风迎面扑来,纪年仓侧了身替她挡住急来的风,这贴心举动教她点点滴滴都记了下来,高大野性的纪先生在她眼中顿时变成了一堵温柔的墙,偷偷在她心里留下记号。 纪年仓忙着辨路,只感觉身旁的她意外的娇小且柔软,她身上传来的淡香围绕在他的鼻间,真奇怪,她应该在外面待了一天,只会剩下汗臭味,怎么就如同刚沐浴过后一样,这么芬芳? 他不知道,味道也是一种记忆,当他对她有了兴趣,就会对她的一切分外注意,她的眉眼与神情、她的纤细与香味,都能成为一种搁在心上的记忆。 小巷子间,这对男女缓步走过,路人都以为他俩相恋正浓,连走路都勾肩搭背的,令人生羡。 *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两人来到程知湄的小公寓门口,纪年仓皱着眉头,凝望着她紧闭的嘴。 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家,他不敢轻易离开脸色发白的她,想留下来一阵子,看是不是要带她看医生,或者帮她找认识的人过来照顾。结果呢?程知湄说全部都不需要,而且直接就想带上门赶他回去。” 他挡住门,脸色铁青。“我如果回去了,你昏倒在家里怎么办?还有谁能救你?” 她脸色尴尬。“我没事的。” “那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脸色这样难看。”他仍旧很担心。 “就……”她欲言又止。 “就?” “就、就、就……”她咬了咬唇,怎么能说出口?好糗! 下月复又一阵紧,她感觉……流量变大了…… 她出力想关上门,却使不上力,他察觉她的意图,索性大步一迈来个强闯民宅,她被门的反弹力道震到,身体一软往旁边倒── 纪年仓环住她的腰,脸色更加冷冽。“你到底是怎样?都不说清楚,我这样怎么能放心?” “我‘那个’来啦!”她大声道,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推开了他,然后跑向厕所。 看着她消失在厕所门后的纤影,纪年仓的脑中只飘着她吐出的那几个字。 那个来?! 喔……他懂了。 下一秒,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厕所里面── 程知湄隐约听得见外面属于男性的笑声,她感觉更窘了,更换过卫生用品后,迟迟不敢出去。 站在厕所镜子前,她看见自己红似火的脸蛋,甚至连耳根子都发热,她从没那么丢脸过。 纪年仓,一个充满粗扩魅力的高大男子,她工作上必须讨好的对象……为什么偏偏是他……见到她这样丢脸尴尬的一面? 她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是该以初见面时公事公办的态度?前几天夜里聊天时如朋友般的轻松态度?还是今天——面对他关心的言语时,她别扭的态度? 她该如何定义他在心中的位置?于公,他是她想讨好的合作对象,可是于私,她又被那个爱护流浪猫的柔情铁汉撼动,被关心她时有点啰嗦的他感动…… 她甚至想,不论公事,她觉得……他是个很吸引她的男人…… 叩叩叩! “程小姐,你还好吗?”他的嗓音带着浓浓笑意。 喔,老天。她看见镜中的自己翻了个白眼,这个带着调皮的纪先生……很烦欸! 纪年仓看着程知湄低着头出来。 她一言不发,头就快要低到胸前,径自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纪先生,今天谢谢你。” 这家伙嘴上说谢谢,眼睛瞧也不瞧他,他觉得好玩,环着胸来到她面前,严肃的脸上带着笑容。 “这就是你跟人道谢的方式?我真是大开眼界了。” 她被话激到,猛地扬颜看他,他因此望见她红似火的脸庞,以及那双带着恼意与懊悔的眼眸。 她觉得丢脸,所以不敢抬头看他,却又被他故意逼迫的话语给激恼。 见到她这表情,纪年仓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中飞扬过刚刚的片段,自己好像太过闹她了,至少,他不该去敲厕所门,这让她很尴尬吧? 他摇摇脸,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跟你开玩笑的,别生气。” 他忽然柔软下来的语调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但同时也教她心中的愤恼少了大半,只余下那股害羞与尴尬。 “没有啦,是我没有礼貌,其实我应该好好谢谢你才对。”她想,沿路他流露的关怀与温柔,在在撼动她的芳心,好感也因此油然而生,所以自己才会特别尴尬,也才会对他玩笑的言语反应特别大。 纪年仓不语,他忽然忆起自己本不欲与她过于牵扯,可是这会儿他全忘了。 他对她有着太多情感上的例外,他看见她与陌生男子聊天,心中升起不快;发现她不舒服,他心里担心,只想着护她。 他们之间,明明认识不到十天,私下却有了太多巧遇,这让他们窥见彼此许多意外的面貌,无法阻止好感升起。 他浅浅笑了。“是要怎么好好谢我呢?”他无力约束自己与她少牵扯,而且他也决定不约束了。 他想让一切顺其自然,如果她真的能在他心里刻下痕迹,他愿意张开怀抱接受。 她望着他的笑容,有瞬间失神,然后道:“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成交。” 纪年仓离开了,程知湄带上门,无意识的踱至窗前,等了几秒钟,果然看见他高大背影出现在巷道里。 她的情绪似乎特别容易受他撩拨,她感觉自己都快要不是自己了,明明只是要说服他合作,可现在她似乎多了一些不该有的感情…… 这样,好吗? 纪年仓走在冷风里。他的心却炙热着,程知湄的每个表情回荡在他脑海里。 她害羞的模样、她尴尬的样子,她别扭、她恼怒、她坦率说谢谢……他不禁微笑了。 他有些晕眩,皮肤麻麻辣辣地,像在莫名期待什么,神经兴奋紧张。 好像只要想起程知湄,他就怪怪的,这像什么?很像他曾经因为工作繁忙时,听见要开会、见客户,就晕眩紧张,心跳好快呀! 不,这不同。想起程知湄,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外,还有一阵甜。 一如他钟情的饼干烘焙一样,甜腻芬芳,处在他烘烤饼干时的小天地,是这样令他安心,程知湄带给他的甜也是,蜜蜜的,令他安心。 真矛盾,不是吗? 晕眩紧张,热麻兴奋,却又甜蜜安心。 他想起今天傍晚,工作告一段落后,他如常外出觅食,脚步却往相反方向的公园走去。 早听说她参加的流浪动物协会要在这里办领养活动,他依稀记得时间,忍不住过去看看。 纪年仓霍地眯起眼,想起那个站在程知湄旁边的男人。 那男生是谁?竟说要打电话给程知湄,还喊她名字?! 胸膛燃起一把火,又气又后悔,没当场给那男人好看,来个宣示主权…… 这念头,让他着实愣住。 宣示主权?!他他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会吧……原来他是这么性急的人啊?他定下脚步,仰首无言看着月亮,觉得今夜的弦月如同一抹笑孤,取笑着他。 他叹息,摇头。 再次叹了好长一口气。 黑夜里,只见一抹高大身影,沿路叹息,健步前进。 第4章(1) 企划书、雅诗专业美妆公司简介、新推出的指甲油介绍……一垒打印着密密麻麻黑字的a4纸,出现在纪年仓眼前。 他看也不看一眼,只是静看着对面满脸笑容的程知湄。 为了实现“好好向他道谢”的诺言,程知湄约他在这家火锅店吃饭。 周三晚上,因为寒流来袭的关系,火锅店生意很好,座无虚席。 才刚完成点餐,这迭纸就被程知湄递了过来。 纪年仓扬扬眉,眼色很冷。“如果我没记错,今天你是来向我道谢的。” 她温和的笑了笑。“主要是向纪先生道谢没有错,但我也希望纪先生可以看一下我整理出来的这份数据。”上次交给他的数据因为时间匆忙,做得太简单阳春,她特地花时间再写了一份更详细的版本,希望他能赏个脸。 “你给过我这些东西。”他双手环胸,背靠向椅背,姿势有些防备。 “不大一样,这份多了一些东西,我整理了些异业合作的案例,里面说明了他们获得的利润、利益,还有一份正式的swot分析和我们公司在美妆领域的价值,以及……”她眨了眨眼睛。“指甲油在还没推出前已经先举办部落客的发表会,这是她们的反应,也给你参考。” 她拉拉杂杂讲了一堆,就是不死心,纪年仓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可是她……看着那份资料,他知道她很认真整理,再看向那双清澈的眼眸,他拒绝不了她。 此时,服务生送上火锅料,因为得挪动桌面的关系,不小心将那份数据扫落下地,服务生频道歉,但她正忙着摆料,一时没法捡,而纪年仓也没有伸手去捡的意思,程知湄只好转身捡起。 就他的态度看来,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有些失望,不是以为他们私下熟识了些,他就会答应她,而是她觉得他好歹也给个面子看一下,就看一下就好……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先吃火锅,等等再看。” 他对上她的眼睛,深邃的眼眸里写满认真。“我不会看,别白费力气,我说过不接合作案就是不接,不要再烦我。” 他用上“烦”这个字,让她难免有些受伤。 她黯下眸,唇角的笑孤敛了些,他看见了。 纪年仓在心里无声叹息,他站起来,大手拿起装满肉的盘子,豪迈的整盘“倒”进去。 然后他用公筷在锅里滑动肉片,那姿势看在程知湄眼里,竟然奇妙的变成童话里巫婆在烹煮毒药的样子,她突然格格笑起来,他满脸疑惑,手仍没停下。 嘿,如果他知道她将他比喻成巫婆…… 她收起笑容,佯装没事道:“纪先生煮肉很豪迈喔?” 他眯了眯眼睛。“纪先生?那天晚上你喊我纪年仓。” “那是那天晚上,今天我希望你能跟我们公司合作,称呼上还是要礼貌一点。” “我不介意你喊我全名。”意思就是不喜欢她叫得这样生疏。 她唔了一声,没说话。 “程小姐。”他将小姐两字咬得很用力。“我不想谈合作案,所以我们现在没有公事关系,而是你纯粹要向我道谢,我们这是私人约会,ok?” “谢谢。”她以碗接过他递来的肉片。“我查过大熊先生工作室的资料,你从没跟人合作过,为什么……这么排斥?”她看他脸色一变,赶紧道:“这是私人提问。” 的确,于公,她不敢提出这样冒昧的问题,于私,就可以白目一点啦。 他沉默了几秒钟,就在程知湄几乎以为他不会答了,他突然开口── “我只想单纯做饼干,应付我能应付的量,这能让我的生活平稳没有起伏,一切单纯。” 他说得有些隐晦,在她听来,这理由除了模糊以外,还有些不能理解。 单纯做饼干? 无论合作与否,他不都在单纯做饼干吗? 她摇摇头道:“我不懂,一样都是做饼干不是吗?就算我们需要比较大的量,也会跟你协调调整,你一样是在你的工作室做饼干啊!” 他敛下眸。“但这也可能带给我更多无法负荷的订单,让我的网站流量增加,订单系统当机,可能还会有人跟你一样杀到工作室来想当饼干强盗,这都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困扰。” “我懂了。”这下她全懂了。 他不要那些爆红的附加价值,他跟一般想出名赚大钱的人不一样,他别无所求,只想守着现在,所以才能不断拒绝合作提案。 他抬起眸,笑了。“所以你怎么威胁利诱都没用,我啊,不会答应的。” 她挑了挑眉,表情不置可否。 他定定看向她,显然对她的表情不以为然,她脸上该呈现失望的,但她这模样就像是…… 她笑着指指自己。“纪先生,这表情叫永不放弃。” 他从没想过他们之间可以这样玩笑似的讨论合作案,纪年仓觉得这样……很好,也让自己因为一再拒绝她而产生的心理压力能减轻些。 玻璃因为火锅的热气而起雾,店里明亮的白色灯光照亮人们的脸。 外头很冷,新闻说十度以下,而火锅店里,对坐着吃火锅的纪年仓与程知湄却被火锅喂得热暖暖。 他们乱聊着,话题天南地北。 他知道了她老家在彰化,只身一人在台北。还知道她的偶像是已逝巨星张国荣。假日时不喜欢出门,总窝在家里看dvd。 她知道他最近迷上摄影,会把所有做出的饼干拍起来换下网络上的陈年简介照。他最近重读金庸,三修版的剧情有些地方让他很扼腕,她没看过金庸,但漠然的纪先生谈起金庸就很热血,她觉得真难得。他啊,讲到兴奋处还放下筷子,比手画脚呢。 她忽然觉得这秒钟很梦幻。 他们这样相对坐着享用火锅,外面好冷,她却浑身热极,火锅料温暖着肚月复,而她的脸——就这样看着纪年仓,嫣红了起来。 程知湄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静静倾听,脸颊如红苹果,脑袋里乱烘烘,她有些傻气的盯着他,目光迷离。 他说话的样子真好看,黝黑的肤色在火锅的雾气里有些朦胧,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闪着光彩,他专注的看着她,而她觉得自己就要在他的目光下融化…… 什么郭靖黄蓉?什么华山论剑?她如鸭子听雷,可是在纪年仓微哑的嗓音里,她听进去了,他口中那个武侠世界,令人目眩神迷。而使她目眩神迷的还有他,她恍恍惚惚地发现,自己是如此受他吸引。 * 吃完火锅,话匣子大开的纪先生,显然还有金庸经说不够。他邀她去工作室坐坐,他今天新研发一种饼干,大发慈悲的想让她尝尝。 他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坚持是尝尝,不是“试吃”。 “我不是要你评论,我敢拿出来的饼干一定好吃,只是让你尝尝看而已,毕竟你今天请我吃饭,不回点礼好像说不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往上微扬,有点跩跩的。 程知湄也不因他的自大而生气,反而一直带着浅笑。 寒流来袭,刚吃完火锅而暖呼呼的她,也因走了一阵子而感觉寒冷,她拉紧外套领口,吸了吸鼻子,觉得冷到有点流鼻水。 幸好,他的工作室已经快到了。 远远地,他们都看见工作室门口停着一辆张扬的红色房车,纪年仓不明就里,程知湄倒觉得那辆车极度眼熟,不会吧…… 果然,等他们走近,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单眼皮大美人——曲玲玲风情万种的拨了拨头发,向他们热情打招呼。 纪年仓问向旁边的程知湄。“你认识?” 程知湄还没说话,曲玲玲倒抢了白。“我们是同事。” 纪年仓开门让她们进来,因为寒流关系,程知湄今天穿了深蓝色牛角扣外套、铁灰色牛仔裤,再搭上一双深咖啡色长靴,整个人被暗色系包围,让身旁爱美不怕流鼻水的曲玲玲显得很亮眼。 与包得紧紧的程知湄相反,曲玲玲穿着白色毛外套、女敕绿色毛衣、格纹短裙,透肤丝袜裹着修长美腿,足踏红色高跟鞋。 不知道曲玲玲来干么,程知湄防备的看着她,纪年仓自然发现这奇怪的气氛,他蹙了蹙眉,没来由的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没有好感,刚刚火锅吃得开心,正要续摊呢,就被她打乱了。 曲玲玲勾了勾头发。“魏部长说,你好像一直没办法说服纪先生,所以叫我把企划书修改了下,增加更优渥的条件,今天特地来跟纪先生谈谈。” “部长没跟我说。”程知湄深吸口气,道:“企划书在哪里?交给我就好。” 曲玲玲挑挑眉,只是静静的回看她,没有动作。 程知湄伸出手,又问:“企划书呢?” 曲玲玲的唇角漾开好甜美的笑。“不能交给你,知湄,你别怪我,因为你的成果向来不太好,上头决定由我来跟纪先生谈,你从旁协助。” 她接着朝紧蹙着眉的纪年仓道:“纪先生,不好意思,这合作案由我来负责,知湄她虽然跟我同期,但我的职位比较有办法决定很多你提出的合作案问题,上面指派改由我来负责,也是表示对你的重视。” 曲玲玲想用丰富的好处来说服纪年仓,同时还包括她美丽的外表以及柔软的说话技巧。 程知湄脸色黯下,她咬了咬唇,觉得在纪年仓面前很没面子。“如果是这样,等我跟部长确认后再说,现在就这样叫我把工作交给你,很抱歉我做不到。” 曲玲玲目露精光,嘴上还是笑着,口吻也和气。“也对,是我太冒失了。”她转向纪年仓,笑得更甜了。“我就直接问纪先生,请问您迟迟不答应与我们合作,是否有什么特殊原因?” 纪年仓冷凉的看着她,他不喜欢这个装作有礼,其实目光充满算计的女人,他曾在商界打滚过,见识过许多这样的人,眼前这女人……不得他缘。 他冷哼一声,不说话。 见他这样,曲玲玲也不生气,她笑道:“没关系,这份企划书请您先看看,有哪里不满意再跟我说,我的连络方式在这里。”她指向企划书上以回形针别上的名片。“欢迎随时与我连络。” 曲玲玲今天之所以会来,是抓准了程知湄耗了那么久,却没办法成功,正好是她见缝插针的时候。她提供的优渥条件,足以让纪年仓心动,尤其程知湄不济在先,更显得她给予的条件优渥。 她向来善于投注利益以获得合约,这次也不例外,她有信心让纪年仓点头。 至于有没有经过部长的同意嘛……对上头来说,不会管那么多的,尤其她如今锋头正盛,只要能达成目标就好。 她甜甜笑了笑,又补道:“您可以将知湄先前给您的企划书拿出来跟我的比一比,参考一下,我会再来的。” 程知湄倒抽口气,这句话让她气极了!曲玲玲太没道德,虽说得到纪年仓的同意是最终目标,可曲玲玲这样抢合作案,显然把她先前的努力拿来当对照组,这口气她怎么能咽得下! 眼看曲玲玲优雅的就要走出门外,程知湄终于发难,再也顾不得在纪年仓面前吵起来,恐会让他观感不佳,就要出声叫住曲玲玲── “等一下。”但纪年仓先她一步唤住曲玲玲。 曲玲玲笑咪咪的转过来,上钩了! 一旁的程知眉呆住,愣愣看着纪年仓走向曲玲玲,她感觉心跳加快,看他们面对面目光接触,教她心里难受。 “纪先生?”曲玲玲对上纪年仓漠然的眼眸,试探性的唤他。 他将刚刚曲玲玲留下的企划书递出来。“把这带走。” 曲玲玲脸色一僵,下一秒又堆起笑容。“请问纪先生是哪里不满意吗?” “你知道吗?我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他冷哼一声。“刚刚你话里夹枪带棒的贬低程小姐的企划书,冲着这一点──” 第4 纪年仓停下话,冷着眼看着花枝招展的曲玲玲,他感觉到旁边还有一道热络的视线同时也注视着自己。 他转过脸,回应那来自程知湄的视线,看见她面容委屈,他因此心口抓紧。 纪年仓深吸口气,重新看向曲玲玲。“我决定接受程小姐的企划书,答应跟你们合作。” 此话一出,程知湄跟曲玲玲都愣住。 曲玲玲脸色难看,先回过神来。“你是什么意思?”因为不爽她,故意答应程知湄,给她好看? “意思是,我看不惯你。”他又补了一句。“我会跟你们公司合作,但不是因为你那条件多好的合约。” 曲玲玲感到被羞辱,她咬了咬粉唇,不悦道:“既然这样,我留在这里也没意思。” 她快步越过程知湄,睬也不睬的离开了。 曲玲玲踏在夜色里,忽然很不安。 程知湄成功了?! 而且还是几乎不可能攻陷的大熊先生?只花了一个礼拜? 她不敢相信! 她跟程知湄同期,第一眼看到程知湄的女圭女圭脸,打从心底就不喜欢,她长相冷艳,最讨厌那种甜美的脸蛋,跟小时候虐待过她的后母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她一路打压程知湄,抢了她的男朋友,想尽办法不给程知湄容易的案子做。 她就是没来由地讨厌她。 但这么多年来,程知湄无论多惨,都不肯辞职,她在曲玲玲眼里,像一根针,总想除之而后快,这回本想透过大熊先生工作室的案子,彻底打压已经多年无成的程知湄,没想到却失败了。 曲玲玲眯了眯眼睛,心里很烦。 她竟然有点怕不肯放弃的程知湄会由黑翻红。 大熊先生工作室里。 程知湄不敢相信的看着他,眼里充满感谢。 但下一秒,她冲上前抓着他手臂,激动问:“你答应了?”见他点头,又续问:“可是你不是说合作案很麻烦?” 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确提过觉得合作案很麻烦,他喜欢纯粹简单的生活。 没想到她记在心里,还第一时间马上问他,显然担心他的关心大过了成功的开心。 他浅浅笑了,说:“就想帮你出口气。” “可是……”她眨眨眼睛。“可是你想要简单纯粹的生活不是吗?这样不会牺牲你本来……” 他打断她。“刚刚是谁在火锅店说永不放弃的?现在还来担心我?” “啊?”她愣一下,随即笑了。“既然你是为了帮我出气,那我更该谢谢你喽?下次请你吃更好料的!” 他扬扬眉,不置可否,看见她微红的眼圈,有点心疼问:“怎么?要被气哭了?” 她尴尬的拍拍脸颊,摇摇头。 “是吗?”他耸耸肩,也不续问,转过身走进烘焙室,很快就出来,手上多了一个白盘子,上面摆着约莫五、六片饼干。 “说好要请你尝饼干的,喏,在这儿。” 程知湄低头,看着白色花边瓷盘上的花瓣形饼干。米黄色饼干体,点缀红莓色,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她拿起一片,咬了一口。 是草莓口味。微甜的焦脆香,揉入酸甜适中的草莓口味果酱,果酱因为经过烘烤而变成麦芽糖般的硬度,整个饼干呈现浅浅的甜、淡淡的酸,很是爽口。 这时耳边传来纪年仓的话语。“这是我推出的第一款草莓口味饼干,因为一直找不到适合的果酱,最近好不容易透过网购买到法国有机农场的果酱,觉得满适合放在饼干里,调整了几次分量,这是最佳成品。”他语气认真,又说:“你是唯一一个在正式推出前吃过的人。” 程知湄听着,目光逐渐朦胧了。 她觉得心很暖很暖。 她瘪了瘪嘴,好可爱的说:“纪年仓,你人真好。” 纪年仓笑了,面对她纯真的一面,他总觉得意外,第一次见面时,他觉得她好像很能干,后来呀,才发现她少根筋,而且很容易被煽动── 跟他喂完流浪猫的隔天,她马上报名流浪动物义工,这样直线条的善良,令纪年仓一点一滴的被她吸引。 正因如此,所以他见不得别人羞辱她,刚刚看着曲玲玲言词带酸,他大感不悦,终究是忍不住,为程知湄出了顿恶气。 而奇怪的是,一答应后,他不但没有后悔的感觉,反而有着怡然自得的安心,彷佛觉得本就该这么做。他骨子里原来是个喜欢英雄救美的人,冲着这一点,能帮助她,为她解围,就忽然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就连舍弃他的初衷、他坚持的纯粹,好像也很值得。 “真的,我觉得很开心,你竟然肯帮我……”她呜咽一声,眼眶湿了。 接着,她竟真的哭了出来。 像个孩子似地眼泪掉个没完,嚎啕大哭的那种,哭到说不出话,频频抽气。 纪年仓愕然看着她脸上爬满晶莹泪水,看她哭得鼻头通红、嘴唇瘪瘪,他的心一阵揪紧,心念一动,伸出手模上她的脸颊。 滑女敕的皮肤,以及滴落在他手上的泪水,交织成一股又刺又麻的感觉,如电流般穿过他全身。 他叹息,无奈道:“哭什么呢?” 她吸着鼻子,结结巴巴道:“我……我感动……” 他还是无声叹息,像拿她没办法一样,伸出另一只手,也抚上她的脸颊,两只大掌像捧着她的脸蛋,迫使她抬眼看向他。 他们对上彼此的眼睛。 这瞬间亲昵的注视,教他们同时心头一震,一股纷扰的心动蔓延他们全身,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这些日子以来潜伏着的暧昧,随之而来的晕眩让他们月兑离了轨道。 纪年仓拽住她肩膀,眼神极度认真的看着她,然后,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她睁大了阵,不敢相信纪年仓竟吻了自己?! 然而,随着他唇瓣的轻浅啄吻,令她清楚感觉到的男人味正诱惑着她,她闭上眼睛,柔软的手接他的亲吻。 浅浅的吻,一个又一个不停地绵绵印在她诱人的唇上。 她感到一阵晕陶陶,整个人好像飞了起来,他阳刚的气息教她难以抵抗。 纪年仓透过这样轻浅的吻,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这吻,更深切地认定自己是喜欢上这女人了。 他内心剧烈的摇晃着,这样月兑轨的举动,不像自己,然而他渴望亲近她,她柔软的唇瓣、温暖的身体、那双爱笑却带着倔强的眼睛……他都想收藏起来,领着她跟他一起分享他的纯粹、他简单的生活…… 纪年仓的爱情,是吸收另一个人。 他不走进她的世界,他要她踏入他的领域,他会给她他的全部,也要拥有她的全部,某方面来讲,他是蛮横的。 而程知湄是一只过于天真的小白兔,她沉醉在他的网里,为他晕头转向,忘了自己…… 她很阿呆的想着,完了……工作跟爱情她能兼顾吗?她她她……觉得这挑战很大啊! 这天晚上,纪年仓送程知湄回家。 沿路他跟她讨论着自己关于合作案的想法── “刚刚的草莓饼干,其实很适合搭配你们的商品推出,我想可以再多追加几种口味的果酱饼干,就由你们准备主打的指甲油色系作为灵感,你觉得呢?” 程知湄点点头,脸上有着佩服。“我明天跟大家讨论看看。” “程知湄,你自己有没有想法?” “啊?”她是有点恍惚啦……毕竟刚刚那个吻,让她现在还整个人像漫步在云端。 他不介意再点醒她。“你不是想要大展身手吗?刚刚那女人把你看得那么扁,你不想要扬眉吐气?现在你争取到这个合作案,自然要想办法把合作案做得漂亮!” 他哼一声。“不要以为你跟我签了约后就可以跑掉,你要多多插手,利用各种方法把合作案做好,让大家刮目相看,才能够在长官心里留下印象。” 这番话听得她热血沸腾,小手握成拳头。“对!你说得对!我懂了!我要把合作案做大,成绩斐然,以后大家提到这一季推出的指甲油,就想到我程知湄,哈哈哈……” 公司里人人都看扁她,把她看成万年不会出头天的“资深”专员,她一直过得很郁闷,这刻纪年仓的话点醒她,她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突然充满勇气。 程知湄家到了,纪年仓送到门口,她望着他,他潇洒的跟她道别。 “晚安。”他唇角勾起极浅的笑容,目光湛亮。 她点头,轻声说再见,心里有点失望,她以为,至少会有个kissgoodbye……她转身准备关门,却在下一秒,被身后一道力量给拉住。 她被拉进纪年仓的怀里。 他将她扳过身,再次低头吻了她。 一吻方休,他潇洒离去,她却如木偶般呆呆地回到家里,包包乱丢,整个人跌进沙发里。 今天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她得稳稳心神,得稳稳…… 第5章(1) 大熊先生被程知湄游说成功的这件事,隔天传遍了公司。 当天一早,程知湄进魏部长的办公室报告,本以为已经无望而准备这两天就找其他烘焙工作室接洽的魏部长,听见这消息喜出望外,不只在办公室里大大称赞了她一番,还拉着程知湄出来,接受大家掌声鼓励。 很多一直看衰程知湄的人,都讶异得不得了,因为在她一直没有好消息传回来时,就有谣言传说大熊先生工作室是不可能答应的,搞得人人都打算看好戏。 当然,谣言没有传到魏部长耳里,曲玲玲刻意私下散播谣言,让人们看衰程知湄,增加她的阻力。好比说吧,程知湄想要影印文件,大家觉得她影印这些数据也无济于事,便不断以自己的数据比较重要为由而插队,搞得一份早上就送去影印的文件,下班时才只印了一半。 没想到呀,她竟然成功了。 曲玲玲在人群里,鼓掌鼓得特别用力,在部长面前,她表现得真心为程知湄开心,心里呀,当然是气炸了。 而程知湄呢? 她感觉一阵飘飘然。 啪啪啪的如雷掌声,听在她耳里,就像一场梦。她那蛰伏已久的抱负,忽然飞扬起来,被肯定的感觉真好,她觉得走路有风,工作有劲,好像再有什么挑战也不怕。 整个早上,她花时间研究推出的指甲油新色,不懂烘焙的她,找了一堆能对应上的水果,好比深海蓝色可以使用蓝莓、阳光黄可以用奇异果或芒果,透明银色亮片的指甲油呢?她想到火龙果。 她忽然笑了,想到纪年仓如果看到她提议火龙果,会是什么模样?他对自己的饼干要求甚严,一定会觉得她外行又白目吧?想到他严肃的眼睛,不耐又不屑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呀! 接着,她想到他的吻。 白皙的脸蛋立时炸红了,他一连吻她两次,是什么意思?是喜欢她吧?自己呢?她想到自己没有抗拒的反应,心里一片雪亮。 当然喜欢他。 初见面时,以为他冷硬严肃,后来渐渐看见他的爱心与坚持,他也懂得调皮、也会笑,讲起话来有些置身事外,可又充满温柔,总为她好。 所以当他的吻落下时,她只感觉一阵幸福,整个人晕陶陶地,想着他也一定是喜欢她的吧?但直到现在,她忽然又患得患失起来,好像没从他口中得到答案就不对劲,有些不明不白的。 她咬咬唇,想要问个清楚,又觉得怎么能问这个? 好尴尬。 中午,程知湄到公司附近买午餐吃。 不饿加上心情有些乱的情况下,她走到便利商店,准备买个色拉跟御饭团就打发一餐。冷藏架上剩下最后一份色拉,她探手去拿,就在要拿到时,被陡然出现的另一只手给拿走。 她下意识看向对方,意外看见曲玲玲那张精雕细琢的脸蛋。 曲玲玲哼了哼。“不好意思啊,我先拿到的。” 程知湄看了她脸上得意的神情,心里哑然失笑,不过一份色拉而已,她也用得着脸上充满胜利快感? 她淡淡道:“没关系,我动作慢了一些。”语毕,她也不拿御饭团了,转身离开。 曲玲玲拿着色拉,看着程知湄走出便利商店,她忿忿放下色拉,她才没心情吃那什么鬼色拉!她瞪着程知湄的背影,很难适应这一直居于下风的女人,现在竟然风头正健! 曲玲玲踏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便利商店,她她她……要去大吃!狠狠泄愤! 街道另一头,程知湄也不把刚刚遇见曲玲玲的事情放在心上,她想再走远一点到另一家便利商店。 忽地,一道男嗓传来。 “程小姐!” 她侧过脸,讶异看着旁边的露天咖啡座里,坐着一个英挺斯文的男人,长相很眼熟,是同为义工的莫怀磊。 她踱过去,对上他的满脸笑容。“你怎么在这里?” “到这儿附近治公啊!”他桌上摆着一台笔电。“吃过没?” “还没,正要去买。” “那好,来跟我一起吃啊!” 她摇摇头。“我不饿,想说买个色拉吃吃就好了,便利商店就有。” 莫怀磊不苟同。“色拉?!那有什么意思?而且旁边不就有便利商店吗?怎么往另一边走?”他眼露疑惑。 程知湄索性告诉他,旁边那家的色拉已经卖光了,她准备到下一家去买。 他想也没想就说:“如果走到下一家也没了呢?这附近一定一堆想减肥的ol跟你一样在抢色拉,嘿,来陪我吃饭,你点个色拉也好,我们聊一聊不好吗?而且一定比便利商店的好吃!” 盛情难却啊,程知湄答应了,走去跟他共坐一桌,点了份凯萨色拉。 冬天的阳光浅浅照在程知湄的脸上,她那张带着些微稚气的脸庞,看在莫怀磊眼里很可爱,她身上的优雅气质也令他心动。 可是,他想起上次遇见的那个高大强悍的男子,他们两个……会是什么关系?如果他们没关系……莫怀磊想,他就会追程知湄,他喜欢跟她讲话,喜欢她说话的样子,跟她聊天很轻松。 “身体好些了吗?”莫怀磊看着她,目光透着关心。 “身体?”她皱了皱眉。“我没怎样呀……”啊,忽然想到,上回生理痛正巧被他撞见,对上他疑惑眸光,她堆笑道:“我想起来了,肠胃炎啦!” 他点点头,跟她闲聊了一阵,大多是公司在这儿附近吗?午休到几点啊?之类的无聊社交问题。 色拉上桌了,程知湄时间有限,马上开动,忽然,听见莫怀磊问:“上次那男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呆住,色拉差点梗在嘴里,花了几秒钟吞下后,她很难相信这样私人的问题是出自他口中。 见她没回话,只是呆呆看着自己,他笑着又问:“男朋友?老公?暗恋的人?暗恋你的人?还是那种偶像剧里演的,朋友以上,恋人未满,守护着你的李大仁?” 听见李大仁,程知湄娇娇笑起。“拜托,你也太有想象力。” “不然呢?”他追根究柢。 她敛去笑容。“你不觉得这问题很私人吗?”她故意板起脸想含糊过去,她跟纪年仓是什么关系,老实说,现在正是模糊地带,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呢。 见她不悦,他耸了耸肩,淡道:“造成你不舒服我跟你道歉,可是……”他顿了下,看她脸色稍缓,才续道:“上次他见到我跟你站在一起,嘿,你不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神像要杀了我一样,说那眼神里面没有嫉妒我不信。” “是吗?”她努力回想那一天,无奈因为生理痛而一片空白。 “所以说,如果你说你们只是朋友,没有感情纠葛,我不信。”他淡淡一笑,笑容没有恶意。 知湄扬扬眉,说:“那时是真的没有感情纠葛啊!” 他抓到语病,挑了挑眉。“所以现在有?” 她怔了怔,想起昨天他的吻,答:“可能有吧!” 她也搞不清楚,纪年仓吻自己的意思。自己是喜欢他的,而他呢?程知湄不够了解他,没有把握。 但要问他们之间是不是普通朋友,那当然不是,哪有朋友会接吻的呢? 莫怀磊讨厌模棱两可的答案,他持续逼问:“什么是可能有?” 程知湄哪会跟他讲,她皱起眉。“你干么问那么多?这样好奇怪。”第一次见到莫怀磊,觉得他好相处又健谈,今天第二次见面,却觉得他像是换了个人,除了不断逼问她之外,言语中也带给她不快。 她想快快吃完快快走。 “因为我想知道。”他笑了笑。“你答不出来,是因为你们还在不明不白的关系里,是不是?”这样就对了,那天见他们之间不像寻常情侣一样有着熟悉的气氛,那男子带给他一种过度在乎程知湄,却不表露出来的暧昧。 她不理他,低头吃着色拉。 她哪知道莫怀磊在想什么?净是刺探她的生活,他们才第二次见面而已,他的态度却好像是她的姊妹淘一样,她非常感冒。 他仍自顾自的说:“据我看……你们八成是在暧昧中吧?没听过暧昧让人受尽委屈吗?”他皱起眉,神色认真。“恋爱就恋爱,这样不清不楚的,谈起来一点也不痛快。” 这番话,倒说进了程知湄心里。 她抬眸看着他,定了好几秒钟,像是在思考该不该问他?但后来,仍然忍不住问:“对男人来说,暧昧等不等于喜欢?” 莫怀磊懒洋洋的一笑。“当然等于,会暧昧自然是有些喜欢了,可是……”他唇角的笑容充满兴味。“我老实说,你可不要生气。喜欢不一定代表会想跟那个人交往,你懂吗?女人也一样吧?有些人搞暧昧只是要享受那刺激的模糊感,但我个人不喜欢就是了。” 她听得心一沉,倒没想到这一环。 对现代人来说,亲吻而已,算得着什么?许多男女连一夜都当吃饭一样,亲吻自然也没放在眼里。 可是,纪年仓……她脑中跃过他的面容,她不觉得他会是这样的人。 于是她笑了,反而因为莫怀磊这番话而逆向思考,反面印证纪年仓的想法。至少,她觉得他不是那样随便的人,所以可以相信他是认真的吧? 当然,这还是要问过他才知道。 见她笑了,莫怀磊不悦道:“欸欸欸,干么没事笑得那么幸福……”看了就烦…… 程知湄站起来,将钱放在桌上,说:“我要回公司了,谢谢你。” 谢谢?谢他什么啊?莫怀磊看着她的背影,再看了看她留下来的钱。 她也不让他请客,这是要谢什么? 对街,一抹高大身影看着这幕。 纪年仓看着程知湄对那男子笑,看着她离开,而那男子对着桌面发怔。 他已经站在这边许久,看他们聊天谈笑,她的表情丰富,一下沉吟一下甜笑,一下又板起脸孔装生气,他看得心口一窒,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识得那男人,流浪狗认养活动上曾经见过一回…… 纪年仓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在摇晃,他没想过在这场爱情里会有对手,更没想过这对手可能比他早卡位,他幻想这两人认识已久,暗生情愫,就差八字一撇。 他眯起眼睛,感觉肚月复里翻起一阵酸意,心里因此感觉很不踏实。 只要一想到,他们之间熟识的程度可能比他跟程知湄之间来得深,纪年仓就觉得很不舒服,心里很酸很涩,看着那个男人就莫名冒出厌恶感。 这是吃醋吧? 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纪年仓感觉到威胁,昨夜亲吻她时,她丝毫没有躲避,这不代表她对他也有心吗? 但,因为那男人的出现,他没办法那么确定——她没抗拒他的吻,就能代表她也喜欢自己…… * 程知湄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大熊先生工作室。 她想见他,她心里被他弄得很乱,想知道他的想法,想确定他们的关系——虽然,她还没想到要如何开口。 今天她下班晚了一些,到工作室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工作室门没有锁,她进去后,没见到纪年仓的身影。 烘焙室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古典乐,以及阵阵飘来的甜香,她猜想他一定在里面,于是不急着进去,反而驻足在他的矮书柜前,蹲子好奇他摆放的书。 在一连串的烘焙食谱里,她见到了自己那迭企划书的身影。 原来他收了起来…… 她心里一阵感动,本以为他会直接丢掉的,毕竟他曾经连看也不看,原来已经藏在这里,跟他赖以维生的烘焙书放在一起。 她翻了翻企划书,回想认识他之后遇见的事情,虽然才一个礼拜,却好像过了好久,每次与他说话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她心里有点惆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会爱上了他,现在还得为彼此关系烦恼。 知湄将企划书放回,缓步往里面走,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干净的烘焙厨房,洗手台、烤箱、储物柜、冰箱围绕在墙边,居中的是一个大型料理台,纪年仓正站在那里,低头揉着面团。 她不敢进去,怕扰了他工作,于是站在门口,等他发现自己。 却没想到这一等等了十分钟,他始终没正眼看她一眼,有好几次她对上他游移的目光,却很快被他躲开,显见他已经发现自己,但却装作没看见她?! 想唤他,却又看他手上动作不停,她咬了咬唇,心想他没有故意装作没看见自己的道理,可能因为有所坚持,比如说工作中不跟人讲话,或者某些饼干得一气呵成吧? 这样想,心里就舒服多了。 她干脆离开这边,走到外面厅前,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拿出包包里的行事历与工作数据,开始继续未完的工作。 等他出来就会看见她了,到那时,她再问个清楚…… 第5章(2) “放手!放手……别跟我抢……” 纪年仓刚从烘焙室出来,就听见这串浅浅的呼喊。 他看见程知湄斜趴在小桌上的背影,头发柔软散落,松软感的白色毛衣垂在她身上,米色绒裙下露出一截修长美腿,黑色包包被她丢在地上。 他走过去,看见她闭着眼睛,显然她正在睡觉,而刚刚那串话是她发出来的。 说梦话? 才这么想,又听见她喃喃的说:“放手,这是我的!是我的!” 纪年仓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看她眉毛皱紧,眼睛紧闭,小嘴嘟得老高,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她作了什么梦呢? 八成是在特卖会跟人抢着双美丽的高跟鞋吧? 他忍不住定定看着她的睡颜,心里一阵温柔,他想护着这个女子,所以破例答应了合作案,可是他能同时赢得她的心吗? 他忽然觉得没有把握,就这么看着她,有种遥远的感觉。今天中午,她跟那名男子讲话时,脸上多变的表情、欢快的气氛,令他嫉妒。 所以刚刚明明看见她在烘焙室门口,他却装作没看见她,这种小小的报复与赌气没带给他快感,反而涌上一片空虚。 他刻意定了定神把工作做完,再出来见她,这会儿她却熟睡了,还睡得这么可爱……唔,他忽然心软,轻叹口气。 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纪年仓终于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 程知湄很浅眠,一推就醒了,她以尚未清醒的表情看着他,眸色仍渴睡,有些迷蒙。 “纪年仓?”她还有些恍惚,乍然出现的男性脸庞,让她有些不适应。 他神情淡漠,语气轻轻地。“醒了?” 她支起身,顿时明白这里是他的大熊先生工作室,她可爱的歪着头,看了他几秒钟,想起她会在这里的原因,因此清醒了不少。 他细细看着她的眸色变得清醒许多,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她的眼睛劈头问道:“上次流浪狗认养活动时,有一个男人在你旁边……” 她接口道:“你是说莫先生?” 听见她称呼那男子为“先生”,他心里舒服多了,光这点就知道他们不熟,可是不熟又为什么会相约午餐?他凛眸又问:“你们很熟吗?” “不熟。”她摇头,觉得他的问题既突然又奇怪。“为什么这么问?” 他望住她,神情正经。“中午我看见你们一起吃饭。” 她呆了呆,说:“你中午有来我公司附近?” “嗯,去银行办点事情。”他把话题拉回来。“你们为什么一起吃饭?不是说不熟吗?不熟还一起吃饭?” “碰巧遇到啊……” 他口气里隐晦的不悦,教程知湄察觉了。他这样追问她,像审问犯人似的,她心底有些不快。 她脸色沉下,眉头微皱,听见他又问:“碰巧遇到?” 这问句带着质疑,她忍不住嚷:“这又关你什么事?我又没做错事,你的口气用得着这样吗?话说回来,我也不是你的谁,你有什么权利追问我去了哪里跟谁吃饭?你这样一直问一直问,真的很奇怪!” 一串话轰得他脸色一黑,眼色一沉。 她深吸了口气,有些讶异自己在他面前这样爆炸,一定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在猜想他的心情,所以心烦,刚刚又被他无视,她真的……很委屈。 吼完应该要痛快啊,可程知湄只觉得心情更烦,看着他凛冬般的脸色,忽然恐惧他会因此生气,眼圈就这样红了。 纪年仓没注意到她红起的眼睛,反而心头很乱。 她说,他没有权利追问? 他不禁认同她的说法,他的确是没那个立场。 可是,他以为他们心照不宣,彼此的眼神里明明都有情愫存在,他这样护她,她不明白吗?还有她明明也很享受他的吻—— 她怎么能说,他没有这个权利? 他深深吸口气,然后沉沉的叹出,纪年仓缓了脸色,轻轻的说:“你觉得我没那个权利,好,我就当作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可是难道你偏要说得这样难听?我问,表示我在乎,你知道吗?” 她看着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心口一凛。 程知湄咬了咬唇,眼眶泛红,泪雾渐渐漫起,他说他在乎,是表示他在乎她的行踪?还是在乎她这个人? 喔,别傻了,他怎么会是说在乎她的行踪?他是说,他在乎她这个人。 她忽然很后悔刚刚这么讲,泪水猛地涌出,纪年仓见了她的眼泪,心马上就软了。 “别哭,别哭啊……” 她泪眼汪汪。“所以,你是说你在乎我吗?” 他呆了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是。” 她在泪光里笑了,说:“我也是,我也是。” 他不语,只是张开怀抱拥抱她,刚刚问东问西的纪年仓不见了,因为她说也在乎他,有她这句话,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再问什么。 可能爱情就是让人患得患失、胡思乱想,稳重的纪年仓也变得不像自己,才会对她追问,咄咄逼人。 而程知湄呢? 她靠在他的胸膛里,一次哭个够,可哭什么呢? 哭一整天的担心?哭被质疑的委屈?还是喜极而泣,爱的男人也在乎自己,为心灵相通而哭? * 一颗、两颗、三颗:…… 程知湄蹲着,仰看夜空数星星,今天是满月,月光映亮黑夜,巧遇无云,星星探头出来。 旁边,纪年仓一手模着小野猫,一边看着她仰起的侧脸。 刚刚她哭完,他送她走路回家,照例喂养小野猫,他们一直没说话,跟刚刚的激动比起来,这刻的沉默反而让他们心里很踏实,一点也不会不自在。 程知湄忽然转眸看向他。 她目光里盛满认真,定定看着他好几秒,才说:“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这问句,令人喷饭。 纪年仓很难把眼前这个直接问他什么时候爱上自己的女人,跟刚刚那个哭得好委屈的女人连在一起,此刻她好自信,眼中闪烁的笑意像天上星星,映亮他眼睛。 她笑了。“答不出来吗?” 没错,她是充满自信喔! 他都说在乎自己了,她当然要有恃无恐的问个够,学他刚刚那样咄咄逼人,也要看他慌张。 可是纪年仓不如她意,他泰然自若喂着猫,对上她的眼睛也不心虚,不答就不答,成了哑巴。 程知湄还没玩够,她忽然喔了好长一声,说:“你刚刚一直问莫先生的事情,是不是吃醋啊?” 吃醋? 纪年仓心想,他是吃醋没错,但他不答不承认,她也没法笑他。 见他又不回话,表情也没被激着,她觉得有些无趣啊。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往他靠近了些,脸庞也凑近他的脸。 “你如果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亲你一下。”说完,她脸也红了。 他皱了皱眉,这台词也太偶像剧,他可不想当男主角。但看见她脸儿红红,心里很痒,因为她凑近而传来的身上香味,搔着他的嗅觉,撩拨他的。 身体里野性的那面被唤醒,他想要拥抱她,埋进她的身体里,感觉她迷人的柔软…… 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然后低下头吻她。 轻轻的一吻,就叫叽哩呱啦的程知湄住了嘴,他松开她,笑看她局促害羞的表情。 他故意调侃她。“怎么了?程小姐,你脸好红啊!” 她听了,真生气,捶了他一下。 他抓住她小鸟力气的女敕手,看着她的眼睛,又给了她一吻。 这次,这个吻不是浅尝即止。 纪年仓揽紧她,深深的吻住她,男性的气息窜进她鼻腔里,她被吻得微喘,换气的同时,他探舌进来,缠住了她。 她感觉好晕,身体里有翻起,也热烈的回吻他。 他模着她雪白的颈项,她的回吻教他勃发,大手模上她的腰,轻轻地游移着……他想在这边推倒她,压上她柔软的身体…… 忽地,手边一阵软毛般的物体贴近,原来是小野猫吃饱了,它蹭了蹭纪年仓的手,然后翻过身,肚朝天,喵喵叫。 纪年仓松开程知湄,看她脸色恍惚,一副意乱情迷的样子,他笑了。 她双手模着脸颊,将脸埋进膝盖,含糊的声音传出来。“不要笑啦!” 纪年仓觉得她好可爱呀!刚刚还很贱的想逼问他咧,现在整个人埋到脸不见,只有红透的耳朵泄漏她的秘密。 这天,纪年仓明白一件事。 原来太爱一个人,是会激出其他面的自己。 过去谈的恋爱,大多两人都忙,火花不多,约会吃饭像按表操课,分手平和自然。他试图回想以前的恋情,也有快乐与感动,但对他自己来说,却鲜少月兑序。 然而在程知湄面前,他变得不一样,这场恋爱让他情绪变得明显,平常他哪会这样激动逼问?哪会这样故意逗人?他向来稳重,习惯不露情绪,可是在她面前,他哪管适不适合,只想逗出她的反应,然后自己就满足啦! 真怪,这是什么心态啊? 第6章(1) 跟雅诗专业美妆公司的合作,在不断的协商讨论后,三个礼拜后终于定案,纪年仓设计了五种新口味的饼干,搭上这次的异业合作。 呈现的方式是在美妆通路买到某个门坎后,便提供五色饼干组的兑换券,等活动过后再将饼干寄出。 活动还没开始,已经吸引客人询问,有一半是公司的老顾客,另一半则是冲着大熊先生的饼干而来的新客人。 这让魏部长格外满意,不只好好称赞了当初提案的曲玲玲一番,对于促成这件事的程知湄更是重用,同时也让程知湄的工作加重。 她活跃在工作里,从没有过这么充实的生活,每天一到公司就翻阅行事历,工作永远满档,魏部长将重要的案子平分给她跟曲玲玲,她得以大展身手,认真做事的她,成绩不错,让魏部长更为重视。 她再也不是“资深专员”,地位上已经跟曲玲玲一样,职位虽没升迁,但被重用的程度仍然获得其他同事敬重。 每天晚上,程知湄拖着疲惫身体下班,她会将工作带去大熊先生工作室,他会为她泡杯热茶以及准备点心,然后他忙他的,她也忙她的,过后再一起回家。 程知湄觉得自己在大熊先生工作室时,工作成效不佳,伴着那里的温暖饼干甜香,她总觉很放松,而且太放松了,她的眼皮会渐渐掩下来…… 这日,程知湄一如往常带着工作来到大熊先生工作室。 今天是周五,明天不用上班,她觉得心情很好,假日通常纪年仓的工作比较弹性,他们会一起去看场展览,吃顿饭后再回到工作室,他会继续工作,她也会带上笔电,就在小桌上工作。 她笑咪咪的进来,最近有部电影她想看,正好可以约纪年仓明天去。 平常在烘焙室里的纪年仓,今天却坐在外面。他皱眉看着计算机屏幕,发现她进来,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程知湄放下包包,走到他身后,伸出纤臂由后抱住他的胸膛,脸颊贴着他的脸边,也看向计算机屏幕。 “在看什么?” 他不语,指了指屏幕。 计算机屏幕停留在大熊先生工作室的网络留言板,她心知有问题,眯起眼睛细细读起每则留言。 大多数是询问商品问题的留言,也有买过的客人回来留言说好吃的称赞,她一路读下来,一则留言让她怔住。 针对大熊先生工作室最近跟雅诗的指甲油合作活动,我有话要说! 大家都知道,大熊先生的饼干因为好吃,所以很珍贵,下单排出货通常要等上一个月,可是这个活动让我们的权益受损,竟然买指甲油就可以得到大熊的饼干,我觉得很不服气! 我亲戚之前也想找大熊先生合作,但却被拒绝了,那时大熊先生坚决表示不会接受任何合作案,现在却破了例,我想我们认识的那个大熊先生已经不见了,我看下一步可能就是量产,跟某知名网购蛋糕一样! 这将使网购失去乐趣,我个人再也不会买大熊先生的饼干,大家自己想想,大熊先生如此对待我们这些辛苦等待的消费者,这样对吗? 程知湄不敢讲话,这段留言显然在攻击大熊先生工作室,而牵连的是他们雅诗的合作案,她觉得自己立场敏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纪年仓冷漠的侧脸,冰冷的眼神盯着计算机屏幕,她不知道他把这段留言看了几遍,但显然这严重影响他的心情,她叹了口气,问:“你后悔吗?” 纪年仓皱起了眉,看向她。“后悔什么?” 她苦笑。“答应合作案。” 她还记得,他曾说只想要纯粹的做饼干,从来他的饼干世界都是祥和的,陡然冒出这篇留言,就是因为他接触了合作案,让客户出现了反弹。 纪年仓摇摇头。“这段留言不合理,我这次为你们八司设计的饼干,不打算贩卖,也就是说,要买指甲油才能得到,两边不冲突,这留言不理性。”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心情这么不好?” 他沉默数秒,才缓缓道:“我觉得心里很烦。”这种留言打破了平静,心情很难好起来。 “可是你并没做错,何必为这种人烦?” 他呆了呆,只说:“我真的没做错吗?”他开始怀疑,当初他是不是不应该接下合作案? 见他意志消沉,她提了个主意。“纪年仓,我们来喝酒好不好?” 他以眼神询问她原因。 “心情不好,就要喝酒呀!”她说得理所当然。“有一次,我努力了很久的案子被同事抢走,我简直万念俱灰,回家路上随便买了卤味和啤酒,回家大吃大喝,心情就放松了一些。” 他盯着她看,浅浅笑了。“我看你只是想喝西吧?酒鬼。” 她呵呵笑,央着他一起喝,他答应了,把工作室关上,跟她到便利商店买了几罐啤酒。 她笑嚷。“到老地方喝!” 老地方自然是每天喂养小野猫的地方了,那里有棵老树,老树前有小椅子,他们俩就在那边喝起啤酒来。 是刻意想逗纪年仓开心,程知湄始终笑容满脸,炒热气氛,一下说今天月亮好漂亮,一下说路边黄金葛长得真好,拚命扯话题,现在她正讲到远处隐约可见的办公高楼。 “你有去过一0一上面看夜景吗?我去过一次喔,跟前男友。”她笑了笑,转头问他:“你吃醋吗?” 孰料,纪年仓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纪年仓?”她推推他。 他睁开眼睛,有些迷惑的看向她。 一对上他的眼睛,她笑了,这是一双微醺的眼睛,看向他手中的啤酒瓶,还喝不到一瓶呢!酒量这么差?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不像平常一样严肃可靠,这样迷惑望着自己的纪年仓,触动她心底那种天然的母性本能。 “你醉喽?”趁着他微醺,她大胆的捏了捏他的脸颊,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他不闪避,只是歪了歪头、眯了眯眼睛,嗓音懒洋洋地。“没醉……我生气……” “生什么气啊?”她口气像哄个孩子。 “那则留言……让我很气。”他语气急急。“工作室是我的,我爱跟谁合作就跟谁合作……我也有顾到其他顾客权利,我不懂……我就是不懂!” 他握住她的手,眼色忽然充满委屈。“为什么偏偏有人来乱?他们不懂,我还是一样的大熊先生……” 她叹了口气,知道他醉了。“本来就是这样啊……”她有一丝讶异他竟会被一段留言给气成这样,她工作满档,习惯吸收压力,这样的留言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他的嗓音再次传来,又低又哑。“你知道吗?我就是适应不了这些。”他猛地看向她,目光有片刻的清醒。“我以前有份工作,很忙、非常忙……我做得很辛苦,身体出了问题,压力大更不用说……我讨厌应付这些……卖饼干,不是该很简单?”他苦笑。“现在却出现不谅解我的客人……我很倦……” 程知湄愣住。 没料到他会吐出这样脆弱的言语,她怔怔看着他迷乱的眼睛,当真是醉了,才会这样毫无防备的示弱吧? 她回握住他的手,眼色温柔,叹道:“我知道。” 工作上的事情,她也承受过压力,她懂得的。 “你知道?”他喃喃自语。“那么,知湄……为什么你还那么拚?” 他这样亲昵喊着自己的名字,还是第一次。她被他喊得心口软绵绵,遂以温柔的嗓音回:“嗯?我拚吗?” 她笑了,看着他迷惑的脸。 她还以为他本就是学习烘焙的,却没想到原来是后来转业。 一个大男人,刚接触烘焙饼干,是什么样的光景?她真想看。 “工作很忙,压力很大,你不觉得痛苦吗?”他眯了眯眼睛。“我看你这样像是拚命三娘……看得很难受……” 自从她工作开始变忙后,纪年仓将很多事都看进心底。 她总忙到深夜,包包变重了,里面多了很多文件,她还得随身带笔电,时时查看手机讯息,有时候跟他聊着聊着会突然想起工作上的事…… 对纪年仓来说,这些是他过往的枷锁,他曾看见自己被这些枷锁一个一个绑住,动弹不得,后来还生病了。所以看着程知湄,他怕她变成另一个自己,怕她身体也出问题。 纪年仓不是想看她离职逃避工作,相反的,工作带给她的成就,让她更美了,脸蛋充满被肯定的光彩,可是他希望她懂得拿捏。 她静静听着,很讶异他心里原来是这样想的。 他心疼她。 她张臂拥住他,安慰道:“我不苦,你别担心,我其实……很喜欢当拚命三娘……” 对于工作,她拥有绝对的热忱。 尤其曾经不受重视,如今的忙碌反而带给她一股安心感,她是乐于工作的人,压力当然有,但却不以为苦。 * 后来,程知湄拉着半醉的他回自己家。 因为程知湄从没去过纪年仓的家,他们的活动区域不是在大熊先生工作室,就是他送她回家,顺便在她家待着,所以这会儿程知湄看着微醺的他,也只能选择带他回自己家。 幸好不是很远,她半拉半拖,他懒洋洋的跟着,也是到了。 才一进家门,她就要坚持不住了,纪年仓真的像只“大熊”,又高又重,幸好他还没完全醉倒,她半哄半拉,总算让他缓慢提着脚步,大手撑在她肩膀上,这样由她带着走。 她将他放倒在自己的双人床上,他马上拥住被子,进入梦乡。 她叹口气,看他弄绉自己最爱的水蓝花色天丝寝具,边叹息边上前除去他脚上鞋袜,替他把被子盖好。 她自己拿了换洗衣物,洗过澡后,回到房间看他睡得一塌糊涂,她抱着笔电也爬上床,拿枕头靠向床头柜,打开计算机回一些工作上的信件。 浅浅的鼾声,从旁边传来。 一下又一下,属于男人的沉重鼾声,成为一串节奏,流进程知湄的心底。她觉得特别安心,有他在旁边,这个夜晚变得很特别,她不想睡,也舍不得睡,只想把他的鼾声收作记忆,藏进脑海里,而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他身体的温暖,以及让床铺凹陷的程度……都成为一种确切的感受,印在她心上,化为这一刻的美好。 她关上计算机,屈睡在他身畔,闭上眼睛,很快的进入梦乡。 第6章(2) 纪年仓又作梦了。 有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在他面前跑过,她像在追赶什么,嘴上嚷嚷着,他有些听不清楚。 他跟上去,看见她已经停下,站在原地不断叨念,他总算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她喊:“这是我的!是我的!别抢……” 欸?这嗓音好熟…… 他猛地睁开眼,突如其来的明亮刺入他的眼睛,他看向陌生的天花板,再转过头看向明亮的来源──一扇没有拉上窗帘的落地窗,阳光正穿透进来。 他侧过另一头,看见了一张甜美的酣睡小脸。 程知湄侧睡着,黑发遮住她大半的脸,她的睫毛好长,皮肤白皙,在这美丽的早晨,像睡美人。 他感觉有些头疼,因此皱起眉来,看了看四周,显然这个陌生的房间是程知湄的卧室。他模模她的脸,她轻吟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 她有点迷惑的看着他,渴睡的眼眸彷佛一时间还不能适应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纪年仓笑了笑。“你会说梦话,知道吗?” “会吗?” “会,刚刚你的梦话还跑进我的梦里。” 她呀了一声,随即浅浅笑了。“骗人。” “真的,你在梦里一直说──‘这是我的!是我的!别抢啊!’”他学着她说话语气,这引起程知湄笑得更开心了。 她打了个呵欠。“乱讲……”忽地,想起自己刚刚真的有作梦,梦见在跟曲玲玲抢案子。“好像是真的耶……我是有作梦。” “什么样的梦?” “梦见……我们部长手上有一大迭的档案夹,梦里的我知道那里面都是工作机会,正要去拿时,曲玲玲出现了,她跟我抢,我们谁也不让谁,就像周年庆抢特惠组的那种样子,她抓我头发,我捏她手臂……”她脸露晕红。“我很凶齁?” 他浅浅笑起,摇了摇头。“梦里的你可能很凶,现实的你却不会。” 原来她连作梦都想着工作? 纪年仓不免有些怅然若失,知道她一直沉浸于工作,他也努力调适心情尽全力陪伴她,可是心里其实还是很迟疑的,担心她工作压力太大,会跟他之前一样── 可是啊,看见她因为工作得意而满脸光彩,本来心疼的他,又觉得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想,或许每个人对工作的要求不一样,他不喜欢坐办公室,发现经营一家单纯的小店,再忙他也ok;她呢?充满挑战性的工作才能带给她成就感,要叫她守着一家小店,跟她的个性也不符吧? 她柔软的嗓音响起。“梦中我抢赢了呢!” 他看向她满脸的得意,还没细想,就先月兑口问道:“你对工作这么充满热情是为什么?有想要的职位?还是有想要实现的梦想?” 她怔了几秒,坐起身体,回看仍然躺在床上的他。“我想要独立的经济能力,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半工半读完成学业,因为我妈没有经济能力,还被我爸抛弃,从那时起,我就觉得无论如何,一定要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所以我想要越爬越高,因为这让我更有安全感。” 这样笃定的眼神,出现在她脸上时,他有些震撼。 他有一丝自己会留她不住的错觉,好像她眼前是宽阔天空,他在她身后,守着山村一方天地。 如果有天,她必须在工作与他之间做取舍,她会怎么选? 他忽然有阵慌乱,深邃眼眸看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淡淡道:“这样很好。” 不然他还能说什么? 爱一个人,只能支持,不是吗? 她志向清楚,不像一些浑浑噩噩过生活的人,不只如此,她还拥有特别强的抗压性,被埋没多年仍然心怀抱负。 而他很清楚,自己跟她不一样。 他只想要一个人守着大熊先生工作室,做着最单纯的饼干生意,饿不死就好。他不是没志气,他只想在自己的国土里撒野,每天的饼干产量、心血来潮的限定产品、配合成本而涨价打折……都不需经过别人同意,他就是王。 现在有了她,他愿意配合她,听她工作上的苦水,假日时间陪在旁边看她抱着笔电加班,他将大熊先生工作室的外面让给她,她下班时过来,忙一阵后常会睡着,而他能为她做的只是舍不得吵醒她…… 然而此刻心里的难受,是因为看着她工作忙碌,自己担心的缘故……还是,怕工作把她分走? 纪年仓没想到,那个严肃漠然的自己,有一天也会因为在乎一个女人,而这样胡思乱想起来。 * 本来想看电影的程知湄,最后被纪年仓拉去骑脚踏车。 从公馆到淡水,四个小时路程,让她沿路唉唉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从事这样的健康活动。 他始终与她并骑,沿路欣赏风景,享受风扑上脸庞的舒服感。 他说自己常这样骑,有时只骑到西门町,有时骑到淡水,全看体力好坏。 “昨天我们喝酒耶!今天怎么能算是有好体力?”她不服的抱怨。 “我觉得自己精神不错。” “怎么可能?昨天你明明睡得跟死猪一样……”她想到什么,嘿嘿笑。“纪年仓……” 他嗯了一声,目光放在远方河畔,矮草随风摆动,像一幅柔软的地毯。 “你很不会喝酒齁?”她脸上显然有得意之色。 他坦率承认。“我的酒量一向不好。” 她摇摇头。“你那不是酒量不好,你那是一杯倒!好扯,我以为这种人只在电影里才有,结果身边就有一个,嘿嘿,好想让你表演给大家看喔。” 她把他当作马戏团猴子,口气饱含恶趣味。 他不以为意,指着前面一辆小脚踏车,说:“这小孩刚刚还在我们后面,现在我们都要追不上了。”说罢,睇她一眼,无言的眼神透露出指责。 “怪我喽?”她哼一声。 “因为某人骑太慢。” 她皱了皱眉。“我本来就不常进行这样的运动,我是都市少女,很少踏青,ok?我这是舍命陪君子。” “舍命?运动叫舍命?”他踩快脚踏车,丢下一句话。“追得上我的话,才勉强构得上舍命的边。” 纪年仓的蓝色脚踏车像喷射的火箭,没几秒就离她好远,挑起程知湄的好胜心。 她跟他拚了! 许久没运动的程知湄猛踩脚踏车,狠狠地往前冲,不远处的高大身影是她的目标,风吹乱她的发,却不减她好斗的心。 她开始飙汗,风景从旁呼啸而过,纪年仓的身影始终离她有段距离,她眯起眼睛,踩得更用力,却只能稍微接近他一点点。 “纪年仓!”她朝他喊,这可恶的家伙,竟然毫不怜香惜玉,完全没有停下,照样骑得很快,她气极了,大喊:“等等我!等一下!” 他停下来,旋身笑望她。 她追上来,在他旁边停下,气喘吁吁。 “认输了?” 她瞪他,不语。 纪年仓笑得好开心啊,看着她喘息不止,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你知道吗?刚刚你叫我等一下,让我想到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他回想那一夜。“你一直追一直追,挂着两条鼻涕,那时我真想笑。” 她眨眨眼睛,也笑了。 “那时你好酷,脸上都没表情。” 他们相对而笑,在彼此眼里看见趣味的回忆,那一天让他们认识,当时的他们,又哪能知道今天他们会相爱? 缘分,真是奇怪的东西呢。 “他看着她,脸上挂着浅浅微笑,忽然想到什么,说:“我记得你说下礼拜二会提早下班是吗?” 她点头。“那天要出差,回来时不用进公司。” “那早点来工作室,我有惊喜给你。” 她怔了怔。“哪有人先把有惊喜说出来的?” 他扬笑,不在意道:“内容没有说,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吧……” 她觉得差很大…… 但,惊喜? 看向他神秘的笑容,她真期待这个实事求是的纪先生,会给她什么样的惊喜喔? 第7章(1) 这天晚上,程知湄第一次来到纪年仓的家。 阳春的一房一厅单卫浴,家具风格简单,白色双人沙发、木质白漆矮桌、传统老旧箱型电视,墙壁也是米白色。她想,如果是白天,透过窗帘洒进来的阳光,一定会把这一屋子的白照得更亮。 程知湄赖在白色沙发上,双腿横放,脑后放了一个小软垫,听着浴室里纪年仓沐浴传来的水声,她闭上眼睛,很的想象高壮的他在莲蓬头的水流下,因为动作牵动而勃发的肌肉,一定就像男性沐浴乳广告一样可口。 她脸蛋因此红了,重新睁开眼睛,坐起身,踱到窗户前,看向冷漠夜景,她拉开一点窗户,让冷风扑上面,她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身后的水声停了,在察觉背后有人之前,一阵沐浴乳的香味先扑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双结实的手臂圈住自己的腰,他性感的嗓音响起。 “在看什么?” 从他湿发上滴下的水滴,答答地落在她脚边,她心跳加快,一时间脑袋如浆糊,不知该如何响应,全因被他的魅力折服。 他也不甚在乎她毫无响应,松开了怀抱,走进后面的卧室,拿出一套衣物递给她。 “去洗澡吧!你今天累了吧?洗完澡就可以睡了。” 她喔了一声,木然拿着衣服走进浴室,直到水柱打湿自己,她才清醒过来。 老天! 她好紧张,因为紧张的关系,整个人身体绷紧,就像尊木偶,他魅力惊人,刚才他这样圈抱住她时,她只觉得一阵腿软,脑袋昏沉沉的。 交往至今,他们还没发生亲密关系。 她不是没有想过他们有天会发生这件事情,而是没有那么确切的感觉到这即将要发生。 平常他送她回家后,就会自己回家,假日出去玩时,也都是如此模式,今天是因为她骑完脚踏车嚷着很累,而他家近了一些,她才来到他家。 水气朦胧了她的视线,温暖的水温将她包围,今天的一身疲惫被水洗去,一身僵硬的肌肉也获得歇息,变得柔软。 真舒服!她目光迷离,思绪在飘,如果等等真会发生那件事…… 她脸红红,甜甜一笑,好吧好吧……这也是很正常的吧?她给自己心理建设── 程知湄!不要紧张!大家都成年人了,这很正常! 光是这么想,心跳声就怦怦地剧烈响起,教她难以忽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了几口气,镇定下来。 有什么好紧张?她爱他,这事情再自然不过。害羞难免,但比起害羞,她宁愿给他一次难忘的体验。 没想到自己那么开放齁……想到这里,她认真搓洗身体,要用幼咪咪、香喷喷的身体,让纪年仓意乱情迷! 意乱情迷咧! 当程知湄从浴室出来,走进卧室时,纪年仓看也没看她一眼。 他手拿一本书,低头好认真的阅读,连旁边床铺凹陷,程知湄上床来了,他也浑然未觉。 她倚在他旁边,靠在他肩头,看他在看些什么。 书上字体密密麻麻地,她望一眼书皮就知道是他爱看的金庸,她试图也读了两行,顿觉爱困,秀气的打了个呵久,在他身旁躺下。 她闭上眼睛,睡意很快席卷了她,在真正进入沉睡之前,她脑海里飘过的思绪是── 纪年仓是正人君子,是她太了……她……有些失望呢: 呼,真过瘾。 纪年仓刚看完一场恶斗,正要翻到下一章节继续时,一道轻浅的呼吸声传来。 他呆了呆,向来一个人睡的他一时适应不了,侧过脸看见已然沉睡的程知湄,才想起来她今晚留宿。 将书本放在床旁矮几,他拉了拉棉被在她身旁卧下。 一手撑着脖子,眼睛贪看她的睡颜。 她将被子盖得紧实,只露出一颗头来,头发微散、发尾微湿,睡得甜熟。 纪年仓睡不着,就这样看着她。 他俯,模了模她滑女敕的脸颊,手顺着脖子滑下,在锁骨间游移,她肌肤的触感滑腻,教他几度想移开手却又被吸引回来。 轻轻地,把被子掀开一些些。 大手探进去,她穿着自己宽大的旧t恤,美丽的肩膀从滑落的t恤露出,他的手贪心的贴上去,轻轻的亲了下她的脸颊。 然后啊,轻巧的吻一路下移,他又亲了亲她可爱的肩头,紧绷,明明偷偷挑逗她,但看见她熟睡的脸,却又压抑自己的yu//望怕吵醒她,虽然克制想埋入她的冲动,但手却离不开她的身体。 他深吸口气,这样不行,他他他可能要去洗个冷水澡。用尽力气将手抽离,正要掀被起身,一只大腿却在同时跨上他的腿。 他别过脸,正要小心翼翼的将她跨过来的腿移开,却听见一阵笑声。 程知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 如张着大眼睛,懒洋洋的对他笑,抓了他的手臂,将他往自己方向拉。 两只大腿夹得更紧,她整个人贴过来,窝在他胸膛旁,佯装无事道:“你要去哪儿?快睡快睡。” 他苦笑。“我想先去洗个澡。” “干么洗澡?不是洗过了?”她看起来全无心机,无辜的问他。 她当然知道他在压抑yu//望,可是……谁叫他刚刚忙看金庸,现在好不容易可以确认自己对他的魅力有多少,当然要好好逗逗。 他沉默数秒,看穿她的小心机。 深邃的眼眸闪过光,他带着浅浅的笑,不语的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他眼中的猎物,光是他这样看着自己,她就觉得心神不宁,尤其是他很刻意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滑过,这让她觉得不安。 下一秒,他开始动作。 沉重的身体压上她,在她还来不及惊呼前,热烈的吻落下,侵略她的唇瓣,她被吻得意乱情迷,在他松开她的唇后,犹听见自己微喘的声音。 …… 他们筋疲力尽,睡到隔天中午。 纪年仓先起床,他梳洗过后,看见程知湄仍然沉沉睡着,他心软的想着再让她多睡一会儿,走向厨房,随便做点东西吃。 冰箱里只有火腿、蛋,还有腌小黄瓜罐头,他将桌上的吐司烤过,火腿跟蛋煎熟,挖出一点腌小黄瓜放在小碟子里,再煮了一壶女乃茶。 香味把程知湄叫醒,她懒洋洋的踱至客厅,看见他已经在吃了,她有点不悦的说:“好自私,没叫我都自己先吃。” 他正看着午间新闻,头也没回,指了指厨房。“有你的分。” 她去把食物取来,窝在他旁边,双人沙发很小,他们挤在一起,她陪他看新闻,还有点想睡觉。 她尝了微焦的火腿,眯了眯眼睛。“火腿吃起来还好。” 他瞪她一眼。“不爽不要吃。” 她嘿嘿笑,撒娇的靠向他,头在他肩窝磨蹭。“但是你煎的,就有加分。” 他哼一声,自己已经吃完了,站起来收拾杯盘,他爱整洁,也不等程知湄吃完,顺手先洗了自己的分,洗完盘子放在流理台阴干,再洗了手后,才回到客厅。 程知湄看着电视机哈哈大笑,她手上的早餐吃了一半,另一手拿着马克杯,里面的女乃茶岌岌可危,每每快要洒出来时,她又坐了正,保住了女乃茶。 这个画面,竟让纪年仓强烈的感觉到幸福。 心爱的人吃着自己做的普通早餐,窝在他的小沙发上,电视演着他不会看的“康熙来了”,她哈哈笑着,柔软的嗓音为这屋子注入生气。 她笑得摇晃,他担心那杯女乃茶就要泼湿他的沙发。 可是又觉得被泼湿也没关系,因为当他清理时,她会用很抱歉的眼神看他,他要假装生气,她可能会道歉求饶,他最后会原谅她,再把她拐到床上去。 纪年仓曾经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好,曾谈过的恋爱都没有热情,好像凑巧走一起,就交往看看,自然也都走不长远……尤其在经历过那段搞坏身体,还要看精神科的日子,他决定简单过生活,也许不需要恋爱。 没想到认识程知湄后,这些心理上的束缚自动没了,他敞开自己的领域,由她一步步踏进。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他大熊的前女友,是当时公司大楼里其他公司的员工,他从没注意过她,她却在某天中午叫住他,来了个想跟他做朋友的大告白,一切都是她主动,跟他要电话、约他吃饭、提出交往……她是个好女人,但他们之间没有热情,温温的像一杯开水,他甚至……快忘了她的长相。 是她提出分手的,他也由着她。 决定开饼干店时,很自然的想到了这个绰号,没有纪念恋情的意思,只是单纯喜欢罢了。 而程知湄……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掀起他心口涟漪,每次和她黏在一起,就觉得莫名幸福,可是她离开后,竟又乍然空虚。 这空虚让他现在这样看着她,竟开始恐惧有天她若离开,他将又再重新孤单,这……教他害怕。 程知湄转头,看见他杵在那儿定定盯着自己,她朝他嫣然一笑,问:“等等要做什么?去工作室?” 他却答非所问,眼色认真。“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话一出口,他呆住,原来自己竟有想用婚姻绑住她的念头。 她也一样呆住,接着声音有点发颤。“你要娶我?!” 干么突然这样说?啊,她懂了……没想到,纪年仓这样老派,觉得发生关系后就要谈婚姻? 可是,她心中除了震惊,并没有觉得被唐突的不悦。 相反的,心中还甜滋滋地,觉得这样也不坏,嘿,是啊!跟他结婚也不坏! “没什么不可以。”他细看她脸上精彩的神情,看她皱着眉思考,他补充道:“我只是随口问问,是想说,如果我们一直交往下去,总会有那一天的,我不是不婚族,我很传统的,所以……” 她笑了。“我也很传统。” 心中其实有点感动,这年头肯认真谈婚姻的男人少,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多,她不是没想过结婚这件事,只是跟纪年仓交往才没多久,当然没想到那么多。 她放下手中杯盘,缓缓走到他面前,笑吟吟的看着他,闹唱着:“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正是〈结婚进行曲〉。 “纪先生,你愿意娶我为妻吗?” 他不语,觉得她在拿他开玩笑,他心中是很认真的,他有那么一些不知所措,自己怎么这样疯狂?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揽住他的腰,笑道:“纪年仓!你真的太传统了!像你样的男人哪里找?上了床就想到要结婚……” 他一听,知道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了。“我不是要负责。” “那你是不负责喽?”她挑了挑眉,装作不悦状,但唇角在笑。 他抓住她的双手,正色看向她,不管自己将说的这些话语有多么陈旧迂腐了,全说给她听。 “我想跟你共度一生,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就算这样继续下去也很好,我甚至怕有天我们会分手,所以……好吧,我是有点急了,是不可能马上结婚,但我觉得可以有个婚约的承诺。” 承诺?她很感动,喜欢他这样形容。 她收住笑容,明亮的大眼睛静看他一会儿,眼眶湿了。“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他叹息,抚着她的背脊作为安慰。“我觉得你值得让我说这些话。”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对我来说,生活不求什么,只要快乐简单就足够了。认识你之前,我生活简单满足,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更快乐了,你知道吗?简单的生活是水,你是空气,缺一不可。” 她泪眼汪汪。“你怎么可以让我这么感动?” 真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像电影对白一样的话,他们交往不久,他却有这番体悟,她心中清明,这份细心她是没有的。 说实在的,她被工作缠身,常疏忽他,这刻她忽然明白,这份感情能在她的忙碌之下还走得温暖,是他一直存有这份珍惜之心的缘故。 他这般认真待她,要不感动真的很难。 她哇一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道:“我们就来订承诺,我……我……我非你不嫁!”她胡乱措辞,傻气的乱说一通,连非你不嫁这四个字也被她吐出来。 要知道,非你不嫁这四字有多沉重?现在男女不敢轻提婚姻,她却这样月兑口承诺,听在纪年仓耳里,虽然这词有点傻气,但也是感动不已。 他温和一笑。“我的工作室订单稳定,未来我也不打算扩大,变动是不大的,我随时可以步入婚姻。” 她抬头望向他。 他眼色里的认真撼动她的心房,心口那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心跳,好像是为他而跳,怦怦地告诉自己,这男人看待这段感情是这样认真。 她眸色闪过一丝异光,重新抬眼时,却是满满坦荡。“两年,我还想在工作上努力两年时间,至少拚出一番成绩。” 他听了,面色如常,只有唇角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颤抖,他温暖的看着她,目光里有着支持。他以指贴上她脸庞,轻擦上面未干泪迹。 纪年仓的嗓音分外温柔。“当然好,我等你。” 程知湄永远也不知道,因为她这句话,让纪年仓疑惑了。 纪年仓有挫败感,明知工作与恋爱不是非得要拚个输赢,然而这秒钟他还是有种输给工作的感觉。那滋味,不好受。 或许从好多个看着她因为疲于工作而在小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的夜晚里,他内心里对这段感情担心忧虑的小种子,就已偷偷发芽了。 * 第7章(2) 说好要给程知湄惊喜的星期二很快就到了。 这天过了中午就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轻细雨丝将城市织上一层网,雾化人们的视线。 纪年仓早早备好了材料,等待程知湄过来,忽地,手机屏幕亮起蓝光,他飞快察看,是程知湄。 她搭上高铁,一个小时后会到,他在心中抓准时间,开始做起偷偷练习了好几遍的舒芙蕾。 他一直记得上次她从杂志上看到舒芙蕾的介绍,直嚷着说想吃,但无奈台湾贩卖纯正地道舒芙蕾的店家屈指可数,他们曾一起造访过几家,却都备感失望。 杂志上说,真正的舒芙蕾是一道昙花一现的甜点,上桌后没几分钟就会开始塌陷,在烘烤时要能让它膨起来也有一定的难度,对于习惯将甜点做好放在甜点柜的台湾店家来说,要尝到现做的舒芙蕾更是难上加难。尤其很多店家将舒芙蕾加上过多的面粉,以确保其不会塌陷,但口感就跟戚风蛋糕差不多,绝不是正统舒芙蕾。 纪年仓刻意花时间去学,自己偷偷反复练习,失败了很多次,最近终于渐渐熟练,于是约了程知湄要做给她品尝。 他抓好时间,做好了两个香草舒芙蕾,打算等她到后不久就上桌,给她一个小惊喜。 然而,早该出现的她却迟到了。 他等了十五分钟,舒芙蕾中央塌陷了,他叹口气,重新再做,想着可能从高铁站来这里的路上塞车了。没关系,他再做。 第二次舒芙蕾做好后,程知湄还是没来。 他拿起手机拨号给她,她没接,纪年仓开始担心,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透过窗户,他看见外面的蒙蒙细雨,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声,他忽然觉得心神不定,有些慌地继续拨号给她。 程知湄终于接了。“喂?” “你在哪里?怎么还没到?”他嗓音有些急。 “对不起啦!因为我刚刚下高铁时接到客户电话,有个文件一定要印出来交出去,所以我回公司一趟,刚刚一直在忙,一时忘记跟你讲……” 后来她说什么,纪年仓都没听清楚,只记得自己把电话挂了。 这刻,他觉得有些不真实,看着眼前完美的舒芙蕾,望着它们一点一点凹陷,好像就如他心里那把名为包容的尺,寸寸崩坏。 去他的工作忙碌! 他握紧手机,手机还在震动,是程知湄回拨过来的,他不想接,绝不接。他很生气、太生气了,所以不接她电话,这是他的抗议,他要她知道他的火大,是因为她的疏忽与……忙碌。 他忽然不知道,这样爱下去对不对?他能够永远包容吗? 下一秒,他又想到她说的两年承诺。 有时间限制,至少是个凭借吧?他试图乐观去想,包容忙碌的她两年,以他对她的满腔丰沛的爱,没问题的。 蒙蒙细雨,逐渐转为滂沱大雨。 程知湄从雨中跑来,因为纪年仓不接她电话,她感到紧张,连伞也忘了带,就冲了出来。 招了出租车,偏偏司机对这附近的小巷弄不熟,她干脆要司机在巷口外面的大马路停下,自己跑步进来。 雨打在身上时,她没有感觉,只觉得湿发贴在脸上,教她思想更清明。 纪年仓生气了,他从没挂过她电话,曾经她也为了工作打电话跟他说明会迟到,他也没生气。而今天——她想,反正他会在工作室待着,她慢一点也没关系,而且因为突然接到工作,一忙起来就忘了要拨电话通知他。 这是她的错。 她是不是太习惯他的包容,所以渐渐不尊重他了呢? 脑中冒出他那双炙热的眼睛,初见时,那双眼眸冷漠得几要冻伤她;如今,那却是一双她见过最充满感情的眼睛,每当他盯着自己时,她只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她的大熊先生,先冷后热,只对自己人包容,所以她已经习惯他的好、他的温柔,然后开始恃宠而骄了吗? 知湄忽然觉得很懊悔,眼见工作室就在眼前,她停下脚步,傻乎乎的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抚了抚湿发,拉了拉乱了的衣领,这才走进去── 她一进来,纪年仓就看见她一身狼狈 他不语的盯着她,目光虽仍温柔,但却染上丝丝不悦。她朝他走近,站在他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袖。 “生气了?”她一脸悔意。“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一定会先通知你…… 他淡淡看着她。“外面下着雨,我很担心你出事了,结果,你是回公司去了。” 她感到歉疚,心虚的低着头。“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对不起……”他喃喃复诵,叹了口气。“我要的不是对不起,你要知道,你不该让我担心,我只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他看着她的一身湿,心里很心疼。“工作忙也要照顾身体、注意安全,你接到工作电话后,是不是边讲手机边走路?到了公司后,下雨门口很滑吧?穿那么高的鞋,你走路有小心吗?” 她怔了怔,咬了咬唇。“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还有你看看自己,都淋湿了。”他叹息,拿出毛巾替她擦了擦发。 “我很急,怕你生气,你还在生气吗?我知道错了。”她像个孩子仰望他,目光切切。 生气吗? 刚刚是很生气的,可是渐渐地,他只剩下对这段感情的怀疑,然后,自己安抚了这份怀疑。 所以当她进来后,他虽还有些不悦,却已经释怀了。 他可以等她两年,忍受她两年的忙碌,可是他要她知道,身体健康与安全更重要。 他摇头,无奈的看着她,像是拿她没办法。“不气了,我送你回家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感冒。” 她喔一声,扬起笑容。“谢谢你原谅我。” “什么原谅?讲那么严重,我只希望你做好健康管理与注意安全。” “知道了。”她看着他关灯,忽然想起他说的惊喜,问:“那你要给我什么惊喜啊?” 他摇头。“那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我期待很久欸!”她笑了笑。“如果没有惊喜,就表示你还在生气。” 明知她故意逼他说,他心想何必呢?他也没打算隐瞒,“惊喜”他已经无力去制造了。 “是舒芙蕾,你一直想吃不是吗?我学会怎么做了,本来打算今天做给你吃。” 她睁大眼睛。“真的假的?你会?那在哪里?我要吃啊!”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发。“现在做也来不及了,你得先回家洗澡把头发吹干,在这边等你会感冒,我改天再做。” 她看了看他,越过他闪身进入烘焙室,她猜到他应该已经做好,但因为她迟到,所以……唉,果然下一秒,就看见料理台上有两个已经塌陷的舒芙蕾,经过垃圾桶时,又发现里面有两个。 她心里难受,自己白费了他的一番心意。“对不起……” 他觑着她,看她拿出汤匙吃起塌陷的舒芙蕾,她眼里的懊悔,让他看得心软。 “塌了、凉了,还是很好吃。”她对他微笑,觉得愧疚,下一秒忽然掉下泪。“对不起,对不起……” 她扑进他怀里,仰起可怜兮兮的脸看着他。“对不起。” 从她进来后,已经说了几次对不起了? 纪年仓捏捏她的脸,奇异地觉得心中那股淡淡的不悦,被她的道歉以及眼泪给驯服了。 “真是,道歉道不完啊?”他笑了,低头轻吻她。 纪年仓送程知湄回家,等她整理好自己后,他们赖在沙发上,一起看了会儿电视,让激烈的心情平静一下。 他恍惚的发现,他对她的包容原来那么宽,这小女人跟他道个歉,掉几滴眼泪,他的心就软下了。 原来爱情,是他的罩门。 * 晚上九点多,他们去附近的饭子馆用餐。 这家店来过无数次了,却是第一回冤家路窄,整间店只剩下一个位置,旁边的四人桌坐着一男一女,女的美丽逼人,不是曲玲玲是谁? 程知湄只当没看见她,可当她看见曲玲玲旁边的斯文男人时,着实愣了一下,她停顿一秒,随即别开眼睛。 纪年仓也看见曲玲玲了,他面色冷淡,本以为曲玲玲只是程知湄的普通同事,后来两人交往后,才知曲玲玲几乎把程知湄当成敌人,一逮到机会就要整垮她,因顾公司利益。 曲玲玲旁边的斯文男人看着纪年仓。“那是谁?” 曲玲玲故意把话回得大声。“你前女友的现任男友。” 这句话,其余三人全听见了,基于比较之心,纪年仓看向那男人,以评头论足的目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男子戴黑框眼镜,长相中上,实在很难让人留下太大印象。 “真的是你前男友?”他问程知湄。 程知湄也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殷辛洋,他们曾交往过,后来曲玲玲介入,她被狠狠甩开,曾因此憎恨他们好一阵子,活在水深火热里。 “是又怎样?现在只是陌生人。”她语气很清淡,丝毫不见波澜。 曲玲玲眯了眯眼睛,笑哼:“有人说你是陌生人。” 殷辛洋眼色一黯。“我本来就是陌生人,况且当初分手是我的错。” 他对程知湄不是没有愧疚,但是曲玲冷玲对他的吸引力太大,家花永远比不上野花香。 曲玲玲凉凉道:“你们感情曾经很好不是吗?还约好要结婚,连父母都见过了吧?” 殷辛洋眉头一拧。“玲玲……” “我没说错吧?”她故意这样说,唯恐天下不乱,对她来说,只要能对程知湄造成麻烦就好。 这些日子以来,魏部长越来越重用程知湄,公司最近积极往新加坡拓展假睫毛销售据点,这条线就交给了程知湄负责。 曲玲玲惊慌之余,也无力可施,偶尔挑到一些错处,找她麻烦,也就只能这样了。她心情郁闷,本来早跟股辛洋分手了,却想起他曾是程知湄深爱的男人,冲着这一点,就跑去跟殷辛洋复合了。 当她跟股辛洋在一起,就想到自己曾把程知湄的爱意踏在脚下,这让她感到痛快。 可是今天,看见程知湄跟纪年仓出双入对,她很恼,原来股辛洋对程知湄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影响力了。她只能靠着嘴上功夫,让纪年仓误会,他们吵点架,她也就感到痛快了。 “这已经是以前的事了。”殷辛洋有些不耐,他站起来拽住曲玲玲臂膀,也没跟程知湄他们打招呼,就拉着她离开了。 剩下的两人,相对无言。 水饺上桌了,却无人动筷。 程知湄深吸口气,终于问:“你介意吗?” 偏偏就是今天,她刚刚才让他失望的今天,听见曲玲玲的这番话,他会怎么想?也曾经承诺结婚,最后却分手收场,他会怎么解读?她联想到他们的两年承诺,对比今天她因为工作而迟到,他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她第一次为这件事感到担心。 担心自己因为工作疏忽他,担心他介意起她的忙碌,担心他们的感情因此变稀薄…… 当然好,我等你。 他说他会等,那就会等吧?两年时间,她一定能完成梦想…… 她有些怕有些慌,忐忑的看着面无表情的他。 纪年仓拿起筷子,挟了水饺入口,鲜美的虾仁高丽菜水饺,口感q弹的手工饺子皮、甜美的虾仁,以及肥瘦适中的肉馅,咬下第一口,肉汁流进嘴里,这里的水饭果然好吃! 吞了第一颗,他抬眼看她。 晶亮亮的眼睛染着担忧,她咬着粉女敕的唇瓣,好无辜的望着自己。 他知道,她没有错。 谁能对从前的感情负责? 可是,胸口却感到沉甸甸的。他们也曾互许终生,他很难不去想,他与程知湄的两年之约,以后会不会也轻易被打破? 他要相信她,然而看着她的眼睛,他只看见一片紧张,他知道她担心自己的想法,可是她不知道,他不担心自己等不了两年,而是担心她为了工作牺牲他,就跟今天一样。 他无声叹了口气,看着她的一脸惊慌,决定安抚她,道:“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教程知湄感到慌乱,她急忙解释。 “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跟他也有承诺,连父母都见过,可是现在还不是陌生人?可是……唉,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我觉得跟你之间不一样,我知道我们都会认真信守承诺……我有信心,你也要对我们有信心。” 乱七八糟一番话,奇妙的抚平纪年仓的心慌。 是,他是会担心害怕,可是又能怎么样? 有她一席话,他只能选择相信,就如她话里说的,对他们有信心。 这一刻,纪年仓忽然明白,原来因为太爱了,就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烦恼。 曾听人说活在当下,他又何尝不知这道理?没跟她交往前,他一个人每天烤饼干,偶尔看见大家在留言板上留下赞美评语,他就觉好幸福,人生别无所求,立时死去也无憾。 可是遇见了程知湄…… 他不想只享受当下,他想要永远,想要他们携手的日子久长,最好没有尽头。 当程知湄越来越忙,他怕自己的包容越来越不足,怕他们因此起冲突,开始磨煞感情。今天听到她迟到的理由时,他初次察觉自己心里的愤怒,就这么熊熊烧起。 虽然那愤怒变成怀疑,最后被自己用两年之约安抚了,可是他又怎么能确定往后这两年,会不会有像今天一样的事情发生?他是如此忐忑不安,程知湄永远也不知道,他这个曾经严肃默然的大熊先生,已经感到混乱了…… 他的人生,不容人随意进入,也不容人轻易离开。 程知湄定定的说:“还有,今天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了。” 今天让她醒悟自己的疏忽,她会开始注意,不再让他难受。她想起那塌陷的舒芙蕾,不希望让他满怀的惊喜如同舒芙蕾一样塌陷,她会努力经营这段感情。 “好不好?”她从桌下握住他的手,今天她被他的怒气吓到,觉得自己不对,下意识不断向他示好。 他回握住她的手,因她重重的保证,暂时退去了种种疑惑。 感情这回事,一个人烦恼是不行的,有她的保证,他们一定能走得更稳。 第8章(1) 接下新加坡的业务后,程知湄变得更忙了。 她不再每天下班都有办法到纪年仓的工作室,大多时候都留在公司加班,虽然如此,他们的感情却更好了。 程知湄学会用简讯及电话来联络感情,她没事就发简讯给纪年仓,有时会传照片,有时用电话。虽忙于工作,她仍然提醒自己不要冷落了他,更何况因为爱他,再累她也愿意多做这些事情。 纪年仓对这段感情曾经有过担心,但随着时间流逝,他始终站在程知湄身后,任她翱翔,而他永远尊重她的决定。 半年时间很快过去,在这个炎热夏日,程知湄负责的新加坡业务已趋于稳定,阶段性任务告一段落,她请了一天假,跟纪年仓订了九份的民宿,包袱款款来个小度假。 黄昏时分,他们并立在民宿的窗前,从蓝转黄的天空像幅画在他们眼前展开。 天空逐渐转为暗墨色,远方海面闪起黄色灯光,一点一点点亮了海面,像落下的星星一样美。 “那是什么?一点一点的这么亮?”程知湄很好奇。 纪年仓回答。“那灯光是围捕软丝的渔船,这么远看很美吧?” 她笑了。“你怎么都知道啊?” 他事先做过功课,选这家民宿也是因为能看见这片海景,听见她这疑问,他静笑不语,显得更神通广大。 她笑看他故作神秘的笑容,朝他靠过去,头倚在他胸口,他顺势接住她,吻了吻她的脸。 这一刻的幸福让他们一时无语,一起静看远方灯火,心里都很平静。 忽然,程知湄打破沉默,她异想天开地说:“我在想……海底婚礼不知道好不好?” 他呆了呆,突然这样说是教他怎么反应? 看了看远方海面,他知道她只是一时联想,于是笑了。 “要很会游泳喔。” 她脸一僵。“我只会水母漂……”还漂不好。 他放声大笑。“只会水母漂还想潜到海底,你喔……”他侧看她脸色一红,宠爱的亲了一下。 “可是说真的,你有梦想中的婚礼吗?”她问他。 “女人才会在乎那个。”对他来说,结婚的重点不在婚礼,而是婚姻的经营。 一起去登记,牵手吃顿大餐,开启携手的共同生活,这就是他梦想中的婚礼。 简单,不麻烦。 她噘起嘴。“也对啦……现在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婚礼,新闻不是都有报吗?我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想到我们之间的婚礼。” 他扬高一眉。“你有想法了?” “还不算很明确,但我觉得要跟饼干有关。唉,可是我又觉得不必那么麻烦,干脆出国玩玩就结一结好了。” 他不置可否,没有什么意见。 话锋一转,程知湄提起最近办公室的事情,她从他怀里转过身,面对面的拥抱他的腰身。 “最近我们部长的脾气变得有点火爆,大家都说她好像更年期来了……”她皱了皱眉。“的确是有点难伺候,上礼拜曲玲玲没事还被她骂一顿。” 他没兴趣听她说这些。她们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发生的事也无关紧要,跟他全无关系,可是他会尊重她。 他静静听她说,他知道工作占了她生活很大一部分,她需要出口,所以他当她的垃圾桶。 “……曲玲玲在厕所偷哭被我看到,她还骂了我好几句,说都是我害她的,什么啊?工作不就是各凭本事吗?当初她不也把我踩到脚底下?”她有些不悦。 想起过去的日子,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曲玲玲已经不若之前的炙手可热,她不小心捅了几个楼子,逐渐失去魏部长的信任。 她叹口气,语气有点无奈惆怅。“以前我觉得我们部长人很好,现在却觉得有点可怕。你看,以前她多爱曲玲玲,现在骂她也不留情,我就会想,她现在对我不错,哪天我出错了,她是不是也会对我很不留情面?”她皱了皱眉,神情罕见的染上担忧。 “你不要出错就好了。”他淡淡道。 “所以我现在战战兢兢的,深怕做错事,又遇到最近很难搞的部长,大概就完蛋喽!”她甜甜笑看着他。 她踮起脚,主动亲吻他。 他飞快回吻她,抓紧她的手,将她拉到床上。 她倒在他身上,压在他胸膛,他听见她格格笑起,他打了一下她的。 “你打我?”她掐他大腿。 他吃痛,却笑得很开心,凑过去吻她正在娇笑的嘴。 他们俩亲来亲去、捏来打去,像两个爱玩的傻瓜,身体滚在一起,热缠着暧昧气息。 她的笑语逐渐变成喘息,渴望他的碰触,她太熟悉他挑逗自己的方式,他知道她每一个敏感的地方,他能让她快乐…… 程知湄放松自己,任由纪年仓除去身上的衣服,她弓起脚背,轻挲他的小腿,他粗糙的掌拽住她的果臂,轻易翻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她睁着眼睛,笑看他。 他轻咬她的颈项,她笑容顿失,动了动。“别亲那边,我明天还要上班,被看见很丢脸……” 丢脸?他冷哼一声,停止进攻,转向其他被衣服遮住而看不见的地方,这绝不会丢脸了吧? 他的吻寸寸下移,她终于连什么丢不丢脸、要亲哪里都管不着了,只记得喘息,迷乱的眼睛眯起,身体很兴奋,如此的渴望他…… * 雅诗美妆的例行会议上,魏部长公布了一个消息。 原本外派在新加坡负责假睫毛业务的人员,因为怀孕而决定离职,现在需要人去接替,魏部长询问大家的意见。 曲玲玲见机不可失,她率先提名程知湄。“大家都知道知湄已经负责这方面业务半年了,她是对此最熟悉的人,派她去当然是第一首选。” 她恨不得把程知湄赶得远远的,当然立刻提名她。 被点名的程知湄呆呆看向曲玲玲脸上的笑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我……”她想说自己不行,可是魏部长的目光凌厉射来,她因此噤了声。 外派新加坡?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到如果真的去了新加坡,就得跟纪年仓分开。想到这儿,顿觉心里一阵痛。 会议结束后,她刻意去问了魏部长。 “我也属意你去。”魏部长淡淡的看向她。“你对那里的业务最熟,当然也能最快上手,我想不到有比你更适合的人。” 程知湄咬了咬唇。“可是部长,我手上也有其他重要的案子在台湾,我……” 魏部长截住她的话。“不想去,是不是?” 她没回,只是低下头。 “外派的确让人一时难以适应,可是公司给予外派人员的福利很好,待事业更稳定后,可能不用长住,只要出差即可,到时候你一样可以回台湾,职位绝对比现在高,外派几年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第8章(2) 话是说得没错,可是程知湄心里知道,此去至少要待在新加坡两、三年,用这时间换取未来的成就当然划算,可是……她有纪年仓。 她想到他们的约定,两年之约已经过了半年,现在显然要作个选择了,她感到一阵心痛,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 更教她难受的是,她已经开始想象起离开他的生活,她觉得那日子必定痛苦,分隔两地的爱情,她有办法做到吗? “你自己好好想想,下礼拜给我答复。”魏部长冷看她。“坦白说,如果你不接受外派,我是没办法,可是我也会怀疑你对工作的热情,没办法再像现在一样重用你。” 这段话,是威胁。 程知湄听得太明白了。霎时她莫名委屈,原来不管为工作多全力付出,也抵不过上头长官的想法。 她走出魏部长办公室时,只想哭,她躲进厕所,在洗手台前看见自己的眼泪,那双迷惑的眼睛,透过镜子看着自己。 曲玲玲出现在她旁边,冷看她脸上的泪水。“不想外派有必要哭成这样吗?程知湄,我还以为你对工作多有野心,现在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要给你,你好像还很不想要。拜托,等你回国就一定升职耶!” 程知湄侧过脸冷冷瞪着她。 她绝不想输给这个女人,过往曲玲玲给她的屈辱,这刻全翻腾起来。 她不能退缩,她要把握这个机会,从新加坡回来,笑睨曲玲玲,她怎能被打倒? 她擦干眼泪,转身走出厕所。 她是女强人,能应付各种工作上的挑战,她能屈能伸,她很勇敢…… 然而一双温暖眼眸倏地窜进心里,她忽然一阵慌乱。 纪年仓怎么办? * 城市彼端,纪年仓打了一个喷嚏。 他皱了下眉,目光紧盯计算机屏幕,精神专注── 他看着大熊先生工作室的购物网站。半年前,曾有网友在留言板指责他罔顾其利益,之后纪年仓多设立了一个专区,像个人blog一样,每周一篇文章,跟网友互动。 举凡介绍各种口味饼干的选料、搭配饼干适合的茶叶或咖啡,还有所有优惠活动进行前的理念……都在这个blog揭露。 渐渐地,他累积了一批认识的网友,即使偶有带着恶意而来的网友,也会自然被其他人排斥,他俨然有了一组亲卫队,面对网络上的不善言论,他不再孤军战斗。 他学会与人沟通,不再是那个过度神秘的大熊先生,虽然仍旧严格控制订单产量,但因为有了这块沟通天地,许多客人都觉得大熊先生变得亲切许多,也获得更多好评。 此刻,他正忙着撰写这礼拜的主题,介绍刚进口的栗子混西洋梨果酱,这两种食物组合起来的味道很难想象,他形容这口感偏酸,入口后方有淡淡的甜,但那甜味稍纵即逝,很难捕捉,他正想能不能用于制作饼干。 文章放上去不久,很多网友响应,大都表示期待,他看着上面的留言,心里感觉很奇异,明明未曾谋面,但他却能透过文字感觉到众多网友的善意,真奇妙。 当天晚上,他走路回家,一样先逗留在老树下,喂养流浪小野猫后,才踏着月色到家。 一进门,就被里面的一室明亮给吓了一跳。随后,他的唇角扬起微笑,把门关上后,步入客厅,果然看见程知湄坐在沙发上,她看见他回来,脸上闪过一丝忧愁,他没看清楚,就被她赶去洗澡。 “等你好久了,先去洗澡,我泡咖啡给你喝。” 今天下班后,她绕去书店看了很多书,大都是一些商业有关的书籍,内容往往讲述现在大环境不佳,年轻人难有出头机会。接着她翻到一本书,里面强调女人要有钱,不该为任何事情牺牲工作机会。 这些书里的思想鼓励了她的想法。 她舍不得离开耕耘多年的岗位,更不想输给曲玲玲,所以她决定去新加坡,两、三年的时间不过是把两年之约往后延一些,她打算说服纪年仓。 她拿着他家的备分钥匙,先回他家等着,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等等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听着他淋浴的声音,她沉沉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再次为了工作而牺牲他,可是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委屈他了…… 洗完澡后的纪年仓看见程知湄趴在他的大床上,正在翻阅金庸小说。 他边擦着湿漉漉的发边走近她。 只看书皮颜色就知道她在看《神雕侠侣》,这半年来,从没看过金庸的她也耳濡目染加减看了些,她看书极慢,当作睡前读物,一点一点的看,到现在也只看了两部。 她把书合上,翻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床旁边,头发滴着水,只穿着一条长裤的他胸膛肌肉结实,充满男性魅力。他也正看着她,眸光含着笑意,充满温柔。 在他那样的目光下,程知湄只感觉一阵心虚。 “今晚有加班?”他放下擦发毛巾,懒洋洋的躺在床上。 因为程知湄工作忙,没办法下班后还绕去工作室,于是她有时会回自己家,有时会到他家来住,当作约会。 “没有。”今晚她准时下班,只是心情很乱。 他朝她张开怀抱,示意她躺下。她看着他几秒,跟着躺下去卧在他怀里,他身上熟悉的香味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想哭。 “纪年仓……” “嗯?”他吻了吻她的发。 她沉默了,说不出口。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她喉咙梗着一堆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打了个呵欠,显然有些困了,随口续问:“怎么了?” 见他闭上眼睛,就快要睡着了,她只得大胆开口。“公司要派我去新加坡。” “嗯?几天?”他以为是出差,眼睛睁也没睁开。 她苦笑,从他怀里坐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为怀抱空了而睁开眼睛,迷惑的望着她。 “快则两年,慢则三年吧。” 什么?! 纪年仓震住。 他惊跳起来,双手握住她肩膀。“不是出差?!” “不是。” 他懂了,是外派到新加坡,长住那种。 他皱起眉,满脸不愿意。“然后呢?” “什么然后?”她怔了怔,心乱如麻的看着他。 他危险的眯起眼睛,脸色紧绷。 “你要去吗?” 第9章(1) “我要去。” 这三个字,让纪年仓感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 还是夏天哪,他却只觉彻头彻尾的寒冷可恶地窜进皮肤里,引他阵阵发抖。 他不敢相信的看向她,试图想在她脸上找到一些不愿意去的征兆,可是她啊,表情好镇定,好像深深想过了,说起话来这样有条有理的──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定定看着他。“待遇很好是不用说的,部长说等我回来等于是大功一件,绝对升职。新加坡这条线我已经弄了半年,也没办法放心交给其他人,怎么想答案当然都是要去。” 那他呢?她把他放哪里? 纪年仓冷笑,她话里每个字不离工作,有一丝顾虑到他的想法吗? 他冷淡的看着她,本握着她双肩的手也因为震惊而松离。 他听见自己的嗓音问:“所以呢?” “所以、所以……”她再次沉默了。 程知湄抬头,感觉纪年仓坐离她远了些,冷漠的目光盯得她发寒,她抿了抿唇,凑过去拉了拉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她想跟他协调,将两年承诺延长。 然而这刻看着他漠然的眼色,她只觉得一阵迟疑,猜不透他会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的看着他。 “所以你打算怎样?” “我打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探出另一只手也握住他的手,口气里有着乞求。“我想,让两年之约延后好不好?” “我能说不好吗?你都已经决定了吧?” 这一刻,纪年仓理解到,原来对程知湄来说,工作是最重要的,就算那要牺牲曾有的承诺,她也做得到。 他像是第一天认识她般的望着她,这个占领他全副感情的女人,其实没有像他爱她一样,把他放在第一位。 爱情或许不是天平,两个人的爱或多或少会不一样,可是如果长期处于不平衡,饶是他有满腔包容,也没办法继续维持。 心里很酸,他对她感到彻底的失望,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听进她的理由,调整自己心态,再次退一步。 “你生气了?”她不安的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盛满无奈。“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想法很自私,可是我真的舍不下我耕耘多年的工作,你再让我一次好不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他却看也不看她,甩开她的手,径自背对着她躺下。 程知湄没有办法,见他不愿跟自己沟通,只能也跟着躺下。 这一夜,他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睡着。 深夜里,因为安静而变得更清晰的心痛,沉沉的撼着纪年仓。 在她心目中,他究竟是什么地位? 跟他分开两地,难道她不会心痛? 口口声声工作、工作,她舍不下耕耘多年的工作,怎么就不会舍不下他,连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发现自己压根儿不了解她。 他认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同时有毅力去争取,她心思细腻,因为父母离异让她对经济充满不安全感,所以她比别人努力。 他以为,她跟其他专注于工作的人不一样,她充满感情,终究不会舍得伤他,可今天啊…… 他终于见识到她的自私。 在她的梦想之前,她可以舍弃所有事情,就连……她也不迟疑,不是吗? 要他让?怎么不是她为他放弃? 纪年仓不能谅解,他的心与信任,在这个夜晚,消失殆尽了。 而程知湄,她躺在他旁边,睁大着眼睛,心里很不安。 知道他生气,可是自己又能怎么样? 她舍不得放不下,那么多年的努力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翻过身,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她想张臂拥抱他,却怎么也伸不出手。是愧疚,所以不敢。 她闭了闭眼睛,幽幽叹了口气。 她……终究还是伤害了他,她没办法顾虑到他的感受,她的决定很自私吧?一想到这,胸口就一阵揪紧。 那股疼,慢慢地从骨子里翻腾起来,她感觉自己为难的灵魂被彻底拉扯…… 她也不好受啊…… * 天刚亮,程知湄就离开了纪年仓的家。 一个人走在清晨的街道,清凉的风让她一夜未眠的脑袋惹起了疼,她摇摇头,想甩去头疼与心底的慌,却不得要领。 整个早上,她无心工作。 大多时候怔在计算机屏幕前,无意识浏览信件与文件,桌上堆了些有时效性的工作,她却动也没动。 肚子咕噜咕噜叫着,从昨晚到现在她什么也没吃,胃都在抗议了,但她一想起纪年仓冷然的眸子,就提不起精神进食。 中午时刻,公司同事大都觅食去了,她却呆坐办公桌前,觉得有些茫然。 或许她该传封简讯给纪年仓,内容呢? 她打了四个字——还生气吗? 唉,这不对,怎能问他生不生气?是她做错事,该求饶才对。 所以她改成──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下一秒,她又删去这些字,求饶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她应该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试图跟他沟通才对…… 忽地,握在手中的手机震了下,纪年仓传来了新讯息。 她怔了怔,立时打开来看,上面写着——我在你公司楼下。 这七个字教她浑身一震。 他在公司楼下?! 她几乎无法想象,低调如纪年仓怎么会出现在她公司楼下?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会做的事情。 若非有重要事告知,他又怎么会来? 知湄觉得好忐忑,怎么也模不透他来的用意,她只觉得很不安。 非常非常不安。 雅诗美妆公司大楼楼下,一抹高大身影站立一角。 纪年仓站得直挺挺,高人一等的身材分外显眼。他穿着蓝色短袖直条纹衬衫,颜色一如今天的天空一般,清爽宜人。然而他低敛着眸,看不清情绪,全身却散发着疏离感,明明是这样充满魅力的男人,却教人不敢轻易接近。 周遭人来人往吵杂的声音,全都入不了他的耳里。 他的心分外安静。 想了一整个早上,关于跟程知湄之间的爱情难题。 自初识开始,她的爽朗与努力像一道淡雅的香,偷偷深入他的心扉。对纪年仓来说,程知湄是他难能可贵的破例,为了她,他不仅接了合作案,还张开怀抱让她进入自己的世界。 交往这些日子,她屡屡因为工作而疏忽自己,不仅如此,还好几次发着高烧仍硬要上班,纪年仓很心疼,但知道这都是为了逐梦,他愿意支持她。 可是她为什么不跟他商量要去新加坡的事情,就自己先决定了下来? 既然已经决定,又为什么来问他? 她只是想要逼迫他同意,不是吗? 纪年仓心好痛,觉得白爱了这女人,她把他排在工作以后的位置就算了,但她不尊重他,爱情对她来说又是什么? 整个早上,他都在想这些。 可是他不是程知湄,他不会懂的,也想不透。 他只能想到她的自私,只能告诉自己,要坚强起来。 既然她这么决定,他就── “纪年仓……”程知湄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她,见她满脸的局促不安。 “我来这里是有话跟你说。” 她咬唇,担忧的看着他。 “我……”她深吸口气。“你想说什么?” 她希望他是来骂骂她的,可是看见他正经的脸色,她忽然又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要来骂她,何必在这时跑过来? 脑海中一个模糊的想法浮上来,她摇了摇头,趁他还没开口前,就先说:“先不要说好了,我不想听,我不想……” 他打断她。“我们分手吧!” 她怔住。 看着他再认真不过的眼睛,她忽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脑袋停止思考,只能呆呆的看着他,怎么也消化不了他说的话。 他说,分手。 她颤抖着嗓。“你再说一次。”她一定是听错了…… 他静静的回望她。“我说,我们分手吧。” 她的眼眶红了,几度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呆望着他,听着他再次开口。 “我想过了,我不能接受远距离恋爱,所以,我们分手吧。”他的眼神笃定,平静得像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可是我们感情很好,远距离也不一定……” 他打断她。“知湄,你还不懂吗?我累了,也想通了,其实我没有必要接受你的决定不是吗?当我一次次为了维护我们的感情,而一直让步时,你是怎么想的?你又得到了一次胜利,我则把我的底限再退后一步,告诉你吧,其实你不需要恋爱,只需要工作,这就让你满足了。” 她愕然摇头。“不是这样的……” “如果你爱我,又怎么会这样牺牲我?或者,你也该先问问我的意见吧?你却自己先决定了。”他冷然一笑。“你有注意到,我们独处时,你花多少时间讲工作的事情吗?” 第9章(2) 她脸色一僵,低下了头。 经他提醒,她才豁然明了,好多个画面划过脑海,她的确总对工作有着满满的抱怨,她常对他说,却没想过他愿不愿意听。 她是这样一厢情愿的逼他接受她的选择与想法,这一刻她好汗颜,工作上养成的果断让她在两人世界里变得自私。 恋爱不是工作,不是她可以单方面作下决策的…… “你曾答应我两年之约,这次,也是你自己要打破的。” 其实,两年、三年或者五年,对纪年仓来说有差吗? 他在乎的只是那个承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约束,她却单方面想延后,他没办法接受,也没办法再为她心软。 他知道该是结束的时候,他也有尊严。在感情里,他可以有包容的胸襟,但是她也要给予足够的回馈,让他知道她对外派这件事也很痛、也迟疑,也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我不想分手。”她抓住他的手,满脸哀求。“我会再想想,不要分手好不好?” 她不想失去他,她霎时明白,原来很多决定,都是因为有他的支持,她才能放心去闯。 这下他要离开,她忽然觉得什么也不重要了,她六神无主,十分茫然。 他无奈的看着她。“来不及了,我们的感情已经有了裂痕。” 她摇头,泪水在眼眶泛滥。“我会弥补的,我不想分手,拜托……” 他轻轻拉开她的手,退了一步,看着她的泪眼,心头一阵紧,她对他的影响力还是那么大…… “我要你明白,跟你分手,你就可以全力去冲刺你的工作,时间一久,你就会忘了这次失恋的痛苦,知湄,你去想想你生活的重心,去想想你口口声声说的耕耘多年所以舍不下的,那些才是值得你去追求的,对你来说,那些才重要。” 他迈开大步,就这么离开了。 程知湄无力去追,她看不清他融入人群的背影,泪雾迷蒙了她的视线。 她的心好痛。 他说她生活的重心是工作,她曾经这么以为,可是这一刻、他离开她的这一刻,她才恍恍惚惚明白,曾几何时他也成为了她的重心,取代了工作在她心底的价值。 程知湄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办公室的,午休时间一过,同事渐渐回来,大家诧异的发现,程知湄呆坐椅子上,脸上有泪。 与她交好的助理小雯被推派上前询问,她拍了拍程知湄的肩膀,小心翼翼的问:“程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程知湄哇的一声,失态的哭了出来,她经营多年的冷静自持,在这天形象不再。 “他不要我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他们认识的程知湄吗? 苦居多年“资深”专员职位,面对挑战刁难从不示弱的程知湄,这会儿哭成一个泪人儿,还是很不专业的在工作场所里大失态。 * 大熊先生工作室从这天开始,休息一个礼拜。 纪年仓没办法冷静去调配每一个饼干的原料混合,他静不下心工作,这周该出货的订单,他一一打电话告知将延后到货,然后,他关上工作室的门。 他回家收拾行李,出门前,看见被搁置在桌上的手机,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带上。 他舍弃了快速的高铁,选择搭火车南下。 一个人坐在自强号的座位里,他静看窗外景色,随着加速的火车,窗外景色如电视画面般划过眼前,并没使他留下太多记忆。 从山到海,从树林到都市,一站过一站,上来的人多,下车的人也多,这些吵杂在他身边穿梭,他却恍若未闻。 原来真正的失恋,是那么痛。 是一种只剩下自己的境界,脑海里装不下太多东西,只是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恍恍惚惚的游走在现实与回忆之间。 曾经谈过的几场恋爱,分开时都没那么痛。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大家都成年了,所以分手时可以很快重新适应生活,却没想过,原来那可能谈不上爱,而单单只是喜欢。 现在对程知湄的情感,是爱。 所以,虽然是他亲口决定分开的,伤口也是那么痛。 他觉得好笑,交往时,她决定的时候占了大多数,两年的约、她好多次的迟到或失约,都是由她决定,他只能原谅……如今,分手却是由他。 听见他说分手的她,那张泪眼朦胧的脸,反复在脑海中出现,她的眼里存着那么多后悔与歉意,她温柔的嗓说着不要分手,他知道自己吓到她了,她也知道错了…… 可是,那不能代表什么啊! 他再也不能忍了,会提分手,不是要她后悔道歉,而是他不能忍受被她这样委屈、被她单方面的决定要延后、被她决定要同意远距离恋爱。 纪年仓觉得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他爱到很委屈,爱到很气,爱情,该是幸福的不是吗? 此刻他感觉不到幸福,就算她求他,就算他于心不忍的心软,他还是觉得这段爱情,失去了些什么。 * 周日下午,流浪猫狗认养活动在园游会会场一角展开。 程知湄面色憔悴,她负责一只叫米米的白色马尔济斯,米米曾在外流浪过一阵子,左腿跛着,右眼瞎了。 这样的狗儿,没人愿意看,程知湄抚着米米的背,顺着它柔软的毛,呆望眼前人来人往的人群。 米米好乖,它轻蹭着程知湄的小腿,这毛茸茸的感觉让她想起那只大树下的流浪小野猫,然后,再想起那个因为爱护流浪猫而让她心动的男人。 分手到今天,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他们完全没联络,她也不敢主动跟他联络,他凛冽的眼色让她骇着,被他的话讲得很心痛,提不起勇气找他。 何况,她要找他说什么呢? 说自己不想分手,说还是很爱他……这些又能弥补什么? 对他来说,他介意的是她的自私与武断,她没有尊重他,一次次伤了他。 这让他心灰意冷了吧? “这只米米……大概没人要吧?”莫怀磊站定在她旁边,看了看乖巧的狗儿。 程知湄心乱如麻,随口回。“应该吧。” 他蹲下来,模了模小狗。“如果,最后它没人要,我就认养它吧!看起来怪可怜的。” 她看向他的眼里有些讶异。“你……真有爱心。” 莫怀磊淡淡一笑。“因为我对于弱势一向特别心软,除了狗儿,也包括人喔!”他意有所指的看向她。 她眸光淡淡,没回他。 “你听不懂齁?我解释给你听,我啊,今天看到你就觉得你好像怪怪的,像失三魂七魄一样,整个人行尸走肉,嘿,所以我是说你看起来也很弱势,我也可以帮忙接收……” 他玩笑般的语气,让她幽幽一笑。 浅浅的笑容,在她脸上浮现,却像是苦笑,下一秒,泪光在眼眶闪烁,她吸了吸鼻子,好想哭。 “哭什么啊?”莫怀磊有点被吓到。 她摇摇头,眼泪却越掉越凶。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 莫名其妙就会掉眼泪,上班时也掉,回家路上也掉,看好笑的综艺节目也掉。 每天晚上,她都会上大熊先生工作室的网页,那时掉得最凶,她浏览纪年仓写下的每篇文章,每个字句都教她心酸,泪水落不停。 夜晚,她拥着棉被,觉得身畔很空,曾经的广大怀抱不见了,只剩深沉的寂寞填满她空虚的心。 日子就这样过,少了他,心很痛。 “你你你……”莫怀磊见她哭不停,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能你啊你的,接着他叹口气。 “哭得那么伤心,他又看不见……”他看向蓝天,虽不知道她发生什么事,可是会哭得这么伤心,八成跟恋爱有关吧? “看不见就不能哭吗?我很伤心啊!”她泪眼汪汪。 他勾唇笑了。“哭有什么用吗?哭完继续往前走,或者哭完回头找他,你要有个想法啊!世界上伤心的事情那么多,光哭就能解决就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关你什么事。” 莫怀磊耸耸肩,不再说话,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哭,静望着天空。 直到晚霞将近。 第10章(1) 失恋的伤痛,到第十日时,已经转为一种充满悔恨的无奈。 程知湄觉得每天都过得好苦,她想象城市另一端的他,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呢? 她端坐办公桌前,本来每天掉泪几乎要请失恋假的她,现在已经可以如常工作,她感觉自己像麻木的木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忙。 曾经觉得很有意义的工作,这些天以来,已经不能掀起她心中任何波澜。 案子成功又怎样?回家没人分享。 魏部长找她进办公室,她放下手边工作走进去。 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镜片后的眼睛犀利的看着她。 “下决定了吗?” 程知湄一时间没领会到部长问的是哪件事,然后下一秒,她瞬间明了,是问她要不要去新加坡。 要不要去…… 若之前问她,她会说当然要去,可如今,纪年仓离开了她,她忽然不确定答案了。 她对什么都失去了冲劲,什么都不在乎,这刻看着魏部长的眸子,这双曾经让她害怕的眸子,现在心里却一点也不惧。 她抿了抿唇,道:“还没。” “还没?”魏部长显然有些讶异她的回答。“你今天就要作出决定,我再提醒你一次,如果你的答案是不去,我当然会怀疑……” 她苦笑。“我知道部长的意思,你会要我滚蛋。” “是……这个意思没错。”魏部长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她看向程知湄,觉得有些不安,她太了解程知湄,因为曾经被压在底下,所以分外渴求发展机会,她看中这点,所以用这方式威胁。 可是,怎么程知湄看起来并不怕? 魏部长不确定了,如果连离职也不怕时,那她还管得住这个下属吗…… 程知湄出了办公室,她没决定要不要去新加坡,魏部长要她今天下班前给她答复。 曲玲玲在一旁刻意等她,见她过来,便走上前与她并行。 “你要去吧?”曲玲玲问她。 “这关你什么事?”程知湄忽然觉得,应付这些好烦。 “我就是想知道。”曲玲玲冲着她不怀好意的一笑。 她皱着眉,停下脚步。“曲玲玲,为什么你对我敌意那么深?你抢我男友,刻意夺我工作,逮到机会就要落井下石,为的是什么?你很闲吗?”忍耐多年的话,本来因为同在一个办公室不想撕破脸,而一直压在心里,这会儿突然不想忍了,看着曲玲玲幸灾乐祸的脸,她很不爽。 曲玲玲张唇欲辩,却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回她。 程知湄眯起眼睛,双手环抱胸。“你如果那么闲,生活上非要有一个假想敌才能活下去,那我只会觉得你很可悲。你在雅诗工作,不就是为了要赚钱有好的生活,不然你只是为了跟我竞争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离开雅诗,我们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那么你现在还要花时间来打击我,会不会太无聊?” 她不理呆住的曲玲玲,加快脚步回座位。 她没坐下,反而站在座位旁边,透过窗户看向底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接着她仰头,看向碧蓝的天空。 忽然想通了。 她一直在追求的、在努力的,其实都是一种虚幻。 有一天她会退休,也可能中年失业,而这些曾经努力过的,都会成为泡影。 当然,并不是一无所获,她可以得到钱、得到经历、得到履历表上漂亮的职位,可是她心里会空。 少了这些,她可以再努力,只要她还是那个拚命的程知湄,她还是充满机会。 可是,少了纪年仓,她心里很空。 少了工作,她还有纪年仓,她还是可以幸福。 少了纪年仓,空有工作,她只觉得苦。 原来啊,爱情竟是这么回事。 她是为爱而生的女人,爱情凌驾在所有需求之上,尝过一遍失去他的苦,就如折翼的鹰,再也无法翔翔。 她懂了,程知湄迈开步伐,走向魏部长的办公室。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新加坡去或不去的答案,她现在就能给! * 纪年仓失眠了。 出走一个礼拜回来之后,他一直都睡不好。 白天明明有很多因为他突然休假一周而延误的订单要赶,最近几天都忙到深夜,但一回到家洗过澡后,却又觉得分外清醒。 一个人躺在床上,他觉得很空虚,夜晚太静,他闭上眼睛就能忆起太多的回忆。 她过得好吗? 一定很好的,因为从南部回来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加上去南部的七天,总共两个礼拜了,她没有跟他联络。 一通电话、一封简讯,都没有。 有些时候,他几乎要怀疑曾经的浓情密意是场幻影,怎么她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是她太无情,还是他把她想得太有情? 明明哭着说不想分手,却连一丝挽回也没试着做。 窗外,轻快的鸟叫声响起,早晨的阳光照入室内。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他又熬到了早晨。 纪年仓麻木的起床梳洗,没吃早餐就出门,到了工作室,打开计算机确认订单后,准备走进烘焙室进行今天的工作。 一切动作是那么习惯且自然,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微乎其微的震了一下,停下了纪年仓的脚步。 他不能否认掏出手机看的时候心里是有期待的,而且,还很紧张。 手机屏幕上躺着一封简讯,他按键打开,来讯者是程知湄。 我在机场。来见我,好不好? 他怔住,感觉心剧烈跳起。 她要去新加坡了? 一阵心痛传来,想到她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两地距离,要见面更是难上加难,他的心沉下来,一股舍不得从身体里泛起。 他舍不得她,想着她到了新加坡,虽然还是在同一个地球上,虽然还是在同一片天空下,可是,不是在同一个城市里,这让他感觉遥远。 不是分手了吗? 遥不遥远又有什么差别? 他这么问自己,却没听见自己的回答。 他……管不了那么多!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想叫她不要去新加坡! * 第10章(2) 纪年仓冲进出境大厅。 他从一个一个航空公司柜台跑过,搜寻两个礼拜未见的纤细身影。 陌生人的脸在他眼前晃过,没一个是熟悉的面孔,他心一沉,奔向服务台,询问飞往新加坡的班机时刻,服务人员告诉他,最近的一班刚刚已经起飞,下一班直飞是五个小时后。 这代表,程知湄已经飞走了?! 他呆站出境大厅,背脊突然感觉一阵冷。 没赶上,他没赶上! 这是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他全身虚月兑,毫无目的,有人撞到他,他浑然未觉,只觉得全身灵魂被抽干,心很痛。 “纪年仓!” 纪年仓愣住,这道熟悉的嗓音,不就是…… “纪年仓!”这次,这道嗓音带着哭腔。 他转身,看见在他身后不远的程知湄。 她朝他跑来,站定在他面前。她穿薄荷绿雪纺短衫、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小包包,没拉行李,不像要出远门。 要不是她已经把行李托运了,就是……不对啊,下一班飞机还有五个小时,她那么早来干么? 纪年仓一时间想不透,他皱了皱眉,脸露困惑。 “我以为你走了。” 她摇头,掉下眼泪。“我不走了,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他听了,内心狂喜,可却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我不懂,你来到机场,却不走了?这什么意思?” 他问话的口气有些小心翼翼,她没回答,只是往前一站,先来个拥抱再说。 她好想他啊…… 将他紧紧抱住,他比她高大太多,她将自己埋进他胸膛里,听见他熟悉的心跳声,心也定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程知湄作了多大的决定,全都为了他。 今天刻意传简讯叫他来,也许是为了试探他是否还对这段感情割舍不下,同时,也因为自己总是提不起勇气去找他。 纪年仓任由她拥抱着,她柔软的身体与温暖的体温成功唤起他的心软,他觉得矛盾。本来很气她只想分手,却又怨她没有任何联络;听见她要走了又舍不得,甚至放下所有来追她,但她出现后,又想要板起脸孔…… 他搞不懂自己,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这刻当她这样拥抱他,他忽然觉得一切都稳定了下来,他原本浮躁的情绪奇异的被安抚了。 程知湄松开怀抱,仰头看着他。 他瘦了一些。脸颊变得削瘦,眼下多了黑眼圈,他眼里有着疲惫,让她看得心疼。 她对他微笑。“我辞职了。” 纪年仓满脸惊愕。“你……辞职?” “对,我辞职了。”她微笑着,眼中闪着泪光。“我想通了,我不想跟你分开,这几天我发现,梦想再大也没有用,我只想要你,每天我都过得很痛苦,工作也不能麻痹我。” 她想通了,突然感觉眼前的路一片清明,她回绝了魏部长后,将新加坡的工作交接给后来选出的外派同事,接着,她决定辞职。 虽然魏部长没有如她威胁的直接裁退她,但程知湄忽然觉得待不下去了,不只因为魏部长变得不重视她,她又回到了那个昔日闲闲无事的“资深”专员,也因为她突然好想休息一下。 想要好好挽回纪年仓,陪陪他,弥补以前的疏忽。 工作成就之于她,突然没那么重要了。 听她这么说,纪年仓要不感动真的很难。 她竟然为他辞了工作?! 他几度说不出话来,终于,他再次开口。“这样好吗?你辛苦那么久,就这样辞掉,不会舍不得?”心里虽然开心她能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但却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折断了她的羽翼? 她的笑容有股涩然。“舍不得吗?我以为会,但竟然不会……”她抓住他的手,看着那双比她大上好多的手,续道: “我以为我的人生重心在升职,可是失去你后,我才发现原来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愿意去新加坡,长官虽然没有叫我滚蛋,但是她……变得不器重我了。” 他看见她眼底的怅然。“你被伤到了?” 她叹口气。“我以为长官有看到我的努力,才会重用我。我以为在工作上没有人可以比我拚,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可以被取代的,案子不是我来做,公司一样运转,可是爱情就不一样了,没有你,我就没办法继续生活了。” 他疼惜的模了模她的发,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不好过啊! 她了解了很多残酷的事实,曾经以为一直付出努力,就一定能获得的职位,原来是那么岌岌可危,在长官眼里,做错一件事情可以让她过往的功绩都被掩没,她觉得很不值得。 纪年仓牵起她,一起往外走。 外面朝阳映照他们身上,他问她。“那你怎么会来机场?” “我花了几天交接职务,然后刚刚是帮派去新加坡的人送行,我把要交代的事情再跟她说一遍,就可以正式离职了。” “嗯。” 程知湄侧看他好看的脸庞,有些忐忑的问:“你还气我吗?” 纪年仓沉默数秒,这几秒钟,她觉得极度漫长,看着他没有特殊表情的侧脸,她不确定。 他没给她答案,只是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着她。“我爱你。” 然后他笑了,深深地凝视她。 这温柔的笑容啊……让程知湄的眼泪掉个不停,她好感慨,还有能再见到他对自己这样微笑的一天…… 而且,他说爱她。 她扑进他怀里,泪光闪闪。“我也爱你,很爱你很爱你……” 他笑着回抱她,将脸贴在她的发顶,她熟悉的香味传来,让他混乱两个礼拜的心终究平稳了下来。 两颗心,终于踏实了。 她从他怀里抬头,泪眸里带着笑容。“我不等两年了,我们现在就去结婚,纪年仓,我不要再跟你分开!” 他始终笑着,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嘴。 旁边,外国旅客看着他们偷笑,夏日炎热的空气因为他们而增加了几分热情。 远处天空,划过一架飞机,奔向远方,程知湄选择留在原地,为爱停下脚步。 她不会失去野心,只是学会休息,学会放下执着,她还是会去找新工作,但不再那么汲汲营营,她找到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事。 就是爱她的大熊先生。 尾声 辞职后的生活,程知湄过得很惬意。 曾经每天都要六点多起床梳妆打扮的她,如今每天睡到自然醒;曾经每天都要化上美丽妆容的她,现在时常顶个大素颜;曾经寒流来袭也穿裙子的她,现在觉得牛仔裤最方便活动。 她的日子很简单,每天起床后就跑到大熊先生工作室窝着,帮纪年仓处理网络上的订单,让他专心做饼干。 假日呢? 她拉着纪年仓一起去当流浪狗协会的义工,有时来个小旅行,甜蜜自在。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程知湄受不了了。 “我想去找工作。” 纪年仓耸耸肩,早看出她待不了这样太过平静的生活。 也许刚开始,她感觉快乐又新鲜,但渐渐的她觉得有点无聊,就像现在,她撑着下巴盯着计算机屏幕,上面的订单与客户提问都被她处理好了,她滚动鼠标,表情无趣。 “随你。” 她抬眼看他,神色惊喜。“真的?” 他浅笑。“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束缚你,你爱做什么尽管去,但是要有分寸。” 她懂的,要有分寸,经过分手危机后,她再也不敢跟之前一样,不顾身体之外,还冷落最爱的纪年仓。 一个月后,程知湄找到了一份跟之前雷同的工作,一样是美妆相关的假睫毛品牌,成立不到一年,整个公司只有十一个人,因为还是新品牌的关系,同事都很热血,工作气氛良好。 有时她也会跟之前一样忙,但她不再怕会疏忽纪年仓,因为从某天开始,她搬进他家,每天下班两人都能见面,她再累也会赖在他旁边说些话,这种小幸福,她再也不敢疏忽。 这个星期五,程知湄下午请了半天假,跟纪年仓去登记结婚,他们成为夫妻,没宴客、没拍婚纱照,跟先前比起来唯一的不一样,就是身分证上的配偶栏,多了对方的名字。 当天晚上,他们没去吃大餐庆祝,只是一起窝在大熊先生工作室里,由纪年仓为老婆大人献上亲手做的── 舒芙蕾,传说是厨师讽刺中世纪豪奢风气的甜点,是一道稍纵即逝的美味。 纪年仓学会了,有时会失败,可是做给心爱的程知湄吃时,可不能漏气。 他精神紧绷,每个步骤小心翼翼,就怕等下烤出的舒芙蕾,膨松程度不够完美,或者,一出炉就塌陷。 旁边,程知湄满脸幸福,看深爱男人为她做甜点。 他打发蛋白时,手臂肌肉隆起,魅力惊人;弯身往碗里放料时,目光如鹰,手腕柔软,一切恰到好处。 她的大熊先生做甜点时,有够帅。 当他把成功的舒芙蕾端上时,她满心感动,望着完美膨松的舒芙蕾,一时间舍不得吃。 “怎么办?我舍不得吃。”她困扰的看向他。 他潇洒一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你要吃几个我就能做几个。” “吃太多会胖。” 他耸耸肩。“女人就是那么麻烦。” “你这是性别歧视。” “本来就是,明明想吃很多个,却又口口声声说怕胖。”他盯着她纤细的身材。“我不介意你胖一些,现在可以放心吃了吧?” 她皱了皱眉。“胖起来不好看哪……” “没胖给我看过哪知道好不好看?快吃,快要塌了。”他催促她。 程知湄这才愿意动起汤匙,她挖了一小口舒芙蕾,送进嘴里。 绵密的甜味,带着温暖的湿软,在口中化开,不需费力咀嚼就轻易滑入胃里,吞下这口后,只觉得身体充满一种飘飘然的温暖,被轻轻甜味包围,很幸福。 纪年仓看她愉悦的眯起眼睛,表情看起来好满足。 不用问,就知道这表情是好吃的。 刚刚还说舍不得吃呢,这会儿程知湄三两下就吃掉一个,她舌忝了舌忝嘴边,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心念一动,凑近她,堵住她的嘴。 他从她的嘴里吃到自己做的舒芙蕾的味道,美妙的甜味,就像她带给他的感觉,教他难忘。 她伸出手拥抱他,密密的回吻他。 程知湄闭上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大熊先生工作室的那天,她被他赶到门口,寒冷的风吹着她,那时她从没想到,有一天,纪年仓的怀抱会成为她的避风港。 她觉得自己能遇见他,好幸运。 今天正式成为他的妻子,更幸福。 唔,虽然他不姓熊,但她觉得熊太太这绰号,挺可爱的。 全书完 后记 大家好啊…… 故事是在夏天完成的,因为这个夏天真的太热了(话说哪个夏天不热呢),所以故事里的季节设定是冬天,写着写着试图去想象骤降的温度,好像也凉了一些。 故事里有几件事,可以跟大家讨论── 首先,关于男主角爱看的金庸。 我本人是很着迷于金庸的武侠小说的,家里有收藏。其中我最喜欢“射雕三部曲”,其次是《天龙八部》,再来是《笑傲江湖》。 前阵子断断续续又把“射雕三部曲”看了一遍,正巧网络上有人发文回顾过去的连续剧主题曲,其中除了琼瑶的〈梅花三弄〉等等外,还提及了杨佩佩大戏,我把好多脍炙人口的主题曲听了一遍,配上那时正在看的“射雕三部曲”,真的是很有感觉。 有一种侠义万千的fu,好像自己也会飞天遁地,做事也要有大侠风范,偶尔来句有点古味的话。 (我妹问说:“要不要吃水梨?”我就回:“甚好。”) 金庸笔下的武侠世界,真是很迷人的。 再来,关于男主角的职业。 我设定是做饼干的,本来一开始,我想写他是种莲花的,但某天我逛到手工饼干店,忍不住购买后,突然觉得做饼干也很适合男主角,尤其我对莲花的养植实在是不了解,资料也找得不够齐全(我还跑去莲花节赏莲呢,但只会欣赏,种植上要注意的地方或品种等等,想写进书里就真的不行),后来还是决定让男主角做饼干。 甜蜜好吃的饼干,配上大熊般外型的男主角,希望大家喜欢。 最后,是女主角任职的美妆公司。 我是有在化妆的人,一直对美妆产业很有兴趣。 各品牌只要有新品,我大都会注意到,但多年化妆下来,已经自有一套“功法”。 眼影只用某种色系或牌子,睫毛膏也固定知道哪个品牌的刷头适合我,底妆的话我则比较没有固定,保湿持久为重。 女主角公司推出的新品是指甲油,我之前都有搽,但因为觉得手上搽指甲油真的不大方便,就只在夏天搽脚趾(要穿凉鞋嘛),以前爱尝试前卫的色系(有次搭近黑的紫色,被朋友说丑),现在则大多是主流的粉红或桃红。 我觉得身为女生真的很多东西好玩。 好比我说的彩妆或指甲油,保养品也是,虽不像化妆一样在脸上添加色彩,但以保养来说,相信每个女生都有一套独门见解,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知道要靠什么来让外表变好。 衣服也是一样,我最近大都穿白、灰、果粉这几种颜色的衣服,以前会买土耳其蓝或深沉黑色,现在已经不习惯让自己身上有那么强烈的颜色,因为知道自己不适合。 希望正在阅读此文章的你,越来越美丽,更爱自己。 最后,希望大家喜欢我的故事! 祝大家身体健康、快乐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