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娇妾》 序言 坚持真爱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小编还是很喜欢《鬼怪》这部韩剧,喜欢主角的互动,但最令小编感动的是主角之间的深情,即使曾经被遗忘,即使经历轮回,深深爱恋的男女主角,最后得以happyending,重点在于主角们对真爱的坚持。 同样对爱的坚持,小编也在简薰这次的新作《一品娇妾》看见。 男主角只是将军的庶子,可想而知,父亲不疼嫡母不爱,想要的人事物只能靠自己争取,而他也争气,靠实力成为皇家侍卫,期盼自己配得上女主角的那一天。 在他开口求娶前,小心翼翼的守护着女主角,在她春猎迷路时,他冒着雷雨只身找到她;在众贵人皆淋雨等着太医看诊时,是他靠关系,让太医先行为她医治,免她遭病痛折磨。 别小看咱们女主角,她虽然只是八品官员的嫡女,却是人人抢着要的对象,身为公主伴读的她,有意图攀高枝的人想娶她做便宜嫡母,没想到连太子妃和公主都相中她,前者想要她做太子的妾,后者要她做随嫁。 面对这么多选择,女主角择夫的条件,是希望能上桌吃饭!而唯有正室才能如此,所以男主角开口求娶后,最后她选择嫁他。只是万万想不到,皇后一道懿旨,竟让她此生无法为正妻…… 深情的男主角无法撼动懿旨,无法改变这事实,却真心诚意允诺她,这一生绝不娶妻! 在他们面前有重重阻碍,请快翻开书,亲自去感受男女主角如何一一解决困境,如何坚持真爱,最后得以羡煞众人吧! 第一章 胡家闺女运不凡(1) 料峭春寒。 饶是太阳露脸,仍是止不住的冷。 宫墙高,宫廊深,虽然是好天气,依然有着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呼吸之间,隐隐有着白烟。 已经接近春分时节,但雪才融,宫里的人还是穿着厚袄子。 午初时分,由裹成球的柒宜公主领头,六个年纪相仿的贵女从皇后的凤仪宫出来。东瑞国重学,哪怕是民间女子都要习字,以免将来被夫家耻笑,民间女子都要读几本书,何况是皇帝的女儿。 公主们启蒙后就一律到皇后的凤仪宫学习,由女师教导琴棋书画,每日两个时辰,公主才能回到各自母妃的宫中,伴读们则从侧门乘坐马车回家。 日日如此,朝廷休朝,才能休息一日。 这几个少女分别是十五岁的柒宜公主,十四岁的捌玦公主,同样十四岁的玖清公主,以及一品牛太师的嫡孙女牛婉儿,韶林郡主,大华郡主,以及身分最低,八品灵台郎的嫡女胡云喜。 要说起胡云喜的身分,本没资格当公主的伴读,但她启蒙时祖父还在,祖父是正三品的中都督,所以也跟着众贵女入宫,等着被挑选。 当时有二十几个启蒙年纪的贵女排排站,等着被陈皇后问话,没想到桃花枝头的翠鸟一下子停在胡云喜肩膀上,唱起歌来,还用头顶磨蹭胡云喜的脸颊,显得十分亲热,陈皇后觉得有意思,是故虽然胡云喜的言词不够巴结,还是被留了下来。 入宫当伴读半年后,一次柒宜公主说要去御花园看鱼,七个小女娃在十几个宫女的簇拥下,按照身分尊卑,前后有序的朝鱼塘过去,负责照顾鱼塘的老太监见状,连忙拿出饲料来讨好,贵女们撒着饲料,就见那鲤鱼群一拥而上,突然间,一条特别大的鲤鱼出水,比一般鲤鱼大上一倍有余,全身金色,在太阳下灿烂生光。 几个贵女都没看过这么大的鲤鱼,一时间惊呆了。 那老太监道,一般鲤鱼活到四十岁已经算长寿,这鲤鱼王从他进宫时就已经在了,算算已经活了快七十岁,他照顾鲤鱼塘快三十年,也只见过几次。 就见那鲤鱼王游了过来,直游到胡云喜前面,吐了几个泡泡,似乎在催促她给吃的,胡云喜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安的把手中的饲料撒下去,那鲤鱼王便吃了。 捌玦公主见状,连忙挤过来撒饲料,鲤鱼王却是不理会她,捌玦公主生气,抢过胡云喜手中的饲料撒下,没想到鲤鱼王还是不理,一个转身,潜进大塘里。 捌玦公主大怒,要把鲤鱼王抓出来杀了,那老太监连忙说,这鲤鱼是先皇太子时期养的,杀不得,也杀不到,见都很难见到了,根本不可能抓到,怎么杀。 因为韶林郡主从小多话,回家渲染,这事就传开了,都说中都督家六岁的嫡孙女,可以唤出御花园的鲤鱼王。 后来宴会时,胡老夫人杜太君跟胡夫人难免被问起这希罕的事情,众人这才知道,胡云喜从小就招小动物喜欢。 府中姨娘养的猫,见了她一次就天天来找她,非得胡云喜抱上膝盖,模上一刻钟,它才会回那姨娘的住处。 至于选伴读那日,翠鸟停肩头,在胡家是常见了,燕雀,黄鹂,胡家都没养过,也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杜太君信佛,便命人在府中固定的地方撒了白米跟玉米,不过几只小东西而已,胡家还养得起。 胡云喜这神奇的能力,要换成人跟人之间,就是眼缘了。 一样是伴读,她没韶林郡主,大华郡主的身分尊贵,也没有牛婉儿那么八面玲珑,柒宜公主却是比较喜欢她,有时候还会留她在母妃的星阑宫一起吃中饭,也没干什么,多半只是吃了饭之后一起午睡。小孩子,中午不睡上半个时辰,整个下午都没精神。 陈皇后生了四个公主,都已经出嫁,太子是段贵妃的儿子,段家在朝廷,隐隐有压倒陈家之势。 陈皇后贵为一国之母,但没有儿子就什么都不是,想抱低等嫔妃的儿子养在膝下,立为太子,将来让他娶陈家女,延续陈家繁华,可皇上不想陈家势力扩张,无论如何不允许,陈皇后虽然花招百出,仍没换得想要的结果。 现今宫里人对待段贵妃,可比对待陈皇后热络得多,毕竟是太子的生母,能不热络吗? 柒宜公主为太子的同母妹妹,地位自然也不一般,即使一样是公主,但是她在权贵圈中得到的待遇,显然比同龄的捌玦公主跟玖清公主好,就连太后都高看她一眼,胡云喜也因为柒宜公主的关系,虽然才七八岁的年纪,居然频频接到宴会邀约信函。 就这样到胡云喜十岁时,祖父过世,依照东瑞朝规,门第是依照家主的品级而定,三品的中都督胡老太爷不在了,那家主就是八品的胡老爷,于是胡家门第一下降了好几级,胡云喜从三品中都督的嫡孙女,变成八品灵台郎的嫡女,身分已经不配进宫,不过柒宜公主喜欢她,请生母段贵妃去跟陈皇后留人,无子的陈皇后也乐于给段贵妃这个面子,于是就有了八品嫡女伴读公主这个奇怪的特例。 后宫公主不少,皇后的凤仪宫同时开着五间学屋,分别教授不同年龄的公主跟伴读,现在适嫁年龄这个学屋,就是柒宜公主领头了,不管是她,捌玦公主,玖清公主,韶林郡主,大华郡主,牛婉儿还是胡云喜,都必须在这一两年说亲。 今日女师讲授的侍奉翁姑的礼节,少女们难免心思浮动,下了课,本来各自回宫回家,柒宜公主却道,到星阑宫来吃点心。 身为皇室公主,说话从不用看人脸色,因为也没人敢反驳,太子只有这么一个胞妹,就连太子妃对柒宜公主都只有讨好的分。 十四五岁的众贵女在柒宜公主的领头下,从凤仪宫出来,朝段贵妃所在的星阑宫去了。 “吾今年势必说亲,不知道父皇跟母妃,会给吾定下谁家的公子。”柒宜公主拿着琉璃杯喝着刚进贡的茯茶,“虽然是公主,但出嫁后也得随着丈夫居住,吾倒是羡慕西瑶国,听说那里的公主出嫁后会另外盖公主府,不用跟翁姑住呢。” 牛婉儿讨好,“公主出身尊贵,钦天监肯定会好好审核各家公子的资格,公主只要安心备嫁就好了。” 捌玦公主见状跟着笑说:“七姊姊不用急,春猎不是快来了吗,到时候姊姊亲眼考校各家公子的本事,然后跟贵妃娘娘说一声,自然喜事临门。” 柒宜公主只是拿着琉璃杯,没有放心的样子,更没有高兴的样子,室内安安静静,只有炭火燃烧劈啪的声音。十四五岁的贵女最难讨好,而公主更是难讨好中的难讨好。 牛婉儿鉴貌辨色,“还是公主已经有意中人?” 柒宜公主微微一笑,“你倒是灵巧。” 牛婉儿连忙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多谢公主夸奖,却不知道谁家公子这样好运气?能尚公主这么大的福分。” 柒宜公主也不遮掩,“秦力学便是。” 众贵女嗷的一声。 秦力学是尚书令的庶孙,端的是俊秀无双,还有依然是……俊秀无双。 骑马,射箭,读书……好像干啥啥不行,但就长得非常好看,好看到没人会说跟他成亲不好,他就是那么好看。 柒宜公主笑笑,“怎么?意外?云喜你倒是说说,这婚事哪里好,哪里不好?” 相处十年,别说牛婉儿跟韶林郡主,大华郡主,就连三位公主都知道胡云喜看似绵软小白兔,其实很有定见。 她只是不擅长争宠,但很有自己的想法。 她安静得不像京圈中人,小时候不爱出风头,大了也没学会张扬,可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 柒宜公主特别喜欢她这点,所以才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突然被点名,胡云喜道:“秦公子样貌好,看着舒服,又是庶子,掌控容易,以后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跟秦公子成亲,公主不用烦心。可是秦公子这样的性子对婚姻来说是两面刃,一旦容易掌控,也就容易没出息,公主若是不介意丈夫软弱,是可以白头偕老的。”想想又补充,“别的不说,长得好看的犯了事情,也比较容易原谅他,你原谅我,我原谅你,夫妻自然就和美了。” 众贵女噗嗤笑出来。 真,大实话。 人人都爱潘安,但说出爱潘安,好像很俗一样,但她们就是很俗的人啊,没怎么相处,自然只能从外貌来判断。 柒宜公主笑得十分由衷,“吾也是这样想的,丈夫老实,不惹吾心烦就行,其他的吾也不愿意多想,像柳和长公主那样嫁给才子,才子却在烟花地有许多红粉知己,那样吾也不行,吾看着柳和姑姑烦心,内心就想,宁愿嫁个草包,也不嫁才子。” 捌玦公主道:“吾不同,吾要能靠自己立功业的。” 胡云喜心想,那就只能从武人找了。 不过能靠自己立功业的少年郎,品级都是七到九品,这样很难配得上公主,但如果因为要成亲,皇上给了虚衔,变成了靠娘子,那又不能算靠自己立功了。 致果校尉宋大人,怀化中侯庞大人,宣节校尉应大人都不错。 还有就是现在皇宫副侍卫长项大人了,可项子涵只有五品,五品还是配不上公主。 不过项子涵“靠自己”这点是没话说了。 如他这样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传说的也很少见。 项子涵是天策将军当年在西疆打仗跟尤姨娘生的,打赢了,凯旋,却把尤姨娘跟项子涵留在当地。 母子就这样在西疆生活,到项子涵九岁,尤姨娘眼见天策将军是不会来接他们母子了,于是带着儿子千辛万苦进了京城,又千辛万苦这才进了家门,将军夫人项夫人虽然不喜,但公婆在上,也只能张罗起来。 武将家庭,自然朝武的方向而去。 项子涵十四岁顺利当了京城禁军,后来西疆残族几次在京城作乱,他跟兵围剿,平乱立功,十六岁提为小队长。某天皇帝微服出巡,也不知道怎么被发现的,民众把皇帝团团围住,各种陈请,甚至还有不少人想模模皇帝,御前侍卫虽然有数人,但架不住人潮汹涌,皇帝大受惊吓,这时正在巡街的项子涵听到喧闹,一把夹起皇帝,策马狂奔,一路入宫,隔日圣旨进入项家,项子涵因为护驾有功,提拔为皇宫副侍卫长。 有人说他是骑马突破人墙,也有人说他是轻功了得,直接踩着人头过去,但不管怎么样,结论就是他救了皇帝。 那日负责皇帝安全的副侍卫长被撤职,由十七岁的项子涵顶替了位置。 皇宫一共有一个侍卫长,三个副侍卫长,副侍卫长是五品。 五品,在京城中品级不算高,但靠着功劳自己挣来的,那就希罕了,刚好项子涵到了适婚年龄,一时间倒是有不少赏花宴的邀请,项老太爷却在这时候病故,在朝儿孙必须丁忧三年,项子涵因为是皇宫副侍卫长所以只需要不嫁娶,不赴宴就好,其他项家众人,则还必须加上不做官,不应考。 天策将军项家,三十几年的官户,一时之间,只剩下项子涵撑门面。 项子涵本身是出色的,想嫁给他的人也不少,算算他明年就出丧了,到时候项家应该会热闹起来。 因为项子涵是皇宫侍卫,胡云喜也见过好多次,不像京城那些纨裤二代,他总是骑在马上,手拿长枪,显得英姿焕发,还有就是他记性极好,才见过一次,就把她们这群伴读全都认清了,京中都说,他十七岁便当上副侍卫长,可是开国首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大华郡主道:“我看项子涵就不错。” 胡云喜就看到捌玦公主脸微红,“吾……也是这样想的。” 牛婉儿连忙说:“项大人不过五品,要配上公主,恐怕要三品才行。” 捌玦公主皱眉。 牛婉儿见状,急忙补救,“不过捌玦公主也不是重视门第之人,婚姻嘛,两人彼此有意就行,云喜,你说是不是?” 牛婉儿不敢拖公主跟郡主下水,只能拖胡云喜。 胡云喜觉得好笑,牛婉儿明明是一品门第的孙女,但行事作为却像流外九等家族的女儿,总是讨好过头,其实柒宜公主,捌玦公主,玖清公主都还算讲理,她不用这样的。 “皇后有德,肯定会给公主挑最好的,公主不用烦心。”胡云喜说,这花厅里,婚姻最危险的其实是她。 八品的门户实在太低了,勉强可嫁入五品六品,但娘家不给力,婆家会看不起,但要是一样嫁给八品甚至九品的家族,又挑不出什么合适的。 不是她势利眼,八九品家族中同龄的少年真的没有很好,像乔少爷,全少爷,温少爷那样,出身门户低,自身没功名,姨娘倒娶得快,还不如五六品门户的白少爷,蔡少爷,古少爷来得自爱。 但五六品,她不敢想。 自己要是十岁就好了,那就不用烦恼这个问题,偏偏她今年也十五,婚姻大事迫在眉睫,不想都不行…… 喵呜。 一只白猫从内廊走出来,蹒跚的走到胡云喜脚边蹭,胡云喜把它抱了起来,模了模它的肚子,白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这白猫是段贵妃在婕妤时代就养的,年纪比太子还大,现在很老了,跳不动,但神奇的是只要胡云喜来星阑宫,这白猫就会知道似的过来蹭蹭,结局总是胡云喜把它撸睡了,宫女抱下去告终。 大华郡主过来,跟着模了模,“我娘说,段贵妃就是养了这白猫后才生下太子的,白猫有灵,让我模模沾点福气。” 白猫晃了晃尾巴,肢体很放松。 韶林郡主也过来模模,“白猫啊白猫,虽然本郡主婚事未定,但如果你保佑我第一胎生儿子,我天天给你送肉干吃。” 几个少女笑了出来。 胡云喜模着白猫,心想,真不知道自己未来夫婿是什么样子,说真的,她不要求门户多高,只希望对方品行好,善良,其他的什么也不求了。 第一章 胡家闺女运不凡(2) 胡云喜回到胡家,饭桌刚刚摆好。 中都督胡老太爷还在的时候,胡家也是跟一般大户人家一样,餐桌固定三荤三素,各自开席。 后来胡老太爷走了,那些人情世故也跟着走了,孝敬三品中都督的人太多,每个月都有七八百两的孝敬,即使是他们这种扎根不深的门户,也能过得很好,那时杜太君掌管中馈,每个月都很轻松,从不用缩紧用度。 但人走茶凉,继任的家主胡老爷不过八品灵台郎,能打点什么,何况办完丧事就得丁忧,更是什么收入都没有,胡家原本想栽培长孙胡云天,让他考进士,然后张罗个前程,但胡云天读书不行,连四书五经都默写不出来,胡家心想这样不行啊,于是开始省起家用开支。 杜太君先把三个庶子跟老姨娘都分了出去,那三个庶子跟老姨娘苦苦哀求,庶媳妇更是各种磕头,庶孙子女哭成一团,奈何杜太君心思已定,各自给了五十两,请族长开了宗祠,此后分家当亲戚,不是家人。 然后由杜太君作主,搬离三品官员居住的豪宅,改住一般的宅子,下人去了一半有余,吃饭也不分开吃了,早中晚通通到花厅,省钱。 现在十九岁的胡云天前三年开始跟着舅舅做生意,一个月约三十几两进帐,赚得可比他爹灵台郎还多,舅舅说刚起步这样已经算可以了,慢慢来,别贪心,重要的是脚踏实地。 亲舅舅总不可能坑了自己人,眼见胡云天将来能有一份收入支撑生活,胡家也能稍稍放心。 这一两年,随着胡云天做生意的进帐变多,家里的气氛也好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胡家运来了,胡云天虽然还没娶正妻,但从小伺候的通房丫头紫苑却是三年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杜太君跟胡夫人都很高兴——虽然胡云天想娶紫苑很不像话,但小孩是可爱的。 杜太君跟胡夫人每天都要过去看孩子,紫苑乖巧听话,没什么不好,就是身分太低,杜太君自然不可能让孙子娶一个卖身丫头当正妻。 但要她赶走紫苑,却也做不到,胡云天有三个通房丫头,只有紫苑怀孕生子,三年抱两,肚子这么争气,杜太君舍不得不要。 看看和哥儿跟仁哥儿,跟云天小时候那么像,这样可爱的孩子,多来几个是几个。 胡云天虽然读书不成,但开始赚钱后,地位自然不同,他除了嫡妹胡云喜,还有两个庶妹跟一个庶弟,分别是十四岁的胡云娇,十岁的胡云梅,八岁的胡云范,他们未必记得,但他们的姨娘记得杜太君把庶出孩子分出去时的干脆,都怕,教导孩子得好好讨好杜太君跟嫡母胡夫人,当然最主要的就是胡云天,至于亲爹胡老爷,那是不可靠的,要靠胡老爷不如靠嫡母胡夫人呢。 胡云喜以前过的是三品门第的生活,然后陡降到八品门第,刚开始有点不适应,但也没抱怨什么,她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至于她,她是公主伴读,宫中没这忌讳,百日后就正常入宫,说白了,皇室威权重,丁忧这事情只要一遇上皇家事情,就自动不算数。 如今胡老爷天天上朝,胡云喜也天天入宫,因为这样,胡老爷倒是高看了这个女儿一眼,因为觉得她一定懂得自己的辛苦。 四更起床,苦啊。 下雨出门,苦啊。 不能瞌睡,苦啊。 人微言轻,苦啊。 胡云喜只觉得好笑,她爹是过得太好了,听说皇上跟太子三更就起床了,而且下午还要批奏折,她爹一早面圣,然后到办事处晃晃,中午就回家吃饭,至少下午放假,何况以八品的位置来说,还轮不到皇上点他说话。 祖父严谨,祖母精算,她爹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胡云喜边胡思乱想,边朝吃饭的花厅前进。 胡夫人见到爱女,连忙招呼,“云喜,快些进来,喝点热茶,这两日实在太冷了,明明都要春分,天气怎么还跟十二月一样。” 胡云喜看了一眼饭桌,“今日吃什么?” 杜太君笑说:“就知道吃。” 胡云喜月兑下貂裘。 紫苑连忙过来把貂裘接过,“大小姐今日辛苦了,荤的是白云猪手,鹊巢虾仁,小煎鸡,素的有姜丝萝卜,清炒空心菜,辣子大白菜。” 胡云喜伸手戳戳仁哥儿女敕女敕的脸庞,“小可爱。”她回程手上一直握着暖炉,手是温暖的,倒是不怕冰到孩子。 仁哥儿一缩脖子,“姑姑。” “真好听,再喊一声。” “姑姑。”仁哥儿女乃声女乃气,逗得胡云喜大乐。 和哥儿才几个月大,自然就放在屋里不抱出来了。 “大姊姊。”胡云梅跟胡云范见好不容易有了空闲,连忙招呼,姊弟异口同声。 胡云喜笑说:“都乖,都乖。” 胡云梅是听话的,胡云范是听话的,但十四岁的胡云娇却不太受控制。当年,她也跟着胡云喜一起入宫,如果那只翠鸟是停在自己肩头,那当公主伴读就是自己了,天天入宫,那有多风光。 她就站在胡云喜身边,说不定那翠鸟原本是想停在自己身上的。 小时候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姊姊什么都比她好,等到年纪大了,这才慢慢知道人的命运就是如此没道理。 眼见门第没落,高门大户给胡云喜的信却没少过,杜太君一直拿私房给她做衣服,打头面,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令她嫉妒起来,她也想跟去,想去看看王府的样子,侯府的样子,也想跟一品门第的小姐来往,可是嫡母说了,请帖上只有一个名字,让她在房中多把《女诫》读几遍。 胡云娇去跟杜太君哭诉,杜太君也只是叹气,人家没请呢,能怎么办,她硬是跟去,人家会笑胡家不懂礼仪。 既然是代表胡家出席,不能穿得太寒酸,不然人家以为胡家不行了,这样胡老爷要怎么做人,如何有脸面对同僚。 胡云娇就是不服气,她想嫁一个好丈夫来压胡云喜一回,但也知道如果有好亲事,嫡母一定是把那亲事给自己女儿的。 为什么,一样是胡家女儿,际遇却差这么多!看看,胡云喜有纯白的貂裘,她胡云娇却只能穿兔毛的,毛色还不齐,丑死了。 因为嫉妒,她对胡云喜从来没有好脸色。 胡云喜懒得理她,跟母亲胡夫人说了一会话,又逗了一下仁哥儿。不得不说紫苑真厉害,仁哥儿这还不到两岁,但对答已经十分流畅,看来紫苑没少下功夫。 不一会,又有人推开格扇,胡老爷跟胡云天父子俩进来。 胡云喜奇怪,“爹爹怎么跟大哥一起进来?” “在门口遇到。”胡云天回答,看到胡云喜,想起什么似的,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对了妹妹,我听说皇室今年要办春猎?” “是啊,因为太孙七岁,所以皇上想给太孙开开眼界,皇上没要去,到时候只有太子跟皇室成员会去。” “那柒宜公主会去吗?” “肯定会,柒宜公主很期待。” 虽然柒宜公主说想嫁给秦力学,但正如捌玦公主说的,说不定春猎能遇上个更好的呢,又有本事,又长得好看,那不是比秦力学那样只有皮囊的人好的多。 胡云天紧张,“那你去不去?” “去吧,柒宜公主要去,我肯定得去啊。” “春猎那么危险,你找个理由推了,我们家又没有打猎的习惯,祖父过世后,也都没骑过马,这样要去参加春猎,太不安全了。” 胡云喜温暖一笑,大哥担心她呢。“不会的,我也只是陪着公主们说说话而已,真的要打猎,有专门的侍卫领导,轮不到我们这群平常不练武的伴读出场,只不过去凑个趣而已,不危险的。” “真的?” 胡云喜点头,“真的。” “那我就放心了。” 胡夫人笑骂,“兄妹俩在说什么悄悄话,还不快点过来吃饭。” 众人落坐,吃饭,几个姨娘们站在后面布菜。 书香门第,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安安静静的吃完。 丫头上了新冲的滇红,众人喝着茶,一边说着家常话,一边消化。 突然间,胡老爷道:“云喜今年也十六了吧?” 胡云喜无奈,“十五,爹。” “才十五啊,那不就跟云娇一样大。” “云娇十四,女儿十五。” 众人无奈,胡老爷就是这么不可靠,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蒙上进士的,真是胡家祖先保佑。 胡老爷道:“那也差不多该说亲了。” 胡夫人心里马上浮现出不祥的感觉,连忙把话头带开,“云喜是柒宜公主的伴读,柒宜公主都还没成亲,云喜怎么能成亲呢。” “这么说也是。” “老爷烦恼朝中事务就好,家里的事情交给妾身吧。”胡夫人的言下之意就是,女儿的婚事,你别管。 胡老爷抚模着茶杯,笑咪咪的,“今日下朝,四门助教突然问起我关于云喜的事情,说他儿子今年十九,已经考上进士,想着门第还合适,不如让孩子见见面,我想着也对,这不是门当户对吗,哈哈哈哈哈。” 胡夫人火大,哈个屁啊,真不靠谱。 杜太君摇头,“这四门助教想占你便宜呢,还门当户对,傻儿子。” “娘,您这么说就不对了,他是八品,我也是八品,怎么算占便宜呢?” “云喜来往的是谁?”杜太君耐着性子教儿子,“柒宜公主把她当成朋友,时时留她下午陪伴,这就不用说了,跟捌玦公主,玖清公主,那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再者大华郡主,韶林郡主都是亲王的女儿,这些贵女生日,云喜都是坐在主桌上的,云喜人脉如此,哪怕是三品门户,那也嫁得,何必嫁入四门助教的门第。那四门助教说了什么,儿子考上进士,怕是想利用云喜的关系,拜托柒宜公主张罗前程吧。” 胡夫人忍气道:“还是太君明白事理,老爷太……”忍了忍,终究没把那个“笨”字说出口,“太容易相信人了。老爷,我们的女儿可以嫁高门,您可别糊涂了。” 胡老爷被母亲妻子说了这么一顿,没敢继续哈下去,只说:“那母亲跟夫人可有合适的人选?” 杜太君道:“太子太师的嫡孙,太常卿的嫡孙,国子司马的小儿子,我看都不错,我跟这几家老夫人有来往,他们对云喜都有那意思,一方面,这三家在朝堂都属于段党,本来就亲太子一方,加上云喜有柒宜公主这份情谊在,云喜的亲事说得好,对云天大有帮助,老身可不准你胡乱许给别人。” 第二章 春猎淋雨动了心(1) 谷雨,春天总算多了些暖意。 钦天监算好日子,三月乃好时节,万物苏,宜出游,于是拍板定案,就三月节举行为期三日的皇家春猎。 太子领头,带七岁的太孙,六岁的皇次孙,太子妃,几位公主,以及年轻皇家子弟,伴读,加上侍奉的宫人,一行浩浩荡荡上百人要前往城郊的皇家猎场。 胡云喜自然在列,因为身分只是伴读,不是什么公主郡主,于是只带了女乃娘熊嬷嬷,反正到城西别苑,管事肯定会再拨几个人过来帮忙送餐沐浴,不过三天而已,八品门户的小姐行事不能太过娇贵。 出门时胡云娇各种哭闹吵着要去,还说要假扮成她的贴身丫头,杜太君一律不准,春猎虽说是让太孙开开眼界,主要也是让皇室贵人多有相处机会,不然怎么都是适婚年龄的少年少女,已婚的除了太子殿下,一个也没能参加。 胡云喜坐上了柒宜公主的马车,摇摇晃晃的朝城西前进。 公主的马车十分奢华,山水刺绣,棉花迎枕,小抽斗还有各种打发时间的小玩意,马车辘辘前进,宫女却是身不动,手不抖的把茶水斟满。 柒宜公主靠着胡云喜,“云喜,你出生时是不是有凤凰飞进胡家?不然你怎么这样与众不同,你陪着吾,吾心里特别宁静。” “是公主垂爱。” “皇后跟吾说了,这回表面上是给太孙开开眼界,实际上是给吾,捌玦,玖清看看各家公子,我们年纪都不小,是该成婚了,你也趁机看一看,切莫只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相处一辈子的人呢,还是得相处过才知道好坏。” “公主能这样想就好了,秦公子虽然容貌出众,但人会老,秦公子老了之后只会剩下‘没用’,让人尊敬不起来。” “吾也是半开玩笑的。”柒宜公主坐直身子,“成亲可真麻烦,吾宁愿一辈子在宫中当公主,有太子哥哥在,吾什么也不用怕。” 胡云喜心想,这倒是真的。 有个好哥哥照顾,当老姑子也没问题。 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出嫁,可是胡家有胡家的面子要顾,她不出嫁,人家会说胡家的姑娘有问题,连带云娇,云梅,云范婚事都会不顺,将来仁哥儿,和哥儿长大要娶妻,人家也会嫌,家里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姑,不知道多难伺候。 所以她还是得嫁的,柒宜公主也得嫁。 身为女子,身不由己。 车中侍奉的宫女给两人端来四色蜜饯,四色鲜果,陪笑说:“公主跟胡小姐要不要下棋?还要一段路呢。” 柒宜公主道:“那把棋盘拿来吧。” 宫女连忙张罗起来。 胡云喜就跟柒宜公主在马车内下起棋来。 胡云喜棋力弱,但性子坚持无比,不肯轻易放弃,哪怕被对方围剿,也会想办法杀出血路,跟这种人下起棋来,特别有意思。 两人下着棋,过了两盘,马车停了下来。 城郊皇家猎场已经到了。 帐子自然早就搭好,要是等贵人来才开始搭帐子,那还要下人干么。 胡云喜随着柒宜公主下了马车,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皇家猎场,四处望去都是林子,参天大树,绿意环绕,中间一块射箭场大小的空地,已经搭起颜色不同的二十几顶帐子,提供贵人更换骑装,马匹自然已经牵来了,有自己带马的,也有像胡云喜这种没带马,直接让人准备的。 胡云喜在宫人的引导下,到了一个绿色帐子更换衣服。胡家给她准备的是杏黄色的骑装,牛皮高靴,熊嬷嬷把她的珠钗都摘了下来,绑了一个高马尾。 胡云喜看着黄铜镜,觉得可以,这就走出帐子。 牛婉儿过来,“云喜,你这也太素了,怎么连耳环都不戴?” “我太久没骑马了,怕耳环晃动分神。” 骑马对八品门第来说算是奢侈的休闲,得养马,养马就得有马场,马夫,家里五个孩子,总不能只给她,这样换算下来就是一大笔开销,两三年下来都够买一栋一进小宅子了,不能这样浪费。 胡云喜对于自个儿的家世是很坦然且坦白的。 她想,人人都知道她是八品门第,不需要遮掩。 韶林郡主过来说:“我瞧这样也挺好的,云喜穿杏黄好看。” 一个声音插入她们,“那吾好看吗?”是捌玦公主。 牛婉儿连忙抢上,“捌玦公主穿大红显好气色,众家子弟肯定看得目不转睛。” “太轻浮的吾也不喜欢。” 牛婉儿想起上次,捌玦公主好像中意皇宫副侍卫长项子涵,赶紧补上,“项大人一定会惊艳的。” 捌玦公主却是有点烦恼的样子,“可惜是庶子……” 胡云喜也不知道怎么接话,捌玦公主肯定跟生母柴宝林说了,然后被骂,堂堂一个公主下嫁庶子,不像话。 这事情其实可以解套,如果项夫人把项子涵寄到名下,那项子涵就能算是嫡子了。 只不过项夫人自己也有两个亲生儿子,自然不肯,项夫人有一品诰命,是出身国公府的大小姐,她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哪怕是生有皇子皇女的柴宝林,也不能让她同意。 一个女武师牵着一匹红棕马过来,“请问灵台郎家的胡小姐是哪位?” 胡云喜连忙说:“是我。” “这是宫内替胡小姐准备的马,两岁的小母马,性子最是温驯不过,不过有点怕生,胡小姐先喂它几颗苹果,然后牵着它绕一两圈,再骑上去就没问题了。” 胡云喜从女武师手上接过苹果,那小马闻了闻,吃了,胡云喜又是给它模背,又是称赞它好孩子,那红棕马打了响鼻,蹭着胡云喜的肩膀,不断拱她,亲热得很。 女武师有点意外,“这孩子喜欢胡小姐呢。” 招小动物喜欢这点,牛婉儿,韶林郡主,捌玦公主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好奇胡云喜上辈子是什么来着,怎么动物都喜欢她。 说话间,宫人也把公主,郡主,牛婉儿自己带来的马牵过,众人俐落上了马。 胡云喜亲亲小马,“小马啊小马,可别把我颠下来。” 小马打了个响鼻。 胡云喜按照记忆里骑马的感觉,一下子也上了马背。 柒宜公主一身妃红色骑装,驾着一匹名贵的白雪玉兔过来,“侍卫说已经把猎物放进森林了,我们去打猎。” 柒宜公主身后还有几个贵女随行,都是高门第的千金小姐,十四五岁的模样,人人熟练的驾驭着自己的马。 胡云喜又模了模小马的头,“不用快,跟着她们就行。” 小马长鸣一声,跟大队一起进入了森林。 钦天监真不准,说什么这是出行的好日子,结果天雷滚滚,下起倾盆大雨,不过瞬间的事情。 雷声大,马群受惊,各自不受控制,胡云喜的小马乱窜,一下子离了大队,迳自找了棵大树底下,把头埋在草丛里,瑟瑟发抖。 胡云喜眼见四周无人,实在没办法,下了马背,模了模它,抱着它哄了一下,那马总算安静下来。 这雨实在太大了,饶是有大树遮掩,雨水还是一直滴落,胡云喜很快被打湿,想着侍卫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点人数,才会发现少了她,才会派人出来找。 等。 开始等。 人一无聊,就开始胡思乱想。 想坐在地上,又怕这样就不明显,幸好身上穿的是杏黄衣服,远远还能看见,要是穿绿色,那真的要欲哭无泪了。 轰—— 又是一声巨大的雷响,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小马一惊,叫了起来。 胡云喜连忙抱着它的颈子,抚模起来,那马就一直抖,一直抖,胡云喜哄着,“别怕,没事的。” 皇家出游是有造册的,别说是丢了一个小姐,就算丢了一个丫头,都会出来找。只不过,不知道要多久就是了。 好冷。 哈啾。 胡云喜擤擤鼻子,心想半个时辰有了吧,怎么侍卫队还没找来?再不到温暖的地方喝点热汤,她就要病了。 这时节的雨还真冷…… 还是她自己想办法走回去? 她记得她跟着柒宜公主出发时,是朝高处前进,也就是说,皇家营地在比较低的地方,她只要沿着低的地方走,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可是万一走到相反的地方怎么办?她留在大队失散地还好找,若她移动了,可能侍卫队就发现不了她…… 该怎么办? 快点来找我啊,就算我没有皇家血统,只是八品灵台郎的女儿,好歹是条人命,别把我留在这里过夜啊! 彷佛听见她的祈祷,远远的,隐约在雷雨声中听见马蹄声,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胡云喜——胡云喜——” 胡云喜一跳,双手挥舞,“我在这,我在这。” 她能清楚听见对方的喊叫,可是自己的声音却传不出去,这雨实在太大了,她一张嘴就是雨水,根本没办法大声。 “胡云喜——” “我在这,我在这哪。” “胡云喜——”声音又远去了。 胡云喜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她跟寻找之人就这样错过了,但她可是胡云喜,最爱命惜命的胡云喜,于是连忙转身对小马说:“马儿啊马儿,你叫一声吧,你的声音可以传得很远,你叫一声,救救咱们俩。” 那小马似乎听懂她的话,站了起来,然后长鸣一声,嘶—— 然后胡云喜就又听到那救命的声音,“胡云喜——是你吗?” “是我啊,是我,在这。” 胡云喜拼命跳,拼命挥手,此时似与同样落难的小马心意相通,小马又嘶鸣了第二声。 终于,在大雨磅礴中,见到一人一骑朝她而来,蹄声哒哒,十分急促。 胡云喜一手揽住小马,喜极而泣,“小马小马,多亏你,我们都得救了。” 那来找她的侍卫跟大马在她眼前停了下来,胡云喜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是项子涵,一是宫廷侍卫,一个是公主伴读,是每个月都会碰面好几次的关系,不熟,但是知道彼此。 项子涵这个人嘛,很优秀,大概在西疆吃苦十年,他现在也很能吃苦,皇宫的副侍卫长没那样好当,底下多的是三四十岁的老下属,要能镇住他们,自己得以身作则,得更努力,她听说项子涵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收服了那些人。 对于这样靠自己努力的人,胡云喜是很尊敬的,所以在宫门看到时,都会主动说一声“项大人早”,他也会礼貌回应“胡小姐安好”。 此时的她,之前跟大队失散,一人一马在树下待了一个多时辰,四周只有雷声跟大雨,心里极为脆弱,此刻看到熟人挺拔的从大雨中骑马而来,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真的有种看到天神降临的激动,且第一次觉得当年项子涵真的能在人群簇拥下救出皇帝。 胡云喜一边思考着自己奇异的心情,一边不忘道谢,“谢谢项大人来找我。” “只是顺便出来巡最后一遍,胡小姐可有受伤?” “没。” “那上马,我带你回营。” 胡云喜又模了模小马,这才翻身上去。 骑了一会,立刻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忍不住似的,接二连三又打了好几个,胡云喜觉得不好意思,但看项子涵没有因此笑话她,又放下心来。 项子涵道:“胡小姐不用怕,营地就在不远处。” 胡云喜暗忖,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吗? 她抹抹脸上的雨水,“除了我还有谁跟大队冲散了?” “尹小姐,庄小姐,房小姐都已经找回,胡小姐是最后的。” 胡云喜也不知道怎么的,月兑口而出,“项大人是特别来找我的?” “是顺便。” 嗷,是顺便啊。 胡云喜觉得自己算是很冷静的人,虽然深受柒宜公主信任,却从来不曾自大,可现在忍不住自满的想,这“顺便”说不过去啊。 他可是副侍卫长,这趟出来最重要的是保护太子太孙,打雷下雨,众人迁往别院,巡视猎圈这种事情应该交给底下的人做,他怎么会亲自巡视呢? 然后又想,胡云喜你这个三八,人家都说了顺便了,你还想怎么样? 可是,可是…… 胡云喜在滂沱大雨中模着自己的胸口,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情窦初开? 不会吧,她跟项子涵都认识两三年了,之前没有一见钟情,没有日久生情,直到现在才对他有特殊感觉? 还是说这叫做患难见真情?他在自己最无措害怕的时候出现,然后她瞬间动心了? 胡云喜,你是这么三八的人吗? 不是,绝对不是。 可是内心怦然的感觉是什么? 雷声轰隆中,想到项子涵在身边,她不怎么怕了,总觉得他能扛住风雨,自己只要跟着他,就能安全的回到营地。 她想说些什么,但此刻心事奇异,又怕说错话,于是只道:“谢谢项大人救我。” 项子涵莞尔,“胡小姐刚刚已经谢过了。” “我就是……就是想多谢一次。” “这是我的职责本分,胡小姐不用介怀。” 项子涵就是这样的人,即使被生父天策将军抛弃十年,也没让他变得愤世嫉俗,反而比一般人心胸开阔。 有些侍卫太暴戾,以为大声呼喝就有男子气概,殊不知那些行为看在她们这些伴读眼中,只觉粗鲁。 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个武人。 把人做好了,再学会做武人。 项子涵就是把人做得很好的那种,他的刀剑锋利,但他的人却温和谦让……糟糕,胡云喜,你这三八,到底在想什么啊。 虽然在话本上看过这样的事情,但她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啊。 他们都认识两三年了,怎么突然间就…… 项子涵一边前进,一边问她,“胡小姐此行可有带医娘?” “没,我只带了一个嬷嬷,不过我们有带伤寒丸,回去用温水化一下就能喝了。” “甚好。” 胡云喜一身狼狈的回到营地,自然把熊嬷嬷吓坏了,因营地帐棚都已经被大雨淋垮了,王宫贵族们早早转移阵地,到了皇家别院。 无法更衣,胡云喜只能先用毯子裹着,然后熊嬷嬷拜托车夫快一点到别院。 第二章 春猎淋雨动了心(2) 皇家别院,伺候还是好的,胡云喜一入房,马上就有粗使丫头过来说热水已经准备好,被雨水淋了半日的她二话不说进了浴桶,然后喝姜茶,直到身体舒服了,这才出浴桶,丫头连忙过来用温布巾把她的头发绞干。 等她换好衣服,捧着热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熊嬷嬷心疼自己的小姐,“这什么鬼天气,说打雷就打雷,说下雨就下雨,累得小姐白淋一场。” “算了,老天爷要下雨,那也没办法,只能说钦天监不准。” “钦天监那几个世袭的老家伙,什么都不行,胡说八道第一名。” 胡云喜噗嗤一笑,“嬷嬷说话还押韵呢。” “压什么韵?” “就是文人作诗作词,都要有一样的韵脚,嬷嬷刚才虽然无意,却是压了韵。” 熊嬷嬷不懂,但看到小姐开心,内心忍不住柔软,“小姐真是脾气好,这样都能笑,老奴听说尹小姐被寻回时,当场就拿短刀把那马给杀了,说它没用,怕雷爆冲,害得自己跟大队走散。” 胡云喜睁大眼睛,“怎能这样。” “自家带来的马,别人又能说什么,不过尹小姐傻,这趟来了多少王宫贵族,这下她嗜杀的名声传出去,还想有好婚配吗?” “那马儿太可怜了,下午那雷太大,我听着都吓人,何况马儿……” 扣,扣。 有人敲门的声音。 “老朽是太医院的万太医,上头派过来看看胡小姐。” 熊嬷嬷一喜,今日突地变天,人人淋了雨,来的除了东宫,还有各王侯子孙小姐,想必随行的太医们一定会先照顾这些贵人,胡老爷不过是八品灵台郎,品级低得很,她虽然着急小姐淋雨,但也不敢随意去要医娘,不然传出去,人人都会说胡云喜的女乃娘没分寸,反倒害了小姐。 熊嬷嬷连忙开了格扇,“您辛苦了。” 万太医胖胖的,五十余岁模样,挽了个药箱,笑咪咪的,“胡小姐还醒着真是太好了,老朽还担心小姐睡了,打扰了胡小姐。” 胡云喜歉然,“累得万太医这么晚还过来一趟。” “不累,不累,不就是为了预防万一,才带我们这群太医过来。”万太医拿出脉枕跟丝帕,“胡小姐把手放上来,我来把脉,两位放心,我虽然专精外科,但是伤风这点小症状还看得来。” 熊嬷嬷心想,春天后母面,伤寒最难好,小姐可得好好看一看。 就见万太医诊诊左手的脉,又诊诊右手的脉,“胡小姐受了寒,但寒气没入骨,加上身体底子好,所以不用担心,我回去开个药,让童子煎好再送过来,一天三服,这几天吃清淡一点。” 熊嬷嬷连忙开了抽斗,拿出一个荷包塞在万太医手中,“大雨天,多谢您走这一趟。” 万太医把荷包放入袖中,“药半个时辰就好,胡小姐喝了药再睡。” 胡云喜道:“好,有劳您费心了。” 万太医走后,熊嬷嬷喜道:“不愧是皇家别院,这点都想到了,老奴原本也想去讨个医娘过来,却怕坏了小姐名声,没想到太子妃做事这样周到。” 胡云喜点头,“我也很意外,毕竟今日人人皆淋了雨,恐怕人人都得让太医看诊,还以为明后天才轮得到我。” 万太医来看过后,熊嬷嬷神色明显放松许多,“等回到京城,可得备上两份礼物,项大人一份,万太医一份。” 胡云喜心中又是一跳。 脑海中尽是项子涵在风雨中朝她策马而来的样子,那雷声,那雨水,也掩盖不了他的豪气。 以前不懂皇上怎么特别喜欢他,她现在懂了。遇到危险时,他的勇气足以让人放心,觉得只要有他在,就没问题……她在想什么? 可是人的思绪真的不是自己能作主的,她越是让自己不要想,心里就越是去想,一下喜悦,一下惆怅,这不就是话本中所说的少女怀春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理智的。 至少在今天中午之前她是很理智的,但落难一回,被救了一回,她现在只觉得项大人真可靠。 他们的门第……停,胡云喜,你想得太远了。 可是她已经十五岁了,今年势必得说亲,虽然这两三年向她示好的家族不曾断过,但那都是看在她伴读的分上。 深得柒宜公主信任,跟捌玦公主,玖清公主一起长大,与韶林郡主,大华郡主可是相伴出游的关系,将来想求什么,透过她,岂不是方便许多。 柒宜公主有什么?有个皇帝父亲,贵妃母亲,太子哥哥,捌玦公主跟玖清公主虽然不如柒宜公主显赫,但那也是高不可攀的人,韶林郡主的亲爹是敬王爷,有个世子嫡兄,大华郡主则是异姓王爷游王爷的嫡亲女儿,除了这些,还有个一品门第的牛婉儿,祖父可是当朝太师——这么多人可以疏通,这样的媳妇就算门第低,娶了也不亏。 她却不这么想。 她很珍惜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公主郡主喜欢她,自己就更不应该利用她们。 她希望未来的夫婿是喜欢她这个人,而不是喜欢她有那一群家世显赫的朋友。 不知道未来夫婿会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能是……胡云喜,你真的该停止胡思乱想。 可是参宁公主也是这样啊,听说只看了翁进士的诗集就决定要嫁,当年翁进士都三十了,而参宁公主才十五,然而参宁公主却是少数能跟丈夫和平相处的公主。 不是自己三八,是刚好。 就是这么刚好,她到了适婚年龄,就是这么刚好,她没有对象,就是这么刚好,项子涵在大雨倾盆中寻到了她,就是这么刚好,她的心思电光石火之间起了变化。 只是,自己不过是八品门第,项子涵的亲爹可是一品天策将军,他自己又有五品皇宫副侍卫长的官衔,这样的人哪怕公主郡主都能娶,何必娶一个对他完全没助益的八品官之女? 想归想,他们之间不大可能,人还是要现实。 她还是从八九品官的门户中去找,洁身自爱的,脾气温和的,家里有几间铺子可以收租,日子过得去就行。 少女心思难捉模,胡云喜觉得自己恋爱了一回,认清现实后,又失恋了一回。 所幸她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晚点等药僮把药送过来喝下后,她就盖被睡觉,四更时又被叫起来喝了一次药,然后又睡下。 雨后的空气,特别好闻。 连风都带着一丝绿意。 虽然皇室一两年只会来此住一次,皇家别院仍然修葺得十分用心,丹楹刻桷,画栋飞甍,精致不在话下。 这房间虽小,但什么也没缺,屏风都是百鸟翠屏,华贵得很。 胡云喜打扮起来,穿着新裁的锦绣双蝶云衫,白玉兰娇纱裙,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粉光煦耳环,双手翡翠镯子,显得简单好看。 熊嬷嬷欣慰道:“小姐真的是大姑娘啦。” “我今年都十五了。” “是啊,小姐这几日在别院,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自己相个如意郎君,这样婚后才能和美。” 胡云喜心里矛盾,这批随着太子来的,不是王宫贵族,就是前三品的门第,她配得上吗? 可是熊嬷嬷也没说错,自己相来的,就算将来夫妻起口角,也比较不会埋怨。 柳和长公主嫁了个才子,才子红粉知己满天下,柳和长公主也只能忍下,毕竟是自己选的,就算出了错,也比较能忍。 不知道这次随着来春猎的高门公子,有没有人有肩膀,又有担当,然后不介意妻子出身低的。 应该还是有的吧,但要找一找。 胡云喜忍不住想,如果项子涵不介意她的门第就好了——反正只是想想而已,也不亏啊! 才刚打扮好,胡云喜还在看着玫瑰铜镜,就有人敲门了。 “云喜醒了吗?”是牛婉儿的声音。 胡云喜连忙亲自去开门,“婉儿怎么过来了?” 就见牛婉儿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声音沙哑,看样子很不妙,两个嬷嬷跟在后面,都顶着黑眼圈。 胡云喜跟牛婉儿认识十年,就没见过她这样,大惊,“你这是怎么啦?” 牛婉儿气呼呼,“昨日淋了雨,伤风。” 胡云喜问:“喝药了吗?” “吃了两次伤寒丸化的水,没效。” 胡云喜又问:“太医开的药呢?” “根本请不来。”牛婉儿马上红了眼眶,“昨日大家都淋雨了,人人要诊脉,随行太医也才五个,都去看王宫贵族了,我的嬷嬷命人去喊了四次,直到天亮也没人出现,我打了一整夜的喷嚏,擤了一整夜的鼻水。” 说完,似乎就要哭了。 牛婉儿是真委屈,她的祖父是一品太师,父亲是太子中舍人,她可是万千宠爱长大的嫡女,就算进宫伴读,公主跟郡主也没给她脸色看过,没想到一日落难,连个别院的小丫头都跟她说太医没空。 她实在太憋屈了,想找人说,又不能跟公主郡主诉苦,想想只能来找胡云喜,胡云喜性子平和,肯定会替她排解。 胡云喜握着她的手,拍着她的背。 牛婉儿忍了一夜真的忍不住了,“凭什么,我可以理解先看贵人,但看完了他们,不应该来看看其他人?昨天深夜白小姐,焦小姐还发口信来,问我太医有过来吗,我说没有,她们也没有人去看,那些太医真势利,看完皇室的人就自己睡觉去,即使派人去也只给成药,都不过来看,哈啾。” 胡云喜一边安慰牛婉儿,一边又想,奇怪,那昨天万太医怎么来看她,她爹不过是个灵台郎而已。 奇怪。 想东想西,不如自己问问。 等了一天,万太医上门回诊,胡云喜便问:“大家都淋雨,您这么忙,怎么会来看我?” 万太医笑咪咪的说:“项大人对老朽有恩,他吩咐,老朽自然过来看看。” 胡云喜本来已经冷静的心,又不冷静了。 她明明跟他说了有带伤寒丸,他还特意让万太医过来看她,这是不是……自己该不该多想呀…… 她想问项子涵,然而项子涵很忙,她没能在这趟春猎再见到他。 第三章 当妾还是当随嫁(1) 等再见到项子涵,已经是过了七八天,在她进宫伴读时。 胡云喜在红色宫墙外下了胡家马车,一眼就看到项子涵佩着长剑,守着金光灿烂的宫门。 进宫的伴读是在宫门集合,然后搭同一辆马车入宫的,她心想,反正韶林郡主,大华郡主,牛婉儿都还没来,自己过去问问他,不会怎么样。 于是她走了过去,屈膝,“项大人早。” “胡小姐安好。” 他真高,自己还得稍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这张已经看了两三年的脸,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好看过。 肤色黝黑,气质沉稳,眼睛宛若一汪湖水,宁静悠远,脸部线条看起来刚毅,身材挺拔,“温和”与“威严”这两种迥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奇妙的融为一体,感觉可以依靠,可以有商有量。 胡云喜也不拐弯抹角了,“那日大雨,多谢项大人让万太医过来看诊。” “顺便而已。” 胡云喜心想,又是顺便? 顺便来找她,顺便叫万太医来看她,只是她已入宫伴读十年,知道这天下没这么多的顺便。 可是他都这样说了,自己总不能揪着不放吧,不然倒显得她多自大似的,以为自己美若天仙。 “胡小姐身子可大好了?” 面对项子涵主动问起,胡云喜有点开心,“都好了,多谢项大人让万太医过来,我才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医治。” 像牛婉儿那样,第二天傍晚才有太医去看她,为时已晚,她的伤寒变得很严重,回到京城还病了好几天,直到现在都没好,还不能入宫。 “胡小姐不用放在心上,顺便罢了。”项子涵说。 又是顺便。 胡云喜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应该对自己没那个意思吧,很可能是他担任皇宫副侍卫长,想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若他找回来的小姐,最后因为伤风病得半死不活,说出去也挺没面子的。 所以都是自己多想了? 大概是吧…… 自己跟他认识两三年,他若对自己有意思,自己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他务求完美,又不能说自己容不得一点出错,顺便是最好的解释。 一定是这样。 胡云喜浮动的心,一下子被压抑下来。 项子涵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她还是得给自己另外找个合适的夫婿才行,为了胡家的名声,她不能在家当老姑子…… “哟,这不是胡小姐吗?” 一个声音加入他们。 项子涵皱起眉,“王宝,你过来做什么?” 叫王宝的侍卫二十多岁,长年在西门日晒,肤色已经黑到看不出五官,眼神中充满好奇,“项大人跟胡小姐……” 项子涵斥责,“别胡说。” “我不就看你们郎才女貌嘛。”王宝笑嘻嘻的,“而且还一样的心眼。” 胡云喜觉得奇怪,她跟王宝也不熟,王宝这话说得别人还以为他们是多年朋友呢。 不远处的侍卫章大闻言过来,“什么一样的心眼?” “尹小姐杀马,没杀死但也伤重救不回来,存心折磨它,项大人命人去给那马匹一个痛快,胡小姐则是晚一点时命别院的人来埋了马匹。” 项子涵跟胡云喜互看对方一眼,忍不住惊讶,都意外除了自己,还有人想到那无辜的马匹。 “我老王原本觉得这些伴读小姐公子高高在上,可是听了胡小姐心软埋马,我心里欣赏又敬佩,这才大着胆子说话。” “老王,小声点。”项子涵道:“别吓着胡小姐。” 王宝一怔,哈哈大笑,“胡小姐别放心上,我这人就是说话大声,没恶意的,您别怕。” 胡云喜倒是觉得这个王宝说话坦然,“不会的,王大人不用放心上,小女子没那样娇贵。” 项子涵挥挥手,“都走开,几个大男人围着胡小姐,不像话。” 他虽然年轻,但身有功勋,被封为上骑都尉,而王宝跟章大纵使服役时间比他长,也不敢自恃年资不服从于他,听他这么说,便各自散去。 胡云喜就见项子涵看着自己,黝黑的脸上透出温和,“胡小姐命人埋了马?” “多谢项大人给那孩子一个痛快。” “胡小姐一点都没有变。” 胡云喜倒是不懂,“项大人何出此言?” “没事,就是一点感触,胡小姐出身京圈,又日日出入人间最富贵繁华的地方,还能保持赤子之心,怜悯其他人物遭遇,实属难得。” 胡云喜脸一红,“项大人谬赞了。” 内心又奇怪,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啊,怎么觉得项子涵对她的评价很好似的。 他的心思她不知,但自己的心思却是明白的,项子涵除了能救人于危难之中,还心胸宽大,真正的仁,是众生平等。 项子涵,你真好,我替那马儿谢谢你。 “对了,听说……”他倏地住了口。 胡云喜奇怪,他怎么,这算欲言又止吗?他可是上骑都尉,皇宫副侍卫长,有什么话不能说出口?“项大人但说无妨。” 项子涵压低声音,“探人隐私,不是君子行为,不过……听说金声侯世子有意跟胡家结亲,世子虽然尚未成婚,但已经有数个外室,庶子女更是算不来,还请小姐谨慎。” 胡云喜睁大眼睛,他这是让她别跟金声侯府结亲吗? 春猎时,金声侯世子的确表达有那个意思,但不是正妻,是许她贵妾,别说世子人品好,光是贵妾就不行。贵妾是什么,只比通房好一点而已,不用挨打挨骂,但也不能上桌吃饭。 她好好一个官家小姐,何必去给人当贵妾,何况金声侯府名声不是很好,老侯爷,现任侯爷也,每年都要死上好几个姨娘,进这样的门户当贵妾,她觉得自己不用几年就会躺着出来。 话说回来,项子涵明明知道探人隐私非君子,还是有违原则的跟她说了,这是不是代表很重视她啊? 怕她乱嫁,所以非君子了一回。 她真不懂这项子涵了。 嘴上说着顺便,但行为上又对她特别,觉得他只是尽责任的时候,他又为自己破例。 男人心这么难猜的吗? 可惜东瑞国有男女大防,她不能直接问,只能在心里想:你对我若真的一切全是顺便,倒是不要撩我啊,唉。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又又不受控制了。 其实前几日春猎回家,胡云喜跟胡夫人说起项子涵救自己的事情,也提及万太医是他派来的事情,胡夫人听了当然又喜又忧。 喜的是,项子涵人品不错,出身一品门第,自己又有五品武官的头衔,要不是还在丧期,那可是城东第一好女婿人选。 忧的是,第一好女婿人选,轮得到自家吗? 派人去试探,但他们跟天策将军府又没交情。自古文武相轻,不管几品对几品,反正文官绝对看不起武官,反之亦然,所以文官家很少嫁娶武官家的孩子,因为不会有尊敬,只会有鄙视。 胡夫人一下喜,一下愁,然后也无计可施,只能再看看。 胡云喜也是这样想的,她想要一个好夫婿,可也不能自降胡家小姐的身分,女子婚前太主动,婚后肯定被看不起。 现在胡云喜看着项子涵暗忖: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别让我一个人猜啊,我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男人心思真的想不明白…… “云喜。”韶林郡主的声音响起,“你跟项大人在说什么呢?” 韶林郡主来了。 唉,她就算想再试探一下都没办法了,总不能当着韶林郡主的面试探,郡主太会渲染事情,万一一个不小心,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不管她能不能嫁成项子涵,脸都已经丢光。 项子涵开口,“我问了胡小姐养猫的事情。” 韶林郡主好奇,“项大人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在皇宫,怎么还养猫吗?” “给我从妹养的。” 韶林郡主拍手大笑,“养猫问云喜就对了,段贵妃宫中那只老白猫不知道多喜欢云喜呢,走路都走不太动了,还会过来撒娇,云喜可有好好给建议?” 项子涵道:“胡小姐给的建议很中肯,我知道该怎么挑猫了。” 胡云喜心想,他都挡住了! 面对韶林郡主的问话连发,她还在想着怎么回答的时候,他都已经把话回答完了,而且很安全,问养猫不过是很普通的话题,就算韶林郡主后来再追问,自己只要把怎么哄猫的手法说一说就行,也不至于被拆穿。 项子涵这是护着她呢,还是只想掌握全局? 是说现实怎么跟话本不一样啊,话本中,难捉模的都是女子,一开始摆正态度的是男子,可是放在现实生活,怎么相反了? 说话间,大华郡主也来了。 凤仪宫的姑姑一看人都到齐了,“韶林郡主,大华郡主,胡小姐,这就上马车吧。” 胡云喜觉得这一次的谈话有收获,但又多了更多迷惘,看来问娘也不可靠,娘也是女子,不懂男子的心思,还是问问哥哥吧。 可她大哥那么紧张她,问了,他会不会马上跑到宫门,揪住项子涵的领子,要他给一个交代? 不行不行,哥哥太担心她了,更不能问哥哥。 还是只能再看看吧,反正现在才四月,她还有八个月可以选夫婿,真要是怎么样都不行,她就下嫁老实的商户。 宫中马车在宫道中辘辘前进,她忍不住掀起锦帐看了宫门一眼,却发现项子涵也正看着她们的马车远去。 她突然想起那个大雨的春猎午后,内心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怦怦狂跳。 凤仪宫,学屋。 负责教授刺绣的女师说:“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好好练习,下次上课每人交一幅双面绣,必须是活物,交不出来的人,戒尺十下。” “是。”贵女齐声,“多谢先生。” 胡云喜一面收拾东西,思忖着下次上刺绣课是三天过后,三天赶一幅双面绣,自己可得努力一下才行。 几人刚走到学屋外,一个面生宫女屈膝,“见过柒宜公主,捌玦公主,玖清公主,韶林郡主,大华郡主,胡小姐。奴婢是东宫的连翘,太子妃有事要找胡小姐。” 胡云喜颇为意外,太子已经大婚十年,可以说她入宫时,太子妃就在了,但太子妃从来没找过她,就连这次春猎,她也没能看太子跟太子妃一眼。柒宜公主笑说:“嫂嫂找你,我也跟去,看看什么事情。” 连翘陪笑,“柒宜公主愿意赏脸,太子妃自然是欢迎的。” 捌玦公主跟玖清公主只有羡慕的分,这就是同母所生才能这样随意,说想去就去,如果她们这样做,太子妃虽然会接待,但只是客气接待,不会是真心欢迎。 对一般老百姓来说,公主那是云上之人,但在东瑞国,有八位长公主,十三位公主,只有一个太子妃,太子妃是什么,那是未来的皇后,虽然公主与太子妃都是正一品的品位,但权势完全不能比。 连翘弯着腰在前面领路,三人出了凤仪宫。 柒宜公主说话直接,“原来云喜跟嫂嫂有交情哪。” “没有,云喜也是第一次见太子妃。” “奇怪,那嫂嫂找你做什么?” “这公主可问倒云喜了。” “莫不是听说云喜特别容易招来翠鸟,所以想见见?” 胡云喜也模不着头脑,但想太子妃那样的人,对什么小动物都不会感兴趣,实在不需要浪费时间特别招她去东宫,“云喜真不知道。” 第三章 当妾还是当随嫁(2) 凤仪宫跟东宫比邻,很快就到,东宫门口已经有几个宫女在等,见到柒宜公主跟胡云喜,纷纷上前行礼。 柒宜公主已经习惯,这是她亲哥亲嫂的地方,根本不用客气。 于是领头踏过门槛,就朝花厅去了。 花厅的四鲜果,四干果自然早准备好,宫女见到柒宜公主跟胡云喜,也都是讨好有加,柒宜公主很是自在,胡云喜却有点忐忑,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就是隐隐不安。 两人在花厅聊了一下,就听到宫女说:“太子妃来了。” 公主跟太子妃都是正一品,可不用行礼,柒宜公主只喊了声“皇嫂”,胡云喜却是要的,连忙站起来,“太子妃安。” 太子妃一笑,“胡小姐不用多礼。” 这是胡云喜伴读十年,第一次见到太子妃。 陈皇后想把自家侄女许给太子,皇帝没准,段贵妃想把自家侄女许给自己的亲儿子,皇帝也没准,太子妃是大理正的孙女,五品的官家之女,品级不高,但选秀时太子一眼看中,皇帝疼儿子,也没说什么。 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皇帝被陈家外戚牵制了二十余年,不想儿子受一样的苦,所以不准陈段两家的小姐入宫。 大理正的家族虽然出了个太子妃,但没有特别待遇,孙女都入宫十年了,还是大理正,家里的兄弟姊妹都没受到提拔。 胡云喜见到太子妃,完全懂得太子一眼相中的原因,这太子妃让人联想到〈洛神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美,还有气质。 都生了三个孩子,那小蛮腰还是不盈一握的纤细。太子妃来了,宫女立刻煮起茶来,很快的端上。 太子妃纤纤玉手拿了白玉杯闻了闻,浅浅一笑,“今年新贡的白牡丹,妹妹跟胡小姐试试。” 柒宜公主端起,娇嗔,“父皇就是偏心,什么好东西都只给皇兄。” 太子妃笑着哄,“太子留了一半给公主呢,原本下午要送去的,公主既然来了,待会离开时一起带走吧。” 柒宜公主听太子妃这么说,马上又高兴了,父皇没特别看重她,可是哥哥看重她呢,“那皇嫂替吾谢谢皇兄。” 太子妃又跟柒宜公主家常了一会,柒宜公主问起太孙跟皇孙,皇孙女在做什么,太子妃说今天学习射箭,都在射箭场,午饭也在那边吃。 胡云喜一向静得下来,就听她们姑嫂闲聊了大概一盏茶时间,也都没问太子妃让她来做什么,就静静的陪着。 此时,阳光大好,东宫的格扇都是打开的。 外面树影婆娑,突然树上飞下一只燕雀,就停在胡云喜的桌子旁边,胡云喜拿了个南瓜子喂食,那燕雀吃了,转身飞走。 不一会,四五只燕雀一起进来,都围着胡云喜讨南瓜子。 太子妃见状微笑,“胡小姐也入宫十年了,不知道可还习惯,对皇宫有什么想法?” 胡云喜心想,这是要怎么回答?“已经习惯,皇宫乃是我东瑞国最尊贵的地方,小女子有幸,这福气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太子妃很满意,“外人都觉得这宫墙太高,不过我们女子嘛,自然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管嫁入哪户人家,都是不可能翻出围墙的,宫墙虽高,可是宫城大,外人不能想像,本宫入宫时,可是花了好几个月才把各花园,各院落都走遍。” 胡云喜陪笑,“太子妃有心了。” “入宫十年,虽然不敢自诩贤妻,但本宫也朝着这名誉前进,太子殿下今年二十有八,膝下两个皇孙,四个皇孙女,实在太少了,本宫想着再找一些人进来,帮忙开枝散叶,也好对得起太子的托付。” 胡云喜想,这是要给太子找侍妾了。 东瑞国太子一共可有一名太子妃,良娣跟良媛各二,承徽,昭训,奉仪各四,侍妾不限。 不知道太子妃这次要添的是什么位置? 不过不管怎么样,都不关她的事啊,于是只道:“太子妃贤慧大度,不是小女子这般小肚鸡肠的人可以比的。” “胡小姐不用谦虚,本宫这地方虽然大门敞开,可也不是随便的人能进来,今日请胡小姐,是有件事情想跟胡小姐商量。”太子妃手靠迎枕,似笑非笑,“太子承徽乃正五品,朝中百官见到承徽,有一半都得行礼,本宫欲给胡小姐承徽名分,不知道胡小姐可愿进宫,帮忙开枝散叶?” 胡云喜震惊不已,原来春猎不只给王宫贵女找对象,太子妃也在找人手。 可,为什么是她啊? 她美貌不及全小姐,车小姐,丁小姐,作诗比不上侯小姐,耿小姐,要说才气那更是差得远了,而巫小姐跟仇小姐孝顺出了名,再不济,也有以会生儿子出名的曾家小姐,太子妃这是看上她什么啊? 而且进宫? 太子承徽? 她不愿意啊。 嫁进一般人家,每个月可以出门上香一次,每年大概可以回娘家两三次,可是入宫的女人,五六年才能回家一次。 何况承徽上面除了太子妃,还有良娣跟良媛。 什么是太子承徽,太子的侍妾罢了。也就是姨娘,只是说法好听一点。 将来自己生了孩子,虽然名义上是皇孙皇孙女,身分也不会多尊贵,再说,能不能生出来还不知道,太子大婚十年,东宫女人十几个,到现在只有六个孩子,太子妃虽然美,但也够狠。 她若入宫,就得看着太子妃的脸色过日子,太子妃允许她生孩子,她怀孕的过程才会顺利,如果太子妃不愿意她生,那么就有一百种意外等着她。 她干么让自己活得这样心惊胆跳? 一旁,柒宜公主却是大急,她可是想把胡云喜带过门,当驸马的侍妾,胡云喜门第不高,又是书香之后,用来帮忙传宗接代最合适。 她也想过,可以当原泰长公主那样的妻子,把一夫一妻进行得彻底,不给驸马找妾室或者通房,这样虽然能满足占有欲,但名声也没了。 原泰长公主的名声不好,连累到适婚年龄的孩子,所以威龙表弟虽然有皇家血缘,但求亲并不顺利,门第相当的都不愿意嫁,说原泰长公主对驸马都那样严苛,对媳妇肯定往死里教。 柒宜公主不想当原泰长公主那样的妻子,丈夫只有怕,只有无奈,为了家族忍受长公主的脾气。她想要夫妻和美,丈夫敬自己,爱自己,那么首先,就得当个贤慧的妻子,别的不说,自己总有小日子的时候,怀了孕也得分房,这时候肯定得准备侍妾的,胡云喜这种性子当侍妾就很适合。 一起长大,柒宜公主自认很了解胡云喜,牛婉儿在尽力巴结时,她总是在一旁陪着,不参与牛婉儿的讨好。 她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能出入皇宫的公主伴读就高人一等。韶林跟大华说,她参加宴会时,即使有问必答,也不曾炫耀过宫廷有多华丽,当然更不曾拿三位公主当谈话筹码。 柒宜公主想要当个贤妻,她必须给未来驸马准备侍妾,不能太丑,不然显得没有诚意,也不能太美,不然会把自己比下去,要性子柔和,不能争宠,八品官,说来也是官家女儿,不至于辱没了驸马。 柒宜公主的算盘一直打得很好,却没想到太子妃也打一样的算盘,实在不想这样好的侍妾人选溜走,于是她连忙阻止,“吾都还没出嫁,伴读可不能出嫁。” 太子妃笑出来,“妹妹好生霸道。” “吾就霸道,云喜,你可不能比吾先成亲。” 胡云喜心中求之不得,忙说:“是,小女子一切听从公主。” “那也不妨。”太子妃脸上笑意不减,“柒宜公主最晚今年一定会出宫,我把承徽位置留着,胡小姐明年进宫,可好?” 胡云喜大急,她要怎么回答?还来不及细想,就迸出一句,“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子不敢自己作主。” 太子妃嗯了一声,“这么说也有道理。” 胡云喜正松了一口气,却听得太子妃说:“那我明日找胡夫人入宫商量。” 微风舒爽,但胡云喜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入宫,那是坐牢啊,她不要。 可太子妃这样说了,她怎么拒绝?又拿什么理由拒绝?若她有婚配,或有中意对象,那还有理由,可问题是她什么都没有啊,项子涵撩了她就跑,也不知道对她是什么想法。 一个没有对象的人竟敢拒绝入宫?那她爹的官路便到尽头了吧。她爹虽然迷糊,但这辈子有件事情很坚定,那就是:往上升。 “皇嫂。”柒宜公主道:“吾想云喜跟吾一起过门,当姊妹。” 胡云喜真是一惊未平,一惊又起,跟公主一起过门,那不就是给驸马当小老婆,那也不可以啊。 她不想当谁的小老婆,她想当能上桌吃饭的正房夫人。 人生,得自己争取……得…… “云喜,你别答应皇嫂,你跟吾一起过门。”柒宜公主拉起她的手,“若能,吾便安排你哥哥外放当县令,然后升县丞,外放个十五年再入京,就可以宣个詹事司直或亲王府旅帅,七品上下,也算光宗耀祖了。” 太子妃不愧为太子妃,身为未来的皇后,就算面对眼前的状况,脸上还是笑意不减,“妹妹这是跟嫂嫂抢人来了?” 柒宜公主抬了抬下巴,“吾心思直爽,要是来个心思深的,吾怕斗不过,还是云喜这样知根知底的人好。” 太子妃垂眸暗忖,柒宜公主跟太子相差十岁,太子非常宠爱这个妹妹,可以说是要星星,给月亮,柒宜公主去求一个外放县令,对太子来说不过吩咐一件事情而已,不需要衡量,可自己是太子妃,去求一样的事情,那叫干政,太子眼见陈氏一族跋扈了十几年,对外戚最是敏感,她可不敢去求什么。 可是胡云喜这么好的承徽人选,她想要啊。 外貌清秀温婉,是男人喜欢的类型,但不会过度冶艳,是主母会放心的类型,八品文官的女儿,说出去人人只会说合适,绝对不会说她身分低,不配侍奉太子。 太子的孩子是太少了,可是詹良娣,居昭训,廖昭训那种狐媚心思,自己怎么能让她们生下孩子?没有孩子都这样不安分,生下孩子恐怕就要上天了。 所以她一直努力控制东宫,不让任何不能掌控的事情发生。只不过东宫孩子少,世人不会觉得是太子的问题,只会说太子妃不贤慧,就算自己已经生了二子一女,那也不够堵住众人的嘴。 太子妃凝眸,“这样吧,本宫想要,妹妹也想要,不如让胡小姐自己选,是要当太子承徽,还是当驸马侍妾,柒宜公主能许好处,可是本宫不能,本宫只能许你,只要你入宫产子,本宫不会亏待你,人生看的是长远,胡小姐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当然,本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胡小姐若是另有想法,那也不妨,人跟人之间的关系要你情我愿才能和美,本宫不喜强人所难。” 太子妃话说得漂亮,一方面显得想要胡云喜,一方面又显得自己大度,言下之意很明显,本宫可是个好相处的人,跟了本宫不用怕。 柒宜公主连忙补充,“是,吾也不强人所难,我们共读十年,吾拿好处换你随嫁,但也绝不强迫你。” 胡云喜从一开始的懵了,到现在总算好过一点,“本宫不喜强人所难”,“绝不强迫你”,只要还有转圜余地,那就不用怕。 是了,太子承徽跟公主随嫁是多么荣幸的事情,她不去,大把贵女争着要去,又不是非她不可,自己担心什么…… 可是她忍不住也想,自己如果当了公主随嫁,公主许了让她大哥外放,然后回京当七品官,祖母最担心的就是哥哥的前程,如果她当随嫁能换来哥哥的一片光明前途,家人放心,胡家光宗耀祖,好像也不是不行。 当公主随嫁,那是有马上的好处。 至于给太子当承徽,说句大不敬的,那就是一心盼着太子继位,到时候皇孙的外家也会连带封赏,她亲爹至少可以从灵台郎往上跳两品,好一点甚至可能到五品,她爹想了一辈子,祖母想了一辈子,就是想再现胡家的繁华,想搬回大宅子,想来往的人看到他们恭恭敬敬,哟,那可是胡家的人呢。 胡云喜在心中胡思乱想,到底要不要牺牲自己,换取胡家的坦荡大道。 只要她点头,胡家又可以繁华起来,何况不管太子承徽还是公主随嫁,她都一样是锦衣玉食,也相信太子妃跟公主不会虐待她。 只是,心里总有一处放不下。 她会想起春猎时,雷雨中快马而来的项子涵。 她以为来得快的怦然心动也会去得快,没想到不是,她这几天又喜又愁,完全就像话本上说的那样,心里有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想起他特别喊万太医过来为她看诊,心里就甜,一想到他那一句一句的“顺便”,心里就涩。 他只撩她吗? 还是也这样撩其他家的小姐? 这是自祖父过世后,胡云喜第一次觉得自己身分高一点就好了,如果自己配得上项子涵,可能有勇气开口问他是什么想法,但他们门第差异太多,问了,是自己高攀,会给胡家丢脸。 在这个世道,门当户对大于一切,而且他们还有一个问题,一个武官门户,一个文官门户,从古以来,文武相轻是门当户对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第四章 明白人糊涂了(1) 这是关于胡家兴衰的大事,胡云喜不敢隐瞒,回家午饭后,便跟家里的人说了。胡云喜在东宫有多震惊,现在胡家的人就有多震惊。 什么?公主随嫁? 什么?太子承徽? 尊贵的太子妃跟一品公主都要她去给自己的丈夫当小老婆? 胡夫人张着嘴,女儿前几天春猎回来还说着项大人呢,怎么又杀出来太子妃跟柒宜公主?项子涵那只是云喜个人的心思,她身为母亲,自然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揭开说,要是话传出去,而项大人没那个意思,云喜便不能嫁给别人了。 杜太君一脸喜色,“当真?柒宜公主真的许了云天将来外放县令,回来可以当上詹事司直或亲王府旅帅?” 胡云喜点点头,“公主是这样说的。” 太子孝顺段贵妃,宠爱柒宜公主,京城皆知,詹事司直或亲王府旅帅虽然是七品,但不是什么动摇根基的大官,要安排只是看太子愿不愿意,倒是容易得很。 众人都知道杜太君的心病就是孙子胡云天没能考上秀才,进士,不能当官。如果胡家三代为官,她死了也能跟老祖宗交代,她做得很好,陪着丈夫熬到了三品中都督,拉拔儿子当了八品灵台郎,然后孙子也是七品官。 “母亲不要只想着孙子,想想儿子。”胡老爷不满的说:“公主是许了好处,但那是给云天,又没给儿子,可如果云喜当太子承徽,将来……”胡老爷硬生生把“皇帝死了”吞进去,“将来封赏,儿子就能再往上提个两三阶,何况我们东瑞国,传贤不传长,万一云喜的儿子有太子眼缘,那儿子就是未来太子的外公,至少也是三品起跳。” 胡夫人有点无言,丈夫这是跟儿子争起前程来了? 不像话。 为人父母,好的当然留给儿子。没错,他们东瑞国是传贤不传长,但几乎那个贤就是长,十个皇帝大概有八个是长子,太子妃入宫十年,根基已深,云喜要怎么替儿子去博储君的位置? 就见胡云天皱眉,“我现在挺好的,跟着舅舅做生意,上个月赚了四十两,我们省一点也够开销,以后我经验多了,自然能赚更多,舅舅现在月入一百多两,我以后也能那样,不用妹妹给公主随嫁保我前程,祖母,爹,娘,让妹妹嫁个自己喜欢的吧。” 胡云喜心中一暖,哥哥还是疼她的。 这么好的机会,她的哥哥没抢着要她答应,只是舍不得她给人当侍妾。 只是啊,她身为胡家女儿,流着胡家的血,吃着胡家的饭,那就得为胡家着想。若是项子涵对她有意思,她还有可能替自己争上一争,可他从头到尾都说那是顺便,她又为什么争呢? 她既然没有非嫁不可的人,为胡家牺牲一回,也不算什么。 她入东宫,是保爹将来升官,给公主当随嫁,是保哥哥立刻外放,不管怎么样,祖母跟母亲都会一生安适,拿婚姻来换长辈晚年安稳,也很划算。 只是有点惆怅罢了…… 在三月节雷雨中的怦然心动,没有好结果。 这世间就是这样,女子命如浮萍,即便是像牛婉儿那样一品门第出身,都不能随心所欲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她年纪不小,得赶紧打算起来,不能因为自己太有想法,而成为家族的拖累,像文家小姐那样一意孤行,自己是好了,但把整个家族都拖累了,那不叫抵抗命运,那叫自私。 “母亲您看,您看。”胡老爷一拍手,“云天说不希罕呢,可是儿子希罕,皇上这几年醉心长生之术,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会禅让给太子,到时候我有个承徽女儿,有个皇子外孙,我,我一定能往上升,运气好一点,说不定能跟爹并肩呢。” 胡夫人听了为之气结,“就没看过做爹的像老爷这样,好东西只顾着自己,不管儿子,老爷,您已经有品级了,这个机会让给儿子吧。” 胡云天却是不愿,“我不拿妹妹的婚姻换前程,爹您也别,我们男人做事靠自己,不靠女子牺牲。” “这怎么叫牺牲呢!”胡老爷狡辩,“给太子当承徽,多大荣幸,说不定将来还能升良媛,升良娣。” 胡夫人又道:“不行,如果要拿云喜换,只能给云天,老爷您别想。” 杜太君一看,拐杖一跺,“好了。” 杜太君扶持了丈夫一路荣升到中都督,威严自然有,这一下子,整个喧闹的厅堂都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不怕死的张姨娘开口了,“照奴婢说,应该换给大少爷,这样我们胡家未来四十年还不用愁。” 张姨娘的想法很简单,大少爷年轻,活得当然比老爷久,要换当然换给年轻的,这样她生的胡云范将来也可以被照顾得比较久,有个官爹跟有个官哥,那当然选后者,就算胡云范到六十岁还一事无成,大少爷那个性都不会不管弟弟的。 就见胡夫人瞪了她一点,“谁问你的想法了?” 张姨娘脖子一缩,自己打了两个嘴巴,“奴婢多嘴。” 胡夫人见她自己掌嘴,脸色总算好些。 于是转而对女儿问道:“云喜,你是怎么想的?太子承徽,公主随嫁,还是想挑个门当户对的安稳过日子?” 胡老爷马上说:“当然是太子承徽。” 几乎同一时间,胡云天也道:“当然是挑个门当户对的平稳过日子。” 胡老爷跳脚,“云天,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要跟爹杠?” “儿子不敢,儿子只要妹妹将来能上桌吃饭。” 众人一下全安静下来。 太子承徽也好,公主随嫁也好,那都是说得好听,讲白了,侍妾身分是不能上桌吃饭的,这点注定要一辈子委屈。 杜太君被孙子说得一时心软,“云天说的也是实话,可是晋升这么好的机会,要是放掉了,将来我死了,也没脸见胡家祖宗。这样吧,明日刚好是休沐,我们全家一起上山问问,菩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隔日,胡家由杜太君领军,胡老爷,胡夫人,胡云天,胡云喜一起上山,至于没跟来的,不是年纪小,就是姨娘,自然不配参与这样的大事。 前往观音寺的路上,两旁参天大树,一路郁郁葱葱,春风舒爽,沁人心脾,入山后更是鸟叫虫鸣,本应该是悠闲的环境,胡家人却冷静不下来,保胡老爷的前程,保胡云天的将来,还是让胡云喜这辈子能上桌吃饭,就看菩萨怎么说了。 胡云喜没有委屈,只觉得有点可惜,她对项子涵是有好感的,可是好感又不能当饭吃,而且这也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他看自己搞不好跟看其他家小姐一样,她总不能拒绝了太子妃,拒绝了柒宜公主,然后自己宣布想嫁给项子涵吧。 项子涵是一品门第,可以娶郡主,为了家族,他甚至可以娶公主,实在不需要屈就一个八品门第的小姐。 不过她也没有遗憾了,至少她体会了一次怦然心动。她相信很多人这辈子都不曾有过这样神奇的体验,心跳会快,脸会热,想起那个人又觉酸楚又觉幸福,她知道了心动是怎么样的感觉,并不算什么收获都没有。 马车辘辘向前,从胡家出发莫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观音寺,胡家在京城不过一般,自然不会派人先来打招呼。 几人在丫头的侍奉下下了车,杜太君领头进了大殿。 她看到东首几个和尚低头念经,于是过去问道:“打扰师父清修,老妇人想问事情。” “问大事,还是问小事?” “观乎家族命运的大事。” “那先到后面抄经室,抄了经,火化之后再到大殿来问。”大和尚叫过一个小和尚, “带这几位施主去后面。” 众人双手合十,“多谢师父指点。” 在小和尚的带领下,众人穿过大殿旁的走廊,又拐了几个弯,这才到达一个厅堂,很大,上百张桌子,里面已经有二三十人正奋笔疾书,却是安安静静,只有翻阅佛经的声音。 一行人进入,自己找了位置坐下,打开佛经跟宣纸,滴水磨墨,开始抄了起来。 是大善经,共一万字。 胡云喜只抄了一面就觉得手脚酸痛,不想抄了,看看四周,祖母,父亲,母亲,哥哥,都在埋头苦写,也没人注意她,那去外面走走吧,到时候她就说抄完了,反正也不可能逐字检查。 于是悄悄的,悄悄的,她离开座位,轻轻拉开抄经室的门,侧着身体出去了,关上,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 观音寺前庭有在布施馒头跟烧饼,胡云喜模模肚子也饿了,于是过去要了一个烧饼,边走边吃。 牡丹花开,繁花锦簇。 观音寺的牡丹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庇佑,开得特别好,听说二十几年有人移植贡进内务府,内务府都还没送进皇宫呢,就枯死了好几盆,一次两次不死心,三次四次便再也没人敢这样做了,说这后山是观音娘娘的牡丹,不能随便拔,也亏得如此,如今才能长得这样茂盛,红的,粉的,满山遍野,美不胜收。 因为已经过了中午的时间,香客已散,后山倒是没什么人。 胡云喜走了几步,突然觉得鞋子里跑进了小石头,踩起来痛痛的,于是蹲子,月兑鞋把小石头倒出来,此时却隐隐听得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心想不妙,四周无人呢,要是被人看到,会对自己名声有碍,于是连忙躲进牡丹花丛中。 男子声音由远而近,益发清晰。 “……男子当建立功名,建立功名了之后才论成家,不然对不起姨娘多年栽培。” 胡云喜捣住嘴巴,深怕自己发出声音,这也太巧了吧,居然是项子涵。 他也刚好今天休沐吗? 怎么办,要不要出去?不然搞得她好像变态一样在偷听他说话。 也许他跟自己一样,只是经过这里,她最多听到几句话,能有什么大事?偷听虽非君子所为,但这不是她的本意,何况现在出去挺尴尬的。 想到这里,她觉得就别出去了,入宫伴读十年,明白有时候需要装没事。 “你明年就二十了。”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响起,“几个少爷都已经膝下有子,偏偏你还没婚配,姨娘着急啊。” “急什么,儿子还年轻呢。”项子涵声音带笑,“等年底出了孝期,儿子就成婚,您说可好?” 原来是项子涵跟他姨娘,他姨娘姓什么来着?好像姓尤,对了,胡云喜想起来,尤姨娘没错。 她自己上山问婚事,却在后山听到项子涵跟尤姨娘讲婚事,感觉还真微妙。 项子涵说出孝期就成亲,嗯,他有那条件,他可是城东乘龙快婿的最佳人选,恐怕好几户的小姐都想嫁给她。 要不是因为他是庶子,捌玦公主肯定也想嫁给他。东瑞公主出嫁,不太讲究驸马的身分,捌玦公主不嫁给庶子,单纯是因为她爱面子,其母柴氏只是区区宝林,她一直觉得低人一等,所以想嫁给高门大户,想嫁得“好”,那是捌玦公主的心病。 话说回来,听起来项子涵已经有意中人的样子。 就听见尤姨娘说:“出孝期已经是年底,然后又要忙过年,至少得等明年三月才能说上亲事,然后备嫁半年,不就得等到九月,太久了,你还是赶紧收个妾,姨娘想抱孙子,府里几个小哥儿真可爱,姨娘每次见到都羡慕不已。” “姨娘,儿子还没出孝期呢。” “那又怎么样,几个少爷不是照样生孩子。姨娘是没读过什么书,但我懂,除了第一年之外,后面是不禁生子的,不然几个少爷也不会一个接一个生,所以啊,你别诓姨娘孝期什么的,人家可以,你也可以。” “儿子不想。” “你不喜欢孩子吗?” “喜欢。” “那倒是生啊。”尤姨娘着急。 “喜欢的女人给自己生的才喜欢,我又不是畜生,随便找个丫头生孩子,这种事情我做不来。” 尤姨娘听了来气,“好好好,你不是畜生,我是畜生,我想要孙子,不管谁生的。” “姨娘,儿子不是那意思。” “你长大了,我想要个孙子又不过分,京城多的是庶子先出来的少爷,还不是照样娶得到正房夫人,我们项家是一品门第,你又是五品皇宫副侍卫长,别说一两个庶子,就算是四五个庶子,想嫁你的也是大有人在。” “儿子想娶自己喜欢的。” “你有喜欢的人?”尤姨娘十分振奋,“是大夫人那边的表小姐?还是老夫人那边的表小姐?金小姐?桂小姐?” “都不是。” “跟我们家来往最密切就这几个小姐了,难不成你有认识别的人?春猎上认识的?哎,不管谁都没关系,你可以娶,想娶谁,姨娘都不反对,但你先收几个丫头,让姨娘抱抱孙子吧,每天早上去老夫人那边立规矩,我看到其他姨娘都有孙子,内心那个羡慕,儿子啊,姨娘求你了,赶紧生吧。” 第四章 明白人糊涂了(2) 胡云喜跟观音娘娘发誓,自己真没想听这么多。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停在自己附近不走了,然后她耳力又比一般人来得好,就这样听得清清楚楚。 神仙啊神仙,可别怪我,我真不是有意偷听的。 “姨娘这辈子真没求什么,就求菩萨赐给我一个男孙,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姨娘。”项子涵好笑的劝道,“儿子以后会生的。” “以后以后,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不管,你这个月就给我收了翠琴,我看翠琴好生养,肯定一年就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我又不喜欢翠琴。” “姨娘又没要你喜欢她。”尤姨娘不解,“过日子跟喜欢有什么关系,翠琴是你的丫头,自然由你发落。” “儿子不想。” “儿子啊,姨娘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想糊弄我。” 项子涵谨慎回答,“儿子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三年前你祖父过世,明明可以热孝成亲,你却不愿,推说自己只是京城禁军,还没功名,不要娶妻,姨娘现在知道那只是借口,你就是不想,用孝期一推三年,真是孝顺啊。”尤姨娘说到后来,听得出她生气了。 “姨娘,我们以前过得那么苦,我不想自己的孩子受一样的苦,等我的功名再好一点成亲,对孩子只有好处。”项子涵耐着性子解释,“我若是三年前热孝成亲,孩子出生,对外人来说,也只是京城禁军的孩子,不算特别,在家里,那只是庶子的嫡子,就更普通了,可是我现在有五品官衔,将来的孩子就是五品官的孩子,虽然改变不了我庶出的身分,但我相信也没人敢欺负我儿子。” 尤姨娘叹了口气,“子涵,别怪你爹,他是做大事的人,没办法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心上。” 项子涵沉默。 项子涵的出身并不是秘密,京圈中的人都知道,一品天策将军当年在西疆打仗时,收了随身丫头锦绣当通房,生了孩子,然后打了胜仗,钦差到来,宣旨,封赏,大军东回,天策将军什么都带了,就是没带锦绣跟儿子。 锦绣跟儿子在西疆过得十分辛苦,人走茶凉,是天策将军的通房跟儿子又怎样,刚开始官员还算客气,过了两三年,见京城也没人来接,他们见得多了,知道这是被抛弃,所以也不客气起来。 锦绣想借钱回京找天策将军,但这一路行来,旅费至少五十两,谁肯借? 她无奈,只能给人洗衣赚钱。 洗衣赚的钱不多,她很辛苦才在儿子九岁那年存到五十两,然后花了半年步行,这才入了京城。 天策将军是一品门第,每个月上门的亲戚不知道多少,门房见他们衣衫槛褛,一大一小都瘦得跟什么似的,自然没给好脸色,据说锦绣后来带着项子涵去拦项老夫人的上香马车,项老夫人还记得锦绣,又见她身边孩子的眉眼,一下子便明白了。 人老了,就爱子孙多,突然多出一个孙子,项老夫人还挺开心,带着锦绣跟孩子回府,想着母子俩吃苦十年,也配得姨娘名分,锦绣这才从丫头成了尤姨娘,项子涵也上了族谱,成了项家子孙。 项夫人自然万分不快,多一个庶子就是多一根刺,可是公婆在上,老人家都挺高兴的,她身为媳妇也只能安排。她是蔡国公府的嫡小姐,得处处妥当,不能让人家笑话蔡国公府。 项子涵其实比较喜欢西疆的日子,母子俩虽然贫困,但日子踏实,在项家太多心眼了,他没有很喜欢,可他也知道姨娘的心病就是让他认祖归宗,所以尽可能的让自己符合项家人的标准。 刚开始当然困难,但过了半年就跟上了,然后因缘际会救了皇帝,成了皇宫副侍卫长,他是目前项家第三代中最出色的。 当然,出色的儿子就是尤姨娘的依靠,因为项子涵出色,项老夫人开始另眼相看,项夫人也开始另眼相看,都想把娘家侄女许给他。只不过没想到项老太爷一个伤风就没了命,项家男子开始丁忧,除了项子涵,所以等于整个项家都只靠他在撑门面。 尤姨娘总想着,儿子出息又孝顺,现在功名也有了,肯定会赶紧收几个通房,生一大堆孩子给她抱孙。 可没想到她几次提起,儿子都说等出孝期。 出了孝期,又不是马上成婚,项子涵是庶子,婚事还得看项夫人脸色,项夫人若是没空安排,延后个一两年也不奇怪,京城多的是被嫡母耽误婚嫁的庶子女。 “儿子,姨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早点有孩子不会错的,姨娘也没怎么求你,就求你这次,回去收了翠琴好不好?” “姨娘,我的孩子必须由正妻所出,我不收翠琴。” “儿子你别固执了。”尤姨娘声音着急,“嫡子庶子对你来说有什么分别?不都是你的儿子吗?” “我想为自己的孩子负起责任。”项子涵声音平稳,“我不想跟爹一样,生了一堆庶子庶女,然后搞得家宅不安,儿孙不和,项家只是人口多而已,但心不齐。一个家只要有姨娘,那正妻就是委屈了,正妻委屈的家庭,怎么会和睦?儿子想要一个和睦的家,将来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让自己喜欢的姑娘给自己传宗接代,孩子不用多,两三个就好,和和乐乐过日子。” “姨娘知道你一直在忍耐,可是说白了,项夫人也没打过你,骂过你,梅太君也尽力照顾我们母子的生活了,姨娘很满足,跟别人比,我们项家算很不错了,光是姨娘们都能生下孩子,都能活到老,这就不容易了。” “可儿子不想那样,这个家,高兴的只有祖父跟父亲,其他人或多或少在受着委屈,儿子不想将来的妻子跟孩子必须隐忍,我要他们快快乐乐的,如果连自己的妻小都不能照顾,那算什么男人。” 尤姨娘见怎么样都劝不下来,生气道:“是是是,你是大官,说的有道理,姨娘是妇人,没见识。” 说完,迈开步子往观音寺去了。 项子涵连忙跟上。 胡云喜在牡丹花丛中看到两人远去,这才慢慢起身,腿真麻。 她又捏了一会,这才有办法走到碎石道上。 心里感觉很奇异,听见项子涵那番言论,她觉得自己对他更有好感了,一个男子能以家宅安乐为先,那想必对妻子也会很好。 不知道他将来的妻子会是谁? 胡云喜心里有点微酸,也觉得可惜,是谁都没差别,因为不会是自己,自己只是他的“顺便”而已。 天策将军是一品,老将军也是一品,项家人口众多,大家说起项家,都说项夫人了不起,光是有血缘关系的加起来就上百人,加上奴仆,真不知道要怎么打理。 至于天策将军跟老将军就算了,只顾生,不顾养,什么都交给嫡妻,以前是项老夫人辛苦,现在是项夫人辛苦。 项子涵想必在项家也有庶子的为难,所以不想再有庶子了。 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正妻委屈的家庭不会和睦。 胡云喜想起自己家里,已经分过一次家了,所以家里人口简单,没有老姨娘,也没有庶伯叔,爹那么小的官,也收了江姨娘,劳姨娘,张姨娘。 江姨娘还算听话,不过她生的胡云娇很烦,事事觉得委屈,动不动就哭,说不公平,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眼泪。 劳姨娘跟胡云梅这对母女很普通,还算听话,但云梅已经十岁,开始会计较赴宴的问题,抱怨大哥不疼她,娘也是很头痛,没有哪个正妻想替庶子女张罗的,大哥更觉莫名其妙,又不是同母所生,他真的疼爱不起来。 然后张姨娘,生有儿子胡云范,因为生的是儿子,张姨娘胆子比较大一点,有时候不该姨娘说话的场合,她也敢开口,仗着生下了胡家第二个儿子,她简直傻子一个,娘只是懒得收拾,真想收拾,张姨娘隔日就得到乡下的庄子。 胡家已经算不错了,但麻烦事情还是很多,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嫡庶差别,一个家庭对待孩子的方式有了差别,孩子就会心生抱怨。 三妻四妾,男人爽是爽到了,可正妻很可怜,庶子女也很可怜。 就算是普通农户,有点钱,谁不买个大姑娘回来帮忙生孩子,何况是官户,可没想到项子涵居然是特例的,听他的意思,现在不要通房,将来也不收姨娘。 胡云喜都已经想着要用婚事交换爹或者大哥的前程,现在又忍不住想,如果能嫁给项子涵,自己可不只能上桌吃饭,将来还不用烦恼庶子女的事呢。 哎,项子涵啊项子涵,你怎么搞的,又救了我,又派太医来看我,还为我破例,八卦了金声侯世子一回,可是你又说这一切只是顺便?我都要死心了,却在这时候让我听见你这么好的原则,让我对你的好感一下子往上蹭了好几丈高。 心思百转,胡云喜却见前面石子路上有个东西,好像是手帕,又像钱袋子,于是她往前走了几步捡起那东西。 是个有点年岁的钱袋子,绣着五只蝙蝠停在花窗上,象征五福临门,绣工还不够精致,布料倒是不错。 胡云喜越看越眼熟,这,这不是自己小时候交给洪先生的刺绣作业吗? 是吧? 胡云喜模了模那钱袋的料,刺绣看得出有点年代了,但绣面仍然没有褪色,且有光泽。 入宫伴读后,她刺绣用的布料跟针线一直是凤仪宫拿来的,只有宫中的料子能这样好。 真像是自己绣的,这针脚,这图案……这图案可是洪先生拿来的,外面的市集上根本没有这样精致的图案。 当时洪先生说了她的花窗绣得不错,但蝙蝠的眼睛绣坏了,不灵动。 这钱袋子上的蝙蝠,不就眼神呆滞吗? 她记得不见好久了,久到她都没办法一眼认出,怎么会在这里?又是谁掉的?那人怎么会有她小时候绣的钱袋子…… “胡小姐?” 胡云喜抬头,见是折返的项子涵,有点心虚,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偷听人家说话实在是不好,“项大人。” “原来是胡小姐捡到,我还担心外人捡去。” 胡云喜一怔,“这,是项大人的东西?” “是。” 胡云喜连忙双手递出,“物归原主。” 奇怪,这明明是她的作品,怎么变成他的了? 要说京城里有个人能拿到皇宫的边角料,皇宫的绣线,皇宫的图案,然后绣工还跟她小时候差不多,并且犯了一样的失误,她是不信的。 莫非,自己跟项子涵真的有缘分?十五岁的少女心思不深,困惑全写在脸上。 项子涵试探问:“胡小姐怎么了?” 胡云喜连忙回答,“没事。” “没事?” 胡云喜点头,“没事。” 就见项子涵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一丝放心,“银子是小事,这钱袋子对我意义重大,改日送点心上胡府,多谢胡小姐。” 胡云喜连忙摇手,“不用不用,我是偷溜出来的,待会还要回抄经室呢,要是让我祖母知道我不抄经跑出来赏花,回去肯定挨顿骂,所以项大人不用客气了。” 内心又想,意义重大? 她孩提时代绣的旧作,对一个五品武官来说,意义到底在哪里? 就在半个月前,她还觉得自己是京圈难得的明白人呢,但历经春猎落难,太子妃跟柒宜公主都要她过门做妾,不小心偷听到项子涵跟尤姨娘说话,到刚刚捡了自己做的钱袋子,却被项子涵说是他的,她都糊涂了。 远远的传来敲钟的声音。 当——当——回荡在山谷中,余音不散。 胡云喜心想,菩萨啊菩萨,信女知道自己以前不够虔诚,但祢是神仙,别跟我这个俗人计较,指点信女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章 姨娘庶妹恶心人(1) 隔日,胡云喜入宫,今日上的是棋艺课,她心思不定,连输两盘,错的都是不应该错的地方,连已经讲解过的残局都没能解出来,挨了冉先生两下戒尺。 冉先生打人从不留情面,可疼了。 下了课,凤仪宫的宫女马上奉上白玉霜,胡云喜取了些化在掌心,凉凉润润的,瞬间热辣感退去不少。 “云喜你这是怎么啦?”已经病愈入宫的牛婉儿过来,“我看你今日神思不定。” 胡云喜当然不可能说实话,只道:“昨日窗外有夜莺,没睡好。” 牛婉儿马上露出了解的表情,“这时节的夜莺真的是,一吵吵整夜,赶又赶不走,讨厌死了。” “别说我,我这只是皮肉,你的伤风呢?真全好了?” “都好了,太医院派人来检查过,不然也不能入宫,怕过了病气给公主。” 胡云喜打量她,“你瘦好多。” “是吧。”牛婉儿兴奋说:“我今日衣服是绣娘昨夜赶着出来的,不然都不合身。”说完又转了一个圈,“好看不好看?” “好看。” “而且最棒的是瘦到腰,没瘦到,不会影响说亲。” 大华郡主抓住一个话尾,“什么说亲?谁要说亲?” 牛婉儿露出有点害羞的样子,“婉儿最近要说亲了。” 一下子,柒宜公主,捌玦公主,玖清公主,韶林郡主也凑了上来,年纪相仿的少女,遇到的问题也会一样。 韶林郡主最是八卦,“说给谁?” “我祖母说,想把我许给金声侯府的世子,金声侯府很有诚意,说聘金五万两,嫁过去就掌中馈。” 几个少女兴奋起来。 玖清公主道:“那很有诚意啊。” 柒宜公主也很惊讶,“看不出来金声侯府这么有家底。” 胡云喜倒是着急,她虽然不爱惹是非,但牛婉儿怎么说也是一起长大的,她绝对不忍心看她跳火坑,“婉儿,这是我听说的,金声侯府世子好多庶子女呢。” 众少女突然间怔住,她们都是贵女,将来也势必为人正妻,当然不能接受庶生嫡前,还好几个。 牛婉儿更是呆住,“可,我祖母打听,他府中没姨娘啊。” “养在外头,是外室生的。” “外室?”牛婉儿突然涨红脸,“怎么能这样骗人?” 捌玦公主却道:“云喜,你听谁说的?” 胡云喜当然不能说是项子涵讲的,这样会拖累他,背后道论已经不对,何况说人隐私,更不是君子所为,项子涵是怕她答应金声侯府的婚事,这才破例,她可不能害他名声受损。 于是道:“我春猎时听见的,是哪户小姐提起也不记得,我爹才八品官,认识的人本也不多,婉儿,你可得想清楚,世子嗜色,这些庶子女现在是养在外头,但你过门,可能就接回府了。” 牛婉儿一脸生气,“我当然信你,回去我就跟祖母说,宁可低嫁给老实的皇商,也不给庶子女当现成嫡母。” 柒宜公主认同的点点头,“金声侯世子管不住自己,又想要好名声,这样骗人,实非君子所为,婉儿不嫁这种人。” 玖清公主道:“这金声侯府胆子好大,婉儿已经是一品门第,牛太师的嫡孙女都敢骗,世袭罔替的家族果然没把一般朝臣放在眼中。” “世袭罔替怎么会有出息?又不是人人都是项大人,靠着自己挣到功名,现在连几个嫡兄都对他客客气气。”大华郡主道。 大华郡主说得无心,胡云喜却是心中一跳。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那个雷雨之日被救了后,感觉处处绕不开项子涵这三个字。 昨日上山抄经问菩萨,菩萨也没给个确切答案,全家都很失望,但解签的大和尚说了,不用着急,一个月之内必有答案。 胡老爷一直追问,大和尚,你再看清楚点,是不是让我女儿嫁给最高的门? 后来回到家,胡老爷又特地来找胡云喜,劝她当太子承徽,说自己这样将来就能晋升,然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委屈得不得了。 晚一点,给胡云天生下仁哥儿跟和哥儿的紫苑也来了,说大少爷派她过来劝劝,“大小姐可一定要嫁给一个能上桌吃饭的人家,不然大少爷这辈子都不会开心了。” 胡云喜真心觉得,光凭这一点,就知道紫苑之所以受到大哥宠爱的原因,她不是来求自己给公主当随嫁,换得胡云天外放,她是来告诉自己,大哥很疼她。 更晚的时候,胡夫人也来了,说了一堆,后来委婉的说,如果她想上桌吃饭,自己这个娘自然给她张罗,可是女人家,要学会为家族着想,母亲思索了几天,还是觉得换给云天比较好。 胡夫人说完,又连忙补救,母亲不是说你不重要,只是你哥哥关乎着我们家的香火,我不想当胡家的罪人。 胡云喜反过来安慰母亲,她懂。 貌若天仙的祖母当年有喜欢的邻居,可是为了家族,嫁给了身为读书人的祖父,换得三十两聘金给家里盖房。 胡云喜的外公是律学助教,九品门第,母亲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可是也是为了家族,嫁入了更高阶的官户,好提拔弟弟的身分。 古来,女子为了家族牺牲,好像变成不成文的惯例,只有公主,郡主这种身分的贵女,才可能嫁得随心所欲,因为出身已经很尊贵,不用拿婚姻换好处。 胡云喜原本都劝自己认了命,可是昨日在观音寺后山捡到钱袋子,自己实在无法释怀,她小时候的作品,怎么就变成他重要的东西了? 他们胡家跟项家完全是两个世界,一个文官,一个武官,互相看不起,能有什么交集?所以不存在幼年就认识这种事情。 可那蝙蝠绝对是她绣的,自己的手艺自己认得。 太奇怪了,她想问,但当时没开口,今日入宫又没看到人,只能闷在心底,就这样挨了冉先生的戒尺。 胡云喜搓搓掌心,不得不说皇宫的东西真的好,那白玉霜才抹上没多久,现在已经不疼了。 “对了。”柒宜公主想起什么似的,“你们是不是都没想到,不管正妻还是贵妾姨娘,过门前双方是可以定协议的。” 大华郡主惊讶,“定协议?可婚姻又不是做生意,怎么定协议?” “听说民间很盛行,但京圈高门大户大家都爱面子,拉不下脸来讲清楚,吾倒觉得这不错,打算以后也这样,吾的随嫁都会得吾的好处,为了让随嫁放心过门,吾会白纸黑字盖手印。” 说完,不着痕迹看了胡云喜一眼,胡云喜只能尴尬一笑。 说实话,她很感激柒宜公主还问她的意思,不然以她公主之尊,请陈皇后下个懿旨,那不过几句话的事情,自己还不是得乖乖过门,然后没捞到任何好处。 若问她想跟谁,她当然最想跟项子涵,又让她怦然,又有肩膀,他不要姨娘庶子,当他的正妻不只能上桌吃饭,还不用烦恼有人作妖,可是,可是,唉—— 一声叹息。 菩萨啊菩萨,祢倒是跟信女说一下,到底该怎么办啊? 胡云喜出了宫门,今日入宫时没见到项子涵,现在出宫倒是看见了。 天气好,他的肤色在太阳下益发黑亮。 胡云喜原本只点了点头当招呼,就想转身上胡家马车,没想到项子涵大步过来,走得还挺急的样子。 “胡小姐借一步说话。”胡云喜虽然意外,但也没有不高兴。 嗷,他的样子真好看。 借一步就是不想让外人听见了,于是走到了宫门旁一小段的地方。 胡云喜就见项子涵盯着自己,感觉很奇怪,他怎么这样看人呢?好像有点迫切,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他昨夜没睡好吗? 项子涵道:“事出突然,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听说太子妃跟柒宜公主在抢胡小姐?” 胡云喜大傻眼,这才前天的事情呢,他怎么知道?“项大人从何听说?” “胡小姐别管我听到的路子,可有这事?” “是有……” “胡小姐答应了吗?” “还没……” 奇怪,是错觉吗?怎么他好像放下心来似的? 胡云喜真的搞糊涂了,如果不去想他那“顺便”,她会以为自己被在乎呢,毕竟他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 可是他真的紧张自己吗? 紧张自己怎么不老实跟她表白心意? 以他的身分,要是对她有好感,可以大大方方的表示啊。 然后她还看到一个奇妙的变化,项子涵黝黑的皮肤,耳朵处泛起一阵红,在大太阳底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耳朵红了? 在红什么? 为了她? 不是啊,项子涵,你好多行为我都不懂,你既然对我事事顺便,又关心我要嫁给谁,还激动得耳朵红,这让我不胡思乱想也难。 然后胡云喜想起昨日菩萨说的,近日必有结果。 难不成……她不敢想。 可是内心不受控制的怦怦跳起来,她现在很紧张,好像什么关乎一辈子的大事等着宣布一样。 “我现在虽然才五品,但我才十九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项子涵也很干脆,“胡小姐可愿等我到秋天出孝期?我八人大轿,大红喜字,迎娶胡小姐过门,我项子涵对天发誓,一辈子对胡小姐好。” 胡云喜心中一跳,心想,这么直接的吗? 他突然就跟她求亲了? 愿不愿意嫁给他?当然愿意啊,不然她这半个月的辗转反侧是为了谁? 看着项子涵的脸,胡云喜又想,慢着,他真的这么说了吗?还是自己幻想过度产生的幻觉? 菩萨有这么灵验?她一本经书都没抄完,菩萨真对她这样好? “胡小姐?” “我,我……”胡云喜支支吾吾的说:“你刚刚……为什么?” 项子涵见她结结巴巴,原本以为她不愿意,但听得她是问为什么,放下心来,“我敬重胡小姐多年,只是以前身分不配,后来配了,却要守孝,原想等今年出孝就上门求亲,昨天意外得知太子妃跟柒宜公主的想法,不得不跟胡小姐确认。” “我,我……敬重我多年……多年?” 胡家跟项家完全没交集的啊,哪来的多年哪。 可是那个她幼年时绣的钱袋子,难道他们以前真的认识,自己忘了,他还记得? 震惊过后,胡云喜总算恢复了一点思虑,“项大人,项大人向我求亲,可得对我坦白,除了‘伴读’这件事情外,我在京圈并不出名,何来多年敬重?” 项子涵看着她,刚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胡小姐可还记得十年前的元宵节,曾经在庆余客栈把钱袋子给了一对母子?” 十年前,她不就才五岁? 胡云喜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十年前,我跟母亲刚入京,可是大将军府却不是那样好进去,我们被赶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盘缠用尽。那天是元宵节,天气很冷,下着大雪,路上猜灯谜的人潮汹涌,掌柜的却要赶我们母子出去,我当时还小,只能看着我的母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掌柜通融一下。” 胡云喜听了心里堵很慌,“项大人一定很难受。” “可是我只是一个孩子,又有什么方法,那时候有几个家丁簇拥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少爷跟一个明显小上几岁的小姐经过,那小姐经过我身边时,往我手上塞了东西,我低头一看,是钱袋子,里面好多金珠子,我知道自己不该收,可是我不想看我母亲继续下跪,我爱母亲的心战胜了羞耻心,那个钱袋子,我一直珍藏着。”说完,双目粲然的看着胡云喜,眼神中满是感谢。 胡云喜知道那小姐就是自己了,隐隐约约好像有那回事,祖父还在时,每年元宵她都会上街,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她没记得很清楚。 应该是她没错了,那眼神呆滞的蝙蝠…… “多亏得那些金珠子,我们在京城又待上了三个多月,直到春暖花开,祖母上山祈福,我们才得以拦住马车,认祖归宗。”项子涵缓缓道来,“胡小姐不记得我,可我记得,当时客栈的人说,那个就是三品中都督家的大小姐,身分尊贵,是公主的伴读,我便记上了,原本只想报恩,可后来能到皇宫担任副侍卫队长,认得胡小姐之后,有了别的想法……”项子涵说到这里,黝黑的脸浮现一丝红晕,竟是不好意思了。 说得也够大胆了。 意思是,原本只把她当恩人,后来长大又重逢,认出她是谁后,对她起了别的心思。 胡云喜又觉得不好意思,又高兴,耳朵热热的,心里怦怦然不受控制。 自己以后可以上桌吃饭了? 胡云喜相思一解,突然想捉弄他,于是道:“项大人说要对小女子好,却不知道是何种好法?” 就见项子涵不好意思,然后又坚定的说:“我此生只有胡小姐,绝对不收侍妾姨娘。” “那万一……长辈赐下来呢?” “我便让她待在自己房中,三年后无子而出,给她一笔聘金,另外嫁人。” 胡云喜暗喜,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了,“那又万一,我无子呢?” “那我就过继兄弟的儿子。” “项大人这样对我,可有办法对尤姨娘交代?” “姨娘养育我多年,历经千辛万苦,我自当孝顺,但也绝对不会让胡小姐一味委屈,没用的男人才会要女人忍气吞声,只为一句家和万事兴,我项子涵不做那样没担当的男人,我要孝顺母亲,也会让妻子开心。”项子涵顿了顿又道:“我不是皇家人,没办法立刻给予胡家好处,可胡小姐若点了头,我拼了命将来也会让胡小姐享有一品诰命。” “一品诰命什么的,我也不希罕……” 项子涵着急,“那胡小姐喜欢什么,我尽力去做。” 胡云喜红了脸,“我会举案齐眉,只求和和美美。” 项子涵读过书,一听她是答应了,大喜,“那等我出孝,就上胡家提亲。” “可,可是……” 项子涵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可是什么?” “可,可我要怎么跟太子妃还有公主讲?”这两个人都拒绝不得,她即使入宫伴读多年,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在不伤害爹爹前程的状况下,委婉的拒绝。 项子涵闻言,松了一口气,“这交给我。” “交给项大人?” “只要胡小姐对我点头,其他都不是问题。” 胡云喜低下头,忍不住笑了,原来他这样着急。 他是喜欢自己哪里呢? 等将来可要问个清楚。 第五章 姨娘庶妹恶心人(2) “什么?”胡夫人大惊,“项大人?” 胡云喜一脸含笑,“嗯。” “他,他怎么突然说要娶你?” 胡家平平淡淡的午饭时间,因为胡云喜这个消息,突然间像丢了石子入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惊讶,真惊讶。 八品门第原本说亲尴尬,高不成低不就的,没想到太子妃许了太子承徽,柒宜公主又要她当随嫁,然后现在冒出个项子涵,城东乘龙快婿人选第一名的项子涵,胡家人都没想到胡云喜的桃花不开则已,一开这样惊人。 这三个随便一个,那都是梦想中的好事,如今三个一起来,居然还都很讲理,那可就难得了。 杜太君双手合十,“多谢菩萨。” 胡老爷可是着急得很,“哎呀,云喜,爹的好女儿,你可别糊涂,这项大人虽然不错,但又不能给我们家好处,爹能升官吗?不能,你哥能当官吗?不能。不能选他,你不愿意给公主当随嫁,给你哥哥铺路,那就入宫当太子承徽,让爹升官,这么大的好处,总要抓住一个。” 胡夫人听了生气,“嫁给项大人,就能上桌吃饭了。” “女人不能上桌吃饭又怎么了?”胡老爷一脸奇怪,“在厨房吃饭有这么委屈吗?阿红?美香?惠娘?你们委屈吗?” 江姨娘,劳姨娘,张姨娘心想,当然委屈啊,可是自己是什么身分,怎么能点头承认,一面又想,自家老爷也真是缺心眼,问她们在厨房吃饭委不委屈,他自己倒是去厨房吃一次看看啊,又热又熏。 胡云天却是关心其他的,“这项家家族大,不知道好不好应付?” 紫苑笑劝,“大少爷不用担心,项家就是因为家族太大了,反而人人没心管其他,说穿了,不就是一大票亲戚住在同一个高墙理,大小姐若是过了门,伺候好项大人就行,也不用管其他了。” 胡云天犹自不放心,“嫡婆婆呢?亲婆婆呢?紫苑你说说。” 紫苑继续安慰,“项夫人掌中馈,项府光是主人家就一百多口人,年年都有嫁娶,加上还要开宴会,赴宴会,最多晾着云喜不管,不会有时间去找麻烦,就算借口不给月银,项大人也有俸禄,完全不用担心,至于尤姨娘,说白了,身分有限,云喜过去那是正经少夫人,轮不到一个老姨娘指手画脚。” 胡大人听着来气,怎么现在一副女儿就要嫁入项家的感觉,但他又没脸皮闹,把杯子往紫苑头上一扔,“胡家的事情,轮不到一个下人来说。” 紫苑被杯子砸了头,只道:“是奴婢多嘴了。”神色之间不露半点委屈。 胡云天连忙用袖子为她擦了,“爹,紫苑给我们家生了仁哥儿,和哥儿,这还不能讲几句话吗?您听不顺耳,教训几句也就是了,何必用杯子砸人?” 胡云喜心想,她爹是鬼迷心窍了。 她原本有想过用自己的婚事换哥哥的前程,可是哥哥说不要,他要自己选一个能上桌吃饭的人,然后项子涵出现了,他问,胡小姐可愿意? 当然愿意。 嫁给他当正妻,可比当太子承徽跟公主随嫁好一百倍。 杜太君看儿子这样,懒得理了,“云喜,你的意思呢?” “回太君,孙女儿想……嫁给项大人。” “不后悔?” “不后悔。”胡云喜坚定的说:“孙女儿能当好他的妻子。” “太子妃跟公主那边怎么交代?” “项大人说了,他会去交代的。” 杜太君点点头,“那也算有担当,没把事情都推给你。” 听见祖母称赞项子涵,胡云喜忍不住高兴,就算爹一心想让她当太子承徽,但祖母在呢,爹总压不过祖母去。 杜太君喝了口茶,“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丫头毕竟在眼前长大的,我也希望她好,退一步说,天策将军的门第也不是说想进就进的,以后我们多了个一品亲戚,走动起来也容易得多。” “不是啊,母亲,您再考虑考虑。”胡老爷做垂死挣扎,“古来只有文官跟文官联姻,武官跟武官结亲,项大人现在虽然这样说,但万一项家不答应,我们不但品级差异大,还文武相轻,这样行吗?照儿子说最好的还是给太子当承徽,赶紧生下皇子,这样我们胡家将来就有个王爷外甥,王爷外孙,仁哥儿跟和哥儿有个王爷表弟,那才叫风光呢。” 胡云天道:“爹,妹妹也是在您跟前长大的,您不心疼心疼她?” “我怎么不心疼了,就是心疼她为她好才劝她。她年纪轻,看不清楚,看到项大人那小白脸就晕头转向,我这个当爹的是跟她说,人生要看得长远,生了小皇子,等皇子长大分出府第,当了王爷,把她接去王府抚养,她喝着茶,听着琴,那才叫享受。” 众人无语。 那也得活到那时候啊。 太子大婚十年,至今只有六个孩子,足见太子妃手段厉害,给太子当承徽,能不能活到儿子长大都不好说,还享受呢。 宫中的女人,除了皇后,太子妃,公主之外,谁真正享受了?就算是现在最受宠爱的班婕妤,看到一后四妃也是要低头。 杜太君已经对儿子绝望了。真是胡家祖先庇佑,凭儿子这脑袋,当年科考能上进士,也是奇迹。 杜太君叹息一声,转而看到胡云喜花朵一样的脸庞,心情又好了些,“丫头,祖母原想你给公主当随嫁,换你哥哥的前程,不过你哥哥不愿意,你也心属项大人,那我们就等秋天项家上门提亲。” 胡云喜绽开笑容,行礼,“多谢祖母。” 胡云天也行礼,“多谢祖母,若孙儿的前程是用妹妹的下半辈子换来的,孙儿也没脸见人了。” 杜太君微笑,“老了,只想看孩子们都好好的,若云天也出仕,我就能跟胡家的祖宗交代,可是啊,我也想你们抬头挺胸,过得平安顺遂。” 原本还有点可惜的胡夫人一凛,抬头挺胸。 胡夫人想要儿子当官,一方面是儿子将来要拿香,一方面也是认为女子本该为家族牺牲,大家都是这样的,没什么好奇怪。可是杜太君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她想清楚了,云喜给驸马当妾室,一辈子居于人下,云天靠着妹妹出仕,人家不会称赞他,只会笑他是靠裙带关系,连仁哥儿跟和哥儿都会被嘲笑,靠着姑姑呢。 那开心的是谁呢?两个孩子都不开心,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么会开心。 一时间云雾尽散,茅塞顿开,“多谢太君。” 杜太君见媳妇受教,也很欣慰。 就在大势底定的时候,胡云娇突然道:“太君,大姊姊的婚事是大致定了,孙女脸大,想孙女自己的亲事。” 胡云娇今年十四,差不多要开始说亲了。 杜太君点点头,“等今年雨季过去,就让你母亲带你出入各家宴会,你母亲人不坏,不会故意给你挑差的,你自己也睁大眼睛,有喜欢的尽可回来说。” 胡夫人有点不喜,胡云娇想说亲,应该先来问她,这样在午饭时直接跟杜太君提,那是越过了她这个嫡母,不把她放在眼里。但胡夫人毕竟已经快四十,生活历练都有了,当下没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杜太君对孙女都相当不错,“媳妇,现在开始,宴会不用带云喜去了,把云娇带上吧。” 胡夫人恭恭敬敬回答,“是。” “家里经济不宽裕,衣服也不用另外做了,把云喜以前的改一改就行。” “是。” 胡云娇跟生她的江姨娘当下都是一脸不平,但家里经济不好是事实,胡云喜是要入宫,胡家逼不得已只好倾力让她穿得好,胡云娇又不入宫,穿那么好干么,姊姊的旧衣服浆一浆,还是不错的。 胡云娇咬牙一跪,“也不用等宴会了,云娇有喜欢的人,还请太君作主。” 杜太君很惊讶,但她是个好脾气的人,于是只问道:“是谁?哪户人家的少爷?” 胡云娇看了胡云喜一眼,“是项大人。” 胡家哑然。 这是什么情形? 胡云喜说项子涵跟她求婚,众人一番争论后有了结果,现在胡云娇出来说,我也喜欢项大人。 所以胡云喜真的不喜欢胡云娇,从小就爱跟她争,跟她抢,而且总是一口咬定伴读面试时,那只翠鸟原本要停在自己的肩膀上,是她使了妖术,那翠鸟才改停到她的肩膀上。 真是笑话,胡云喜心想,如果自己有妖术,第一个就是让胡云娇不能口出恶言。 杜太君到了这个年纪自然不是白活,“项大人已经要娶云喜了,你跟项大人之间不可能,京城子弟众多,你再慢慢找。” “孙女有个方法。”胡云娇一脸自以为聪明的样子,“我当项大人的平妻,跟大姊姊同日过门。” 江姨娘眼睛一亮,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身分,连忙往前扑通一跪,“求老太太给个前程,求大小姐给个前程。”然后磕起头来。 胡夫人看得皱眉,“起来。” 江姨娘执意,“不,奴婢不起来,求老夫人,求大小姐。” 胡云娇连忙爬过去,扶起江姨娘,“姨娘额头可疼?” “不疼,为了二小姐的将来,姨娘把头磕破了都可以。”江姨娘一脸委屈的看着胡老爷,“老爷,二小姐也是您亲生的,您说句话吧。” 胡老爷还在心痛那个王爷外孙,当然不可能帮胡云娇说话,筷子一放,说句“我吃饱了”,然后离开了花厅。 江姨娘握着胡云娇的手,突然间爬过去拉住胡云喜的裙子,“大小姐,大小姐开恩,大小姐开恩,求您点头,让二小姐过门当平妻,二小姐肯定会好好的侍奉您,凡事尊敬,不会越过您的。” 胡云娇一咬牙,突然对胡云喜下跪,“大姊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是真心尊敬你的,我对项大人一往情深,原本也打定非项大人不嫁,却没想到有这变故,他会成为我的姊夫,云娇不想往日后悔,日日心痛,于是求大姊姊点头。” 胡云喜整个大傻眼,江姨娘跟胡云娇是戏精吗?说跪就跪,说磕头就磕头,说发誓就发誓,没有一点犹豫。 让胡云娇过门当平妻,她又不是傻子,项子涵都许了她不纳侍妾了,她干么没事安排自己的妹妹给丈夫暖床? 于是摇头,“别求我,我不会答应。” “大小姐。”江姨娘震惊,眼泪滚滚而下,“大小姐别那样狠心,就算二小姐跟您不是同母所出,那也是您的妹妹,您做姊姊的,应该爱护她,提携她,怎么能这样断人生路,这不是做姊姊的道理,太君,您说是不是……” 转头看杜太君,一脸阴沉,江姨娘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杜太君这年纪,已经很少事情能让她不高兴了。就见杜太君深吸一口气,“大媳妇。” 胡夫人隐忍着对江姨娘的怒气回答,“媳妇在。” “转头把江姨娘送去乡下,云娇年纪不小,再这样下去要被教坏了。” 江姨娘睁大眼睛,胡云娇也是一脸不敢置信。只有胡夫人一脸不意外,“是。” “云娇,祖母知道你凡事不平,可你既然是庶女,就要有庶女的觉悟,不是去抢,去埋怨,人生就会改变。你喜欢项大人也好,还是单纯想趁势攀高门也好,都收起这门心思,胡家除了你爹,没人是傻瓜。江姨娘,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教了云娇什么,到乡下去好好反省反省。好了,我累了,今日就这样吧。” 第六章 不畏流言誓娶她(1) 胡云喜不知道项子涵是怎么跟太子以及柒宜公主说的,但隔日她进宫伴读,看到柒宜公主那意味深长的笑,她就明白柒宜公主知道了。 果然,雍先生下课后,柒宜公主对她招了招手,胡云喜东西都没收,赶紧过去。 柒宜公主是皇帝的女儿,自然不用考虑别人的心情,开门见山,“项副侍卫长跟吾说,要娶你田正妻。” 胡云喜一下红了脸,结结巴巴了一会,这才回答,“是项大人错爱。” “你也想嫁入项家?” 胡云喜坚定的点头,“是,小女子想上桌吃饭。” “家人同意?” “同意的。” “那吾就没什么好说了,吾自诩讲理,不喜欢强迫别人。”柒宜公主脸上颇有可惜神色,“可惜了吾的如意算盘,原以为可以用七品官换来个听话的好随嫁,没想到中途杀出个项副侍卫长。” 胡云喜歉然,“是小女子没福气,多谢公主讲理。” “你也不用跟吾道歉,不管正妻还是随嫁,总得双方满意。吾也能理解,能为人妻,何必做侍妾。”柒宜公主自然是想起生母段贵妃,就算已经是四妃之首,那也是妾室,看到皇后,一样得屈膝问安,柒宜公主看了十几年,不会不懂妾室的辛苦。 柒宜公主没避着谁说话,胡云喜当然更不可能命令公主小声点,学屋也不大,一下子几个贵女都凑过来。 韶林郡主最是八卦,“云喜,你要嫁给项大人啊?” 牛婉儿更是激动,“唉,项家离我家不远,以后你成亲了,我可以常常去看你。” 大华郡主道:“说不定到时候你已经嫁了。” “喔也是,我差不多这一两年也得出阁,你嫁得离我家近,好像也没差,我刚刚还高兴了一下。” 众贵女笑了起来。 捌玦公主脸色倒是不太好看,她也喜欢项子涵,可是不想嫁给庶子,所以没去求过皇后这门亲事,但她生性不太讲理,自己不想嫁,项子涵却想娶他人,她又心里不舒服,最好项子涵不婚,然后两人私下来往,那就完美了。 几人又取笑了胡云喜一阵。 等胡云喜从凤仪宫出来,在皇宫侧门口下了马车,再次看到项子涵,那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现在他可不是项大人,是她的未来夫婿。 她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生几个孩子,跟夫婿稳稳当当到老,他年轻有为,想必不会说话不算话。 “胡小姐。”一个小宫女匆匆而来,“等等。” 胡云喜认得她是捌玦公主身边的,叫做灵草,于是停下脚步,点头招呼,“灵草姊姊,什么事情?” “请胡小姐进宫门几步,我家公主有话说。” 胡云喜意外,“捌玦公主?” “是。” 胡云喜觉得很奇怪,她们一刻钟前都还同在学屋呢,有话刚刚不说,现在她都要回家吃中饭了,这才让她等一等。 但怎么说对方是公主,于是她只能跟着灵草。 捌玦公主就在宫门内几步的地方。皇宫有皇宫的规矩,没有皇帝皇后的允许,未婚的皇子公主谁都不能出皇宫半步。 入夏,太阳已经有点炽热,捌玦公主站在荫凉处,神色不善。胡云喜走过去,行礼,“小女子见过捌玦公主。” 却见捌玦公主扬起手,一个清脆的耳光落下,啪的一声。 不太痛,但胡云喜懵了。 她十五岁了,没挨过打,没想到今日会被捌玦公主赏耳光。 手搞着热辣的脸,胡云喜压抑住情绪,对方是公主,她不过是灵台郎的女儿,不用问为什么,忍下就是了。所有被皇后打得半死不活的人,都得谢谢皇后教诲,同理,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捌玦公主抬高下巴,“不问问吾为什么打人?” “是小女子鲁钝,不明白。” “你好大的胆子,明明知道本公主喜欢项大人,还跟他谈婚事?” 胡云喜冤枉了,“可公主说过不嫁庶子 “嫁不嫁是吾的事情,吾不嫁,还是可以跟他有往来,可是他成了亲,就得负责任,恐怕不会愿意跟吾偷来暗去,那吾的相思,岂不是尽付流水。他应该先跟着吾几年,等吾腻了,再成亲生子才对。” 胡云喜错愕,捌玦公主原来打着这主意,嫁给高门的嫡子,然后跟项子涵不清不楚,这未免太看不起人了,“项大人不会同意当公主面首的。” “你又知道了,吾可是公主,跟着吾多大的好处,多少的金银吾都能给他,哪像你,怕是连嫁妆都不到三十抬。” 胡云喜没回应捌玦公主嘲笑自己门户低的问题,只道:“公主若是喜欢项大人,不要这样污辱他。” “吾这是抬举。” 胡云喜正想再说些什么,一个声音插入她们之间。 “见过捌玦公主。” 是项子涵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也进宫门了?还是他刚刚就有注意到自己? 就听得项子涵说:“下官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为人君子的道理,大丈夫顶天立地,绝不贪人好处出卖自己。” 捌玦公主抬了抬下巴,“胡家拿得出来的,吾也拿得出来,项大人不一定要娶胡云喜,她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我,由我说了算,还请公主不要管下官的私事。” 捌玦公主皱眉,“她真这样好?” “胡小姐很好。” “比吾好?” “比公主好。” 捌玦公主为之气结,“你好大的胆子!” “公主问话,下官不敢敷衍,只是照实回答。” 捌玦公主皱眉,考虑了一会,“你不愿当吾面首,那好吧,本公主就嫁给你,等你出了孝期,吾请父皇赐婚,这样总可以了吧?只不过吾先说了,婚后分家,吾不伺候项家那些长辈,你的姨娘也留在项家,别跟来。” 在捌玦公主的想法里,自己当然比胡云喜好一百倍,只是项子涵身为男人,不愿意当公主面首也能理解,自己既然喜欢他,那只能委屈自己当庶子正妻。 至于尤姨娘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一点也不重要,接来了,是当婆婆好,还是当下人好,不管怎么样都很麻烦,就放在老家,她不想家里有多余的人。 项子涵闻言只道:“下官多谢公主垂爱,不过下官心中已有胡小姐,不会再喜欢他人,还请公主收回这些话。” 捌玦公主意外,又是恼怒,又是想挽回,“项子涵,你是不是没听清楚,吾同意下嫁,你不愿意当面首,吾理解,当吾丈夫总行了吧。” “不行。”项子涵拒绝得干脆,“下官只想跟胡小姐共度一生,其余没做他想。” “项子涵!你好大胆子,你这是藐视皇家。” “下官的职责是皇宫禁卫,不是担任公主的驸马。” 捌玦公主气得满脸通红,她都已经纡尊降贵了,项子涵应该要欢欢喜喜的谢恩,怎么会拒绝? 胡云喜哪一点比得上她?项子涵的意思居然是心里已有胡云喜了? 骗人,明明之前胡云喜还在烦恼自己的亲事,怎么突然间就有了这么好的出路,她不相信。 可是,项子涵这坚定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胡云喜。”捌玦公主突然想起,“你老实说,是不是春猎走失的时候,你跟项子涵两个人做了什么事情——” 项子涵喝叱,“住嘴。” 声音太严厉,捌玦公主不知不觉住口,然后又想,怎么搞的,自己可是堂堂公主,何必听他的话?正想继续把脏水泼下去,却见到项子涵冷冰冰的眼神。 捌玦公主打了个颤,终究没再说下去。 “你俩给我记着。”扔下这句话,捌玦公主上了步辇。 胡云喜看着步辇离去的方向,有点着急,“要不我追上去跟公主赔个不是吧,项大人刚刚那样严厉,她毕竟是公主。” “公主又怎么样,公主也得讲道理……” “我就怕捌玦公主去跟皇上说了什么,影响项大人。” 项子涵见胡云喜替自己担心,内心一喜。 多年相思之人,此刻替自己说话,让他如何不高兴,安慰道:“皇上可不是昏君,退一步说,即使她是公主,也不是随意想见皇上就能见的。” 时序入夏。 太阳大了起来,不过对于深闺妇人来说,到观音寺上香还是重要的,毕竟一个月就两个出门机会,不去透透气,在家里都要闷坏了。 杜太君原本要让胡云娇在家反省,谁让她上次说要给项大人当平妻,太不像话,可是后来胡云娇哭求,杜太君心软,还带了她出门。 于是由杜太君领头,胡夫人,胡云喜,劳姨娘,胡云梅,张姨娘,连同紫苑,和哥儿,仁哥儿,一行浩浩荡荡的,上了观音寺。 上回来求,是求胡云喜的姻缘,大和尚解签,近日必有回音,莫急,没想到一两日后项子涵就跟胡云喜求亲了,一想还真准,于是今日抄经,人人都虔诚得多,连胡云喜这次都乖乖摊开宣纸,一个字一个字抄写。 大概抄得两刻钟,眼角瞥到胡云娇落跑了。 心想也不奇怪,这本经书一抄一个时辰,如果没有特别想求的事情,大概也待不住,说不定跟自己上回一样,去后山看牡丹。 又过了一会,就见胡云娇身边的丫头小玉慌慌张张进来,小声说:“大小姐,二小姐给锁住了。” 胡云喜奇怪,“什么叫做被锁住了?” “二小姐去更衣,那个门也不知道怎么样,二小姐被自己反锁在里面,奴婢又怕事情闹大丢脸,还请大小姐救命。” “你拉门了吗?” “拉了,可奴婢力气不够,便是想着……”小玉一脸尴尬。 胡云喜懂了,便是想着大小姐力气大。 没错,她就是力气大。 胡云娇再不像话,那也是自己的妹妹,真的被困在观音寺的更衣间,说出去被笑的可不只胡云娇一人。 人家只会说胡家小姐连去换个衣服都会被关住,这能有多蠢啊。 胡云喜放下笔,随着小玉到了回廊的更衣房。 “胡云娇?”胡云喜拍拍木门,“还好吗?” “大姊姊,救我。” 胡云喜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去更衣都能被关住。 她用力一推,却没想到门根本没卡住,她就这样整个人冲进去,扑倒在地上。 眼角瞥见胡云娇的红裙子,然后有什么东西盖上自己的口鼻,她一下子就瘫软了,力气再大也使不出来。 胡云喜勉强睁开眼睛,“胡云娇……你做什么?” 小玉十分担心,“二小姐,这样不会有事吗?我们还是赶紧打住吧。” “事已至此,不能打住。”胡云娇虽然害怕,却透着一股凶狠,“她不让我给项大人当平妻,我就让她自己也嫁不成。” “二小姐,您别糊涂了。”小玉颤抖着劝,“您又不喜欢项大人,只是想找门好亲事,好亲事多着去,犯不着伤害大小姐,这要是让太君知道,您肯定会被罚的。” “不用怕,为了保住她的名声,太君是不会声张的。”胡云娇蹲了下来,嘻嘻一笑,“大姊姊,你就在这里待着吧,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世道艰难,你只要失踪一个白天,清白问题就会成为京圈话题,以后没人敢娶你了。” 胡云喜喘着气,太晕了,她要很勉强才能集中精神,“你疯了……我是你姊姊……” “你有把我当妹妹吗?”胡云娇突然大怒,“我提出要给项子涵当平妻时,你是怎么拒绝我的?” 小玉害怕地拉着胡云娇的袖子,“二小姐,大小姐可是知道您被关住后,二话不说来救您,二小姐还是收手吧,别把事情闹大了,真闹大,二小姐将来也不好嫁的。” “你放心,祖母最是心软,她再怎么气我也不会毁了我,说不定还会跟项家说,大孙女清白已毁,让二孙女代嫁可好,哪岂不完美。” “二小姐……” “别说了,你胆子怎么这么小。”胡云娇不耐烦的打了小玉一个巴掌,“用绳子把她捆住。” 小玉害怕,但还是不得不听自己主人的话。 “大小姐,您别怪奴婢,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小玉一边绑一边说:“大小姐您还是想想将来要怎么办吧。” 胡云喜勉强撑着,“这……胡云娇,这东西可是连宫廷都禁用的,你哪来的?你……现在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胡家的名声,你擅用禁药,被,被知道的话,我们会被驱逐出京的。” 胡云娇得意洋洋,“捌玦公主说了,不用担心,柴宝林已经打点妥当,没人会知道的,当然,除非是你想让我们胡家被驱逐出京,自己跑去跟官府说。” 胡云喜还想说些什么,但头实在是太晕了,只能闭上眼睛,不一会,晕了过去。 第六章 不畏流言誓娶她(2) 时间就这样过去。 太阳的影子越来越斜,越来越斜,午初,午正,未初,未正。 胡云喜被找到已经是当天酉正时分,胡家的人,寺里的僧人,整个后山到处找,就是没人想到女子更衣房,后来胡夫人看出小玉神色不对,逼问之下,小玉才坦白说出,众人终于寻到昏迷的胡云喜。 看到瘫软在地上的女儿,胡夫人登时就扑了过去,一边给女儿松绑,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找大夫嘛,不能,小玉也算交代清楚,二小姐跟捌玦公主勾结陷害大小姐,那药是宫中传出来的。 杜太君又惊又怒,回家路上直接把小玉打死灭口,尸体扔在路边。 老人家担心胡云喜的身体,但事情是胡云娇做的,无论如何不能请大夫,万一流传出去,整个胡家都要完蛋。 一行人回到家里,在家的胡老爷跟胡云天奇怪,怎么去了这么久,胡云天见胡云喜是被嬷嬷背着进来,多问了几句,胡云娇见到小玉被打死,终于知道害怕,扑在胡老爷脚边,求爹救她。 然而胡老爷一来重男轻女,二来最看重自己的前程,听说胡云娇用了宫廷禁药,这下不需要杜太君开口,胡老爷命人绑了胡云娇丢柴房,为了避免她胡言乱语,还在嘴巴绑了块布,让她无法出声。 众人只想着,这事情最好不要传出去,当今圣上的生母柳妃死于宫廷禁药,圣上最恨这种事情。 胡家的人天天上香都在跟祖宗祈求,拜托,千万别传出去。 然而天不从人愿,胡云喜那日失踪,整个观音寺的僧人都知道,虽然皆在寺中修为,但也不是人人都是好人,接待达官贵人时难免多嘴了几句,于是小满时节,京城已经流传起灵台郎的女儿在寺中消失了一整个白天的事情。 女子艰难,不要说消失一整个白天,哪怕一个时辰没人见到,都有碍清白。因为这样,胡云喜已经被拔除伴读资格,宫中传话,让她以后都不用进宫了。 这事情自然也传到项家。 一日下午申时,项子涵刚回到天策将军府,池嬷嬷就来说,项夫人有请。 池嬷嬷是项夫人身边的嬷嬷。 他入京已经十年,项夫人很少见他。项夫人不是一个坏嫡母,她的事情太多了,不可能面面俱到,项子涵跟尤姨娘能衣食无缺,他已经很感谢嫡母费心,将心比心,谁喜欢给丈夫照顾姨娘庶子?项夫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项子涵心如明镜,知道项夫人要说什么,但他已有心理准备,不会退让。 于是换了衣服,就朝百花院过去。 让项子涵意外的是,百花院的花厅除了项夫人,祖母梅太君也在。 “子涵见过太君,母亲。” 梅太君的丈夫是一品,儿子是一品,偏偏七个孙子有六个不争气,除了项子涵靠自己挣得五品官衔外,其他六人都在八九品的武官徘徊,自个儿没功劳,就算家族背景再得力,也是无法。 梅太君已经把延续家族荣耀的希望全放在项子涵身上,项子涵深受皇帝信任,只要不出意外,三十五岁左右就能升到一品,延续他们项家的京城地位,三代皆一品,说出去多有面子。 至于项夫人,当然不这样想,她觉得自己生的项子誉跟项子铎才是最好的,只不过运气不好而已,每次有乱事,他们都没参与到。她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的儿子贪生怕死,只觉得儿子运气也太差了,别人都能遇到叛族闹事,怎么自己儿子就是遇不到。 眼见梅太君越来越宠项子涵,她心里不是滋味,但身为媳妇,又怎么能跟婆婆杠上。 梅太君笑咪咪,“坐。” 项子涵依言坐下,池嬷嬷很快上了四鲜果跟放凉的青草茶。 “今日让你过来,是想商量一下你的婚事。”梅太君道:“先前你说想娶胡小姐,祖母虽然觉得门第太低,又是个没用的文官之女,可是想着你高兴就好,你几个哥哥婚事我都不刁难,所以也不刁难你,祖母疼你,你要明白。” 项子涵内心一暖,“是,孙儿明白。” “胡小姐的流言想必你也知道了,之前门第低还好说,但现在失踪了一整个白天,祖母跟你母亲都觉得不太妥当,以你的条件,不愁取到更好的姑娘,我们跟胡家反正也没订亲,不如就这样算了,你舅舅那边的蔡九娘倒是合适。” 项夫人跟着开口,“是啊,阿九常来我们家,跟你也算相熟,听话乖巧,母亲觉得阿九更适合一些。”她当然站在自己娘家的侄女这一边。 项子涵不意外,没生气,没什么好气,长辈们跟胡云喜没渊源,会这样想也不奇怪,自己坚定就好了。“有劳太君,母亲为子涵烦恼婚事,不过孙儿只想跟胡小姐成亲,还请太君母亲成全。” “子涵。”梅太君劝道:“胡小姐失踪了一整个白天,外面话传得多难听,春猎时她已经失踪过一次,自家上香又失踪,不得不让人多想。我们家是一品门第,不能娶一个饱受争议的孙媳妇,你喜欢,可以,迎进门当贵妾,当姨娘,你放在院子里怎么宠爱都行,可是我们家的六少夫人,必须清清白白,不能有任何污点。” “祖母,春猎时那是突然打雷,马被惊到,当时冲散了好几家的少爷小姐,又不只她一个。这回只是意外,胡家跟我解释了,胡小姐自小有眩晕之症,那日是眩晕发作,所以才在寺中晕过去。豆_豆_网。” 梅太君见孙子执拗,也有点来气,“胡家说了,你就相信,她一个大小姐,身边没丫头?她晕了丫头不会求助吗?” “她只是不想抄经这才偷溜到外面透气,怎么会带丫头。”项子涵道:“祖母,这世道对女子太艰难了,您也是女子,或者能体谅她一些。孙儿既然想与她成婚,那一定是相信她的,她哪怕是失踪一日一夜,我也相信她,退一步说,她若真遭遇不幸,孙儿只会更怜惜她。” 梅太君道:“媳妇,你听听,你听听,这什么话?” 项夫人也觉得项子涵不识抬举,老夫人这样好声好气商量,他还不答应娶阿九,只是他现在深受皇帝信任,是项家第三代中的佼佼者,她这个嫡母虽然偏爱自己的儿子,但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也许将来,子誉,子铎还要靠项子涵这个庶弟。 就算她不孝好了,婆婆跟项子涵现在立场不同,而她只能帮一个,要帮谁,谁将来能帮她儿子,她就帮谁,老太君年纪大了,而项子涵还很年轻。 见婆婆有点生气,项夫人笑着劝,“太君也别气,子涵年轻,当然固执,好好再劝劝就是了。” 项子涵道:“太君跟母亲不必再劝,子涵心意已决,非胡小姐不娶。” 梅太君简直没办法,“子涵,她现在名声不好啊。” “孙儿不在意这些蜚语,京城的流言最多,事事在意,根本不用过日子。嘴长在别人身上,孙儿控制不了,孙儿能控制的是自己的心,除非她不愿,否则我势必娶她过门,孙儿对胡小姐,一心一意,日月可监。” “子涵。”梅太君道:“好姑娘多的是。” “可孙儿只喜欢胡小姐。” “这胡家小姐有什么好,能美貌过阿九?能富贵过捌玦公主?” “孙儿见到她,心里宁静。” 梅太君一怔,“心里宁静?” “是,太君没见过她,不知道胡小姐身上有种特质能让人心灵平静,她若不好,这天下再没有姑娘能称得上好了。”项子涵知道以今日自己的地位,坚持要娶还是可以的,但他想说服祖母,“祖母,让孙儿娶个自己喜欢的吧,孙儿只是庶子而已,一个庶子的妻子,对家族来说真的没影响。” 这说的是实话,连梅太君也反驳不得。 一个庶子的妻子而已,清明拿香都得排站到门外,的确不算什么大事。 “可是,”梅太君还想做最后的努力,“阿九的祖父是蔡国公,你娶了她,对你的前程大有助益,要不,听说捌玦公主也有意让你当驸马,我们东瑞国不禁止驸马当官,有个公主妻子,对你的前程不是更好吗?” “孙儿要的,会自己去争取,靠婚姻交换前程的事,孙儿做不来。” 梅太君无奈,转而对项夫人说:“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项子涵一听,知道祖母这是允了自己跟胡云喜的亲事,于是喜道:“孙儿多谢祖母体谅,多谢母亲辛苦。” 项夫人笑说:“太君宽心,子涵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就我糊涂,我一个人不知道。” “祖母别生气。”项子涵笑说:“孙儿有个好消息。” 梅太君是被逼得让步,心里还是有点不豫,“还有什么好消息?” “孙儿职位轮调,等出了孝期,就会转轮到太子禁卫,虽然依然是五品武官的身分,不过可以自己挑人进队。” 梅太君一喜,太子禁卫,那就是在太子跟前了,要升官,最重要的就是在皇家跟前多表现,何况可以自己挑人进队,那…… 项夫人大喜,高兴过度,连声音都颤抖,“那岂不是可以挑子誉,子铎进去?” “是可以的,不过刚开始只能职大夜,自己人要求得更严苛,才不会落人把柄,这点还望母亲明了。” “这母亲懂。”项夫人喜笑颜开。 项子誉,项子铎现在虽然是侍卫,却是城军侍卫,品级低,根本见不到贵人一面,更没有表现的机会。 若是能到太子跟前,哪日机会来了,就能往上升。 梅太君笑得开心,突然想,不对啊,这么大的好消息,这崽子怎么一开始不说?啊,若一开始说了,他跟胡小姐差异就更大,更无望了,所以待磨得自己这个祖母点头后,才说出喜事。 小兔崽子,梅太君在心里笑骂了一声。 想想算了,子涵自小吃苦,入京寻亲也不顺,说来项家亏欠他良多,自己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他喜欢胡小姐,就随他吧。 几日后,项子涵正在守卫西门出入,一个宫女过来,“项大人,我家捌玦公主请您移动几步,有话要跟您说。” 项子涵走到宫门进去一点的地方。 “下官见过捌玦公主。” “你还是要娶胡云喜?” “这是下官的私事。” “吾听说,你还是要娶她。”捌玦公主一脸不敢相信,“她都已经……你还……你还……你是不是疯了?” “公主何以如此关心此事?” 捌玦公主一怔,她当然不能说是自己跟胡云喜的庶妹联手陷害胡云喜的。 她原本想收买胡云喜的女乃娘,却发现有困难,那女乃娘先后死了两个女儿,把胡云喜当成亲生女儿般爱护,稍作打听,才发现原来胡云娇曾经大闹过要给项子涵当平妻,然后被骂了。 捌玦公主又打听了一下,便派人去找胡云娇,胡云娇也像她想的那样没大脑,很快上钩。 一切都很顺利,胡云喜晕了,失踪一天,清白遭人怀疑,捌玦公主心想,既然自己嫁不了,也不想让胡云喜如意。 可没想到项子涵还是要娶胡云喜。那日他跟梅太君的对话也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现在整个京城都说胡云喜好命,一般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只能等出家,如今的她还能在家绣嫁衣,一个女子能遇到疼惜自己的丈夫,那不叫好命叫什么? 捌玦公主听到都快气疯了,简直不敢相信,这胡云喜是狐狸精吗,迷得项子涵晕头转向的。 “老实告诉你吧,吾不准你娶胡云喜。”捌玦公主下巴一抬,“只要你要娶胡云喜,那么危险就会一直在胡云喜身边,这次昏迷只是给个警告,下次会毁了她的清白,到时候不管你再怎么坚持,项家都不可能把胡云喜留在府中。” 项子涵陡然睁大眼睛,“原来是公主手笔。” “怎么?想举发我?你可要想清楚,一旦举发我使用宫廷禁药,那胡家将连带遭殃,谁让灵台郎教女不慎。”捌玦公主可不傻,若非有把握,她也不敢使出这种手段,要说只能怪胡云娇愚蠢。 “下官为了胡家,不能举报公主,可是也不能只有胡小姐吃亏。”项子涵定定的说:“下官定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坚定,冷淡,说话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任何人看到他此时的神情,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捌玦公主不由得退后一步,“你可别乱来,我是公主。” “下官不敢,公主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去。 不久后就听说捌玦公主在宫中对段贵妃大不敬,段贵妃气得晕过去。 段贵妃是一品,捌玦公主也是一品,不存在着谁要跟谁道歉,谁能惩罚谁之事,但段贵妃是谁,她可是太子生母啊。 太子敬爱生母,宠爱柒宜公主,天下皆知,现在段贵妃被捌玦公主气得晕倒,太子还会把捌玦公主当妹妹疼吗? 当然是有多讨厌,就多讨厌。 太子可是将来的天子,谁会娶一个太子讨厌的公主当妻子? 于是一时之间,捌玦公主成了最烫手的媳妇人选,人人都害怕被选中。娶了捌玦公主,那便是成了太子的眼中钉,有志于官场的人当然都想避着。 捌玦公主听说各家公子皆想避开自己的婚事,气得七窍生烟,但也没办法,心里奇怪,段贵妃怎么会无缘无故找自己麻烦,也怪自己没忍住,跟她顶起嘴来。 她总觉得这很像项子涵干出来的事情,但她又没证据,要说项子涵能指使段贵妃,她可不信。 第七章 皇后下旨变侍妾(1) 胡家战战兢兢,胡云喜失踪一事虽没能遮盖住,所幸靠着眩晕之症瞒了过去,至少没让别人知道胡家之女使用了宫廷禁药。 胡云喜的眩晕之症是自小就有的,何门医馆那里的脉案明明白白,一年少则两三次,多则六七次,她偶而在宫中发作,太医院那边也有纪录,胡家便是把那些病历送给项子涵,取信于他,那些纸张都十几年了,已然陈旧,任何人都伪造不出来。 至于胡云娇,因为胡老爷太生气了,至今一个多月了,不敢放了她,又不忍心弄死她,只好继续将她关在柴房里。 胡云喜不用进宫后,这段日子都待在家中练字。 太阳高挂,闷热的天气没有一点风,随便动一下就是一身汗,因为这样,几乎没人选在此时走动,胡云喜感受到的差异就没那样大,本来就不是宴会的季节,没受到邀请也不奇怪。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声不太好,很感谢项子涵仍然愿意履行诺言,若说她对他原本有三分情意,现在则多了三分感激。 未来的夫君不畏惧人言,她觉得很安心。 经过这一场流言蜚语,胡家更觉得项子涵果然是城东第一乘龙快婿。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早退婚了,他还能说出那番话——“孙儿既然想与她成婚,那一定是相信她的,她哪怕是失踪一日一夜,我也相信她,退一步说,她若真遭遇不幸,孙儿只会更怜惜她。”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但京城人都知道了,项子涵信任曾失踪的未婚妻呢。 胡云喜心里又是喜悦,又是感激,对项子涵更有好感了,有这样的丈夫,将来生几个小娃,肯定能和和美美的…… “大小姐。”天气热,格扇没关,杜太君那边的富嬷嬷直接进来道,老脸笑咪咪的,“项大人来了,正在拜见太君,待会见过老爷,说过一会要来您这里。” 胡云喜意外,“怎么这就过来了?” 富嬷嬷笑说:“项大人今日在宫门遇到相熟的太医,才知道那位太医休沐,所以请他来给小姐把脉,时间紧急,这才没事先投帖。” 胡云喜的女乃娘熊嬷嬷喜道:“多谢老姊姊来告知这个好消息,大小姐快些放下纸笔,换件衣裳,好见项大人。” 胡云喜看看自己,的确太素了。天气热又不出门,她懒得打扮。 想到他一定会被爹缠住一段时间,她连忙道:“熊嬷嬷,快,把我新做的那套娇纱裙拿出来。” 熊嬷嬷跟大丫头平安很快把胡云喜打扮起来。 桃花衫,娇纱裙,衬着十五岁少女粉女敕的脸庞,整个人像在发光。 项子涵果然被胡老爷缠住很久,因为过了半个时辰,婆子才来说项大人正要过来。 胡云喜心里怦怦跳着,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两三个月,最近只有书信往来。项子涵天天都写信给她,有时会给她捎上一些小玩意,糖葫芦,木头兔子,她很喜悦,在因为清白问题被城东说嘴的时候,处于漩涡中心的他,没有质疑,没有嫌弃,仍对她好,似乎在用行动告诉她,别怕。 刚开始,胡云喜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嫁给他,到现在,则是很期待嫁给他。 “大小姐。”小丫头来报,“项大人来了。” 胡云喜高兴又忐忑,“快请。” 不一会,就见项子涵大步流星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胖胖的老人家跟一个背着药箱的小童。 胡云喜见到未来夫君,内心怦怦跳起来。 两三个月不见,经过夏日艳阳的洗礼,他的肤色更黝黑了,但他的眼神好亮好亮,饱含感情。 “胡小姐安好。”项子涵的声音跟他威武的外表截然不同,温柔深沉。 胡云喜行礼,“见过项大人。” 熊嬷嬷高兴得不得了,原来这位就是未来姑爷,长得可好了,又高大,又挺拔,还有担当,将来肯定会好好照顾小姐。 “胡小姐,这是万太医,万太医,这便是胡小姐了,都是春猎时见过的。”项子涵给两人做介绍,“胡小姐有眩晕之症,还请万太医帮忙看看。” 胡云喜连忙屈膝,“见过万太医,有劳您老费心。” “好说好说。”万太医老脸堆笑,“项大人对老夫有恩,替他的未婚妻看病,老夫乐意至极。” 众人一阵招呼后,小童拿出脉枕,万太医便搭脉倾听。 左手,然后右手。 万太医细细听着,“胡小姐这眩晕之症,是娘胎带来的,恐怕是胡夫人怀孕期间饮了太多转胎药导致。” 胡云喜奇怪,“转胎药?” 熊嬷嬷着急,也顾不得身分低微,“老奴敢问万太医,这可有药治?” 胡夫人当年喝了多少转胎药,熊嬷嬷当然是知道的,当时江姨娘刚进门就怀孕,胡老爷很宠她,江姨娘怀孕时又爱酸,古云酸儿辣女,众人都说肯定是男胎,当时已经怀孕八个多月的胡夫人着急,虽然她膝下已经有胡云天了,不过儿子一个不够啊,便听信江湖术士的谗言,喝起转胎药,天天一服。 项子涵奇怪,“生男生女不是老天注定的吗?怎么会有转胎药这种东西?” 万太医微笑,“项大人不知道不奇怪,生儿生女本就是女子的困扰,这转胎之说,只会在女子之间流传。”宫里喝转胎药的嫔妃可多了,因此早产或者生下死胎的也不少,只是他身为太医,当然不能说宫闱之事。 万太医道:“这要好好调理,虽然无法根治,但可以把眩晕的次数往下降,譬如说原本一年三四次,降为一年一次。” 项子涵关心问:“有没有什么补药可吃?” “补药有,晨露丹温补,适合胡小姐,不过胡小姐要听老夫所言,不要随便进补,万一补错了,老年时会病痛缠身。” 胡云喜突然想起一事,“我……有件事情想私下问问万太医。” 众人一听就明白意思了。 项子涵带头,“那我在外头等着。” 他出去了,熊嬷嬷跟丫头当然不可能坚持。 房中一下子只剩下胡云喜跟万太医。 “万太医。”胡云喜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我这眩晕之症,会不会……会不会……” “胡小姐是想问怀孕之事?” “……是。” 万太医莞尔,“不会。” 胡云喜松了一口气,以前年纪小,没想到成婚生子的问题,现在已经十五岁了,她不得不考虑。 “胡小姐虽然是胎中受伤,但算养得不错,将来子嗣无碍。不过怀孕时得更加注重饮食,到时候如果老夫还在京城,便给胡小姐开食补方子,好还项大人的恩情。” “多谢万太医。”胡云喜开心。 “看到项大人即将成亲,老夫也是替他高兴的。”万太医神色间露出一抹感叹,“前年庄婕妤难产死亡,今上大怒,老夫跟全太医两人挨了一顿打不说,还被勒令在家中反省,当时京城人人闪避,彷佛老夫跟全太医是瘟神,老夫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却没想到四个多月后又被召进宫,照看怀孕的叶宝林。 “后来才知道是项大人在皇上面前提了,也亏得叶宝林争气,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皇子,老夫跟全太医这才回到太医院。老夫一条命不足惜,但上有父母,下有儿孙二十余人,不忍心他们为此没了命。” 胡云喜道:“想必是万太医对项大人好,项大人这才会跟皇上提起。” 万太医一拍大腿,“胡小姐真聪明,老夫后来问起项大人,怎么肯冒大不敬给我们求情,项大人说他在担任京城禁军时,一次同僚中暑,呕吐不已,那时老夫马车正好经过,就顺便给了药,这事老夫都忘了,他还记得。” “是万太医平时给自己积善呢。”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见面两次,却觉得对方跟自己有缘分。 胡云喜又问了些怀孕之事,虽然不好意思,但也知道太医出诊,机会难得,不趁机问个明白,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等她问个仔细,这才道谢,然后亲自打开了格扇,送万太医出门。 项子涵过来,“想知道的可都问清楚了?” “问清楚啦,现在很安心。”胡云喜现在怎么看他怎么好,“最近天热,项大人多饮水,不要中暑了。” 项子涵浮现笑意,他的意中人关心他呢。“胡小姐也是,多休息,我昨日送来的木头雕刻,可喜欢?” “喜欢,那小兔子特别可爱。” “胡小姐喜欢小兔子?那我明日命人送两只过来?” “不了不了,我表妹养兔子,结果生了一大窝,照顾不过来——” 话还没说完,突然间树梢的燕雀飞了下来,停在胡云喜的肩膀上,还用圆圆的头顶去蹭她颈子,显得十分亲热。 项子涵见状,温柔一笑,“京城固有流言,但我心不变。” 胡云喜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说,一时间害羞,“多谢项大人担待。” “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出孝,必定八人大轿抬你过门。” 胡云喜耳朵都红了,点点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好。” 夏至,小暑。 立秋,处暑。 随着时间过去,项家终于出孝了。这三年里,除了给皇帝当侍卫的几个第三代之外,天策将军跟几个三四品兄弟都必须丁忧,不做官,不赴宴。 很多人丁忧过后就发现大势已去,三年不做官,朝中变化太大了,朝臣结构已然不同,更甚者,被皇帝遗忘了。 只能说项家运气不错,还有项子涵在,一个深受皇帝信任的侍卫,有他维持着项家在京圈中的热度,项家才不至于变成被尘封的家族。 项夫人很着急,马上要准备赏菊宴,想跟京圈宣告,项家正式回归了。 不管是项家还是胡家,都是一样的心情,终于出孝,要等着办喜事。 胡云喜的流言已经过去,现在京中盛传的是捌玦公主的婚事。 听说陈皇后把捌玦公主许给了今年的新科状元,那状元大为吃惊,他还想往上爬呢,娶个太子讨厌的公主,这能行吗?可他不过是个白身出身,陈皇后指婚那是大大的荣幸,不能拒绝,要是他敢回绝,马上完蛋,只能回乡把妻子给休了,然后准备迎娶捌玦公主。 捌玦公主当然不愿意,丈夫年纪大她一倍不说,还有十五六岁的子女,跟一岁多的孙子,自己一过门就当女乃女乃了。 捌玦公主也不知道该求谁,皇帝不差一个女儿,陈皇后更不差一个庶女,太子殿下又因为自己气晕段贵妃之事,对她极不待见。 捌玦公主去求了陈皇后,甚至激动剪发,陈皇后也没收回这门亲事,只跟她说,若想柴宝林晚年安稳,还是听话些吧。 捌玦公主无奈,只能备嫁。 这些话传出来,当然很伤状元郎的面子,又不是他求娶的,可以的话,他才不想娶太子讨厌的公主,想到自己苦读三十年,会因为一个公主妻子不被太子待见,他心里也很苦好吗。 至于柒宜公主,婚事自然也定了,是尚书令的庶孙,秦力学。 消息传入胡家,胡云喜不意外,柒宜公主本来就把秦力学列为考虑重点,只能说春猎一行,没有其他家的公子入了公主的眼,转了一大圈,外貌秀逸出尘的秦力学还是成为了柒宜公主的驸马。 尚书令家自然大喜过望,柒宜公主是谁,是太子最疼爱的妹妹啊,娶到这尊大佛,秦家未来二十年不用愁了。 于是秦夫人马上把秦力学寄在名下,庶子变嫡子,听说秦家连夜盖新院子给秦力学,就怕委屈了柒宜公主。 牛婉儿的婚事也定了,太子少师的嫡长孙,算是门当户对,那嫡长孙也挺上进,才十八岁就考中进士,未来不可限量。 京城的流言一波又一波,从没哪个流言可以维持超过三个月,久了,大家只知道胡云喜不是伴读了,至于她曾经失踪的事情,已没人提了,毕竟现在最精彩的就是捌玦公主要嫁给三十五岁的状元郎啊。 公主不愿,状元郎也不愿,但陈皇后的威仪不容任何人挑衅,懿旨发了就是发了,不会收回。 秋分时,项家办了一个盛大的赏菊宴,京城受邀的家族都来了,大家都是消息灵通的人,项子涵年底前就要转任太子侍卫首领,负责保护储君的安危,那代表什么,代表现在皇上的信任,也代表项子涵跟下一任皇帝的交集。 那日赏菊宴快结束时,迎来了最高潮,内侍王公公来了,带着陈皇后的懿旨——“着,胡家有女,蕙质兰心,配给皇城副侍卫队长项子涵为侍妾。” 众人傻眼。 都听说项大人对未婚妻极好,盖新院子,挑选家具,一心等待成亲,陈皇后怎么突然插手了?但如果连一品捌玦公主跟状元郎都杠不过陈皇后,那项子涵跟胡云喜更不可能了。 随着懿旨到来,项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陈皇后管到臣子之间婚嫁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梅太君领头,只能谢恩。 围观的众人叹息,要飞上枝头哪这么容易,胡云喜眼见要进入一品门第,成为五品夫人,但陈皇后一个起意,就改变了她的命运。 这可不是宠爱能了事,胡云喜是皇后指派的姨娘,那永远只能是姨娘,哪怕项子涵死了十个正室,都不可能把她扶正。 项子涵想得周到,在第一时间就给胡家写信了,告知这个改变项胡两家命运的懿旨。他知道,有很多人在等着看他的反应,所以他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不然显得他这个副侍卫队长沉不住气,一个沉不住气的人没资格为皇上分忧,他不想授人以柄。 胡家接到消息时很错愕,胡夫人更是哭了又哭,说早知道还是当侍妾的命,那还不如给太子当承徽,至少前程光明得多。 胡云喜只是劝,命运如此,让母亲别伤心。 她知道这是柒宜公主的手笔。 她没选择当公主随嫁,终究还是让公主不快。 陈皇后无子,陈家女又无人进入东宫,讨好段贵妃跟柒宜公主,是维系陈家荣光唯一的方式,柒宜公主有所求,陈皇后当然很乐于给这个面子。 杜太君也是十分可惜,但又不能说陈皇后的坏话,只能不断叹息。 胡老爷更是跳脚,说,看吧,儿子早说过要让云喜入宫给太子当承徽,你们妇道人家偏偏耳根子硬,现在转了几折还是侍妾,又没捞到任何好处。 胡云天气得脸都红了,说这未免欺人太甚。 然而不管胡家人怎么反应,这已成定局。 第七章 皇后下旨变侍妾(2) 陈皇后选的时间是项家办赏菊宴的时间,京圈大部分的权贵之家都来了,皇后懿旨人人都听到了,当然瞒不住,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几天传遍了整个京城,众人觉得陈皇后手伸得太长,但也不好说陈皇后不是,只能道恭喜。 胡云喜把绣到一半的嫁衣收了起来,侍妾不配穿大红,再也没有绣嫁衣的必要了,幸好给项家上下的鞋面跟手帕还没开始绣,几百口人的东西,做了那真的是白费功夫。 在这当中,项子涵的信可没少过,没特意提这事,就像陈皇后的懿旨不曾来过,但胡云喜不担心,他是她未来的良人,她相信他。 时序过去。 秋天接近尾声,京城过了一个热闹的秋天,宴会太多,官家马车镇日在街上来来回回,今日赏菊,明日听琴,后天品茶,项夫人忙得很愉快,被社交圈冷落三年的滋味太不好受了,她得找回自己的主场。 原本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大张旗鼓上胡家提亲,为了亲生儿子项子誉跟项子铎能到太子跟前,她这嫡母势必要将项子涵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可没想到陈皇后一纸懿旨,改变了她的计划。 不能请亲朋好友,但府内办几桌,让下人认识新姨娘,这还算合乎规矩。 项夫人跟项子涵商量,过年忙,不在十月十一月过门的话,那就是等明年的惊蛰或者春分。 她是比较希望等到明年,因为项家刚刚出孝,要办的事情还很多。 却没想到项子涵说希望今年能过门。 项夫人无奈,只能允了,为了亲生儿子的前程,别说在忙碌的时候给庶子迎姨娘,哪怕他要连迎正妻一起办,她这嫡母都能咬牙点头。 于是派人跟胡家通气,十一月节,大雪,粉轿迎人。 纳妾本来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因为这是陈皇后下旨的姨娘,于是人人瞩目,大家都在等那一天到来。 “云喜。” “娘。”胡云喜正在练字,见到母亲连忙放下纸笔,“有事情让女儿过去就好,不用亲自过来的。” “你我母女,何必分那样仔细。” 胡云喜亲自给胡夫人斟了茶,“母亲尝尝,这是项大人送来的新茶,说是太子赐下的,他都没舍得喝,一半给女儿,一半给了尤姨娘。” 胡夫人听了女儿这样说,脸上露出些微放心,“项大人这阵子可还有信来?” “有,天天都写呢。” 胡夫人挥挥手,熊嬷嬷跟平安识趣,知道胡夫人这是要提点女儿,忙退下,还顺手把格扇关上。 胡夫人拉着女儿坐在自己身边,手抚着女儿的头发,眼中万分怜爱,“你出生好像才昨天的事情,转眼都要许人了。” “娘。”胡云喜抱住母亲,“女儿今年十五啦。” “是啊,十五不该继续待在家了,云喜。”胡夫人眼圈一红,“也许是自小入宫的关系,你比几个妹妹都还要懂事,人这一辈子那是上天注定的,不能当上项大人的正妻,你也不用太难过,项大人那性子我看也会对你好的。” “娘,女儿不担心。” “娘便是要告诉你,姨娘没正妻那样多事情,过了门,赶紧生孩子就是。你看张姨娘生了云范,她是不是就比江姨娘跟劳姨娘有底气?紫苑生了和哥儿跟仁哥儿,是不是就活得抬头挺胸?” 胡云喜温顺的点了点头。 胡夫人见女儿受教,颇感安慰,“娘就是要告诉你,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儿子才是真的,女人有了儿子,那才是一辈子的依靠。你进入项家,什么都不用管,专心伺候项大人就行,赶紧怀孕,生下儿子,这样娘才能放心,只要你有了儿子,哪怕是项大人的正妻,将来都要让你三分。” “女儿自然会赶紧怀上,不过生子生女这是老天注定,倒是不好说,总之,女儿尽力就是。”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熊嬷嬷喊着,“哎喔大少爷,夫人跟小姐在说话呢。” “我母亲跟我妹妹说话,我有什么听不得的。”胡云天的声音。 母女俩相视,都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胡云天推了格扇进来,“母亲,妹妹。” 胡夫人道:“今日怎么这样早?” “黎老爷吃到一半,家里人来说两个姨娘为了争一双鞋子打起来,黎夫人不想管,他急着回去安抚了。” 胡云喜笑出来,“黎老爷家里这都是什么事情啊?” “男人管不好后宅,就是这样。”胡云天坐下来,自己倒了茶,“哎,这茶不错,哪里买的?” 胡夫人笑说:“项大人给你妹妹送来的。” “项子涵送的?” 胡云喜点点头,“说是好东西。” 胡云天转了话头,“紫苑说,项家来通气,大雪要迎人?” “娘已经回了。”胡夫人讲到这事情,神色还是惋惜的,因为是姨娘,所以不是过门,只是迎人。 正妻才能坐红色的八人大轿,云喜不行。 想到十月怀胎的女儿将来要伺候主母,就觉得心痛,却又没办法,陈皇后母仪天下,不可能抗旨,捌玦公主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八品门第怎么可能做得到。 “云喜,哥哥跟你说,虽然你是姨娘,但也不用委屈,要是项家日子过得不舒服,你就请求和离,哥哥不当官,关系不到前程,你只要在项家过得不愉快,随时回来,大不了哥哥养你一辈子。” 胡云喜心中一阵温暖,“多谢哥哥。” 虽然她对项子涵有信心,可是哥哥能说出这番话,她也是感激的。 良人是依靠,娘家也是依靠。 她胡云喜真是幸福了。 时光荏苒,大雪到来,那日黄昏时分,项家派了四人抬的粉色轿子,胡云喜在母亲的泪眼婆娑中,一身粉色上了轿子。 没有鞭炮,没有泼水,只是一个姨娘而已。 轿子绕过大街小巷,平平稳稳的进入了天策将军府第,不是正妻,没开大门,而是走了侧门进去。 又过了一会,轿子才停下来。 一个陌生嬷嬷来带她进院子。 侍妾没有头盖,虽然天色转黑,她还是很清楚看到院子,前庭宽阔,有水池,有大树,虽没有花朵,但还是绿意盎然。 胡云喜进了房,天色已暗,嬷嬷点起了粉红色的蜡烛。 不一会,格扇推动,她抬起头,见是项子涵,他脸上带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胡云喜连忙站起来,想喊一声夫君,想想不对,她不能这样喊,于是道:“大人。” 项子涵大步流星走过来,“以后不叫你胡小姐,叫你云喜。”项子涵放低声音,“云喜,你应我一声。” 胡云喜不知道怎么的,耳朵就红了,小小声的回覆,“嗯。” “云喜。” “我在。” 就这么简单的对话,项子涵就乐了,“我作梦都想着这样。” “以后……”胡云喜小声说:“就请大人多多照顾了。” “陈皇后指婚后,我没去看你,云喜别怪我。” “不会的,我明白我们的事情饱受京圈注目,你若马上来看我,外人会说你重色,不但对前程不好,对项家的名声也不好,大人是要保护储君的人,不能把看得太重。” “你明白就好,我虽然没能去看你,但我心里想着你。” 胡云喜害羞一笑。奇怪,项子涵以前说话没这样大胆啊,是不是两人名分已定,所以才大胆起来? 这样的热情,她有点招架不住……可是心里又怦怦的跳,很是欢喜。项子涵凑上来,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胡云喜心中一炸,这…… 心跳得更厉害了,觉得都能听见胸口传来的怦怦声。 这感觉真的很神奇,她往后的人生就要跟项子涵系在一起了,他好,她才能好,他不好,她也不会好。 两人此刻面对面,命运归属感特别强烈。 项子涵一把拥她入怀,在她脖子蹭了蹭,“我们的身分虽然是良人跟姨娘,可是关上门,我们就当夫妻,以后吃饭我会屏退下人,我们面对面吃饭,云喜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们之间不要有秘密,好不好?” 胡云喜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心想,原来他是这样的项子涵,对外人温和适度,关上门对她满腔热情。她顿时觉得他好可爱,忍不住模了模他的头发,“女子出门无依,大人要对我好一点。” “我肯定对你好的。”项子涵开始亲起她的颈子,“我答应你三件事情,你可以现在说,也可以想一想再跟我说。” 胡云喜半开玩笑的说:“那大人等我生了儿子,再娶正妻。” “我不会娶正妻的,我有你了,以后我的孩子都会是你生的。”项子涵一边把她往床边带,“你不知道我多想要你……” 胡云喜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紧紧抓住他的话,“大人真不娶正妻?” “娶了那就会委屈你,我不想委屈你。”项子涵一边解她的衣服一边说:“还有呢?” “我现在想不起来……哎,大人怎么咬我了。” “谁让你这么香。” 那天晚上,胡云喜想,画册上的都是骗人的,项子涵可久了,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他还停不下来。 不过听说男人越厉害,女人越容易生孩子。 照这情况,他们应该很快会有孩子吧。 隔日晚上,项家开了宴席,十二桌,上百口项家人都出席,胡云喜不用拜祖先,但还是要让大家认认的,项家没有哪个姨娘过门有这种待遇,项夫人完全是看在项子涵能替项子誉跟项子铎张罗前程的分上,破了这个例。 在大家族生活,人人都有眼色,眼见一向不张扬的项子涵显得神采奕奕,也知道他对这姨娘满意,于是言谈之间都很客气,几个夫人少夫人还主动示好,毕竟项子涵是项家第三代最有前程的,可不能轻易得罪了。 没隔几天,项子涵就把自己院子的帐册跟钥匙给了她。项子涵不过才十九岁,已经有茶园四座,桑山一座,还有城南闹区铺子十八间,他的俸禄一个月只有十两,可这些额外收益,每月有上百两,但他存银不多,项子涵说,存银都拿来买铺子,利滚利才快。 胡云喜这才明白,为什么项夫人一直想让项子誉跟项子铎到太子跟前,原来在贵人跟前做事,赏赐真的多。 她就这样在项家住了下来。 白天绣花,练字,晚上等着项子涵回来一起吃晚饭。 到了过年,项家上百口人,不热闹都不行,项家现在已经有七八个第四代,项子涵光红包就给了好几个,除夕那晚,项子涵入宫当职去了,胡云喜有点失眠,心想不妙,这才一个多月呢,没他在身边就睡不好了。 雪融,春来。 四月初,好消息传入胡家,胡云喜有妊了。 第八章 怀孕生子两样情(1) 胡云喜有妊,对项子涵来说当然是大事,这个家除了尤姨娘跟梅太君,也没人真把他当家人,他非常慎重的想找万太医再给胡云喜把把脉。 下了职,他便往太医院。 太医院檐廊下照例是一排药僮顾着一排药炉,人人手里一支扇子扬着炉火,宫中女子每人都有些大小毛病,没毛病的也要调养身体,太医院总是很忙。 项子涵同这里熟,不需人引路,他身上又穿着五品武官的衣服,不会有人不识相跑来问他干么,他很顺利的进入大堂,找到万太医。 万太医正在揉丹,见到他来,“哟,项大人今日怎么有空?” “万太医,我开门见山,我的妾室有喜,把出喜脉当天,她的眩晕便发作了一次,想请万太医再去给她看看。” “行,不过还得先把叶才人的补气丹药送过去,再揉半个时辰就差不多,项大人等等老夫。” 叶才人就是万太医之前照顾的叶宝林了,生了一对双胞胎皇子,延续皇嗣有功,往上升了一品。 “自然是看万太医方便,是我来得仓促了。” “不仓促,不仓促。”万太医一边说,一边手没停,“这叶才人啊,一心想再度怀孕,但生了双胞胎后气血大损,亏空得厉害,实在不利怀孕,我这是没办法才给她做这个旷日废时的朱环丹。” 项子涵其实不在乎叶才人,但万大夫都起头了,他若不给个回应,倒显得没礼貌,于是问道:“丹药而已,怎么会旷日废时?” “这朱环丹是我师父的祖传秘方,当年见我要北上考太医院,师父这才破例传给我,这药得取清晨竹露,加入各种药材,费时九天,九蒸九晒,项大人别看我手上就这么一点东西,可费了十几天功夫呢,这要是……” 万太医突然停住,然后又道:“算了,说给项大人听也不要紧,这丹药顾元气,要是加入一小杯人血,成了复方朱环丹,更有数倍功效,还能延年益寿呢。” 项子涵皱眉,“万太医说话可得小心。” 皇上醉心长生之术,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里,不会是好事。 “这底方我原本也不敢说,我师父教的是倾心之血,你道什么叫做倾心之血?献血之人必须对用药之人有强烈的情感,那才能起作用,你说说,这方子我哪敢公开说,但我发誓,是真的有效的。我师娘以前病重,我师父就是割血做复方朱环丹,把师娘救了回来,但你说,我师父师娘相守了一辈子,自然是有真感情的,可是……”万大夫压低声音,“这宫里,谁对谁是真的有强烈的感情哪,怕不都是权力关系。” 项子涵神色严肃,声音放低,“万大夫此话可别对第二人提起。” 万一皇上想要复方朱环丹,让宫中后妃割血呢?割血容易,可是哪个后妃是真心对皇上的,割了血但没效,皇上还不杀了那后妃全家,罪名也很简单:不忠。 “我这是看项大人这才提起,可惜了复方朱环丹这方子,要是能公开,不知道能救多少人,可惜了……”万太医摇了摇头,“对了,还没恭喜项大人呢,胡姨娘过门不到半年就怀上,配上项大人升职,可是好事成双。” “我就怕她身子顶不住,请来的大夫说是双生胎。” “双生啊?” 项子涵欣喜的神色中又有一抹忧虑,“是,原本想让她调养一下再怀的,可……” 孩子来了当然不是不高兴,只是他想以胡云喜的身体为优先,先调养再怀孕,没想到注生娘娘会这么快赐下孩子。 万太医笑了出来,“项大人可别在老侯面前提这事,他嫡长子都二十出头了,到现在妻妾都没能怀上,老侯郁闷得很,要是知道项大人效率这样好,恐怕会追着你要秘方。” 万太医把手中的膏药捏成圆状,然后亲自端过小炉子,隔着锅子用炭火去水气,炭火还不能太大。 万太医说:“等水气除了,晚上还要放去御花园吸收露水,明日再蒸一次,如此九天,偏偏这丹药极考验技巧,又不能交给童子,这朱环丹已经是老夫压箱底的东西了,这样还不能调叶才人的身体,那老夫真的没办法了。” “万太医不用担心,这次一定没问题的。” “承项大人金口。” 项子涵看见万太医蒸完丹药后,命童子把花搬进来,一盆一盆的,都是盛开的牡丹。 万太医小心翼翼拿起丹药,放在牡丹的花心当中,一朵花只放个一颗,然后再用白纱布把丹药盖住。 万太医解释,“这不盖住,晚上鸟儿就来吃了。” 童子又连忙把花盆搬出去外面,好吸收天地灵气。 一顿好忙。 万太医拍拍身上的药尘,“行了,项大人,我们走吧。” “多谢万太医辛苦。” “不谢,项大人找我,我可高兴了,自己人,别客气。” 项子涵遂带着万太医回了项家。 先是给尤姨娘把了脉,挺好的。 然后回了院子,胡云喜见他又把万太医带来,很是惊讶,但也知道项子涵是担心自己,心里一暖。 万太医细细的听着脉,“胡姨娘挺好的,两个孩子的脉搏都有力,不过怀上双生,辛苦会加倍,先前大夫开的方子不错,就继续吃,我过两日给胡姨娘做一个玉露丹,要是哪天起来觉得头有点晕,就先化水吃一颗,预防眩晕。” 项子涵跟胡云喜齐声道:“多谢万太医。” 两人都知道太医院的药是有钱也买不到,能得万太医开的药,完全是看交情。 项子涵千恩万谢的把万太医送出府,这才又回到院子。 见到胡云喜神色颇喜,他笑问:“云喜在高兴什么?” 胡云喜模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我听万太医说孩子健康,心里高兴。” 项子涵伸手抱住她,“不过一次来两个小调皮,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作梦都想着当娘亲。”靠着良人的肩膀,胡云喜心灵平静,“我过门前,母亲就殷殷交代,一定要早点生孩子,她就怕我无法在项家立足,现在能怀上,母亲跟哥哥也会放心些。” 项家是一品大户,每天早上都是要立规矩的,但人口众多,当然是各家老太太立各家的规矩。 项家现在有三大房,梅太君是大房的主母,胡云喜是大房的姨娘,当然是每天到梅太君的院子去报到。 至于二房项二老太爷跟章太君,三房项三老太爷跟屈太君,他们自己管自己的事情。 梅太君是很想分家,但项二老爷很有一手,年纪一大把还会跟嫂子哭穷下跪,撒泼打滚,梅太君拿他没办法,二房不分出去,也没道理分三房,事情就这样一直耽搁下来,到现在已经是上百人口的大户。 项子涵在第三代中虽然出类拔萃,但胡云喜只是姨娘,身分低,所以每天早上立规矩是没有椅子的,但托了怀孕的福,可以有绣墩了,项家对孕妇是很好的,可以点菜,梅太君在训话时也可以坐着。 天气晴朗。 梅太君的花厅格扇全开,外头鸟叫虫鸣,听得人心舒畅。 大屋里十几个女子,有年轻的,有老的,也有几个第四代。 不入项家不知道,项夫人事情这么多,也是,百来口的家族,又执掌中馈,事情不多都不行。 “子朝的婚事,媳妇看还是庄家小姐好一点。”项夫人禀告着,“门户虽然低点,不过庄家是出了名的会生孩子。” 梅太君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那媳妇就去跟庄家通气了。” 梅太君温言道:“辛苦你啦。” “不辛苦。”项夫人挺起腰,“这是媳妇应该的。” 生了项子朝的巫姨娘一脸焦急,她想要的是申小姐,大司徒家的嫡孙女,可是这种场合哪有姨娘说话的分。 项夫人又报告了一些琐事。 “梅太君。”一个嬷嬷进来说:“章太君过来了。” 众人都奇怪,章太君不待在自己二房立规矩,过来他们大房做啥,但人都来了,好歹也是亲戚,于是梅太君点点头,让人请进来。 很快,章太君就在丫头的扶持下进来了,见了梅太君马上开口喊人,“大嫂。” “弟妹怎么过来了?” “便是有事情想求大嫂,这才过来。” 大房众人面面相觑,这二房不愧是撒赖的一把好手,求人当着众人的面,这不是求,是逼吧。 饶是胡云喜在宫中伴读多年,也很少见到把求人讲得这么坦然自若的人。 梅太君跟这嬷嬷已经打交道几十年,面不改色,“弟妹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妇人,哪有什么好让你求的。” “有的,大嫂,你就应了我吧。” “你先说说什么事情。” “大嫂先答应我,不然我不说。” 胡云喜心想,难怪项子涵让她不用跟二房打交道,带头的老夫人都这样,底下的人能正到哪里去。 明明是一品门第的太君,说话却像个泼妇似的赖皮。 梅太君也笑了,“你不说就算了,好了,今日到这边吧,都各自回去休息。” “大嫂别啊。”章太君连忙道:“好吧,我说,这个子涵姨娘在哪?” 胡云喜就见众人的眼光刷刷刷的朝她看过来,于是站起身福了一福,“见过章太君。” 就见章太君一脸泼皮样,“太君求你一件事情好不好?” “我不过就是个姨娘,能做的事情恐怕有限。” “这件事情你可以的。”于是把身后的一个少女一推,“这是我娘家的侄孙女,叫做蓉蓉,你现在既然怀孕了,把蓉蓉带回去做个伴可好?应该没问题吧,我听说子涵院落的事情都是你在发落,安排个人,总不能说做不到,不然就是在骗我了,子涵姨娘,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就见章蓉蓉一脸娇羞,“蓉蓉见过胡姨娘,我们以后好好处。” 竟是要强来了。 胡云喜皱眉,“我不过是个姨娘,可不敢替良人张罗侍妾。” 章太君奇怪,“你不张罗,谁张罗?” “将来自有主母会张罗。” “那你先把蓉蓉带回去,让子涵看一看,说不定子涵喜欢呢,这样你就多一个姊妹了,岂不是很好?”章太君继续纠缠。 胡云喜心里不太高兴,她也知道院子只有她的情况下,怀了孕就得帮丫头开脸,找个人给项子涵暖床,可是她不愿意啊。 他说除了她不要别人,她又何必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院里多一个女人争宠,会开心吗? 何况多一个女人就多一份危险,就像东宫一样,詹良娣,居昭训,廖昭训,她们都怀过孕,最大的甚至六个多月,但都没能生下来,不是她们不小心,是太子妃不允许,因太子妃嫉妒。 “子涵姨娘,就算我求你吧。”章太君说着,竟是要跪下了,“我这娘家侄孙女很可怜的,也没什么出路,你就当发个好心,给她一个依靠,好不好?” 胡云喜这下知道为什么梅太君始终想把二三房分出去了,这样说跪就跪,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章蓉蓉眼眶红红的,一下就哭了,“是蓉蓉不孝,让姑祖母为蓉蓉受委屈。胡姨娘,您就允了吧,我姑祖母年纪这么大,都跟您下跪了,您别这样狠心。” 胡云喜傻眼,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大房的人显然都吃过亏,拿这赖皮太君没办法,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千万不要注意到我”这几个字。 哪怕是梅太君,都只露出疲倦,而没有想收拾章太君的样子。 胡云喜心想,只能靠自己的了。 好为难,一个老人家这样跟自己下跪,可是她又不想分享良人。若说婚前对项子涵有三分心意,她名声受损,他坚持娶她,又多了三分心意,现在过门几个月,已经变成十分心意了。 她以妾室的身分住在项家,可是没有任何委屈,任何不适,他争气又护她,府里上上下下看在他的分上,对她都客客气气的,梅太君对她也不错,项夫人更是对她关怀有加。 项子涵已经升任四品太子总侍卫,挑了项子誉跟项子铎进队,儿子能晋升太子亲侍,项夫人的心病一下子好了。 韶林郡主已经成婚,写信给她,满纸都是诉苦,丈夫有个从小伺候的通房丫头,感情深厚,她拿那个通房没办法。 牛婉儿的夫君更绝,直接把表妹养在后门出去的小宅,所以她一直到那表妹怀孕了,求名分,才知道丈夫每天去花园散步,其实是通过后门去会佳人。 项子涵有大搞男女关系的本事,可是他没这样做,可以说靠着项子涵这棵大树的独宠,她的生活才能如此平安。 多个姊妹?她不要。 第八章 怀孕生子两样情(2) 眼见章太君就跪下来了,胡云喜无法,只好也跟着跪下去,你跪我,我也跪你,这样话传出去,总不能说她胡云喜不受教,她也跪了啊。 这下子换章太君傻眼,她用这招下跪,可是跪遍天下无敌手,没想到有天会遇到一个跟自己使用同一招的,“子涵姨娘,你这是要跟我杠到底了?” “我不敢。” “那你是答应把蓉蓉带回院子了?” “那我也不敢。”胡云喜不想当个凡事都要人照顾的小白兔,她知道在这百来人口的后宅,她要学习自己照顾自己。“张罗侍妾,那是主母才能做的事情,我的身分哪配,今日张罗了,明日会被传言我胡家女不守规矩。” 章太君不依不饶,“可我听说子涵院落都是你在发落的。” “章太君,听说做不得准,总之,我是不会越俎代庖的。太君想给侄孙女找出路,应该自己找项大人,不是为难我。” “这怎么叫为难呢,太君一片好心,给你多个伴啊,我这,我这冤枉哪。”章太君往地上一坐,眼见就要哭嚷起来。 梅太君万分无奈,她觉得这样真是丑,可自己就是拿这种事情没办法,“子涵姨娘,老身看不如就先把蓉蓉带回去吧,你迟早得找个人开脸。” 胡云喜正想再争执些什么,突然一阵眩晕,晃了晃,整个人坐在地上了。 尤姨娘连忙冲了上去,“胡姨娘?你还好吗?” “我……没事……” 说完这句,胡云喜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尤姨娘尖叫了起来。 胡家自然一片乱,孕妇晕倒,可大可小。 于是赶紧让嬷嬷把人背回院子,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一堆人挤在胡云喜房中,深怕她在项子涵回家前还不醒。 项子涵现在虽然才二十岁,但已经隐隐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加上他前途大好,项家恐怕将来还要靠他支撑,他既然独宠胡姨娘,胡姨娘就千万不能出事。 总算,胡云喜在申时醒过来了。 项夫人松了一口气。 章太君正想再说些什么,项夫人也不管什么尊卑问题了,直接说:“章太君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章太君张张嘴,这项子涵的院落这么奢华,蓉蓉要是能进来,不知道多好,“既然都来了,不如先把蓉蓉留下吧,也省得蓉蓉来回走。” 章蓉蓉道:“是啊,我最会照顾人了,我来照顾胡姨娘。” 胡云喜还有点晕,脑筋一时之间也转不过来,索性只看着项夫人。 项夫人没办法,两个亲生儿子还得靠项子涵呢,当然得把子涵姨娘照顾得稳稳当当,“章太君,子涵姨娘人不舒服,今日就先算了。” “这不是顺便的事情吗,还要改天,太麻烦了,来个嬷嬷,给蓉蓉安排个房间,东西我晚点送过来。” 项夫人不再拐弯,“我就直话直说了,章太君,子涵耳朵硬,您这样行不通的,强来只会让他讨厌而已。今日胡姨娘人不舒服,我们就先让她休息,您说这样好不好?” “让蓉蓉照顾她不是挺好的?” 项夫人想掐死章太君,怎么有人可以这样纠缠不休,难怪梅太君想分家二十几年,到现在都没能分成功。 就见章太君拿了荷包给光煦院的管事赵娘子,“还请赵娘子帮忙我家蓉蓉安排个房间,要大一点的,最好有两个耳房那种。” 赵娘子当然不敢收,只是陪笑,“章太君,这里是项大人的院子,项大人没开口安排,奴婢不敢僭越。” “这算什么僭越,蓉蓉这么美,子涵肯定喜欢,反正都要成一家人了,赵娘子你对我家蓉蓉好点,我家蓉蓉将来也会在子涵面前给你说好话的。” 众人争执不休。 章太君直接在绣墩上坐下了,赵娘子去拉她,她张嘴就咬,赵娘子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愣住,不知道该怎么赶她出去,好歹是府中太君,二品诰命夫人,总不能让粗使婆子扛出去吧。 章太君不断的骚扰着胡云喜,各种歪理,又哄又骗,就是要她同意张罗章蓉蓉给项子涵暖床。 胡云喜虽然不舒服,但也不点头。项子涵答应他不娶妻不收妾室,也没别人,她为了自己,为了月复中孩子,一定要坚持到底。 章太君继续各种撒泼,章蓉蓉见到项子涵的院子这么大,花木扶疏,妹紫千红,上头又没主母,更不肯走了,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不断做小伏低,保证自己不会争宠,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直到酉时项子涵回来,屋里还是一堆人,梅太君,章太君,项夫人,尤姨娘,章蓉蓉,赵娘子,熊嬷嬷,以及躺在床上的胡云喜。 项子涵进门时已经听说胡云喜今日晕倒之事,回光煦院又见一堆人,想必她没好好休息,顿时心里就不高兴了。 他在西疆度过近十年,现任太子总侍卫长,威严自然在,“今日多谢各位长辈关心,还请回去吧。” 章太君还想说些什么,梅太君想拉她走,却是拉不动。 项子涵截断了她,“赵娘子,不出去的让粗使婆子抬出去。” 章太君马上跳了起来,“子涵,你这就不对了……” “赵娘子,我的话听到了吗?” 赵娘子马上出去喊粗使婆子,章太君坚持不走,坚持要跟项子涵谈一谈。 项子涵大手一挥,粗使婆子就把章太君给架起来往外拖,章太君吼得跟杀猪似的也没办法,章蓉蓉当然只能跟着走。 梅太君看了倒是颇为欢喜,原来对付章太君就得用这种方法,自己以前太顾及面子了,才会被她吃得死死的。 吵闹了一下午的房间,项子涵只用一点时间就收拾干净。他衣服都没换,直接坐到床边,“身子可还好?” “还好。” “你怀孕后,眩晕倒是发作得比以前频繁,等这两个小捣蛋出来,我绝对要打他们的小,竟让你这样难受。” “别打。”胡云喜连忙阻止,“大人怎么跟娃儿计较。” “我自然是要计较的,谁让孩子使得你难受。”项子涵拉着她的手,“下午在吵什么,她们怎么都在这不走?” 胡云喜就将今天的事情说了,“我没有加油添醋,章太君真的就是那样。” “我明白,祖母也是一直拿她没办法,倒是我疏失了。我待会去跟守门婆子说,除了少数特定人,其他人都不准进院子。”项子涵含笑,“你也顶厉害,祖母都扛不住章太君,你倒是扛住了。” “我天生小肚鸡肠,不想多个姊妹。” 项子涵莞尔,“吃醋了?” “项大人行情这样好,我当然吃醋了。” “云喜吃醋,为夫甚喜。” 时间过得很快。 夏至,夏末,秋来。 然后一日推开门窗,大雪纷飞。 京圈进入过年前的忙碌时节。 胡云喜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梅太君下令,她不用去立规矩。 尤姨娘天天跑来,她也想过要让项子涵收了自己身边的琉花跟玉花,帮忙生孩子,但儿子还是那个儿子,尤姨娘把琉花跟玉花留在光煦院,项子涵直接把人扔往后罩房,命她们没事不准出来。那琉花胆子大,擅自出来一次,给项子涵送点心,然后被打了五个板子,尤姨娘没办法,只好又把人收回去。 过年,依然是热热闹闹的。 胡云喜接到了江姨娘的信,胡云娇还关在柴房里,这都一年多了,江姨娘怎么求杜太君跟胡老爷,胡夫人都没用,只好转而把希望放在现在情势大好的胡云喜身上。 江姨娘说,胡云娇真的知道错了,还请她看在姊妹分上,跟家里杜太君还有胡夫人求个情,胡云娇已经十六,不能再待在柴房里了。 胡云喜没理会,当初联合捌玦公主用宫廷禁药想毁她名声,要不是项子涵对她专一,自己就只能出家了,真那样,她又能向谁说去。 想害人,下场就得自己担着。 跟捌玦公主一样,得罪了段贵妃就别想有好亲事。那个被迫取了捌玦公主的状元郎,为了跟太子表示忠心,一直没碰捌玦公主,反正他已经有前妻和妾给他生的三子四女,连孙子女都有了,就算不碰公主,不收侍妾,他也不愁没有后人。 至于柒宜公主过得相当不错,她是公主,府中太君婆婆婶婶,谁敢给她脸色看,她的夫君秦力学又是京城第一美少年,每天看着那样的脸,谁会生气。 柒宜公主现在也怀孕了,太子特别派了专精妇科的太医去秦家住下,务保妹妹生产顺利。 胡云喜的肚子在大年初三开始阵痛,熬了两天,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每个都五斤多,虽然比一般婴儿小,但以双生来说,算是不小了。 项子涵很是欣喜,每天当职回来,烤热身体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产房看胡云喜,坐月子不能洗头,不能洗澡,胡云喜几次让他别来了,自己这样子不好看,项子涵也不嫌臭,照样亲亲抱抱一顿,这才离开。 然后去看两个儿子,梅太君已经起了名字,一个叫做项文,一个叫做项武,这样项子涵这房就是文武双全了。 项家人太多了,项子涵有子对项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除了孩子的参娘外,真心高兴的也只有梅太君跟尤姨娘,就连天策将军这个祖父都没什么太大的表示,他的儿孙已经太多了,不差这一两个。 如今项子涵二十一岁,身为四品武官,无正妻,当然引得京圈中人的注目,虽然是个庶子,但有前程,有出息,项家长房两个嫡子现在还在七八品徘徊呢,嫡子算什么。 于是到项家的人多了起来。 都是来通消息的,想不想结亲,姑娘条件如何? 项夫人笑意盈盈的应付,内心也是苦,项子涵的意思很明白,他的婚事他作主,不用任何人张罗,尤姨娘塞的丫头都被他想办法扔了出去,自己还能给他做什么安排?还不是一样扔出去的命运,到时候结亲不成,反而结仇了。 项子铎已经轮到日班守卫,也让太子留下了些许印象,眼看着前途就要好起来,她这做母亲的可不能在这时候得罪了项子涵。众人说她不是好嫡母,不给庶子成亲,可为了亲生儿子的将来,她也只能忍了。 随着时间过去,项文项武逐渐长大,从红通通一团变成白女敕可爱,开始会认人,会爬,会撒娇。 胡云喜爱煞了自己的儿子,真可爱,怎么看都看不腻,只是怀胎十月,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她。 项子涵超级疼爱两个孩子,每次看到他们父子三人在花园游戏,两娃迈着小肥腿追逐项子涵的样子,她就觉得当父母真神奇,孩子这么像他,眼睛鼻子嘴巴都像他,尤姨娘说,项文项武连睡觉的时候也跟项子涵小时候一模一样。 刚出月子时,胡云喜也很烦恼,自己肚子上好多奇怪的纹路,她看了都不喜欢,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 牛婉儿信上说,她怀孕生子后,丈夫就再也不碰她了,就算到她房中,那也是各自安睡,她心里委屈,又不知道找谁诉苦。 胡云喜也担心,因为出月子后,项子涵真的也没碰她,虽然还是会搂着她亲亲抱抱,但却没再有下一步。 她也不是不烦恼,但这种事情又不知道跟谁说。 若说项子涵嫌弃她,她没这种感觉,他不管什么时候看见自己,黝黑的脸上总会绽放出温柔神色。 直到项文项武六个月大那日,项子涵那天晚上突然如狼似虎,完全没嫌弃她肚皮的样子,又模又揉的,一直亲她。 胡云喜才大着胆子问了,之前怎么都不碰她? 项子涵说,他听万太医说的,生双胞胎极为耗损身体,叶才人生了双生出月子后没有调养好身子就马上承恩,后来便无法再怀上,万太医说最好修养个半年,所以他这才忍了半年。 胡云喜心下感动,又趁机撒娇,“生了孩子变丑了,大人可别嫌弃我。” 项子涵压下她,又是一顿欢爱。 第九章 哥哥食言了(1) 秋来,绿叶转黄,百花枯萎,古人说一雨成秋真没错,天气从夏日的闷热到秋天的凉爽,也不过几日之间。 文哥儿跟武哥儿这几日明显好睡多了,两个小家伙怕热,睡觉总是翻来翻去,就算夜深了,额头上还会冒汗。 看到孩子,胡云喜心中有说不出的怜爱。 小家伙太迷人了,她这个娘亲怎么看都看不够。 “胡姨娘,项大人回来了。”小丫头来报。 胡云喜只是点点头,她在院中地位甚高,不用特地起身去迎接他回来。 项子涵进了门,走到床边,先是在胡云喜脸上亲了一下,“哥儿今日可乖?” “疯了一整个上午,换了两次衣服。”讲起儿子们,胡云喜一脸好笑,“我也真是不懂了,就这样你追我跑,也能乐上两个时辰。” 听到儿子们的事情,项子涵脸上露出溺爱的表情,“这就是有伴的好处,小孩子跟小孩子在一起,自然很快乐,不然皇子公主就不用找伴读了。” “说到这,我今早接到柒宜公主的口谕,让我去秦家一趟。” 项子涵点点头,“柒宜公主怕是有事情想找人说,你自己找时间去吧。” 胡云喜突然皱眉,“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不是啊,我闻到血腥味了,你,你是不是受伤了?”胡云喜紧张了起来。 项子涵却道:“我没受伤。” “肯定有,你可别骗我。” 说完就要去解项子涵的衣服,项子涵无奈,只好说自己手臂上被划了一刀。今日太子议事,一个宫女突然发难,事出紧急,项子涵只能先用手臂去挡,然后一个反手抓住了那宫女,经查,那宫女是流外五等萨宝府吏家的庶女,因为恨嫡母把她送进宫中,耽误青春,所以想惹事,好让全家一起毁了。 胡云喜看着那包扎好的伤口还渗着血,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又是紧张,又有一种窒息感。 外人说起太子总侍卫多风光,这是她第一次感觉这个位置离危险这样近。 如果那宫女身手再好一点呢? 如果下次动手的不是宫女,而是有异心的侍卫呢? 太子近身,不能带刀枪,他们只能用肉身去挡。 胡云喜抓着项子涵,想让他凡事以自己为重,但又说不出口。项子涵今日的尊严地位,就是靠拼命换来的,不拼,就会变成项子誉跟项子铎,凡事靠弟弟,项子涵又怎能忍受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当年项子涵靠着救了皇帝上位,“救了皇帝”简单四个字,那背后有多危险,人人都觉得法不责众,面对那样疯狂的人潮,项子涵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往前冲。 他不是众人说的运气好,他是拿命换来如今的官位。 今日这宫女如果早一点出刃,也许就会刺进项子涵的胸口…… 胡云喜后怕起来。 她知道这样想很不吉利,可就是忍不住,万一项子涵重伤,她要怎么办?光是想以后的岁月都没有他的温柔相伴,她就想哭了。 于是拉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项子涵温言劝道:“我没事,不用怕。” “我,我……”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我在家能有什么事情,可是你在外头,却是日日与危险相伴。我知道自己不识大体,可是你答应我,不管怎么样,每天都要平安回来。”胡云喜眼眶红红的,终究还是忍住,没把“太子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才不在乎,太子的安危比不上你的一根手指”大不敬的话说出口。 “放心吧,我会好好的。”项子涵把胡云喜搂进怀里,笑说:“你又不属狗,怎么鼻子这么灵?” “我从小耳朵跟鼻子就特别灵,所以你以后不要骗我,我会闻出来的。你跟我讲,我只是心疼,你不跟我讲,我心疼了还要担心。” “好,以后不瞒你。” 胡云喜心里还是闷闷的,知道这只是开始,身为皇室近卫,升官快的同时也伴随着危险。 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是第一次,而且以后还会有。 “怎么了,小苦瓜脸。”项子涵逗她,“小伤而已,半个月就好了。” “我担心你。” “担心那就对我好一点。” “我还能怎么对你好,我都生了文哥儿跟武哥儿了,不然再给你生个孩子?” “那可不行,万太医说了,至少得三年才能再怀,叶才人就是太心急,现在身体一直好不了,我还等着跟你一起抱孙呢。” 胡云喜靠在他怀里,心思复杂。项子涵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别说是太子遇到危险,就算是路见不平,他都不会装作没事的。 可是,可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人心有灵犀,项子涵拍了拍她,“别担心,我在西疆近十年可不是白待的,日日练习六个时辰,除了过年没偷懒过一日,为夫的身手可好了,云喜不怕。” 几日后,胡云喜跟项夫人禀报过,到了秦家。 秦家知道这是柒宜公主的客人,当然只有迎接的分。 在秦家花木扶疏的后院,胡云喜见到快两年多不见的柒宜公主,公主已经怀孕,大月复便便。 韶林郡主也在。 胡云喜屈膝,“妾身见过柒宜公主,韶林郡主。” 柒宜公主神色愉快,“不用多礼。” 韶林郡主伸手拉她,“云喜,好久没见了。” 几个宫中带出来的丫头很快煮起茶来。 胡云喜也是颇有感触,她被拔除伴读资格后,就再也没看过有人现场煮茶了,项家虽然是一品门第,不过是武将世家,不煮茶。 茶当然是极品,太子疼爱妹妹,什么好的都会分一半过来。 柒宜公主神态惬意,“听说你生了双胞胎,还是两个儿子?” “是,多谢公主关心。” “吾这胎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还没怀孕前希望是个儿子,现在有了,只希望是个健康的小东西就好,也不求男求女了。” 韶林郡主道:“婉儿生儿子,云喜生儿子,我也是儿子,我们这学屋的都是儿子,公主这胎肯定也是儿子。” 柒宜公主脸露微笑,“真这样就好了。” 虽然只希望孩子健康,但如果是个健康的男婴,那就是好上加好,毕竟女儿是要嫁人的,儿子才是一个家的根基,她今日让韶林郡主跟胡云喜来,主要也是沾沾喜气。 胡云喜觉得有点在作梦,她们从小认识,一起读书,一起刺绣,一起学琴棋书画,然后一转眼大家都为人母了,也许等到她们头发花白,还能再聚上一次。 韶林郡主道:“对了,听说项大人前几日抓了个反逆宫女,真是好大胆子。” “幸好老天保佑太子哥哥,可恶那反逆……”柒宜公主脸上露出凶狠神色,不过也只是一闪而逝,宫中人,习惯了情绪不外显。 胡云喜心想,保佑太子的可不是老天,是项子涵,他拿他的血肉去换太子的平安。只是这种话当然不能讲,她帮不到项子涵什么,但至少不要拖他后腿。 柒宜公主定了定神,“今日让你们过来,是想问问你们生孩子前,都做了些什么?” 胡云喜就知道,公主还是比较想生儿子,今日让她们过来除了叙旧,主要的还是想知道什么惯例可以生儿子。 于是跟韶林郡主说起怀孕前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柒宜公主听得很仔细,旁边有个拿纸笔的宫女一一记下。 两人直说了一刻钟,这才大概说完。 柒宜公主模了模肚子,“吾是还好,不过夫君想要儿子。” 胡云喜心想,生儿生女菩萨定的,秦力学还真敢跟公主提要求,但这是人家夫妻间的事情,她自然不会多嘴。 三人从小认识,虽然各自婚嫁,但交情在那里,说完了生子秘方,当然就是聊各家族的事情,韶林郡主从小爱八卦。 “我听说太常卿家里在给担任御史台的儿子找续弦,都问到我们家这里来了,不过御史台克妻,正常人家里也不敢把女儿嫁过去。” 柒宜公主被挑起了兴趣,“克妻?怎么说?” “那御史台的妻子是病死的,好端端的突然就一病不起,然后短短半年人就没了,男人是家中的顶梁柱,男人顶不住家,女人才会无缘无故生病,大家都在说御史台运气不够,能保住官位就不错了,别想着高升。” 柒宜公主点点头,“倒是有点道理。” 胡云喜默默觉得,那御史台未免也太倒楣了,妻子没了,还得被人说克妻,现在连娶个续弦都不容易。 人能活几岁,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偏偏他们的皇帝迷信,这话传入皇帝耳朵,那御史台就别想高升了,“气”不足的人,连妻子都无法护佑,怎么给皇帝分忧呢,他的官路是到尽头了。 韶林郡主继续,“说来是御史台心软,妻子病重时赶紧休妻,送回娘家,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休妻的男人多了去,根本没一丁点儿影响,可是丧妻的影响就大了,孩子还得在家守孝三年,耽误学业。” 柒宜公主道:“御史台重情,也不能说他错了,不过一个男人没能把妻妾照顾好,那的确是能力不足。” “公主说的是。”韶林郡主不敢反驳,心想自己跟公主在这话题的看法不太相同,还是赶紧转移,免得得罪公主。“对了,云喜,我听说富景侯想把嫡女嫁给项大人,不知道是也不是?” “富景侯是来通过气的,不过大人拒绝了。” “又拒绝了啊?”韶林郡主羡慕的说:“云喜,你这命也不知道算好还算不好,皇后赐的妾室,一辈子只能是妾室,当不了正妻,可是项大人对你一心一意,我可羡慕了,堂堂郡主的我,也得给郡马张罗通房。” 庭院内的事情比较隐讳,跟外人讲?不行。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顾忌没这样多,若连从小的玩伴都不能提的话,那真的要闷死了。胡云喜道:“是项大人错爱。” 韶林郡主完全不掩饰,“如果郡马能对我一心一意,我倒也不在乎什么名分,而且就算项大人以后有了正妻,你已经先生了儿子,什么都不用怕。” 胡云喜心想,项子涵应该不会,他答应她了,但又想,人生没什么是一定的,搞不好陈皇后哪天又想起来,赐给了正妻,项子涵不收也得收,有了正妻,那就得同房,他若不碰正妻,那是藐视皇家,藐视懿旨,整个项家都要完蛋。 当然,在项家完蛋之前,她会先完蛋,因为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没出嫁前都不知道名分这样重要,她上头没主母,初一十五,项家要席开十二桌一起吃饭,姨娘的她不能上桌,只能站着帮项子涵夹菜。 有了主母,夹菜会从初一十五的事情,变成天天的事情。 三人闲聊,倒是有几分回到过去的时光,其间跑来几只蝴蝶,绕着胡云喜飞。 就见柒宜公主一脸怀念神色,“吾都好久不见这景色了。” 韶林郡主道:“公主喜欢,可常常让云喜来陪伴啊,反正现在是项夫人掌中馈,她事情也不多。” 胡云喜心想,别害我。 文哥儿武哥儿那样可爱,她事情很多好吗。 柒宜公主一笑,“毕竟已经是人母,还是要考虑的。” 哎,这还差不多。 虽然项夫人不会为难她,但如果常常出门那也不像话,她又不是要当差的人,哪能常常出门。 她们聊得算愉快,都是子嗣无碍的人,说起孩子,话题一大堆,柒宜公主虽然还没生,但肚子也很大了,听起孩子的事情自然处处留心。 到了申时,柒宜公主让韶林郡主先走,胡云喜知道公主这是有话说,她静静等着。伴读十年,她练就了一身忍耐的好功夫。 柒宜公主又说了一番话,这才让她回家。 回程马车上,她一直在想柒宜公主说的话—— “陈皇后下旨让你给项大人当姨娘,不是吾的意思,陈皇后想讨好太子妃跟吾,所以这么做,本来以吾公主之尊,不用跟你解释,但这两年我心里常常想起小时候的种种,实在不想让你误会,侍妾旨意是陈皇后下的,与吾无关。” 第九章 哥哥食言了(2) 十一月初一,胡夫人四十岁生日,刚好项子涵休沐,于是带着胡云喜,文哥儿,武哥儿,一起回了胡家一趟。 胡家那个开心啊,全家都出来迎接。 太子器重项子涵,未来项家肯定是由项子涵扛起,要趁这个时候赶紧打好关系。 到了花厅,各自见礼后,胡老爷就带着项子涵,胡云天去书房谈话,胡夫人带着胡云喜回房,文哥儿跟武哥儿自有嬷嬷带着,跟仁哥儿,和哥儿,以及紫苑后来生出的孝哥儿一起去后院玩。 胡云喜成为姨娘后第一次回家,心中有说不出的欣喜,一到胡夫人的房间,就往胡夫人床上滚了一圈,“娘的房间好香。” 胡夫人莞尔,“都当母亲了,怎么还这样调皮?” 胡云喜躺了一会,这才起来,“女儿心里高兴呢。” “母亲同高兴。”胡夫人拉过女儿坐在玫瑰镜台前给她梳头,“没想到项大人会带你回来。” “女儿也很意外。” 毕竟是姨娘身分,生孩子时让胡夫人过门探视,已经是破例,没想到他会记得胡夫人四十岁生日。 胡云喜有时候不禁想,自己哪值得项子涵这样对她,可他真的对自己一心一意,幸好自己也生了文哥儿武哥儿,好歹对他的情意有些回报。 母女俩说了些话,不外乎项大人对你好不好,为人妾室当如何侍奉,千万不要恃宠而骄,胡夫人就是怕女儿日后过得不好。 胡云喜一一点头,总觉得母亲今日叮辱得过分,但又想,母亲担心女儿乃是天经地义,多说几句又怎么了。 又说了一阵,小丫头进来说,杜太君来了。 胡夫人和胡云喜连忙起身迎接。 杜太君一进来就问:“讲完悄悄话了?” 胡夫人笑说:“在太君面前,我们哪有什么悄悄话,就是怕云喜太过安逸,敲打几句而已。” “是该敲打。” 杜太君进得门来,米嬷嬷很快奉上热茶。 杜太君道:“云天的事情说了没?” 胡夫人为难,“还没。” 胡云喜奇怪,“大哥怎么了?” 胡云天从小疼她宠她,是她的大树跟依靠,她永远不会忘记出门前哥哥跟她说,如果在项家过得不好,那就回胡家,哥哥养她一辈子。 这些话对一个忐忑的姨娘来说,是多大的支持。 她大哥千万不能有事。 “没事,不用紧张。”胡夫人安抚,“只是你大哥打算要成亲了。” 胡云喜拔高声音,“成亲?跟谁?” 紫苑扶正?那是不可能的,祖母跟母亲要是能同意把个通房丫头扶正,早就扶正了,不用等这些年。 可是大哥对紫苑一往情深,不是紫苑他不娶啊。 似乎是看透她的疑问,胡夫人解释,“千牛备身谭大人家的七小姐,是庶出,不过才貌双全,我们去谭家拜访过,谭七小姐的确落落大方,人品也难得,没嫌弃你哥有三个庶子,没嫌弃我们胡家门户小,还是愿意嫁过来。” “大哥主动提的?” “那当然,要是我们擅自作主,恐怕结亲不成,反而结仇。” 胡云喜太过惊讶,“可大哥……那紫苑呢?她怎么办?” 杜太君一脸好笑,“不过就是个姨娘,有什么好怎么办,主母来了,迎接主母,伺候主母,乖乖听话便是了。” 胡云喜默然。 她现在太懂紫苑了,都不是正室,都生有孩子,都有男人的宠爱,男人都许诺过一定不会有其他人。 可是哥哥食言了,紫苑是买来的孤女,她只能吞下这口气。 而自己呢? 现在项子涵是对自己万分喜欢,会不会有一天也突然说要娶正妻,跟哥哥一样,说变就变? 到时候自己怎么办?开始把自己当下人侍奉主母吗? 就算她愿意尽心尽力侍奉主母,但主母容得下她吗?想到太子妃对詹良娣,居昭训,廖昭训的手段,她不敢想下去。 杜太君自然把她的神色变化全看在眼底。“你也不用替紫苑可惜,丫头而已,生了三个儿子已经算福气了,将来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胡家长孙的生母,只要好好把仁哥儿,和哥儿,孝哥儿教好,她晚年就可以享福,退一步说,云天娶正妻,那是迟早的事情,紫苑已经独占云天好几年了,不亏。” 胡云喜沉默。 自己也独占项子涵两年了,可如果哪日项子涵说要娶正妻,她还是觉得很亏。 自己只有他一个人,他却还有别人。 不公平。 再者,那个嫡母能对庶子好,像项夫人那样不管庶子管教只给钱的已经算很好了,有些嫡母克扣月银,有些嫡母则刻意宠坏。 嗯,不过项子涵的钱都在她手里,她至少不用怕主母克扣月银。 可话说回来,如果项子涵娶正妻,难道正妻不会要求她把钥匙跟帐本交出来吗?肯定会的啊。 这就是身为妾室的悲哀了,人生永远处于被动,永远只能接受。 杜太君见胡云喜蓦茑的,劝慰,“事情没那么糟,想想文哥儿,武哥儿,已经有儿子的人不用怕,只要儿子成材,一样好命。” 胡云喜有气无力,“那还得熬十几年呢……” “十几年一下子就过了,很快的,等文哥儿武哥儿娶妻生子,日子才要忙起来。”胡夫人安慰。 胡夫人怎么说呢,儿子要成亲,以后有正妻,有嫡子,她这个母亲当然高兴。可是女儿跟紫苑一样都是妾室,都依靠着男人的宠爱才过得自在,今天儿子能不爱紫苑,明天项子涵就有可能不爱女儿。 手背手心都是肉,她这个母亲为难啊。 高兴儿子要娶正妻,又害怕女儿有一天会被这样对待。 胡云喜更是心思复杂,她在项家过得好,除了依赖项子涵之外,还有一点是相信胡云天,她大哥那样对待紫苑,想必项子涵也会这样对待自己。 没想到大哥的心意只有短短几年,他就想娶正妻了,会不会过几年项子涵也跟她说要娶某小姐? 不会的不会的,胡云喜拼命说服自己,他还欠她两个承诺呢,他可是顶天立地大丈夫,一言九鼎,绝对不会食言,他说了不娶正妻。 自己要相信他。 对,自己不能扯他后腿,他说了那样就是那样,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好难啊,因为她就眼睁睁看着大哥对紫苑变心了啊。 胡夫人见女儿神色阴晴不定,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云喜别想这么多,总之别怕,你有哥儿了,将来就算项大人不管你,还有文哥儿跟武哥儿侍奉你呢。” “若项大人不要我了,我就带着哥儿回娘家,给大哥养。” “呸呸呸,别胡说八道,项大人一定会好好爱惜你。” 胡云喜靠着母亲怀里,想着还有大哥这条后路,这才好过一点。 身为妾室,实在太为难了,陈皇后真是没事找事,关于这一点,她是相信柒宜公主的,堂堂一个公主不需要跟她解释,但柒宜公主还是解释了,足见公主还是看重自己这个伴读朋友的。 杜太君道:“还有一件事情,因为你大哥要成亲,将来也会由谭小姐掌中馈,云娇留在府中不妥,你母亲想把她送往玉佛山出家。” 玉佛山是尼姑庵,看守严谨,专门收各家门户作妖作孽又不能弄死的人,别说只是官户小姐,现在还有一个岑太妃在里面。 胡云喜心想这样也好。 她是不同情胡云娇的,又不是傻子,同情一个想搞死自己的人,要不是项子涵还是要她过门,今日悲惨的就是她,好一点远嫁离京,永世不能再见家人一面,差一点也是要进尼姑庵的。 胡云娇完全是自作孽。 捌玦公主的丈夫不碰她,那也是自作孽。 她一点都不同情。 “也好,不然这件事情藏不住,谭小姐总有一天会知道。” 杜太君点点头,叹息,“也不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心狠,使用宫廷禁药的罪太大,我们胡家担不起,把她远嫁是一个方法,但她从小爱争的性子,恐怕会跑回京城来闹事,我总想到前阵子在东宫闹事的宫女,萨宝府吏已经因为教女不善,三族入狱,我不想老了还在烦恼这些事情。” 胡夫人劝慰,“太君别烦,这是云娇自己的选择,跟外人联合起来害自己的嫡姊,就要有觉悟,不是哭了就可以被饶恕。这要是在高一点的门第,怕是当晚就得落个病死,云娇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太君仁慈了。” “害我可以,想害我儿,那万万不能。” 胡云喜问道:“江姨娘呢?她没闹?” “都已经在乡下庄子了,还能怎么闹。”胡夫人的神色之中隐隐有一丝高兴。江姨娘当年恃宠而骄,胡夫人吃了不少亏,熬了十几年,现在她还是堂堂胡夫人,作妖的江姨娘却被老爷打到乡下庄子,如何不痛快。 “孩子。”胡夫人苦口婆心,“娘知道你内心不安,可是不安的时候想想娘,人生看的不是当下,而是长远。记得你可是有哥儿,有娘家的人,你就在项家好好生活,什么都不用怕。” 回程马车上,胡云喜靠着项子涵,内心想着大哥要娶谭小姐这件事情,一方面为大哥高兴,一方面又为紫苑惋惜。 胡云喜过门这两年一直是把紫苑当成精神目标的,紫苑可以套住大哥,她也能套住项子涵。 可没想到有一天大哥月兑逃了,会不会有一天项子涵也月兑逃了? 女子真的太艰难了,她又没事业,当然一门心思只能在良人身上。 她忍不住又想,自己如果是正妻,就不用烦恼这些了。现在才知道陈皇后这招恶毒,没有名分的女人永远无法抬头挺胸,紫苑如果好好养育孩子,将来还可能当个平妻,自己不管把文哥儿武哥儿教得再好,也不可能当项子涵的平妻,因为她是陈皇后赐下的姨娘,除非皇帝下旨,不然不能更改,但皇帝怎么可能下旨。 胡云喜依偎着项子涵,“大人,你喜欢我什么?” “让我想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这样回答可合格?” 胡云喜一笑,“那不跟没回答一样。” “怎么会一样,我说了啊,你过门前是一见钟情,过门后是日久生情。” “你说是元宵那日初识我,后来又过了三年这才在宫门见到我,三年前的一眼,这就记得我了?” 项子涵点头,“是啊。” 胡云喜奇怪,“小孩子变化这样大,也能认得?” “我认出你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将来一定要娶你过门,如果不能跟你朝夕相处,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胡云喜被逗乐了,“那大人现在过得可愉快?” “现在是我人生最好的时光,生母健康,你在身旁,我们还有两个儿子,在宫里,我深得太子信任。太子来月要招待外使,也是由我负责维安。” 胡云喜一怔,项子涵是太子总侍卫长,但现在是要他做宫廷总侍卫长的工作啊,这是大大的提拔,通常这种大事过后,只要不出意外,一两年之内一定会再往上升一品,那项子涵说不定会成为东瑞国史上最年轻的三品官。 她于是喜笑颜开,“恭喜大人。” “可惜不能给你申请诰命,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你,这诰命你没能穿上,也不会有别的女子穿上。”项子涵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下次休沐,把铺子契约带着,我们去官府把名字改了。” “给文哥儿武哥儿吗?” “给他们做什么,给你啊。” 胡云喜一怔,“给我?” “我今日听胡大人说起你哥哥要娶妻的事情了,你想必不安,回头把铺子名字改了,好让你安心点,将来就算……我是不会主动娶妻的,但若陈皇后又插手,以我的品级也无法违抗。若真有那日,好歹铺子都在你手里,你不用担心。” 胡云喜眼眶一下红了,那些铺子是什么,是他拿命换来的,因为她不安,所以要把铺子给她。 她摇摇头,“我不要铺子,我信你。” 项子涵乐了,“信我?” “你若哪日不爱我了,我要这铺子又有什么意思,铺子是死的,你是活的,我要你,铺子给将来的项六少夫人吧。” 项子涵微笑,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美梦成真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他第一次在宫门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认出是在庆余客栈给他钱袋子的小姑娘,又怕自己弄错,一打听果然是前中都督家的胡小姐。 此后常常见面,日思夜想,总想着把她娶过门,然后对她好一点,人心肉做的,久了她自然也会喜欢上自己。 现在听她铺子不要,只要自己,他开心至极。 他感到满身的力气,觉得自己可以牵着她的手开辟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一个没有正室的四品官。 虽然违抗不了陈皇后的命令,但可以让梅太君跟项夫人不要管他的事情。 他有自己的人生,不需要活在别人的安排里。 他的人生就想跟着胡云喜,一直走下去。 第十章 护卫太子受重伤(1) 皇宫,御书房。 十二月中,大寒。 皇上近年沉溺长生之术,这一年多来,都由太子批阅奏章,负责守卫皇帝的总侍卫队,自然跟着皇帝在后宫另辟的炼丹之地,而守卫太子的太子侍卫队,则因为太子的关系到了御书房。 皇上说奇怪也奇怪,明明不掌政了,但也不禅让,让太子名不正言不顺的处理政事,但这种事情天下任何人都不能讨论,只能默默接受安排,最精锐的队伍,在宫中守着丹炉,次精锐的队伍,守着御书房的太子。 天气冷,御书房烧起炭来。 太子批阅着奏章,殿内数十人服侍,却静悄悄的。 项子涵站在太子身后,一个多时辰一动也不动,目不斜视,若不是如此,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被拔擢当太子总侍卫长。 落针可闻的御书房中,太子突然一声叹息。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太子心情不好,谁敢在这种时候往枪口上撞,当然越安静越好,最好太子不要注意到自己。 太子放下笔,“子涵。” 项子涵往前半步,“属下在。” “西瑶族来信说今年下半年无雨,稻物欠收,希望我朝能援助一百万斤的稻谷米粮,来日愿以一百二十万斤返还,你怎么看?” “西瑶人不可信。” “哦?”太子来了兴趣,“怎么说?” “属下在西疆过了十年,西瑶人那是从骨子里的不可信赖,属下住的地方西瑶跟东瑞人混住,西瑶人千方百计想占便宜,今日借油盐,明日借柴米,哪怕家中万事俱备,他也会找借口上门借蜜饯借枕头,而且无论如何不轻易归还,更甚者还会说没有那回事,是原主记错了。” 太子惊讶,“如此赖皮?” “属下有一说一,绝不打诳语。” “如果打了契约呢?” “西瑶人的契约最不可信,西瑶官府镇日忙碌,就是因为西瑶人都不遵守契约,人人忙着告官,民间跟民间还能找官府,国家跟国家之间要找谁?到时候西瑶国两手一摊,除非我们派兵攻打,否则他们不会还的,但为了讨回米粮派兵攻打,又显得我泱泱大国缺乏同理心。” 太子皱眉,“这倒难办,这一百万斤米粮可是我们农民辛苦种出,怎能随意给人。那如果让他们送质子过来呢?” “西瑶国王会放任那质子到老死,也不会花一百二十万斤米粮换人回来的,西瑶王不缺儿子,退一步说,西瑶人贪婪,是不是真缺米粮,没人知道,也许他们就只是想找个借口囤粮而已。” “这,本宫真的闻所未闻。”太子自然知道西瑶人不守信,可没想到可以撒泼到这种程度,“不过我们东瑞国想收服四海,就不能不管这些信息。” “属下大胆,有个建议。” “说。” “西瑶国产黄金,不如让西瑶国拿黄金来抵押,如果他们舍不得黄金,可见不是真的饿,如果他们拿黄金来换了,好歹有个抵押品,黄金不怕潮湿不怕火,有的是时间等他们拿米粮来把金子换回去,西瑶王舍得儿子,但绝对舍不得金子。” 太子还有点犹豫,“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天朝无度量?” “或者请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入宫商议?” 太子想了想,“王贵,你怎么看?” 王贵是太子的内侍,一听扑通跪下,尖细的声音响起,“奴才眼光短浅,觉得有抵押品好些。” “可是传出去,会显得我东瑞不够大气。” 王贵磕头,“可是听项大人的意思,那西瑶国赖皮成性,是不会归还米粮的,到时候天下人怨之,恐怕……” 太子一凛,恐怕更不好收拾。 一百万斤米粮援西瑶,肯定瞒不住,西瑶国赖皮,那也瞒不住,到时候天下人笑他昏庸,他也无法制止。 要黄金当抵押虽然不大器,但至少能保得米粮归还。东瑞国内还有上万乞丐呢,凭什么白送米粮给西瑶国? 太子想想,“有道理,明日上朝本宫就提这方法,看看群臣还有什么建议。” 项子涵躬身,“理当如此。” 王贵磕头,“太子殿下英明。” 这就是宫廷,这就是御书房,很多人想跟太子讨论西瑶国借米的事情,可是太子在第一时间跟亲近的侍卫跟内侍讨论了。 所以说,项子涵虽然只是个四品侍卫,项家门户却更荣盛,那可是能左右太子想法的职位。 “太子殿下,刘昭训到。” 太子露出愉悦的神情。刘昭训是海南进贡的美女,才十八岁,容貌十分抚媚,太子很是喜欢,赐了昭训名分,在东宫伺候。 刘昭训是特别训练起来的,东瑞话已经大至能通,也懂得宫廷礼仪,更知道自己受宠,受宠的女子不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于是端了自己亲自蒸的燕窝,来到御书房求见。 太子果然让她进去了。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天气这么冷,怎么不待在东宫?” “想见太子殿下。”刘昭训说。脸上笑着,内心却是很凄苦。 离乡背井不说,还永远生不了孩子,因东瑞国高门不能有混血的孩子,所有异族美女都得喝绝子汤。 没有孩子的女人没有依靠,等三五年后不受宠爱,就只能在宫里等待老死,一辈子就这样过了。 但她原本的命运不是这样的,她是武官的女儿,从小武艺高强,想每天跟丈夫驰骋马上,当个女将军,然后一起用晚饭,一起睡去,除了舞刀弄剑,她会煮饭,会做衣服,能当个好娘子。 然而这一切在她十三岁时变了调,她被来到家里访问的贵人看中了,被带走,从此被训练成宠物。 要能文,她开始学东瑞文字。 东瑞崇尚武艺,所以她也必须有点力气,原本就是武官的女儿,骑马射箭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盘,她的武艺在这几年练习得更出色。 她的短刀舞练得特别好。 然后有一天教她的人说时机到了,把她送上船,她跟着其他十几个少女一起到了东瑞,在晚宴上像个商品一样被挑选。 太恨了。 她一点都不喜欢太子,但她知道太子如果死了,她的祖国会遭殃,那样很好,训练她的人不管是谁,都会死于东瑞兵下,包括她狠心的爹娘。 她当然可以选择太子留宿时杀人,不过那样太子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会很无趣。 她想看太子惊惶的眼神,想看侍卫惊慌失措的表情,想看宫女内侍只能尖叫,却一点也不敢靠过来的样子。 那一定很有趣。 她是武将家的女儿,从小武艺高强,一定可以成功的。 她走到太子身边,端上了燕窝,用不太熟练的东瑞话撒娇说:“妾身蒸了很久,殿下趁热喝。” 太子微笑,“好。”伸手就要拿碗。 她突地伸手抽出软刀,一把就朝太子的心刺下去。 眼见要得手了,旁边却有一人格开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持着软刀就冲上去,这人她见过几次,不先杀他,难杀太子。 “王贵,保护太子先走。”那人道。 她从怀中抓出迷药一洒,自己已经先吃了解药,不怕。 就见那人闪开时晃了晃。 她一笑,心想,得手了。 脚踩两下,鞋尖露出短刀,就踢了出去。 那人失了原先的灵敏,被她刺中了一下,她正高兴,没想到那人伸手一格,接着一拳头打在她脸上,她整个人往后倒去,口鼻溢血。 迷糊中只听见一声巨响。 她勉强睁开眼睛,是老天帮她吗?御书房屋顶那百斤重的横梁居然落下,老天保佑砸死太子,这样就算她永远回不了家乡,也瞑目了。 可是就在她快闭上眼睛时,看到那个她没打赢的人影朝太子冲了过去。 胡云喜看着熟睡的文哥儿跟武哥儿,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孩子就快一岁了,会走会跑会说话,模模肚子又想,虽然想再怀孕,但想起宫中的叶才人,还是再缓缓吧,万一弄得跟叶才人一样无法再生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看够了儿子,这才看帐本。 上个月的收益是三百二十七两银子,挺好的。项子涵说银子是死的,只要银子够了,都拿来买铺子,所以这两年,她一直是这样做的,两年增加了八间铺子,效率还可以,以后两个哥儿就算平庸无奇,靠着收租一辈子也不用愁。 “小姐,喝点参汤。”熊嬷嬷的声音。 熊嬷嬷是跟着胡云喜一起过门的,当然也是因为项子涵的宠爱才会破例,不然一般妾过门,哪让妾带人哪。 胡云喜端起参汤,一下子喝了半杯。多亏项家家底厚,不然像胡家已经是八品官,参汤也只有杜太君能喝。 胡云喜见熊嬷嬷欲言又止,觉得好笑,“嬷嬷有事就说,不妨。” “那,老奴僭越了。” “嬷嬷说吧。” “老奴觉得,既然项大人愿意把铺子改成小姐的名字,小姐不如接受这份好意,也给自己一个保障。” 胡云喜微笑,“项大人有这心意,我已经很高兴了,人跟人之间贵在信任,我信任他,不用改。” “小姐。”熊嬷嬷苦口婆心,“不敢隐瞒小姐,我们上次回胡家,老奴去厨房看几个老姊妹时,听了紫苑一些事情,大少爷现在一门心思全扑在谭小姐身上,可就在几年前,大少爷还信誓旦旦,非紫苑不娶,嬷嬷担心……” “嬷嬷,我也想过,可我想通了,我如果凡事留一步,倒显得我对项大人不够信任,不够真诚。我是真心想跟他过一辈子,想让他知道,我是拿真心跟他相处,而不是防着他。” 熊嬷嬷无奈,“那小姐好歹藏点银子。” “我藏银子做什么,我在项家又不愁吃喝。” “项大人肯定会下迷魂汤,小姐现在连嬷嬷的话都不听了。” 胡云喜一阵好笑,靠到熊嬷嬷身边,“嬷嬷别这样说,我在这项家,除了项大人,能依靠的只有嬷嬷了。” 毕竟是自己从小女乃大的小姐,熊嬷嬷怎么可能真的生她的气,“小姐有好好喝药,还算听话。” “我有眩晕之症,嬷嬷可得好好照顾我。” 熊嬷嬷心软又无奈,觉得小姐真傻,铺子换名,这是多少太太女乃女乃求之不得的承诺,小姐居然不要,自己又劝不动,只能说小姐长大,有自己的意见了。 “胡姨娘。”屠嬷嬷的声音从远到近不过一下子,而且没等通报就推门而入,“请恕老奴无礼,胡姨娘快到梅太君那里。” 熊嬷嬷惊讶,因为屠嬷嬷满头雪花,竟是着急得连伞都没撑了,“老姊姊快点进来烤一烤……” “哎,不烤了,胡姨娘快点,梅太君等着呢。” 胡云喜奇怪,梅太君掌着长房三十几口人,一直很镇得住,今日屠嬷嬷怎么会急成这样?“屠嬷嬷可知道什么事情?” “宫中来人了。” 宫中来人?这关一个妾什么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胡云喜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突突的跳着,一下子心慌起来。 熊嬷嬷取了貂裘大髦,又拿了暖手炉塞进她的手,这才打伞出门。 一路上胡云喜一直在想,到底什么事情? 宫中来人,自有一品诰命夫人梅太君接待,如果说是圣旨懿旨,摆香案也得半个时辰,根本不用这么急。 难道是陈皇后赐下正妻了? 她能想到的坏消息就是这个了。 陈皇后就是看不过她,要让她难受所以赐下一个妻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算了。 只要项子涵平安就好。 上次那个疯狂宫女划伤的手,好大一道口子,连疤痕都触目心惊,养了半个多月这才结痂月兑落。 她连作了好几天恶梦,都是梦见他……呸,不会的。 胡云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加快脚步。 梅太君住的松竹院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她,不用通传,直接就进去。 “见过梅太君。”胡云喜行礼。 梅太君忧心忡忡的样子,“来了?” “是,还请太君赐教。” 梅太君一字一句说:“宫中有乱,子涵受伤了。” 胡云喜只觉得背脊一颙,自己刚才心有不安,原来如此。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着,心跳的声音极大,天气冷,但额上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全身不受控制的颤抖。 项子涵受伤? 伤了哪里,他可疼痛?他在宫中,不知道太子有没有派给他最好的太医,她听说薛太医止血最有名…… 脑子一片喧嚣,胡云喜告诉自己要冷静,可却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们才在一起两年,他千万不能有事。 想哭,但不能哭,他受伤了,自己得当她的支柱。 不知道姨娘身分能不能进宫看他,如果不行,她就伪装成丫头,随项夫人入宫,总之,一定要亲眼看看他,不然她无法放心。 梅太君道:“子涵伤重,就在宫中治疗,传话的人说短时间内好不了,我想这几日给子涵找个正妻,好入宫照顾他,等你有了主母,也能随着主母入宫。” 这时候胡云喜已经不去想嫉妒的问题了,项子涵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东瑞国讲究礼教,妾室是什么,就是姨娘,姨娘是什么,就是下人,一个四品官受伤,绝对没有叫一个下人入宫伺候的道理,能入宫照顾的只有正妻跟子女。 胡云喜抖着身子,“是,一切听从太君安排。” 梅太君宽慰,“你还算受教,人选我也有了,要快就二房那边的章蓉蓉吧,她虽然父母双亡,寄居我们项家,但要往上推,也能算是二品门第的嫡孙女,配得上子涵。” “是,妾身以后一定好好侍奉章小姐。” “你能懂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就好,你已经有两个儿子,哪怕是正妻入门也不用担心,现在一切以子涵为重……” 两人正在说话,牛嬷嬷的声音传来,“梅太君,章太君跟章小姐到了。” 胡云喜就知道,梅太君喊她来的同时,早已经盘算好要喝章蓉蓉的孙媳妇茶,刚刚不是跟她讨论,而是告诉她结论,不管她接不接受,梅太君都会代替项子涵娶了章蓉蓉,因为项家一定要有人进宫照料才行。 想起项子涵的伤势,胡云喜忍不住红了眼眶,不知道伤得多重,连家都不能回了,只怕短时间内好不了。 等明日,明日她就可以跟章蓉蓉入宫,亲眼看看项子涵,只要再熬六个时辰就可以见到他了…… 第十章 护卫太子受重伤(2) 章太君带着章蓉蓉进来了,众人一阵见礼。 章太君只是赖皮,但绝对不是傻子,见气氛凝重,顿时也不敢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谭,只道:“大嫂让我们祖孙过来,不知道什么事情?” 梅太君道:“之前你不是想把侄孙女放到子涵房中吗?我现在替子涵允了,而且是正妻,明早开祠堂喝媳妇茶。” 章蓉蓉大喜过望,“梅太君说的可是真的?” “我何时说过假话?” 章蓉蓉看了胡云喜一眼,“胡侍妾……不反对?” 项家再大,那也是有围墙的,章蓉蓉住在项家,自然免不了听说项子涵宠爱胡云喜的事情,帐本跟钥匙都给了,这还不算宠吗?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梅太君继续,“子涵现在受伤,宫中休养,你当了我们大房的六孙媳妇,第一件事就是入宫去照料他,这样可能接受?” 章蓉蓉一怔,还来不及说话呢,章太君就先发制人,“受多重的伤?会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这我不知道。” “大嫂真不知道?” “传话的人又不是太医院的人,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弟妹,老实跟你说,要不是现在紧急要个正妻入宫照料,无论如何我不会看上你的侄孙女,但子涵受伤,那就没什么好挑的,蓉蓉,现在就问你可愿意奉茶给我?” 章蓉蓉为难,项子涵的品貌虽然不错,可是“受伤”两个字太含糊了,他也许是想邀功,所以装伤重,这样当然没问题,可要是他真的伤重,那自己不就倒楣?她听说有些武将受伤后得一辈子躺床,她可不想嫁给一个废人。 “我,我……” “章小姐。”胡云喜跟着开口劝,“项大人前途大好,等他伤好了,马上可以给章小姐申请四品诰命服,章小姐穿着回娘家,多风光啊,而且您之前不是一直很想进入光煦院吗,现在项大人受伤,您去照顾他,他一定会感动的。” 章蓉蓉正举棋不定,听到这话来气,“项大人伤得多重没人知道,万一得躺床个三五年呢,你怎么不入宫照顾他?” “我想,可是没资格,我得跟着主母才能进宫。” “哦,所以想利用我?” 胡云喜道:“是条件交换,章小姐的身分难出嫁,项大人又刚好需要一个正妻,是互取所需,可不只是单方面的利用章小姐。” 梅太君点头,“章小姐应该明白自己婚事困难在哪,家族没落,父母双亡,没有靠山,没有嫁妆,现在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入一品门第当正室,条件就是得先入宫伺候子涵,岁月悠长,章小姐不会吃亏的。” “可万一项大人伤势很重怎么办?”章蓉蓉想的是,万一她过门后,项子涵扛不住伤势,死了怎么办?自己就莫名其妙守寡了,她才十七岁,青春貌美,才不要在大宅中穿着丧服过一辈子。 胡云喜见她不太愿意,加入了开导大军,“可章小姐先前不是说很喜欢项大人吗?还一直要项大人给您机会表现,现在不就有个机会?” 胡云喜现在最担心章蓉蓉不点头,因为妾室身分低微,除非陈皇后有令,她是不可能入宫的。但陈皇后都害她一辈子是妾室命了,当然不可能为了她破例,她现在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她亲手照顾项子涵,别说正室,就算梅太君把项子涵两个平妻都一起娶了,她也不会有怨言的,现在谁能带她进宫,谁就是好人。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胡云喜眨眨发热的眼睛,想哭。 过门两年,每天都在体会温柔。 夏天热,他一个大男人会给自己打伞遮阳,怕她在家闷,初一十五休沐一定带她上山上香,柒宜公主,韶林郡主,大华郡主要她过门聊天,他也是二话不说就同意,从不会觉得她不该出门。 冬天冷,他会给自己暖手,给自己系好大蹩的蝴蝶结,看他粗手粗脚的绑着,好不容易成功后邀功的看着她,那模样说不出的可爱,那时的他不是人人敬畏的项大人,只是她的可爱良人。 她生完哥儿,筋疲力尽,坐月子一个月不能梳洗,又脏又臭,他也不嫌,天天下了职就来看她。人家都说男人疼儿子,可是她觉得项子涵更疼她,回院子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找文哥儿武哥儿,而是找她。 知道她想母亲,但身为妾室又不能跟娘家来往,坐月子时,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把母亲偷渡进项家,母女相见,自然又哭又笑,京城每个妾室都在生孩子,没听过谁生孩子还能让娘家母亲来看的。 项子涵你千万不能有事,我还想对你好,你若不在,哪怕死后加官进爵,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你在,对我才有意义。 就听见梅太君的声音,“章小姐,你意下如何?” “蓉蓉不识好歹,不想成这个亲。” 梅太君惋惜,“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蓉蓉不想赌。” 章太君疼章蓉蓉,知道四品诰命夫人很迷人,但她见过大风大浪,也知道能在宫中养伤的侍卫,那伤势是有多重。 蓉蓉年轻貌美,不需要去赌这个。 “大嫂。”章太君一把拉过章蓉蓉,“我们不懂事,还请大嫂见谅,别生我们气,我们就是小鼻子小眼睛,登不上台面,子涵正妻这么大的面子,还是找别人吧,我们这就走了,不在大嫂跟前惹大嫂心烦。” 章太君跟章蓉蓉走后,梅太君一声叹息,“我先前见章蓉蓉闹成那样,要死要活了几个月,口口声声什么都愿意,还以为她对子涵多情深,原来不过如此而已。” 胡云喜也是失望的,妾室身分低微,此刻的她需要一个主母啊。 项子涵,我想见你。 她不是傻瓜,知道一个侍卫无法回家,那绝对是很严重的伤势,何况太子还特意派人来说,代表…… 胡云喜抹了抹眼泪,她不哭,他倒下了,她要坚强起来。 深呼吸了几口气,胡云喜往地上一跪,额头扣地,“奴婢不孝,想求太君一件事情。” “有话起来说。” “是。”胡云喜站起来,“请太君入宫求陈皇后开恩,给一道口谕,让奴婢可以进宫照顾项大人。” “我们武将家里不像文官家那样多心思,我三十岁穿上一品诰命服,至今没入宫求过任何事情。” 胡云喜眨眨眼睛,强忍住眼泪,“奴婢不孝,请太君破例。” 梅太君眼中精光一闪,觉得有点替孙儿慰藉,有个好伴侣,但又想试探她,“当年我跟随镖骑南征,一次对战过后,他身受重伤,我照顾了他两个多月,得熬药,得擦澡,这些都是最轻微的,每个时辰都得翻身拍背,不然会长褥疮,每个时辰,就连晚上都一样,我两个月没好好睡过,除此之外,还得喂饭喂水,把屎把尿,那都避免不了,照顾病人没那样简单,既然章蓉蓉这条路断了,你就死心,好好在家照顾文哥儿武哥儿,子涵在宫中,自然有太医童子照顾。” “奴婢不怕。” “不怕脏?不怕累?” “不怕,外人照顾绝对没有奴婢上心,奴婢会照顾好项大人。” 隔日一大早,梅太君穿着一品诰命服入宫了,下午皇后来了口谕,自古孝字当头,没有长辈伺候晚辈的道理,梅太君跟项夫人在家休养就行,宣胡姨娘入宫照顾项大人。 胡云喜在第一时间就驱车前往皇宫。 宫门处,自然有姑姑在等。 应该是东宫的姑姑,胡云喜没见过,于是屈膝,“奴婢见过姑姑。” 那姑姑自称叫做百合,是伺候太子的宫女。项子涵伤重,太子开恩,让他直接在太医院疗养。 皇宫胡云喜走了十年,但没有一刻这样漫长,总觉得东宫好远,这红色的宫道好像没有尽头。 不知道项子涵怎么样,是醒了,还是不曾醒过?昨日梅太君说,当年骤骑大将军足足昏迷了两个月。 她知道自己应该坚强,但还是忍不住滴下眼泪。 一滴,两滴,就这样落在大蹩上,然后融进皮毛里。 百合姑姑看了她一眼,“项大人这回的功劳很大,项大人的两个儿子哪怕是庶子,也会有好处的。” 胡云喜知道这是百合姑姑在安慰她。对宫中的人来说,情意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权势才是真的,百合姑姑是明白的告诉她,哪怕项子涵死了,那功劳都会算在文哥儿武哥儿身上,她这个姨娘不用愁。 可是她不希罕功勋,她希罕的是项子涵,黝黑的脸,温和的笑容,对外人神色严厉,关上门对她百依百顺。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这是胡云喜第一次踏入太医院。 百合姑姑带路,直接进入二进左侧的大房。 廊下有童子在熬药。百姑姑开了门直接进去。 屋里烧着火盆,很温暖。 进了屏风后面,有万太医,还有另一个没见过面的,众人一阵行礼,他自称金太医,专精内科。 胡云喜屈膝,“项大人受伤,有劳万太医,金太医。” 两人都连忙说不用这样多礼。项大人这回救了太子,功劳很大,这胡姨娘地位虽然低,但却是生有儿子的人,对她客气点总不会错。 胡云喜心脏跳得极快,她入门后其实想直冲床铺看人,可是不行,她现在代表项家,那就得有规矩。 于是苦苦忍耐,直到见礼完毕,她才移步到床边,一看眼泪马上涌上来。项子涵脸色苍白,神色灰败,赤果着身子盖着锦被,身上缠满了白布。 伸手模了模他的脸,还有温度。 胡云喜,别哭,他还活着。 他活着啊。 胡云喜吸吸鼻子,又转身一福,“多谢万太医,金太医照顾项大人,小女子僭越,还想知道主人伤势。” 万太医跟金太医两人互看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推卸责任的感觉,跟家属说病情,那真是身为一个大夫最痛苦的时候。 两人推拒了一下,后来万太医开口,“项大人因为承受了梁柱千斤重力,所以周身多处骨折,快的话养半年,慢的话……慢的话也可能一辈子躺着。” 胡云喜觉得自己听错了,“一,一……” “一辈子躺着。”万太医也很为难,“这伤实在太重了,昨夜口鼻溢了一整夜的血,好不容易才止住。胡姨娘,老夫知道你跟项大人情深意重,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项大人伤好了,那也只能当个普通人,伤不好,那就是个废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胡云喜心疼不已,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胸腔翻搅,捏得她周身疼痛不已,“还请万太医,金太医多多费心。” “我们自然会尽心的。”金太医苦着脸,“也不瞒胡姨娘,太子下令了,要是项大人医不好,就要把我俩打回白身。” 胡云喜稍稍放心,这么一来,两位太医肯定尽力。 她就这样在宫中住了下来,白天给项子涵喂水喂药,晚上给项子涵翻身拍背,他昏迷中不醒人事,一切吃喝拉撒都由胡云喜亲自张罗。 胡云喜累时,只要想到他还活着,马上力气满满。 她每天都吃得很饱,不让自己消瘦下来。 入宫一阵子后,她才终于听说那日的情况,太子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时,南海进贡的刘昭训突然发难,项子涵让内侍带着太子先走,偏偏内侍跟太子吓得腿软,等他杀了刘昭训,御书房的横梁却在这时候落下,他来不及推开太子,只能以肉身去挡。 太子受惊无恙,他却是全身多处骨折,溢血不止。 她很想念文哥儿跟武哥儿,可是她也知道,这时候项子涵更需要她。 胡云喜在宫中过了年。 第十一章 人人都想结娃娃亲(1)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春天的脚步悄悄接近。 太医院的枯树转绿,桃花首先开了,苒苒挂在枝头上,翠鸟吟唱,一片欣欣向荣之气。 胡云喜正准备给项子涵擦澡,把水端到床铺旁边,忍不住戳他脸颊,心想不妨,岁月悠长,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人的心态真奇怪,她从崩溃到接受也不过就是转眼,她相信他会醒来,只是迟早问题,自己只要耐着性子等。 天气虽然转暖,但项子涵是病人,胡云喜还是命粗使宫女把炭盆烧起来,等屋内暖了,然后屏退众人,单独给他擦澡。他爱面子,要是知道自己病中身体给别人看去,醒了还不知道要多瞥扭呢。 他瘦了好多,那些肌肉都不见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贴着骨头。 他骨折的地方好得七七八八,就是膝盖的形状特别奇怪,金太医说,骨头被刀尖刺过,好了也得拄着拐杖走路。 言下之意,那是不能再担任太子侍卫,官路到头了。 胡云喜心想,那也好,这样他就更有时间陪自己,陪孩子了,反正他们也不缺钱,一起养大文哥儿武哥儿,那也挺好的。 擦好澡,穿好衣服,胡云喜已经满身大汗。 打开门让粗使宫女进来,把水盆跟脏衣服拿下去。 她给自己更衣梳洗过后,在床边弹起琴来,万太医说给点刺激,他会好得比较快,所以每天早晚她都在他枕边弹上一时辰的琴。 真要多谢凤仪宫的文先生了,还好文先生教导严格,不然今日自己还不知道要拿什么来刺激项子涵。 胡云喜一凛,项子涵的声音。 他要醒了吗? 胡云喜连忙冲到床边,但他仍维持着她刚才擦完澡给他摆弄的姿势,半侧着,怀中跟两腿中间各塞了一个大枕头。 是错觉? 又是错觉? 她已经是第几次这样了? 胡云喜坐在床边,轻轻抚模着项子涵消瘦的脸颊,“你还说要对我好,却不赶紧醒来,让我天天伺候你。”又模了模他的肩膀,“都没肉了,喂你肉汤也不爱喝,真挑剔。” 最后则是伸手进棉被,模了模他的大腿,“再不醒来,连大腿的肉都要没啦。” 项子涵任凭她又捏又揉的,还是没醒。 胡云喜想哭,但还是深呼吸忍住了,她可是坚强的小女子,不哭。 项子涵会好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他还欠她两个承诺呢,可不能轻易让他赖皮掉。 于是回去琴座上,继续未弹完的曲子。 “胡姨娘。”小宫女慌慌张张进来,“太子妃来了。” 胡云喜连忙停下手,起身到格扇外迎接。 就见一群仆妇簇拥着穿着正红妃服的太子妃过来。 太子妃两年多不见,气色依然好,也是,皇上不理政事,陈皇后无子,她贵为太子妃,生有两子一女,天下只怕没几个人能给她气受了。 胡云喜跪下,“妾身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亲手扶她起来,“项大人虽然是病中,但也是个成年男子,本宫进房探视,于礼不合,就不进去看了,胡姨娘跟本宫到御花园走走。” “是。” 心里觉得奇怪,太子妃大可把她叫去东宫问话,怎么纡尊降贵跑来太医院,还直接进到后面的休养房? 但伴读生涯十年,她很能忍。 贵人没开口,自己就不要开口。 于是她一路沉默的跟着大队人马。 太子妃心情很好的样子,没有坐轿子,而是走路,经过了几个夹道,这才转入御花园。 御花园花团锦簇,死紫千红,有几株牡丹不知道怎么养的,才不过早春,居然已经开花,端的是富贵已极,还有几株云南黄馨也开得十分茂盛。 胡云喜已经三年多没踏入过御花园了,此时有点在梦中的感觉。 伴读的时候无忧无虑,当时她们还讨论着想嫁给谁,哪家公子好,哪家公子可靠,只有柒宜公主如愿的嫁给秦力学,其他人都许给了想像不到的人。 太子妃进入鲤鱼潭旁的八角亭,宫女很快的布置起来,放迎枕,放绣垫,烹煮茶水,摆放蜜饯,张罗出一个舒服的空间。 太子妃示意,“坐吧。” “妾身谢过太子妃。” “项大人的伤可好些了?一切可都平稳?” “回太子妃,外伤好得差不多,但还没醒。”胡云喜规规矩矩回答,“万太医跟金太医 说,性命是保住了,不过什么时候醒不好说。” “你想不想把项大人接回家项家疗养?” 胡云喜扑通跪在地上,“太子妃开恩,妾身想继续在太医院待着。” “哦,不会觉得不方便,不自在?本宫记得你有两个儿子,不想回家看看儿子?回项家应该更好吧。” 说到儿子,胡云喜心软,可是想到项子涵,她的心又硬起来,“项家好,可是项家没有太医,妾身能忍住想见儿子的心,只希望良人早日醒来。” “原来是这样。”太子妃一笑,“那也行,我就赐万太医金太医入项家,给项大人调养,项大人一日不醒,他俩便一日不能归。” 胡云喜大喜,“多谢太子妃。” “起来吧。” “妾身谢谢太子妃恩泽。”又磕了头,这才起来。 内心又高兴,又迷惘。 高兴的是可以回项家看文哥儿武哥儿,而且万太医金太医同行,也不怕项子涵身体有变,迷惘的是太子妃实在不用这样做,太奇怪了。 “项大人救了太子,那也是救了本宫,这恩惠本宫永远不会忘记。” 说到这个胡云喜内心酸楚不已,但也不能说什么,只道:“既然身为太子总侍卫长,那保护太子就是项大人的责任。” “话虽如此,不过还是得项大人忠心才行。”太子妃捏紧手帕,然后又松开,这阵子她常常后怕。 太子如果出事,皇帝不会立太孙为太子,而会从十几个儿子当中,挑一个优秀的当太子,自己这个太子妃就会打回肃王妃的身分,当然也得搬出东宫,回到肃王府,重点是丈夫过世,孩子还小,她能依靠谁? 一个没有王爷的王府,怎么想都很冷清。 多亏有项子涵,太子只是受到惊吓而已,而且因为造反的是海南送来的刘昭训,太子大手一挥,把异族美人都驱逐出宫,东宫一下子清静不少,所以她才亲自去太医院邀请胡云喜逛逛御花园,要让太子知道,您在前头忙政事,后面有我替您掌着,我们夫妻才是真正的一心,那些妾室只不过是端不上台面的东西而已。 太子妃深呼吸几口气,等胡云喜跟项子涵回了项家,她就可以告诉太子,项大人的伤势有进步,所以回家疗养,想必太子会高兴的。 至于进步大不大,回了项家什么时候醒来,那是项家的事情,至少在她掌管的时候,项子涵是有好转的。 当然这些不能说出来,这是她一个人的心思,只能她一个人知道。她得让太子觉得她这个太子妃有福分。 太子妃看着胡云喜,“你觉得当文官好些,还是武官好些?” “妾身鲁钝,能为皇上分忧都是荣幸,没有分谁好一点。” “你倒是灵巧。”太子妃一笑,“项大人此次功劳很大,不能这样揭过去,皇上打算给你的两个哥儿分封,你既然不愿意直说,那本宫就替你决定了,文官吧,两个都是县子,食邑各五百户,正七品上,十八岁前享食邑,十八岁后入朝,旨意会跟着项大人一起回去。” 胡云喜大惊,连忙又跪下,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磕了头,又对太子妃磕头,“多谢太子,多谢太子妃。” 她知道太子肯定会赏,没想到一赏赏这样大,而且不是赏项子涵,是赏赐给文哥儿跟武哥儿,为儿子高兴之余,她忍不住又想,是不是太子知道项子涵好不起来了,赏他也用不到,所以赏给儿子? 算啦,就算好不起来也没关系,能醒来就好,即使他以后要拄着拐杖走路,自己走慢一点就是了。 只要他能醒,一切好说。 哗啦一声,一条锦鲤跳出水面。 比一般鲤鱼大,全身粲然金光。 胡云喜心想,好久不见啦,距上次见面可五年多了。 太子妃略微诧异,她进宫十几年从未见过,但也知道胡云喜的几个传闻,以前以为是宫人夸大,现在想来居然不假。 那鲤鱼王游了过来,胡云喜打开饲料柱上的小门,熟门熟路的拿了饲料就喂食,那鲤鱼王翻腾了几下,这才又潜下去。 太子妃怔了怔,突然间想,还好她没入宫当太子承徽,不然光是凭刚刚的天真无邪,不知道要分走太子多少宠爱。 太子妃定了定神,“你的两个哥儿多大了?订亲了没?” “十五个月大,还没。” “我哥哥有几个庶女,一个快三岁,一个几个月大,也还没订亲。” 胡云喜大气也不敢喘,“妾身只是个姨娘,不敢作主哥儿的婚事。” “我也只是先跟你说说,以后长大了让他们见见也挺好的。” “是。” 清明前,由胡云喜带着项子涵回了项家,同行的还有万太医,金太医,以及属于他们的四个医女,八个童子,都一起进入项家。 项家百年门第,多的是地方给人住。 当然随着项子涵的回来,太子的旨意也在隔日早上来了,项家上上下下百口人自然赶紧更衣去领旨。皇上不处理政事已久,太子的旨意差不多是圣旨了。 旨意很简单,嘉奖了项子涵忠心爱国,嘉奖了胡云喜贤良敦厚,然后封了项文为朝山县子,项武为盐禾县子,项家众人都惊呆了。 朝山跟盐禾,那是东瑞国最富庶的几个县之一,一样是食邑五百户,在富县跟在贫县收益可差上数倍。 太子把朝山跟盐禾给文哥儿武哥儿当食邑,可是诚意满满。 梅太君收起圣旨时,饶是已经见过大风大浪,还是喜不自胜,项家第四代已经有两个准七品官,让她这太君如何不欣喜。 章太君见状立刻过来,“哎喔,恭喜大嫂。” 已经致仕的项二老太爷,项三老太爷也过来恭喜,树大好遮荫哪,同一个宅子内,大房旺了,二三房也不会太差。 项夫人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庶子的儿子真不关她的事情,但家门旺了,总归是好事,只是无法真心欢喜。子涵听说是好不了了,就算好了也得致仕,这样他的子誉跟子铎前途又不明朗了,自己的丈夫虽然是一品,但子女众多,又偏爱甘姨娘跟丁姨娘,连带着爱着那两个狐狸精生的儿子,对子誉子铎根本不上心,子誉子铎能靠的就是项子涵这个庶弟。 文哥儿跟武哥儿现在是准七品官,倒是可以跟娘家商量,把女儿嫁过来,有两个七品官女婿,将来娘家也能维持十几年不衰败。 项夫人想想,还是应该开心的,至少可以扶持娘家一把。 想跟胡云喜提,又想,胡云喜不过是个姨娘,现在跟她说这些太早了…… “大嫂。”章太君声音不小,人人注意,“我有个主意,大嫂听听成不成?之前您不是说想要蓉蓉过门当正妻,我当时虽然拒绝了,但回头想想子涵那边还是好的,我弟弟有几个曾孙女,都是一两岁的年纪,不如就让我抱过来养,给文哥儿武哥儿当个青梅竹马,大嫂觉得怎么样?” 梅太君听了就来气,“不行。” “大嫂,给哥儿当个伴啊。” “他们俩自己有从兄弟姊妹,不需要你特别找伴进来,我先告诉你,文哥儿跟武哥儿的婚事,由他们将来的嫡母作主,你不要打他俩的主意。” “我这不是好心嘛,大嫂,你就依了我吧,我们家那几个小东西很可爱的。” 项夫人一听,不妙,这么好的婚事怎么能让章太君拿了,她可是文哥儿武哥儿的嫡祖母,婚事当然要娶她娘家那边的子女啊。 不过项夫人不像章太君那样没眼色,只是笑说:“孩子这才一岁多呢,婚事等他们十五岁过后再来讨论也不迟。” 梅太君点点头,“这才像话。” 胡云喜只觉得现实,虽然大家都会问她项子涵身体怎么样,但也只是场面话而已,似乎都知道他好不了,问个一两句就没了。可对于刚刚成为朝山县子跟盐禾县子的文哥儿武哥儿,却兴趣满满,对着才十五个月的娃就想订亲。 她当然也知道项夫人在想什么,项夫人就跟太子妃一样,想把这两个香薛薛送给娘家。 太令人心寒了。 一个人受伤倒下,只问一两句,两个孩子锦绣前程,就开始打起主意。她的文哥儿跟武哥儿将来要娶自己喜欢的姑娘,她才不要他们在年纪小小就有了未婚妻,那将来遇到喜欢的小姐该怎么办? “那大嫂,我看这样吧。”章太君又提议,“把蓉蓉给子涵当正妻,然后您让我把哥哥的曾孙女也定给文哥儿武哥儿可好?这样我们亲上加亲。” 胡云喜觉得章太君已经不是赖皮了,是恶心。 之前项子涵生死未卜,打死不让章蓉蓉过来,这她能理解,但现在眼见项子涵没死,文哥儿武哥儿成了准七品,又开始打起主意,当别人都是傻子吗?不能跟我们这房共患难,却想着共富贵,想得真美。 “不成。”梅太君想都不想就拒绝。 “大嫂,您之前不是还夸蓉蓉好,还说子涵需要个正妻,现在蓉蓉愿意了啊。”章太君不依不饶。 “章家在子涵这房遭难时不愿意冒险结亲,那么亲事自然算了,断然没有不挨苦,只享乐这件事情。” 胡云喜想,梅太君果然还是疼爱项子涵的。 又想,章太君的脸皮实在太厚了,找遍京城怕也找不出这么理所当然的人,难怪梅太君二十几年来始终没办法把二房分出去。 胡云喜实在很想顶一下章太君,可是没办法,她的身分只是姨娘,能出来领旨还是仗着她是准县子的生母,总不能在宫人面前对章太君不敬,这样话传出去,对项家不好,对胡家也不好。 第十一章 人人都想结娃娃亲(2) 等宫人走了,梅太君连忙过来模模哥儿,老脸上露出微笑,“有这两个准七品,以后我死了见到项家祖先,也能交代了。” 胡云喜连忙说:“太君说什么呢,您会长命百岁的。”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子孙平安。”梅太君望着胡云喜,“孩子,辛苦你啦。” 胡云喜眼眶一热,“不辛苦。” “我跟你婆婆都是长辈,又是武将门户,上下之分比文官门户更严格,我们是不会去看一个生病的晚辈的,你得一个人照顾,可是孩子,老身想让你知道,虽然我不能去看自己的孙子,但我心里是关心他的。” “奴婢明白,项家有项家的规矩。” “明白就好。”梅太君欣慰,“要是缺了什么,就去跟子涵的母亲说。” 项夫人现在打着文哥儿跟武哥儿的主意,当然得拉拢项子涵这房,“你一个侍妾,做事多有不便,若是下人怠慢,尽管来跟我说,我会作主。” 胡云喜连忙行礼,“多谢太君,多谢夫人。” 有项夫人这番保证,她也比较放心,过往别人尊重她是因为项子涵的关系,现在项子涵倒下了,人情世故势必产生变化,她一个百人大户中的姨娘,能运作的有限,虽然明白一堆人都打着文哥儿武哥儿的主意,但她想,没关系,不管怎么样,对他们这房好就行,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你怎么这样娇气呢。”胡云喜对着床上的项子涵说道:“才进入夏天,这就长了拥子,你说我是继续给你盖被好,还是不给你盖被好?盖被子要长那子,不盖被又怕你着凉。” 床上的人当然没说话。 他睡得很沉。 身上的伤都好了,但就是不醒,几次发出一点单音,胡云喜以为他要醒了,却只是无意义的单音,眼睛还是没睁开。 胡云喜每个时辰喂食一次肉菜汤,总算保住不让他继续瘦下去。 尤姨娘每次过来看就泪眼汪汪,所幸文哥儿跟武哥儿活泼可爱,他们这房才不至于死气沉沉。 胡云喜今日特别高兴,因胡夫人要来看她。 当然是项夫人邀请胡夫人过府一叙,名义上是一品将军夫人邀请八品灵台郎夫人,传出去不会被说没规矩,但项夫人跟胡夫人当然没话说,客套一下,胡夫人就会到女儿住的地方。 胡云喜心情愉快的等着,好久没见母亲了,上回相见还是母亲四十岁生日,项子涵带她回胡家。 项子涵啊项子涵,你这都躺了半年了,还不起来?儿子都大好多了,你再不醒来,要错过他们一生一次的成长了。 “胡姨娘。”小丫头进来报,“胡夫人来了。” 胡云喜大喜,连忙起身,亲自到格扇外。 胡夫人正跨过大门进来。 胡云喜往前走,伸出双手,“娘。” 胡夫人又是心疼,又是宠爱,“乖。” 两人进了房间,胡云喜命人把文哥儿武哥儿抱来,小孩子自然已经忘了才见过两三次的胡夫人,但也不怕生,笑嘻嘻的喊了人,然后黏在胡云喜身上。 胡云喜从小力气就大,生了这对崽子,胡云喜力气更大了,现在一手抱一个,小家伙们靠在母亲的颈窝撒娇。 胡夫人自然十分关心,问起孩子的种种,一天几餐,什么时候出去玩,伸手模模孩子的腿,脸,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半晌,两个女乃娘过来说喝女乃的时间到了,胡云喜忙把孩子给了过去。 胡夫人惊讶,“怎么还没断女乃?” “断得慢,一天还要喝两次,不过也开始吃饭,想着还没启蒙呢,就随他们吧,难得孩子高兴。” 胡夫人想想也是,启蒙前断女乃都是可以的,“这么说也有道理。”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胡云喜靠了过去,“娘。” “都生孩子了,还这样撒娇?” “我偏要。” “娘真欠了你们兄妹俩。”胡夫人嘴上这样说,脸上却是高兴的,胡云天启蒙后就不太爱跟她亲热了,胡云喜倒是一直爱撒娇,“云喜,娘有件事情跟你说,你答应娘,好好考虑。” “什么事情啊,这样严肃?” “项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你今年才十八,我跟你哥哥商量,想把你接回家,另外再许一门亲事。” 胡云喜一个机灵,“娘,我已经过门了。” “娘知道你已经过门,不过你哥哥去问了,东瑞律法有一点,若是良人病中超过半年,姨娘通房可自行求去,你也不是正妻,没必要守着项大人,当年成王世子病重,也是有几个妾室主动离开,其中不乏名门贵女,没人会说什么。”胡夫人苦口婆心,“人生漫长,你才十八岁。” 胡云喜摇摇头,“我不离开项大人。” 虽然她才过门两年,但已经有上千个幸福的瞬间,她都嫌弃章蓉蓉不能共患难了,自己又怎么能当那种人。 项子涵健康时,她要他,现在倒下了,她照顾他。他还活着,对她来说人生就还有希望。 “云喜,你先别急着拒绝,答应娘,好好想一想,娘想要你有丈夫疼爱,欢欢喜喜一辈子,而不是照顾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人。你大哥去打听了,在宫中照顾过项大人的太医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前两个月没醒,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了,你要为自己着想,文哥儿跟武哥儿就当你报答项大人的恩情,留在项家,你跟娘回家。”胡夫人一脸心疼,“云天都说没问题了,他能扛,你就乖乖听我们安排。” 胡云喜眼眶一红,因为良人病重,妾室求去,虽然于律法可行,但娘家名声或多或少会受影响,看,这家的姑娘就这德行。 胡云天的事业正在发展,名声最为重要,这时候他说不要紧,是真心疼爱她这个妹妹,她很感动也很感激,可是她不想离开项子涵。 她喜欢他牵她的手逛花园,他的手长满老茧,却干燥温暖,握起来很舒服。她喜欢他回到院子时,第一时间找到她,然后亲吻她的额头说一句,我回家了。她喜欢他抱着两个哥儿,让他们快快长大。 她是妾室,但关起门来也能上桌吃饭。 他在,不曾让她受过委屈,哪怕只是皇后指名的姨娘,在项家都过得自在,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找她麻烦。 他为她撑起一片天,现在他病了,自己也能给他撑起一片天。 她不做菟丝花,也可以是参天大树。 “娘,我没想那么多,除了项大人以外,我不想跟谁白头到老,如果不是跟项大人,我也不想跟谁一起含饴弄孙。”胡云喜知道母亲的好意,可是就当她不孝吧,这回她不能听母亲的话。 “云喜,别傻,你才十八岁,项大人现在不能照顾你,项家这百年大户,你难受的日子才要开始。” “我可以的。” “云喜——” “娘,别说了,女儿心意已定,他护我周全,我护他周全,我儿子都跟他生了,除了他身边,我哪儿也不想去。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但他还活着,就有希望,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养养哥儿,然后跟他耗吧,他若能跟我耗个十年八年,那我也认了。” 胡夫人无奈,只是一声叹息,“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听娘的话。” 胡云喜搂住母亲,笑说:“现在文哥儿是朝山县子,武哥儿是盐禾县子,项家上上下下的夫人少夫人都睹觎着这两门亲事,不会来找女儿麻烦的,而且我院中无主母,项大人又早早把钥匙帐本交给我,女儿好得很。” 项子涵觉得自己沉入了大海。 海水很温暖,很舒服,他想起小时候在尤姨娘的怀抱,但隐隐又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所以没有继续沉溺下去。 四肢百骸舒畅得很。 隐隐有点意识。 丝绒的被子,是他跟胡云喜新房使用的被子。 空气中有桂花的味道,是格扇外种的,他原本种植的是牡丹,但胡云喜喜欢桂花,所以命人移植过来几株,每到秋天,整个院子都会飘散着清冷的桂花香。 对了,是秋天啊。 他们不久前才回胡家去给胡夫人庆祝四十岁生日。 旁边有人正在弹琴,弹的是〈沙漠铁甲〉,一支鼓舞士气的琴曲,指法俐落流畅,倒像是胡云喜弹的,她五岁入宫伴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他常常会觉得自己一个庶出的粗汉子配不上她。 人生最高兴的时候是她入门那天,多年相思成真,只觉得春风得意。 她很快的怀孕,给他生下两个哥儿,刚生下来时很小,很快的就长大了,小家伙会翻身,会爬,会走,都是瞬间的事情。 琴声停下了。 有人走过来,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薄被,然后拍了拍背后,又拍了拍腿,把他转了个方向,怀中塞了个大枕头,两脚间也夹了一个。 项子涵闻到熟悉的香气,是胡云喜。 用力了半天,只发出一个单音。 “嗯。” 就听见胡云喜轻笑,“又来骗我,我这回不上当啦,除非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不然我就当你没醒。” 醒? 对了,刘昭训刺杀太子? 他记得那梁柱落下,他替太子挡了重击。 他昏迷了很久吗?应该才几天吧,如果伤重,他不可能回家疗养…… 项子涵终于睁开眼睛。 看到的是床的内侧。 胡云喜坐在床畔,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瘦骨嶙嶙,没有肉,血管浮凸,这是他的手?他想试着握拳,却是没有力气。 怎么才几天就使不上力了? “你这个爹真太便宜了。”胡云喜叽叽喳喳地说着,“整日睡,也不起来帮我,我们的哥儿前途大好,项夫人想许娘家的孩子,梅太君想许娘家的孩子,章太君,二房的五夫人,六夫人,三房的二夫人,我嫂嫂谭家,连太子妃都想给孩子定女圭女圭亲,还好我只是个姨娘,现在一律推说自己不敢作主,可是哥儿大了之后,势必要面对,你说说,我这身分怎么作主?” 项子涵心想,文哥儿跟武哥儿还没周岁,什么前途大好,他们连筷子都还不会拿呢。但听得她嘟曦,内心却觉得可爱无比。 心想有什么事情我来扛,不用怕。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然后奋力转过身来,看到了胡云喜,他想问她哥儿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多人要结女圭女圭亲,但是喉咙很干,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 胡云喜呆滞,他是真的醒了,还是自己在作梦?她近一年来被他骗过好多次,现在他真的睁眼了,她反而不敢相信。 两人互看了一会,才由项子涵打破沉默,“云……喜……” 胡云喜张大嘴巴,眼泪刷的流了下来。 第十二章 守他苏醒她却离去(1) 项子涵醒了。 万太医第一个飞奔过来,因为太子下令,项子涵没好,他就不能回家,要说项家除了胡云喜,最盼着项子涵醒来的就是万太医了。 万太医又是把脉,又是捏骨头,然后宣布,只要好好调养,应该可以真正的好起来,除了腿。 刘昭训脚尖的刀刺进项子涵膝盖,项子涵已经不可能如常行走。 饶是不幸,胡云喜还是很安慰,他能醒来就行,即使此后一辈子都是普通人,她也感谢老天爷给他醒来的机会,让自己可以跟他白头偕老。 项子涵却是恍在梦中,自己昏迷了近一年,以后还不能走了? 官路到了尽头? 才二十二岁就要致仕了吗? 他从有记忆起就开始练习武艺,可不是为了当一个废人。 此后余生拄着拐杖,像那些在西疆看到的残兵一样? 他跟胡云喜求亲,是为了给她当依靠,不是为了让她照顾自己,不是为了让她给京城人耻笑,看,良人连路都不能走。 他不能带着文哥儿武哥儿在院子追逐,不能把他们举高高,以后进了族学,人人会说他们的爹镇日在家,没一点贡献。 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妻儿成为京圈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当下完全不能接受,“万太医,你是说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万太医为难,“老夫行医多年,什么都看过,不敢说一点可能都没有,但很低,大人的膝盖都已经变形了,你看这骨头,这骨头都移位了。” 胡云喜见项子涵打击太大,心里不忍心,“万太医,有没有什么丹药可以治膝盖的?听说皇上炼丹,有不少神药。” “胡姨娘莫出此言。”万太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皇上的丹药都是为了长生不老,入宫讨丹,那是触犯皇上大忌,绝对讨不到不说,还会换来不忠的责备。” “可是,项大人是为了救太子啊……” “皇上醉心长生之术,别说项大人是个侍卫,哪怕是太子亲自去求药,皇上都不一定会给,胡姨娘可要拿项胡两家的前程去博?” 胡云喜还没说话,项子涵就道:“不可。” 他已经毁了,可是文哥儿武哥儿还有前程。 万太医想了想又说:“我师父有个调养的方子很好,我回去写过来,等项大人起身自己走了,照着方子给他补骨头,以免晚年遇雨酸痛。” 胡云喜送了万太医出去,刚好在门口遇到梅太君,虽然长者不伺候晚辈,不过项子涵醒了,身为一个疼爱孙子的太君,当然忍不住来看一下。 梅太君一边进来一边说:“子涵可醒了?” “醒了。” “知道自己的腿……” “万太医跟大人说了。” 梅太君一声叹息,跨过门槛走进屋,绕过了屏风,到了床榻前。项子涵以前多么威武英挺的人,病了快一年,整个人变瘦,皮贴着骨,只怕没以前的一半重,但他之前昏迷都不能自己吃东西,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胡云喜喂食肉汤勤快的功劳了,很多病人不是病死的,是因为不能吃饭饿死的。 “孩子。”梅太君坐在床榻边,“还认得太君吗?” 项子涵点头,“认得,是太君让人把我跟姨娘接回家的。” “以后别想这么多,好好过日子就行,我们项家大门大户,不差你一个官位。”又转头问胡云喜,“跟他说文哥儿跟武哥儿的事情了吗?” “还没呢。” “子涵,太子分封文哥儿为朝山县子,武哥儿为盐禾县子,十八岁前享食邑,十八岁后入朝,是给你的补偿。” 项子涵心情大起大落,得知自己的腿废了,自然十分沮丧,可是知道儿子的将来不用愁,又是安心。 如果可以选,他当然选择自己把儿子教好,让儿子去考文举,考武举,靠自己夺得功名,可是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如果偏要从其中捞到一点好处,那么把他的官路换给儿子,他勉强接受了。 可惜了胡云喜,那个他少年时期魂牵梦萦的胡小姐,要陪着他这个废人一辈子,她才十八岁。 就在这时候,格扇外突然吵了起来。 项子涵皱眉,谁这样放肆? 不一会,格扇开了,居然是章蓉蓉。 就见她扑向床铺,说哭就哭,“项大人,您终于醒了,蓉蓉日夜盼望您能睁开眼睛,菩萨保佑。对了梅太君,胡姨娘,项大人知道了吗?您病重的时候,梅太君说要帮你娶我为正妻,我当时是想答应的,可是姑祖母不肯,我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小女子,当然只能听姑祖母的话,但现在您醒了,想必姑祖母不会再反对,我……”章蓉蓉害羞说:“我当然也是愿意的,文哥儿跟武哥儿我一定视如己出。” 然后章太君跟着进来,大吵大闹,“唉喔,大嫂,你好福气,子涵醒了,蓉蓉说要嫁你,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同意了。你既然大病刚好,也就不用太过张罗,婚礼简单一点也可以,不过聘金可不能少,至少要一万两银子给蓉蓉当私房,不然我可不会把蓉蓉这么好的姑娘嫁给你。” 接着是守门婆子,进来一脸抱歉,“章太君跟章小姐硬要闯进来,老奴怕拉伤她们,不敢动粗。” 最后则是一群粗使婆子,都在互相推卸责任,说是别人把这两人放进来的。项子涵一看这阵仗,就知道自己昏迷以来胡云喜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依靠倒了,人人都能欺负她,一个章蓉蓉都能仗势闯进院子,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成亲,什么过门,之前都拒绝过她了,还下令守门婆子不得放梅太君,项夫人,尤姨娘以外的人进来,现在怎么又来。 项子涵虽然病重接近一年,但他习武十几年,担任皇庭侍卫七八年,威严不容小觑,沙哑着声音说:“全都闭嘴。” 章太君跟章蓉蓉张着嘴巴,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 梅太君万分无奈,只好说了,当时他昏迷宫中,家中又无正妻,所以想给他娶章蓉蓉,好进宫照顾他,可是章蓉蓉不愿,后来是自己腆着脸进宫求了陈皇后,陈皇后允了,胡云喜这才破例以侍妾的身分进了皇宫。 项子涵点头,原来如此。 章蓉蓉在他病中不愿下嫁,这他能懂,完全理解,可是他好了,她就忙着过来要嫁,这是把人当傻瓜吗?不愧是章太君的侄孙女,一贯的赖皮。 项子涵咳了几声,胡云喜连忙蹲子,神色关怀备至,“大人要不要再喝茶水?” 项子涵点头,他喉咙干得很,刚醒来时已经喝了一杯水,现在又渴了。 胡云喜服侍了他喝茶水,项子涵这才有办法大声,“来人,把章太君章小姐请出去。” 章太君满脸堆笑,“好,我走,但蓉蓉就留下吧。” “是啊。”章蓉蓉眼见项子涵好了,哪还有什么不愿意,拄个拐杖又怎么样,她打听到了,项子涵名下二十几间闹区的铺子呢,还有茶园,桑山,每个月进帐快四百两,他只是腿坏了,又不是不能生孩子,自己以后掌家,存私房,生儿子继承一切,美美的。 然而“想”是美满的,现实是那些婆子眼见主人家醒来,哪还敢怠慢胡姨娘,赶紧拉着章太君跟章蓉蓉就出去了。 梅太君道:“我也走了,你们好好说说话。子涵,莫钻牛角尖,你祖父当年也是战死,我们武将家庭,生来就是要面对这些意外,你进宫当任侍卫时就要有这点认知,我们项家的人可以死,但不能沮丧。” 项子涵一凛,“是,子涵明白。” 梅太君见他受教,内心也安慰,“胡姨娘好好照顾着,晚点到祠堂来,老身要开祠堂多谢祖先保佑。” 胡云喜连忙说:“是,奴婢知道。” 关上门,胡云喜坐到床边,神色喜不自胜,“大人醒来就好了。” “云喜,我想——” “不,你不想。” “我都还没说。” “我知道,我会不懂你吗?”胡云喜月兑了鞋子,躺上床铺,靠在他薄薄的胸口旁边,“我已经入了项家门,此后永远跟你绑在一起,别想叫我回娘家另外嫁人,那不是对我比较好,我离不开你,离不开文哥儿武哥儿,这里就是我的家。” 项子涵觉得自己实在很矫情,但就是眼眶发热。胡云喜是他的少年梦,他的少年梦应该被人照顾得好好的,而不是反而要照顾别人。 她才十八岁,年轻又能生儿子,自己再给她一大笔嫁妆,就算是二嫁也还是会有很多人抢着要。 可是她说不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可是…… 胡云喜仰起头,亲了他一下,“我不怕,你也别怕,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我就不信除了当武官,没有别的出路,我们去经商啊,像我大哥,考好几年童生都没考上,现在跟着舅舅经商,有声有色,赚得比我爹还多。” 项子涵致仕了。 太子赐给他两座盐井,万两黄金。盐井,古来是国家之物,这次破例赐下,是皇家对于他忠君爱国的肯定。 万太医还是住在项家,擅长内科的金太医自然也没走,每日给项子涵按摩,然后教导他怎么走路。 项子涵以惊人的速度在恢复着。 每天三餐都吃很多,脸颊慢慢又丰腴起来。 然后在床上练习举腿,举手,练习有力气,当然最好的练习就是胡云喜把文哥儿武哥儿抱上床,让他们父子仁在床铺上玩。 文哥儿跟武哥儿快两岁,项子涵不花点力气还真抱不住他们。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项家过了一个热闹的年,项家第三代最出色的项子涵虽然前途到了尽头,可是第四代已经有个朝山县子跟盐禾县子,未来的三十年都还会是京城引领风骚的家族。 退一步说,项子涵手上扣除他原有的私产,还有太子给的盐井,盐井那可是世代生金的好东西,一座盐井一年能有上千两的收入,加上哥儿的好前程,这样的人大家自然乐于结交。 而且对于京圈来说,还有另一个重点,这样的人还没成亲。 是,项子涵的腿是坏了,但那又怎么样,京圈没脑子的人多的是,比起没脑子,腿坏掉真的不算事。 门户高的姑娘不想过门当现成嫡母,但门户比较低的心思就动了起来,项夫人的侄女蔡九娘以前就常来项家,跟项子涵算是青梅竹马,以前蔡九娘看不上项子涵,可项子涵现在有钱了,蔡家便又热络起来。 当然最积极的是原本就住在项家的章蓉蓉。若说她以前只有七分想嫁项子涵,现在就是十分。 使出的方法当然跟章太君一样,就是赖,章太君用这一招赖遍天下,梅太君也拿她没办法。章蓉蓉端了燕窝来光煦院,守门婆子不给进,她就在门口等,边等还边哭,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听她诉说自己的委屈。 可项子涵不是梅太君,只说她要站就让她站,章蓉蓉碰了几次钉子,改去缠梅太君,求梅太君带她进来探视,项子涵总不能不让梅太君进院子吧,搞得梅太君这阵子都在装病不见人。 就在喧喧扰扰中,春日到来。 万物复苏,百花盛放。 项家花园中的牡丹一朵一朵开了。 万太医终于笑了,项子涵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虽然很艰难,但已经不用靠别人扶持。 照例的复健时间,胡云喜去忙哥儿,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 等她忙完哥儿回到房里,一进门说“两家伙洗好了”,绕过屏风,就见到项子涵拄起拐杖,吃力的朝着她走过来。 胡云喜呆住,然后大喜过望,“大人能走了?” 项子涵微笑点头,“今日能走好了。” 胡云喜听出言下之意,“哦,原来前几天就能站了,不告诉我。怎么样,这拐杖好不好用?胳肢窝会不会疼?走起路来可舒服?” “疼是不会疼,不过受伤的这个膝盖感觉好像有点在拉扯。” 胡云喜担忧,“还是再歇半个月,等膝盖好一点再练习走?” “不用,万太医说这种感觉很正常,毕竟刀剑刺进过,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项子涵又奋力走了几步,“以后会越来越好,万太医说,等过几个月,连续走上一两里路都不是问题。” 项子涵看到胡云喜脸上有光,然后眼神一暗,扶着桌子慢慢瘫软下去,显然是眩晕发作的样子。 项子涵大急,想过去扶住她,一只手扶不住,丢开拐杖,两人一起跌倒,胡云喜整个人倒在地上,额头触地时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项子涵连忙大喊,“来人,来人。” 赵娘子匆匆进来,一见胡姨娘倒在地上也是大惊,她是个女子也扶不起来,立刻出去外面叫人。 一阵混乱,这才好不容易把胡云喜弄上床。 熊嬷嬷端来晨露丹化水,项子涵亲自喂了下去。 胡云喜额头上肿了一块,刚刚瘫软时撞着地板了。 项子涵醒来后恢复神速,他也乐观的觉得“很好”,自己才醒来数月就能再走路,这样不是很厉害吗? 可是当他的妾室晕厥倒地,自己却连拉她的能力都没有,他才第一次认知到自己的无用。 她需要人帮忙,他却只能坐在地上,无能为力。 第十二章 守他苏醒她却离去(2) 胡云喜足足过了两天才睁眼,也许是发作得厉害,后来她的饮食恢复得不太好,短短半个月就瘦了一大圈。 自从上次眩晕过后,她发呆的次数多了,每次项子涵问她怎么了,她总笑着说没事,可他知道她有事,她时常吃饭吃到一半会停下筷子,刺绣会扎到手,还会望着窗户外面,一望好几个时辰。 她开始闷闷不乐,就算有文哥儿武哥儿,也不能让她眉头松开。 项子涵觉得他们有必要谈一谈。 于是找了个下午,哥儿俩都去午睡,他拉住胡云喜,“云喜,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再跟我说没事,我不信。”胡云喜一脸为难。 项子涵道:“有事,对吧?” 胡云喜只是蹙着眉头,没说话。 “是胡家那边有事情吗?需不需要我陪你回去一趟?” “不用不用,胡家很好。”胡云喜呐呐的问:“之前我过门时,大人曾允我三件事情,可还记得?” 项子涵微笑,“当然记得。” 当时她马上就提第一个要求了,等她生了儿子,才娶正妻。 看得出她的担心,他当然马上允了,别说什么生了儿子才娶正妻,他本来就打算永远不娶正妻。 他不会委屈他的少年梦的。 “我想……我认真想过了……我有眩晕之症,你身体又不方便,在一起不能照顾彼此……” 项子涵心中一沉。 就听得胡云喜继续说:“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向上,可是那天让我明白了……我们在一起会发生的事情,只是彼此拖累……我拖累你,你拖累我……” 项子涵月兑口而出,“我们对彼此不是拖累。” 怎么会是拖累呢,他们名义上是主人跟妾室,实际上是夫妻,他昏迷接近一年都熬过来了,他现在能走,反而说是拖累,他不能接受。 可是刚刚那句话已经用尽他男人的面子,他隐隐有种感觉,知道胡云喜要说什么了,只是仍然不太敢相信而已。 “会的,那样的事情会发生一次,就会发生两次……你帮不到我,我也帮不到你……”胡云喜低着声音,“我想回胡家过日子。” “我不同意。” “这是我求大人的第二件事情。”胡云喜低着头,“让我回胡家。” 项子涵觉得很突然,不能接受,胡云喜怎么换了个人似的,他刚醒来时要她回胡家,她百般不愿。 整个春天陪着他一起复健,天天给他按摩得满头大汗,从不嫌累,晚上靠着他,她总会用很幸福的语气说,大人醒来了真好。 然后在床铺上一起逗弄孩子,孩子的笑脸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药,为了心爱的人,他忍耐着复健的痛苦,心想,就算不能走了,他也要是一棵参天大树,好照顾他的少年梦,好照顾他的文哥儿跟武哥儿。 接近一年的昏迷,他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怎么会那时候愿意陪着他,现在他好了,她反而不愿意了? 可是让他拉下脸求她别走吗?他拉不下脸。他废了已然是事实,以现实来说,他离不开的不是她,是拐杖。 没了拐杖,他哪里都不能去。 她不想跟这样的人过日子,他好像也能理解。 连她晕倒了,他都只看着她倒下。 昭武校尉疠了后,有一半的姨娘都求去了,何况他还不只是痫了,他是真的没有拐杖不能走…… 项子涵觉得好不容易抓到手的少年梦,又离他远去了。 胡云喜眼眶红红,“大人若珍惜我,就不要耽误我了。” 项子涵恍若重击,耽误? 是啊,他是在耽误她啊。 她才十八岁,能生儿子,嫁给一个健康的人,应该能有很好的人生,至少在她眩晕时,那个人能扶住她,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她倒在地上。 项子涵不想接受,但也没那个底气来留她。 男人的尊严,不容许他挽留。 “好。”他沙哑的声音,“什么时候走?” “大人给我文书,我收拾收拾就回胡家。” “两个哥儿呢?不跟他们说吗?” 胡云喜眨眨眼睛,好像要哭了,然后又摇了摇头,“孩子小,几天没见就忘了,忘了也好。大人以后娶正妻时,还是要亲自教导他们,不要什么都交给正妻做,不是自己生的,永远不可能视如己出。” “我的哥儿,我当然会照顾。” “大人也要好好听万太医的话,他看得多,说的总不会错,虽然复健很苦,可是为了将来,大人还是要忍着些,不能走是一回事,但过得舒不舒服是一回事,大人的膝盖不好好照顾,晚年要吃苦的。” 项子涵就不懂了,她不想陪着一个废人,他懂,她交代文哥儿武哥儿,他也能懂,可是她又关心自己做什么? 都已经求去,说这些话不是很多余吗? 然而毕竟是爱恋已久的人,狠话说出不来,只是看着她,两人沉默以对。 他心里舍不得,但说不出口。 又怪她无情,项家下人这样多,哪怕他们一个病一个废,也还是能过得好好的,只能说她是真的不愿意要一个拄着拐杖的丈夫。 就见胡云喜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讲,眼泪一下流了出来,“云喜无情……大人也不用挂念了,文哥儿武哥儿无辜,千万不要把我的错怪罪在他们身上。” 项子涵什么都说不出口。 明明是她求去,却又哭出来,倒像是他赶她出门的一样。 胡云喜当天晚上就走了。 然后项子涵更努力的复健,更努力的爱文哥儿武哥儿,他们已经没有了亲娘,不能再没有亲爹。 复健过程辛苦不足为外人道,每天肌肉跟骨头都要历经强度的拉扯,总是痛得他冒汗,但是他想扛起身为父亲的责任,想给文哥儿武哥儿树立一个好榜样,每次万太医问他还可以吗,他都坚持,可以,继续,不用手下留情。 胡云喜离开后,他更下定一个志向——他不只要恢复如常,还要回宫,好叫她后悔,等着看她上门求他。 岁月匆匆,三年过去。 要说京城最近的大八卦,那就是天策将军府的庶子项子涵重回皇宫担任太子侍卫长的这件事情。 项子涵受伤,大家都知道,毕竟昏迷了快一年,就算是西疆南海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原本是一辈子要用拐杖走路的,后来经过金太医的妙手回春,又服以万太医特制的朱环丹,加上病人能吃苦,配合妙药,一年多后不但能自己走,还能跑,后来练习骑马射箭。万太医说,那过程之艰辛,又痛又苦,没几个人可以熬下来的,很多人一辈子好不了不是真的不能好,是熬不过复健的苦。 然而,项子涵熬下来了。 重新出仕,而且连升两级,成为一品侍卫长。 二十六岁的一品官,他成了京城的另一个传说。 男人羡慕他的功名,女人的重点则在他的后院,一品官,还没妻子呢。 项子涵也知道自己又重新成了京城的香铮薛,可是他现在没有特别想成亲的冲动,哥儿还太小,至少等他们大一点再说。 想起儿子,项子涵黝黑的脸露出一抹笑意,孩子五岁,活泼可爱,而且懂事,是他生活上最大的安慰。 人生历经大起大落,他觉得只要自己想,还是可以过得很好。他未娶正妻,可不是因为还想着胡云喜,只是觉得不想而已,就是这样。 申正时分,项子涵下了职,宫人便来说太子妃有请。 项子涵觉得奇怪,但他生性沉稳,也没问什么,就跟着那宫女一起到东宫。 东宫的花厅,隔着一层垂帘,太子妃的声音传来,“项大人复职后,本宫一直想找机会跟项大人道谢。” “太子妃多礼了。” “要的,个中原因也不用细说,相信项大人能明白。”太子若真的被刘昭训杀死,皇上会另立太子,她这个太子妃只能带着儿女搬出东宫,回肃王府。“是这样的,有件事情我想请问项大人的意见。” “意见不敢,太子妃有令,下官当尽力排解。” “有个人想跟项大人说话,却没勇气,只好来求本宫,你自己出来跟项大人说。”太子妃对着内廊出声。 项子涵心里一跳,是胡云喜吗? 然后又暗骂自己,没用。 她都走了三年了,还想她做什么。虽然他还在用她当年给他的钱袋子,可不是有所留恋,只是用惯了而已。 就见内廊一阵环佩响,走出一个人,项子涵有点意外,是捌玦公主。 瘦了挺多,气色很不好。她的状元郎丈夫为了讨好太子,和这个正妻保持距离,想当然耳,捌玦公主不会太高兴。 项子涵拱手,“下官见过捌玦公主。” “项大人别来无恙?” “下官安康,多谢公主关心。” 太子妃笑说:“好了好了,都别客气,捌玦有什么事情,你自己跟项大人说。” 捌玦公主的婚姻生活虽然苦闷,但她张扬惯了,也不推辞,“项大人,吾想跟驸马和离,然后嫁与你,你意下如何?” 这是捌玦公主想到最好的出路。 项子涵现在是一品侍卫长,配得上她,膝下两个庶子不成问题,反正女乃娘派下去就好了,又不用她亲手张罗吃喝拉撒,至于胡云喜那狐狸精已被休了,项子涵的院落现在很清静。 听说胡云喜被休的那天,她心情难得愉快,陈皇后赐下的妾室,项子涵都敢休,可见是对她很不满意,这样就对了,一个灵台郎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项子涵不过是一时被迷惑才会想娶她。 虽然自己过得也不好,但知道胡云喜不好,捌玦公主觉得自己好过些。 她的丈夫已四十好几,庶子庶女都有了,不碰她也不会绝后,还能讨好太子。 对此,她也怨,也骂,甚至拿藤条打过状元郎,可状元郎宁可挨打,晚上也还是不回房。 她一个公主也要面子,总不能求他。 在这时候,听说项子涵又复职了,于是少女时期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如果能把驸马休掉,改嫁给项子涵不知道该有多好。 捌玦公主知道求太子没用,求父皇也没用,求陈皇后更没用,当年就是陈皇后把她许给状元郎的,所以她只能来求太子妃,太子妃为了维护自己未来国母的形象,不会不管她。 “吾答应你,对你两个哥儿视如己出,将来大了会给他们张罗好人家,对于你的祖母跟嫡母,姨娘,都会好好照顾。” “多谢公主错爱,下官暂时不想婚配。” 捌玦公主觉得失望又没面子,太子妃在看,宫女也在看,项子涵就这样拒绝她。“你是不是没听清楚,你不用搬出府第,吾下嫁项家,当项家的媳妇,项子涵,吾可是堂堂公主,能尚公主,是项家的荣幸。” “是下官不识抬举,公主聪慧,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捌玦公主简直气疯,她堂堂一个公主纡尊降贵的跟他求亲,他居然还不允许,不过一个侍卫长而已,居然敢拿翘。“项子涵,你可不要忘了吾是公主,吾若真的生气,项家吃不完兜着走。吾再问你一次,娶不娶吾?” 项子涵背脊挺直,“公主乃一品,下官也是一品,在朝堂上是对等关系,下官的人生自有规划,不用听公主发派。” 当天在东宫伺候的宫女十几人,太子妃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总之没特意交代,于是话就这样从东宫流出去,到皇宫,皇城,然后是整个京圈,人人都知道已婚的捌玦公主想休掉驸马嫁给项子涵这个一品侍卫长。 状元郎家里是求之不得,捌玦公主太难伺候了,但他们身为臣子,又不能主动休了公主,现在公主想离开,状元郎家里上到老母下到庶子女,人人都在抄经,祈祷捌玦公主言出必践,千万要离开他们家。 第十三章 意外得知真相(1) 项子涵回到自己的院子,正在案头写字的文哥儿跟武哥儿立刻丢下毛笔,飞也似的跑过来,“爹。” 项子涵力气大,一手抱起一个,“今日启蒙学堂学了什么?” 两个五岁大的孩子吱吱喳喳,说起今日上午学了三字经,下午学了射箭,文哥儿连中两个一环,得到了先生的夸奖。 项子涵跟两个哥儿亲热了一番,这时房嬷嬷进来说差不多该洗澡了,便把孩子带下去。 包嬷嬷进来,手上端着一盅药,“大人该喝药了。” 是万太医给他做的朱环丹,那丹药大如拇指,得隔水蒸化了,这才能服用,这几年靠着这灵丹,身体倒是比以前好了。 当初有他替万太医在皇上面前美言,今日有万太医替他制作这繁琐的妙药,他们俩这也算善来善往。 项子涵将化了汤的朱环丹一饮而尽。 这时外面的小丫头进来,“大人,尤姨娘来了。” 自己的亲生母亲,当然是打开大门欢迎的。 太子过几天要春猎,总共要带上一百多个王宫贵族,他这几日都在部署安全问题,也好几天没去看尤姨娘了。 尤姨娘跨过门槛进来,见到儿子自然是欣喜的,“喝药了没?” “喝了。” 尤姨娘伸手模模他的头发,欣慰,“下午作了个梦,梦见你跟以前一样不能走,心慌,得过来看看。” “姨娘别担心,我没事。”项子涵没说的是,他也常作那样的梦,梦见自己刚醒来,梦见自己不能走,梦中的憋屈跟无奈,总会延伸到梦醒。 尤姨娘看看左右,“文哥儿武哥儿呢?” “刚带去洗澡了。” 尤姨娘坐了下来,“姨娘听说,过几日太子要春猎?” “是,儿子负责保卫太子安全,这几日都在筹划,所以没时间去看姨娘,姨娘莫怪。” “你是做大事的人,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情责怪于你,我是听说有不少人家的小姐都要去,你睁大眼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姨娘,这事情……” “不能再拖了,两个哥儿都五岁,得有个嫡母,不然以后不方便。”尤姨娘苦口婆心,“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替哥儿想,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哪有女人稳当,孩子逐渐长大,还是得有个母亲照应。” “房嬷嬷跟包嬷嬷照顾得不错,将来要成亲,再请嫡母张罗,不是儿子自夸,他们一个朝山县子,一个盐禾县子,将来只有他们挑人,没有小姐敢挑他们。” 尤姨娘有点来气,“房嬷嬷跟包嬷嬷怎么一样呢?她们不过是下人,身分低微,要如何教导两个哥儿?” “怎么不一样,还不是张罗吃喝,张罗穿衣,我看他们现在这样也挺好,娶了正妻,正妻有了自己的孩子难免偏袒,倒委屈了文哥儿武哥儿,不如等他们大一点,可以自己作主了,不怕受委屈的时候再讲。” 尤姨娘一声叹息,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就是个死心眼。 照她说啊,既然喜欢胡云喜,就把她留在身边,女人嘛,让她闹一闹,闹完了就没事,没想到儿子把人给放了,然后这几年自己郁闷。 是,胡云喜是对他们母子有恩,她永远不会忘记庆余客栈那一幕,可是人要往前看,儿子娶了她,也算报恩了,真的不用为了一个女子这样牵肠挂肚。 这几年多少名门贵女想嫁给他,甚至连捌玦公主也想嫁给他,却都被他拒绝了,理由都是哥儿还小,但五岁已经不小了,何况他们项家可不糊涂,不会放任嫡母欺负庶子,说是为了孩子着想根本不是理由。 说穿了还是为了那个狐狸精。 但她实在不想提,提了,还脏了自己的嘴呢。 哪有人这样势利的,子涵没嫌她眩晕体弱,她倒嫌弃子涵不会走,哼,子涵就走给她看,不但能走出房门,还走进御书房,走上了一品。 那女人现在应该后悔死了,希望她现在嫁的丈夫天天打她,最好宠妾灭妻,好叫她知道什么叫做报应。 幸好文哥儿武哥儿长得像项子涵,要是长得像她,光看那脸她就喜欢不起来。 项子涵见尤姨娘颓丧,也不忍心,“姨娘不用担心,再过两年,等哥儿进了族学,我就娶正妻,好不好?” “真的?” “真的,到时候我跟母亲说情,让姨娘来客厅一起看准媳妇。” 尤姨娘喜了起来。以前是不敢想的,可是今日以儿子的声势,项夫人肯定会做这个顺水人情,总之,只要儿子不是还想着那狐狸精就好。“那不如你先收两个侍妾开枝散叶吧,珠华跟悦华都很不错,看那身段也像是会生孩子的。” “不行。”项子涵想都不想就拒绝,“收了侍妾那就会有孩子,人天生就会偏心,别说文哥儿武哥儿只是庶子,哪怕是嫡子,母亲不在身边,都会被侍妾欺侮,这两个孩子这样可爱,我不想他们受委屈,等七岁进了族学,时间上比较刚好,那个年纪不会轻易被欺负了,哪怕嫡母偏心,也不可能拿他们有办法。” “谁会欺负这两个这样可爱的孩子?” 项子涵道:“姨娘莫不是忘了?” 当年他们千里迢迢从西疆来到京城,项夫人明明知道丈夫在西疆有通房有儿子,却还是不见他们。 他小时候恨极了项夫人,长大后才慢慢理解她也只是一个无奈的高门夫人,自己的亲儿子已经够烦了,不想再烦恼庶子的事。万太医跟他说,人心天生就是偏的,没人喜欢帮忙照顾没血缘的孩子。 尤姨娘不语,子涵不是没吃过苦,就因为他不是嫡子。 “文哥儿武哥儿在这世间能依靠的只有我这个爹,我当然要维护他们周全,姨娘放心,等他们大一点,我一定会再娶妻生子,不会这样孤独一生的。” “这可是你说的。” “儿子说的,绝不抵赖。”项子涵内心想着,或许真的该娶一个正妻,至少替他陪陪姨娘。 什么样的女子呢?大眼睛,好脾气,人人都喜欢的特质,最好笑起来天真无邪……然后他脑海中慢慢浮现一张脸庞。 他一僵,摇了摇头,把那样子从脑海中甩去。 他项子涵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拿得起,放得下,当初都没求她,断然没有现在去求她的道理。 但若是她来求他,当然是不可以……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或许他会很生气,但还是可以考虑考虑。 项子涵的朱环丹还有七日份,不过他明日就要跟随太子春猎,回来后也会有一阵好忙,所以想提早去找万太医拿药。 他穿着一品侍卫长服饰,又是常出入太医院的人,自然通行无阻。 就见到一个八九岁的小童手上捧着大包,一路跑还一路嚷,“万太医,宜城的复方朱环丹到了。” “到了?”万太医的声音,“先装在琉璃罐里。” “是。”童子清脆的回答。 “小心点,别碰坏了。” “是,您放心,我一定小心。” 项子涵觉得奇怪,宜城来的复方朱环丹?可朱环丹不是万太医亲手做的吗?他都看过了,费时九天,九蒸九晒,得用小炉子烘出水气,晚上又得放在花心中放在室外,好吸收夜露精华,光听就很麻烦。 可是万太医不嫌啊,因为治好了项子涵,万太医跟金太医都往上提了一品,两人都开心坏。 这朱环丹是万太医的独门药方,外人怎么会知道做法,还千里迢迢从宜城送来?何况还是“复方朱环丹”,他记得那是要放血的,而且还不是随便一人的血都可以,献血之人必须至爱至诚,才能发挥药引功效。 项子涵觉得很奇怪,总隐隐有种的感觉,自己吃的就是这宜城来的复方朱环丹。 于是靠在门边,等那童子出来,一把抓住往外去。他是一品侍卫长,当年能在千人中救出皇帝,轻功自然非比寻常,一下子就离开了太医院,到了一处角落。 那童子吓得脸色发白,等看清楚那人之后又放心,“项大人,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俺怕。” “那宜城来的复方朱环丹是怎么回事?” “俺不知道。” 项子涵用力捏童子肩膀,那童子唉的一声,“俺说,俺说。” 项子涵松开了手。 “大概是两年多前,开始有一批从宜城来的朱环丹,每两个月来一次,俺师父说那不是普通的朱环丹,是复方,很珍贵,命俺装在琉璃罐中保存,项大人的药如果没了,就从这罐子中送去。” 项子涵皱眉,“这朱环丹是你师父的独门偏方,宜城怎么有人会做?而且我记得复方一般人做不来。” 那童子又害怕,又想笑,“俺师公啊,他老人家住在宜城。” “所以我吃的是你师公做的?” “应该是吧,这俺也不清楚,但包裹上的字是师公的字没错,俺师公很疼师父,常常有信来,字迹俺不会看错。” 万太医的师父给他做药? 他跟万太医的师父又不认识,他怎会费这样大的功夫给自己做药?且两人又没见过面,何来至爱至诚?何况若真的是万太医的师公,也不是不能说的事情啊。 项子涵觉得奇怪无比,不想去理会,但又很介意。 想想,还是直接去问万太医。 他放开童子,纵身回到太医院。 万太医还在捣鼓他的药,见到项子涵突然出现,他下意识的就去看了琉璃罐一眼,明显心虚,“来,来就来,也不敲门。” “我都听到了,宜城的复方朱环丹是怎么回事?” 万太医手一抖,“什么宜城的复方朱环丹,听都没听过。” “小童刚刚都跟我说了,宜城每两个月会送六十颗过来,我吃的就是宜城送过来的,你的师父为什么做药给我?” “那不是我两年多前回去看师父,求的嘛。”万太医挥挥手,“我不想让你感到压力大,所以才没跟你说。” 项子涵却是不信,“你当我傻子吗,你自己能做的东西干么麻烦师父,我记得你说过朱环丹很费时,何况复方要加人血。” “徒弟做不好,请师父出马,那不是很正常吗?我师父也医好过师娘啊。” “万太医。”项子涵压低声音,满满的威胁凰。 万太医一个机灵,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答应了人不说,没想到今日被发现,小师妹啊小师妹,师兄对不起你一回,我要说了。 “哎,算我怕了你。”万太医走到门边,左看右看后,把门关了起来,小声说:“我三年前回去宜城探望师父,结果在铺子里看到一个人,你绝对想不到是谁……是胡姨娘。” 胡,胡云喜? 她不是回胡家吗,怎么会在宜城? “我师父在路上捡到胡姨娘,还收她做关门弟子,说起来就是我的小师妹,我的小师妹天资聪颖,做补身丹药,半年就有成,这复方朱环丹便是她做了托我给你的,她还托我要保守秘密。” 项子涵喉咙一阵干涩,复方朱环丹,复方……他记得万太医说过,“倾心之血,你道什么叫做倾心之血,献血之人必须对用药之人有强烈的情感,那才能起作用”。 他真的糊涂了。 她离开他,不是为了另外嫁人,另外寻找好人生,怎么会在宜城那么偏远的地方,还做药给他。 万太医道:“大人能好得这么快,多亏我小师妹的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早点告诉他的话,他就,他就……他也想不出来就能怎么样。 “人有自尊的嘛,项大人有,我小师妹也有啊,当初项大人写了休书,不是对我小师妹厌烦了,这种情况下我小师妹还傻傻送药,那不是惹人轻贱,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她做她的药,你吃你的药,然后彼此都不知道这回事,等将来她对你的感情消失,做不出复方朱环丹的时候,就由我接手,做朱环丹继续给你补身子。” 项子涵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觉得很惊讶,很冲击。 这三年他怪过胡云喜,总是在心里想,胡云喜,你这个没福气的,要是继续留在我身旁,肯定一辈子荣华富贵,可是你眼光短浅,主动求去…… 嘲讽归嘲讽,但自己就是还想着她。现在知道自己这两年多来吃的丹药都是出自她的手,如何不惊讶。 第十三章 意外得知真相(2) 宜城。 胡云喜将玉润丹收起,一颗一颗的收进罐子,然后加入些炭,加了炭,就算雨季也不会长霉。 她在宜城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多来把师父欧阳大夫的本事学了一成,仅仅只会制丹,不过先生夸她天资聪颖,光是制丹,别人可要学上七八年。 她想自己从小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说不定天分就在制丹这一项。 把罐子盖紧,放入柜子里。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小师妹,小师妹,你在里面吗?” 胡云喜一听,这不是万太医的声音吗?可他人应该在京圈,怎么会跑回宜城来了?莫不 是休了假,回来看师父?于是扬声回答,“我在。” 制丹房的门推开,果然是万太医。 胡云喜脸上掩饰不住的意外神色,“万师兄,您休假啊?” “是啊,皇上要我回来问问古籍有没有长生丹,所以放了我三个月的假,让我回来找师父问问。” 欧阳大夫桃李满天下,年轻时也因为盛名,奉旨进京,没想到严重水土不服,饮食不思,两个月吃不下一口饭,命都去了半条,勉强面圣,人却连站都站不稳,当时的皇上大手一挥,准他回家,此后没再出过宜城。 东瑞人都知道宜城有个神医,但神医不出诊,要看病得自己到他的铺子。 万太医探过头,“小师妹在做什么?” “玉润丹。” “哇,谁家太太这样大手笔?”玉润丹是养颜美容的圣品,不过成本高,制程难,售价并不低,万太医以前自己开医馆的时候,一年也只卖出一两瓶。 “不知道,香姊接的单。” “小师妹也要学着自己问问,总不能只接单,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你以后怎么开业自己做生意?” “我又不打算离开师父师娘。”胡云喜好笑,“日子可以过就好了,没什么比健康更重要,金银不过身外之物,不用太过计较。” “小师妹年纪轻轻讲话却像个和尚,这样不好。”万太医道:“这两年有件事情一直堵在我心里,想问问你,不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没礼貌,是因为把你当自己人,所以这才得问清楚。” 胡云喜见他一脸为难,莞尔,“万师兄有话请说。” “我一直在想,你当年怎么会离开项家?项大人虽然当时手脚不方便,但也不是不能过日子。”项子涵都跟他说了,不是他主动休了胡云喜,是胡云喜一心求去,“小师妹,看在我每个月给你送丹的分上,可别瞒我。” “我,我……” “你什么你啊,这复方朱环丹怎么来的,我们都知道,我自己都做不出来的东西,你能做出来,你既然对项大人还有情意,为什么当年要离开?” “我,我不想害了他……” “害了他?此话怎讲?” 胡云喜很尊重万太医,因此也没隐瞒,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老实说了,“我这眩晕之症看过许多大夫,最后一次发作晕了两日,金太医把过脉,说这其实不是普通的眩晕,是绝症,娘胎带出来的,无药可医,以后晕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晕超过一天,余命不过一年,晕超过两天,余命不过半年,我当时晕了两日,知道自己只剩下半年时间,怎么可能还留在项家……” 万太医自然知道金太医,内科一把好手,资历比自己深多了,当时太子派金太医跟自己一起到项家给项子涵治病,他绝对不敢去质疑金太医的话,只是心里还是不解,“既然只剩下半年,那不是更要留在项家吗?” 在他的想法里,人生既然只剩下这样短短的时间,更要好好跟良人跟儿子一起度过,咽气时要有人在身边,这样才不会遗憾。 胡云喜低声说:“我如果死在项家,对项家来说多晦气,京城人会说项大人克人,文哥儿武哥儿也得守孝三年,他们快启蒙了,我不想耽误他们启蒙,我想了想,还是自己离开最恰当。我不想死在项家,当然也不想死在胡家,害了娘家人,听人说宜城风景秀丽,我便到宜城来,想死在一个好山好水的地方。” 万太医老脸上出现怜惜,“原来是这样,那你怎么不跟项大人说清楚自己也是不得已,省得他伤神。” “伤神一阵子就好了,总比陪着一个病人好,金太医说,我这眩晕之症会越来越严重,后来下不了床,只能等死,我不想他陪着一个将死之人,这样他更难走出来。万师兄,您说,忘记一个绝情的人容易,还是忘记一个病死的人容易?” 万太医哑然。 小师妹说得没错,一样是分开,忘记一个绝情的人的确容易得多,而且不得不说,恨会让一个人更坚强。 若胡云喜死在项子涵身边,项子涵恐怕会一蹶不振。但胡云喜不愿意陪伴一个废人,项子涵怀恨之余,只会更努力复健,想给胡云喜好看。 “我进了宜城,一日晕倒路边,醒来已经在医馆了。香姊跟我说师娘把我捡回家,师父妙手回春,治好了我的眩晕,我无处可去,开始帮手医馆的事情,一日师父问我想不想拜师,我当然愿意,有了师父师娘,我又有家人了。”胡云喜淡淡一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师父说我制丹学得好,这辈子到老了都不用愁。” 万太医唉的一声,“你好都好了,倒是跟项大人通气一声啊,跟他说一下当初离开是不得已,现在好了,想回去陪伴他,陪伴哥儿。” 胡云喜笑着摇头,“不成的,哪有人这样,说走就走,说回来又回来,他艰辛复健的时候我没陪在身边,现在他风光无二,我不能站在他身边,这样就好。宜城虽然远,但好歹是大地方,还是能常常听到消息,我听说文哥儿武哥儿已经开始启蒙,项大人也深受太子信任,这样就好。” “你傻啊,自己偷偷做复方朱环丹却不让说,这天下只有我知道你对项大人还有情意,这不太冤了吗?” “不冤不冤,我能活着已经是运气,不去想那么多,项大人跟哥儿们能好,我已经心满意足,不求其他。” 对胡云喜来说,现在的人生本来就是捡来的。 晕眩两日醒来时,项子涵请擅长内科的金太医给她把脉,金太医屏退下人,语重心长的跟她说了病况。 是绝症,最后会拖累身边的人。 重点是,她听韶林郡主说过御史台丧妻的事情,明明是病死的,御史台还被说是命太薄,所以无法照拂妻子,命薄的人怎么有资格替皇上分忧,官路直接到尽头,孩子还得守孝三年,白白耽误学业。 项子涵是她的心上人,文哥儿武哥儿是她的掌中宝,她绝对不要他们为了自己,人生有了那么大的改变。 项子涵应该加官进爵,哥儿们应该有康庄大道。 所以她才选择离开,虽然很舍不得,可是也没办法,人生就是这样,酸甜各半,不可能只有好事。 她拿了休书后回到娘家,娘当然是要留她在身边亲自照顾,可是她不想。她不要自己有任何消息传出,就让项家以为她另外嫁人,而不是回家等死。 她花了好几天才说服娘跟大哥,他们让熊嬷嬷跟着。女儿不能进祖坟,如果她死了,就让熊嬷嬷找块墓地把她埋了。 离开京城的那天胡云喜哭了好久,不断的问着老天爷,为什么她要生病,为什么她这么年轻就无药可医,胡家,项家,承载着满满的回忆,舍不得的人太多,可是为了让他们好过一点,她只能选择自己消失。 车行十几天到了宜州,她眩晕发作过一次,好了之后她开始上山上香,然后请了个女先生,游山玩水,一日独自晕倒在前往石荒瀑布的路上,醒来已经在欧阳大夫的医馆里。 她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医馆,没想到欧阳大夫说他第一次遇到她这种病例,想试试看,问她愿不愿意。 她当然愿意。 于是开始了各种尝试疗法,过程当然也有痛苦的时候,加上她想项子涵,想儿子,心情很脆弱,总是动不动就流眼泪,但随着时间过去,胡云喜会想,还能多糟呢?她都是个将死之人了,不怕。 只要活下来,将来或许有机会,或许,还能见项子涵跟哥儿们一面。 就这样尝试了几个月,她的眩晕开始转好,发作间隔长了,发作时间短了,症状也轻微了不少,她知道自己在转好。 这其间无事,她就帮香姊的忙,制作各种丹药,香姊说她很有天分,她刚开始以为是香姊客气,却没想到欧阳大夫有一天问她愿不愿意拜师。 她就这样成了欧阳大夫的关门弟子。欧阳大夫年事已高,已经十几年没收过弟子,是看她炼丹真有天分,这才破例收人。她就这样一边学丹,一边给自己调养,有一天终于学到了朱环丹,这个她以前在京城听说过,项子涵昏迷时吃的就是万太医做的朱环丹,这才能勉强续命。 然后知道了复方朱环丹,她想做给项子涵,但要怎么样才能送到项家,顺利送入光煦院,这可是个大问题。 就在她烦恼的时候,关键人物出现了,万太医。 她这才知道万太医也是欧阳大夫的弟子,特地回宜城来探视师父。 两人见面,当然说不出的错愕,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由万太医打破沉默,问了一句,“胡姨娘,你怎么在我师父这里?” 胡云喜当然没坦白说,只含糊讲了自己已经拜欧阳大夫为师,万太医在京城太久了,养成了谨慎的个性,再好奇都不会多问。 胡云喜倒是马上有想法,她做复方朱环丹,经过万太医的手,这样项子涵不就能吃到了吗?而且完全不会怀疑啊。 万太医原本没有马上答应,毕竟胡云喜的功力到哪他也不知道,万一项子涵吃出问题,可要算在他头上。 可是欧阳夫人溺爱这个小徒弟,说了,“阿万,你小师妹就这么一件事情,你大了她三十几岁,也不帮帮她。” 师娘在上,万太医只好点头。 于是胡云喜每两个月做一次复方朱环丹,然后送往京城太医院,经由万太医那里一转,到了项子涵手中。 为了掩盖血腥味,她还会特地添加荔枝露。 胡云喜在宜城当然听说了项子涵的事情,他身体恢复了,官位往上跳了两级,陈皇后命他把朝山县子,盐禾县子带进宫里让她看看,据说孩子聪明又伶俐,陈皇后很是喜欢,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胡云喜听了当然很高兴,她现在生活最大的盼头,就是去说书馆听书,听他们讲京城的事情。 两年多来,胡夫人千里迢迢来看了她一次,母女见面,当然分外亲热,胡夫人又是哭又是笑的,既高兴她还活着,又一直劝她回京城去跟项子涵服个软,母女聚了几天,才在米嬷嬷再三催促下上车回京。 胡云喜真的没想过回京服软,不是不想项子涵,不是不想哥儿们,只是自己没陪着他熬过那段苦日子,现在哪来的脸陪着他享乐?她算什么,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她从来不是个任性的人,脸皮也没那样厚。 这样就好,他好好的,她也好好的。 文哥儿是朝山县子,武哥儿是盐禾县子,将来他们的事情想必也会流到宜城,她还是可以在说书馆听见儿子们的消息,没办法,因为胡夫人信上从来不提项家人。 “小师妹,你也别怪师兄嘴碎,你跟项大人真的只是一场大误会,你应该想着怎么跟他解释,好回京城一起生活。” “我的理由听起来根本像在骗人,金太医明明说是绝症,师父又治好了,怎么想都很奇怪。” “不奇怪。”万太医道:“师父是神医,以前我跟着师父时,就见过他老人家治好好多别人看不好的病。” “我知道您是好心,坦白说,我也想过要回京解释,可是我觉得我到了项家敲门,只可能被赶出来,与其让他惊讶我的厚脸皮,我宁愿让他觉得我无情。”胡云喜勉强一笑,“我离开已经快三年,想必他内心已经平静,我就不要再去生波澜了。” “复方朱环丹需要至情至性之血做药引,你连这丹药都能给他做出来,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 “我……没资格。” 此时,炼丹房的木门一推,一个人大步走进来,“谁说你没资格。” 胡云喜定睛一看,不是项子涵又是谁。 第十四章 令人羡慕的姨娘(1) 万太医悄悄退下了,他本来就是被项子涵逼来的。 项子涵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春猎后回来后“奉公南下”,然后他这个太医居然也被指派过来。 接近宜城,当然也去打听了不少。 欧阳医馆依然人满为患,欧阳大夫年纪很大,已经很少亲自坐诊,都是几个弟子代劳,当然打听到欧阳大夫最近收了关门弟子,但只做丹药,伤寒丹做得极好,普通人家有什么伤风感冒,吃一两颗就能减轻病情。 两人一路马不停蹄到了欧阳医馆,万太医是医馆的老熟人,当然没有哪个药僮拦他,他带着人走到后面炼丹房,在项子涵的威逼之下,进入丹房套胡云喜的话。 胡云喜心思不深,三两句就被套出来。 万太医看过的事情已经很多,但还是觉得项子涵跟胡云喜还有可能,分开三年多,项子涵没有娶妻,胡云喜也未嫁,是可以再谈谈的。 门内,万太医在惋惜。 门外,项子涵惊心动魄,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嫌弃他,是怕害了他。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万太医离开了,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但很奇怪的是,即使知道了她的不得已,他还是有种被抛弃的感觉,那些难眠夜晚的憋屈一下子又涌上心头。 炼丹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许久,终于由胡云喜打破沉默,“恭喜项大人高升。” “那是太子恩典。” “文哥儿武哥儿可好?” “都好。”项子涵觉得喉咙有点干涩,“已经开始启蒙,两人跟名字相反,文哥儿喜欢骑马射箭,武哥儿喜欢琴棋书画。” 胡云喜一笑,其实两人从襁褓中就看得出来,只是梅太君坚持哥哥要学文,弟弟才学武。项家这辈子吃了武将门户的亏,常常被文官贬得一文不直,就连九品文官都会看不起一品武官,所以梅太君一直希望家里出个文官,好来个文武双全。 胡云喜眨眨眼睛,想哭,但又觉得哭出来实在太难看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不能用哭解决情绪跟事情。 可是真忍不住,她不禁眼眶红了。 她想项子涵,想哥儿。 跟项子涵面对面聊哥儿,这是她梦中才会出现的事,每次作到这种梦,她醒来都会觉得特别幸福。 只是梦中的哥儿还停留在刚会跑,学着用汤匙吃饭,现实中的哥儿已经开始启蒙,开始骑马射箭跟琴棋书画。 都快三年不见了,现在应该很大了吧,他们肯定也不记得她了。 也好。 忘记是最轻松的,记得反而痛苦。 胡云喜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就看到地上的水珠一点,两点……她不想哭,可是忍不住,真忍不住。 眼前站的人是她的良人,是她的怦然心动。 她永远记得那年春猎大雷,她的马跟大队走散,她一个人在树下,雷声聂轰,大雨倾盆,她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他骑着骏马进入她的视野,大喊着“胡云喜”。 她觉得那是缘分的开端,后来才知道两人在更久以前的庆余客栈就有交集,但那太久了,她真的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个雷雨后,她第一次觉得内心怦然…… 她吸吸鼻子,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勉强的笑脸,“大人身体恢复,是老天保佑,民女在宜城,日日祝福大人身体安康。” 项子涵皱眉,“你这是要赶我出去吗?” 胡云喜憋着,“民女还要炼丹。” 她快忍不住了,他再不出去,她真的会放声哭出来。 这曾是她的良人,她孩子的爹,她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他给了她第二个家,那个家有温暖,有笑声,那些回忆对她来说千金不换。 项子涵,出去吧,我才能好好哭一场啊…… 胡云喜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失态。她现在什么样子,项子涵以后想起她就是什么样子,所以她得撑住。 胡云喜不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有多可怜,但项子涵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迈开步伐,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落入熟悉的怀抱,胡云喜原本已经忍住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项子涵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他想着,女人真能哭。 但又心软。 胡云喜哭了好久,这才抽抽噎噎的推开他,红红的眼眶,脸颊上都是泪痕,脸上的表情满是不理解。 项子涵又把她拉近,“我都听到了,我的复方朱环丹是你做的。” “大人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还想着我?” “没有。”胡云喜呜咽,“我,我谁也不想,只想在宜城过完一辈子。” 项子涵觉得有点好笑,分离三年,她怎么嘴硬成这样,讲话那样干脆,神情却是可怜兮兮的。 他想拉她的手,却莫名模到一个突起的横条,拉起一看,竟是一条伤疤,他想起了复方朱环丹的制方——倾心之血。 他把她袖子往上一移,白女敕的手腕上有十几道刀痕,疤痕纠结,十分丑陋。 胡云喜连忙把手藏在自己身后。 项子涵沙哑着声音,“那要加多少?” “听不懂。” “我吃的丹药,要加你多少血?” “我放血是为了去瘀,不懂你在说什么。” “万太医都跟我说了,我吃的不是朱环丹,是复方朱环丹。”项子涵声音变大,“要加人血才能制成,你伤痕不浅,每次割多少血给我做药?” 胡云喜见他脖子青筋突出,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只把手藏得更紧,“炼丹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关你的事,万太医年纪大了记错也是有的。” 项子涵真的要被气笑,承认还爱着他有这么难吗?她当时求去真的伤了他的心,可是,可是—— 他们都好傻。 但他现在真的感谢她离开他,来到宜城,不然她就不会遇到欧阳大夫,她真的会一个人死在远处,而他会一直恨着她,什么也不知道。 他当然曾经恨过她,不过在知道自己吃的复方朱环丹都是她做的后,觉得应该亲自来宜城把事情弄清楚。他跟太子说,自己的膝盖有时会酸痛,想去找万太医的师父看看,万太医的师父现在年事已高,不看外人,得由万太医引见。 太子当然马上允了。 武艺高强的人好寻,忠心的人难得,他还希望项子涵守卫自己到老呢,现在膝盖不舒服,当然得治好。 然后项子涵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要万太医进去套话。 他在门外听得心思起伏,一下觉得自己错怪了她,一下又觉得她好狠心,既然好了就该跟他商量回来的事情,怎么可以一直住在宜城? 但转念又想,他今日是在门外听到了事实才这样想,如果他不晓得个中原委,而她上门,自己未必会见她,项家高门大户,也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不能说她的考虑没道理。 如今他都明白了,只想要他的少年梦回来。 她不是不爱他了,也不是不能陪他熬过那段日子,她是病了,不想拖累他跟哥儿的前程。 皇帝迷信,连带京圈都有一种奇怪的风气,一个家的顶梁柱要是命够硬,女人跟孩子自然会长命。 他的少年梦不是嫌弃他,是爱他才离开他。 他对她的恨意已经累积了三年,但消散不过一瞬,知道她的不得已,他心里的疙瘩都被抚平了,因为若不是对受药者有强烈的感情,炼丹者做不出复方朱环丹。 相爱的他们应该要长相厮守,而不是分隔两地。 项子涵定定的看着胡云喜,“我现在是一品侍卫长了。” “我知道,宜城的说书先生有说你的故事。” “文哥儿跟武哥儿都活泼健壮。” 胡云喜眼泪又涌上,“以后大人娶了正妻,也要亲自教导他们,不要把事情都推给正妻,不是民女要说哪户小姐的坏话,正妻对庶子不见得会上心。” “那不如你亲自教导吧。”胡云喜怔住,“什么?” “跟我回去,好不好?” 胡云喜眼睛一酸,眼泪滴滴答答,“你难过的时候,我没陪在你身边……” “你难过的时候,我也没陪在你身边,我们就算扯平吧。”项子涵越见他的少年梦哭泣,内心越是放不下。 这个爱哭包,怎么可以留她一个人在宜城,当然要带回京城,好好哄起来,让她不哭了才行。 胡云喜擦了擦眼泪,回去?回到项子涵身边,可以照顾文哥儿武哥儿? 她还记得光煦院的桃树与桂花,那样的美,那样的香。 她想啊,作梦都想着,“项大人……” “叫我子涵,我想听你这样喊。” 胡云喜怯怯的喊,“……子涵。” 项子涵笑了,他觉得好久没这样愉快,他现在整个人都好了,打从内心舒服起来,再没心病。 他要带着她回项家,让她重新打理后院,文哥儿跟武哥儿想必不认得她了,不过没关系,母子天性,时间总能弥补过来。 然后还要多生几个孩子,让整个院子充满孩子的笑声。 “我不同意。”欧阳大夫说。 胡云喜一脸为难,“师父。” 欧阳大夫跟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救了她的命,照顾了她三年,又把本事倾囊相授,她早把他当成另一个祖父看待。 欧阳大夫若是真不同意,对她来说,事情就不圆满。 “你要嫁人,可以,但要嫁他,不行。” 项子涵往前一步,“不知道晚辈有哪里不好,让欧阳大夫不放心?欧阳大夫尽可以提出来,晚辈愿意解释。” “我捡到云喜的时候,她身上就一百两不到,一个妾室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又照顾接近一年昏迷的你,她要求去,你居然一点金银都不给,可见为人重财,重财之人只会疼惜钱,不会疼惜人,所以我不允许云喜嫁给你。” “不是的,师父。”胡云喜急忙说:“是我自己不要的,之前院子的铺子,茶园,棉田,还有朝山县,盐禾县的食邑都是徒儿在打理,当时觉得自己反正也活不了那么久,所以这才一样都没带,不是项大人小器。” 欧阳大夫怀疑的看了看万太医。 万太医连忙说:“师父,项大人真不小器,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跟侍妾计较几百两银子,又不是没钱。” “好吧,这件事情就算,那名分呢?”欧阳大夫说:“我可不允许她没名没分的跟你回去。” 项子涵往前一步,“云喜是陈皇后赐下的贵妾,不能改变,晚辈虽然无法以正妻之礼相迎,但依然会以贵妾之礼上门,该有的一样不会少,当时我休她,京圈皆知,这回我迎她也一样。” 欧阳大夫点点头,“那以后呢?娶了正妻,那云喜怎么办?照老夫的意思,以后你娶正妻就另外盖个院子,正妻一个院子,云喜一个院子,互相不往来就是了,如果项大人能答应这点,那老夫就同意。” 胡云喜内心怦怦跳着,这条件很苛啊,不知道项子涵能不能同意。 他是男子汉大丈夫,答应了就会做到,若他真的点头,自己的将来就不用烦恼了,不用跟主母一个院子,那跟当正妻也差不多啊。 却见项子涵坚定的说:“晚辈不会娶正妻的。” 欧阳大夫哦的一声。 万太医唉喔出声。 胡云喜心中一跳。不娶正妻?这可是天大的承诺。 “晚辈生母是姨娘,这辈子因为姨娘身分受了不少委屈,晚辈也因为庶子的关系,必须忍受更多的辛苦,我不想云喜跟孩子遭受一样的事情,所以不会娶正妻。” 一直静默的欧阳夫人这时说话了,“怎么证明?” “回去我便将钥匙跟帐簿都交给云喜,名下财产也过户给她,我又有两个庶子,名下也无财产,只空有一个一品地位,但一品的俸禄不过二十两,说来是很少,我想应该没有哪家门户的小姐对二十两持家有兴趣。” 胡云喜想笑,又有点想哭,他说的不是空泛的保证,如果京圈人人知道他名下什么都没有,谁会把女儿嫁过来?且二十两要持一个院落,太难了。 欧阳夫人微笑,“这样倒是可以。” 胡云喜又对着欧阳大夫,“师父……” 欧阳大夫摇头,“女大不中留。” 胡云喜一喜,知道这是师父允许了。 项子涵也不傻,连忙拱手,“万太医作证,晚辈一定好好对待云喜。” 欧阳夫人转头问:“阿万,项大人可以信任吧?” “可以。”万太医忙说:“当年徒儿不过随手救了个中暑的侍卫,项大人一直记在心里,后来因为庄婕妤难产死亡,徒儿被罚在家反省,这一反省,真是看透了人间冷暖,连女婿都跟徒儿生分了。后来叶宝林怀孕,项大人记得我救他同僚的恩惠,便跟皇上推荐徒儿,徒儿这才能再度回到太医院,从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项大人的人品,小事也坚持要报恩,绝对值得信任。” 欧阳夫人点头,“这倒是。云喜啊,要是你在京城过得不开心,随时可以回宜城,就算师父师娘不在了,你大师兄,五师兄都还在,他们会照顾你的。” 胡云喜心中一暖,师父跟师娘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两年多,何其有幸。 想到自己要离开,也是舍不得,可是人生就是这样,不能两全其美,她想陪着项子涵,想看文哥儿武哥儿,就得舍弃宜城的缘分。 想起治病的那段时间,师父熬夜看书找解方,师娘顾着全身瘫软的她,胡云喜眼眶忍不住红了,于是走到前面,跪下,跟两位老人家行了大礼,“云喜没什么能报答师父师娘,日后在京城一定日日念诵平安经,希望师父师娘长命百岁,日日安康。” 第十四章 令人羡慕的姨娘(2) 京城,庆余客栈。 客栈是最普通不过的客栈,但因为经济实惠,所以来吃饭跟住宿的人都不少,今日中午,客栈坐了个九成满,说书先生锣一敲就开始讲了。 因为快要过年,所以讲了个十二生肖的故事,怎么在天庭捣蛋,怎么下凡历劫,倒是颇受欢迎,说书先生得到鼓励,又讲了玉皇大帝的故事,这次的赏银就少了点。 有个异域商人赏了一两银子,说要听才子佳人,说书先生傻眼,京城有才子,有佳人,但成婚后都变成怨偶,于是只好临场发挥,编了一个,但毕竟是临时编出来的,当然不怎么精彩,说完后,赏银居然比讲十二生肖还少。 说书先生想着这样可不行,要过年了,好歹得挣上个三五两银子,不然怎么给红包呢? 于是双手一拱,“不知道各位贵客想听什么段子,老夫先讲,讲完了您觉得精彩再打赏也不迟。” 那异域商人又说了,还是要听才子佳人。 说书先生正想着再编一个,突然眼角瞥到一群京城侍卫经过楼下,脑海一亮,唉喔,怎么忘了这事,于是案头一拍,“老夫今日就来讲讲项大人跟胡姨娘的故事,一品侍卫长八人大轿迎个姨娘过门。” 众人来了兴趣。 那说书先生便讲了起来,从项子涵的出身,怎么救了皇帝,怎么从京城禁军变成皇宫禁卫军,又如何救了太子受重伤,如何休了胡姨娘,然后又奇迹般好转,升为一品侍卫长,最后居然又迎回了胡姨娘。 端的是波澜壮阔,高潮迭起,够离奇,够精彩,说完众人一片掌声,赏银也不断,说书先生笑开了老脸。 那异域商人却道:“八人大轿,老头子你骗俺,俺听说姨娘就是两人抬轿而已,八人大轿那是正经娘子才有的。” 因为那异域商人之前赏银大方,所以说书先生也好声好气地回覆,“大爷,这就是精彩的地方了,因为胡姨娘是陈皇后赐下的,所以怎么样都是姨娘,但项大人又不想这姨娘受委屈,所以一样用了八人大轿,那粉色也是粉得极深,好让胡姨娘不要受委屈。” “那个项大人干么这么麻烦,休了又迎,摆在府中不是很好吗?” “唉喔大爷,这高门大户有我们老百姓知道的不得已,听说是项夫人觉得胡姨娘命中带克,项大人这才会受伤昏迷,所以作主把胡姨娘赶出去,可是项大人醒了,好了,当然不从,所以亲自又迎回胡姨娘,而且为了宣告,除了迎娶的颜色是深粉红,其他都按照正妻规格来,一个姨娘,二次进门,还宴客呢。” 一个胖商人一脸奇怪,“宴客?一个姨娘而已。” 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中年娘子道:“你懂什么,男人是女人的天,男人越是愿意宠,越是愿意给排场,女人在后宅的日子更好过。” 众人皆点头。 女人过门靠的本来就是男人的宠爱,男人愿意,对女人来说有好无坏,话说回来,这胡姨娘莫不是狐狸精,迷得一个男人这样晕头转向? 说书先生见众人感兴趣,继续加油添醋,“这胡姨娘的本事不只如此,二次过门已经罕有,她还掌握了项大人的帐本跟钥匙,项大人名下的铺子,茶园,桑山,盐田,都是胡姨娘的名字,对了,各位大爷不知道,因为项大人救太子有功,所以两个庶子也有了分封,分别是朝山县子,盐禾县子,县子的收益是五百食邑,现在也都是胡姨娘在打理,这胡姨娘虽然是八品官门出身,手段却厉害得很。” 众人讳然。 这已经不是厉害了,是绝顶啊,这要是入了宫,肯定能活到当上太后那天。异域商人道:“那那个项大人以后怎么娶正妻?” “所以难啊,之前永宁长公主想把富泰郡主许给项大人,条件是掌管项大人全部的财产,项大人说可,不过他全部的财产只有每个月的月俸二十两,永宁长公主命人查,这才知道原来项大人的值钱事物都在胡姨娘名下,富泰郡主要是过门,什么都没有不说,还要负责掌院子,一个月得贴多少银子啊,当时就算了。” 胖商人不以为然,“不娶郡主?要是娶了郡主,跟皇家就更接近了,前途也能大好,居然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这项大人莫不是被狐狸精迷得不知道南北了,这样项家的大人们不说他吗?” 说书先生一拍桌子,“项大人都二十几岁了,又是一品侍卫长,说什么都没用,那胡姨娘在院子中虽然只是个侍妾名分,过得却跟正妻一样,项家要是宴客,她也会出来,项夫人赴宴,都是带着两个亲媳妇跟胡姨娘,照老夫看,胡姨娘只是名分上吃亏而已,其实过得比很多太太夫人好多了,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她呢。” 穿着绿色衣服的中年娘子道:“这倒是,女人手中有钱,什么都不用怕,说白了,项大人还要让这侍妾三分,毕竟钱都在她手里。” 众人点头,什么都是假的,银子才是真的。 协律郎的儿子媳妇为了一两银子闹上官府,也才不久前的事情,项大人愿意把所有财产放在胡姨娘手中,那是最大的保证,最好的安心。 而且他这样也很难有正妻了,姨娘膝下有两个县子,还有大笔财产,哪家姑娘敢嫁啊,要是侍妾能当成这样,那还真不亏,比正妻过得还舒爽。 那异域商人又问道:“这个项大人这样宠爱胡姨娘,怎么不给她正妻的名分,我听说你们东瑞国的男人如果没有正妻,可以把喜欢的侍妾抬上来。” “大爷,您有所不知,这胡姨娘是陈皇后赐下的,所以不管项大人怎么宠爱她,她都只能是贵妾的命。” “你们东瑞国的皇后管得真多,好好的把人家小姐许为贵妾。” 说书先生吞了一口口水,他听说当年太子妃想要胡小姐入宫当太子承徽,胡小姐没答应,惹恼了太子妃,陈皇后无子,将来后宫还要看太子跟太子妃行事,为了讨好太子妃,给太子妃出气,就把胡小姐许给人家当侍妾。 照他说,这陈皇后也是傻,她做这事情让项子涵不快,让胡小姐委屈,但是太子不会知道,太子妃不会感激,依照项家现在的声势,将来陈家说不定还要求项家帮忙,项大人到时候肯定不会出手的。 朝堂关系,千丝万缕,绝对不是眼睛看到的那样简单,陈皇后想讨好太子妃,却忘了项子涵是太子的心月复,这一招很愚蠢。 但他只是个说书先生,自然不会去讲宫廷的是非,只道:“胡姨娘现在过得也挺好的,女人没名分,没底气,伺候就更上心,这样对于后宅关系反而是好的,您想想,多少夫人太太跟丈夫吵,但很少听说姨娘跟良人吵,女人家没底气,自然会听话。” “你说的有道理。”一个瘦子拍手,“我就是把姨娘扶正,当姨娘时本来很听话,扶正却事事跟我杠,早听你这番言论,我就不把那婆娘扶正了。” 几个男人笑了出来。 女人脸上却隐隐不屑,自己做不到让女人放心,还怪女人事事杠,做个好丈夫,女人自然会是好妻子。 “说书的,你讲高门大户的小姐不敢嫁项大人,那低门户的也不敢嫁吗?二十两说实话也不少。” “低门户的当然有,不过项大人都以门不当户不对婉拒了,最有名的就是项大人的表妹蔡九娘跟章蓉蓉了,蔡九娘跟项大人算青梅竹马,以前看不上项大人,项大人出息后就想嫁,这么现实,项大人当然不可能点头。至于那章蓉蓉,听说是赖皮的一把好手,各种纠缠手段惹人讨厌,所以虽然貌美如花,项大人也没点头,但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姑娘青春禁不起耽搁,现在都已经各自出嫁。”说书先生饮了一口茶,“老夫听说胡姨娘是狐狸精转世,想来也是有些证据。” 众人好奇了,纷纷问道什么证据。 “这胡姨娘有传说,入宫选伴读时,喜鹊停在她肩头唱歌,她到御花园玩,还能唤出一两年才出现一次的鲤鱼王,又听说一次蔡国公府宴会,麻雀不断,说来也好笑,麻雀太多了,不断拉屎,扰得宾客纷纷走避,哪知道胡小姐出来跟那麻雀说了几句话,麻雀群就走了,宴会才得以举行。” 穿着绿色衣服的中年娘子奇道:“这么神奇?” “货真价实。”说书先生一拍桌子,“所以老夫才说有证据,若不是动物精魂,这些小动物怎么会这样听她的话。” 绿衣娘子道:“那就难怪了,听说狐狸要修炼千年才能成精,项大人一介凡人,怎么可能抵抗得了。” “这位娘子,这就是狐狸精厉害之处了。” 众人于是开始争论起这世界上有没有狐狸精,以及已经投胎转世的胡姨娘,还算是狐狸精吗? 角落里,一个大着肚子的年轻少妇轻打了身边男子一下,“原来外面说我是狐狸精。” “你不是狐狸精,我怎么会晕头转向。” 这对年轻人,自然是回京的项子涵跟胡云喜了。 他带着胡云喜回京,送她回胡家,然后大张旗鼓的去迎回为妾室,胡家众人欣喜,女人嘛,终究还是要有个依靠,何况胡云喜两个哥儿在项子涵那里呢,能重修旧好再好不过,至于项家众人,只能用惊呆形容。但他说了,只是个妾室。 是啊,只是妾室,本来就他自己可以作主的。 只是没想到项子涵会这样夸张,八人大轿,还宴客。 谁家迎妾室还宴客啊,但这也不违反东瑞法律,他又是项家第三代的引领人物,梅太君跟项夫人都拿他没办法。 尤姨娘最傻眼,她真不懂这个胡云喜有什么好,可是退后一步想,她很能生儿子,看在这点分上,尤姨娘只是稍微抱怨,倒是没有出声阻止。 胡云喜又回到光煦院了。 文哥儿武哥儿果然忘了她,胡云喜自然是很难过的,但也不怪孩子,自己都离开快三年,孩子怎么可能还记得,于是更尽力的陪伴,从叫他们起床,一起吃早饭,然后他们下了课,她又陪着写功课,考校背书,也许是母子天性,孩子很快的接受了她,从刚开始的认生,后来会接近她,跟她撒娇,叫她姨娘,两个哥儿后来甚至会争宠呢。 复方朱环丹,项子涵不让她做了。 她说没关系,欧阳大夫说过,两个月割一些血不会致命,但他很坚持,不准,只要她身上再有伤,他就不再吃朱环丹,胡云喜无法,只好允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胡云喜肚子又大了。 项夫人惊讶着这效率,尤姨娘倒是喜得很,虽然子涵没嫡子有点遗憾,但文哥儿武哥儿那样出色,她又觉得可以补偿那个遗憾。 一日雪停,刚好项子涵休沐,胡云喜说想去外面透透气,项子涵二话不说就安排马车。 就在经过庆余客栈时,飘来一阵香酥鱼的味道,两人都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就进来点了几道菜,然后意外的听见自己的故事。 胡云喜这才知道原来茶楼说自己是狐狸精。 “狐狸精没有什么不好,可长命了。”项子涵说。 “可是这样会显得大人糊涂。” 项子涵笑说:“太子知道我的本性就好,外人怎么说不重要,天下悠悠之口,我哪能一个一个去堵住。” 胡云喜心想也是,太子知道他不糊涂已然足够。 两人叫来小二结帐,然后走出客栈。 外头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孩子求着,“求好心的大爷娘子们赏点银子,我娘饿了好几天了,没办法下床,得吃点东西。” 胡云喜心一软,好小的孩子,于是取了一些碎银子放入那孩子的手中,“去买点东西,顺便买件衣服穿,天气冷,不要着凉了。” 那孩子已经跪了半晌,只有几枚铜钱,此刻见到碎银子,眼睛都大了,连忙磕头,“多谢太太大恩大德。” “不用不用,赶紧回家去吧。” 那孩子又磕了一个头,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着胡云喜,这才喜孜孜的去了。 胡云喜突然想了起来,虽然项子涵跟她说过,可是她总想不起来,但刚刚真的有什么流进脑海中。 那年元宵,大哥带她上街看热闹,经过庆余客栈,一个娘子带着一个小哥哥,求着掌柜通融一天,今天真的太冷了,睡在寺庙孩子会病的……她一时心软,把钱袋子给了那个小哥哥。那个小哥哥看她的眼神也是充满感激。 小哥哥的脸慢慢的跟眼前的项子涵重叠起来。 是了,是有那件事情,他们的命运果然开始得很早…… 项子涵笑问:“那孩子让你这样高兴?” “不是,我想到以前。我真想起来了,当年跟大哥经过这里,然后看到你。”胡云喜一笑,缘分很奇妙,忍不住问项子涵,“如果那时候我没经过这里,我们会怎么样?大人还会上门提亲?我们还有后来吗?” “就算你那时候没经过这里,我后来也会找到你的,我们的缘分是三生注定。” 胡云喜模着肚子,“大人还欠我一件事情。” 项子涵莞尔,“一辈子这么长,你要现在就用掉?” “嗯。” “那说,我听。” “下辈子,不管我们出生在哪户人家,什么身分,大人也要跟这辈子一样,主动找到我。” 项子涵心一暖,这小狐狸精在跟他要下辈子,于是握紧她的手,“好。”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缓缓走出客栈,雪落下了。 项子涵打起红纸伞。 街上很热闹,两人这边看看,买点东西给哥儿,然后看到糖人,胡云喜嘴饥,买了一个边走边吃。 哎,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在踢她了。这回不知道是给哥儿们生个弟弟呢,还是妹妹。 男生女生都好,她都喜欢。 两人就这样悠闲的在街上闲逛,虽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内心却是满满的幸福。 他们这辈子很好,刚刚也预约了下辈子。 人生很完美。 庆余客栈里还在说着各式各样的故事,而刚刚的主角已经越走越远,伴随着浅浅笑声,在雪花纷飞的街头,慢慢远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