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医娘》 第一章 再世重生知感恩(1) 京城,济世堂。 早春融雪,天气不再像冬天那样呵气成霜,可偏偏就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更容易着凉,今天老的咳嗽,明天小的发烧,牛家所开的济世堂病人可比冬天多了两成。 十五岁的牛小月在柜台里切着人参,从小做惯的事情,切起来十分俐落,切刀一下一下的,参片薄透得跟纸一样,城南几个高门买了大人参,都会拿到济世堂来切,因为切得薄,含着不会难受,给老人家还是小娃,最好不过。 每到季节交替,牛小月几乎天天要切参——从小她就觉得这是苦差,但自从三年前重生,她就再也不这样认为了。 切人参很好,自食其力很好。 牛小月永远记得那日醒来,发现自己有了第二次的人生,没有了狠心的前夫顾跃强,没有恶毒的姨娘窦容娇,没有豪门后宅虚度的十年光阴,没有因为四度小产虚弱而死——庙里的大和尚没骗人,真的有菩萨。 她二十六岁那年死于顾家,睁眼又回到十二岁那年的牛家,顾家的人还没出现,自己还是城南小有名气的小医娘——从小学习松筋散骨的手法,高门太太小姐不舒服时,一番手法下来,总能解除七八分不适。 以往她一直觉得人生很辛苦,看到那些富贵千金也十分羡慕,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穿上锦衣,什么时候可以戴上玉镯,总是不满足现况,怨恨自己的爹只是个大夫,怨恨自己的生母只是个姨娘,在顾家后宅被折磨了十年,两世为人,她这才感到能靠自己的双手赚得赏钱那才是踏实。 爹很好,甘姨娘也很好,嫡母其实不坏,嫡长兄牛泰福只是不擅言词,但在她这个庶妹落难后也不止一次给予帮助,每年她回娘家吃饭,嫡次兄牛泰心总会塞给她十几两银子,她的亲弟弟牛泰贵后来考上秀才,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顾家,说自己现在已经小有功名,不准顾家欺负他姊姊。 家人都是很好的,只是以前她爱慕虚荣,什么都没看见。 刚回到十二岁时,她还想着报仇雪恨,但经过了三年,恨意消弭了不少,只想着好好度过这辈子,找个老实的良人,一夫一妻,生儿育女,行有余力多做善事,也不枉费菩萨给她第二次人生的机会。 顾跃强,窦容娇,她已经不怎么想了。 一支人参切完,牛小月便装入盒中——这是周家拿来请她代切的,晚点周家的下人会来取,不然人参都是有人买时才切,不会一次切完这么多。 “小月啊。”牛太太从帘子后头走出来,“人参切完了吗?” 牛小月在裙子上抹抹手,“好了。” “那来后面帮忙晒桑叶跟黄芩。”牛太太又解释了一下,“澜哥儿一直捣蛋,你二嫂没办法展开手脚。” “好,就来。” 澜哥儿才一岁,一岁的娃不捣蛋那就奇怪了。 济世堂现在是牛大夫当家,娶有正妻,附近邻里都称呼为牛太太,牛太太膝下有牛泰福、牛泰心,都已经成亲生子。 牛泰福娶妻汪氏,生有四岁的文哥儿,二岁的武哥儿,牛泰心娶妻李氏,生有一岁的澜哥儿。 牛大夫另外有个表妹姨娘甘姨娘,生有十五岁的牛小月,八岁的牛泰贵。 一家住在城中闹区的街边,前面是药铺医馆,后面就是住家了。 说富贵是没有,但也有几个嬷嬷下人做粗活,洗衣洗碗不用自己动手,但晒药切药还是得自己来。 牛大夫的医术很普通,就是看看风寒、跌打损伤,简易的妇科疾病,再难一点的病症就没办法了,家里主要靠着卖药、代煎药支撑着,另外甘姨娘跟牛小月都会去给富贵太太松筋散骨,一趟五百文,也有不错的收入。 牛大夫规定了,甘姨娘跟牛小月每趟出门要缴回五百文给公中,但若是有赏银可以自己留着。 姿容俏丽的甘姨娘当初是无处可去,这才勉强跟了其貌不扬的表哥做妾——这表哥又不好看,家境普通,也没什么拿手本事,自然得不到甘姨娘敬重,甘姨娘另有打算,她把自己跟牛小月得到的赏银都拿去给牛泰贵读书用了。 牛大夫觉得自己过得挺滋润,于是想要三个儿子都学医,将来各自出去开医馆,一辈子吃喝不用愁,可甘姨娘不这样想。 大夫地位低下,病人欠钱赖帐都还算小事,怕的是有些医不好的来大闹,日日想着这些事情,烦都烦死了,日子怎么清净得起来,甘姨娘希望自己的儿子去考功名,只要将来牛泰贵读书有成,再以庶子之故自请分家,族长不会不允许,到时候自己这个生母就能跟儿子一起搬出去,当官家老太太,地位可高了好几个档次不止。 牛小月前生也怨恨这个,她一年出门一百趟以上,给富贵太太松筋散骨的钱爹要,得到的赏银甘姨娘要,那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重生后一切都不苦了,在顾家的后宅度过地狱般的十年,被迫流掉四个孩子,她现在真的觉得那没什么,爹爹要支撑一个家,本就不容易,穷人一时之间拿不出钱来,不让他们赊着能怎么办,难道见死不救吗?在这样的情形下,牛家的每一分钱当然都不能浪费,让她们母女把帮人松筋散骨的钱交给公中,合情合理。 牛小月现在觉得自己能奇迹重生,一定是爹让很多穷人赊帐的关系,有些人家十几年来都赊超过三十两了,再次上门求医,爹爹也不会拒绝,都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命。 再世为人,她相信一切菩萨都看在眼底,只要自己脚踏实地,菩萨会给她一次好人生的。 牛小月跟着嫡母走到中庭,开始翻动起黄芩跟桑叶。 春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澜哥儿在旁边缠着母亲,一下要抱,一下要玩,说肚子饿,拿馒头来剥给他吃,又说饱了不要,皮得要命。 李氏一脸无奈,怎么办呢,自己生的,当然得自己顾,婆婆说孩子都这样,大一点就会好,希望如此。 牛小月翻动着竹箩上的黄芩跟桑叶,药材容易受潮,容易长虫,有太阳的时候就得拿出来晒晒,当然也不是什么轻松活,大太阳底下弯着腰,双手在竹箩上翻弄,有时候会被竹枝刺到,她的双手有着不少伤疤。 翻好几箩中药,牛小月又到前堂拿起布巾,这里擦擦,那里抹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干活没停过,身体累,但心里很是宁静祥和。 眼角瞥见有人进来,她于是抬头笑,“您好,请问看诊还是拿药?” 然后看到是一身补丁的葛婆婆。 葛婆婆一脸羞愧的说:“牛小姐,我想赊点伤寒帖……阿财病了,喝了两天热水也没好一点,刚刚发起烧来……我就想着……” 牛小月前生最不耐烦这种人,觉得自己不能穿锦衣、不能戴玉镯,都是这些赊药的人不给药钱,可是重生三年,她心境已然大大不同,人世走一遭,谁都不容易,能过得好没人愿意低头的。 于是拿出赊药簿子,翻到葛婆婆一家,葛婆婆这孙子阿财体弱多病,现在七八岁,葛家已经欠了济世堂四十几两银子。 牛小月拿笔沾墨,“葛婆婆要赊几帖?” 一帖是一次份的,一天三餐,要三帖药。 葛婆婆低下头,语气恳求,“牛小姐,先给我赊十帖行不行?” “好。”牛小月在葛家的那页写上了日期、药帖、欠资,然后让葛婆婆画了押,这就转身秤药。 包了十包,葛婆婆千恩万谢的抱在怀中,好像搂着什么贵重珍宝一样。 牛小月见她眼眶都红了,一时心软,“葛婆婆,要是阿财三天后没好一点,你再过来,不要紧的。” 葛婆婆一脸要哭的样子,“多谢牛大夫好心,多谢牛小姐好心,菩萨保佑牛家平安健康。” 葛婆婆又说了好些话,似乎把她认知中的吉祥话都讲了遍,再三鞠躬,这才小心翼翼抱着那十包药材离开。 牛小月把赊药簿子放好,眼角又看到有人进来,一抬眼,见是周家的下人添旺,连忙把方才切好的人参放到柜台上。 添旺拿了一百文工钱出来,都是老熟人了,也不用多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添旺打开看了一下,确定是自家送来的肥大人参,这便拿起盒子走人。 牛小月把一百文放入抽屉,锁好。 就在这时候,牛大夫背着药箱跨过门槛入内。 牛小月见到自家亲爹,自然是高兴的——前世爹爹不愿意她攀顾家高门,想她嫁给邻居何家,当时觉得爹不疼爱自己,见不得女儿过好日子,现在才知道,爹爹不贪慕富贵那是多不容易,爹爹是真心爱她。 牛小月连忙接过药箱,“爹爹辛苦了。” 牛大夫笑说:“看几个妇人而已,没什么辛苦。” 是,济世堂不只让穷人赊药,还去花街给姐儿看病——别的大夫嫌青楼是末九流之地,不愿踏入,牛大夫不嫌,城中几个有名的青楼都是找牛大夫出诊,虽然没有什么神仙医术,但好歹能缓解一些病征,城南的姐儿说起济世堂,那是满满的感激。 牛大夫还有一点好,他在街上看到从良的姐儿,就会装作不认识,所以姐儿们给他看病也很放心。 “爹爹,添旺刚刚把人参取走了,一百文我锁在抽屉里,葛婆婆家的阿财又生病,来赊了十帖药,一共一两二百文。” “好好好,你真能干。”牛大夫心情很好,小月以前叫不太动的,就算勉强动了,那也是爱摆脸色,十二岁发痘病了一场后倒是懂事得多了。 对嘛,女孩儿就该温顺听话,不然将来怎么嫁人呢。 朱大夫想起小月也十五岁了——顾家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样? 两家的祖辈是好友,定下了儿女亲事,没想到都只生儿子,于是延续到孙辈上来,两家孙辈还年幼时,祖辈都还在,顾家独苗儿子顾跃强,牛家唯一的女儿牛小月,怎么看都很好啊,同龄同月,那就定下十五岁成亲,将来成亲肯定能和和美美,于是交换了信物与婚书。 然后先是顾老太爷去世,接着牛老太爷也走了,顾家是皇商,掌家的顾老爷不怎么看得起行医的牛家,两家就没怎么来往了。 牛大夫现在也很困惑,牛小月今年十五岁,照说顾家应该上门提亲了,但顾家没动静,要是不想要这门婚事,那也得把婚书退回来,这样牛小月才能光明正大的嫁人。 看样子自己得写信去给顾老爷问问,他可不是贪慕富贵的人,要不是两家祖辈有交代,他也不愿意自己平凡的女儿嫁入皇商之家,齐大非偶,小月除了容貌承袭甘姨娘这个优点外,其他都不行,琴棋书画全然不通,进入顾家还不被嫌弃到死,还是嫁给邻里的同龄小子比较能幸福。 早春的伤寒潮持续了一个月才缓下来,舒服的日子没几天,这夏日就到了。 太阳变得猛烈,一点风都没有,尤其下过雷阵雨后,那个潮湿闷热真的会把人蒸得头晕,饶是牛小月身体不错也是早晚擦风精油,免得中暑。 牛大夫跟长子牛泰福都出诊去了,牛泰心在帘子后给一个刚刚进来的老头刮痧——他说老妻为了省钱,自己拿汤匙给他刮,痧没出来,倒痛得老头满地打滚,这下也不敢省那一百文了,乖乖上济世堂找大夫帮手。 柜台前就牛小月跟二嫂,皮得要命的澜哥儿托给大嫂带了,这是牛太太定下的规矩,不站柜台干活就得带孩子,不能什么便宜都占。 “请问……”一个胖娘子踏进门槛,“这里有没有一位甘医娘?” 甘医娘就是甘姨娘。 李氏见到有人上门,还穿得颇为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大户人家有时除了松筋散骨的五百文跟打赏,还会给上两条猪肉,想到晚餐可能有三层肉吃,那是笑得十分亲切,“甘医娘去莫家了,不知道您找甘医娘有什么贵事?我们现在还有一个大夫一个医娘在,都能帮忙的。” 那胖娘子道:“我家太太不舒服,听闻甘医娘手法好,想让她过去帮忙松松头颈。” “那简单。”李氏把牛小月往前一推,“这个小牛医娘是甘医娘的亲生女儿,母亲教女儿,自然是不会藏私的,您别瞧她年纪小,附近的周员外家、米粮大盘黄家、陈进士家里,都找我们家这小牛医娘呢。” 那胖娘子听得甘医娘不在原本有点失望,但听得这小医娘居然也有人指名,又觉得不妨试试,家里太太真的很不舒服,等不起了,“那好,劳驾小牛医娘跟我走一趟。” 牛小月一喜,又有钱可以赚了。 看这胖娘子穿了一身丝绸,主人家想必富有,应该会有赏钱的——牛泰贵这两三年跟着附近的杨举子读书,也该进书院才能更上层楼,听说南山书院很好,要是能存到三十两就能交上束修了。 于是她转身拿起药箱,笑咪咪的说,“请大娘带路。” 门外有一辆马车,颜色是很普通的青帐,但布料却是锦绣,马儿一身黑毛,毛色油光水亮,显然是养得很好了。 胖大娘带她上了马车,车夫“吁”的一声,马车开始往前,速度还不慢。 牛小月跟有钱人打交道的经验太多了,也累积出心得,总之就是装乖,装乖大吉。 第一章 再世重生知感恩(2) 天气热,车篷子内又不透风,那胖大娘额头上很快有汗水。 牛小月打开药箱,拿出风精油,“大娘在太阳穴、耳朵后面都抹抹,消暑很好的。” 胖大娘大概真的难受,也没嫌她的东西不是新的,接过手来就抹了,车里一下充满清凉的味道,倒是去了不少烦腻。 胖大娘咦的一声,“小牛医娘,你这风精油不错啊。” “这是我们济世堂自己做的,采用银丹草,九蒸九晒,去夏闷最好不过了。” “这多少钱一罐?” “一两。” 胖大娘有点犹豫,“这么贵啊?” 她一个月也才得二两银子。 “大娘,好东西值这个价,如果您是一般人家太太,我也不敢劝您买,可是见您这样体面,想必是大户人家主人跟前的嬷嬷,伺候主人家,打起精神最是要紧,只要您办事妥当,还不怕没赏银吗?您瞧我这罐子这样大,一罐可以用两年呢。” 那胖嬷嬷心中一凛,自己在府中跟着大太太虽然有面子,但大太太一向看重秦娘子那个只出一张嘴的,她跟秦娘子又不是很合,总不能因为自己身体不好,让秦娘子在大太太面前讨了巧去,于是道:“那你回头送一瓶过来给我,尉迟家,我是尉迟大太太身边的方娘子。” 牛小月记性好,默念了两遍已经记住。 原来是尉迟家,牛小月知道的,城南有名的富户——听说在江南有不少田产,把茶叶跟水果运往京城跟北方,一翻就是几倍价格,赚够了钱就买铺子,把铺子出租收租金,城南有一条商街共一百多户,都是跟尉迟家租的店面。 尉迟家的大老爷尉迟伯德年纪很轻就走了,所幸留有一个儿子尉迟言,尉迟言逐渐长大,自然在祖母封太君的扶持下接掌了家业,现在也是蒸蒸日上,城中说起尉迟家没有不称赞的,都说尉迟言青出于蓝。 至于尉迟言的两个叔叔因为资质平庸,水果茶叶等生鲜生意要算船运、算水量、算水速,他们都做不来,封太君把几间饭馆都给二儿子尉迟仲德,把几间布庄都给了三儿子尉迟叔德,这样一个月也有百两收入,加上吃住在家里,日子也是过得挺舒服的。 尉迟二太太、三太太虽然不满家产由尉迟言这小辈一人掌了九成,但老太太在呢,谁又敢说什么?老太太年纪虽大,但精神很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看起来很长寿,可不能轻易得罪了。 条件这样好的尉迟言,到现在还单身一人。 尉迟言十七岁上曾经订亲张家,订亲没多久张小姐就从马上摔落死了,十九岁时又与金家订亲,也是订亲没多久金小姐就急病过世,后来就谣传尉迟言克妻,所以到现在二十八岁了,虽然身家丰厚却是没有妻小。 当然有不怕死又想要聘金的人家愿意送女儿入高门,可是尉迟言自己不愿意,他也深信自己克妻,张小姐死了,金小姐也死了,他不想再有人因他丧命,他已经说过,等自己四十岁时,会从尉迟家第四代挑出色的孩子成为嗣子,所以尉迟家第三代的几个姨娘都很督促自己的孩子,只要够出色,那怕是庶出都可能成为尉迟家的家主。 牛小月对尉迟家最大的印象就是有钱、有脑,能赚钱,但不囤死钱,而是钱滚钱。 原来胖娘子是尉迟大太太身边的方娘子,尉迟大太太早年丧夫,幸好膝下还有尉迟言,不过偏偏尉迟言又克妻,真不知道该说大太太幸还是不幸。 马车辘辘前行,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停了下来。 牛小月背着药箱手脚俐落的跳下马车,又转身扶了方娘子。 她猜的没错,方娘子果然面子极大,带着个陌生人进入尉迟家,所有的丫头小厮看到都只是低头行礼,没人问一声。 大宅深院,有些奴才比主子大,二三房的年轻女乃女乃看到方娘子,说不定还要主动招呼一声,牛小月当然知道,她在顾家就是奴仆看不起的顾女乃女乃,连顾跃强的女乃娘都能甩脸色给她看。 哎,不想了,还是看今生吧。 菩萨给她机会,绝对不是要她满怀恨意的。 尉迟家的花园极大,红色的凌霄花从回廊顶垂下来,在夏日烈阳的照射下更显艳丽,醉蝶花跟小木槿种了一路,经过一段石子路还看到可以行船的大塘,假山流水气派十足,几只鸭子在柳树下避暑,增添几番趣味。 天热,牛小月很快出了汗,方娘子更是有如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头发都湿了。 热,真热! 牛小月觉得自己几乎穿过了整个尉迟家,这才终于在方娘子的带领下进了院子的垂花门。 走过抄手游廊,进入花厅,一个瘦娘子迎上来,先是满脸堆笑,看到牛小月的瞬间笑容又僵住,“这、这是甘医娘吗?我听说甘医娘已经三十岁上下了,但这只是个小姑娘啊。” “秦娘子,甘医娘出诊了,这是甘医娘的亲生女儿,小牛医娘。”方娘子解释,“我看大太太那样不舒服,是不能等了,这小牛医娘也有几户人家指名,应该是不错的。” 秦娘子马上说:“方娘子,不是我说你,你老说对大太太忠心,可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方娘子为之气结,这秦娘子真的讨厌,让她出门请人,三推四推,待别人找了人进门,又开始挑剔,“我看这小牛医娘挺好的,甘医娘松筋散骨远近驰名,她的女儿怎么样都不会差的。” 牛小月见两人就要吵起来,连忙说:“方娘子、秦娘子,我虽然没有我娘经验丰富,可我娘传授我手法却是不曾藏私的,这样吧,我今日先帮大太太松松筋骨,要是大太太没有感觉比较好,那就不收钱,两位看这可公道?” 方娘子马上道:“我瞧着挺好的。” 秦娘子噎住,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能这样言行得体,她都是中年人了总不能还继续计较下去,“那也不用,该给的我们还是会给,我们尉迟家又不少那点钱,按得不好,最多下次不叫你了,进来吧。” 牛小月背着药箱,跟着方娘子秦娘子进入屋内,走了十几步后转入了一间卧室。 窗明几净,梅花窗跟格扇都开着,可惜大暑的天气,怎么开也不透气。 一个中年美妇半躺在美人榻上,表情恹恹的,旁边四个大丫头打着团扇搧凉,屋子里只有窗外蝉鸣,室内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牛小月知道那就是尉迟家的大太太了,尉迟言的母亲。 “大太太。”秦娘子过去,放低声音,“方娘子请医娘来了。” 尉迟大太太睁开眼睛,双眼显得十分没精神,见牛小月这样年轻有点奇怪,“是赵太太介绍的那个甘医娘吗?” 方娘子连忙说:“甘医娘出诊了,这是甘医娘的亲女儿,小牛医娘。” 牛小月连忙行礼,“见过尉迟大太太。” 尉迟大太太倒是颇和善,也没嫌牛小月,只是点点头,“那就劳烦小牛医娘了。” “还请尉迟大太太到床上躺着。” 等尉迟大太太躺好,牛小月坐在床头栏杆外,双手抹了药油,这便从头按了起来——这是甘姨娘傍身的本事,牛小月很小就学会了,甘姨娘说会了这手本事,就算将来嫁的男人没出息也不会饿死。 头,颈,肩,用力的按照穴位顺压下来。 都是女子,也不用不好意思,拉起屏风,解下尉迟大太太的上衣就开始按背,跟刮痧不同,这是单纯用手劲压气穴,好压出暑气。 最后是双腿,脚底百穴,牛小月可是拼命的转着自己的拳头。 一套手法使下来半个时辰,牛小月又喊了温水手巾,亲自把尉迟大太太身上的风精油抹干净,服侍她穿好衣服。 就见尉迟大太太转转脖子,捏捏手,面露微笑,“小牛医娘厉害,我这烦躁之症居然缓解了不少。” 牛小月知道尉迟大太太是满意了,笑说:“大太太是暑气结胸,要是能跟赵太太一样五天按压一次当保养,那就不会中暑了。” 在屏风外的方娘子秦娘子听得声音,知道这是好了,两人争先恐后挤进来。 秦娘子马上堆出笑脸,“大太太精神好了不少,奴婢心生欢喜。” 方娘子一见秦娘子拍了马屁,心想自己也不能输,“大太太看起来都年轻了几岁,多亏小牛医娘。” 牛小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多谢尉迟大太太肯给机会,多谢方娘子。” 方娘子闻言一个挺胸,看,这小牛医娘可是我带回来的。 好话人人爱听,尉迟大太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方娘子,你给我安排安排,以后小牛医娘每五天……每四天好了,下午来府中给我松筋散骨。” 牛小月大喜,又多了一个固定的收入。 那天离开尉迟家,除了五百文工钱,还拿了一个荷包,里面三颗金珠子,尉迟大太太另外给了她两串猪肉,真是大丰收。 夏季是蔬果盛产季节,也是水运最速的时候,尉迟家每年夏日收入占了全年的一半,江南今年太阳好,雨水好,瓜果都比去年还要多三成,尉迟言天天在河驿超过六个时辰,看着蔬果一船一船北运,然后金子一箱一箱进来。 入夏以来,他已经买了四间铺子,租出去了三间,很好,祖母说的没错,银子是死的,铺子才是活的,只要铺子在,就算将来尉迟家没人能掌家,靠着收租也饿不死。 今日是六月节,休市,尉迟言得以早点回府,回到家自然先去看母亲。 进入夏天以来,母亲精神一直不太好,看大夫也没用,就是天气热,老天爷的意思,没办法。 尉迟言穿过偌大的花园,进入东角的院子,梅园。 原本以为会看到病恹恹的母亲,没想到母亲精神倒好,在案前摊着宣纸,拿着毛笔,他好久没看到母亲画画了,看来母亲今日兴致不错。 他大步往前,“母亲,儿子回来了。” 尉迟大太太看到儿子,当然就不画了,喜道:“今日怎么这样早?唉,看母亲糊涂,日子过得都忘了是六月节。” “母亲今日气色倒好,是换了大夫吗?” “听赵太太的话,请了个松筋散骨的医娘来,没想到还挺有效,早上按压时只觉得好了五分,下午连午睡都免了,现在没有不舒服。” 尉迟言大喜,“那可要常常让那医娘过来。” 尉迟大太太笑说:“已经让方娘子安排了,以后四天来一次,要是早点认识赵太太就好了,没想到有这法子去夏日烦闷,以前天天喝药也只好两分,现在按压按压就能恢复如昔,那小医娘也才十五六岁,靠这本事是饿不死的。” “那儿子得好好谢谢她了。” 秦娘子马上又拍起马屁,“大爷不用特地道谢,大太太心肠好,赏了三颗金珠子呢,又给了两串猪肉,那小医娘去别的宅子肯定没这待遇,她拿了大太太的赏,开心得不得了。” 尉迟言看到母亲精神好,内心实在高兴,“那是母亲身为病人给她的,跟我这儿子替母亲道谢,自然不同。” 尉迟言虽然不太喜欢秦娘子的事事讨好,但想到母亲早年丧夫,自己又因为克妻,使得母亲无法有媳妇服侍,这么多年来幸亏有秦娘子方娘子一路陪伴,因此对这两位也有三分尊重,不会给脸色。 晚上便母子一起吃了。 尉迟言屏退了下人,亲自给母亲布菜,尉迟大太太又是喜悦又是感叹——虽然烛光掩映,不若白天清楚,可是也看得到儿子确实步入中年,几个隔房弟弟都儿女环绕,他却因为克妻而孤身一人。 她多想跟世人说,是张小姐跟金小姐命薄,不是她儿子克妻。 可是世人不这样想,好像连言儿都不这样想。 难道真的要等言儿四十岁时收嗣子吗?她不甘心啊,言儿现在这般努力扩展事业,将来都给了那嗣子? 她可能没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尉迟家人吧,因为她觉得那嗣孙跟她没有血缘,她怎么样都喜欢不起来,就算喊她一百次祖母,她也喜欢不起来。 第二章 一见钟情的暗恋(1) 四日后,尉迟家的马车又来了,依然是方娘子来接人。 牛小月上了马车,第二次到尉迟家,还是只有一个感想:奢华。 官家为了表示自己不贪,还不敢洒钱布置宅院,但商户可没这顾虑,这尉迟家一路都能看见环抱大树,园子里妹紫嫣红,石板路两旁一盆接着一盆的雪蓝花,浅蓝的花瓣在闷热的夏天开得十分可爱。 牛小月想得很实际,尉迟家的花匠到底有多少人,看这院子这样大,没二十人打理不来吧,一个商户居然光花匠就养了二十人,好奢侈。 牛小月记性好,隐隐约约记得路,那三棵老松过去,再下一个转弯,尉迟大太太的院子“梅园”就要到了。 果然,方娘子带头走了进去。 一路进得富丽堂皇的卧室,又是众丫头打扇,只有窗外虫鸣鸟叫,此外别无声响。 尉迟大太太看到她,疲倦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小牛医娘按过后前两天都好好的,这两天又开始烦闷。” 牛小月恭恭敬敬回答,“大太太不用着急,调养一阵子后会好的。” “我问赵太太也是这样说,她说按一个月左右,身体就恢复得十分精神。” “大太太请床上躺着。” 丫头们连忙在床前架起屏风,牛小月打开药箱,取出风精油,开始施展手法。 半个时辰下来,牛小月背后都汗湿了,尉迟大太太却是神清气爽。 牛小月照例服侍尉迟大太太穿好衣服。 方娘子过来说:“大太太,大爷来了。” 牛小月心中想着,尉迟言? 人家母子说话,她可不好在这里听,于是加紧收拾东西,“夏天太阳猛毒,大太太卯正到酉初尽量在房子内,想散步可等酉正时分。” 方娘子笑说:“小牛医娘不用这样着急,大爷是特地来跟小牛医娘道谢的。” 牛小月一怔,“跟我道谢?” “是啊。”方娘子瞥了秦娘子一眼,十分得意的说,“大太太这苦夏之症已经两三年,看了无数大夫,可是每到夏天都还是一样,烦闷想吐,多亏小牛医娘好手法,大太太说她已经很久没在夏天这样舒服了,大爷孝顺,所以想过来跟小牛医娘道谢。” 牛小月倒是惊讶的,尉迟言二十八,掌握着尉迟家的南北商业,她以为这样的人应该高高在上,没想到这样有心。 她是挺开心的,待会给尉迟言行个礼,他肯定会给红包。 尉迟大太太走在前,方娘子第二,牛小月第三,几个丫头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往花厅去。 一进花厅就见到一人长身玉立,牛小月想那应该就是尉迟言了。 虽然背着阳光,仍然掩饰不住好仪态,所谓居养气,移养体就是这样了,一个大户人家的掌家人,总是有几分气势在的。 就见他转过身来,龙眉凤目,英气逼人,窗外刚好有一缕微风吹入,月白色的衣袂翻飞,神仙一样,说不出的风流尔雅,说不出的器宇不凡。 牛小月只听见内心扑通一声。 对上他深邃的双眼,又是一声扑通。 这是怎么了,两世为人,她从来不曾这样心慌,胸口的声音扑通扑通,会不会让别人听见了? 真是好看。 牛小月突然心慌起来,这是书中说的一见钟情吗?那不是话本上书生跟小姐才会有的故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可能,不可能,只是因为尉迟言长得好看,自己一时心猿意马罢了,他们身分差异这样大,完全不可能。 可是心又不由自主狂跳,就是怦怦,怦怦,一声又一声。 牛小月,冷静啊,你在做什么? 你好不容易月兑离顾家,得以重生,应该跟个平凡人在一起就好,像何大哥或者叶三哥那样,那才叫门当户对。 尉迟言……原来真有神仙下凡…… 就见尉迟言笑着迎上,“母亲疏通筋脉后可舒服了些?” “好多了。”尉迟大太太笑意盈盈,“人只要舒服了,什么都不用做心情就好。” 方娘子觉得很有面子,这小牛医娘可是自己找来的,要论功行赏,自己也有一份,于是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大爷,这位就是小牛医娘了。” 牛小月听见自己的名字,勉强定了定神,屈膝行礼,“见过大爷。” “小牛医娘治我母亲,说来对我有恩,不必多礼。”尉迟言掌家久了,人人看他脸色,发号施令已经成为习惯,“我送小牛医娘出去吧。” 他为什么要亲自带她出去? 牛小月一喜之后转念一想,啊,尉迟言是要盘问她来着。 既然以后她要常常到尉迟家,接近尉迟大太太,想必这大爷已经把牛家八代祖宗都査了个清楚,今天也不是来跟她道谢,是来看看她够不够资格伺候自己的母亲——医者自古地位低下,也不乏有些医娘在后宅嚼舌根,带坏心思单纯的太太女乃女乃,尉迟言谨慎,也不能说错了。 这一想通,她就不再坚持,“那就劳烦尉迟大爷了。” 尉迟言对尉迟大太太说:“母亲,儿子送小牛医娘出去,回头便直接去驿站了,晚上再回来看您。” “好,你也注意身体,天气热,别中暑了。” “儿子理会。”尉迟言转头道,“小牛医娘,请。” 牛小月点了点头,跟在他后头出门了。 心还是有点怦怦的,打鼓似的,平静不下来。 时近中午,太阳刺眼,天气热得很,跟在尉迟言身边的大丫头给他打起了伞遮阳,让牛小月意外的是居然自己也有丫头打伞——她前生讨厌去给人家松筋散骨,主要就是大户人家爱羞辱人,不要说大户人家,小康之家都会想摆摆派头,她总因为这些事情而气愤不已,现在见尉迟言除了自己之外,也没忘记让人给她打伞,内心隐隐高兴,然后又忍不住骂自己,有什么好高兴的。 一出尉迟大太太的院子,尉迟言就问她,“小牛医娘这手法师承何人?” “是我娘亲手所授,我娘就是赵太太口中的甘医娘。” 尉迟言点点头,母亲教女儿,自然倾囊相授,怪不得年纪小小却有本事,“那不知道甘姨娘是哪门哪派?” “娘早年父母双亡,舅舅被宗亲收养了,娘因为是女儿家就被踢皮球,后来投靠自己的亲姨母,就是我的祖母,这套手法是学医数代的祖父传给祖母,祖母怜惜我娘没个大人照顾,将来有事情也没依靠,所以把这手法也传给了我娘,让我娘可以安身立命,娘给我爹奉姨娘茶时,我爹亲口答应她,这套手法他不再传人,也不再施展,所以这套百年的牛家松筋法,现在只有我娘跟我在使用。” 虽然牛太太对此很不满意,汪氏跟李氏也一直表示想学,但牛大夫都扛住了,这个家,他说了算。 也因为甘姨娘一直能给家里赚钱,所以牛太太不太会给脸色——面对一个贡献很大的姨娘,掌家太太是不太会不高兴的。 靠着甘姨娘的福,牛小月虽然是庶女,但也没有吃过什么亏,所以前生很天真的以为嫁给顾家就是吃香喝辣、掌中馈,出入宴会、赏花、听戏,过上富户女乃女乃的生活,哪怕稍微吃过生活的苦,她都不会这么笨。 顾家百年世家,在京城根基很深,又是皇商,顾跃强可是唯一的嫡孙,来往都是王宫贵族,而她呢,琴棋书画都不会,刚过门时顾跃强看着她貌似芙蓉,还对她好了一阵子,后来发现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就一门心思扑在表妹窦容娇身上了。 转过一个弯,尉迟言开口,“我想跟小牛医娘打个契约。” “尉迟大爷但说无妨。” “立夏过后,秋分之前,小牛医娘每四日来一趟,不能有事耽搁,哪怕别户用双倍银子请你过去也得以我母亲这里优先,而尉迟家的诚意是每次过来的工钱由五百文提高到一两,小牛医娘若同意,我回头让人送契约书。” 牛小月大喜,“那没问题,我现在手上虽然有几个太太女乃女乃指名,但没固定日期,可以把尉迟大太太排在第一。” 就见尉迟言点点头,“春暖,这事情交给你了。” 给尉迟言打伞的丫头连忙应声,“奴婢知晓。” 牛小月也跟着说:“春暖姊姊,劳烦您了。” 那叫春暖的丫头笑说:“小牛医娘不用客气,大爷交代的事情,是奴婢的本分。” 大太太身体好,大爷的心情也好,服侍起来轻松多了,对春暖来说,她也是很感激这小牛医娘的。 也不知道是小牛医娘勇气过人还是说不知者不惧,大爷长得严肃,又不苟言笑,当家之后更显得派头十足,加上谣传克妻命硬,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大爷都怕得不行,就连梅花府的商行会长,五十几岁的人,跟大爷首次见面时那个坐立难安的样子,看着都可怜,这小牛医娘倒好,一点也不怕大爷。 郝嬷嬷曾经说过,不求不惧,对一个人无所求就无所畏惧。 这小牛医娘看起来倒像是这样——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上八九岁,但却十分稳重老成,刚刚听到那样的大好消息也只是高兴,没有失态,还挺不容易的。 话说回来,他们尉迟家在京城赫赫有名,一向苦夏的大太太得了缓解,不用多久小牛医娘的邀约就会多了,大爷先把小牛医娘定下来可真是聪明,至于多花的银子那对尉迟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 牛小月的心思很简单,一见钟情就一见钟情,怕什么,只要自己不表示出来,偷偷喜欢一个人还不行吗? 就当成两世为人的美好回忆,以后老了回想起来,曾经在十五岁那个夏日见过人间真神仙,神仙玉容出众,闷热的夏天里他的周遭居然有风,吹得衣袂飘飘。 整个夏日,牛小月每隔四天就去尉迟家一次,每次都是方娘子来带她—— 牛小月看得出来,因为自己的手法对尉迟大太太见效,于是推荐她的方娘子在主人面前也有几分面子,听方娘子说,秦娘子因为不甘心,也自己找了个医娘想推荐给尉迟大太太,好换掉牛小月,尉迟大太太却说小牛医娘就很好,不用再试了。 也因为常去尉迟家,她跟尉迟言这个人间神仙也就慢慢熟了,她本来就不怕他,见了一整个夏天,更加不懂畏惧。 能跟他说上几句话真好,他的声音又低又缓,总让她想到晚上的风、佛寺的钟声,这些能安人心神的东西。 每次回到济世堂,她都会在柜台再三回想尉迟言今天跟自己说了什么话,虽然也曾想过抄录下来,但小门小户的没隐私,嫡母跟两个嫂嫂都会进她房间翻东西,要是被看到,那会连累姨娘跟弟弟。 所以她只能用力记——虽然她也不知道记下这些做什么,但就是不想忘掉。 尉迟言实在太孝顺了,每次她按完,他都会等在花厅,亲自确认尉迟大太太的身体可好、人舒不舒服,每四天见一面,不熟也不行。 牛小月就不知道外面的人为什么把尉迟言传得那么可怕,说他怎么整倒温家,怎么把叶家拔底抽根——可是她在花厅听到他跟尉迟大太太说话,却是温家背信忘义在先,叶家加银两挖走尉迟家专门负责接嫁茶叶的接嫁班,整班二十人都没告知就不来了,叶家如此不讲道义,是可忍,孰不可忍,尉迟言又不是吃素的,当然得出手整治,不然人人以为尉迟家好欺负,还不都想上来分一杯羹。 基于这个道理,牛小月站尉迟言这边。 当然她不会说,不然倒显得自己拍他马屁,她只是在心里改观——以前顾跃强说起尉迟家总是没好话,说尉迟言嚣张又跋扈,靠着贿赂才能成为皇商,不像他们顾家都是靠自己的本事,牛小月当然相信自己的丈夫,也一心认为尉迟家不是好东西,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坏家伙是顾家。 果然人跟人要相处二这才能分清好坏,她跟尉迟言相处一个夏天,真觉得他没外界说得那样可怕。 客栈说书的讲起尉迟言都说他像鬼,可是在她看来,他只是一个孝顺的儿子,然后是个可怜人,二十八岁了还是单身。 她不相信有人克妻,但这事轮不到她发表意见。 第二章 一见钟情的暗恋(2)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芒种到了,大暑到了。 时序进入八月中,秋分,天气已经不再那样热,根据合约,这也是牛小月今年最后一次来尉迟家。 尉迟大太太有点舍不得,给她一个荷包,轻轻的,没什么重量,牛小月猜是银票,那至少有五十两,弟弟进书院有望了。 牛小月虽然对于再也见不到尉迟言有点失落,但还是替弟弟高兴,弟弟是能读书的,她知道,弟弟在十六岁那年考上了秀才——这三年来,她一直害怕打乱命运的安排,曾经也活得战战兢兢,怕自己的重生改变了他人命运,但经过了一千多个日子,她知道这不可避免,心态已经调适好,总之尽量作个好人,尽量帮助他人,这样总不会错。 牛小月收下荷包,给尉迟大太太行了礼。 跟着尉迟大太太走到花厅,果然看到尉迟言在等着,母子一番常规交谈,都是儿子在关怀母亲,母亲要儿子放心。 就在这时候,外面匆匆进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已经是秋分,额头上居然有汗,可见是来得十分着急,他也没顾虑牛小月这个外人在,直接开口,“大太太、大爷,我们在商会的人传话过来,内务府明年春天要开贡白茶分额。” 尉迟言严肃的脸上露出些微喜色,“说得仔细点。” “是,这白茶一向是齐国舅家在贡,齐国舅已经上呈茶园被虫蛀坏,明年春天赶不上白茶上贡,内务府这才下令明年竞贡白茶。” 尉迟大太太笑逐颜开,“言儿,这可是好机会,我们尉迟家茶园三十几座,也有七八座专种制白茶的茶树品种,挑好的去竞贡,如果能成为皇商,那也对得起你父亲在天之灵了,他生前总是遗憾我们尉迟家家大业大,却是扳不倒那些百年老蠹虫,我们的白毫银针跟寿眉焙得极好,可以试试。” 尉迟言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不比兴奋过度的尉迟大太太,见有牛小月在,便不讲生意上的事情。 牛小月是少数看到他不发抖的人。 外人看他威风凛凛,连各大府的商会会长都对他礼让三分,二叔跟三叔明明是长辈,见了他也是一心讨好,更别提几十个侄子特意卖乖——只要被大伯父看中,就有机会成为嗣子,尉迟家将来都是自己的。 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不希望人家怕他,不喜欢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离谱传闻。 他不想在牛小月面前提起商务上的事情,一旦如此他就会变了另一个人,他不想吓到她。 虽然他跟牛小月之间也只是每次送她出府的关系,但面对一个不害怕自己的姑娘,尉迟言总能稍稍忘记自己克妻这件事——他一直很内疚,觉得对不起张小姐跟金小姐,如果不跟他订亲,她们一定到现在都过得好好的。 尉迟大太太接着说:“我们白毫银针的接嫁班可是你爹亲自带出来的,对我们家来说意义非凡,母亲看用这个白毫银针最能代表我们尉迟家。” 牛小月原本想顺势告辞,突然想起一事——白茶竞贡是明年春天,天保三十年,内务府换了总管,新总管是南方人,喜欢南方茶,尤其白牡丹更是心头好。 尉迟大太太说的白毫银针跟寿眉虽然是白茶中的上品,但心头好没道理可讲,在新总管心里白牡丹就是第一名。 牛小月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既然重生,自然得占点重生的便宜,譬如说她知道明年春天内务府会换新总管,譬如说明年会有一批异域香料进来,能得到岑贵妃的喜欢。 前世是顾家买走了,因而得以成为岑贵妃一派,岑贵妃生有四个儿子,个个出色,在宫中势力不小,靠着岑贵妃,顾家蒸蒸日上,气势可比那些百年皇商,今生牛小月想自己先截下来,别便宜了顾家,可是问题来了,她没银子。 如果她的提点能换得尉迟家的银子,那对双方都有好处。 她虽然心里喜欢尉迟言,但两世为人,不怕,更不会害羞,于是开口便道:“大爷,您想做皇商生意,我正好有点消息,不准不用钱,准了要给我一千两。” 方娘子、秦娘子、刚进来的管家,春暖、花开、几个服侍尉迟大太太的丫头都一脸惊骇的看着她,彷佛她说出了什么大不敬的话。 尉迟言倒是不生气,生意人,讲究多听多想,即使是小道消息,知道也比错失要好,再者他对这小牛医娘很有好感,“小牛医娘请说。” “我听说内务府裘总管想致仕,齐皇后准备推选田副总管补上,田副总管是南方人,对茶水的香气极是看重,特别喜欢白牡丹。” 尉迟言神色一肃,“小牛医娘这消息从何而来?” 官员致仕、递补,那都是大事,也是密事,一般除了朝中高等大员,没人会知道,但牛小月骗他做什么? 这几个月相处,他只觉得她沉稳无比,应该不至于编个故事来骗他,而裘总管确实很老了没错…… “我常出入高门后院给太太女乃女乃松筋散骨,消息可不比大爷少,大爷可派人去打听打听,反正不准也不要钱,尉迟家不亏,但准了等于先知道题目,对准备起来大大有助益,给我一千两也不算过分。” 尉迟言觉得这丫头大胆又好笑,但他生活除了公事实在枯燥,难得有人不怕他,便伸出手掌,“好。” 牛小月跟他三击掌,就算是定下契约——尉迟言能壮大家业,想必是守信的,这点她倒不用怕他坑了自己。 只要明年春天田副总管上位,自己就能有一大笔银子,她可以买下那些异域香料——刚进京城时人人闻不习惯,一批不过卖五百两而已,硬是没有商家愿意买,到时候她抢先就把那批香料买下,放在济世堂装成小罐贩售。 对顾跃强与窦容娇报仇太难了,她没敢想,但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让顾家不要那么好过,她是很愿意去做的,只要顾家攀不上岑贵妃,那日子就差多了。 这日照例是尉迟言送她出府。 一整个夏天都是这样,两人已经很习惯了,牛小月也没什么不自在,对她来说,今生的一切都是值得珍惜的。 “大爷,我要上马车了,多谢尉迟家这个夏天跟我打契约。” 尉迟言态度十分好,“应该是我多谢小牛医娘,母亲身体健康,对我这个做儿子的来说千金难买。” 牛小月还是屈膝道谢。想起弟弟即将展开的锦绣前程,她心情很好,这一切都多亏尉迟家。 这个人间神仙人品这样好,每次要到尉迟家都是很开心的,想到要等明年才能再见到尉迟言,她还是失落的。 但牛小月很快又打起精神,反正也是不可能的两个人,见了又能怎么样,她喜欢孩子,梦想当娘,也许等到明年再进尉迟家,她就已经是何大哥的媳妇——哎,想嫁给何大哥,只是因为何家与牛家门当户对,何大哥老实,可是自己现在心里有了尉迟言,再嫁给何大哥未免欺负老实人了。 也说不定只是因为尉迟言长得太好,他们又太常见到,也许一两个月不见就淡了……如果能这样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嫁入何家,明年尉迟家的活计就让姨娘去接吧,只要淡了,不见面自然就会忘了…… 怦怦,怦怦。 可是只要想到尉迟言,心就怦怦跳,这又是怎么回事? * 尉迟家船驿。 尉迟言的小厮高峰正在回报,“大爷,裘总管怕是不太行了,但又贪恋着权势不愿意致仕,由于是逸德太后长兄,所以皇上一直没下令去职。” 尉迟言点点头,“那三位副总管呢?” “一位姓高,是高贤妃的弟弟,京城人氏,做事情不太可靠,是因为高贤妃支撑着,这才没被换掉;一位姓翟,是天保二十年的探花,北方人,现年五十岁,做事情还算妥当,但朝中无人,要一下跃上高位,希望也不大;一位姓田,资历最深,南方人,裘总管身体不好的这半年来,事情都交由田副总管去做,做事情也很稳妥,底下的人说起田副总管都是服气的。” 尉迟言内心有点惊讶,又觉得有趣,这牛小月居然已经说中了一半,“这田副总管真喜欢白牡丹?” “据小的打听,这田副总管不但买各家茶楼出的白牡丹,还自己在宅子中种植了几棵茶树,说是茶香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尉迟言好笑,“荒谬。” 高峰也忍着笑,“田副总管或者只是爱茶成痴。” 尉迟言想了想,“远志,我们在江南有两处制白牡丹的茶园,你跑一趟,亲自盯着,给工人多加一成工资,让他们小心照顾。” 叫远志的小厮立刻说:“小的回家收拾行李,今天就出发。” 尉迟言觉得牛小月也真不简单,这可不是什么街头巷尾能知道的消息——他派高峰前去打听,光是疏通就花了三百多两,才终于有人透出裘总管身体不好的消息,至于打听副总管的出身喜好更是得小心。 内务府供皇宫的吃穿用度,打听内务府就是打听皇上,谁敢多嘴。 尉迟言以前也没这样拿住一两件事情往里钻的,但他太想得到皇商资格了,尉迟家已经在京城落脚百年,也为了这目标奋斗百年,母亲总说父亲生前惦念的就是这件事情——虽然他没见过父亲,但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一定要完成父母亲的愿望。 话说牛小月居然能知道这么隐密的事情,也真不简单…… 他昨晚跟母亲晚餐时,母亲说起牛小月,满嘴的好话,说她有本事又谦和,态度落落大方。 尉迟言对牛小月的印象也很好,一般姑娘看到他只有两种反应,一种怕他怕得不行,担心自己被克到,一种就是什么都不怕,有钱就好,一心亲近想当尉迟大女乃女乃。 牛小月却并非这两者,她姿态从容,与他有问有答,不好奇,不逾矩,虽然是出身杏林,但比起大部分的高门小姐要体面得多。 饭后,嬷嬷撤了席面,丫头奉上清茶。 尉迟大太太道:“你看小牛医娘怎么样?” “是个值得尊重的姑娘。” “那是。”尉迟大太太笑容满面,“我听说小牛医娘十二岁发过痘子,烧了好几个月,这也算跟老天搏过命了,你既然也对她不讨厌,那母亲买来给你当妾室可好?” 小牛医娘给他当妾室? 尉迟言想起牛小月的脸,十五六岁上下,神采飞扬,生机勃发,牛家虽然不富裕,但邻里说起都是举起拇指的,何必害了她呢? 尉迟言笑着摇头,“正因为是个好姑娘,所以才不能当儿子妾室。” 尉迟大太太着急,“小牛医娘命很硬的,母亲看过八字了,也找师父看过,说这八字是自带福来,又强又硬,绝对可以跟你和和美美的。” 尉迟言想起张小姐,想起金小姐,她们都很年轻,当时合八字时也说会和和美美的,可是跟自己订亲后就死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很内疚,在生意上尽量照顾张家,有稳赚的生意一定邀请张家入股,金小姐的母亲只生三个女儿,他就敲打另外两个女婿,让他们对自己妻子好一点,对岳母孝敬一点,只要两个女婿常常带妻子回岳家,他在生意上就给方便,两个女婿是聪明人,现在伺候岳母比伺候自己亲娘还上心。 他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张小姐跟金小姐与他订亲是死得太冤枉了。 牛小月很好,那么可爱,那么年轻,送她出门的时间总是很快就过去,他觉得自己对她有点舍不得,但他希望她长命百岁。 尉迟言知道母亲想抱孙,但他不能再害人了。 “母亲,儿子不孝,不能让您有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尉迟言正色道,“儿子想到一个方法,不如母亲找一日回娘家,挑选两三个四五岁的侄孙女、甥孙女回我们尉迟家抚养,将来这些女娃,出色聪明的就给儿子的嗣子当正妻,另外的就当平妻跟贵妾,这样孙子虽然跟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但曾孙却也是母亲的亲人,您是亲曾祖母,也是姨曾祖母。” 尉迟大太太哭丧着脸,“那跟你生的不一样啊!” 说来是张小姐跟金小姐命薄,怎么一订亲就死了,害他们尉迟家名声受损,应该跟张家金家索赔才是。 可是看看,儿子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怎么成。 她看牛小月很好,师父也说了,是很硬的八字,一定能扛住的。 “言儿。”尉迟大太太苦口婆心,“母亲想看你身边有个人,能服侍你,照顾你,能知冷知热。” “儿子身边的春暖跟花开很好,她们服侍儿子多年,事事仔细。” “那跟一个妻子一个妾室怎么会一样。”尉迟大太太说了又想哭。 她嫁入尉迟家虽然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夫妻恩爱,丈夫对她如珠如宝,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有一个知心人。 张小姐跟金小姐是太娇气了,禁不起大喜事这才会死,牛小月这种庶民人家一定不一样。 这十几年她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他们尉迟家家大业大,亲戚多,言儿的各房表妹不知道有多少,愿意冒险的都好几个,偏偏言儿不愿意。 二十八岁了啊,他几个隔房弟弟都七八个孩子,尉迟家光第四代就超过三十人,偏偏没有一个是言儿所生。 那些娃儿对自己亲热,那也是冲着能当言儿的嗣子而来,她真的不稀罕。 丈夫早死,儿子又遭遇这种事情,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母亲。”尉迟言温和的说,“最近忙着采收夏天最后一批瓜果蔬菜,等忙完了,我带母亲回舅舅家一趟,让几个姨母也带她们的庶孙女过来,挑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女娃回我们尉迟家养,母亲就当提前给儿子养孙媳妇了,这样可好?” 尉迟大太太无奈,只能点头——这已经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嗣子虽然跟她没血缘,嗣孙媳妇却是自己的侄孙女、甥孙女,说来也不是外人,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她也比较能疼得起来。 只是说来还是委屈了言儿,他品貌好、事业好,掌家之后尉迟家蒸蒸日上,但偏偏张小姐跟金小姐不争气,害得儿子现在孤寡一人,真是太委屈,太委屈了! 尉迟大太太虽然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延续香火方式,但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第三章 受邀参加赏菊宴(1) 天气渐渐转凉,又到了济世堂忙碌的季节。 这跟冬春交替的时节一样,忽冷忽热,老人小孩最多病。 济世堂可以赊药,大夫诊金又不高,牛大夫、牛泰福、牛泰心几人整日进进出出,一天都没闲过。 在柜台的是李氏跟牛小月。 李氏又怀孕了,现在两个多月,还没显怀,但她已经开始装吐,装不舒服,可惜牛太太火眼金睛,一眼看出她在装,只说了,不去柜台帮忙就去带孩子,让汪氏出来。 李氏虽然不愿意在柜台处理那些药材,但更不想带孩子,孩子真的好烦,虽然是亲生的澜哥儿,但她还是觉得不想照顾。 牛小月包着参片,一钱一包,这是童太太下的单——过两日童太太要上金佛寺去供僧人,这一包一包的人参是拿来放入师父的钵中的。 切参那是牛小月的专长,就算是牛大夫也没能切得比她更薄透,牛大夫曾经很欣慰,牛小月有松筋散骨的手艺跟这切参的本事,可以安身立命到老,就算何家长子没出息,牛小月也能扛起一个家。 牛大夫昨日跟牛小月说,顾家已经派人回口信了,顾家的意思也是解除婚约,现在两边意思一样,只要找个好日子,再找媒人来退婚书,那两边就可以各自嫁娶。 牛大夫也跟何家通过气,何家对于牛小月很满意——一个能干的媳妇,不管哪个婆家都是满意的。 现在只要等顾家派人来退婚,再等何家上门说亲就好。 她想明白了,横竖嫁给何大哥就对,至于尉迟家,永远不要再踏入,只要不看到神仙,总不可能一直惦记着他,人生得往前看,如果自己想嫁给尉迟言,那只是痴人说梦,门不当户不对是要吃苦的。 “妹妹今年也十五岁了吧?”李氏把手支在光洁的柜台上,侧着头问。 “是啊,二嫂怎么突然问这个?”牛小月一边回覆,手切参不停。 “就是觉得你也差不多该成亲了,我嫁给你二哥时才十四岁呢。” “等我十六岁吧,给泰贵存一些钱再说。” 李氏嘟起嘴巴,有点不满又有点羡慕,“不是二嫂在说,公公也太疼甘姨娘了,这手法明明公公也会,就是不教婆婆,要是婆婆会了,不就可以教我跟大嫂了吗,到时候一家赚钱多好啊。” 牛小月心想,又来了。爹爹为什么给姨娘一个独门的傍身本事,不就是因为正妻不可能对姨娘像妹妹吗? 牛太太已经算不错了,但她还是会偷偷给大哥二哥银子,给文哥儿、武哥儿、澜哥儿另外买衣料,这些泰贵可没有。 泰贵能在南山书院报上名,等待十月入学,那是她跟甘姨娘日日辛苦的结果,可不是爹爹偏心或是嫡母大度。 说来嫡庶始终有别,自己靠自己吧。 “对了,我听婆婆说,公公打算把你许给何家长子?” 牛小月不语,还没定下来的事情不要说,李氏是个大嘴巴,她可不想订亲前就传得到处都是。 “何家是不错,何婆子好相处,何婶子对人也和善,不过二嫂这边有个更好人选,你听一下成不成,这人老实孝顺,是读书人,而且不是长子,成亲后就能搬出来自立门户,不用照顾祖母,也不用照顾公婆,就两夫妻一宅子,日子可清幽了,如果要选,当然选二嫂推荐的人选。” 牛小月知道李氏性格,绝对没那样的好事,于是只是点点头,手下不停继续切参,不回应就没事。 果然,李氏见她不回,自己挨不住,“就是我的亲弟弟,我娘说了,如果你点头,她也同意你们成亲后搬出来,只要距离本家不太远,能天天回去问个安,住哪我娘都没意见。一样要嫁,嫁给何家不如嫁给李家,我弟弟将来可是要考状元的,等我弟弟考上,你就是诰命夫人,人人看到都要下跪,很风光的。” 牛小月想,自己要是没活过一回,搞不好就被骗了。 读书人就是不事生产的人,想靠着她替人松筋散骨养家,说什么自立门户,还要天天回去问安,那她这么累干么。 顾跃强当初也号称读书人,她牛小月最讨厌读书人了,真的有本事是一边读书一边养家,像陈进士那样,白天在布庄当帐房,晚上点灯读书,科考上榜,这才叫男子汉,整天在家捧着书,靠着娘子吃三餐,那可不叫读书人,那叫吃软饭。 简单来说,李氏的弟弟不想面对现实,想找个人养,李氏觉得她这个小姑很合适养自己的弟弟。 她又不傻,真懒得回她。 李氏还在试探,“小月,你想想,我弟弟真的不错的,读书人呢,气质好,说话不粗鲁,可比何家长子好的多。” 牛小月轻笑,何家长子靠着帮人送米,一个月赚二两银子呢,对于靠自己吃饭的人,她一向很尊敬,只要何大哥有肩膀,她愿意伺候何婆子、何婶子,但何大哥长什么样子,她却是模模糊糊。 现在内心想起的青年男子,高挑,朗眉,有点严肃,但个性是好的,对她说话总是客客气气,像……像尉迟言那样。 尉迟言真是一个好人选,可惜他门户太高,如果他是只开一两间铺子的小商户就好了,这样自己跟他也算门当户对,但他偏偏是尉迟家的掌家人,尉迟家啊,在整个东瑞国做着生意,城南闹街有一百多间铺子,家里光姓尉迟的就超过四十人,仆妇两三百,每个月基本开支就上千两,都还过得十分滋润,本事这样大的人,她不敢想。 怦然心动是一回事,但现实是他们不配。 外人说起尉迟言,都说他是鬼,只有鬼会连克两个活人,只有鬼能压制商会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头,只有鬼能在短短十年间把尉迟家的财产又翻了一倍。 可是牛小月就觉得他只是个孝顺的儿子而已,自己是医娘,身分低微,但他不苟言笑的外表下永远客客气气。 这才对呢,地位越高的人越是待人温和,大宅院里最凶的反而是那些守门婆子,个个把扫把当成尚方宝剑用。 尉迟言很好,但太好了,她只是路边野草,攀不起。 真的喜欢上尉迟言,那是要吃苦的——牛小月叹口气,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可惜身分差异太大了。 真的可惜…… 她愿意嫁入何家,那是顺着命,可如果尉迟言也是一般贩夫走卒,她会选尉迟言的。 君子温润如玉,他是这个湿热夏日的凉风,只要见到他,她就会忘记夏天的烦闷。 她在想自己没喜欢过顾跃强,硬是要嫁入顾家,不过贪慕富贵,婚后对他也只是讨好,说不上情爱。 尉迟言是第一个……不想了,她是牛小月,配何大哥正好。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她前世虽然如愿嫁给顾跃强,成了顾少女乃女乃,但过得谨小慎微,一有宴会就是几夜不能成眠,她不会点戏,不会点菜,看不懂首饰跟衣料,不知道琴还分好几种,没见过绿色牡丹,不晓得昙花就是深夜才开,分辨不出墨画跟彩画的价值,每一次宴会就是丢脸,就是出丑,顾太太总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不知所措,姨娘窦容娇就更是嚣张了,“女乃女乃退下吧,这让我来”,“我”,不是“奴婢”,一个姨娘大胆成这样,说来还是因为她这个少女乃女乃无用。 门不当户不对就是悲剧,人间神仙哪怕再好,自己都不要想,连一点点都不行,她这个医门之女,嫁给靠力气吃饭的何大哥最适合…… * 门外突然一阵喧闹。 “吃死人啦,吃死人啦,济世堂的药吃死人啦!” “你们牛家的人快点出来,我儿子吃了你们的药就死了!” “各位乡亲评评理,老太婆的儿子昨天还好好的,只是一点不舒服,来济世堂吃了一帖药,回去就死了。” 牛小月眉头一蹙,谁来闹事? 李氏脸一下白了,“小月,快,去把门关起来。” “怎么能关门,关门不就显得我们错了。” 牛家医术之所以普通,就是因为用药保守,效果平平,他们用的药在药规里属于“食材”,吃不死人的。 不知道是哪户天才想来讹人——吃死人的争议,每间医馆都会碰到,通常是花十几两了事,但牛家可不。 牛小月看着一脸慌张的李氏,“二嫂怀着孩子,去后面吧,别被这些倒楣人给沾到了,晦气。” 李氏巴不得有这句话,护着肚子就往帘子后去了,济世堂的柜台不忙,但有时候就会遇到这种事情,若是平常也就算了,自己偏偏现在怀孕,才两个月,胎还不稳呢,可不能动了胎气,李氏虽然觉得婴孩吵,但也知道身为一个年轻媳妇,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生孩子,不然等自己跟泰心老了,谁来奉养? 牛小月放下切到一半的人参,走出大门,“谁在吵闹?” 就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扶持,见人出来,那老头大声说:“这济世堂是黑店,各位乡亲,我儿子昨天吃了济世堂的药,今日就死了。” 老婆子也说:“我儿子才三十几岁,身体好,没病,就是你们济世堂害的。” “赔偿我们,不然就去告官!” 老婆子跟着大声附和,“对,赔我们三十两,否则让官府抓你们。” 济世堂所在的地方是闹区,有铺子,有摊贩,这两老夫妻一闹一吼,附近的人都集中过来了,一下聚集了二十几个人,看热闹的看热闹,窃窃私语的窃窃私语。 牛小月问道:“你儿子三十几岁,身体好,没病?” 老头眨眨眼睛,眼泪滚滚而下,说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就是,身体好端端的,吃了药才死的。” 老婆子见老伴哭泣,眼眶也跟着红了,“我们俩就这一个儿子,吃你们的药吃死的,可得好好赔偿我们。” “不赔钱就还我儿子的命。” “对,不然让我儿子活过来,你们就不用赔。” 看热闹的群众开始议论纷纷。 “这济世堂莫不是求好,药开得猛烈了,把人吃死?” “俺觉得不是,牛大夫一门三个医者,用药是真的很普通了,俺之前伤寒,吃了四五天才好,后来偶然让一个懂医理的朋友看到方子,他说牛大夫的方子太保守,这才延迟了这么多天,要是胆子大点下猛药,两天就能好。” “这倒是,我听说牛大夫从来不是药到病除,总得吃上好几帖,可是这对老夫妻又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无缘无故上门吧,我们城南医馆这么多,济世堂又不是特别有名,怎么会挑上他们?” “这一定有误会。” “吃死人了怎么会是误会,我看济世堂这回不赔个三十两是无法善了了。” 众人吱吱喳喳,也不掩饰,牛小月都听在耳朵中,为之气结——这些邻居,平日生病过来看诊拿药,总央求着看在邻里的分上算便宜一点,现在看有人来牛家闹事,居然还有少数几人落井下石,好,她都记起来了。 毛大叔、毛大哥、房婆子、阮婶子、包大哥都是有良心的,拿了他们济世堂的好处,现在帮济世堂说话。 汤小哥、姚婶子,这两个没良心的,下次来济世堂,一文银子都不会减少。 牛小月拿着扫把敲了敲门版,“你说你儿子身体好,没病,吃我们的药才死的?” 老婆子点头如捣蒜,“就是。” 牛小月冷笑,“身体好、没病,吃我们的药干么?我们济世堂的药又不是仙丹,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好端端的吃我们的药?” 那老头跟老婆子噎住了,他们只想强调都是济世堂害的,没想到一下子被抓住了语病。 但老头一把年纪也不是白活,“就是想着秋天到了,补补身,没想到不补还没事,一补就死了,我儿啊……我的光宗啊!” 老头说完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 老婆子见状也跟着往地上摊,不断蹬脚,“光宗啊,光宗,老婆子唯一的儿子,将来的盼头,现在没人给我们养老了啊。” 牛小月可不信了,“药单呢,拿上来,既然是吃我们家的药,那是有药单的。” 老头听出她的意思,连忙说:“药单早扔了,但我记得是开狗宝,济世堂的大夫说的,秋天吃狗宝最好,说解百毒。” 牛小月朗声道:“确定是狗宝?” 老头连忙说:“是狗宝。” 老婆子也点头,“是狗宝没错,白色的,花了我们四两银子。” “各位乡亲听好了。”牛小月朗声说,“这对夫妻说他们儿子吃了我们济世堂的狗宝死的,乡亲明鉴,我们济世堂不卖狗宝。” 狗宝是什么,是狗儿月复中之物,牛大夫觉得残忍,从来不进,别家药铺或者有卖,但济世堂是不卖狗宝的。 众人哗然。 那老头跟老婆子刚刚一口咬定是狗宝,没想到济世堂根本不卖这东西,要不就是来诈欺,要不就是寻错家了。 秋天过了就是冬天,百业困难,看来这对老夫妻是想讹人过冬。 牛小月继续说:“家里父兄出诊,只剩嫂嫂这些后宅妇人,现在就我一个人在柜台,不好擅自离开,哪位乡亲帮我们报官,说有人想讹医馆?” 那老头一听就慌了,“我们说错了,不是狗宝,是冬虫夏草。” 老婆子连忙附和,“是冬虫夏草没错。” “那也不要紧,总之报官,让官爷剖开你们儿子的肚子看看有没有冬虫夏草,再让仵作比对药渣跟我们店里的成货,看看是不是同一批。” 牛小月拿着扫把站在门口,气势堂堂,威风凛凛,一言一句,直击要害。 那老头跟婆子慌了,想逃,却被毛大哥跟包大哥一把抓住,嚷着要送官——牛家平日待人和善,要是冬日有小孩儿发烧、老人伤寒,牛家三个大夫也是二话不说就背着箱子来了,免去老人跟小孩奔波,邻里说起牛家都是说一声赞的。 老头跟老婆子被人抓住,一下子害怕了,“是老头子记错了,是普善堂,不是济世堂,我们这就离开济世堂,这两位大哥行行好,别抓我们。” 牛小月讷笑,“不送你们见官,让你们去讹普善堂吗?”然后对毛大哥跟包大哥说,“劳烦两位大哥将人送到官府。” 牛小月又招手叫过一个小乞儿,“去普善堂把刚刚的事情说一遍,让他们有个防备,回来给你一块状元饼。” 那小乞儿高高兴兴去了。 第三章 受邀参加赏菊宴(2) 毛大哥跟包大哥一人扭一个,就往官府的方向走,老头跟老婆子一直求饶,可是刚刚众人看到他们上门诈欺,知道这是两个骗子,不送官不知道还要有多少店家受害,于是都没人同情他们。 牛小月放下扫把,打开药柜拿了磨药用的粗盐洒了洒门口,去晦气。 看热闹的邻里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现在是秋高好时节,得勤干活,不然冬天日子可不好过。 不一会,眼角瞥见有人进门,她连忙转身,“请问看诊还是拿……药……” 上门的居然是尉迟言那个人间神仙。 已经十日不见,她天天都想他……然后又觉得不太对,自己不该想他的,他是大家公子,将来还能成为皇商,自己不过一个松筋散骨的小医娘,世间九流,“医”并不是一个端得上台面的职业。 唉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刚刚那样泼辣,万一给他看见了……那真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牛小月这个夏天一直过得有点晕乎乎的,每四天见一次尉迟言,他永远那样不急不躁,好像凡事都有把握,那种余裕让他看起来从容大方,也让她每次都对他增加一点点好感,然后又告诉自己,别糊涂,上辈子吃高门的苦还不够吗?这辈子踏踏实实的过,才不枉菩萨给了第二次机会。 可是……算了…… 反正顾家这几个月内就会来退亲,到时候自己就会嫁入何家,等成了何家媳妇,应该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只是内心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好可惜啊,她都记不太起何大哥的样子,却能清楚想起尉迟言的眉眼、神色、衣袂翻飞,甚至他走路的样子,在心中清清楚楚。 牛小月打起精神,“大爷是拿药还是找大夫,我爹跟两个哥哥都出诊了,找大夫要等上一等。” “我是替我母亲送信过来给小牛医娘的。” “给我?” “是。” 远志连忙双手捧着信送上。 牛小月收下,打开信笺一看,尉迟家过几日要办赏菊宴,尉迟大太太想邀请牛小月参加。 牛小月现在对这些大户人家的活动已经兴致缺缺,别说只是赏菊,就算竹子开花她也没兴趣看。 尉迟言道:“这回的贵客还有昔日在宫中专门伺候圣母皇太后的陈姑姑。” 牛小月一时间不敢相信,“是陈锦颜姑姑吗?” 尉迟言含笑,“是,母亲感谢小牛医娘,所以命我送来邀请。” 牛小月觉得自己一定要去了——陈锦颜可是陈家软香手的唯一传人,伺候圣母皇太后二十余年,直到主子过世才出宫,不知道多少医娘想拜入她门下,就算不收弟子,以锦颜姑姑的本事,提点几句,那都是大有助益。 自己想靠着手艺吃一辈子饭,可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了,于是收下帖子,“我一定准时到,谢谢尉迟大太太,也谢谢大爷特地走一趟。” 心里又不禁猜测,他是不是也有点想见她……唉,牛小月,你已经是重生的人,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似的纠缠这问题。 尉迟言温和说:“等日子到了,我会派车来接,小牛医娘不用担心出入问题。” “多谢大爷想得周到。”牛小月喜孜孜的,如果锦颜姑姑愿意跟自己交流一下,那岂不美哉。 尉迟言跟牛小月告辞,这便转身了。 尉迟家的马车就停在街口,尉迟言带着远志、高峰上了车,车夫老白扬鞭,吁的一声,朝河驿缓缓前进。 远志憋不住事情,“这小牛医娘看不出来啊,居然这样泼辣。” 高峰也附和,“不过多亏小牛医娘泼辣,不然就被讹上了。” 尉迟言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也露出淡淡笑意。真的很泼辣了,拿着扫把守着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他们大概是一刻钟前到的,那对老夫妻怎么闹事、牛小月怎么驱赶,都看在眼中——尉迟言为了预防万一,命了小厮逢明赶紧去报官,他跟官府的翁府尹是好友,翁府尹绝对会派人来处理这事情,没想到是小觑了牛小月,她自己就能打发。 尉迟言觉得她那样精神,真是好看。 他的生活中都是对他卑躬屈膝、行规蹈矩的人,何时见过这样的“泼妇”,意外的新鲜,觉得这才是人应该有的样子。 想起牛小月神采奕奕的脸,尉迟言胸口一阵发烫,她那模样,真是好看极了…… 然而他很快的想起张小姐,想起金小姐,瞬间又觉得自己不该多想。 牛小月应该长命百岁。 * 赏菊宴。 尉迟家在鸦儿胡同,胡同那一面白墙延伸出去都是尉迟家的范围,现在已经停了好多马车。 春暖领着牛小月进去,中间也遇到几个名门贵女,都是一身锦绣,满头珠翠,黛眉红唇,妆容精致,人人看着牛小月都是一脸诧异——深蓝棉衣,头上就一根银钗,连个胭脂都没上,这么寒酸的人怎么配在尉迟大太太的赏菊宴出现! 牛小月在数道打量眼光中却是安之若素,她了解这些高门小姐,不怕死的想当尉迟言的妻子,怕死的能找尉迟言的几个隔房弟弟,尉迟言有九个弟弟,排行第八的尉迟俊跟第九的尉迟应还没成亲,如果能当上尉迟家的少女乃女乃或贵妾,就算是庶出女乃女乃也是不愁吃穿了。 而且都说尉迟言四十岁时要选嗣子,自己要是能生出个聪明伶俐的,入了尉迟言的眼,那尉迟家的财产还不等于进了自己的口袋? 牛小月现在看她们,怎么看怎么傻,门当户对的还好说,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小姐,进了大户人家里要吃苦的。 她跟着春暖进入了尉迟家的花园。 因为要宴客,两边道路都挂起了红灯笼,上面写着吉祥话,花开并蒂、百年好合等等,在在说明今天的赏菊宴是什么用意。 说来尉迟大太太也是挺不容易了,尉迟言克妻不婚,她已经够苦闷了,还得替二三房的儿子张罗婚事,但怎么办呢,她既然掌着中馈,有些责任就无法免除,那怕再不舒服也得笑着承担。 尉迟大太太上面还有婆婆在,她做不好,封太君照样会责难她。 牛小月随着春暖进入了尉迟大太太的院子,她来了一整个夏天的“梅园”,牛小月后来才知道这原本是尉迟大老爷的书房,尉迟大老爷意外过世后,尉迟大太太想念丈夫,便搬入了这里。 她第一次进府就觉得奇怪,一个当家大太太的院落怎么会在偏角,如果说这原本是书房那就不意外了。 牛小月对尉迟大太太是蛮同情的,丈夫不在,儿子不婚,人生真的挺苦。 尉迟言真的要四十岁时选嗣子吗? 说不上来心中的感觉,对他有点怜惜,但又有一闪而过的大胆,自己可是重生之人,命很硬的。 然而这种想法只敢稍稍存在脑海,很快的又被赶出去,她牛小月最适合的人是何大哥,哪怕尉迟言再像神仙,他们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嫁给顾跃强,她吃尽了高门的苦,今生得以重来,她绝对不重蹈覆辙——牛小月轻笑,在想什么呢,好像尉迟言要娶她一样。 可是想着他的时候,内心真的怦然得厉害。 他就算克妻也不代表他不挑啊,张小姐什么门户,金小姐什么门户,那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自己在他眼中可能什么都不是吧。 自己拒绝入尉迟家?想得美,尉迟家也不想要她。 尉迟言的翩翩风采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牛小月进了梅园,春暖带着她直接进入花厅。 尉迟大太太正在梳妆,从黄铜镜中见到她来,喜道:“小牛医娘可来了。” 牛小月屈膝行礼,“见过尉迟大太太,多谢大太太今日邀请我。” “这也不算什么,锦颜说起来还是我的远房表妹,出宫后一直住在我再从舅父那边,她听说我今日要开赏菊宴,过来凑凑热闹,看看现在的年轻姑娘谈些什么,我想起你跟她也是同行,说不定能有话说。” 牛小月当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再从舅父,多远的关系啊,这样都能请来,是尉迟大太太有心了,“能跟锦颜姑姑见面是我们这派医娘的愿望,感谢大太太让小女子得以完成心愿。” 尉迟大太太见她知道好歹,对她的好感又增加几分——这小牛医娘,她怎么看怎么喜欢,尤其那个八字跟名字,她拿去玉佛山,拿去朝然寺,拿去福普庵,师父师太都说那是极硬的命数,而且“小”字有直勾,“月”字也有直勾,勾为丁,注定有儿子的,如果能给言儿当个妾室那就好了。 她的大弟弟前两天来看她,大弟说:“既然此女命硬,直接娶来当媳妇不就得了,就算门户低了点,但总之能给言儿生孩子就好。” 尉迟大太太却想,那样可不行,虽然她喜欢牛小月,但是是把她当成一个医娘、一个妾室来喜欢,可不是当成媳妇来喜欢。 最理想的是牛小月粉轿过门,生几个孩子,破除言儿天煞孤星的传言,言儿再另外娶门当户对的淑女为妻。 他们可是尉迟家,不能娶一个医娘为妻,会被笑话的。 医娘是什么,九流中属于中下,绝对不可以!不过话说回来,小牛医娘一直很知道好歹,也知道进退,她应该对于自己能当尉迟家的妾室心满意足,不会去奢想正室之位的。 “母亲。”尉迟言进来,“时间差不多了。” 牛小月转头,就见尉迟言大步流星走过来——也没特别打扮,他丰神俊朗,不用特别打扮就好看。 牛小月心里怦的一下,她赶紧在内心默念“何大哥,何大哥”,饶是想不起何大哥的五官,但想起以后平凡夫妻互相扶持的样子,心跳渐渐恢复如常。 不要去想不该想的,普通的日子才能长久。 尉迟言见到牛小月虽然荆钗布裙,脸上却是神采奕奕,这光彩比那些浓妆艳抹的贵女还要让人移不开眼睛。 想起那日所见的泼辣劲儿,胸口还是热热的,只是他已经二十八岁,历经的事情多,自然很快压抑下去。 张小姐十六岁,金小姐十五岁,牛小月也才十五岁。 “祖母跟锦颜姑姑有话说,恐怕还要一会,母亲跟小牛医娘先去花园吧,菊花都摆出来了。” “也好。”尉迟大太太心想,今日虽然是给排行第八的尉迟俊跟排行第九的尉迟应相姑娘,但如果能让言儿跟小牛医娘多处处,他心里喜欢了,想必就不会排拒收她为妾。 菩萨有灵,让这命硬的小牛医娘破了言儿的传言,这样她愿意一生吃素,日日抄写佛经,报答菩萨恩德。 第四章 仇人勾起心中恨(1) 菊花园。 牛小月觉得顾家的花园是够大了,没想到尉迟家的花园大上三四倍不止,既然是赏菊宴,品种自然齐全,秋天品种几乎都有了,盘龙春晓、金狮曼舞、绿牡丹、独寻秋色、雪珠红梅、十丈垂帘、西湖柳月、锦绣鸳鸳等等,让人眼花撩乱。 十八岁的尉迟俊跟十六岁的尉迟应自然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谁都知道尉迟家今日的宴会是为了这两个未婚的公子开的,受邀的小姐也大部分冲着这两人而来。 封太君持家严厉,尉迟俊跟尉迟应虽然没有特别成材,但也是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就是一般少年人个性,个性散漫是散漫了些,但要说坏习惯却是没有的。 不嫖、不赌,这在世家子弟里已经算难得了。 月色下的庭院十分热闹,尉迟俊和尉迟应跟几个朋友在一起,姑娘们各自成圈,远远的看着,说一些刺绣、头面的话题,但眼神却还是忍不住飘往尉迟俊跟尉迟应那边。 当然有几个大胆的姑娘是看着石子路方向的,这些多半是日子过得不太好的庶女,把希望放在尉迟言身上,相信自己可以跟命运搏上一搏,最好尉迟言一进花园就跟自己四目相对,那就有戏唱了。 月儿弯弯,秋风清拂,尉迟家端出各色精致点心,邀请的又都是大户人家,花园中不时传来笑声,端的是十分热闹。 牛小月随着尉迟大太太跟尉迟言进入花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衣香鬓影,是她以前最害怕的时候。 一个普通医娘嫁入高门,什么都不懂,每到宴会就是出丑,不知道玉还分成硬玉跟软玉,其下又分成好几种,不知道珍珠分成淡水珠跟海水珠,色泽价格都不同,她也埋怨过顾太太为何不帮她,后来才领悟,这是她自己的人生,顾家娶她是迫于老一辈留下的婚书,她本来就不是顾太太属意的媳妇人选,顾太太为何要帮她? 人得自己靠自己,这才是道理。 她前生直到死前都还想靠着顾跃强,以致于十年都过得很悲惨。 今生不了,她要靠着自己的手艺活出一片天。 现在看着这场景,她内心已经没什么波澜。 不稀罕了,但也不害怕了。 几个三四十岁的太太迎上来,尉迟大太太很快的跟她们交谈起来,牛小月听得招呼,其中居然有几位是官夫人,自古官商不相往来,尉迟家好大面子,两个庶子相姑娘,居然有官家上门? “小牛医娘,这边请。”尉迟言对她说,“我有几个表妹年纪跟小牛医娘差不多,应该可以谈得来。” “可我出身普通人家,这样会不会太失礼?” “都是我尉迟家的贵客,何来失礼之说,几位表妹都知道我尉迟家的待客之道,小牛医娘不用担心。” 牛小月心想,这人间神仙真的是外冷内热,表面上严肃冷峻,但为她考虑周详——表妹们既然知道尉迟家的规矩,想必就不会特意为难她了。 她虽坦然,但也不想白白被看不起。 尉迟言带她进入一个八角亭,里面七八个少女,天色已黑,凉亭又遮住大部分的月光,面貌都看不清,只隐约觉得个个装扮华丽,见到他都热情招呼,“言表哥”、“言表哥”之声不绝于耳——尉迟言除了老太太那边的表妹,还有自己母亲那边的亲表妹,连带二婶娘、三婶娘的娘家人都为了亲热点也喊他表哥。 二房那边的表妹柳如儿最是有眼色,笑意盈盈的说:“表哥怎么带了个年轻姑娘,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尉迟言便顺势道:“这位是小牛医娘,牛小月,这个夏天多亏有她照顾母亲,母亲得以舒爽过夏,今日是为了锦颜姑姑来的,妹妹们替我好好招呼她。” 几句话既说明了自己感激牛小月,也说了牛小月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相亲,让各位表妹们别心生嫉妒。 几个少女见这牛小月由言表哥亲自带来,原本还有点防备,想着言表哥会不会特意跟其他贵太太介绍这朴素少女,不管她穿得多普通,但如果言表哥亲自带着,那各位贵太太肯定高看一眼,今日赏花宴男少女多,此刻听得她是医娘出身,又是为了锦颜姑姑来的,目的跟她们不同,于是笑容便多了几分亲切。 三房的汪之兰马上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正在聊琴呢,小牛医娘过来跟我们一起听吧,素素说自己刚刚学了一首曲子。” 封素素说:“是啊,老师说我弹得很好,言表哥听完再走吧。” 封素素是封太君那边的表妹,家道中落,这十几年都靠封太君接济,这封素素若要出嫁,肯定也只能企盼这个言表哥给自己出嫁妆,因此特别乖巧。 尉迟言也是看着封素素长大的,她弹了琴,势必能吸引附近的少年公子注意,加上自己这个表哥在,少年公子过来谈话就不失礼,问清了弹琴的姑娘,也许就是一段良缘。于是微笑说:“那表哥就洗耳恭听了。” 封素素大喜,幸好自己准备万全,连琴都带了——她听母亲说,今日来的公子都是跟尉迟家有往来的,品行过得去,家世也好,不管被哪一个看上都能翻转自家穷困的命运。 于是她摆了琴,凝了神,这便弹奏起来。 牛小月跟着在凉亭坐下,适应了被月光遮住的凉亭后,渐渐看清楚几位少女的长相,有的娇憨,有的可爱,有的……牛小月背后一凉。 窦容娇! 顾跃强的表妹姨娘窦容娇,她怎么会在这? 她正挽着一个少女的手,笑意盈盈听着琴,好像很天真,好像本性不坏。 重生三年多,几次告诉自己已经忘记过往,要往前看,要好好过日子,但看到窦容娇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还是忍不住气愤。 秋夜微凉,牛小月的背却像有炙铁在烙,一下,一下,都是皮开肉绽的回忆。 太痛了……想起来还是撕心裂肺。 她在顾家十年,流产过四次,以为自己身体不好,最后一次六个月流产导致她出血不止,身体越见虚弱,所有人都知道她要死了,只是拖着而已,顾家害怕她死在府中不吉利,于是把她扔往城郊的庄子。 窦容娇大概忍不住了,特意过来告诉她—— “你不是身体不好,是我一直在给你下药。” “跃强表哥也是知道的,他不想自己嫡子出自你这么个蠢笨的人月复中,所以也就默认了我下药这件事情。” “我也不是这么狠心,可是谁让你贪呢,太太是我亲姑母,本来就希望我当她的儿媳妇,一来是给娘家交代,二来媳妇就是自己的侄女,自然比较亲,偏偏你不收一千两的退婚银,非得嫁入顾家,打坏了我们所有人的算盘。” “你太笨了,一心想着夫妻同心,跃强表哥就是个人渣,哪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像我常常给他换通房,他就喜欢来我这里了,来多了总能有孩子。说来多谢你了,还是收了我的三个儿子当嫡子,以后顾家就都是他们的了,就算我不能扶正,我也是嫡子的亲生母亲,晚年不用发愁。” “好奇自己怎么还会怀孕是吧,当然是我劝的,我劝他要去主母房里,不然怎么显得我温良,在他面前出色是没用的,要让他觉得可怜,我在太太跟跃强表哥面前就是一只哈巴狗,所以能过得这么好,你一心想平起平坐,这才惹人厌,还学琴棋书画呢,笑话,你学了十年,顾家可有敬重你半分?” 牛小月当时已经气若游丝,听了这番话,大怒大悔之下就这样咽了气,回过神来时已经重生到了十二岁发痘那年。 刚开始她自然不敢相信,也冲击了好几日,后来逐渐适应。 看着牛大夫特别亲切,看着甘姨娘特别想撒娇,以前总嫉妒弟弟牛泰贵,觉得他独揽姨娘的关心,现在看他也是可爱的。 她在顾家过不好,牛家人都知道,牛泰贵十六岁考上秀才,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顾家去说,自己十六就中秀才,拿下举子也不会是难事,等考上进士那就是官老爷,让顾家人对她好一点。 牛小月都不记得自己对牛泰贵有过什么关心,可是牛泰贵却深怕自己在后宅被欺负,她很惭愧。 再一次的人间体验,她开始为了牛泰贵入书院做盘算,以前没尽到当一个姊姊的责任,这辈子一定好好照顾他。 牛小月握紧拳头,又放开——杀人得偿命,她不能杀了窦容娇。 自己要好好的,人生比报仇重要……可恶,她真想念她那四个孩子……第四胎已经六个多月,都成形了,嬷嬷说是个男胎…… 手掌百穴,牛小月握拳凝神,秋夜里她因气血翻涌热得快流汗。 以为已经心平气和,没想到再见窦容娇…… 四周掌声如雷。 牛小月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封素素已经弹完琴,凉亭又多了好几人,封素素琴艺不俗,几个公子便被琴音吸引过来了。 尉迟言笑说:“素素弹的是什么曲子?” 封素素知道表哥这是给自己表现机会了,连忙说:“是〈黄沙歌〉。” “练习多久了?” “一个多月。” “那挺好的,表哥不懂琴,不过听得出意思。” 封素素十分喜悦——她总不能自己介绍自己吧,言表哥这一番话就让过来的公子知道自己叫做封素素,如果有心打听是很快能知道自己门户的。 牛小月又是几个深呼吸,紧紧按住自己手中穴道,不能失态,不能失仪……她不想让尉迟言发现自己不对劲。 就见窦容娇从丫头手中接过自己的琴,“我也来抚一曲。” 牛小月知道她一定会求表现,以前就是这种个性,只要看到别人受褒扬,窦容娇一定会千方百计想压人下去,从来不管场合。 窦容娇弹的是〈伯牙吊子期〉,是名曲之一。 一曲既终,也赢得满堂彩。 就见窦容娇一脸得意,“尉迟大爷,不知道我弹得比封小姐如何?” 封素素为之气结——这窦容娇是三房表小姐柯柔洁的闺中密友,也是皇商顾家的寄居亲戚,说爱菊花所以过来凑凑热闹,现在想来分明别有目的,自己弹完琴她就跟着弹,想抢她锋头。 就见尉迟言开口,“姑娘琴艺虽好,不过这花好月圆之日弹伯牙吊子期这么悲伤的曲子,不是太合适。” 封索索忍不住笑了,言表哥还是她可以依靠的表哥,向着她。 牛小月突然也觉得心情好了。 重生后依然无权无势,她知道自己很难对顾跃强跟窦容娇做什么,现在看他们吃憋,心里很是愉快。 窦容娇脸上挂不住,“我的琴艺自然还要精进,不如接下来请小牛医娘给我们弹一曲吧,能跟尉迟大爷并肩而行,想必也是不得了的人物。” 尉迟言心里有点不快,这窦容娇好不上道,先是跟素素拼琴,现在又想拉牛小月下水,下次倒是要跟柯家表妹说,别再带她来尉迟家。 窦容娇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小牛医娘露一手吧,我们都想听。” 她没得到夸奖,面子挂不住,在座的小姐又都是高门贵女,也不宜得罪,想来只有牛小月出了丑,众人才会忘记尉迟言刚刚批评自己选曲不好的事情。 看看牛小月这身衣服,头饰也是银钗而已,这种为生活劳苦的人绝对不会弹琴,只要逼得她自己承认不会,大家就只会记得今日赏菊宴上有个连琴都不会的人,至于自己弹〈伯牙吊子期〉的事情就不会让人留下印象了。 牛小月已经定下神来,“我没带琴。” 窦容娇把自己的往前一推,“用我的。” 牛小月看了一眼,“我用十六弦琴,窦小姐的是十三弦,我用不惯。” 一语既出,众人都有些惊讶,这个医娘居然会弹十六弦琴? 窦容娇却觉得她只是在吹牛,一心想她出丑,“今日来客众多,总有人带十六弦琴的,借一把就好。” “可以啊,你去借。” 窦容娇愕然,她可是窦家小姐,怎么可能亲自去跟人借琴?到时候话传出去会变成她窦容娇参加宴会不带琴。 尉迟言二十八岁,从商多年,见貌辨色觉得牛小月不是逞强,而且他有一种感觉,牛小月非常想弹,她连说话都是笑着说的,眼神闪着期待,于是低声说:“我有一把极好的十六弦蚕丝琴,小牛医娘可愿意一试?” 牛小月点头,“劳烦。” 她现在就想压窦容娇一头。 尉迟言转身便跟春暖交代了。 第四章 仇人勾起心中恨(2) 不多时,春暖已经把琴取来。 窦容娇心里奇怪,这小牛医娘应该开始装病啊,不装病她就得弹琴,可是她怎么可能会弹? 此时凉亭中的姑娘,还有被封素素琴音吸引过来的人都不约而同露出诧异表情——都知道尉迟大太太请了自己的医娘到赏菊宴,这姑娘衣着如此朴素,但又能坐在尉迟言身边,想必就是那个治好大太太的医娘了,但医娘吃的是劳碌饭,日日奔波,哪来的闲情逸致学琴? 且窦容娇只是选曲不好,琴艺却是上佳,在窦容娇之后献艺,难免会被拿出来比较。 有人觉得牛小月冒险,应该一开始就说自己不会,却有人觉得窦容娇傻——赢个医娘算什么,这不是应该的吗?一个大户小姐跟个医娘较劲,说出去都好笑。 牛小月接过十六弦琴,试了几个音,双手按弦,这便弹了起来。琴音铮铮,如玉相击,霎是动听。 是一首〈羽化登仙〉。 《五知斋琴谱》有云:武陵仙子所作也。自五段半起至念三段,如奏仙歌佛曲之韵,养心乐志之音,可发畅遂幽怀之想也。 牛小月前世嫁入顾家十年,为入婆家的眼,都在苦练琴棋书画,重生后虽然三年不抚琴,但技艺仍在,加之重生后心境非凡,融入琴音后更显动人,抚这一曲〈羽化登仙〉,如佛曲仙乐,众人听得飘飘然,彷佛自己也是那武陵仙子,转眼登上瑶台做仙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掌声如雷。 尉迟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这〈羽化登仙〉我听了数十次,即便是王府的老琴师都没小牛医娘来得意境宽阔。” 月色下见牛小月俏生生的脸庞,尉迟言霎时忘记了自己克妻之事,心驰神往。 牛小月抚琴后因为情绪翻动,借故离开凉亭,到荷花池边透气。 她想着自己以前多傻,又想着现在多么幸运。 只是窦容娇…… 她重生后事事小心,就怕打坏命运,现在看来一切也由不得她——前生是入顾家后才见到窦容娇,今生她打算离顾家远远的,窦容娇却还是进入她的命运。 她为了锦颜姑姑来尉迟家,窦容娇不知道跟尉迟家哪个姑娘交好,也来凑热闹,就这样两人提前见了面。 牛小月总有一种感觉,她今生又要跟窦容娇纠缠了。 即使她已经远离顾跃强,即使她已经不是那个一心攀高门的医娘,但是命运还是把她们攥在一起了。 以为自己云淡风轻,现在一见到前世仇人,这才发现仇恨一点都没放下。 她还是恨! 恨顾跃强,恨窦容娇,恨那十年,恨所发生的一切。 这三年刻意不去想起的事情瞬间历历在目,她好恨—— 但自己现在不过一介平民医娘,顾家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商,她能做什么?她就算愿意赔了自己的命去杀死顾跃强也做不到,他身边好几个贴身武师,外人根本无法按近。 十年哪…… “小牛医娘。” 牛小月定了定神,回头见是尉迟言,打起精神说:“大爷怎么过来了?” 尉迟言当然不好说实话——她琴音波澜壮阔,弹琴时脸色又浓浓感慨,见她独自离开凉亭,他放心不下。 是啊,堂堂尉迟言居然放心不下。 可他就是挂记,就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放她一个人,想陪着她,想让她知道不管她情绪多么低落,有人陪着她。 牛小月强装镇定,“今日是尉迟家宴席,想必客人众多,大爷可不好离席太久。” “今日主角是我八弟跟九弟,我算什么要紧,小牛医娘整个夏日照顾我母亲,说来对我有恩,可不是等闲之人。” 牛小月笑了,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笑着比哭还难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见了窦容娇就平静不下来的普通人。 她现在满腔心事,再不找个人排解,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凉亭打窦容娇,“大爷可要听故事?” 尉迟言温言道:“好。” “有个姑娘因为祖辈定下婚约的关系,所以嫁入了高门,姑娘很天真,以为进高门就是好日子,可以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下人服侍妥妥当当,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跟丈夫生几个孩子承欢膝下,于是不管父亲的阻止,坚持要嫁,父亲拗不过她,只好给她准备嫁妆,在大喜之日送她出门。” “普通姑娘就这样成了大户人家的女乃女乃,刚开始过得还不错,姑娘美貌,丈夫又,也算举案齐眉了几个月,可是那姑娘家境普通,琴棋书画都不行,日子一久难免暴露草包本性,刚好那丈夫也腻了,又转头去缠着寄居在府里的漂亮表妹,后来还在没告知她的情况下收了那表妹为妾室,就在这时候,那姑娘发现自己怀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思起伏过大,孩子没能保住,滑胎了。” “那姑娘怨啊,可是自己实在没用,什么都不会,连下人都看不起她,丈夫的嬷嬷还会给她脸色看,阻止这个、阻止那个,跟婆婆告状,婆婆也只是笑,说嬷嬷没坏心眼,直到那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多愚蠢,自己比起丈夫的嬷嬷,婆婆搞不好还高看嬷嬷一眼,于是在身体养好后打起精神学习,学点菜、学点戏、学琴棋书画,那姑娘天分不错,尤其弹琴,一年就已经小有成绩,三年后更是可比二三十年的老琴娘,那姑娘满心以为自己学会了这些东西,丈夫就会回心转意,可是没用。” “这时候她又滑胎了,这是她第二次滑胎。人生苦到最高点,丈夫却不管她身心都还没恢复,要她把庶子记在名下,说这样自己以后的财产才能都给这孩子——她直到那时才知道,爹为什么想把她嫁给邻居的儿子,因为别说高门不好伺候,这少爷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姑娘后悔了,想回家,想和离,自己才二十岁,又有一手吃饭的本领,人生仍然大有可为,于是鼓起勇气提和离,被婆婆一顿藤条抽得半死,婆婆说他们家不和离,这么丢脸的事情想都不要想,就算休妻也不准。” “这个姑娘后来又滑胎了两次,每次滑胎身体就更弱几分,最后一次滑胎已经让她身子垮了,眼见是要不行了,公婆居然把她扔往郊外的宅子,只给她一个嬷嬷,让她一个人在那等死。” “那姑娘后悔极了,人生一遭不容易,自己却在这大户人家被锁了十年,而且后来那表妹姨娘来看她,说她会滑胎都是被下药的关系,姨娘不想主母有嫡子,至于丈夫居然是知道的,因为丈夫对姑娘没感情,又喜欢庶子,如果有了嫡子,庶子就无法出头,所以默认了表妹姨娘下药的行为。” “那姑娘含恨而终,却没想到……” 尉迟言听她不语了,“却没想到什么?” 牛小月有点想哭,“没了,那姑娘死了,也许是菩萨怜悯,让她回到十二岁那年,她打算好好过日子,却没想到遇到前世的仇人……这世界还真小。” “那姑娘人生会有好运的。” 牛小月听他语气真挚,转过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佛说轮回轮回,轮的就是甘苦的回,上世苦来此世甜,那姑娘今生想必能过得很好,小牛医娘不用如此挂怀。” “大爷不是在安慰我?” 尉迟言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思,只想让她开心起来……“我们去见锦颜姑姑吧,说来她是我的远房姨母,现在应该已经跟我祖母见过了,她在宫中多年,烦透了规矩,小牛医娘可以不用太拘谨。” 牛小月又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当然了解尉迟言现在已经算是在讨她开心了,于是深呼吸几口气,打起精神,“有劳大爷了。” 那日尉迟言带着牛小月到松柏院见锦颜姑姑,锦颜姑姑年纪已大,一直想出宫,圣母皇太后却不放人,好不容易熬到圣母皇太后死了,得以逍遥人生,故不收弟子,不过却告知牛小月自己现在住在尉迟言的再从舅公那里,让牛小月有空可以去她那边小住几日,言下之意是愿意传她几手了。 牛小月大喜,登时也忘了窦容娇,规规矩矩的奉了茶。 陈锦颜的老脸笑了起来,“乖。” * 时序入冬。 京城飘起鹅毛大雪,偌大的京城变成一片雪白,百姓为了怕生病、怕被冻死,都不出门了,百业萧条,这当中只有一行照样门庭若市,就是医馆。 牛小月在小年夜迎来好消息——顾家来解除婚约了,退婚银是一千两,两边在官媒的见证下换回婚书,牛小月收下退婚银,不告顾家毁婚。 双方画押为证,由官媒录府收藏。 牛大夫觉得这样很好,小月有一笔银子傍身,就算何家长子以后好吃懒做,她也能自己养孩子。 牛大夫说了,这是牛小月自己的婚事换来的,所以不用缴公中,也不准任何人跟她借,若敢不听让他知道了就赶出牛家。 牛小月当然不会不懂事,甘姨娘在这个家还要靠牛太太照顾,泰贵将来的婚事还要牛太太张罗,于是拿了三百两给牛太太当红包,说不会跟爹讲。 牛太太那个喜笑颜开就别提了,假意推辞了一下后还是收入怀中,直夸牛小月孝顺。 她又去书院缴了六年费用,加上之前缴的两年寄读费用,这样泰贵可以在书院寄读到十六岁——她记得泰贵十六岁已经考上秀才,到时候再看看要不要换,京城有几家专收秀才的书院也都挺好。 这一去就是三百六十两,甘姨娘很欢喜,直夸她疼弟弟,说只要泰贵出息了,姊姊也能沾光的。 最后就是去办事先生那里,东瑞国的办事先生是门特殊职业,专门为人跑腿处理各种琐事。 重生后,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忘记仇恨,好好过日子,三年来也的确做得不错,可是那日在尉迟家见到窦容娇,她才发现自己有多恨,有多放不下,她就算弄不死顾跃强跟窦容娇,好歹也让他们别这么好过。 顾跃强的事情她都明白,但她前生一直没防过窦容娇,总觉得丈夫收姨娘很常见,没嫡子立庶子也很常见,那日跟窦容娇斗琴后回家想了想,自己好像从来不了解这个牢牢掌握住顾跃强的女人。 办事先生知道她要打听顾家寄居的表小姐,马上显得很热衷,打听消息可比什么都容易,每个办事先生都有相熟的媒婆,这些媒婆长年在后宅走动,这里问问,那里探探,很容易找到能够收买的人。 办事先生说明了价钱,媒婆收六两,打听平常喜好收三两,打听来往对象收三两,要是打听到私相授受的对象要收二十两,如果能够抓奸在床,事后补收三十两,所有能打听到的事情都有相对的价格,为了预防赖帐,要先付一百两,办事先生会给收据,保障双方。 牛小月前生无钱,这次靠着顾家退婚银才得以找办事先生干活,一时间有点惊讶,打听消息居然这么贵。 但想起过往的委屈仇恨,点点头,在契约书上打了手印,拿出了两张五十两银票。 办事先生笑得可开心了,顾家大门大户,下人上百,要打听一个寄居小姐的消息那还不容易嘛,这一百两他是赚定了。 第五章 打赌赢得千两银(1) 除夕那日,牛家自然一早就忙碌不已——虽然是分支,还是要拜祖先,君子远庖厨,牛大夫、牛泰福、牛泰心自然是不下厨的,家里三个娃儿正顽皮,汪氏光顾着孩子就没空,李氏又怀着身孕,牛太太率领着甘姨娘跟几个嬷嬷忙得团团转。 牛小月顾着柜台,过年各行业都休息到元宵,不少人上门买药预备,不然到时候请大夫出诊可要加三成诊金。 济世堂已经开了二十几年,牛家父子早在秋天做出一批伤风丸,发烧的话就化一颗在水中,一百文而已,买几颗在家中备用,有备无患。 牛小月昨日收到办事先生传来的信,她以前只知道窦容娇是顾太太的侄女,现在看了信才明白,窦家家道中落,已经很久请不起下人了,窦家想把美貌的女儿嫁给顾家,好拿取聘金,顾太太也有意帮娘家一把,所以今年过年,窦容娇不但不回家,还要跟着顾太太一起招呼上门的客人。 然后的消息就有点不堪了,顾跃强身边的大丫头怀孕,顾家原本很开心,都准备把那丫头挪到顾老太太的院子去照顾,可是孩子莫名其妙没了。 牛小月冷笑,怎么会莫名其妙没了,当然是有人下手。 后宅艰难,但没想到窦容娇心这么狠。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打听这些做什么,但总觉得什么都不做会后悔,而且她有一种感觉,就算她放过顾跃强与窦容娇,他们也不会放过她…… “有人在吗?”一个老婆子的声音响起。 牛小月回过神,“有。” 一看是个衣衫槛褛的婆婆,一头银白发丝,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脸上肮脏,还发出臭味,都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 牛小月心生怜悯,“老婆婆坐一下,我请哥哥出来看诊。” “不用,不用。”老婆子双手乱摇,“我不是来看病的。” 牛小月微笑,“婆婆,我们这里是医馆,只看病的。” “我就是经过这里,见好多家店都关了,只有这里还开着,所以过来碰碰运气。”老婆婆期期艾艾的说,“就要过年了,能不能施舍一点铜钱给我……好人有好报,小姐,施舍给我一点吧,我还有个小孙子等我带饭回去。” 老婆子眼睛泛红,说话结结巴巴,彷佛一个犯错的孩子。 牛小月见她年纪这样大了,鞋子都被雪打湿,今天雪落倾盆,不知道在外面走了多久,不要说今日除夕,很多商铺小年夜就关门了。 她有机会重生,是菩萨对她好,她也要对人好。 多做善事,不会有错。 于是她安慰道:“婆婆坐一下。” 那婆子听得语气是有希望,脸上露出光芒,“多谢小姐。” 牛小月进房取了一些碎银子,又到厨房拿了几个蒸饼,想着今日拜拜摆大桌,少一条猪肉也不会发现,于是又顺了一条装进麻布袋里,出来都给了那婆婆。 那婆婆看到居然有碎银子,眼睛都亮了,又闻到饼香跟肉香,知道自己是遇上好人家,激动得眼眶发红,“老天爷保佑小姐一生平安。” 牛小月温言说,“天色不早了,婆婆快些回家吧。” “我这就回去。”婆婆笑中带泪,“小姐会有好报的,一定会有好报的。” 牛小月莞尔,“那就多谢婆婆祝福啦。” 婆婆千恩万谢的去了。 接着何婶子来买伤风丸,一次买了十颗,一两银子。牛小月觉得何婶子有点奇怪,买就买了,银货两讫还不走?就见何婶子说:“今日除夕这么多事,小月你怎么不去帮忙?做晚辈的要勤劳点,可不能把事情都推托给长辈。” 牛小月好笑,两家都还没说上亲事,不过互相透过口风而已,这样就想管起她来了? 她不帮忙?她站柜台不是帮家里的忙吗,不然何婶子是跟谁买的伤风丸?非得要在厨房才叫忙? 懒得理她。 何婶子见牛小月只是笑,没有说什么,嘀嘀咕咕的走了,心想回头可要跟儿子说,别想牛小月了,就算长得漂亮又怎么样,是个懒姑娘,配不起他们何家。 这时一个衙役进来,“有没有一位牛大夫?” 牛小月连忙回,“有的,我马上去请人来。” 衙役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牛小月心里奇怪,爹不会惹麻烦了吧?“我是他女儿。” “那跟你说也是一样,翁府尹派我来说,之前想讹你们的药吃死人的案子已经完结,那两夫妇是横行江南的骗子,在江南已经关过八回,后来见江南行骗不易,这才北上到京城,济世堂是他们行骗的第一个医馆,九次犯案,重判八年——翁府尹赶着过年前结案,也好叫济世堂放心。” 牛小月连忙说:“多谢翁府尹,多谢这位大哥。” 她说着连忙伸手进抽屉要拿银子。 那衙役却道:“不用不用,这是翁府尹特意交代,我拿了银子回去要被骂的,如果尉迟大爷问起,小姐帮我美言两句,我已经心满意足,我叫崔发。” 牛小月一怔,“尉迟大爷?” 那衙役好脾气的说:“是啊,尉迟大爷跟我们翁府尹是好朋友,那日见得这两个骗子闹事,便来告诉我们了,也是尉迟大爷在问,我们府尹才赶着过年前结案,不然城南光一日案子就十来件,真的照着顺序来,恐怕都要等到明后年了……姑娘,记得啊,尉迟大爷问起来,替我说两句好话,我叫崔发,我老崔就先谢谢啦。” 衙役匆匆去了。 牛小月心中翻腾,不能平息。 一方面知道尉迟言对自己特别,心里有些甜,一方面又有点不好意思,原来那日的泼辣全被他看去了,不知道他对自己是怎么看的…… 牛小月想着想着,出神了。 * 过年期间,牛小月又被请入尉迟家——春暖亲自来请的,说大爷听她学会了软香手,希望她能到府帮尉迟大太太暖暖身。 白雪瞪皑,树枝红梅探头,冷空气中幽幽飘着梅香,比起夏日的枝叶扶疏别有一番萧瑟之美。 牛小月内心怦怦然,一边帮尉迟大太太按,内心却是越来越紧张,果然可以看到尉迟言了。 已经几个月不见,不知道他好不好……对了,翁府尹的事情还要谢谢他呢……想想又有点不好意思,自己那日拿着扫把站在门口骂人,那样子可不好看……她正在胡思乱想,尉迟言已经进来。 “母亲可有比较舒缓?” “好多了。”尉迟大太太笑着说,“我这手脚都已经有感觉,这几日天天吃人参也不见效,倒是小牛医娘按一按,整个人都暖了,脑袋也清楚了不少。” 尉迟言大喜,“那要劳烦小牛医娘过几日再来一趟。” 服侍的几个婆子丫头都笑了起来。 方娘子笑说:“刚刚大太太讲了一模一样的话。” 尉迟言转向牛小月,严肃的脸上透出淡淡笑意,“劳烦小牛医娘了。” 牛小月就有点不好意思,“我收了酬劳,应该的。” 尉迟大太太见状,内心暗喜。 自从金小姐死后,儿子就不怎么跟年轻姑娘说话了,总是保持着距离,深怕自己又害了别人,但她看得出来,儿子对这小牛医娘是挺有好感的,不然这种事情交代下去就好,他堂堂一个大爷,何必自己来跟一个医娘提。 这小牛医娘她看着也是喜欢,当正妻当然不行,但是当个姨娘颇合适。 正妻嘛,他们可是尉迟家啊,掌家女乃女乃自然要名门出身,五六品官员门第的嫡姑娘,或者赖家、吕家那样的门户比较恰当,听说两家都有十三四岁的嫡小姐,如果儿子能收这个小牛医娘当妾室,生两个娃,破了传言,到时吕家赖家的小姐年纪也合适了,尉迟家再去提亲,应该是可以的。 这小牛医娘眉清目秀,长得可爱,身材圆润,一看就好生养,应该能三年抱俩,她也不求两个都是男孙,一男一女也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尉迟大太太满是欣喜,“言儿,母亲身体大好,很是高兴,你替母亲送小牛医娘,顺便跟她讨论何时再回来给母亲施展这软香手。” “是。”尉迟言侧过身子,“我送小牛医娘出去。” 牛小月礼貌告辞后,穿回厚袄子,围上兔毛披风,提起药箱这就跟尉迟言出了花厅。 一打开格扇,冷风袭来,忍不住一缩脖子,又看到尉迟言移动脚步替自己挡风,内心隐隐欢喜,但又觉得不应该。 这不是她能想的人,可是又忍不住。 哎,尉迟言如果是巷口卖鱼的多好,这样他们就门当户对了。 她不介意他克妻的传言,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 离开梅园的路上,也不知道是特意吩咐过还是刚好,方娘子跟春暖都落得远远的,前面只有尉迟言跟牛小月并肩而行。 天气冷,但她又不觉得冷。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想跟他一直并肩走下去。 “小牛医娘这阵子可好?” “好,大爷呢?” “也很好。”虽然挡着风,但尉迟言的声音却仍十分清楚,“我没忘记跟小牛医娘的三击掌,制作白牡丹茶的两座茶园,一直都特别照顾,今年南方天气十分好,不润不燥,下人说了,茶叶长得很漂亮。” “我的消息灵通,大爷不会吃亏的。” 等春天一来,舍不得致仕的裘总管会病死,然后齐皇后一派的田副总管会胜出——前生顾家就是因为搭上这条路,一举掌握了东瑞国的茶叶市场,不但有了名声,财产也在短短数年间翻倍。 尉迟言见她一脸很有把握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可爱——他虽然克妻,但家大业大,挡不住一些有勇气的小姐靠近他,但她们看到他却总是说不出话,也许是想让他觉得她们端庄可爱,但他只觉得像个活死人,他喜欢飒爽活泼的个性,像……牛小月这样就很好,骂起人来威风凛凛,十分霸气。 这样的姑娘不知道许了人家没? 可是就算没许,他又怎敢害人,张小姐、金小姐都没能活过十六岁。 “小牛医娘今年几岁了?” “十六。” 尉迟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话语轻松,“那也差不多该出嫁了。” “我暂时不会嫁了。” 尉迟言觉得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小牛医娘有本事,能赚钱,应该很多人家抢着要。” “是不少,不过都是盼着我过门赚钱养家,实在是让人很不想嫁,我也不求过门享福,但起码不要让我过门就吃苦吧。”牛小月无奈,“也不怕大爷见笑,我爹原本想把我许给邻居何家的儿子,可是何婶子除夕那日见我在柜台,没在厨房帮忙,便到处说我是个懒姑娘,都还没正式议亲就开始挑剔,这样的婆婆,就算儿子再优秀我也吃不消,感觉当他们家媳妇得做到死才叫勤劳。” 尉迟言皱眉,果然越穷越刁,一些穷人家的妇人自己当年吃苦了,巴不得媳妇更苦,这样才叫平衡。 他虽不管后宅事,这种事情却也见得不少,想劝牛小月婚姻乃是终身大事,不能将就,却又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立场说这种话。 想想,他转开话题,“小牛医娘,把手伸出来。” 牛小月不明所以,但她不认为尉迟言会害她,于是把手从暖暖的兔毛披风中伸出,掌心向上。 就见尉迟言放了一个精致的荷包在她手掌心。 诊金吗?不像啊,诊金的荷包不会用这样精致的,而且这荷包很轻,很鼓。 她狐疑的转过头,“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牛小月把另一只手伸出披风,打开了荷包,见是几颗褐黄色的东西,像是没剥开的栗子,她没见过,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吃的吗?但又不太像…… “大爷,这是什么?” 尉迟言一笑,“这是花种子,我从异域商人那边得来的,是郁金香。” 牛小月一时间以为听错,“郁金香?” 那可是极好的药花,花茎可以镇痛,花朵可以解毒,尤其解虫毒最好不过,但过去郁金香都是由西边附属国来贡,太医院分配都不够了,济世堂不过小小医馆,根本不可能拿到,她可从未见过。 原来这是郁金香种子…… 牛小月两世为人,不是不知道好歹,种子珍贵,绝对不是吩咐几句话就可以了事,这么说来,这人间神仙心中是不是也有自己? 想想又觉得自己真有病,想什么呢,尉迟家跟牛家,那是永远不可能的!她此生只希望平顺度过,其他的不敢想,也不要想…… 虽然说是这样,但还是压抑不住内心高兴。牢牢握住荷包,牛小月尽力让自己如常,“多谢大爷。” “小牛医娘能用上那是最好的,隔行如隔山,我是这阵子才知道原来不少花朵除了观赏之用,还能做药材。” “是啊,像蜡梅能解毒清热,山茶能去淤,世上万物各有其功用,说来都是老天爷的意思。” 尉迟言微笑,种子取得并不容易,但他知道她会开心。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跟张小姐、金小姐订亲时,他是把她们当成未婚妻一样尊重对待,但并不会心跳加快或者感觉雀跃,也从不会想替她们做什么,可是牛小月飒爽俐落的模样,想起她琴音中的波澜壮阔,真让他喜欢。 如果不是他克妻…… * 第五章 打赌赢得千两银(2) 整个正月牛小月隔三差五的进尉迟家给大太太施展软香手,尉迟言也是十分孝顺,只要牛小月出诊的日子,他必定延迟出门做生意,亲自问候母亲身体可好些。 牛小月总觉得他是等着看自己的,但又不能问,只能隐隐开心——从梅园到尉迟府门口的时光也成了她最舍不得的时候。 两人没说什么逾矩的话,但又觉得依依难舍。 牛小月第一次觉得既欢喜又喜欢,而且因为过度企盼,偶而也会忘记两人不合适,今天能并肩在花园走一段,明天的事情也就不用去想了。 日子过得晃晃悠悠,彷佛荡瞅勰,想到能见他心情就荡高,偶而想起两人门不当户不对心情就低落。 她没想过要当大户人家小姐,但牛家只是医门,地位极低…… 就这样到了春分,方娘子说天气转暖,大太太身体好得多,等夏天到了再来请她。牛小月明白这是让自己不要去了。 春天万物复苏,人际来往也复苏,尉迟八爷今年要成亲,尉迟大太太作为掌中馈的人,总是有事情要忙。 接下来要等夏至才能见到尉迟言了…… 牛小月觉得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别想这么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的谷雨到来。牛家发生一件大事——甘姨娘又怀孕了。 牛小月很欢喜,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那都是她的家人,她的手足。 牛大夫也很乐,心爱的表妹又怀上自己的孩子,哪能不开心,虽然已经当了祖父,还是交代了正妻得准备补汤。 牛太太就闷了,自从牛泰福牛泰心逐渐长大,丈夫跟自己同床也都是各自安睡,怎么跟甘姨娘还…… 这都几岁了还怀上孩子,自己一个当祖母的当家太太还要给姨娘准备补汤,说来真憋屈。 甘姨娘怀孕没能瞒住众人——她有几户定期上门要松筋散骨的太太女乃女乃,都得去辞掉,牛太太可舍不得这些钱,发挥了商家女儿的本事,硬是说得那些太太女乃女乃同意让牛小月试试。 牛小月只是年纪轻,但手法不俗,那些太太女乃女乃试过后也都觉得可以,便沿用下来了,牛小月现在几乎天天出门,一个月能赚上十几两。 甘姨娘三十几岁还怀孕的消息马上造成了邻里的小轰动,牛大夫一下成了男人的救星,济世堂更是多了不少天黑后才进门的病人,而且牛泰福不要,牛泰心不要,非得要牛大夫看诊,还不能在大堂问诊,要去后面的小房间才肯说病症。 甘姨娘怀孕,牛家的日子忙碌得很,但牛小月也没忘记一件事情——竞贡的结果要公布了。 过往都是四月时会贴红榜。 她一早要去卓太太那里,下午要去林二女乃女乃处,实在没空,于是掏了十文给济世堂巷口的小乞儿,“给我去问问,今年白茶是哪户得贡?” 小乞儿虽然没读过书,但京城的乞儿可聪明了,拿了铜钱喜孜孜的说:“俺马上去问,问好了就回来在门口等牛小姐。” “乖,路上小心。” 牛小月提了药箱就前往卓家,虽然没刻意打听城中事,但她知道裘总管前两个月就死了,只不过内务府是替皇宫张罗事物的地方,换了总管,那等于是重新审视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朝廷一直没透出风声。 只要这次白茶上贡让尉迟家抢了先,顾家就只能原地踏步了。 靠着前生的记忆,她今生不会让顾家平步青云。 她明白了一件事情,面对仇恨才能解决仇恨。 放下?事情不会过去。 办事先生跟她说,顾太太打算把侄女窦容娇许给亲生儿子顾跃强,但顾老爷不同意,顾老太太更有意见——一个落魄门户的寄居小姐,看在媳妇的分上勉强让她在府里过日子,怎么还想当起女乃女乃来了?孙子喜欢当个姨娘也就是了,当正室万万不行。 办事先生还说,窦容娇一边讨好顾跃强,一边却跟帐房先生的儿子过从甚密,他收买的小丫头两次看到窦容娇跟帐房先生的儿子在假山后面。 牛小月对帐房先生的儿子有印象,眉清目秀,态度轻浮,但十分会说话,见到一些明显是太太年纪的人都会喊“女乃女乃这边请”,然后说她们实在太年轻了,导致自己无法分辨,逗得那些太太们乐不可支,直说他老实。 光是这些消息就要二十两,还好有那笔退婚银,加上她知道自己跟尉迟言打赌一定会赢,还会有一千两银子,不然可无法负担这笔打听消息的费用。 牛小月下午申时从林家回到济世堂,那小乞儿一见她就蹦起来,“牛小姐,俺打听到了,今年白茶是尉迟家得贡,得贡的是白芍药。” 牛小月莞尔,是白牡丹。 林家给了她一盒饼,牛小月取了一块赏了那小乞儿。 那小乞儿高兴说:“打听消息什么的俺在行,牛小姐下次还要人,再叫俺。” 那天稍晚,春暖又来了济世堂一趟,她是大户人家的丫头,生性谨慎,见李氏在,就说有话要跟小牛医娘私下说。 牛小月带她进了自己房间,春暖才拿出一个大信封。 “大爷说,谢谢小牛医娘,这里面是十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共一千两,请小牛医娘点收。” 尉迟家此时自然是欢欣鼓舞。 竞贡成功了,得了三年白茶资格,从此成为皇商,身分提高了好几个档次——只要能顺着田副总管这条线,将来能竞贡更多的茶品,甚至是尉迟家出产的瓜果蔬菜都可能成为宫中之物。 封太君老脸上藏不住笑容,“言儿可做得太好了,不愧是我们尉迟家的大好男儿。” 二太太接着说:“那是,母亲跟大嫂教出来的孩子肯定出色。” 三房的管姨娘见状,赶紧讨好,“这以后我们全家都沾光了,八爷的婚事已经定了,九爷可以说上个官家小姐了呢。” 九爷尉迟应是管姨娘的亲生儿子,所以特别关心。 尉迟言的两个叔叔尉迟仲德、尉迟叔德也都显得十分喜悦——尉迟言虽然是侄子,但也没忘记他们二三房,家里赚了钱,除了月银还会给零花,一次就是一千两大红包,虽然叔叔跟侄子拿零花很不像样,但日子轻松,自然不会说什么了。 大红包分一半给正妻,让正妻闭嘴,另一半拿去跟猪朋狗友花天酒地,小日子过得舒爽极了。 尉迟言的几个弟弟,有不服气的,但也有真心高兴的。 不服气的觉得自己才能也不差,凭什么不能接管家族事业,此时见大哥把家业整得蒸蒸日上,很是嫉妒,明知道自己有好处沾,但心里也不是滋味。 高兴的多是平庸的弟弟们,读书不成,生意不成,总之靠着大哥给的十两月银也过得挺滋润,偶而母亲那边再给个三五十两下来,那日子可美了,总之不用烦恼吃穿,出门又人人捧着,挺舒服。 尉迟言从小丧父,被严格教养长大,此时这样大的喜事,竟然也是不动声色,没有大肆宣扬自己的厉害,没有怡然享受二三房的讨好,就是淡淡的,像过去每一天一样——没人知道,他在观察那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侄子。 三岁定八十,看小孩子最准。 他的嗣子不能是想走捷径的人,要不骄不躁,敦厚、踏实、聪明,这才能成为他尉迟言的嗣子,才能扛起这个家。 “大爷。”花开匆匆进来,“驿站那边来了贵客。” 尉迟言几岁,花开就几岁,跟着他快二十年,生性很端庄,她会在这种场合要尉迟言离开,那贵客想必不是普通人。 封太君也没多问,“既然是贵客,言儿就去吧。” 尉迟家的众人也没怀疑,他们今日刚刚成为皇商,也许来的正是内务府的人,花开已经是快三十岁的老丫头了,见多识广,她说重要,那一定是重要的。 尉迟言跟几位长辈告别,这就出了花厅。 他生性稳重,也没在车上问是谁,反而是花开几度想开口,又忍住。 马车辘辘,过了半个时辰后到达驿站。 驿站工作不分日夜,灯火通明,就见“尉迟馆”的烛火也还亮着。 尉迟言大步前进。 尉迟馆一楼是派船处,二楼才是待客跟他小憩的地方。 在派船处的高峰一见他,马上起来,“大爷,贵客在二楼,小的已经奉茶奉点心了。” 尉迟言点了点头,这便上了二楼。 二楼烛光火亮,只见是一个女子,已经初夏了还穿着冬天的貂裘,梳着少女发式——尉迟言狐疑,这是谁?哪个门户会允许女儿家这么晚还出门?那姑娘听得脚步声,转过头来,烛火掩映下,容貌清清楚楚。 尉迟言大骇—— 居然是金云娟! 金云娟,他的第二任未婚妻,她不是十年前就病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金云娟脸色苍白,看起来十分柔弱,只见她站了起来,屈膝行礼,“云娟见过尉迟大爷。” 饶是尉迟言已经二十九岁,也经历过不少事情,此刻还是难掩诧异,“金……金小姐。” 金云娟歉然,“吓着尉迟大爷了。” “没事。”尉迟言还是很错乱,“金小姐不是……怎么又……” 他记得自己跟金云娟订亲后,两家打算半年后举办婚礼,怎么知道婚礼前十五天,金家派人来传话,金云娟急病死了。 他跟金云娟见过几次面,他知道她对自己很满意,也一心等着嫁入尉迟家展开新生活,他们是未婚夫妻,交换信件理所当然,他完全记得金云娟字里行间那些期待。 此刻眼前的金云娟比他记忆中的瘦得多,妆容精致仍掩饰不住憔悴,已经夏天了却还穿着貂裘,可见身体有多不好。 尉迟言定了定神,“金小姐坐下吧。” 金云娟听话的在绣墩坐下,“我写过几封信,但想想我的信没特别封缄,是到不了大爷的手中,只能自己来一趟,唐突了。” “不唐突。”尉迟言镇定下来后,慢慢有种喜悦生出,原来她还活着,自己没克死金云娟,“金小姐这几年可好?” “我都在养病,这一年来总算能下床,今年过年后,感觉身体真的在恢复,不敢耽误,第一时间就写信给大爷了。”金云娟的声音很小,彷佛这等音量已经用尽所有力气,“当年……我病重倒下,我怕过门就死,平白给尉迟家添了麻烦,所以才说自己已经病死,这样至少尉迟家不用办我的丧事,咳,咳……” “那金家呢?居然也同意?” “祖父官位不高,尉迟家又蒸蒸日上,家里深怕我过门就病故,得罪尉迟家,所以也赞同我婚前装死,于是办了我的丧事,然后把我送到玉佛山疗养,这几年一直是嬷嬷在照顾我,我听说大爷迟迟未婚:心里过意不去,一心想赶快好起来,也许是诚心感动了菩萨,我这几年果然慢慢好转,能下床、能走路,我好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告诉大爷,我还没死。” 第六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1) 牛小月虽然每个月赚十几两给家里,但身为庶出的女儿,身分却是最低的,得一早起来负责开门。 这天她刚刚固定好大门门板,就有个人进来了。 “小牛医娘。” 她吓了一跳,这可才辰初时分啊,春暖怎么会在门口等着,心里诧异,但又感到欢喜,尉迟家来找她,这样她又可以见到尉迟言了……然后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尉迟家来人,想必是大太太身体不舒服,自己怎么可以开心? “我家来了贵客,贵客身体不适,大爷想到小牛医娘手法了得,或许能舒缓贵客畏寒的症状。” 原来是客人不舒服,牛小月马上进去后堂跟牛太太说了。 牛太太立刻叫李氏出去顾着柜台,想到牛小月出诊,又有五百文铜钱进帐,那关心也由衷许多,交代了小心出入,穿得暖些。 牛小月一一点头,等李氏出来,提着药箱就跟春暖上了马车。 马车出得巷子后调了个头。 牛小月奇怪,“春暖姊姊,贵客不住在尉迟家吗?” “大爷在驿站附近有休息用的别苑,那贵客住在驿站别苑。” 原来如此。 货物进河港那是没一定时间的,有时候半夜来了也得点船卸货,为了配合船运,几乎所有商家在河驿附近都会有自己的住处。 河驿比尉迟家远,大概行走了一个时辰。 春暖带路,守门婆子自然没刁难,一路见到两三个丫头也都低头行礼。 牛小月见这院子花木扶疏,还有好几棵有成人环抱的粗壮大树,不像商人休憩用的院子,倒像读书人的地方,又想起尉迟言剑眉星目,身分是个商人,却是一身书卷气,神仙气质,真真好看极了…… 春暖引牛小月到二进厢房,直接推开格扇,“大爷,小牛医娘请来了。” 牛小月就见尉迟言大步从里面走出,自她认识他以来眉心间的愁绪都不见了,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一样。 牛小月也替他欢喜,竞贡成功,想必是值得高兴的——每次见到他,她都觉得自己心跳好大声,但反正别人也听不到,不用怕。 怦怦就怦怦,任胸口再怎么情潮涌动,外人不知道就好。 “小牛医娘来了。”尉迟言面露喜色,亲自引她入内,“幸得小牛医娘今早没诊,我见故友怕冷,想到小牛医娘的软香手对治疗寒冷很有用,这才让春暖去试试运气。” 牛小月这才看到这位贵客兼故友——是个女子,容貌清秀,年纪比自己大十岁左右,虽然妆容精致,但还是掩盖不过虚弱的感觉,都已是立夏的天气了却穿着貂裘,呼吸也很浅促,身边一个大龄丫头,满脸忠心耿耿。 双方一番见礼,牛小月知道那贵客叫做金云娟,大龄丫头叫做雪儿,是金小姐女乃娘的女儿。 牛小月心想着,金云娟,好熟的名字,但直接问了又不礼貌,只能请金云娟在床上躺下。 尉迟言知道她要施展手法,自然是出去了。 她这软香手自从学到后日日施展,没出诊的日子就拿大嫂汪氏练习,习得几个月来,日渐纯熟,客人也越来越多,倒是第一次按到金云娟这样瘦弱的,手模到之处几乎都是皮包骨。 半个时辰过去,一套手法施完,她扶着金云娟起来。 雪儿关心问道:“小姐可好些了?” “好多了。”金云娟小声回答,“我这手脚都暖了起来,也能有所感觉,多谢小牛医娘啦。” 又过了会,大概是有丫头传话,尉迟言又进来了。 牛小月看着他,心里等着他表扬自己,却见他直直看着金云娟,神色十分关切。 “金小姐觉得怎么样?” “小牛医娘好手法,我此刻觉得气息都通畅了。” 尉迟言肉眼可见的高兴,“小牛医娘可否天天过来一趟?” “我的诊次已经排得九分满,要天天过来,只能申时过后,不知道会不会耽误金小姐用晚饭?” 金云娟还没回答,尉迟言却先点头,“下午吃些点心就是了,金小姐体弱,若能得到小牛医娘照顾,或许身体能恢复。” “我不要紧的……” “自然要紧,金小姐可得好好的。”尉迟言又道,“金小姐什么都不要多想,多休息,春暖,你回府中去取人参过来做滴人参。” 牛小月心想,这金小姐不知道什么来历,滴人参可费钱费工了,一支人参只得一碗水,尉迟言说得毫不心疼,好像人参只是萝卜,然后她又隐隐感觉尉迟言今日之所以这样欣喜,不是因为竞贡成功,而是因为这位金小姐的出现。 这金小姐还梳着姑娘发式,行为举止都十分端庄,看样子是大户人家出身,到现在尚未成婚倒是十分少见,而且不跟家族同住,独自依靠尉迟言更说不过去,而且尉迟言更是对她关怀备至…… 她还以为自己想得开,两人不合适,直到亲眼见到尉迟言对别的姑娘如此殷勤问候,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比想像中在乎他。 这个人间神仙不只是她想想而已,而是已经住在她心里。 心里一边觉得有点酸,一边又骂自己,没什么立场不舒服,她跟尉迟言没名没分,什么也不是。 尉迟言又叮嘱了金云娟几句,都是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需要什么就交代春暖,自己明天再过来看她。 金云娟乖乖的一一点头。 那模样连牛小月一个女子都觉得我见犹怜——她一向对大家闺秀没好感,想来是没见过真正的名门贵女,像金云娟这种温婉柔顺的样子,她看了都心疼几分。 想想自己不过一个医娘,跟货真价实的千金真的不能比。 金云娟身子真弱,已经夏天的时节,梅花窗跟格扇却都是关着的。 牛小月想问金云娟是谁,怎么尉迟言对她那样关心,但又问不出口,自己不过就是尉迟家常请的医娘,哪来的立场…… * 隔日晚上,牛小月又到了尉迟言的别苑。 雪儿看到她十分欢喜,“小牛医娘辛苦了。” 牛小月知道雪儿是忠仆,她对忠仆一向敬重,“金小姐下午可吃过点心?” “有的,大爷派人送了荷花酥过来,那是小姐最爱吃的,听说是城中名店,要一大早去买才排得到呢。”小雪笑容满面,“小牛医娘里面请。” 牛小月心里酸了,送了金小姐最爱吃的,所以他们是旧识,而且不是普通旧识,尉迟言昨天命人给她做滴人参,今天又命人送荷花酥。 牛小月,振作,你有郁金香种子,现在已经发了芽,药材的种子难得,自己可不见得输给金云娟了…… 虽然说她知道自己跟金云娟没有可比性,哪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会跟医娘比?那是自降身分。 进得屋子就看到金云娟在读书,气质娟秀,确实不是一般人家养得出来的小姐。 金云娟见到她,脂粉未施的脸上露出淡淡微笑,“我今日身子都还是暖的,小牛医娘好手段。” 牛小月就觉得整个人舒服了,这金小姐怎么这样会说话,不但不嫌弃她是医门出身,还夸她有天赋呢,最后两句更是说到她的心坎里。 她两世为人,顾家人人看不起她医门出身,觉得她给这么多人松筋散骨过,手脏,顾跃强的女乃娘还曾经嚣张到跟她说“老奴不像话,请女乃女乃帮老奴解暑”,一个女乃娘也敢叫少女乃女乃给自己松筋散骨,看看人家多看不起她。 这个金小姐也是名门出身,就懂得尊重。 她一下就喜欢金小姐了。 这日晚上给金小姐施展软香手,按到脚底时隐隐觉得金小姐呼吸变缓,看了看,居然睡着了,怕惊动了她,于是轻手轻脚下床。 雪儿见状连忙拉过锦被,把自家小姐严严实实裹住。 牛小月把香炉中的走脉香捻熄,换了宁神香。 她拉着雪儿到了花厅,“金小姐下午既然吃过点心,晚上不吃也不要紧,让她睡着,能养神。” 雪儿笑容满面,“奴婢也是这样想的,我家小姐这几年都无法安枕,看过好多大夫也没效,安神药越吃越重,现在已经是一夜三帖,没想到小牛医娘神手,第二次就让小姐自然睡着了。” “既然如此,以后约莫申初就让金小姐吃晚餐,肉菜蛋多吃,白饭就免了,我戌正过来,直接把金小姐按睡,这安神药吃多了,人会恍惚的。” 正当两人在说话,别苑木门开启,牛小月在月色下见到尉迟言提着灯龙大步走来。 雪儿抢先一步道:“大爷,我家小姐让小牛医娘给按睡了。” 尉迟言严肃的脸上露出喜色,“今日吃得怎么样?” “吃得比在佛寺时多了一些,多谢大爷还记得小姐喜欢的口味。”雪儿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小姐这几年就想着一定要回来找大爷……” 尉迟言打断她,“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进去吧。” 雪儿想的简单,小牛医娘是外人,大爷当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私事,只要小姐好起来,还是能嫁入尉迟家,只不过晚了十年而已,但没什么,反正大爷还没成亲不是吗,那不就是在等小姐! 雪儿喜孜孜的进房了。 牛小月心里憋闷,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看来这金小姐不是普通的贵客跟故友,而是还有渊源的,“多谢大爷还记得小姐喜欢的口味”,“小姐这几年就想着一定要回来找大爷”……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看着尉迟言,过去内心不敢想的东西慢慢催化成形——自己昨天失眠了一夜,原来已经这样在乎他了。 不知道他对自己是怎么想的,应该是喜欢的吧,可是喜欢也分很多种,想要共度余生的喜欢,还是想要传宗接代的喜欢……哎,牛小月,你太三八了,想这些做什么……可是人的心意又怎么能控制。 昨天晚上在床上,她脑海中浮现两人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越想越难过,当金云娟出现,她才发现自己不潇洒、不豁达,其实是个小肚鸡肠,没那个立场也要吃醋。 “小牛医娘曾经在赏菊宴那天问我要不要听个故事,现在换我问小牛医娘,要不要听个故事?” 牛小月想也不想就点头,“我想听。” 她知道尉迟言想说他跟金云娟之间的事情。 不管皇商跟医门相距多大,她都想听。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出了意外,留下个遗月复子,出生那天全家都很紧张,所幸是个少爷,将来可以继承香火跟家业,于是全家都松了一口气,因为是大房唯一的儿子,所以祖母跟母亲从小严厉教导,直到他十七岁举办了赏茶会,请来各家小姐,这少爷跟一位张小姐斗诗斗了个旗鼓相当,留下印象,于是这少爷家里便向张家提亲,张家也很欢喜,两家交换婚书,下了聘,就等着迎人过门,却没想到张小姐居然落马死了。” “两年后,那少爷十九岁,家里又给他相了一个小姐,是琴会上认识的,小姐姓金,个性很温婉,少爷家里都觉得那是良配,一样大张旗鼓的订婚下聘,但意外又来了,那金小姐居然在过门前半个月高烧病死,京城于是开始谣传这少爷克妻,这少爷也相信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不能有妻子。” “就这样过了十年,没想到那金小姐又回来了,原来她当年不过病重,怕自己死在夫家不吉利,这才装死,静养了三千日,身体恢复,这才又回来找那少爷。” 尉迟言不是不想让雪儿说,是希望牛小月不要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情,他要自己告诉她。 金云娟的回来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的第二任未婚妻没死,他不是克妻——他不用跟牛小月保持距离。 他喜欢她的泼辣,喜欢她的飒爽,觉得以后的日子有这样的女子为伴,人生会充满色彩,会很快乐。 以往怕害死牛小月,现在不用怕了。 尉迟言一向觉得自己稳重,都二十九岁了,还能不稳重吗?可是现在知道金云娟没死,居然也稳重不下来,想问问牛小月,愿不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虽然唐突,但他却想了好几个月。 商界都传言他是鬼,但他只是个普通人,也想有人不怕他,能跟他说说话,自从去年夏天开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走进自己心里,刚开始只是为了孝顺,想第一时间知道母亲身体状况,但后来却变得期待见面的时候——既然知道自己不算克妻,当然想跟她携手共度岁月。 他过阵子要去西瑶谈一笔生意,他想跟她说,等他从西瑶回来,就上门提亲。 牛小月提着药箱进入房间,见到金云娟正在画画,她知道那是百鸟朝凤图——前生嫁入顾家后也学了画画,老师说她的画只有表面华丽,却无神韵,她当时不懂,明明画得那样好,怎么会没神韵,直到现在看了金云娟的画,她才知道老师说的没错。 金云娟的凤凰跃然纸上,彷佛可以看到它们飞翔的样子,只有从小练习才能有这份通透,自己是十八九岁才开始学习,已经过了开窍的年纪。 金云娟听到声音,抬头笑说:“小牛医娘。” “金小姐点心可都吃了?” “已经吃过,现在不饿。” 雪儿在一旁很高兴的说:“小牛医娘开的食谱可真有用,小姐最近都吃得不少,脸色也越发好起来了,早上还能在院子里走上两圈。” 牛小月一方面骄傲自己的本事,一方面可也没忘记谦虚,“那也要金小姐配合才有用,金小姐是个好病人。” 雪儿继续问:“小牛医娘,按照您的经验我家小姐多久能恢复?” “好好配合下去,参加今年赏菊宴不是问题。” 金云娟发出一声很遥远的叹息,“玉佛山只有竹子,我十年没好好看过菊花了,尉迟大太太培育的『澡水奇葩』最是有名,芯大,花瓣小,十分可爱,当时尉迟大太太知道我喜欢,还送了我好几盆,可惜金家的花匠不会养,隔年就只剩下一半。” 雪儿连忙打气,“小姐不用丧气,等您身体好了,再请尉迟大太太送几盆,您能回来破除尉迟大爷克妻传言,尉迟家只会欢迎您。” 金云娟微笑,“我没那样想。” “这可不用小姐想,连我这丫头都知道,尉迟大爷十年不娶,不就是因为还想着您吗?您能回来也算了结他的相思,只要小姐身体好了,就能以旁支的身分回到金家,到时候买一张户籍纸就行,再通知尉迟家来下聘,小姐一样是八抬大轿风光出嫁,只不过身分从嫡小姐变成旁支,其他的什么都不变。” 金云娟笑着说,“胡闹。” “奴婢说的可是真心话。” 第六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2) 牛小月就觉得自己酸了——可是尉迟言今早出发去西瑶时还特地来跟她交代,金小姐就交给你了。 她听过他的“故事”,知道他对于自己克死张小姐跟金小姐多耿耿于怀,金小姐无恙归来,他终于能放下十年的内疚。 尉迟言跟金云娟……不得不承认,门当户对。 金云娟是大家闺秀,她牛小月拿什么跟她比,想祝福他们,但又办不到。也是照顾金云娟的日子里,她明白了自己多妒忌、多羡慕,但为了免除尉迟言克妻的污名,她一定会尽心尽力。 金云娟温婉有礼,牛小月很难不喜欢,但内心同时也觉得堵堵的。 原本以为只是自己一时多想,可是当金云娟出现,她才发现自己对尉迟言是那样在意,在意到她晚上都不好睡了,怎么会这样,她应该替他高兴,金云娟的亲生爹娘是八品官家,娶了这样的女子,尉迟家就是真的跟朝廷搭上线了,自己不过医门出身…… 不知道尉迟言现在到哪里了,算算应该在从西瑶回程的路上,他是不是一回京城就会把金云娟娶回家? “小牛医妊在想什么?都出神了。” 牛小月清醒过来,苦笑,“就是作作白日梦而已,我是俗人,难免有妄想。” 金云娟温柔一笑,“世间多苦难,小牛医娘要学习放下,放下后心灵有如明镜,自然可以悠然度日。” “金小姐说话好深奥。” “也不算什么深奥,我在佛寺待得久了,耳濡目染都是这些道理,刚开始也不能接受,为什么是我身体不好,为什么大好年华要在佛寺度过,可是渐渐的我明白了,这都是命数,都是劫难,只有放下执着,才能了悟生命。” 牛小月心想,这金小姐也才二十多岁,怎么讲话像个出家人似的,“金小姐这样想不好,人生在世,还是多些世俗的,吃好的、穿好的,弟妹有出息,人生有盼头,这样日子岂不是好过得多?” 金云娟莞尔,“这是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他人身上了,万一他人不如自己所想,那就是苦,唯有反求诸己,日子才算握在自己手上。” 牛小月想想,也有道理,自己前世不就是把希望都放在顾跃强身上,导致十年悲苦吗? 若是她一早懂得人生要靠自己,又何以会一心想嫁入顾家。 她想问金云娟,自己离开别苑后能不能写信给她,但又想着金云娟是要嫁入尉迟家的人,这样倒显得自己纠缠不休了,人生漫长,可不能打死在这个纠结点上。 哎,尉迟神仙,你为什么不是巷口卖鱼的?这样我就主动说要嫁给你,就算日子不富裕我也觉得舒服。 “小姐,不好了。”雪儿提着糕点从外面进来,一脸焦急,“奴婢听说西瑶有将军欲夺权,已经起兵叛乱,现在正在内战。” 牛小月大急,“雪儿姊姊,说得清楚些。” “就是奴婢去给小姐买甜点,在铺子里听人说的,有人要买渍番茄,那铺子的老板说西瑶战乱,边关已经封起不给进出,没法子进番茄,最近都不卖了。大爷不是去西瑶谈生意吗?会不会被影响?” 牛小月心里着急,心想,尉迟言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去找办事先生问详细一点,很快回来。” 就见金云娟低声说:“雪儿,把我的经书拿出来,我给大爷抄经。” 牛小月回房间取了些银子,这就外出。 别苑接近河驿,人口来往众多,不少办事处,选了一个招牌写着“异域货运,打契”的铺子,牛小月就进去了。 那办事先生原本高兴有生意,见到一个年轻姑娘又有点愕然,“姑娘,我们这里可是做生意的地方。” 牛小月一下掏出一锭大元宝,“西瑶现在怎么样了?” 办事先生一见大元宝,那可是自己好几个月的收入,很快的收下来,“姑娘想打听什么?” “西瑶战乱,你知道什么都跟我说。” “听说西瑶大将军半个月前起兵逼宫小皇帝,但小皇帝背后有两个忠心的叔叔,所以现在打得难舍难分,西瑶大户跟百姓都收拾东西逃窜出国,为了避免国家财产流失,大将军下令封了边关,不过姑娘不用担心,只要银钱够,还是能贿赂边关出行的,西瑶边关索贿那是行之有年,我们长年来往的都知道要留一成银子疏通。” 牛小月听得边关收贿,倒是放心了些,“那西瑶国人可跟我们长得不同,会不会一眼看出我们是东瑞人?” “西瑶人跟我们长相差不多,把衣服换一下就可以,若是姑娘的朋友机灵,请个西瑶人开口说话,那万万不会被认出来。” 牛小月心想,尉迟言应该不至于连这都想不到,他大江南北来往十几年,应该有自己月兑身的方法。 若是他遭遇危险…… 牛小月也明白,知道得越多越烦心,但就是忍不住想知道,“我住在尉迟别苑,姓牛,要是大哥有什么西瑶的消息再派人来传,酬谢元宝一锭。” 那办事先生登时喜笑颜开,“姑娘放心,我们专做异域生意的,讯息网那是铺天盖地,只会多,不会少。” 牛小月一路上就念着“边关收贿”,这才稍微平复下来。 她在黄昏前回到别苑,金云娟已经抄了两次平安经,她想着今晚就别松筋散骨了,好专心给尉迟言抄经,牛小月跟雪儿都不同意,身子好不容易调养起来,总不能因为不可控之事而耽搁。 金云娟拗不过两人,只好到床上躺着,照例又被牛小月按睡。 牛小月换了安神香,这才悄悄出房间。 无云的夜空,月色显得格外明亮,不知道在西瑶国看见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 她坐在台阶上,心里想着尉迟言,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我都还没跟你说我喜欢你——她知道他对自己也是有好感的,不然尉迟大太太的菊花宴不用亲自来送帖,宴会上处处维护,还送给她郁金香种子。 她把花种在盆子里,已经长了一寸多了,牛家人知道那是异域花朵的种子,都很希罕,他们只见过药学图书中的郁金香,却没看过真花,等开了花,济世堂镇痛解毒之药又多了一个选择。 牛大夫怕几个孙子去拔,还做了围篱。 牛小月看着那花朵从冒芽到长出来,内心说不出的喜悦。 尉迟言,你赶紧回来,不管我们配不配,我都要跟你说喜欢你——就算没有结果,我也想跟你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 牛小月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她以为在顾家的日子够生不如死了,没想到尉迟言下落不明让她更痛苦,每天都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惧于前生的回忆,为什么没能早点清楚跟他说,说她很喜欢那些种子,也很喜欢郁金香。 太笨了…… 相对于牛小月的焦躁不安,金云娟却是十分沉稳,早午抄经,还劝牛小月,人生在世苦短,要学会无挂碍。 牛小月做不到。 她想起去年夏天每次给尉迟大太太松筋散骨完尉迟言就会送她到乘坐马车的地方,那段路大概是一刻钟,对她来说那是很幸福的时候,不用多说什么,她就是觉得很放松、很宁静,天气那样热,他却永远气定神闲。 在赏菊宴再遇到窦容娇,她被不堪的回忆击溃,到荷花池边喘气,他却跟了上来,表情明明白白在担心她。 天寒时尉迟大太太手脚发冷,她进府施展软香手,他一样次次送她出门。 刚开始会以为他是孝顺,后来发现尉迟家的产业比她想得多上数十倍,尉迟言日理万机,这些都不是顺便,而是刻意。 牛小月想着,他们可不配啊。 以为自己很豁达,直到金云娟出现,她才发现自己会嫉妒,直到尉迟言遇险,她才知道自己比想像中更在乎他。 曾经以为各自生活就好,现在不这么想了,她只希望尉迟言平安归来,她要跟他说喜欢他。 金云娟还是吃好睡好,以稳定的速度在恢复,牛小月却是知道自己瘦多了,白天穿裙子,腰带硬生生多出一截……这时候真希望自己有个姊妹可以说心事。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到了小暑。 天气已经很热,不用穿袄子了,牛小月的消瘦更藏不住。 这日牛小月正打算给金云娟松筋散骨,金云娟却跟她说:“我好像比小牛医娘胖了。”牛小月一怔,是吗? 想想好像也是,两个月前金云娟来时还瘦骨嶙嶙,现在的确丰腴了不少,虽然还不到正常身材,却已经不再那样触目惊心。 自己也的确瘦了,每天换衣服都有感觉,没办法,吃不下,她只要静下来就会想到尉迟言现在到哪了,顺利月兑困了吗?那河驿铺子的办事先生后来传过两次消息,西瑶与东瑞的边关锁死,大批商人转往北边逃出。 “我是十五岁那年跟尉迟家订亲的,当时还很小,也不懂什么大道理,见大爷琴品好,家人又说嫁给尉迟家不会吃亏,我就同意了,可没想到菩萨不让我嫁进尉迟家,我在佛寺休养时,也曾经无数次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我现在明白了,世间轮回都有其故,想必是我上辈子德行有亏,这辈子要来偿还。” 牛小月连忙说:“金小姐千万别这样想,信老天爷不如信自己,现在金小姐身体都恢复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等我好起来了,小牛医娘打算怎么办?” 牛小月心中一凛,突然有点不安。 金云娟微笑,“我看得出来小牛医娘喜欢大爷,将来我嫁给大爷为正妻,收小牛医娘当贵妾可好?” 牛小月很想点头——她现在只求尉迟言能平安,其他倒什么都不要求了,名分什么都不要紧,金云娟也会是个好主母。 她很想说好,可是还是摇了摇头,“等金小姐嫁给大爷为妻,我天天在家给两位点平安灯。” “小牛医娘不喜欢大爷吗?”金云娟语气温柔,很像姊姊一样。 牛小月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喜欢。” “那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过门?” “金小姐破了大爷克妻的传言,解了他天煞孤星的命格,他自当好好对待金小姐,如果主母跟姨娘一起过门,肯定要被说没良心了,他好不容易要踏上皇商之路,前途大好,可不能毁在这一点小事情上。” 金云娟莞尔,“原来不是为了名分低,是为了大爷的名声,小牛医娘对他可真好,大爷可曾知道?” 牛小月低声,“他不知道的,我没跟谁说过。” 金云娟气质温暖,声音好听,跟她说话很容易敞开心扉,牛小月连跟甘姨娘都不提的事情,就这样简简单单被金云娟勾出来了。 牛小月一时脑热,没想太多,说出来后稍微冷静,又觉得不妥,“金小姐可别想太多,这是我单方面不知好歹……我今日也不知道怎么的,太失礼了。” “诚心喜欢一个人是好事,怎么是不知好歹,小牛医娘,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请你好好照顾大爷。” “金小姐别说糊涂话,我虽然专精松筋散骨,但把脉也学过,金小姐的脉象一日比一日好,只要再调养几个月,一定能强健起来。”她想想又补充说,“我绝对不会让金小姐有什么意外的。” 金云娟打趣,“为了不让大爷真的成为克妻之人?” “人命都是珍贵的,金小姐以后会富富贵贵的。” 金云娟微微一笑,“富贵只是过眼云烟,一个人重要的是能给别人什么,而不是从别人处得到什么。” 第七章 两心相许诉情意(1) 时间进入大暑,天气越发炎热,专卖腌渍水果的商家又卖起了渍番茄——这是西瑶特产之物。 说西瑶战乱已平,由于小皇帝再三谦让,大将军勉为其难坐上龙椅,并立了自己的长子为太子,新皇帝上位,首先就是要安抚民生,边关再度开启,鼓励两国通商,于是西瑶的番茄、杏子、蜜瓜,又重新运进了东瑞国的京城。 牛小月心急如焚,却是无计可施,两世为人,第一次知道感情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由自主,无法克制,她也知道自己的着急毫无意义,但就是静不下来。 相对之下,金云娟倒十分镇定,该吃吃,该睡睡,闲暇就抄写佛经,在别苑养了两个月,现在神采奕奕,看不出来曾经大病一场。 一日,牛小月把金云娟按睡了,在厨房吃晚饭——吃不下,但也不能不吃,她要是倒下了就没人照顾金云娟,既然尉迟言记挂金云娟,自己就要把她照顾好。 正当她努力咽下饭菜,却听得后面明显的脚步声,下意识的回头,来人是远志,她见过几次,是尉迟言的贴身小厮。 牛小月脑子马上灵活起来,远志回来了,那是不是代表…… 匡啷一声,饭碗掉在地上打得碎裂,但她却已经管不着那个碗,走到远志面前急切问道:“大爷呢?可平安归来了?” 瘦了不少的远志咧嘴一笑,“大爷今日进城了,回家先探视老太君跟大太太,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晚点会到别苑。” 菩萨保佑! 牛小月觉得有点想哭,但又不想这样矫情,只能深呼吸缓缓情绪。 远志走后,她把厨房收拾了一下,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梳过,然后就到廊檐等。 月儿高高挂天上,院子没点灯也很明亮。 戌时过了,亥时到了,月亮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上。 入了夜,有点凉,牛小月想回房拿一件衣服披上,但又怕自己回房的时候尉迟言进门,他看到没人,肯定就会走,于是双手环抱自己,盯着门,深怕那扇木门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就被打开了。 等着,等着,终于有人敲了门。 牛小月马上飞奔到门板后,“是谁?”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语音都在颤抖,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怕只是路过的更夫要他们小心烛火,怕自己是白白喜悦一场。 “我是尉迟言。” 简单几个字,已经让牛小月心中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 感谢老天爷,感谢菩萨。 牛小月拿起门栓,急忙拉开门板,明亮的月光下,站在外面的不正是心心念念两个月的尉迟言又是谁。 两人四目相接,不约而同的说—— “你怎么瘦这么多。” “你怎么瘦这么多。” 一怔,又再度同时开口—— “我还好,是天气太热。” “我还好,是天气太热。” 然后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牛小月不由自主低下头,眼眶发热,但拼命忍耐,告诉自己不要在这种高兴的时候哭出来,那样太扫兴了。 正想着说什么才好,自己的手已经先一步拉住尉迟言的袖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尉迟言抱住了她。 于礼不合,可是她情难自已,也不想拒绝。 她太想他了,两个月来的不安、惶恐、惊惧,让牛小月现在什么也管不了,只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瞬间就好了。 她终于抱住了心心念念的人间神仙。 幸好他平安归来,幸好…… 这失而复得的心情给予牛小月无比的勇气,埋在他的胸口说:“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这两个月我就怕你有意外,我、我……我都睡不着……” “小牛医娘——” “嗯。” “小月——” 听得尉迟言喊自己的名字,牛小月内心一怦,好像开出了无数的花朵,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你再喊我一次。” 尉迟言声音含笑,“小月。” 这两个月来,她是他不能死的原因之一。 他喜欢她的飒爽,喜欢她的泼辣,金云娟回来了,证明他不是克妻,他不会害到任何人,他想娶牛小月,跟她成亲生子,有一个家,有几个孩子,虽然已经快三十岁,但人生还很长,他还能体会为人夫、为人父的乐趣。 下午回到京城,第一时间当然是回家跟祖母、母亲报平安,他两个月不在,也有诸多事情要解决——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手下上千工人,背后是上千家庭,他得扛起这些责任。 等安抚好祖母、母亲,处理完几件大事,他就赶紧到了河驿的尉迟别苑,原本也想着这么晚了,牛小月可能睡了,但又想着,或者她还没睡呢,毕竟自己已经派远志过来传过话了,她或许会等自己。 见到了人,尉迟言才发现自己比预想中的更想念她。 她瘦了好多,他顿时就心疼了,一时情难自已拥抱住她——这是他第一次抱住自己喜欢的女子,内心怦然,喜悦得彷佛要炸开,生意场上的高兴根本不值得一提,原来母亲一直要他娶妻是因为这样,心里有一个人的那种喜悦与安定,是几次成功的生意都比不上的。 月色下,两人拥抱良久,直到敲更声打破了宁静,两人这才从如梦似幻中清醒,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 牛小月脸都红了。 尉迟言恋恋不舍,又更坚定了要娶牛小月的决心,这个姑娘像野草一样生气蓬勃,不怕他、不讨好他,他在逃离西瑶国的路上曾经不止一次想起她拿着扫把赶走骗子的模样,秋天的阳光之中显得威风凛凛,太好看了。 他不要一个只会对他说“是”的人,他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小月,等明年过完春节,我上你家提亲。” 没问她好不好,而是一个肯定句,他年纪大她那样多,还不至于傻到牛小月喜不喜欢自己都不知道。 提亲?牛小月也想的,但又有点不安,“可是我们两家门户差异大……” 尉迟言安抚,“家人只在乎我是否成亲,是否有子,不会在意门第的,过完年我就三十了,祖母跟母亲只会为我高兴,再者,我也不是没肩膀之人,你不用担心。” 牛小月原本对这个人间神仙只想着偷偷喜欢就好,金云娟出现之后,她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在乎他,乃至于西瑶政变,内心纠结,完全无法想像往后看不到他的日子。 嫁给他?她不怕,哪怕前世在高门吃足了苦头,她现在也不怕。 她喜欢他,愿意为了跟他在一起再冒险一次,比起再入高门,她更害怕的是永远见不到他——她的怦然心动、她的彻夜难眠都说明了这一切。 “可是金小姐……”她是他的未婚妻,她是特意回来洗刷他克妻的污名,说来也是有情有义,总不能不管她。 “男女婚姻必须有感情,而不是恩情,我跟金小姐的婚约已经在十年前解除,我感谢她回来破除我的心魔,但这不能成为我娶她的原因,我会亲自跟她说,我可以收她为义妹,我尉迟言的义妹要寻如意郎君也不是难事,如果她不想嫁人,我也可以照顾她一辈子,我会给她最好的安排。” 牛小月想问,但又问不出来,万一金云娟就是要嫁给他呢?尉迟言若不娶她,倒显得无情无义了。 尉迟言看出她犹豫,也有些着急,“小月,这次遭难让我想了很多,我这回原本要从玉门关出西瑶,却被临时挡下,花了上千两也无法疏通,于是转从北召逃出,路上我就在想,万一我真的回不去——一来后悔没能好好照顾祖母跟母亲,二来后悔没能好好培养起一个接班人,尉迟家的事务肯定乱成一团,然后我想起你,后悔被克妻的传言所束缚,没能提早下定决心跟你说喜欢你。” 月色掩映下,牛小月内心一怦,又是一怦,心跳猛烈得停不下来,她这是在作梦吗,神仙说他喜欢她。 她记得去年夏天第一次看到神仙的时候,他衣袂飘飘,好看极了。 “我想……你还是先娶了金小姐吧,等金小姐要找妾室时我再入府,这样就没人会说你什么了。” 尉迟言莞尔,“你愿为我当妾?” 牛小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这样最好,既不会妨碍你的名声,也能对金小姐有交代,你放心,我不委屈的。” 尉迟言又心疼又动容,怎么有这么傻的丫头,他要给她当正妻,她却怕有碍他名声,自愿当妾?他尉迟言喜欢的女子怎么可以当妾室!“小月,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牛小月一下涨红了脸,却是没犹豫的点头。她想,自从见了他之后天天都想,觉得自己不像话,但还是想。 尉迟言模模她的头,又好笑又好气的说:“那就好了,金小姐的事情我会处理,一定给她最妥善的安排。” * 尉迟言两个月不在京城,事务自然堆积如山,加上他们刚刚得了白茶的贡额,很多事情需要打点,他花了几天处理。 这日,金云娟派雪儿来请尉迟言,说自己上午试着做了桂花定胜糕,想请他品评。 尉迟言想着也该跟金云娟商量一下往后的事,于是在河驿吃完午饭便到了别苑。 两个多月不见金云娟,她胖了一圈,脸色红润,气色上佳,已经看不出病人的影子—— 尉迟言挺高兴,金云娟养得滋润了,他才能放心。 她能活着真的是太好了,自己没有克妻。 金云娟笑意盈盈,“大爷试试我这桂花定胜糕,早上刚刚做的。” 尉迟言插起一块放入口中,端的是好味道,“金小姐手艺极佳,可不比老铺子的师父手艺差。” “大爷过奖了。” 尉迟言想着,金云娟乃八品官家的嫡女,自幼书香教养,跟她说话迂回那是看不起她了,于是开门见山,“金小姐日后可有打算?” “大爷是否愿意履行与我的婚事?” 尉迟言温言说道:“两家婚事已经在十年前消解,我感谢金小姐回来破除我心魔,但两家已无婚事,所以没有履行之说。” 金云娟也不气馁,“可是金家已经办了我的丧事,我现在身分不过一个旁支女,也无处可去,大爷看在曾经订婚的分上,给我一个好安排吧。” “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收你当义妹可好?” 金云娟试探,“那我出嫁时,是十里红妆吗?” “绝对风光大嫁,我在一日,你就有娘家。” 金云娟却没有马上答应,“我记得我们刚订亲时大爷对我也是尊重的,书信往来了一阵子,当然分离十年,我也不要求一切不变,但总想要求个明白,大爷不娶我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大了?” “自然不是,我年近三十,说来是我配不上金小姐。” “莫非是我变丑了?” “金小姐容貌更胜当年。” 金云娟侧着头,“那大爷为什么不娶我?我虽然名义上已死,但爹娘还是我爹娘,你有个八品岳父助力,将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我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不需要靠裙带关系。” “大爷心里有人了?” 尉迟言不想说场面话,点头,“我心里有个姑娘,我想跟她一起过一辈子。” “那姑娘莫非门户比我高?读书比我多?还是容貌比我好?” 想起牛小月,尉迟言心中一片柔软,“她是一个泼辣的小姑娘,可能不懂温柔,可是我就喜欢她朝气蓬勃的样子——虽然年纪轻轻,但很有本事,靠自己赚钱供弟弟上了南山书院,跟其他人不一样。” “这样吧,大爷娶我当正妻,我答应你,我怀孕后就给这小姑娘开脸,让她当贵妾,要是生子便提为平妻,跟我平起平坐,我也会好好待她。” “金小姐,我若要一个女子,便专心对她,我的院子只会有正妻一人,但求两心知,侍妾、通房,一概不用,我弟弟八人,侄儿侄女三十余人,我尉迟家不用我开枝散叶,我也不需要那么多女子服侍。” 金云娟一笑,“总之,你是不愿娶我为妻了?” “我们当兄妹会更好,我看得出来金小姐也不喜欢我。” “哦,怎么看得出来?” “金小姐见到我,完全没有喜悦之情,我多活了这些年岁,总不至于这都分辨不出,既然两厢无爱,又何必成亲?” 第七章 两心相许诉情意(2) 金云娟笑着说,“瞒不了大爷。”又对着屏风后面喊,“雪儿,带小牛医娘出来吧。” 尉迟言就看到雪儿拉着牛小月从翠鸟屏风后出现,雪儿一脸不解,牛小月却是满脸又羞又喜。 自己刚刚的话都被牛小月听见了?尉迟言也没不好意思,但却是糊涂了,“金小姐,这——” 金云娟微微一笑,“大爷看得出我不喜欢你,难道我会看不出来你们两情相悦?我感激小牛医娘医治我,感激大爷这十年来照拂我两个妹妹的婚姻,照顾我的亲生母亲,我在这世间已无挂碍,打算回玉佛山终老,临去之前总得报恩,不然我此生无法轻松。” 尉迟言惊讶,“金小姐要回玉佛山?” “是。” “金小姐不想陪伴金夫人到老吗?” “母亲有两个妹妹常常回家探视,也因为两个妹夫都依附尉迟家做生意,妹妹在夫家十分受到看重,我很放心。”金云娟拉起尉迟言的手,又拉起牛小月的手,将之握在一起,“我在玉佛山住了十年,早已经一心向佛,这次回来是为了破除大爷的心魔,也是了结自己的红尘俗事,将来天下为家,无事一身轻。” 金云娟在十年前因为病重被送上玉佛山,刚刚开始也是不了解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她,她好不容易说到一门好亲事,好不容易有个乘龙快婿,自己却突然重病,家里还办了丧礼,从此世间再没有金云娟其人。 她哭也哭,恨也恨,但在玉佛山十年,心境却慢慢转换。 每天都有很多妇人上山求神,求签,求师父。 今日黎家太太为了姨娘漂亮烦恼,明日钱家太太为了庶子出色烦心,年轻通房想得宠想怀孕,更有年轻姨娘偷偷诅咒主母出事,好争得扶正机会,这些人都一身富贵,嫁得很好,却日日盘算,没人过得轻松。 到老了就好了吗?不是,要烦恼庶子争产问题,丈夫偏心,嫡子嫡孙不争气的大有所在,永远没有到头的那一天。 金云娟慢慢觉得就算自己成亲,也免除不了这样的命运,大喜大怒,忧愁无尽,直到大概在三年前,她逐渐体会佛经上所云: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万物都苦,只有出家才是归处。 放下一切,才得轻松。 * 隔日,金云娟就带着雪儿回玉佛山了,甚至连亲爹亲娘都没见——就让爹娘当成她还在养病,这样才不会不甘愿。 金云娟说,平静是福,人生只有平静了才能真的有体悟。 怎么来,怎么去,不要相送,也不用写信了。 尉迟言答应好好照顾金太太与两个妹妹一家,已经让她肩膀上的重担放下,对于人世走一遭,她很感谢。 处暑的天气不再那样闷热。 牛小月觉得自己太傻了——相处三个月,金云娟说话常带禅意,又不吃荤,这样自己居然感觉不出来她意欲出家。 她很感谢金云娟让她在屏风后面听到那一番话,她知道尉迟言是真心对待自己好,姨娘通房都不要,那么自己也该鼓起勇气,不要因为顾家的事情所影响,顾跃强是个人渣,拿尉迟言跟他比,那是辱没尉迟言了。 现在就等着过年后,他说过年后会到济世堂提亲。 她很期待。 这一世的婚姻她会好好把握,生几个可爱的女圭女圭,跟尉迟言一起面对人生,一起变老,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好弥补前生的遗憾。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入箱笼中,然后扣上拴子——金云娟回玉佛山,她也得回济世堂,她们一个已经得道,一个还是俗人,各有归处。 出得房间,见到尉迟言在廊檐下等她,想到他说“我若要一个女子,便专心对她,我的院子只会有正妻一人,但求两心知,侍妾、通房,一概不用”,忍不住又高兴起来,这比什么聘礼都好。 她提着箱笼快步走上,“大爷。” “都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这是确定彼此心意后他们第一次的独处,牛小月心跳得厉害。她很感谢自己重生在四年前,因为有了这四年的时间,她才能放下仇恨,才能好好的面对人生,如果她是去年才重生,一重生就遇到尉迟言,那他们一定不会有结果,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能放下顾跃强跟窦容娇那对人渣。 既然两心相知,牛小月也不想装,“大爷跟家里提了我的事情吗?” “还没,打算中秋的时候提,到时候大家都在,倒是不用一再重复。”尉迟言温言说,“小月,你不用担心,我虽年纪大你一倍,但对你是真心诚意,绝对不是欺你年幼。” 他说得真诚,牛小月忍不住低头,“我不在乎年纪。” “可是我在乎,我现在倒希望自己才二十岁,这样才配得上你。” 牛小月噗哧一笑,“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说来是我高攀了,大爷若是愿意,想必有很多名门闺女愿意跟你来往。” “但她们都不是你。” 牛小月一怔,脸慢慢红了,神仙真会说话。 但也忍不住担心,尉迟家真的不会在意她只是个医娘吗,九流之中,医并不是一个很高尚的工作。 她从初夏到这别苑住着,转眼三个月,这几个月来因为天气越发热了,尉迟大太太又开始苦夏,所以她每几天下午都去尉迟家给大太太松筋散骨,之前儿子在西瑶遭难,尉迟大太太担心都来不及,哪有心情松筋散骨,便没唤她,现在总算把人盼回来了,但也消瘦了许多,牛小月也不敢多言,只能尽力照顾尉迟大太太,总觉得这样也算替尉迟言做了事情,不知道尉迟大太太有没有感受到她的心意? 她也很难解释自己不是攀富贵,但真的不是,尉迟言年纪大,看得多了,跟他相处很舒服,她一直梦想有一日能跟他坐在廊檐下看梅花,光是这样就够了,一定很有趣。 “我在西瑶时,有一天晚上特别危险,西瑶大将军与皇军刚好就在我住的客栈附近打了起来,窗外烈焰冲天,我虽然也习过骑马射箭,但那不过强身健体,要跟军人对打是不可能的,即使聘了十几名武师同行,但情况还是很紧急,当时我就想着还不能死,我上面还有祖母跟母亲,然后小月——我在想我还没跟你成亲,太不甘愿了,绝对得活着,至少要活到能跟你说喜欢你。” 牛小月听得又欢喜又有点后怕,“结果是怎么月兑险的?” “刚好那客栈是百年建物,早年设有逃生密道,我给了那店主五百两从逃生密道到了郊外,真的是郊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靠着两条腿走,走了十几天才到一个村庄,买了两辆牛车赶路,进了北召国后在边关买了马,然后换走海路回到东瑞,这才一路入京,所幸金银有带够,不然恐怕还在西瑶出不来。” “菩萨保佑!” 尉迟言知道牛小月信鬼神,所以也没跟她说什么人定胜天,只道:“你不用担心,我年纪大又遭逢劫难,家人庆幸我生还,绝对不会对你有意见的。” 牛小月心想,但愿如此,想想又道:“大爷……我想问问你喜欢我哪里?我们都要成亲了,总得知道自己是哪里入得你的眼。” 尉迟言模模她的头,“你很可爱。” “就这样?” “你自食其力,面对富贵人家不卑不亢,面对恶人又不屈服也不示弱,生气蓬勃,小月,你像野草,娇花虽美,但禁不起风吹雨打,你却是在大风雨过后还能挺直腰杆的人,我不想要菟丝花般的妻子,我要的是能跟我并肩迎向风雨的人。” 牛小月就觉得羞了,她哪有这么好。 这样比起来自己好浅薄啊,就是一见钟情。 但神仙也有神仙的本事,她听说过很多尉迟家的传说,还没见他之前她就很敬重他了,谁都知道尉迟家月银给得大方,善待工人,她觉得他很了不起。 “那小月喜欢我哪里?” 牛小月红了脸,“我十三岁那年南方大旱,粮食歉收,冬天时京城又迎来百年暴风雪,爹爹说可能会死很多人,可是等春天到来,却发现除了老弱病死,并没有太大的伤亡,打听后才知道是尉迟家开仓赈灾,发放米粮,又重金从北召国、北和国买了大批棉衣给穷人御寒,爹爹说做出这决定的人可了不起了。” 尉迟言闻言,知道牛小月敬重自己的人品,虽然年纪不小,但被心仪女子崇拜总是让人高兴的,“尉迟家不缺那些米也不缺那些钱,能保住性命那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相信菩萨都看在眼里,大爷这次能一行人都从西瑶月兑险,想必也是好人有好报,当年挽救的人命都变成福气,保佑大爷去了。” * 牛小月回到阔别三个月的济世堂,这三个月给牛家赚了九十两银子,牛太太当然很开心,当天晚上就杀了一只鸡。 李氏的肚子已经显怀,文哥儿、武哥儿、澜哥儿都大了一些。除了在南山书院寄读的牛泰贵外,晚饭一家人都到了。 甘姨娘看到好一阵子不见的女儿也很欣喜——虽然她觉得小月住在尉迟家别苑照顾贵客太辛苦了,但怎么办呢,自己只是姨娘,又插不上话,现在见小月整整瘦了一大圈,更觉得她伺候贵客委屈了。 等牛大夫率先动筷后,一家大小纷纷夹菜,甘姨娘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夹了只鸡翅放在女儿碗里。 李氏最是八卦,一口饭还没吃下去就问:“小月,你天天给尉迟家的女客松筋散骨,那女客可有另外给红包?” 牛小月心想,又来了,这问题答有也不对,答没有也不对,她干脆装作没听到,夹起一筷子清炒小白菜配饭吃。 但李氏是谁,如果脸皮薄就不是她了,“对了,我有件事情想说,公公婆婆也听一听,给点意见。” 牛太太不喜欢憨憨的汪氏,所以都会给李氏几分脸面,“说吧。” “就是小月的婚事,那何婶子到处说我们小月懒惰,我寻思着小月可不能嫁给这种人家,刚好我有个弟弟今年十六,也该说亲了,不如亲上加亲可好?我弟弟公公婆婆也是看过的,读书人,很文雅,不会打人的。” 牛小月闻言连忙说:“二嫂别再提了,这件事情我已经拒绝过一次,这次的答案还是一样,我不嫁没工作的人。” 李氏噎住,“我弟弟也不算没工作,他在读书呢,何家小子有工作,却还嫌弃我们牛家的姑娘懒。” 一向嘴笨的汪氏此刻也开口,“小月要嫁,不如嫁给我弟弟,我弟弟就在码头工作,一个月有一两银子,而且上面有两个哥哥,什么大事都不用自己承担。” 牛小月就傻眼了,现在她牛小月是有多不值钱,二嫂要她嫁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大嫂要她嫁一个月银一两的人,她每次给富贵太太松筋散骨,每个月至少赚十两银子,她嫁给月收入一两的人做什么,养他们全家吗? 牛大夫皱眉,“老二媳妇,你弟弟不务正业,别想着耽误我们家小月。老大媳妇,你弟弟虽然脚踏实地,但月银一两支撑一个家都不够,小月如果怀孕,无法再帮人松筋散骨,那家用哪里来?好歹要月收入三两才好当对象。” 甘姨娘连忙说:“就是,表哥,我们小月可不能随便嫁了!” 李氏那个冤枉啊,“我这不是看何家不要小月嘛,小月都十六岁了,再不嫁出去会给人笑的,我最近出门人家都在问小月订亲没,肯定都在笑话我们呢。” 牛大夫因为宠爱甘姨娘,对待牛小月也很好,此刻听老二媳妇说话不像样,板起脸来,“吃你的饭!” 李氏还想说什么,牛泰心瞪了她一眼,旋即乖乖拿起筷子吃饭了。 牛太太觉得有点没面子,媳妇没教好,为了挽回在丈夫面前的主母形象,于是笑说:“夫君也别生气了,最近听说周员外家在找姨娘,要医娘出身的,我想着小月也合适,不如我们把画像拿过去。” 牛小月一听,也不管规矩了,“爹,您答应过我的婚事自己作主的。” 嫡母果然是嫡母,不是亲生的就不疼,让她给老人做妾这种事情也想得出来,说穿了不就是想卖庶女吗,谁不知道周员外给姨娘的聘金最大方。 牛太太连忙说:“当然是爹娘作主,小月可别糊涂,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总不可能坑了你。” 牛大夫瞪了发妻一眼,“我明明跟你说过,小月的婚事不准你插手,你是在忙什么,我老牛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让你要贪一个老头的姨娘名分?小月好歹给家里都赚了几百两,看在钱的分上不能给她找桩好亲事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小月拿了三百两的退婚银给你那不成材的弟弟。” 牛太太涨红了脸,“不是我主动拿的,是小月孝顺……” “小月为什么孝顺,你不知道?要不是你刻薄对待他们母子三人,她何必拿钱给你,你要是用在泰福、泰心,或者几个哥儿身上,我一句都不会说,偏偏全部拿回娘家,怎么,我们牛家女儿活该养你们娘家一伙人?三百两不够,还想卖了她赚一笔?” 牛太太又是尴尬,又是丢脸,“夫君怎么这样说……” “我话放在这里,小月的婚事她自己作主,她想嫁谁就嫁谁,她若不想成亲,就在家里住一辈子,谁要是再打她婚事的主意,就给我滚出牛家!” 第八章 前世渣夫想纳妾(1) 牛小月睡了一个好觉,梦里人间神仙就在她身边,一起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几个孩子在脚边跑…… 她隐约听见鸡鸣声,还是不想睁眼,直到梦境真的被打断,这才愿意醒来,想想将来跟尉迟言成亲后过的就是那样的日子,都忍不住开心。 早上梳洗过后开了门,翻着出诊簿子——爹爹今日要去花街给那些姐儿看诊,大哥二哥的诊次倒是空的,自己等会要去田家。 李氏走了出来,左手捧着烧饼,右手提着装了豆浆的铁壶,「小月,吃早点,婆婆说别耽误了去田家的时间。」 牛小月倒了豆浆,又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这就拿起烧饼来——说来爹爹这点真的是不错的,一般人家府里有妻妾媳妇,哪还用得着去外边买,可是牛太太说五更起床生火真的太麻烦了,牛大夫便允了早点出门买,他们这条商铺街道,大清早的没什么人开店,多的是挑着扁担卖早点的人,轮流吃也不会吃腻。 正当牛小月还看着出诊簿子的后面几页时,就听见李氏一声招呼,「这位大爷,时间好早,请问拿药还是看诊?」 牛小月连忙咽下烧饼,又喝了口豆浆,这才转过身来——一见来人,突然怔住。 是尉迟言。 他昨天才送她回家,原本想着如果牛大夫、牛太太还是甘姨娘在,就打个招呼,偏偏在柜台的是李氏,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他怎么这样早过来? 李氏还算有几分伶俐,虽然不认得尉迟言,却是认出了他身后的春暖——这大丫头来接过小月几次,是尉迟家的人。 尉迟家那可不就是财神爷吗?小月去照顾贵客,得了九十两银子,这还不算红包在内呢! 李氏这一想,笑得十分由衷,「尉迟大爷亲自来接我们小月啊,可我们小月是明天才要去尉迟家,难道是尉迟大太太昨日身体不舒服?小月早上已经说好要去田家了,不然我让小月下午去尉迟家一趟?」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尉迟言没想到又是这个李氏——他听小月说过,一心想把小月嫁给自己那个想吃软饭的弟弟,因此对她也没什么好感。 废话懒得多说,他直接开口,「我来找小牛医娘。」 李氏讨好的回覆,「我们小牛医娘松筋散骨的本事是没话说的,您找她就对了,年纪轻轻指名的太太大有人在呢。」 李氏正想继续说,突然接触到尉迟言的眼光,一凛,这尉迟大爷想跟小月单独谈,也是,尉迟大太太什么身分,皇商贵妇呢,她的身体状况怎么好见人就说,于是满脸堆笑,「小月,你跟尉迟大爷商量一下出诊的事情,二嫂去看看澜哥儿起床没。」 小小的济世堂就只剩下牛小月跟尉迟言。 牛小月有点欣喜,但又有点困惑,「之前我一直有在替尉迟大太太松筋散骨,苦夏之症应该已经缓解……不过人的身体也没道理可言,我上午已经跟田家约好,不如我下午过去一趟?」 「母亲身体很好。」 牛小月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那大爷怎么过来了?」 她知道他可是大忙人,尉迟家在南方的果园、菜园、船运,北方的商行,以及在京城的一百多间铺子,都是他一个人在管理,两个月不在,势必积了许多事务需要处置,他不只是尉迟言,还是南北数千工人的主人家。 尉迟言莞尔,放低声音,「我来看看你。」 牛小月脸一热,想起自己昨日的梦境,一起过日子,生儿育女,现在真人就在眼前,忍不住低下头,可又想到他来看她了,自己却只顾着害羞,未免扫兴,于是便抬起头,跟他四目交接,只是耳朵不会说谎,慢慢泛起一层粉红色。 「我明日要去江南,来回约莫要二十天,想在出发前跟你说说话。」 尉迟言伸出手,春暖立即递上一个东西,他把那东西往柜台上一放,牛小月定睛一看,是只木刻小老虎,已经泛出光泽,棱角都圆了,看得出年代久远。 「这木老虎是我爹刻的,多年来一直放在我的书房,现在送给你,你在家时就把这木老虎当成是我。」 牛小月震惊,「这……这意义太重大了……」 「金银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这只木老虎陪伴我长大,最能代表我。」尉迟言含笑说,「你若能收下,我会很高兴。」 牛小月伸手把那只小老虎拿起,看了又看,不难想像当初尉迟大老爷是怀着爱子之心刻下的,没见过亲爹的尉迟言一定把这个当成重要的事物,现在他把这陪伴他长大的木刻老虎送给自己,一切不言而喻。 虽然还没下定,还没纳采,但他把自己当成未婚妻看待,也想让为了门第而困扰的自己放心。 想到这只木老虎对他那样有意义,拿在手上都觉得有点烫,「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尉迟言只觉得心花怒放——以为自己沉着稳重,没想到是还没遇上心上人的缘故,一旦心里有了人,而立之年也平静不下来,明明可以派人来说一声的事情,他非得自己亲自跑来一趟。 「我刚回京城,诸事繁多,等我从江南回来再亲自上门拜访牛大夫、牛太太,我要娶妻,一定让你风光大嫁。」他这辈子也没真正喜欢过哪个姑娘,想来想去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诚意。 牛小月觉得此刻的神仙有点凡人感,笑说:「不用那样铺张也没关系,成亲不是看当日,看的是往后。」 前生她是风光大嫁,是,顾家不满意她,但顾家是皇商,皇商有皇商的面子,婚礼要给所有的亲朋好友看,所以派来八抬大轿,牛小月在邻里羡慕的眼光中出门,可是迎来的是什么? 顾跃强短暂的喜欢她,很快就腻了,她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公婆都不喜欢她,在顾家,她过了地狱般的十年。 所以婚礼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嫁给谁。 想想又觉得奇怪,她已经好一阵子没想起顾家的恨事了,今日也许是说起了婚礼,连带想起来。 哎,不想了,把前世婚姻跟尉迟言放一起比,真的太污辱尉迟言…… 「小月啊。」牛大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早饭吃了没?」 牛小月连忙回答,「吃了。」然后又小声跟尉迟言说,「是我爹。」 就见木珠垂帘一掀,牛大夫从里面走出来。 尉迟言知道这是将来岳父,自然打起精神,「牛大夫有礼。」 牛大夫一愣,很少人这么一大早来药铺,这公子穿得一身锦绣,后面又有丫头小厮,怎么会自己来。 但医馆说白了也是做生意的地方,于是连忙拱手,「公子有礼。不知道公子这么早来,是请大夫还是抓药?」 虽然跟意中人说话说到一半,未来岳父突然杀出,尉迟言还是气定神闲的说:「家母是小牛医娘的病人,尉迟家的大太太,我明日要下江南,为表诚意,特来请小牛医娘好好照顾母亲。」 牛大夫哦了一声,笑说,「公子孝顺,小月既然跟尉迟家约了四日去一趟,就会准时去,不是我老牛自夸,小月除了松筋散骨,把脉也有几分功夫,如果只是苦夏,小月完全可以照顾得来。」 「小牛医娘的『牛家手』跟『软香手』都舒缓了母亲季节不适,身为儿子,我很感谢小牛医娘的技艺。」 牛大夫听了就舒爽了,这尉迟家的大爷真会说话,他家小月就是好,别的女子幻想着嫁夫改命,小月靠着自己的双手就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这不,虽然何婶子到处说小月懒惰,但倪家、熊家相继派人来探口风,这两家的儿子都不错,也都不是长子,这样小月过门后要承担的责任就不大。 外人称赞自己的小孩,那可比称赞自己还让人高兴,「公子过奖了,小丫头见识不多,可别说得她想上天。」 牛小月闻言,忍不住抗议,「爹!」 牛大夫哈哈大笑,得意得很。 「牛大夫。」一个罐子跨入门槛,「哎喔小月也在,那正好不用跑两趟。」 牛大夫还在高兴,「庄婶子,什么事情,这样一大早的。」 庄婶子笑嘻嘻的说,「我有个姊姊嫁在江南,外甥这两日跟着主人家到京城来做生意,生意做完了,主人家知道我外甥的母系亲戚都还在城南,所以放他半天假探亲。 「他一个月可以赚三两银子,人也老实,就是身高跟了我姊夫,比较矮,但除了矮之外一切都很好,我想着小月挺好的,又能赚钱又漂亮,不如来我家跟我外甥见见面,这要是两厢有意思,那不是一段好亲事吗?」 尉迟言闻言有点不快,但从小到大的教养还是让他保持住风度,「这位婶子,正如婶子说的,小牛医娘又能赚钱又漂亮,月入十余两,何必嫁给收入不高的矮汉子?」 庄婶子噎住,「我外甥人很老实。」 「老实之人比比皆是。」 「我姊姊姊夫脾气好,肯定是好公婆。」 「不用侍奉公婆的大有人在。」 庄嫡子恼羞成怒,「这位大爷,我在讲我外甥跟小月的婚事,你为什么意见这么多,我又没问你。」 牛大夫却是听得爽快,他跟庄婶子是邻居,不好意思这样直接反驳,尉迟大爷说这几句真说到他心坎里,他的小月美貌会赚钱,何必嫁给一个收入三两的矮汉子,光是小月收入十余两这点,嫁给白身进士都嫁得。 于是他挥挥手,「庄婶子,我家小月不嫁那么远。」 「江南不远的,来回只要二十天。」庄婶子脸不红气不喘的说。 牛大夫看在邻居的分上也没发脾气,「小月的姨娘还在,弟弟还小,都需要扶持,她的夫家不能超过济世堂一个时辰。」 尉迟言闻言就看了牛小月一眼,心想好险,尉迟家只距离济世堂半个时辰不到的路程,这样他还是合格的。 牛小月见状,自己开口了,「庄婶子,我最好吃懒做了,嫁了人要享福,就不再做松筋散骨的活,你的外甥可愿意养一个懒妻子?」 「那怎么行,你过了门当然要尽力赚钱啊,买几个小丫头进门,这样我姊姊就不用干粗活了,丫头长大就给我外甥当侍妾,帮忙生孩子,当然小月你可不能生孩子,不然家里就没人赚钱了。」 听到这么自私的说法,牛大夫都被气笑了,「我家小月过门就要当女乃女乃,庄嫡子要是有合适的大户再来说。」 牛大夫连推带挤把庄婶子推出门,庄婶子不服气,还一直嚷嚷「我外甥很孝顺的」、「我外甥很老实」。 牛大夫忍不住说:「不像话。」回头又对尉迟言拱手,「让公子看笑话了。」 尉迟言十分关心,「敢问牛大夫,庄婶子这种人很多吗?」 「多了。」李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很自然的接口,「附近邻里看我们小月会赚钱,都瞪大眼睛想要呢,每个都说自己儿子孝顺,笑死人了,孝顺是孝顺自己的爹娘,又不是孝顺小月的爹娘,有什么好说嘴的! 「之前公公原本跟何家通过气,谁知道何嫡子除夕过来买药,一看小月没在拜天公,就到处说小月懒惰,幸好还没订亲,不然这种婆婆谁伺候得了,照我看啊,这何家就适合母子锁死,不要去祸害其他家姑娘了。」 牛小月就无言了,李氏还不是一样,想把自己吃软饭的弟弟介绍给她。 她就怪了,这些人怎么这样敢,她牛小月是无脑吗?那庄婶子说的是什么话,她嫁到江南,努力做工买丫头,伺候婆婆,然后丫头长大给丈夫当小妾,自己为了持家可不能怀孕,那她为什么要嫁去江南?为了让庄婶子的外甥一家吸干她的血吗? 尉迟言有点不悦,但也不是太担心——牛小月有定见,牛大夫也不糊涂,不可能随便乱嫁。 春暖在后头小声提醒,「大爷,时间差不多了,巳初时分得见庞会长。」 牛大夫闻言连忙说:「公子有事请便。」 尉迟言于是敛敛神,「牛大夫不用送了。小牛医娘,等我从江南回来再上济世堂请教医理。」 牛小月心里怦的一声,心想他好大胆子,当她爹的面也敢提从江南回来后要来找她,但又有点高兴,恨不得明天就是二十日后。 算算中秋也不远了,他说过中秋会跟家人提他们的婚事。 接下来就是两家合媒,算日子,准备个半年,等到明年过年后成亲差不多。 前世成亲是为了富贵生活而雀跃,今世却是一种宁静。 跟尉迟言牵手在花园散步,或者下棋弹琴,又或者只是逗弄孩子都很好,想必那些都能很开心。 * 第八章 前世渣夫想纳妾(2) 尽管已过处暑,但受秋老虎炎热天气所苦的太太女乃女乃还是非常多,济世堂收费合理,甘姨娘又因为怀孕不出诊,因此牛小月忙得脚不沾地。 牛泰福跟牛泰心病人也不少,多半是中暑刮痂,刮痂可是有诀窍的,不懂的人只是把皮刮红而已,他们这种行医的人才有办法把暑气刮出来。 一日,汪家派人来接牛小月,这汪家是今年的新病人,孙进士的母亲帮忙介绍的——孙进士的母亲也很喜欢牛小月,可是自己已经有了媳妇,糟糠之妻不下堂,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合意的媳妇人选溜了。 牛小月上了汪家马车,约莫行了两刻钟,马车停了下来,她觉得奇怪,汪家通常要行到一个时辰,今日也不觉得马车快,怎么现在就停下来了? 就听到车夫老段喊着,“两位大爷请让让路。” 原来有人把路给堵了。 心里隐隐有点不安,这汪家住在城南偏僻处,并不是住在商街闹区,怎么会有人挡在路中央? “两位大爷。”老段又喊,“请给个方便。” 就听得一个粗豪的嗓子说:“给个方便也行,我们兄弟二人刚到京城,缺吃喝,看你们车子也华贵,给个十两银子我们就走。” “两位大爷,这路是大家的,我们京城没有给路费的规矩。” “什么规矩?我们兄弟俩就是规矩。”那粗豪嗓子说,“要讲规矩,问问我手中的刀同不同意?” 牛小月错愕,京城也有土匪?好大的胆子。 但她知道来往汪家这条路偏僻异常,根本不太会有人经过,这两个匪徒恐怕也是看准这点,就蹲着守人。 怎么办,给十两肉痛,不给十两又怕不能准时到——他们这一行信用很重要,今天没能在确实的时间抵达,下次说不定汪太太就不要她了。 可是十两银子,她可是要帮二十个太太女乃女乃松筋散骨才有啊,松筋散骨说来四个字,每次施展却是要半个时辰,即使冬天都会汗流浃背,她赚的都是辛苦钱,就如此给这两个恶霸,她不甘愿。 “小牛医娘。”老段的声音响起,“您身上有没有十两,不如给了我们赶紧过去,这两人大刀就在腰上,恐怕不好惹。” 匪人闻言大笑,“算你懂事,我们兄弟俩以前当过兵,别的不说,杀一两个人还不成问题。” 牛小月一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不要为了十两银子丢了性命,她还想跟神仙生孩子呢。 于是忍痛从药箱取出所有的金银珠子放入荷包,这是她这几天的红包,因为还没时间整理,所以一直放在药箱中,没想到今日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下了车,见那两个匪人身材高壮,两把弯刀明晃晃的拿在手上,着实吓人。 她把荷包往那两人方向一扔,“这是我身上所有金银了,拿了快点放我们走。” 匪人接过荷包,咧嘴一笑,“小姑娘懂事。”他打开看了看,表情不太满意,“这可没十两啊,最多七八两。” “我是外出工作的医娘,这位大哥是车马行的车夫,我们本就是下等人,身上不会带太多金银的,两位拿了就走吧。” “这可不行,我们要十两银子,不然……”那匪人不怀好意看着牛小月,“小姑娘长得标致,用身子抵债也行。” 牛小月登时后退了几步。 老段大急,小牛医娘若被掳走,自己也月兑不了干系,连忙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土匪,京城有土匪!” 两个匪人哈哈大笑。 比较肥的那个说:“这条路僻静,我们才在此埋伏,任凭你们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们,我们先闻闻这小娘子香不香,再把你这老头杀了就好。” 牛小月想上车,却一把被抓下来,扔进草丛中。 她大急,要是真的被侮辱,她只能去死了……可是两世为人,她只想好好过日子,若失了清白要怎么嫁给尉迟言? 一个浑厚又耳熟的声音说:“这是在做什么,普天之下可还有王法?” 牛小月紧张极了,也没分辨出那声音为什么耳熟,只大喊,“救命,救命。” 那两个匪人站起身,原想吓走多管闲事的人,没想到对方虽然只是个公子哥,身边却带着十几个强壮的护卫,个个高大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互看一眼,知道今日是讨不了好了,连忙转身就跑。 牛小月惊惶起身,正想道谢,待看到那公子的脸时却如遭雷击——居然是顾跃强。 难怪她刚刚觉得声音耳熟,只是太惊慌了,一时间没能想起来。 重生已经四年,她每每告诉自己要忘记仇恨,好好生活,但总有意外——在尉迟家的菊花宴看到窦容娇,在前往汪家的路上看到顾跃强,总会勾起让她不舒服的回忆。 现在内心既有后怕,又有恨意,她的四个孩子,顾跃强明明知道,却纵容窦容娇给她下药…… 她想冲上去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但又知道没个结果。 四年不见了,但她还是恨,希望他死,只是自己现在的身分是牛小月,万万斗不起皇商顾家。 深吸了口气,牛小月尽量让自己神情看起来自然,“多谢公子相救。” 顾跃强就见眼前姑娘素服荆钗,却是掩藏不住的芙蓉花貌,大眼睛、弯嘴角,受惊吓后仓皇的眼神就像林间小鹿,楚楚可怜,忍不住心一跳。 他清清嗓子,“小生顾跃强,敢问姑娘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这路上不平静,我可送姑娘一程。” 老段抢着说:“俺是城南汪家的车夫,这位是济世堂的小牛医娘,要去给我们太太看病的,我老段没用,还请大爷送我们一程。” 顾跃强暗忖,济世堂?好熟的名字,但他生性草包,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只觉得这小鹿姑娘非常合自己的口味,可不能让她溜了,不然人海茫茫,要找人可不容易。想着这车夫好套话,他故意说:“是大通胡同的济世堂吗?” “是青草胡同的那个济世堂。” 顾跃强点点头,青草胡同济世堂,小牛医娘,好,他记住了,这么可爱的丫头他一定要弄到手,看看,那惊魂未定的样子,多惹人怜爱!牛小月听得老段这样说,已经觉得不好,她不想再跟顾跃强有任何牵扯,但的确又害怕,这里有两个土匪,万一再过去一点还有土匪呢? 顾跃强身边的小厮叫做德忠,最懂顾跃强,见状已经知道主子看中这小姑娘,于是说:“我家主人可是皇商,在京城也有几分面子,姑娘日后要是遇到匪人,可以报出我家主人的名字。” 顾跃强得意道:“别胡说。” “小的没胡说,之前林公子的路引一直下不来,后来报出少爷的名字,那官吏就马上批了,还有秦少爷想买地,那地主原本不愿意,也是报出少爷的名字那地主就爽快卖了,还说交个朋友。” 顾跃强哈哈笑了出来,“你这狗奴才倒记得清楚。” 牛小月不屑,这不就是仗势欺人吗,这些事她也听说过,那林公子因为有殴打人的前科,所以路引才不下来,那地主不卖就更简单了,秦少爷只出到市价的七成,人家当然不愿意买,顾跃强就是仗着自己跟官府来往胡作非为。 何况根据办事先生给她的消息,顾跃强已经收了窦容娇为姨娘,可是小丫头却看到窦容娇跟帐房的儿子在假山后面一待就是半个时辰,还不止一次。 不知道顾跃强要是知道窦容娇给他戴绿帽,还能不能笑得这样开心?顾跃强摇了摇摺扇,“小牛医娘要去汪家,我也顺路,就送小牛医娘一程。” 牛小月本欲拒绝,但又还是有点怕,这顾跃强只要晚得一刻出现,自己的人生就尽毁了,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便点点头,“有劳。” * 隔日牛小月一早开了济世堂的门,春暖就来了,给她带了小纸条。 纸条上也没什么暧昧话语,就说已经出了京城,预备上船,落款一个字:言。 牛小月顿时心花怒放,他出城了还记得自己。 春暖笑盈盈的说:“这是我们尉迟家自己养的信鸽,可比马快多了,奴婢昨日就想过来,但怕太晚扰了济世堂休息。” “多谢春暖姊姊这一趟,只是这纸条还请春暖姊姊替我收好。”牛小月红了脸,“来日……情况允许我再取回。” 春暖知道牛小月不过小康之家,就算有自己的房间,只怕嫡母跟嫂嫂都会进来找东西用,说不定几个小侄儿还会在她房中午睡,没有隐私可言,这纸条当然不能留在家里,于是笑说:“小牛医娘有什么尽管交代,不用客气。” 春暖走后,牛小月整个人轻快得不得了——昨日的事情已经忘记。 今日要找时间跟爹爹还有嫡母说,以后不去汪家了,实在太偏僻,那种事情要是真发生,她就不用活了。 “小月。”李氏懒洋洋的出来,“你今日是不是都在家?” “下午要去黄家。” 李氏听了真是说不出的羡慕。 李氏求了婆婆好几次,想让婆婆命令甘姨娘教自己牛家手,婆婆就是没同意,说公公不会允许的。 真不明白公公为什么这么宠甘姨娘,也不过就是怀孕罢了就不用出去给人松筋散骨,一个姨娘过得跟个太太也没差别,甚至小叔子居然可以上南山书院,家里嫡子都没这待遇,说来真是太好命了。 “请问——” 李氏连忙打起精神,“哎,少爷要拿药还是看诊?” 牛小月一颤,这声音她昨天才听过,而前生足足听了十年,骂她没用、骂她无知、骂她丢尽了顾家的脸…… 顾跃强的声音,他又来做什么?昨天可以说是偶然,今天绝对是故意。 她缓缓转过身,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是,他昨天是救了自己,但绝对不足以抹灭他加诸在她身上的折磨。 十年,四个孩子,她要找谁讨命? 顾跃强笑意盈盈,“小牛医娘可还记得我?” 牛小月忍住恶心的感觉,“见过顾少爷。” 李氏惊讶,“小月,你的新病人吗?” 牛小月闷闷的回答,“不是,昨日路上遇险,多亏顾少爷路过。” 顾跃强得意了,“小事不值得一提,今日上门是想问问牛家现在谁作主?” 李氏也没想太多,“自然是我公婆作主,这位顾少爷有什么想找我公婆的吗?如果只是想找大夫医娘出诊,我可以安排。” “我昨日见小牛医娘,一夜不能成眠,今日特别上门,求结个妾缘。” 牛小月真的想吐了,她想把昨夜的馁水泼在顾跃强脸上。 妾缘,他怎么有脸说出口,怎么有脸! 求娶牛小月的人可没少过,李氏不敢自己作主,“我去叫婆婆出来。” “不用。”牛小月按住李氏,“顾少爷,我不与人为妾。” “当我的妾室,可比当很多人的主母好。”顾跃强故意炫耀,“我家可比五品门户还要大,我有单独院子,也可以给你一个跨院,你就有自己的地方,再者我三代单传,只要小牛医娘赶紧有孩子,无论男女我都提你为贵妾,月银一个月五两,要是生儿子就加倍,衣服一季十六件,家事当然不用自己动手,我会给你四个丫头、两个嬷嬷,除了名分,你过门跟个女乃女乃也没差别。” 牛小月心里冷冷一笑,表情上却是不动声色,“我不稀罕。” 顾跃强也不气馁,“对了,我忘了讲聘金,五千两银子。” “我能自己赚钱。” 李氏瞪大眼睛,五千两,这些银子堆起来不就有小山高?家里拿了五千两,好歹给泰心一千两吧,自己哭闹一番至少可以得到两百两,拿回娘家盖瓦房,再给弟弟买几个媳妇,她对李家也算有交代了。 李氏连忙跑进去,一面跑还一面喊,“婆婆,赶紧出来,有好事,快点出来作主!” 顾跃强闻言就笑了。是了,小门小户就是这样,用钱就能打动,哪怕这小牛医娘倔强,但爹娘在呢,女子出门子不过爹娘一句话,根据他打听,济世堂并不赚什么钱,他就不信五千两无法打动牛大夫跟牛太太。 说来自己也是粗心,昨天只觉得济世堂耳熟,却没想起那是自己昔日未婚妻的住处—— 回家跟女乃娘说起这事,女乃娘才说他去年退掉的婚事就是济世堂的牛小月。 顾跃强暗骂自己糊涂,早知道牛小月生得牡丹娇花一般的容貌,他就不拒绝这桩女圭女圭亲了。 这牛小月真有趣,昨日楚楚可怜如林间小鹿,今日又精神抖擞,骄傲宛如孔雀,他还打听了她擅长弹琴,曾经在尉迟家的菊花宴上,以一曲〈羽化登仙〉压得表妹一头,他就好奇了,表妹的琴艺已属上乘,牛小月一个做劳碌活的医娘居然能有更高超的琴艺? 也许牛小月不是普通医娘,是个宝也说不定。 第九章 匆忙成亲入豪门(1) 尉迟言刚进雍州,这就接到春暖的飞鸽传书,信是牛小月写的,说顾跃强上门想纳她为妾,还提出了五千两银子的聘金。 爹爹没肯,但这顾跃强却是很有办法,先去说动药商许会长作媒人,得罪了许会长将来他们济世堂进药就得自己来,价格可高出许多,又去告诉几个牛家的伯祖父、再从曾叔祖、太叔祖这消息,牛家几代几支从医,都不富裕,一家七八口同睡一间房的大有人在,宗亲开会希望牛大夫允了这门亲事,把五千两拿一半出来给族人修修屋子,女儿嘛,迟早要出门子的,现在有这大好机会,还能帮宗亲一把,何乐而不为? 伯祖父再三跟牛大夫说,做人可不能太自私。 然后牛太太也在劝,说把牛小月给了顾家,牛家就能换屋子了,文哥儿都五岁,武哥儿也三岁了,总不能还跟泰福夫妻一间房,最好换间大屋,每个儿子都有自己的院落,这样又能一家住在一起,又住得舒服。 牛大夫扛得住牛太太,扛得住许会长,却扛不住牛家宗亲——十几个长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二三十个从兄弟、再从兄弟殷殷期盼,孩子都十几岁了还跟爹娘一个房,这样下去也娶不到老婆,无法开枝散叶,这样将来谁养老? 只要给他们一户五十两,就能盖个四房的大瓦房,再从曾叔祖说,也不是要牛大夫把全部的聘金拿出来,拿一半就好,帮帮族人,大家都姓牛,做人不要这么狠。 济世堂天天有亲戚上门,都是在求牛大夫允了这件亲事。 牛小月心里大骇,当天就写信,央了春暖飞鸽传书给尉迟言。 尉迟言看到内心也着急,原本五天要办完的事情,硬是在一天内全部解决,不坐舒适的大马车,改乘快马,几十个人日夜换马,一天只休息三个时辰,就这样硬生生把十天马车路程缩短成四天。 尉迟言命人带口信回家,说晚点进门,在驿站稍微梳洗过后就上了牛家——小月是他的,谁也不给! 带着远志跟高峰进济世堂,就看到一脸愁苦的牛小月在切参,十几日不见,她消瘦了些,想必是被那些说情的宗亲烦的——不想着自己挣钱,只想着亲戚卖女儿把聘金分自己一些,真有出息。 尉迟言见牛小月有点出神,也不敢大声,只轻声呼唤,“小月。” 牛小月还是木木的切着人参。 “小月。”又大声了一点。 牛小月回过神来,看清楚来人,喜悦中透着一点委屈,“你可回来了。” 尉迟言看到她,觉得赶路七八天的辛苦都不见了,温声说:“我回来了,别怕。” “我想嫁给你,我不想入顾家。” 听得意中人这样直白的话语,尉迟言忍不住心情好,“都交给我,我会解决的。牛大夫跟牛太太在吗?” “都在。” “你去请他们出来。” 牛小月知道尉迟言这是要谈自己的婚事,忍不住弯唇一笑,“好。” 尉迟言被她笑得内心怦怦。 济世堂所在的铺子不大,要是没诊,牛大夫就在后面看看书,牛太太则是帮忙带孙子,三个孙子都很皮,汪氏一个人根本看不住。 很快的,牛大夫跟牛太太都出来了,见得尉迟言都有些惊讶,他们都见过他,知道他是尉迟家的大爷,尉迟家今年春天得了白茶的贡,入京百年,终于成为皇商,而且那白牡丹还被皇上用来赏赐给外国使臣,可风光得很,这样尊贵的人几次来牛家这小小的济世堂,饶是牛大夫见多识广也不明白。 双方一番见礼寒暄。 尉迟言知道事情迫切,于是也就开门见山,“晚辈尉迟言,乃尉迟家的长子嫡孙,房中无侍妾,也不嫖赌,现在真心求娶小牛医娘,还请牛大夫、牛太太点头。” 牛大夫跟牛太太都愣住了,他们家小月最近是怎么了,顾家是皇商,他们得罪不起,尉迟家也是皇商,照样得罪不起。 牛太太爱财,脑袋转得快,“尉迟大爷是说正妻吗?” 尉迟言点头,“正妻。”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尉迟言含笑道:“八抬大轿入我家正门,是名正言顺的尉迟女乃女乃。” 牛大夫倒还记得自己给女儿的承诺,转头问女儿,“小月,你不愿意进顾家,那可愿意进尉迟家?” 牛小月不太好意思,但心想顾跃强频频出招,婚事还是越快定下来越好,也好叫那些宗亲死心,她牛小月可不会用余生给他们换大屋——面对牛大夫的提问,她有点喜悦,有点害羞,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的话,牛大夫想把小月嫁给门当户对的人,一些品行端正的邻居街坊,可是他的小月能赚钱,那些上门求亲的都是巴望着小月把一个穷门户支撑起来,这样过去还不是只是吃苦而已。 尤其经过何嫡子跟庄婶子的事情之后,牛大夫也逐渐转变了想法,与其把小月嫁入平常人家吃苦,那不如入富户享福,至于高门的日子怎么过,就看女儿造化了。 身为一个父亲,牛大夫是比较偏向尉迟言的,怎么说呢,那顾跃强虽然跟小月年纪接近,但看他为了纳小月过门,各种逼迫,实在让自己喜欢不起来,何况过门只是侍妾,侍妾是什么,一个玩意儿而已,得罪了主母,随时可以打,可以发卖,生了儿子都不见得能自己养,顾跃强喜欢一个姑娘是让她为妾,这算什么诚意。 相比之下尉迟大爷就好多了,一开口就是正妻,正妻好处说不完,别的不讲,宅子里可只有正妻能上桌吃饭。 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老夫少妻,争执就少了。 牛大夫想想又试探的问:“我家不过普通门户,小月琴棋书画皆不擅长,尉迟大爷可知道这一点?” “我看中的是小牛医娘野蛮生长的力气,琴棋书画?她不需要。” 牛大夫略微放心,“小月是天生的小肚鸡肠,可容不下侍妾姨娘,尉迟大爷将来可收通房,但不能给名分,这点可能答应?” “这我可允许,我尉迟言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牛大夫大喜。 牛太太却是大急,这怎么可以,顾家的聘金可有五千两呢,这尉迟家最多也只会给个三千两,这三千两宗亲还要刮走两千五百两,那自己不就只剩下五百两了。 换个宅子虽然够,但她就没办法拿一些回娘家,爹娘总说想当老爷子、老太太,好享享晚年的福,眼见有个好机会,却要给溜了。 也不管丈夫会不会骂,牛太太直接就说:“不知道尉迟大爷聘金预备给多少?那顾家可愿意出五千两呢。” 牛小月尴尬,嫡母是摆明着要钱,“大爷,你别介意。” 牛大夫觉得没面子,“没人问你意见,闭上你的嘴!”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牛太太索性豁出去,“我说错了吗?顾家一个侍妾就开出五千两银子聘金,牛家宗亲都可以得利,现在尉迟大爷拿不出相同的聘礼,我就不同意,我好歹是小月的嫡母,总不可能一点实话都不能说。” 牛小月想钻地了。 她自问是个好女儿,每个月给家里赚十几两,好不容易有一桩好婚事,嫡母偏偏要闹起来。 她求助牛大夫,“爹……” 牛大夫也来气,他这阵子已经被许会长跟宗亲逼得都睡不好了,现在老妻也跟着见钱眼开,想让他不好过,于是怒道:“你是嫡母,你要有意见?好,我等下就写休书,看你还能不能有意见。” 牛太太大惊,“夫君,我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你就要休我,我为了这个家可是辛辛苦苦,没休息过,我、我冤哪……”大有要大哭大闹的架势。 牛大夫索性不管她了,“后宅妇人,蠢钝贪婪,尉迟大爷见笑了。” 尉迟言就见牛小月一脸无地自容,于是道:“牛太太不用不高兴,我尉迟家的聘金是八千两,绝对不比顾家少。” 牛太太正想嚎,一听得八千两,顿时定住,“八千两?” 这样宗亲拿走两千五百两,他们还有五千五百两呢,到时候买一个像皇宫一样大的院子,几个哥儿能在里面跑,这济世堂也不用做了,在家专心当起老太太,岂不美哉。 牛小月觉得丢死人了——她对尉迟言真心诚意,嫡母却是想称斤论两卖了她。 就在这时候,外面一辆红色马车停住,一个大娘子手上提着好些东西下车,跟在后面的还有办事先生模样的人。 大娘子开口,“这是济世堂没错吧?” 牛大夫连忙说:“我现在有事,看诊要稍等。” 那大娘子笑得亲切,“我姓温,是在官方登记有案的媒婆,这是我相公,姓卓,是官府胥吏,一位尉迟大爷让我们过来的,今日是要跟哪位姑娘订亲写婚书?”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温媒婆跟卓胥吏就在柜台上打开卷宗,又拿出各色印泥、木印,连笔墨都有现成的。 尉迟言笑着跟牛大夫等人解释,“我知道事情紧急,想今日就先定下婚约,入城时派了人去叫媒婆跟官府胥吏,没先打过招呼,是我失礼了,但我对小牛医娘真心诚意,日月可监。” 牛太太一听得那个八千两,就对尉迟言心生好感,“那是,快点定下来两方都安心,不然我们牛家那些宗亲老想让小月给顾家做妾,小月好歹喊了我十六年母亲,眼见她有一条康庄大道,怎么忍心让她进入顾家。” 牛大夫想想也是,那顾跃强刚开始可能是喜欢小月美貌,但眼见求不得,手段欲发激烈,小月早点定下来也好叫他死心,只是还有一点犹豫,“只是顾家家大业大,跟官府的关系也极好……” 尉迟言了解,“这我自会解决,必当让顾家不再来骚扰牛家。” 牛大夫闻言,下了决心,“那好。” 温媒婆跟卓胥吏做这行二十几年,什么没见过,听得老人家说好,连忙拿起卷宗跟笔,问了两人姓名、居处、八字,聘金数量都得写明,然后盖章,一式三份,尉迟家一份,牛家一份,剩下一份卓胥吏会拿回官府录入,婚约就算正式成立。 牛太太收起卷宗,喜孜孜的,八千两聘金呢,好歹让老牛给她五百两,拿回娘家扶持三个弟弟。 牛大夫也觉得挺好,尉迟家与顾家,皇商对皇商,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牛小月也终于放下心来,这阵子天天有牛家的宗亲上门哭求,有的还带一家老小跪在济世堂门口求牛小月答应,说他们家真的很需要帮忙,牛小月若是不嫁顾家也可以,那就给他们五十两也一样。 牛小月都惊呆了,这什么脸皮……但意外的是牛家厚脸皮的人还真不少,大家都觉得牛小月不该只想着自己,应该为整个牛家着想。 现在定下来了,总算安了心。 牛太太现在的心情那是非常好,“那尉迟家什么时候来迎我们家小月?” 温媒婆刚刚收了尉迟言一个大荷包,讨好的说:“这位太太想快,八月十八,八月二十二,八月二十九都是好日子。” 牛大夫沉吟,“这只剩一个多月,怎么来得及?” 小月可是他的爱女,不能潦草出门。 “来得及的。”温媒婆连忙说,“只要银子备足了,不用说一个多月,十天就能万事俱备,之前池员外家的三公子还有乔员外家的嫡长孙也是急婚,都是我办的,只要三百两办事银,其他的项目实报实销,童叟无欺。” 尉迟言也不想拖,历经西瑶劫难,这回又杀出个顾家,他现在只想赶快把小月娶回家才安心,“岳父岳母,小婿看就八月二十九好吗?” 牛太太连忙说:“行。” 牛大夫瞪了她一眼,又温言问女儿,“小月,你觉得呢?” 牛小月脸颊浮起红晕,却还是勇敢的看着自己的爹,“女儿觉得好。” 日期就这样定下来了,七月三十下聘,八月二十九过门。 尉迟言再三保证,许会长那边他会去说,济世堂以后不会受影响,至于宗亲那边牛太太拍胸脯说她来解决,她很清楚宗亲要的就是钱,有钱拿才不会管小月嫁给谁。 牛大夫一时喜悦一时又复杂,小月终究还是要嫁人了,以后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只希望这尉迟大爷言而有信,好好待她。 晚点甘姨娘知道后又惊又喜,她不懂顾家跟尉迟家,她只知道她的小月不用当妾室,而是当正妻,丈夫快三十岁,但那又怎么样,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小月不懂事,他总会包容些。 晚上尉迟言回家也跟家里人说了,人人错愕,但又不好说什么,这十多年来是他在掌家,他在给银子,掌家大爷要成亲,自然不用问谁意见,尤其封太君都没说话了,让原本有点意见的尉迟大太太也没法再开口。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 第九章 匆忙成亲入豪门(2) 不得不说,尉迟言还是有点办法的——顾跃强不再来骚扰牛家,许会长也恢复了对牛大夫的有说有笑,至于那些贪财宗亲知道牛小月还是嫁给大户,都眼巴巴的盼着她快点过门,自家好拿五十两银子建瓦房。 牛小月把手上约好的太太女乃女乃按完,就没再接新工作,八月底就要过门,虽然温媒婆说凡事交给他们,但身为一个新娘子,总有许多事情要做,天天有人上牛家,今天木匠带图纸来问要做哪些家具,明日首饰店来问要打造哪些首饰,绣坊的绣娘也来给她量身,急着成婚嘛,喜服当然不自己做了。 虽然生活有重心,牛小月可也没忘记一件事情——异域的香料进来了。 前世顾家就是买了这批异域香料,得了岑贵妃的欢心,进而顺利成为岑贵妃一派,日后飞黄腾达。 她今生就要阻止这件事情。 于是趁着温媒婆来和她说婚事细节时,她让温媒婆把那批香料买下来——刚进京城,售价不高,一批只得五百两。 她有顾家的退婚银,又有跟尉迟言打赌的一千两,拿出五百两来还是可以的,另外给温媒婆三十两,十两是让她找个地方安置那些香料,二十两是办事银。 温媒婆满口答应,说这不过小事,大宅来往久了,什么怪事都有,温媒婆也没多问,有银子拿按吩咐做就是了。 隔两天温媒婆就派人来说已经办好,租了一间宅子放香料,契约是一年。 就这样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八月二十九。 大婚之日,牛小月穿上红色喜服。 牛大夫发话了,虽然甘姨娘只是下人,但毕竟是牛小月生母,特地准她上大厅看牛小月成亲,牛太太为之气结,但丈夫宠爱姨娘,却又是没办法,只能想着聘礼的八千两银子,这才让自己好过一点。 牛小月一早起来梳妆打扮,换上六层喜服。 全福太太是尉迟家请的,太常博士夫人,也不知道尉迟家多大面子,一个七品夫人给一个医娘梳头,居然也没不高兴的样子,一边梳头,一边唱起了十梳歌: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五梳翁烟和顺,六梳夫妻相敬,七梳福临家地,八梳一本万利,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到白头。 牛小月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有对未来生活的满满期待。 今生,一定要过得幸福才可以! 很快吉时到了,要准备上花轿。 牛小月拜别牛大夫跟牛太太,又交代了牛泰贵要好好读书,由大哥牛泰福背着上了八抬大轿。 尉迟家在城南俨然第一门户,当家快三十岁才娶妻,自然十分引人注目。 牛小月心里喜悦异常,一见钟情的人间神仙,我来嫁你啦! “哎喔,说来老牛家这小丫头也真好命,尉迟家呢,光是城南就一百多间铺子收租,更别说江南的果园菜园都不知道有多少,那船运往来,运到北方就翻了几倍价格,一船一船送的不是果菜,都是金子啊!” “我听说这小牛医娘原本是给尉迟大太太松筋散骨的,也不知道怎么入了尉迟大太太的眼,就这样要她做了媳妇。” “我听的不是这样,听说这小牛医娘八字特别硬,扛得住尉迟大爷的克妻,所以尉迟家才娶了这么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媳妇,老牛家要翻身了,这下我看济世堂也不用开了,直接收起来当老太爷不是挺好。” “我家闺女不争气,要是我家闺女长得貌美如花,我就去跟尉迟大爷推荐当个妾室,聘金也不用多,八百两就好。” 众人笑了起来。 “你家闺女脸大脚大,比个男人还粗猥,这样还敢要八百两聘金?” “尉迟家下聘那天你们可有看到?八千两啊!一担一担都是金元宝,正妻八千两,我家闺女当个妾室要八百两也不过分,只可惜我家没当闲人的福分,说来老牛那甘姨娘还真带福气,才怀孕没几个月,家里就添了这么大的喜事。” 牛小月在八抬大轿中听得这些,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嫁给尉迟言,绝对不是因为他是大户,相反的她还期望他是巷口卖鱼的,这样压力还比较小,可是他就是尉迟言啊。 原本她也不想再进高门的,在顾家吃过的苦,不想再吃一次,但金云娟的出现让她发现自己那样在意他,西瑶的乱事更让她下定决心,如果他平安归来,一定要跟她说出自己的心意,两世为人,她好不容易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是心里怦怦跳,是脸颊通红,是只要想起他就喜悦,这些都是第一次经历。 就在她鼓足勇气之前,他先开口求亲了,多大的幸运! 前往尉迟家的路上,温媒婆不断往路边洒铜钱,让小孩子哄抢,这是为了图热闹,博得好彩头,喜乐队一路吹吹打打,牛小月想到将来可以日日见到神仙,觉得什么都值得。 尉迟家拆下门槛,迎入了大女乃女乃。 牛小月换了小喜轿,在春暖跟花开的陪伴下被抬入一座院落。 时间接近黄昏,外头的喜宴就要开始。 牛小月知道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心里想着以后自己就要住在这里了,身为尉迟大女乃女乃,当然不能再出门给人松筋散骨,但也不会无聊,她可以重拾琴棋书画——为了讨顾跃强欢心,前生可学了不少,虽然重生后中断四年不曾触碰,但记忆仍在,那个教她弹琴的琴师说她很有天赋。 咿呀一声,格扇打开了,就听见花开的声音。 “奴婢见过大太太。” 牛小月连忙站起来,“见过婆婆。” 花开把牛小月的盖头掀开,这样才不至于失礼。 牛小月见婆婆的脸就知道她对这婚事不满意——虽然以前对她很不错,但是那跟当媳妇是两回事。 春暖连忙搬过绣墩放好,尉迟大太太坐了下来,做了个手势,花开扶着牛小月也在喜床坐了下来。 就见尉迟大太太眉心纠结,“你是医娘出身,做的是劳碌活,家境也不过普通,我实在觉得你配不上言儿。” 牛小月没想到尉迟大太太这样直接,但她可是牛小月,不是娇弱的菟丝花,“婆婆,媳妇以后会好好服侍夫君的。” “我原本不想答应,但一来言儿固执,二来母亲已经同意,身为一个晚辈总不能跟长辈杠,你也没见过母亲,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偏心你,说你是个好姑娘,言儿把他爹雕给他的木老虎都给你了,想必已经有定见,母亲都这样讲了,我身为媳妇又能说什么,既然言儿喜欢你,其他的我也不想多说,你好好伺候言儿,多生几个孩子就是。” “是,媳妇会努力生孩子的。” 尉迟大太太闻言,脸色总算好上一些,“他有八个弟弟,老八今年才成亲,还没孩子,前面六个弟弟一共生了三十几个,我也不求你生七八个,但好歹一定要给我一个孙子,言儿辛苦打下的江山,绝对不能给其他房的孩子拿去了。” 牛小月也不敢保证生男生女,但知道婆婆有心病,只是哄道:“媳妇今年十六,还很年轻,肯定能生,多生几个,总会有儿子的。” 尉迟大太太神色趋缓,“你能这样想就是了,身为女子,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传宗接代,我有了男孙,将来死了去夫君那边也能给夫君有交代,我把他的血脉延续下去了。媳妇,我对你不满意,但只要你生个儿子,我对你就不会有意见,明白吗?” 牛小月卖乖,“明白。” 尉迟大太太见她都没顶嘴,内心舒坦了些,儿子虽然快三十了,但条件还很好,之前五品上牧监、六品大理寺司直可都想把嫡女嫁过来,他们尉迟家虽然是商户,但有钱,八千两的聘金可以让这些官家开心几年了,没想到金小姐回来,破除言儿心魔后,言儿没娶官家小姐,反而娶了小牛医娘。 她以前是喜欢小牛医娘,但是是把她当侍妾一样喜欢,而不是当正妻,没想到她居然有言儿的眼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牛医娘要说有什么好,就是身材珠圆玉润,一看就好生养,是了,方娘子说的没错,娶个身材单薄的大小姐,不如娶个劳碌命的医娘,医娘日日辛苦,身子肯定好,三年抱俩也不是难事。 想到孩子,尉迟大太太心情又好上了些,“我没什么规矩,只要你能在半年内怀孕,让我伺候你都行。” “婆婆别这么说,媳妇不敢,媳妇一定努力。” “我看过簿子了,你刚好这几日是好日子,要是运气好,三个月之内就会有,言儿还要敬酒,时间没这么快,我昨天抄了祈子经,你趁着有空就念上一念,要是平日闲暇,去佛堂给菩萨念念经书,保佑快点有儿子,知道吗?” 牛小月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经书,“媳妇知道,一定天天抄写经书。” 尉迟大太太虽然不满意这个医娘媳妇,但想着也许很快能抱孙,又稍稍压抑住自己的不快——封太君已经跟她说了,言儿这年纪才成亲也不容易,让她对媳妇好一点,听说长辈管得越少,年轻媳妇越快怀孕。 尉迟大太太很尊敬封太君,只能听话,想着自己这一番言论可能会让牛小月有压力,又道:“我规矩不严,你不用怕,你的七个弟妹有几个是官家出身,要是拿翘,记得拿出你当家大女乃女乃的威严,我们家是言儿在扛,你是他的妻子,除了太君跟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是。” 尉迟大太太又说了一番,就是让她生儿子,只要生儿子,一切好商量,牛小月也再三保证自己会努力,尉迟大太太这才满意去了。 牛小月捧着婆婆手抄的祈子经,默念了三次,这才恭恭敬敬放在妆台上。 这世界上是有菩萨的,她这一世也努力做好事了,相信菩萨会怜悯她,让喜欢孩子的她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能给神仙传递血脉。 远远传来敲更声,戌初时分。 温媒婆连忙进来,“外面酒席已散,大女乃女乃差不多该准备了。” 花开把她的盖头重新遮上,眼前又是一片红。 内心怦怦直跳,她跟神仙就要喝交杯酒啦…… 约莫过了一刻钟,听到外面一阵嘻笑,几人起闻说—— “尉迟兄再喝一壶我们就放人。” “我是大弟,我替大哥喝!” “郭兄可别耽误了尉迟兄的洞房花烛夜。” “尉迟兄弟,尉迟兄弟,你能成亲我太替你高兴了,等你有了孩子,我们就结成儿女亲家……” “柳大爷你喝太多了,可别喝,等会连路都走不了……” “尉迟兄再一壶,我保证最后一壶——” 闹了一阵,然后才逐渐安静下来,听声音是尉迟言的几个弟弟架着醉客去了,接着就听得格扇打开的声音。 牛小月又听见自己的心跳了,扑通,扑通—— “祝大爷跟大女乃女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花开并蒂,富贵吉祥。” 牛小月就看到一双黑色的丝纹鞋,然后喜秤一挑,自己就看见尉迟言,有点醉,但满脸喜色。 “小月。”他的声音十分温柔。 “夫君。” 尉迟言闻言心中一软,“再喊一次。” 牛小月害羞,“夫君。” 温媒婆笑着说:“大爷跟大女乃女乃可别耽误了,赶紧喝了合卺酒,封太君跟大太太都在等元帕呢。” 尉迟言牵起牛小月的手到喜桌边。 温媒婆在红绳相系的剖半葫芦中倒了酒,两人一人拿起一月,交缠着手喝了。 牛小月只觉得这个酒好甜,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是舒服的。 房中伺候的仆妇一阵由衷的恭喜之声——大爷赏银最是大方,这回娶了大女乃女乃,至少每人一个大荷包。 尉迟言挥挥手,众人识趣的退下了。 等房间内剩下两人,尉迟言亲自端了水净了帕子,给牛小月擦去她脸上的厚粉,直洗了三次脸庞才干净。 尉迟言笑说:“这样好多了。” 牛小月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只会笑。 尉迟言解她衣服的时候,牛小月忍不住在他耳边说:“我一定给你生很多孩子,让这空荡的院落充满孩子的笑声。” 尉迟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好。” 第十章 福运无双旺家媳(1) 牛小月的婚姻生活就这样展开。 早上众女眷要带着孩子去跟封太君尽孝——虽然牛小月不得婆婆心意,但封太君不知道为什么还挺喜欢她,比起其他几个官宦出身的孙媳妇,高看了牛小月一眼,众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但顺着封太君的心意总没错,于是尉迟二太太、尉迟三太太,几个弟妹都是对牛小月有说有笑,五女乃女乃跟六女乃女乃甚至打起了主意,这大嫂不管生子生女,都是家财万贯,若能跟自家兄弟的孩子成亲,对娘家岂不是大有助益? 牛小月当然知道这些心思,她也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结女圭女圭亲,她的孩子要跟她一样,娶嫁喜欢的人,这样夫妻才能和和美美。 说起夫妻和美,牛小月就忍不住害羞,尉迟言看起来清冷清冷,晚上关了房门却热情如火,按照这效率,他们一定很快就有孩子。 孩子耶,小小的人儿,像他又像她,多可爱。 她现在就想做女圭女圭衣,但又怕太过期待,给孩子折了寿,所以只能忍耐下来,每天早上尽完孝就去佛堂念经。 嫁给喜欢的人原来是这种感觉,每天早上依依不舍,每天黄昏殷殷期盼,表面上尉迟言大她十三岁,但事实上自己两世为人,也不会太幼稚的。 就这样过了近一个月,牛小月写了两次信回家给爹,也给甘姨娘,甘姨娘信上说宗亲知道她的聘金有八千两,又开始哭穷,说一户五十两不够,要七十两,反正牛家又不是拿不出来,何必这么小气,牛大夫一气之下全不给了,宗亲这下傻眼,那几个伯祖想拿出威严,威胁要让他出族,牛大夫却是不管,他见得世面多,这世上本事跟银子才是真理,家族又没给他任何好处,出族有什么好怕的。 牛大夫把八千两拿去买了城中的铺子,共买了七间收租,又把济世堂左右的店家买下,一户过给牛泰福,一户过给牛泰心,两人都带着妻小搬到隔壁,算是小分家,济世堂照样开着,牛泰福跟牛泰心天天到济世堂给人看诊,生活不变。 甘姨娘说牛太太几次抱怨,牛小月却觉得这样很好,最高兴的是爹终于拒绝了宗亲那些吸血虫…… “大女乃女乃。”春暖进来,“大爷说晚饭去太君那边,您自己先吃。” 牛小月点头,“好。” 封太君早年丧夫,中年丧子,养着两个没用的儿子,还能把尉迟家扶起来,实在是巾帼英雄,尉迟言现在偶而都还会跟封太君商量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她老人家见多识广,一起讨论总不会有错。 过了约莫一刻钟,封太君那边的周嬷嬷来了,说封太君请大女乃女乃一起过去吃晚饭。 牛小月连忙起来,在春暖花开的帮助下稍微梳整——除了是尉迟言的祖母,封太君也是对她十分亲切的,牛小月很感激她,现在听得封太君要她过去,内心自然愿意。封太君年纪大,院子所在比梅园更边角,走了快两刻钟这才到。 郝嬷嬷迎了出来,“大女乃女乃可来了,就等您开饭。” 牛小月这才知道封太君跟尉迟言都还没起筷,连忙加紧脚步进了花厅,“见过祖母,见过夫君。” 封太君笑意盈盈,“好孩子,快点过来坐着。” 就见尉迟言也是一脸笑——牛小月忍不住又害羞,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吗?只要他看自己,就会高兴。 在封太君的地方得端庄,但她就是觉得羞。 桌上放的是四荤四素,荤的是乾坤凤翼、梅菜扣肉、文昌鸡、梨香花枝,素的是八宝素菜、京酱丝、姜丝海带、珍珠丸子。 另外有汤品两盅,杞子瘦肉汤和石素鸭汤。 郝嬷嬷跟周嬷嬷站在后面布菜——牛小月前生苦学大宅规矩,总算有了用处,嫁进尉迟家以来,她没做错过一件事情,连之前的赏菊宴,一个官夫人因为看不起她而拱她点戏,她没看戏牌子就点了一出《花好月圆》,吉利又应景。 “小月啊。”封太君道,“你嫁进来我们家也快一个月了,可有什么不习惯?” “谢谢祖母关心,都很习惯,婆婆大度,弟妹和气。” “你婆婆的那点心思,我也知道,你不用管,尽量放松心情,才进门快一个月呢,不急。” 牛小月连忙说:“婆婆人很好,不嫌我是医娘出身,我只能在这一点上报答,一定努力。” 封太君笑咪咪的,“乖,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 尉迟言给封太君夹了珍珠丸子,“祖母最爱吃的。” 见到祖母喜欢自己挑选的媳妇,尉迟言当然很高兴——他也有往来的朋友,家宅不宁的大有人在,郭上进、骆宝文就因为婆媳不合,一回到宅子,两个女人都在跟他们抱怨,干脆养起外室,在外头逍遥了。 现在小月能在宅中安生,他比什么都高兴。 说来也奇怪,成婚后,他的动力增加了不少,以往虽然努力,但也只是为了不让祖母跟母亲失望,现在却想着要给小月更好的生活,要给孩子铺出一条康庄大道,他尉迟言的孩子不用成龙成凤,也能安然一生。 封太君规矩不多,吃饭也照样说话,“言儿,我们江南的瓜果蔬菜,这是秋天最后一批了吧?” 尉迟言恭恭敬敬回答,“是,孙儿打算多放半个月再采收后运往北方,这样价格可调高一成。” “我也是这样想的,毕竟是最后一批,不吃就得等明年才有新鲜蔬果,北方土地贫瘠,只怕还是供不应求。” 牛小月突然想起,天保三十年秋天,朝廷急令改政,因为打仗军需,对商人要提高税率,年收万两以上的商户,从以往的百分之二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这要是尉迟言晚收瓜果,净收入反而少了——顾家就是白白损失了一笔,顾跃强还因为发脾气抽了她一顿,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她连忙开口,“祖母,夫君,我听说朝廷要改政,提高商人税制。” 封太君跟尉迟言都知道她去年说中内务府换总管之事,现在听得她又提起改政,连忙打起精神。 尉迟言正经问:“小月从何听说?提高到哪里?” “我是出嫁前听哥哥说的,他去城中给一个三品大员刮痂,那三品大员大抵是工作忙,也没管有旁人在,迳自跟下人吩咐,哥哥回来跟我们说起,以皇商来说,税要从二十五提高到五十,而且即刻施行。” 封太君皱眉,“五十,这是疯了吗?” 尉迟言想了一下,“也不是不可能,西瑶大将军上位后对边关蠢蠢欲动,几次派兵骚扰,我朝得多遣兵力镇守,何况今年夏天海匪来犯,打了一个多月,朝廷只怕军饷吃紧,所以想从商户下手,这样我们迟收瓜果只多得一成利益,却得付更多的税,划不来,孙儿等会就传书去江南采收。” “也好,这些银子要是真给军人吃饭,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偏偏这有大半落入官员口袋,想想就不甘愿。”封太君想想又说,“幸好小月有这机缘先知道,不然白白损失一笔银子。” 牛小月心想太好了,太君跟夫君都不是食古不化的人,胆子又更大了些,“哥哥还听说岑贵妃喜欢百香果跟黄里石榴,我们不妨选一些好的进贡给内务府。” 尉迟言觉得有点奇怪,“百香果跟黄里石榴吃起来可不方便啊。” “正因为如此,所以从没人进贡,岑贵妃的身分也不好说自己喜欢吃什么,我们尽管贡上去,岑贵妃的嬷嬷自然会把东西挑走,太子因为德不配位被废了,岑贵妃的四个儿子却个个出色,将来怎么样还很难说。” 尉迟言一凛后又是一笑,果然是他的小月,别家媳妇争的是头面跟喜爱,他的媳妇争的是尉迟家的天下。 这个胸襟不简单! 他忍不住微笑,牛小月,你还有多少惊喜给我? 尉迟言并不是迂腐之人,“那好,秋天本就盛产百香果跟黄里石榴,我们在江南也种植了几块地,挑选好的快马入京不难,若是能更上层楼,爹爹也会高兴的。” 封太君想起死去的儿子,又想起孙子已经这样出色,内心又酸又喜,“这样甚好,反正最多也只是损失一批作物,要是真被岑贵妃看中,那我们尉迟家就更稳固了。” * 尉迟言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吃完了饭这就写纸条飞鸽传书到江南,一来命令人把瓜果蔬菜都收了,装船北上,二来命令江南管家运一车好的水果快马上京。 九月底,管家精挑细选的黄里石榴跟百香果就抵达了京城,牛小月亲自挑选,淘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装了几个篮子,个个皮光饱满,香甜诱人。 尉迟家因为白牡丹的关系已经是皇商,上贡的东西没被刁难,顺利进入内务府。几日后好消息传来,前两日都没人要的黄里石榴跟百香果被景宜宫的嬷嬷各抬走了一篮,两日后又再来抬了一篮。 景宜宫的大总管说,岑贵妃很喜欢,命令尉迟家明年秋天也要进贡。 尉迟家在商界又轰动了一把,今年才成为皇商的家族,居然短短不到半年又多了两种贡物,这尉迟言可太有办法了。 人家都说喜事成双,这话套在尉迟言身上最精准不过,因为就在尉迟家风光的时候,他赢来人生第一次得到的好消息——牛小月怀孕了。 不愧他每天努力,进门不到两个月就怀上,自己真行。 说话的时候小月脸颊两团红晕,彷佛喝了甜酒,他看得有点入迷,乍听到怀孕,还以为自己听错,后来是四周仆妇的恭喜声传来,他才确认自己要当爹了。 二十九岁,好像有点晚,但又似乎不太晚。 那天晚上,两人就没亲热,单纯抱着一起睡。 牛小月撒娇,“我气量狭小,可不给夫君张罗通房。” 尉迟言莞尔,“我说过不用通房,你给我生孩子,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给你添堵。” “我会努力生个儿子的。” “女儿也没关系,不用给自己压力,凌员外十几个女儿,全部招赘,晚年也是过得子孙满堂,我又没皇位,不一定要儿子。” 牛小月心想,他真好——谁打下江山不想要个儿子接手,可是为了怕给自己压力,他说女儿也很好。 这才是良人。 她知道上辈子的苦难都已经过去,现在会是很幸福的一生。 牛小月怀孕对尉迟家来说可是大事,封太君天天早起,亲自煮粥供佛,就希望老天爷保佑曾孙平安。 尉迟大太太自然很欣喜——想到一年前自己还以为永远没有抱孙的命,没想到才短短时间,媳妇就有了。 是,牛小月是出身不好,但能怀孕的媳妇就是好媳妇。 尉迟大太太已经开始吃素,就希望牛小月一举得男,只要有男孙,让她伺候牛小月都没问题。 当然有人开心,就有人不开心—— 二三房的女乃女乃们都不太高兴,本来嘛,尉迟言有钱无子,将来财产势必分给二三房,可是现在他不但娶了妻子,妻子还进门不到两个月就怀孕,看这牛小月一副很会生的样子,搞不好连生四五个,按照机率来说,总有一半是男胎,尉迟言自己若有儿子,二三房就一点好处都拿不到了。 但这个家最上头还有封太君,封太君什么人哪,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是没人敢乱来的,最多也就是祈祷牛小月胎胎为女,要说使点什么手段,却是万万不敢的,听说二房以前有个姨娘做妖,封太君把那姨娘活活打死,那姨娘生的一儿一女直接出族,给了宗亲两百两,变成落魄宗亲的孩子,永远跟尉迟家的富贵绝缘,下场很惨……她们可不想落到那种地步。 当然,最高兴的就是准爹娘尉迟言跟牛小月了。 尉迟言对牛小月的肚子简直着了迷,每天早上要模一模,每天回家也要模一模,还会跟肚子说话,说自己是爹,让他好好长大。 牛小月觉得好笑,但也很开心,孩子的到来让他们的生命更完整。 京城在小雪当天下了初雪,雪落倾盆,不到一个时辰、触目所及就成了银白世界。牛小月在尉迟家过了第一个年。 四十几人的大家庭,吃饭开了五桌,小孩满场飞,女乃娘在后头拼命跑,就怕自己看顾的孩子跌倒,不好交代。 已经在族学读书的孩子自然稳重得多,二三房的太太女乃女乃姨娘各有各的盘算,尉迟言虽然有了妻子,妻子也顺利怀孕,但搞不好都生女娃呢,封太君是不会允许尉迟家的家产落在外姓人手上的,反正儿子一日没出生,就人人有希望,就算儿子出生了,孩子也是可以以学习的名义跟着大伯父做事,只要大伯父喜欢了,还怕没好处吗? 也有一心向着功名的子侄,自己将来考上举子进士,至少得几万两疏通银子,自己的爹跟祖父肯定拿不出来,到时候还要依靠大伯父,现在乖点总不会有错。 年夜饭热热闹闹,吃完饭后,众人分班序齿给封太君磕头,封太君笑意盈盈,都给了一两金子的荷包。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休市十五天后,过了元宵各行各业又开张做生意。 尉迟言记取了黄里石榴跟百香果的成功,在天冷时上贡了甘蔗跟释迦,果然又被景宜宫的嬷嬷挑走——这岑贵妃专爱一些吃食不便的水果,但她是四个皇子的母亲,总不能亲自下令要进贡什么,不然倒显得格局小了。 一时间,京城哗然,这尉迟家好有办法,才得了秋天水果的贡额,短短数月又得了冬天水果的贡额,而且都是景宜宫开口要的,谁不知道太子被废,谁不知道岑贵妃的大儿子秦王极得圣心。 尉迟家本就很热闹,这下更加门庭若市。 尉迟九爷还没成亲,几个门户相当的人家都想把女儿嫁进来,尉迟大太太整天应付上门的官夫人、贵太太,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是这样,但也还是天天询问牛小月身体可好。 尉迟言每天回家模模妻子肚子,搂搂她逐渐圆润的腰身,在牛小月脸颊上亲几下,亲热一番。 春分的时候,擅长妇科的欧阳大夫照例进门给牛小月诊脉,又传来一个好消息,是双生脉——尉迟大女乃女乃这胎可是双生。 尉迟言当天回家知道这好消息,马上赏了院子的仆妇一人多一个月月银,并瞩咐众人好好照顾大女乃女乃,顺产的话还有奖励。 封太君觉得是自己天天煮粥供佛感动了菩萨,尉迟大太太觉得是自己吃素感动了菩萨,牛小月觉得过意不去,自己一个孙媳妇怀孕,长辈们都全心全力为她求顺产,暗暗想着,自己一定要给尉迟言生一对健康的孩子。 尉迟家气势正旺,她要喜上加喜。 * 第十章 福运无双旺家媳(2) 随着清明到来,牛小月肚子大上一圈,五六个月的双胞胎,肚子已经如常人的七八个月大。 所幸牛小月打小劳碌,身子强健,虽然怀着双胞胎,倒没什么不适,她也知道肚子里的娃是全家的希望,所以分外珍重自己。 当然婚姻有好事,也有坏事——自从牛家宗亲太贪婪,牛大夫不分银子后,有几个脸皮后的宗亲居然直接找上尉迟言,说自己是牛小月的从伯祖父、再从曾高祖,想入股尉迟家的生意,本钱没有,但主意很多,拿主意入股。 牛小月早跟尉迟言说了这些宗亲一律不用管,既然妻子有交代,尉迟言又不是烂好人,自然都婉拒了。 那个再从曾高祖一家特别不要脸,见尉迟言不肯,还直接开口讨银子,说反正尉迟家又不缺钱,看在牛小月的分上,说给五十两他们就走。 尉迟言十四岁从商,脸皮厚之人都不知道见了有多少,这种泼皮根本难不倒他,不走就不走,人要吃饭,要去净手,就不相信他们能在尉迟家的驿站前待上一整天,果然,不理他们,来个几天就不见了。 虽然早知道亲戚不要脸,但当尉迟言跟牛小月说起时,她还是有种尴尬的感觉,“我们尉迟家越来越好,以后这种事情恐怕不会少,绝对不可以给他们银子,有一就有二,给了一户就有二十几户会上门,将来娶媳嫁女都会想来尉迟家沾点好处。” 尉迟言看牛小月一心向着尉迟家的样子,觉得可爱,“我自有衡量,不会让人白白占便宜去。” 牛小月想起办事先生跟她说的——顾跃强又收了两个俏姨娘,都已经有好消息,之前那个大丫头刚怀孕就没了,三代单传的顾家上下都很心痛,所以这次顾家很谨慎,一发现有了,立刻把那两个俏姨娘挪到顾老太太的院子住。 至于窦容娇的肚皮则还没动静。 重生后果然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以前窦容娇刚被收为姨娘两个多月就怀上,现在却是收房半年多还没动静。 牛小月模着自己六个多月的肚子,心想凡人所作所为,菩萨看在眼底,窦容娇总不可能每一世都那样好命。 自己也不用紧张,这一世会顺利的,她没害过任何人,有资格求菩萨给她一个普通的人生。 尉迟言看着牛小月的肚子,忍不住心情好,“这两个月海象不错,不少异域商船入港,我打算去挑些有趣的东西运去南北方卖,你现在怀了孕,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等生了孩子再有海市,我带你去逛逛。” 牛小月知道他言出必践,绝对不是哄哄她而已,“那我等着孩子出生,夫君带我去开开眼界。” “异域的薄纱和香料真的跟中原完全不同,我听说岑贵妃喜欢篆香,要是有合适的倒可以进贡,只是景宜宫的人口风甚紧,花了几百两银子也只打听到岑贵妃喜欢篆香,但篆香包含何其广,好不容易得了两季的水果贡额,可不能毁在这上面。” 牛小月就想起了自己让温媒婆去买下的那批香料——前世顾家就是靠着这批香料成了岑贵妃一派,此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她便说:“异域香料吗,我刚好有一批。” 尉迟言虽然生意作得极广,但他有个好处,就是不会自以为是,反而会广纳雅言,以补自己的不足,“小月怎么会买异域香料?” “想投贡,可是没门路,就先放着,夫君若是不嫌弃,我命人搬回宅子,夫君不如先看看。”牛小月不敢说得太明白,自己重生毕竟惊世骇俗,总不可能随意说出口。 尉迟言想到白牡丹,想到黄里石榴与百香果,他现在深信牛小月带福,于是说:“好,要是品质可以,我用尉迟大女乃女乃的名义去投贡。” 这是要把好处给牛小月了——古来虽然有女皇商,但极为希罕,通常都是丈夫过世,继承丈夫遗志的老夫人或者太太,牛小月今年才十七,如果得贡,那可是打破了东瑞国的开国纪录,将来历史上肯定会留下一笔。 而且她的出身就再也不是人人看不起的医娘,而是女皇商,以后春宴秋宴,人人敬重,再不会有人看不起她。 她虽然已经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是能不被低看还是值得高兴的。 牛小月心中一喜,“夫君不诓我?” “自然不诓你,要是事情顺利,我们夫妻都是皇商,那多风光。” 牛小月把脸靠在尉迟言的肩膀上,就知道她的丈夫不只顶天立地,还气量极大,一般男人哪肯妻子跟自己平起平坐? 她的好丈夫,亲亲神仙,她一定要给他生一对健康的宝贝,让他的生命更完整,这也才不会辜负老天爷给他们的缘分。 * 谷雨到来,牛小月的身子也已经稳定下来,大夫说可以出门走走。封太君就等这一天——要带大媳妇跟小月去注生娘娘庙上香,言儿大好男儿,可不能没人拿香火,虽然小月年轻还能生好几胎,但如果头胎得男,自己这个曾祖母也放心。 却没想到消息一传出去,二女乃女乃到八女乃女乃都央着要一起出门,说已经闷了好久,想去外头走走。 封太君是个慈爱的好长辈,见几个孙媳妇都这样求了,干脆一家子全带了。 三月二十,注生娘娘千秋,大好日子。尉迟家女眷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的上了千子山。 注生娘娘庙就在千子山的半山腰,虽然庙宇不大,却有百年历史,那堂内的木头都被香火熏黑,发出油亮的光,不难想像信徒众多。 天气晴好又是注生娘娘千秋,即使山路泥淳,信众还是纷纷上山,放眼所见都是婆婆带着怀孕的媳妇。 殿中磕头,殿外则欣赏千子山的桃花盛开。 封太君带着三个媳妇、八个孙媳妇、二十几个伺候的仆妇丫头,燃了香,摆上自家带来的素果,这就对注生娘娘的塑像磕起头来。 三个媳妇与八个孙媳马上跟着下跪磕头。 尤其牛小月更是虔诚——肚子越大,心思越多,在顾家怀了四次都没能保住,从刚刚开始想着一定要生男,现在已经变成生男生女无所谓,只要让她平安顺产,让她可以看到自己跟尉迟言的孩子就好。 神仙说了,女孩也挺好。 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封太君掷篓,开始抽签。 牛小月有点紧张,她是相信老天爷在看的,一定是老天也觉得她在顾家太悲惨,要不然就不会给她第二次人生的机会。 求签后,封太君拿着签诗,左手牵着牛小月就到了解签处。 那师父微笑,“老太太求什么?” “求孙媳妇顺产。” 那师父念起签诗,“『卦中吉兆号青龙,作事求谋处处通,女嫁男婚官事吉,更无忧虑喜重重』,青龙代表东方,求子顺利,财源广进,是上佳之签,老夫人只要诚心向佛,所求都能如愿。” 封太君脸露微笑,“多谢师父。” 尉迟大太太更加高兴,“师父,可看得出是男是女?” 那师父笑说:“生男生女看造化,现在不可言,太太若想如意,不妨多做善事,多积阴德;注生娘娘会保佑女乃女乃的。” 尉迟二太太最是讨巧,连忙说:“做善事嘛,我们尉迟家年年都开善粥棚的,前几年南方少雨,稻米歉收,我们还开仓赈灾,那年京城不但少粮还天冷,我家大侄子从北方买了好多棉衣给穷人,救的人岂止成千上万,母亲放心,言儿这样善心,老天爷肯定给他一个继承香火的儿子。” 那师父露出惊喜的表情,“原来是前几年赈灾的尉迟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既然老太太希望女乃女乃得子,我会早晚给女乃女乃念诵祈子经,替众生报尉迟家的恩德,还请女乃女乃把姓名八字写下来,好让我诵经能顺利回向。” 有这等好事,牛小月当然不推托,在红纸上写下姓名跟八字。 几人又跟那师父感谢了一番,这才离开大殿。 这天是好日子,来来往往都是香客,人人脸上虔诚,也有不少怀孕的年轻媳妇手上牵了两三个女孩,一脸愁苦的拜拜,一看就知道是为了生儿子之事困扰。 封太君做完了最想做的事情,便跟几个媳妇还有孙媳妇说:“后山桃花不错,我们去那里看看,玩赏一番再回家。” 牛小月正想说是,突然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玉霞跟玉凤肯定要生儿子的,我们顾家三代单传,跃强好不容易有了血脉,不生儿子怎么行?”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谁,是顾太太,顾跃强的亲生母亲。挨了足足十年的骂,牛小月对这个刻薄的声音记忆深刻。 她转过头,果然看到顾太太一脸喜气,旁边两个年轻女子都大着肚子,五六个月的模样,一群仆妇簇拥,显得派头十足。 玉霞跟玉凤她也知道,是顾家美貌的家生子,没想到这一世攀上了顾跃强,顾家三代单传,她们无论是生子生女都有功劳,运气好一点就能成为贵妾了。 窦容娇跟在后面,纤腰不盈一握,在这注生娘娘庙,腰肢这么细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太太毕竟是窦容娇的亲姑母,对待这侄女还是有几分怜惜的,“娇儿,等会你可得诚心些,让注生娘娘也赐给你一个孩子,这玉霞跟玉凤比你晚收房,肚子都这样大了,你却还没动静,未免对不起姨娘这个名分。” 窦容娇低下头,“是。”看起来委屈极了。 但牛小月却是想起自己在庄子上等死,窦容娇高高在上跟自己炫耀,四次流产都是她下的手。 讽刺的是自己还收了窦容娇的三个儿子为嫡子,这三个孩子从此名正言顺能继承顾家的一切,因为他们可是嫡母所出。 牛小月模模肚子,她爱这个孩子,但也没忘记过去的四个孩子,来人世一遭,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她趁着众人四散赏桃花时,到偏殿写了纸条“窦容娇与帐房儿子有染”,又回大殿找到了顾太太,趁着两人擦身而过塞入她的手心——顾太太不愧是几十年的后宅主母,没有动声色。 时间近午,尉迟家的女眷纷纷回到殿前广场,郝嬷嬷数了数人,一个老太太、三个大媳妇、八个小媳妇,一个不少,这就上了马车回城南。 时序入夏,牛小月的肚子胀得飞快,她现在已经不用去尽孝了,天气热又肚子大,封太君舍不得曾孙吃苦,尉迟大太太更是大力赞成,说牛小月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养胎,多吃多睡,好生出两个健康的胖小子。 立夏时,牛小月的办事先生入了府,跟她说窦容娇被顾跃强掐死了——顾跃强抓奸在床,窦容娇百口莫辩,就算是亲姑母顾太太也没帮她说话。 听说窦容娇再三磕头,不断求情,甚至说出自愿卖到青楼这种话,但顾跃强没有心软,抽了她一顿耳光后活活掐死,那帐房的儿子则被打死,连带父母妻小都被赶出顾家。 窦容娇的屍体被丢在城外的水沟里,她死后丫头才敢承认,去年怀孕的那个大丫头之所以流产也是窦容娇搞的鬼。 顾跃强杀了人,虽然是自己的姨娘跟下人,并不犯法,但他毕竟是皇商,说出来也不太光彩,于是出城去避风头。 牛小月觉得自己的仇总算报了一半。 第十一章 鬼门关前走一遭(1) 时序进入盛夏,牛小月除了早晚会在院子走走,其他时间都乖乖待在屋内避暑。尉迟大太太的苦夏之症又犯了,甘姨娘自告奋勇来给尉迟大太太松筋散骨。 尉迟言觉得这样对甘姨娘不恭敬,好歹是妻子的生母,又几个月前才刚刚生完一个儿子,甘姨娘却说没关系,自己不过下人身分,牛太太都还在济世堂忙着,自己怎么好躲清闲,她多年劳碌,早已经习惯。 一来是因为甘姨娘这样说了,二来则是尉迟家找了几个医娘都不如牛家手有用,尉迟言为了缓解母亲的苦夏之症,只能让甘姨娘这个长辈入府,但为表尊敬,每次甘姨娘来都由尉迟言亲自去济世堂接送。 甘姨娘算盘打得响,反正牛太太不会放她躲清闲,那还不如来女儿家这边转转——按完尉迟大太太,女婿就带着她回院子跟女儿说说话,模模女儿肚子,一家三口一起吃晚饭,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岂不是挺好的。 牛小月觉得生活美满极了。五月中那日,尉迟全家一起吃饭,席开四桌,热闹得很。 五岁的孝哥儿看着牛小月的肚子,好奇十足,伸手模了模,对着封太君道:“曾祖母,这是弟弟吗?” 小孩子说话最是老实,封太君跟尉迟大太太一下子都笑开怀。 尉迟三太太连忙讨好,“是弟弟没错,还是两个弟弟呢。” 尉迟大太太笑说:“那就托孝哥儿的福了,要是真的是两个弟弟,我包个大红包给孝哥儿。” 生下孝哥儿的朱姨娘一听有红包,那是高兴得不得了,大太太执掌中馈,她要给红包肯定不会小气。 牛小月心里听得童言童语也欢喜,女儿虽好,男孩更好,肚子越大越贪心,而且心里也是反反覆覆,告诉自己女儿也没关系,一样是她的亲亲小宝贝,可是甘姨娘每每到这里,就会模着肚子给她念一遍祈子经。 尉迟言虽说女儿也是心肝,可他堂堂大好男儿,又是出色商人,怎么会不想有个儿子接衣钵。 菩萨保佑,至少给她一个男孩,她想让祖母跟婆婆放心——身为一个医门出身的媳妇,欠缺的太多,只能生儿子报答长辈。 众人吃完饭,仆妇撤下席面,上了清茶跟水果。 这时远志满头大汗进来,一脸喜色,“内务府传来好消息,恭喜太君、大太太,恭喜大爷、大女乃女乃。” 尉迟言道:“厅上都不是外人,直接说吧。” “是,大爷贡上去那批异域香料,果然被岑贵妃点走了,而且已经制了不少篆香,听说很是喜欢,齐皇后为了拉拢岑贵妃,决定下懿旨令投贡者成为皇商,此后年年进贡,内务府派人来说懿旨明天会到,让我们摆香案迎接,恭喜大爷、大女乃女乃再下一城。” 众人虽然前面听不明白,但后面也明白了,他们尉迟家不知道什么东西入了岑贵妃的眼,齐皇后无子,岑贵妃的长子秦王又受到皇上宠爱,因此齐皇后下了懿旨,让此物成为贡品。 尉迟仲德就不明白了,“大侄子,我们家不是已经是皇商了吗?去年白牡丹就接过一次香案,怎么现在又来?当然不是不好,只是叔父不懂。” 尉迟言心情很好,“去年是以尉迟家的名义投贡,刚刚远志说的篆香,是小月的个人资产,我以她的名义投贡的。” 尉迟五女乃女乃大惊,“那不就是说,大嫂的身分以后也是皇商?” 尉迟言微笑,“是这样没错。” 尉迟仲德是个没眼色的,“侄媳妇嫁到我们家,那自然就是尉迟家的人,尉迟牛氏,投贡应该以尉迟家的名义投,怎么会用女人家的名义,女人家好好生孩子就是了,事业那是男人该干的事情。” 尉迟言怕牛小月心里不舒服,低声说:“叔父倒不是对你有恶意,只是想讨好我。” 牛小月知道自己将是东瑞国第一个女皇商,才不管尉迟仲德的白目,喜道:“我明白,我不会生气的。” 尉迟言真的把那批香料以自己的名义投贡了,这是多大的胸襟啊,多少男人怕妻子比自己优秀,千方百计要压一头,陈小姐善诗,成婚后再也不写诗了,廖小姐弹得一手好琴,成婚后却再也不弹。为什么?因为夫家不想媳妇太出挑,这样会显得丈夫失色。 可是她的神仙丈夫不但一直跟她平起平坐,现在还给了她相同的身分。 牛小月,皇商。 说来都不敢相信是真的,真的要大笑三声,哈哈哈。 尉迟五女乃女乃羡慕说:“大哥对大嫂可真好。” 尉迟五爷不爽了,“怎么,嫁给我亏待你了吗,你在娘家不过两个丫头服侍,现在四个丫头两个嬷嬷,月银也比在娘家多,你是有哪里不满?不高兴大可以滚回孙家去当大小姐,不用委屈当我媳妇。” 尉迟五女乃女乃连忙求饶,“夫君别生气,妇人家眼界短浅,看到别人有的就羡慕,实在是自己贪心,夫君待我很好,这几年多谢夫君宽容,我已经是尉迟家的人,跟孙家再无关系。” 尉迟五爷这才哼了一声,没再骂下去。 牛小月心想真可怕,一个游手好闲的五爷都能骂官家出身的妻子,也不管全家都在看,高兴怎么骂就怎么骂,尉迟言这个掌家的家主却从来不对自己大声。 每回甘姨娘给尉迟大太太松筋散骨后,尉迟言也是再三道谢,晚饭时间屏退下人,亲自给甘姨娘布菜,堂堂一个嫡出少爷给一个姨娘布菜,说来已经十分尊重甘姨娘。 封太君很欢喜,“小月倒是有福的,明日过后就是皇商,记得跟言儿互相扶持,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尉迟言跟牛小月连忙称是,多谢祖母关心。 尉迟六女乃女乃也是官家出身,不服气了,“祖母怎么老是偏袒大嫂,我进门这么多年,祖母也没夸过我几次。” “就是。”尉迟三女乃女乃也发难,“祖母偏心,孙媳妇不服。” 封太君笑盈盈,“不用不服,小月心地善良,见不得人受苦,这样的人当大嫂,你们不用担心将来被分家,说来是好事。” 尉迟三女乃女乃嘟起嘴巴,“我们也很善良啊,当年京城大雪,大哥开仓赈灾,又从北方买了大批棉衣,我们可都有帮忙,我在大管家那边看到,大嫂名下有铺子,有江南棉田桑田,孙媳妇虽然不才,但管理个铺子还是不成问题,想请大哥也给我几间铺子,让我过过瘾。” 尉迟言看着自己的三弟微笑。 尉迟三爷觉得丢脸,大嫂可是大哥的妻子,大哥赠产天经地义,现在自己的妻子当着家人的面要铺子,怎么,她也是大哥的妻子吗? 想了想丢脸又生气,直接挥手打了尉迟三女乃女乃的后脑杓。 封太君微微一笑,“就老实跟你们说了吧,尉迟家的孙子成亲前,我都会去试试孙媳妇的人品,怎么试呢,自己装成一个老乞婆去讨东西吃,看看这未来孙媳给不给,有嫌我臭赶走我的,有嫌我晦气丢一点铜钱打发我的,只有你大嫂跟四弟妹怜悯我,去试你大嫂那天,京城下着大雪,她给了我一些碎银子,又给了几块饼跟一串猪肉,我就想这样很好,言儿的妻子心软,将来就不会分家,二房三房都能得到照顾。” 大孙子虽然藏得深,但还是被她看出他对牛小月的感情不一般,便早早的去试探未来孙媳妇的人品了。 封太君顿了顿,“记得,都是一家人,言儿夫妻好了,你们才能好,不要嫉妒,不要猜疑,言儿夫妻将来要给我们尉迟家打江山,你们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要添乱,现在自己能过得悠闲,都是因为有人扛着重担,别忘了这点。” 尉迟仲德跟尉迟叔德眼见母亲认真,连忙起身称是。 尉迟二太太跟尉迟三太太跟着站起,几个儿子见爹娘都这样了,也带着媳妇点头说是。 尉迟三爷瞪了尉迟三女乃女乃一眼,她这才低头说:“孙媳妇眼界不高,还请祖母多多指点。” 封太君持过家,知道当家的辛苦,绝非外人所见那样风光,“受人恩惠,就算不能涌泉以报,也当铭记在心,绝对不可以心怀怨恨,言儿为了这个家,一天只睡三个时辰,要是对言儿夫妻不满,也可以自请分家,我绝不阻拦。” 尉迟三爷打了妻子一巴掌,“让你乱说。” 尉迟三女乃女乃捣着脸,却是不敢顶嘴了,她想要铺子,想要权力,但是她也不想分家,想要天天睡满五个时辰,虽然她是官家出身,但在尉迟家确实比在娘家舒服多了,“孙媳妇知道错了。” 牛小月完全不想阻拦,这三弟妹真不像话,吃喝尉迟言的,还嫌弃起尉迟言不给铺子来了,要铺子自己赚啊,尉迟三爷整天逗鸟斗鸡,不读书,不进驿站,不事生产,怎么不催促自己的丈夫努力,反而伸手跟大伯要铺子,真是看到金银就没脑袋。 话说回来,原来封太君以前装过乞儿来试探自己,可是她怎么想都没印象,济世堂每一两天就有人上门讨吃的,牛家谨遵牛大夫的吩咐,有饼就给上几个,没饼给一百个铜钱,她顾柜台时都不知道给出去多少铜钱跟饼,实在没印象了。 想不明白也就算了,不想了。 * 隔日,尉迟家一大早准备好香案,懿旨在隅中时分到来,嘉奖了尉迟大女乃女乃家有心,令其负责岑贵妃的香料。 随着懿旨来的还有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尉迟牛氏。 牛小月接过,心里喜孜孜,从此以后她就是皇商了。 重生以来小心翼翼,只想平安过一生,买下香料也只是不想顾家得利,没想到命运的推动让自己成为皇商。 好,菩萨既然要她活得精彩,她就要活出个名堂来! 尉迟言就看到牛小月拿着令牌,容光焕发,在盛夏的阳光下展现浑身抱负,彷佛看到当初那个拿着扫把赶走骗子的牛小月,好看极了。 这才是他尉迟言的好妻子,能与他并肩,能一起前行。 他不需要菟丝花。 牛小月跟尉迟言说想开香粉铺子,他当然大力赞成——城南城中都可以,尉迟家新年新买的铺子还有几间没租出去。 牛小月也不逞强,神仙可是她的丈夫呢,靠着他又怎么样了。 于是在夏天结束之前,牛氏香粉堂正式在城南开张,靠着牛小月的大胆,专进海域跟西域的香粉异货,百姓知道这是专供岑贵妃的女皇商所开,都跟风去买,生意好得不得了。 而且因为尉迟家几次投贡都得到岑贵妃欢心,岑贵妃的四个儿子难免高看了尉迟家一眼,秦王府的宴会甚至请了尉迟言上门——这代表尉迟家正式被承认为岑贵妃人马,对将来做生意的疏通大有助益。 好消息一个又一个,最令牛小月兴奋的是办事先生传来,顾家因为连续两年没有新品入选,已经撤除皇商资格。 顾家,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 顾跃强因为杀了人出京,还在避风头,家中又被剥夺皇商资格,简直祸不单行,过去依靠的官家跟商会会长纷纷撇清关系,短短两三个月,顾家从门庭若市的皇商变成到处找依靠的一般商户,顾老太太跟顾太太送出的礼物纷纷被退回,有的甚至听到是顾家的人就直接关门,气都不知道受了多少。 顾跃强的姨娘玉霞首先生下一个女儿,隔没几天玉凤也发动了,生下一个儿子,但却是只有一条腿的女圭女圭。 顾老太太看到那独腿的曾孙,两眼一瞪,中风了。 牛小月得知这些大快人心的消息,兴奋过度,办事先生走后就觉得肚子疼,晚点开始出血,这还未足月,居然已经发动。 没人想到她会提早生,一时间尉迟家兵荒马乱。 牛小月肚子痛已经一整天,尉迟言回来后没再出门——牛小月在房中,他在房外,听得妻子一声一声的喊痛,也是无计可施,只能尽量安慰,又嘉勉临时找来的产婆韩婆子跟几个打下手的仆妇,大女乃女乃若是顺产,每人赏三十两。 就这样,牛小月从昨天下午痛到今天晚上,每次都觉得肚子收缩,彷佛孩子要出来了,韩婆子却说时间还早。 牛小月没生过孩子,内心想这不是要生了吗,肚子疼得很哪,但韩婆子说宫口没开,还得等时辰。 中间喝过两次人参鸡汤,第三次送来时,牛小月喝了两口就吐,肚子太痛了,又动得厉害,真的吃不下。 原来生孩子是这样的,可是她不怕,她一定要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菩萨,我不贪心了,不求儿子,给我一双健康的孩子就好,像常人一样普普通通,像常人一样庸碌一生,我已经心满意足。 天亮,天黑。 天黑,天亮。 到了第三天,牛小月觉得自己都快没力了。 半睡半醒之间,听到韩婆子喊了一声,“不好!” 牛小月倏然睁开眼睛,心中有数,喘着气小声喊,“……保小。” 她这一世已经算赚到,虽然重生不过五年,但顾家已垮,自己也成了女皇商,算来也没白活过,可是她的孩子还没见过这花花世界,当然要保他们。 只要双胞胎健康出生,平安长大,自己死了也没关系,他相信尉迟言会好好对待这双孩子。 韩婆子却不理她,对门外大喊,“女乃女乃状况不好,保大保小?” 牛小月又说了一声,“……保小。” 只听到格扇外传来尉迟言的声音,“保大。” 韩婆子对牛小月道:“大女乃女乃,大爷说要保大,那我就保大了。” “不行。”牛小月眼泪都出来了,拉着韩婆子的领子,“保小……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韩婆子一脸苦,“大爷说保大呢。” 格扇外又传来拍门的声音,“韩婆子,我是尉迟家的大太太,保小,无论如何给我保小,大人没关系!” “母亲糊涂,当然保小月。”尉迟言提高声音,“保大!” “保小!”尉迟大太太尖叫起来,“韩婆子,给我保小,孩子平安出生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尉迟言却是不让步,“保大,韩婆子,若是你保小,我明日就告官说你草菅人命。” “言儿,你糊涂,都已经九个月,当然保小,我是母亲我明白,母亲肯定愿意牺牲自己换孩子出世,小月不会怪我们的,小月,对吧,你也是想保小的?” 牛小月都快没力了,还是重复了尉迟大太太的话,“保小……韩婆子,保……小!” 第十一章 鬼门关前走一遭(2) 韩婆子为难极了,她就没见过这种事情,要是招赘家庭,通常保大正常,自己女儿嘛,外孙哪有女儿要紧,要是出嫁家庭,保小正常,自己的媳妇那可是外人,死了没关系,孙子活着就好。 这尉迟家怎么回事,有人要保大,有人要保小,她又没办法大小都保,女人生产本就危险,何况还是双胎,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牛小月哭了出来,“韩婆子……求你,保小……我的孩子如果出生,我来世报答你的恩德……” 也不知道尉迟言耳朵怎么这样好,居然听见了,“韩婆子,我的妻子现在迷糊了,所说之话做不得数,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说了算,保大!” 尉迟大太太大哭道:“言儿糊涂,小月死了就死了,孩子才重要,好不容易等这么久,我想当祖母,你快点跟韩婆子说要保小!” 韩婆子心想,后宅之事,男人说了才算,外传这牛氏十分得宠,还是不要为了贪那一百两银子平白得罪了尉迟家大爷,对方在官商中都很有几分面子,要是真告自己草菅人命,那可是要坐牢的,滋味可不好受。 于是她对牛小月说:“大女乃女乃凝神,不要用力了,我保大。” 牛小月哭了起来,用仅剩的力气喊着,“夫君……保小……你让产婆保小啊……” 门外尉迟大太太也道:“言儿,你也听到了,小月说保小,可不是母亲狠心,在这世界上十个做娘的都会拿自己的命换给孩子。” 尉迟言不为所动,“韩婆子,只要我妻子无恙,必有重赏。” 牛小月心想着不行,她可以死,可是孩子不能,韩婆子下定决心保大,她牛小月偏偏要跟菩萨争上一争。 于是她深呼吸几口气,用力——孩子,你可得平安! 韩婆子大惊,“大女乃女乃,别用力了,孩子我想办法拉出来便是。” “你给我好好接生。”牛小月想到孩子,一股蛮力油然而生,“只准接孩子,不准、不准拉孩子!” 孩子用拉的那是不管孩子死活了。 她怀孕九月,殷殷企盼,绝对不是为了让人拉出两个死胎。 都说为母则强,牛小月原本已经力竭,现在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而再、再而三的聚集在下//身。 韩婆子见状无奈,只能爬上去给她推肚子。 牛小月觉得好像经过了很久很久,但她没见孩子一面终究不甘心,还是拼了命的生。 终于,下//身一热,滑出一个东西。 哇的一声,哭声嘹亮。 “韩婆子!”尉迟言大喊,“我让你保大!” 韩婆子连忙说:“大女乃女乃还在,大爷不用急。” 尉迟大太太听得婴儿哭声,连忙大声问:“是男是女?” “是小少爷。”韩婆子知道这是好消息,又重复了一次,“恭喜大太太、大爷、大女乃女乃,是个能传承香火的小少爷。” 尉迟言喊了声,“母亲——” 门外一团乱,牛小月想,婆婆肯定是太开心,一时昏厥过去了。 好,不要分心,大宝平安了,还有小宝要出来。她刚刚用力的方式对,只要再来一次,就能跟小宝见面,“花、花开,给我参片……” 在一旁打下手的花开连忙端过滴人参,“大女乃女乃喝这个,效果更好。” 身为母亲的勇气让牛小月压抑住全身的不舒服,硬是把满满一盅的滴人参喝完,然后又聚精会神的专心起来。 尉迟大太太似乎醒了,就听见她在格扇外虚弱的说要看女圭女圭。 韩婆子带来的董婶子把婴儿清洗干净,包了布巾,给牛小月一看,“大女乃女乃看看小少爷,眉眼周正,不足月还能有四斤一两,大女乃女乃可真会生。” 小娃正在大哭,眼泪一颗一颗,看起来可怜极了。 牛小月一阵心软,模了模孩子的脸,心想,大宝可得好好长大,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孩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跟一般人同样大小?” “好好养着,一岁就看不出来了,大女乃女乃不用心急,双生胎本来就比较小。”董婶子含笑说,“大女乃女乃看好了,我让女乃娘进来。” 牛小月未足月就发动,着实让尉迟家措手不及,韩婆子是临时找来的,至于女乃娘则刚好二房那有个姨娘十个月前才生,现在孩子还没完全断女乃,那女乃娘就被叫过来预备了。 牛小月心想,至少保住了一个。小宝,你等着,娘一定也把你平安生下来! 之后又是一番努力,几次觉得快昏过去,又振作起来,一次又一次的用力,一心想着一定要让小宝也见见这花花世界,又不知道熬了多久,才再度感觉到温热。 嘤嘤嘤——小宝的哭声比起哥哥小得多了,牛小月知道是在自己肚子里待太久。 就见韩婆子接过孩子,熟练的在孩子上打几下,娃儿哭声转大,嚎叫起来。 “大女乃女乃别误会,孩子出生就是要大哭,这样心啊、肺啊都会比较好。” 尉迟大太太一直关注着房间内的动静,听得第二声哭嚎,又拍门问:“韩婆子,是男是女?” 韩婆子喜孜孜的回答,“恭喜大太太、大爷、大女乃女乃,又是个小少爷,尉迟家喜事成双,男丁成双。” 董婶子把小宝洗干净,抱给牛小月看,“大女乃女乃看看小少爷。” 牛小月只觉得太好了,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虽然下//身仍湿热不止,可是她现在觉得死了也没关系。 大宝、小宝,你们一定要健健康康,要听爹爹的话,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仆妇很快又忙碌起来,给她换衣服、换被褥,收拾房间。 等她一身清爽,已经又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大宝小宝都已经吃过女乃,现在好好的睡在她床边。 花开去开了格扇,“大太太、大爷,已经收拾好了。” 牛小月就看到尉迟言大步流星走进来,到了床边,脸上十分担心,“小月可还好?我已经拿了秦王的纸条去请御医了,说晚点就到。” 牛小月邀功,“快点看看儿子,董婶子说都有四斤多,比起一般婴儿是小了些,可是养到一岁就能好。” “这两个不孝子,不好好出生,这样折磨你。” 牛小月噗哧一笑,“也没什么折磨,我想但凡世间母亲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这时候花开捧着麻油鸡汤过来。 尉迟言连忙把牛小月扶起,亲自端过麻油鸡汤,一汤匙一汤匙的喂着妻子。 牛小月也没不好意思,他们可是夫妻呢,妻子历经生产艰难,丈夫喂点鸡汤,这是夫妻相爱,不用怕人看。 “大女乃女乃可真好命。”韩婆子羡慕的说,“我接生了快四十年,一般男人进房都只顾着看孩子,有的还嫌产房晦气,不肯进来,大爷却是知道疼惜人的,外人说大爷疼宠大女乃女乃,我现在总算知道是真的了。” “孩子呢?”尉迟大太太刚刚在外面喜晕,方娘子捏了人中好一会才醒,醒来又怕是作梦,赶紧要进来看孩子。 花开连忙说:“在大女乃女乃床边。” 尉迟大太太一下就挤过来,一脸又惊又喜,“都是男孙没错吧?” 牛小月微笑,“是,婆婆放心,媳妇给夫君传承了香火。” 尉迟大太太伸手模模孩子,看着孩子睡得熟,也不敢抱,心里打算着等一下去佛堂念经,还要开了善粥堂,菩萨会高兴的。 尉迟大太太心想,这牛小月的命果然硬,他们尉迟家虽然是临时找产婆,可也不是随便找的,韩婆子在城南有一定的名气,她都说危险了,牛小月居然还能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无恙,这命太硬了,绝对还能生上好几胎。 她今年才十七岁,还年轻,可以继续生。 想到自己刚刚失态狂喊“保小”,尉迟大太太倒有点不好意思,可她是婆婆,怎么能跟媳妇道歉,于是交代,“你们今日好好说说话,言儿明日开始就别进房,坐月子要少吹风,都快要入秋了,寒气进来,对媳妇不好。” 尉迟言跟牛小月连忙说是。 尉迟大太太想想又道:“我想在今年大雪再度开仓,救济穷人过冬,言儿明日到驿站,看一下我们四个米仓还剩下多少存粮,若是不够,补足十万斤。” 尉迟言即刻回答,“现在四个仓各藏一万斤、三万斤、两万斤、两万斤,明日我再命人采买。” “那好。”尉迟大太太又模了模两个孩子的包被,满脸慈爱,“你们几个好好照顾大女乃女乃跟两个小少爷,该赏的我不会小气。” 房中几个丫鬟仆妇连忙跪下,说伺候大女乃女乃跟两个小少爷是自己的本分。 尉迟大太太见下人乖巧,心满意足的去了。 刚好牛小月一碗鸡汤也已经喝完,尉迟言又扶着她躺下,“小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夫君快些给孩子起名字。” “名字嘛,还得德天大师看过,不急。”尉迟言正色说,“不过你这回未足月就动了胎气,什么事情让你情绪波动这样大?” 牛小月不敢老实说,但也不敢隐瞒,只能含糊的提起,“之前顾家百般压迫我,知道顾家倒大霉,我一时没能把持住,这回是我错了,下次有孩子,我肯定好好养胎,都不听外人言论。” 牛小月说完,看到自己的神仙丈夫不是责备,而是担心,更加羞愧,自己为了前世仇恨,差点害了孩子。 幸好今日还有一点运气在,万一不幸,可能是三条人命。 尉迟言好不容易打破心魔,万一自己跟孩子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快乐了。 顾跃强已经毁了她的前生,她不应该再让他毁了今世。 顾家已垮,窦容娇也死,顾跃强出京,她是不是该放下仇恨,好好生活,这才不会枉费重来的人生? 牛小月拉起尉迟言的手,“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错在太过看重别人的事,没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让自己跟孩子冒险。” 尉迟言这才道:“小月,如果你有意外,那我——” 牛小月就心疼了,她在房内奋斗的三天,她的丈夫在门外遭受了多大的煎熬,韩婆子问他保大保小,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要怎么做决定? “夫君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想顾家了,从今天开始我只往前看。”牛小月撒娇讨饶, “夫君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 看到小自己十几岁的妻子撒娇,尉迟言也是没辙了。 * 因为天气渐凉,孩子又是双胎不足月,所以没有办洗三,取而代之的是在满百日那天开仓送米。 东瑞国因为跟邻国战争,军需高,所以税收重,平民都吃不消,贫民更是有一餐没一餐,尉迟家开仓,一户发送五斗白米,人人感激,尉迟家的名望也更加往上。 尉迟家所贡之物深得岑贵妃喜欢,尉迟言最近又跟秦王往来甚密,短短两三年,俨然成了京城最大户。 牛小月更成了太太女乃女乃们羡慕的对象——嫁给掌家人,成为皇商,第一胎就是双胞胎儿子,随便一点都让人向往不已。 年底时,牛小月的香粉铺又开了一家。 靠着丈夫尉迟言的商路,她进异域香粉十分顺利,也因为这些东西东瑞国不产,物以稀为贵,生意好得不行。 转眼过年。 尉迟言有了香火,封太君跟尉迟大太太可太高兴了,席间几次让女乃娘把孩子抱过来瞧瞧,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那鼻子嘴巴,一看就是尉迟家的人。 尉迟家度过了一个热闹的年。 第十二章 顾家又开始蹦跶(1) 牛小月说话算话,真不再管顾家,好好照料起孩子来。 德天大师已经给命名,大宝叫做尉迟健康,小宝叫做尉迟平安,意思也很明显,这俩孩子只要健康平安就已经是极大的孝顺,小名康哥儿,安哥儿。 牛小月得了这双孩子,真的千金不换了,看着娃儿一天比一天长大,会笑,会哭,会根据大人的逗弄做出反应,心里的满足无可比拟。 尉迟言也是喜事成双,又当爹,生意上又顺风顺水,尉迟家两年前投资的海路开始有回报,一船异域货物可得净利五千多两,每次出海二十艘,那就是十万两的净利,就算朝廷扣重税五万两,那也还有五万两呢,要知道一般门户五口之家,一个月一两银子也够活了,十万两可是大大补足了中馈。 当然,牛小月的二嫂李氏可没放过这机会,她几个月前生了一个女娃可姐儿,知道牛小月生了儿子,一心想给康哥儿跟可姐儿定女圭女圭亲,几次跟着甘姨娘来府里,各种暗示,尉迟言与牛小月都装作不懂,后来李氏急了,生怕这乘龙快婿被别人家抢去,当着尉迟言的面问牛小月想不想帮帮娘家?想帮娘家就给定女圭女圭亲,不然就是不想帮衬娘家,白养你了。 牛小月才不管她的挤对,尉迟言更不可能管了,他堂堂尉迟家大爷,来往的都是一流商人官家,怎么会把李氏这小小的激将法看在眼中。 除了这个插曲,牛小月过得还挺好。 前生怀孕四次,都没能把孩子好好生下来,今生一次就得了一对双胞胎,那酸甜滋味只有她知晓,康哥儿、安哥儿可得好好长大,跟他们爹一样成为一个有用又善良的人。 春日到来,俩哥儿已经会翻身、会用力,懂得也更多了,知道爹,知道娘,知道看不到人哭就有用,牛小月就不知道小孩子怎么这么多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好像多委屈一样,其实自己不过走开一会。 模着孩子胖墩墩的脚,她告诉自己要好好往前看。 “大女乃女乃,大爷回来了。” 牛小月赶紧起身迎接,迎来了春风得意的神仙。 神仙三十有余,向来喜怒不太形余色,今天居然这样高兴?于是笑着问:“夫君是遇到什么好事?” 就见尉迟言喜气洋洋的说:“得到消息,皇上已经打算立秦王为太子,在拟诏了。” 牛小月大喜,他们尉迟家成为岑贵妃这一派,虽然得力多多,但太子一日不立,脚跟一日不稳,唯有成为真正的太子党才能安心。 秦王跟尉迟言这一两年交好——国家这几年都在打仗,军需沉重,故皇帝崇廉,身为皇子皇孙也不好大张旗鼓的做生意,可是一个亲王府这样大,开支这样多,亲王一个月俸禄不过五百两,实在不够用,所以几个亲王都跟商户有往来,商户进贡金银,亲王则替商户开路,相互得利。 尉迟言年轻大胆,不迂腐,每从秦王那边得利一条路子就奉金三成,很得秦王看重,两厢合作得十分愉快。 尉迟言笑说:“要是弟弟们的几个哥儿能读出什么名堂,我给捐个官,有秦王这靠山,我尉迟家的富贵要再延续也不是问题。” 牛小月替儿子们吃醋,“夫君怎么不想想康哥儿跟安哥儿。” “我的两个哥儿要继承尉迟家,兄弟齐心,二三房几个娃儿尽可能的在地面生长,开花引人,但我们两个哥儿才是土里的根,支持着尉迟家。”尉迟言心情很好,“我尉迟家人口众多,祖母总担心将来会散,只要孩子们出息,自然知道人多有利,有的走官路,有的走商路,尉迟家才正要壮大起来。” 牛小月心想,她的夫君真不简单。 人都有私心,像她私心就很重,尉迟言却谨遵封太君教诲,在自己可能的范围内照顾二三房。 “秦王前几日刚得了一个嫡孙女,是富泰郡王妃所出,今日茶会,郡王妃亲自跟我说想把女儿许给我们哥儿,我已经允了安哥儿的正妻位。” 牛小月听了又忧又喜,“富泰郡王妃亲自说的?” “是,秦王将来为太子,富泰郡王势必会封亲王,安哥儿就有一个郡主正妻,有好无坏,若是更幸运些……”尉迟言没继续说下去。 但牛小月懂,若是幸运些,富泰郡王成了太孙,那等岁月推移,富泰郡王继位,他们尉迟家就有一个公主媳妇,从皇商变成皇亲国戚,阶级往上几个档次,关系也会因为这个公主往外延伸,这样就算在京城立定脚跟了。 但是那个女女圭女圭不知道品行如何? 想来夫君应该有安排,是次子安哥儿的正妻,不是长子嫡孙康哥儿的正妻——康哥儿将来是掌家人,绝对不能定女圭女圭亲。 想想又愁又欢喜,这是一门求之不得的好亲事,只要那女女圭女圭品行端正,那这桩亲事就堪称完美。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烦恼也没用。 * 过了约莫十日,皇上果然立了秦王为太子,举家从秦王府迁入东宫,朝廷岑派达到势力颠峰。 身为宠妃的儿子,太子入宫就得了各种封赏,就连富泰郡王妃刚刚生下的女婴都得了樱善县主的封号。 消息很快在商界流传开来,岑派可不得了了,恐要霸占京城三十年风光。 当然,尉迟家的女圭女圭亲也没能瞒住,樱善郡主百日那天,尉迟言送的礼物放置的位置可是商人当中的第一位,力压京城商会的庞会长,富泰郡王妃也没瞒,说给自己的樱善县主找了一门好的女圭女圭亲,就是尉迟家。 商界讳然。 能跟秦王来往已经不容易,现在儿子还跟秦王嫡孙女定了亲,看来这尉迟家是要飞黄腾达了。 牛小月虽然已经不想管顾家,但忘记跟办事先生解约,于是夏日时分,办事先生又上门了,跟她说顾家太太在宗亲支持下打算重振旗鼓,秋日的乌龙最好,打算拿精品竞贡,次品在商铺贩售,顾家在南方有好几片田种植乌龙。 顾跃强虽然在京城外,但还是有忠心的仆人帮他奔走,控管着京城的生意。 至于那独腿的孙子被顾太太送给旁支了,等过一阵子风声平息,顾跃强就可以回来,买几个漂亮丫头大生特生,他们顾家总不能让个独腿的当嗣子。 牛小月就想,果然还是那个顾太太,当年见她要死了,就送往城郊庄子等死,现在亲生孙子也是沦落到被舍弃,真是无情无义。 牛小月想想心中又不平静了,于是拿了一百两给办事先生,吩咐他去举报,顾家南北共二十余间的麻辣天香楼不是买地盖建,而是霸占国家空地,只是年代久远了,大家都以为那是顾家的地方,只要官府一查,就知道那些是国家的地,应该要拆建跟罚款。 还有,顾家城南九号到十三号的茶庄会把发霉的茶晒干后重新卖出,还会把品质比较不好的夏茶当成秋茶卖。 号称顾家特产的天蚕丝绸其实是江南的小布庄代制,小布庄叫做蔡氏针织,去查就知。 还有顾家送给周大人,周大人宠若正妻的顾家表妹,其实是从青楼买来的头牌。 办事先生在后宅来往久了,听到尉迟大女乃女乃对顾家的事情了若指掌,虽然吃惊但也没多问,拍胸脯保证办到好,拿了赏银就告辞。 牛小月觉得闷得很,想想打扮了一番,打算到河驿找夫君——她也不知道要干么,总之觉得内心郁闷,现在就想看到神仙。 她是说到做到的性子,收拾过后又去看了看安睡中的孩子,吩咐女乃娘好好照顾,这就出发了。 天气渐热,路上行人没那样多,行车倒是顺利,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河驿。这地方她也熟悉——两年前为了照顾金云娟,她在这住了两个多月。 花开撑起伞,牛小月提裙,这就往尉迟馆走去。 尉迟馆的柜台是高峰,高峰当然不会不认识自家大女乃女乃,连忙道:“大女乃女乃怎么来了?大爷有客,大女乃女乃请等等。” 牛小月就坐了下来,半晌才听到里面传来动静。 一个派头十足的中年人走出来,“那我就等尉迟大爷的好消息了。” 尉迟言跟着走出来,“庞会长客气,我还年轻,需要倚仗前辈的指点。” 庞会长一听心里就舒坦了,笑容也更由衷。是了,就算尉迟家这两年飞黄腾达,但说到经验总归不如自己,“秋茶滋味大体来说不如春茶,可是普洱跟乌龙却是个例外,总之我等尉迟大爷给我惊喜。” 尉迟言拱手,客气道:“一定努力。” 那庞会长看到牛小月也不放在心上,这河驿来往商人众多,可能也是来找尉迟家商谈的女商户,于是只简单点了点头,牛小月站起身福了福。 庞会长旋即离开。 尉迟言见到妻子,内心喜悦,“怎么来了?太阳大,可有仔细打伞?” 牛小月听得丈夫温言细语,内心的不悦去了一半——这实在不太好,虽然再三告诉自己要放下顾家,可是听得一点风吹草动就被影响,实在是前世死得太惨,而顾家到现在仍然吃香喝辣,她意难平。 夫妻二人朝后面的楼梯走去,上了二楼。桌子上是一份卷轴,应该是刚刚打好的契约。 牛小月是真心替尉迟言高兴,“恭喜夫君,再下一城。” 尉迟言收起卷轴,笑说:“秋茶一向不太好卖,不过庞会长这下定了一千斤的普洱,一千斤的乌龙,要是能达到这个量,我给工人多一个月的花红。” “定这么多,他自己卖茶吗?” “他长年走南方,南方热,湿气重,喝普洱茶最好,我们尉迟家的茶园多,价格能压低,这庞会长不知道搭上什么路,跟好几家茶商签约,邵家、阮家——还有顾家,顾家虽然已经被拔除皇商资格,但入京百年,底蕴在那,生意还是能做的。” 牛小月皱眉,又是顾家,是不是顾家不倒,她就永远逃离不了顾家这两个字? “夫君可得小心,顾家常常为了弄垮生意上的对手不择手段,派人劫货、劣品换优品,都曾经做过,以前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批瘟猪,毁了城郊好几家猪肉商,就为了让自己的猪肉能顺利入贡。” 这些消息尉迟言也曾经听说,但都没有确实证据,或许是因为背靠齐国舅一派,顾家赚钱,齐国舅得利,所以没人敢查。 尉迟家这两年蒸蒸日上,反观顾家节节衰败,想到顾跃强当年为了纳牛小月为妾室,各种逼迫,现在两家一起跟庞会长做生意,只怕顾家又会使出什么手段出来。 自己跟庞会长已签约,要是拿不出一千斤的茶叶,可得五倍赔偿,银子是小事,但是毁了商誉对日后影响可不小。 尉迟言觉得牛小月讨厌顾家不是没道理的,对于顾家不能不防,于是拉铃叫来远志,让他去收买顾家下人,尤其顾太太房中的大丫头、婆子娘子,顾跃强身边的几个小厮,都重金收买。 果然重赏之下就有人口风不紧了。 先是顾太太身边的管事娘子锦绣,腾了几封顾跃强写给顾太太的信,上面满满是对尉迟家的恨意,说要搞垮尉迟家——商家迷信“气”,一定是尉迟家偷走顾家的气,不然怎么这两年东风都朝尉迟家吹,他们顾家却接连倒楣。 然后顾跃强信任的小厮也开口了,顾跃强拿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两百多桶的浓染料,运往江南,但是要做什么却是不知道。 尉迟言脑筋灵活,想想顾家以前所作所为,就知道顾家想把这批染料倒在尉迟家的茶园——别说毁了这一次跟庞会长的合约,未来几年也种植不出东西来了,茶园不比住屋,夜间没有人巡逻,一旦得逞,根本抓不到凶手。 尉迟言想着要怎么办才好,顾家还没下手,不能报官,但是等下手了又来不及,何况这种事情不抓个现行,那就是沦为各说各话。 他便回家跟牛小月提起——他这妻子聪慧机智,可不是寻常人。 牛小月道:“那就让他把染料倒在自己的茶园里。” 尉迟言脑海灵光一闪,是啊,这运送染料的不是当地人,自然不知道哪处是顾家茶园,哪处是尉迟家的茶园,黑灯瞎火的又不好辨认,他只要买通下人把地图上的指标换过来就行——若是顾家有那么一点良心发现,临时打住,就是救了自己,要是一心想害人,那就害人害己。 * 第十二章 顾家又开始蹦跶(2) 霜降,庞宅。 今日是庞会长娶八媳妇的日子,席开百桌,京城有点头脸的商人都到了,甚至有五品官员来赏脸,庞会长可有面子了。 亲家是内寺伯的嫡孙女,正七品的亲家。 虽然说官商有别,但商人有钱到一定的地步,会有官员主动要求结亲——就像尉迟家的嫡孙跟樱善县主,据说还是富泰郡王妃主动提的亲事。 尉迟言与庞会长交好,又是未来的皇亲国戚,被安排在第三桌,主桌次桌都是朝廷大员,商人能排在第三桌已经很有面子。 当然他不是自己来的,这种婚宴场合,男人们会带正妻一起出席。 尉迟言的正妻牛小月可是东瑞国唯一的女皇商——开了四间香粉店,专门负责供应岑贵妃篆香的香料。 能出来透透气,牛小月显得很乐,她婚姻美满,膝下两个儿子,就算嘴巴上不说,那也是容光焕发。 尉迟言知道牛小月胸有大志,也不吝于给她介绍,这是庞会长、庞太太、庞会长的大儿子庞大爷、庞大女乃女乃,这位是陈副会长、陈太太,这位是冯大人跟冯夫人,冯大人可是六品起居郎…… 就见庞大女乃女乃十分亲热,“这就是尉迟大女乃女乃,我可仰慕得久了。” 牛小月客气说:“我年纪还轻,什么也不懂,庞大女乃女乃多多指教。” “别说什么指教,光是女皇商的身分我就比不过,听说大女乃女乃铺子生意蒸蒸日上,我可要好好讨教了。” 庞二爷闻言不引以为然,“大嫂未免太夸尉迟大女乃女乃了,众人皆知,大女乃女乃的香料来自尉迟大爷的海船,说来可是依靠着丈夫做生意,有什么好夸奖。” 牛小月生了孩子后,脾气稳定许多,见庞二爷这样说也不反驳,只是淡淡笑着。 尉迟言却不乐意了,“内子的货运虽然是由尉迟家运送,但是挑货、捡货、文书契约往来,可都是她自己作主,我不曾帮忙一点,说穿了不过省了一点船运费,她被选为女皇商,当之无愧。” 几位年轻女乃女乃顿时露出羡慕的眼光,古来男子为天,女子为地,要是朋友嘲笑自己的妻子,丈夫通常会把妻子贬得更低,好显出自己高大,但这尉迟大爷却是十分护妻,说牛氏半点不好都不行。 听说这牛氏当年可是尉迟大太太的医娘,不知道怎么入了大爷的眼,一朝翻身当起了高门大户的当家女乃女乃,享受荣华富贵还不说,现在铺子还一间又一间的开,别的不说,光是能自己进帐金银,不用苦等月银发放,这就自由得多,更别提尉迟五女乃女乃曾经跟娘家抱怨,大伯给了大嫂十几间铺子,尉迟五爷没用,不懂得跟大伯争取。 果然夫妻年纪差得多,丈夫就懂得疼人,一般丈夫给妻子金银已经算不错,他居然给铺子,真是太羡慕了。 而且听说尉迟平安跟樱善县主交换了婚书后,富泰郡王妃也开始跟牛氏有书信往来,照这样下来,牛氏到郡王府拜访也是意料中事,牛氏医娘出身,居然有机会成为富泰郡王的亲家,想想也实在好命。 庞大女乃女乃想着,跟这样的人来往有好无坏,自己膝下有个两岁的妙姐儿,要是两家打好关系,孩子常常见面,说不定妙姐儿哪日就成了尉迟健康的妻子。 又想起一事,自己可是收了一百两谢银,肯定要办到好。 庞大女乃女乃于是拉起牛小月的手,“开席还要半个多时辰,走,我们去看看新娘子,我这八弟妹可是八弟一眼相中,有沉鱼落雁的美貌。” 婚宴中妇人去看新娘子理所当然,牛小月笑着说:“好。” 两人牵着手,在仆妇簇拥下朝后院去。 既然办喜事,宅子自然张灯结彩,一路都有红灯笼高挂,上面写着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一路过去都是吉祥话。 庞大女乃女乃除了拿钱替人办事,请牛小月也有私心,“听说尉迟九爷还没订亲?” “九弟眼光高,非得要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女,自然不是那样好找。”牛小月没说的是琴棋书画皆通的几乎都是官家女子,官家女子怎么可能愿意嫁给商家庶子?谁都知道尉迟家的钱财牢牢握在尉迟言手上。 要是嫁给尉迟言当平妻还能考虑,嫁给庶出无权的尉迟九爷,那还是算了吧。庞大女乃女乃闻言颇喜,“我有个庶妹,琴棋书画也算略通,来日尉迟家宴客,大女乃女乃给我一张帖子吧。” 牛小月这才明白为什么庞大女乃女乃会问起九弟婚事,笑说:“那是自然,尉迟家不过一般商户,请客当然欢迎朋友赏脸,只是九弟的心思我模不准,要是没那个缘分,庞大女乃女乃可别怪我。” 庞大女乃女乃听得牛小月答应,喜道:“我们兄嫂不过给个机会,合不合眼缘是要看月老的意思。” 两人携手过了回廊,转眼一间高挂喜字的院子就在眼前。 有庞大女乃女乃带路,守门婆子自然没有为难,一路通畅直接进了喜房。 喜房几个亲戚的太太女乃女乃正围成一圈说笑,牛小月一见庞八女乃女乃就忍不住赞叹,真的貌美,家人要是舍得送进宫选秀,得宠绝对不是难事。 房间里的太太女乃女乃们见到庞大女乃女乃带人来,都十分亲热,待知道这人就是尉迟大女乃女乃后,那亲热完全不一样了——虽然男人说起女皇商总是嗤之以鼻,说女子就该待在家中相夫教子,当什么女皇商,但那些太太女乃女乃都不知道多羡慕,有铺子有进帐,能自由出入府邸,想都不敢想有女子能过这样的生活。 一个楚女乃女乃特别直接,“尉迟家的门风可真好,听说封太君对孙媳妇宽容得很,我是没有女儿,要是有女儿也跟尉迟大女乃女乃结个儿女亲戚,这样女儿就不用受夫家的气。” 宋女乃女乃一听就不爽了,“楚女乃女乃想炫耀自己生了四个儿子,直接炫耀就是,也不用说自己没女儿。” 众人都知道宋女乃女乃连生三女,现在好不容易再度怀孕,压力很大,听得别人提儿子,那都是觉得在讽刺自己生不出来。 庞大女乃女乃连忙说:“宋女乃女乃哪来的话,这一胎肚子尖尖,一定是男孩。” 牛小月也不是不懂事,“宋女乃女乃想生儿子,到千子山的注生娘娘庙去拜拜,很灵验的,不过一定要记得还愿。” 宋女乃女乃连听两人安抚,又见楚女乃女乃没再继续杠,心里总算好过一些,是了,自己这胎肚子尖,又喜欢吃酸,一定是儿子。 牛小月心里很同情宋女乃女乃,身为一个大家族的正妻,有没有儿子太重要了,关乎着地位、香火,万一宋女乃女乃一直没儿子,宋家的家产就会落在庶子头上,庶子将来也只会孝顺亲生姨娘,那自己老了可怎么办? 牛小月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刺,好像有什么人盯着她看一样,于是忍不住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居然是顾太太——刚进来时人太多了,楚女乃女乃马上发话,宋女乃女乃马上跳脚,庞大女乃女乃还没机会介绍屋内的人。 顾太太居然也来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顾家虽然不比当年,但进京百年的底蕴仍在,人情仍在,一时间不会倒。 前生看到顾太太,牛小月总是低着头,抖着身子等挨骂,顾太太骂起人来十分难听,牛小月因为不得丈夫心意又没儿子,娘家也不强盛,只能挨着。 可此刻牛小月看着顾太太,已经不害怕了,现在应该害怕的是顾太太——儿子杀人出门避风头,顾家岌岌可危。 就算今日入了庞家参加喜宴,表示庞会长还承认顾家的身分,但顾家已经被撤除皇商资格,要拿什么在京城立定脚跟? 顾太太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解。 牛小月就看到顾太太起身,朝自己走过来——很奇怪,前生让她这么害怕的人,她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自己以前傻,顾太太也不过就是个人,会老,会驼背,有什么好怕? 顾太太走近她,“尉迟大女乃女乃,借一步说话。” “好。” 两人走出喜房,到了廊下。 天上的月光明亮,院子里也挂满红灯笼,牛小月觉得顾太太老了很多,而且愁眉深锁,一副不愉快的样子。 顾太太看着她,“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想请教尉迟大女乃女乃。” “请说。” “当年在千子山,为何给我那样的纸条?窦容娇在我眼皮子底下生活,我都没发现她跟帐房的儿子有染,你在我顾家埋了多少眼线,居然知道这点?” 牛小月是知道顾太太的——大商户出身,本事不比男人差,看帐本、合同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日虽然只是擦身而过塞了纸条,但还是被顾太太记住了长相,京城富户也就那几家,慢慢打听总能打听到是哪户在那日上了千子山,再核对画像就能找出答案。牛小月看个顾太太,十分冷静,“我跟窦容娇有仇,她倒楣,我开心。” 顾太太露出一丝恨意,“我千不该万不该把纸条给跃强看,导致后面一连串的事情发生,我总觉得这一两年有人在针对我们顾家,我今日就想问问尉迟大女乃女乃,我顾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陷害于我?” “顾太太这话太不公平了,窦容娇不守妇道是我唆使的吗?顾少爷掐死窦容娇是我唆使的吗?顾家茶园因为工人懒散,品质下降而屡次进贡不成,难道又是我唆使的吗?顾太太未免也太看得起我。” 顾太太一脸疲倦的说:“我顾家南方的乌龙茶园、普洱茶园被人倒了染料,茶树都死了,跟庞会长打了一千斤契约还不出来,还得赔上六万两,那地也得休整,三五年内无法种植东西,消息传出,我顾家的茶叶铺子都被影响了,人人害怕喝到灌了染料的茶,顾家南北三十余间茶铺子,连续十天都没人踏进门口一步,转眼到要收冬茶的时候,却是一张订单都没有,尉迟大女乃女乃,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牛小月心平气和,“顾太太,不管你信不信我,那染料都不是尉迟家倒的,你应该问问你的儿子,看他干了什么好事。” “跃强已经不在京城了,他还能做什么?尉迟大女乃女乃,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鬼。”牛小月说,她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真有鬼,她的四个孩子应该抓顾家所有人下地狱,“顾太太,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是恨顾家,不过顾家茶园的事情,源头不在我身上,你也别装了,我知道你跟顾跃强有联络,知道他还在京城外围处理顾家的事,过的依然是少爷的生活,他那个人不走正路,好大喜功,你先问问他这些日子做了什么?茶园的事情一定会有答案。” 顾太太死死盯着她,“你为什么恨顾家?我顾家什么都没做过,是,跃强以前是想纳你为妾,逼迫了你一段时间,但那也没什么,你现在也嫁入尉迟家了,不应该揪着往事不放,说来说去都是小事一桩。” 牛小月冷笑,是啊,小事一桩,只要不损及顾跃强的利益,什么事情都是小事一桩。顾太太手段何等厉害,她不信前世窦容娇对她下药顾太太不知情,肯定心里有数,但因为更疼爱自己的侄女,所以无所谓她这个女圭女圭亲的媳妇。 她的命也是命,她孩子的命也是命,但顾家就是这样无动于衷,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失去孩子,然后骂她没用,保不住香火,还逼她收窦容娇生的庶子为嫡子,完全不管她内心有多难过。 做过的事情都得还的,她牛小月一定要替自己讨公道! 她突然有种感觉,顾太太是特意在新房等她的,因为知道庞大女乃女乃会把她带来这里。挺好的,不然顾太太还真觉得自己委屈了。 “尉迟大女乃女乃。”顾太太用一种讨饶的语气税,“我顾家已经不行了,老太太中风,到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跃强也因为窦容娇那荡妇的事情滞留在京城外,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牛小月心想,这是来哀兵政策了吗? 茶园虽然三五年不能种植,但顾家中馈上百万两,绝对不会这样就倒下,顾跃强还活得好好的,只不过不好在京城活动而已,在城郊买宅子、买下人,几个漂亮的通房伺候,其中有两个也已经怀孕,日子照样美滋滋,哪有顾太太说的那么可怜。 她在顾家没得到过一丝温暖,那么,顾家就别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丝怜悯。 她也曾告诉自己别纠结过往,要往前看,但随着时光推移,她慢慢了解一件事情,顾家一日不垮,她就一日不能真正放下。 第十三章 怀孕遇险被挟持(1) 时光冉冉,这是牛小月在尉迟家第三个过年。 封太君年纪大,依然精神抖擞,目光凌厉,尉迟大太太逗着康哥儿、安哥儿,那别说多开心了。 大家族过年自然是热闹的。 过去一年,尉迟家又添了八个小人儿,现在一家五十四口,席开五桌,孩子们都由女乃娘照顾着,几个月大的女圭女圭也在花厅的摇篮里——过年的规矩,一定要一起过。 二十四道晚饭吃完,仆妇撤下席面,开始拜年。 封太君照例一人给了一两金子。 尉迟家多年不散,都是因为封太君的坚持,所以众儿孙磕头时都是恭恭敬敬。 今年轮到大房守岁——虽然下人上百,但还是要主人家亲自守岁这才诚心,长辈才能长寿。 一顿饭吃到快戌正,直到外面敲更声传来,封太君一声令下,这才各自散去。 牛小月打定主意要跟尉迟言一块守岁。 尉迟言笑说:“很无聊的。” “正是无聊我才要陪着你呢,等我把两个哥儿哄睡了,这就到大厅。”牛小月转头吩咐春暖,“给我准备一杯浓茶。” 牛小月说到做到——也是有经验的娘了,哄孩子已经驾轻就熟,康哥儿跟安哥儿也是好孩子,抱着自己的毯子,拍拍背,翻几次身,不用半刻就传出鼾声,这点曾经得到封太君跟尉迟大太太的大力赞赏,说睡得熟就是乖孩子。 牛小月把十二件套的头面一一取下,又换了保暖裤装,这便打着灯笼到花厅。 春暖一见就笑说:“大女乃女乃,浓茶已经准备好。” 牛小月也不罗唆,拿过来一口气就喝下去。 大门敞开,红烛高映,外面虽然下着雪,但身边有暖石,倒是不太冷。 牛小月靠着尉迟言,心满意足,“我现在有时候会想起那一年的夏天,第一次到尉迟家,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会改变一辈子的命运,我以为我将来的对象就是从邻居家挑选脚踏实地的人,可是你却看上我……” 尉迟言紧握妻子的手,“是你看上我,不嫌我克妻,不嫌我年纪大。” “你不克妻的,也不克任何人。”牛小月连忙说,“我前阵子上玉佛山看到金小姐了,她很安康,比在别苑时还要精神得多,张小姐的事是意外,你没有不好。” 尉迟言见妻子连忙安慰自己,忍不住微笑,没成亲都不知道房中有个知心人是这样的感觉,夫妻一起努力,一起荣耀尉迟家,牛小月不是目光短浅的无知妇女,她想得多,作风也大胆,就拿她当年买异域香料的事来说,京中可没人试用过,她居然就敢花了五百两买下来,这等胆识恐怕男子都自叹不如。 牛小月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富泰郡王妃今日写信给我,约我大年初九见面,说要上注生娘娘庙祈福,夫君觉得我要带安哥儿一同吗?” 尉迟言想都不想就点头,“带着吧,富泰郡王妃应该也会带樱善县主一同前往,到时候让人给两娃儿画张平安图,交换收藏,将来成亲,把幼年一起绘制的平安图挂在喜堂,也算美事一桩。” 牛小月拍手大笑,“这倒是,肯定有趣。” 尉迟言看着妻子大笑,心里又生出几番喜欢。 他掌家后,为了让这个家能维持下去,御下极严,下人看到他都战战兢兢,时间久了,他的五官更加严肃,就更不苟言笑了。 后来开始相亲,女子看到他不是极尽讨好就是害怕得瑟瑟发抖。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像恶鬼——因为不是人,所以注定形单影只。 可是牛小月出现了,她对他是那样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医娘出身,却比大户人家的小姐更体面,待亲眼看到她拿着扫把赶骗子,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架势,实在让他心生好感,这小牛医娘太耀眼了。 成亲后,他只有更喜欢。 他也很感谢她生了两个儿子,拿命换来的,他这辈子都记得。 他握住她的手,“小月,等孩子长大了,接掌家业,我就带你到处游山玩水,你说好不好?” 牛小月脸庞生光,“真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想去好多地方,想去看江南的大山大河,想去看天山雪景,漠北的青青草原,想亲自剃羊毛,想骑骆驼,我听说西瑶的日落,整个天地都会被染成红色,我们有银子,走到哪,玩到哪。”牛小月想想,实在兴奋,想想上辈子太凄惨了,在牛家长到十五岁,在顾家被关了十年,好像哪里都没去过,那些天地绝景都只从书中读到,真实看到不晓得会有多震撼。 尉迟言伸出手掌,牛小月也伸出手掌,轻击三下,就算定下誓约。 牛小月噗哧一笑。 尉迟言莞尔,“是不是想到几年前我们家投贡白牡丹那次?” “夫君神准。” “我只跟你击掌立誓,跟别人却是不曾。” 牛小月惊讶,“当真?” “行走商会,靠的是白纸黑字,有时候白纸黑字都做不得准,何况击掌为誓,那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血来潮,就这样伸出手。” “那我岂不是好大的荣幸,居然获得尉迟大爷这样信任?” “我们尉迟家这些年蒸蒸日上,感觉就是从那次白牡丹竞贡成功开始,如果按照我所想的用白毫银针或寿眉去竞贡,一定在第一关就被新任内务府总管刷下来,小月,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也只是运气好,事先知道罢了。” “不管怎么说,尉迟家都是因为这个才得利,何况你还给我生了两个儿子——我没见过爹的面,也没手足,虽然有八个弟弟,但毕竟不是同一房,张小姐跟金小姐的事故相继传来,我以为自己一辈子要注定孤老终身了,没想到能有孩子。”尉迟言声音十分感怀,“看着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小人儿,我觉得自己是这天下最幸运的人。” 牛小月有点害羞,低头了一下这才说:“我是个肤浅的人,对夫君一见钟情,那日在婆婆房中第一次看到夫君,衣袂飘飘,就像画中神仙,我在后宅走动多年,所见之人也不少,没看过哪家少爷有夫君的气度。” 尉迟言佯怒,“难道我在小月眼中就只是有张好皮相?” 牛小月连忙哄了起来,“那当然不是了,夫君有本事,十四岁开始做生意,十八岁正式掌家,这些都令人尊敬,何况夫君不是一味囤钱财,这几年善事都不知道做了多少,京城的乞儿、贫户,谁不知道我们尉迟家是第一善户,我相信菩萨,相信轮回,夫君生意能大展宏图,我能顺利产下儿子,一定是做善事的回馈。” 这点倒真说到尉迟言心坎里了。 尉迟家每年有三分之一的净利花在善事上,虽然二叔、三叔不太认同,二嫡娘、三娇娘的亲戚也曾经上门,说与其花十几万两给那些贫户买米,不如分给自己人,不论是给弟弟或者添给几个出嫁的妹妹都很好,三婶娘尤其吵得厉害,当时他才十九岁,能应付外面跋扈的商人,却无法应付大宅内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长辈。 后来是祖母出来坐镇,说老三媳妇这么不爽尉迟家的家规,那就写休书吧,三嬷娘吓到,这才不敢再提。 后来几个弟弟陆续娶媳妇,也有人开始闹着要铺子,尤其是几个弟妹,丈夫没能力帮忙家族事业,却又想平分净利,哪这么好的事情,要是弟弟们跟着他到河驿一起辛苦,那他绝不吝啬,可是偏偏八个弟弟都只求安逸,面对长辈跟妻子的催促,也只会说“交给大哥就好”,“大哥就能应付,我去凑什么热闹”。 即使弟弟都如此,弟妹还是想要铺子,想要一个月能拿千两银子,但他也不是当年十九岁的尉迟言了,他已经懂得应付,要铺子没有,要分家可以。 外人以为他在宅内呼风唤雨,其实二房三房的贪心鬼一大堆,要不是有祖母镇着,他也会很累。 以前他有时候会迷茫,自己这么累到底为什么,他又没儿子,将来家业能传给谁,收嗣子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但如果可以,谁不想要亲生孩子?能传承自己的一切,这样打拼才有意义。 可现在不同,他有妻子了,也有儿子了。 牛小月、康哥儿、安哥儿,这三人是他要守护的宝物。 他要壮大尉迟家,给两个哥儿一世荣华,等哥儿长大,继承家业,他跟牛小月就安心当老爷子老太太,含饴弄孙。 “我看三岁就给两个哥儿启蒙,六岁入族学,十二岁开始跟我出去谈生意,十六岁娶亲,等生了儿子后就正式掌家,换我俩去游山玩水。” 牛小月好笑,“三岁启蒙太早了,笔都还不会拿呢。” “哪里早,我就是三岁启蒙。” “那是夫君天生英才,康哥儿跟安哥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夫君这样聪明。” 尉迟言听得牛小月这样一说,内心顿时十分舒爽,“我的儿子自然像我,早点成家,我们也早点自由。” “可是……”牛小月低下头,“我好像……好像……” 尉迟言不是蠢钝之人,见牛小月神情,突然灵光一闪,“又有了?” “还不确定,癸水应该前几日就要来的,但到今天也没动静。” 尉迟言登时忘了自己刚刚说要早点自由早点好,大喜,“那你还在这边做什么,快点回床上躺着,别熬夜。” 牛小月却更紧的搂住他的胳膊,“不要,我既然嫁入尉迟家,势必不会放你一人,不管夫君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尉迟言内心一暖,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尉迟家的守岁是三房轮流,他年幼时由尉迟大太太守岁,他十四岁开始独自担起大房责任,三年一轮。 十四岁到现在三十二岁,已经十八年了,他一个人在这花厅守岁六次,直到很深的夜,都只有他一人,只能看着雪花飘落,或看着蜡烛垂泪,时光漫长,小时候觉得孤单,二十岁后习惯了孤单,三十二岁的现在,他只想感谢老天爷。 “小月。”尉迟言轻唤。 “嗯?”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那我只能对夫君更好。”牛小月嘴角弯起,“两个哥儿都十八个月了,也差不多该给他们添弟妹了,夫君喜欢再生儿子,还是女儿?” “还是儿子吧,儿子娶妻是招人,女儿将来要嫁人,我舍不得,几个妹妹出嫁时,二娇娘跟三婶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又担心女儿生不出儿子,又担心姑爷疼宠侍妾,八妹跟十四妹的夫家这几年有点没落,遣了不少下人,婶娘们又要担心女儿的生计,我可不想遭这个罪。” “好,那就儿子,初九跟富泰郡王妃上千子山祈福,我会跟注生娘娘祈祷的。”牛小月头靠丈夫的肩膀,“只要夫君想要的,我一定努力。” 尉迟言笑了。 说来他很感谢金小姐,若不是她回来告诉他她无恙,他这辈子也无法鼓起勇气跟任何人提亲,那怕是再喜欢牛小月,他都会让她嫁给别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长命百岁。 感觉是命运怜悯了他,让金小姐康复,让自己能有勇气跟牛小月成亲。他的妻子很好,是能跟自己比肩的参天大树,比起男子不遑多让。 现在外面雪落倾盆,他内心却无比宁静。有妻,有子,家人安乐,夫复何求。 * 第十三章 怀孕遇险被挟持(2) 整个年节,尉迟家的门就没关过,客人太多了。 尉迟家俨然京城第一商户,过年自然十分热闹,几个弟弟夫妇都被尉迟言派出去送礼,他则在家坐镇,每天都会有客人,客人当然不是单纯的拜年,也会谈一些商业上的事情,他这个掌家人要在家,不然生意谈不下去。 封太君照例不太见客,中年丧夫,晚年丧子,为了扶持尉迟家,二十多年来都过度劳神,晚年就想着养身体了,看着儿子平安,孙子健康,曾孙活泼,封太君已经满足。 尉迟家三个正房太太则在家接待上门的太太女乃女乃,牛小月自然也跟着一起。 生了罕见的双胞胎,太太女乃女乃对她可太好奇了,纷纷询问起生子秘方,吃些什么?拜哪尊佛,其中一个年轻女乃女乃坚信她有转胎药,见牛小月否认,还生气了一把,让众人都哭笑不得——这要是真有转胎药,齐皇后就不会连生四个公主了。 日子就在忙碌中过去。 很快的,跟富泰郡王妃约定的日子到来,牛小月一早起床,跟两个哥儿亲热了一番,然后亲自服侍尉迟言穿着打扮,又一起用了早饭,这才抱起安哥儿预备出门。 中间还有个小插曲,康哥儿见娘只抱弟弟,不抱自己,委屈得大哭,娃儿身体好,哭起来震天价响,后来是尉迟言把儿子抱起,夫妻一人抱一个,出了院落大门各自走开,尉迟言朝封太君的院子去,牛小月朝马车棚去。 康哥儿虽然觉得不太对劲,娘跟弟弟这是要去哪?可是爹又抱着自己,一岁多的年纪也想不明白,嚎了两声,被尉迟言一哄便止住了。 这一头,牛小月抱着安哥儿上了马车,陪同的还有春暖、花开跟远志,其他下人坐另一辆马车。 车行辘辘,牛小月在约定时间之前就到了千子山的预定厢房——富贵人家相约,都是如此。 虽然两家已经交换过婚书,算儿女亲家,但毕竟官商有别,自己多知礼一分,外人的议论就少一分。 “娘。”安哥儿动了起来,“我要跑跑。” 虽然是第一次到的陌生的环境,但有娘在,又有熟悉的春暖、花开、远志在,安哥儿倒是不怎么怕。 牛小月便放下孩子,让他在厢房跑动,“小心点,别跌倒了。” “跌倒也不怕。” 牛小月噗哧一笑,安哥儿虎头虎脑的,也不知道像了谁,跌倒他当然不用怕,怕的是她这个娘,担心孩子受伤,这小没心肝的。 就见安哥儿这边敲敲,那边模模,对寺庙厢房充满好奇——这厢房是富泰郡王妃定的,应该是千子山最好的厢房了,窗明几净,花瓶里还放着几枝绽放的桃花。 虽然是正月初九,但太阳很大,倒是不觉得冷,牛小月推开了窗子,窗外早春的风吹来,带着一阵桃花香气。 等了一会,安哥儿吃了一次点心,格扇这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大娘子,见到牛小月那是满脸堆笑,“奴婢是富泰郡王府的辜娘子,见过尉迟大女乃女乃,大女乃女乃可比画像俊多了。” 然后辜娘子连忙把两扇格扇都大开,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妇进来,满头珠翠,一身锦绣。 牛小月见过画像,连忙起身,“民妇见过富泰郡王妃。” 富泰郡王妃笑说:“尉迟大女乃女乃不用客气,等孩子长大,我们就是亲家,现在要多多亲近。” 牛小月连忙招手,“安哥儿过来见人,这是郡王妃和樱善妹妹。” 安哥儿是商人家的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有几分伶俐在,见母亲招呼,女乃声女乃气的说: “郡王妃好,樱善妹妹好。” 就见才一岁的樱善县主直勾勾着看着安哥儿手上的琉璃九连环,圆圆的眼睛充满好奇,不知这是什么,跟家里的不太一样。 安哥儿是双胞胎,自幼跟兄长一起,爹娘都教他要懂得分享,此刻看到这个比自己小一点点的小妹妹似乎也想玩,伸手一递,“借你玩。” 樱善县主伸手接过,“这个怎么有透明彩色的,家里的是金子做的,不好看。” 安哥儿得意,“这是爹爹送我的。” 牛小月见两个小女圭女圭似乎对彼此第一印象都很好,稍微放了心——亲事已定,自然希望孩子能和和美美。 两娃脑袋瓜凑在一起,那琉璃色彩斑烂,在阳光照射下折出不同光芒,比起金子做的好看太多了,樱善郡主看得目不转睛。 富泰郡王妃笑说:“看他们和乐,我也放心。” 牛小月之前不太懂富泰郡王妃怎么会跟尉迟言提起这婚事,那可是皇家嫡女啊,后来才知道富泰郡王宠爱王姨娘,连带对王姨娘生的儿子都高看一眼,宠之更胜嫡子,郡王妃的儿子将来若想争太孙之位,势必要两个强力后援,一个是朝政后援,这个郡王妃的母族可以做到,另一个是财力后援,国公府可没百万两可疏通,尉迟家富有,若是把女儿嫁给尉迟家,将来儿子要争权,尉迟家肯定会看在这层关系上大力协助,事情要是成了,尉迟平安就会是太孙的妹夫。 为的都是儿子,都是将来。 牛小月不是很介意初衷,只要这决定对尉迟家好,她就赞成。 一个师父进来,“富泰郡王妃、尉迟大女乃女乃,吉时到了,这时候上香能直达注生娘娘那里。” 富泰郡王妃笑说:“走,我们去上香,孩子不嫌多,我想再多生几个,将来要是走了,他们兄弟姊妹才能互相帮忙。” 这话倒说到牛小月心坎里。 尉迟言初一就请大夫来了,果然是喜脉,封太君跟尉迟大太太高兴得不得了,直夸她乖,她第一次怀孕时尉迟大太太还暗示过她要买几个丫头进来开脸,这一次倒没说什么,只让她多吃多睡,好好养胎。 她的神仙夫君想再多一个儿子,好,她就再生一个儿子给他。于是那师父领路,富泰郡主跟牛小月并肩,十几个丫头仆妇抱着安哥儿跟樱善县主,一群人浩浩荡荡从后面的厢房到了大殿。 这天是好日子,注生娘娘庙满满是香客,有一家老小的,看起来和乐融融,也有年轻媳妇苦着脸单独前来,一看就是生子压力大。 富泰郡主心有所感,“注生娘娘很灵验的,我怀孕时,母亲初一十五都到这庙来帮忙打扫,她堂堂一个国公夫人,为了我在这里做粗活,就是这样感动了神明,我才抢在王姨娘前生下儿子,是长子也是嫡子,地位总算稳固了一些。” “国公夫人疼宠女儿,心意着实令人羡慕。” 两人在蒲团跪下,虔诚祈祷。 安哥儿跟樱善县主虽然年纪小,但大殿中自然有股庄严,两娃儿倒是没怎么吵闹,安哥儿看母亲跪下磕头,有样学样,樱善县主见状也跟着如法炮制。 三次祈祷,三次磕头。 牛小月在心中默念,老天啊老天,感谢您让我重生了一回,体会到为人妻、为人母的美好,也可以继续向甘姨娘尽孝,照顾泰贵,小女子贪心,想再生一个儿子,请您大发慈悲,小女子一定多做善事,感谢老天的恩德—— 突然间,她感觉脖子被勒住了。 牛小月被扯得站起身,连退了好几步,她张开眼睛,一把尖刀抵住了她的脖子,她甚至能感觉得到皮肉被划开,有血顺流着进入衣领的温热感。 庙中众人尖叫起来,四处逃窜。 “杀人啦,杀人啦!” “有恶徒持刀横抢财物……” “救命,拜托,谁来帮我扶婆婆一把,我婆婆突然走不了路——” 尖叫此起彼落。 就见安哥儿冲了过来。 牛小月大惊,“安哥儿,别过来——” 远志手快,一把将安哥儿捞住,紧紧抱在怀中。安哥儿乱踢,“娘!娘!” “远志,带安哥儿回家,马上!” 远志迟疑,“可是大女乃女乃……” “这是命令,快带安哥儿走,别回头。” 牛小月觉得有气息呼在自己耳边,一阵恶心。是仇家吗?还是只是个想随意杀人的疯子? 富泰郡王妃转身抱起樱善县主,一下子跟随众人逃出了大殿。 远志虽然忠诚,但他也当爹了,知道在父母心中孩子最重要,于是抱紧踢蹬不已的安哥儿,转身前道:“奴才会赶紧通知大爷。” 牛小月知道他这是听话了,心中安慰,说道:“快走。” 远志抱着安哥儿也出了大殿,赶紧上了马车,一路疾行——自从金小姐过世后,大爷多年郁郁寡欢,好不容易大女乃女乃出现,改变了大爷,自从成亲后大爷的笑容都多了不少,他都不敢想万一大女乃女乃有什么意外,大爷要怎么办。 大殿里,牛小月试图冷静下来。 她的人生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她舍不得死,牵挂太多了,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那把尖刀从脖子移开了,抵住了她的腰间,脖子上被划破的地方血还持续的流着——她得快点止血,快点看大夫,她的肚子里有小生命,她不能流这么多血。 “你要什么?”牛小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我夫家富有,别伤我,万事好商量,我可以给你很多银子。” “我知道你家富有。”那人顿了顿,又在她耳旁喷气,“尉,迟,大,女乃,女乃。” 牛小月一凛——顾跃强。 他什么时候进京的?现在他名声这么差,居然还敢进京?说来也奇怪,她原本很害怕,但在知道是顾跃强之后反而没那样怕了。 “我知道你初九要到这千子山,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说来也是老天给我机会,如果你是在中间参拜,那我反而麻烦,可你偏偏就在走道旁,这是老天也看不下去给我机会,轻轻松松就绑了你。”顾跃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兴奋,“生死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惊慌?是不是很害怕?” 说完又用力拉了一下她的头发。 牛小月头被扯着往后仰,不由自主后退,那刀尖没入了身体一点,吃痛之下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顾跃强见状拔出了刀子,牛小月又是一阵痛。 “可不能让你死得这么干脆,贱人!” 将刀子抵在牛小月的后腰,顾跃强得意洋洋——顾家这几年很倒楣,他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对。 首先是没能竞贡上白茶,他们都打听到裘总管的喜好了,裘总管最喜欢寿眉,谁也没想到他突然死了,换了个田大人,田大人喜欢白牡丹,就这样被中途杀出的尉迟言得了贡,跟自己一样成为皇商,平起平坐,后来他花了两百多两,这才终于买通尉迟大太太身边的秦娘子,秦娘子说这是小牛医娘给的建议。 后来他对牛小月一见钟情,想收她为妾,一个皇商要收低下的医娘为妾,原以为不过小事一桩,没想到牛家居然不肯,他派人让药商许会长对牛大夫施压,又去牛家几个亲戚家说,只要牛小月过门就有五千两,可以用来帮助宗亲,原以为牛小月这是当定顾家的牛姨娘了,没想到会被曾伯祖父叫去,让他对牛小月松手。 顾跃强从小就怕这个曾伯祖父,曾伯祖父开口了,他不敢不从,只能算了。 之前表妹窦容娇频频示好,他早就收为姨娘,后面又收了打小伺候的玉凤跟玉霞,虽然对牛小月就是不甘心,可是她已经嫁入尉迟家,他总不可能要别人穿过的破鞋。 等玉凤跟玉霞先后怀孕,他也开始期待当爹,然后有一天母亲上山朝拜回来,跟她说有人给了她纸条,上面写着:窦容娇与帐房儿子有染。 宁可信其有,果然没多久就被他抓奸在床,窦容娇那贱人还想狡辩,他就掐死她,让她跟阎王说去,那帐房儿子也被打死。 虽然打死两个下人没什么,但朝廷在清政,这时候传出人命总归不好,于是他只好出京城避避风头。 谁知玉霞那没用的蹄子生了个女儿,玉凤更没用,生了个独脚娃,他三代单传的顾跃强怎么可以有一个独脚长子? 然后又是一年的春茶竞贡,顾家的黄山毛峰被尉迟家的黄山毛峰比下来了。 尉迟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讨好了岑贵妃,间接也讨好了秦王,从此在京城的岑派立稳脚跟。 连续两年没得贡,顾家被撤除皇商资格,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上,顾跃强怎么样都不明白。 有人检举顾家的二十余间麻辣天香楼都是占用国有地,那些都是他爹盖的,当年买通官府,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便宜行事,现在经核属实,顾家最赚钱的项目就这样化为乌有,各地府尹还追加二十几年的租金跟罚款。 顾家用蔡氏针织冒充顾家特产的天蚕丝绸也被揭发出来,跟他们买过天蚕丝绸的布商都要求赔款,按照合约,提供假物得十倍赔偿。 茶庄晒干发霉的茶重卖,这本十分秘密,只有各茶铺的掌柜才知道,消息居然也走漏了,各府尹调查此事,光是疏通就去了几万两。 最奇怪的是一年多前,他那批染料明明要倒在尉迟家的乌龙茶园,最后居然全数倒在顾家茶园,一查之下地图指标被换过了,那群办事的外地人搞不清楚,就这样坏了事,接下来就是谣传顾家茶树有毒,南北四十几间茶铺再也没人进来了。 顾跃强无法理解,怎么好像有人特别针对他,而那个人还特别了解他,连顾家的隐私都逃不过。 一口灵光一闪,突然想起牛小月——所有的事情都是从牛小月的名字出现后才开始的。 母亲跟他说,在千子山给她纸条的人就是尉迟家的大女乃女乃,她看过画像,不会错。他这个主人都没发现窦容娇不守妇道,牛小月居然知道,她是在顾家埋了多少人? 他开始觉得,只要从源头掐断,他的霉运就能结束。 开玩笑,他可是顾跃强,虽然家里接连赔钱,中馈只剩下几千两,虽然玉凤卷了母亲所有的首饰逃了,但首饰可以再买,虽然说顾家在京城已经一落千丈,但他觉得只要牛小月死,一切就会好起来。 只要牛小月死了。 第十四章 期待白首共此生(1) 大殿里只剩下两人,没人说话,太阳光在地板上慢慢推移,时间都不知道过去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没人知道。 挤在大殿外看热闹的人很多,不乏几个武人模样的,但没人敢进来,疯子手上有刀呢,谁敢拿生命开玩笑。 牛小月觉得自己的脖子被勒得很紧——虽然对这世间颇多留恋,但奇怪的是此刻心如明镜。 顾跃强把她转过身,伸手就是好几个巴掌。 啪,啪,啪—— 她一点都不疼,想起那流掉的四个孩子,这算什么。虽然是前生的事情了,想来还是很心痛,每一次的殷殷企盼,每一次血淋淋的现实…… 顾跃强的女乃娘总是用不屑的语气说:“大女乃女乃,孩子又流掉了。” 她只能哭,身为一个不得公婆满意,不得丈夫心意的媳妇,她唯一的盼望就是生个孩子,没想连这个愿望也这样难达成。 奇怪,她明明身体很好的,怎么会滑胎,她始终都不明白。 直到死她才知道是窦容娇搞鬼,而且整个顾家都知道。 他们都是杀死孩子的帮凶,她要整个顾家再也不能安稳度日,必须人人惊惶,这才对得起她四个孩子! 顾跃强有刀,力气大,很快的把她的双手绑在身后,然后推倒她,连脚也绑在一起,这样就跑不了。 顾跃强眼睛泛着血丝,“我顾家沦落到此,我想来想去都是因为你,只不过我不明白,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何要害我?” 牛小月看着前生的渣夫,心里很恨,但还是努力压抑情绪,她有尉迟言,有康哥儿,有安哥儿,可不能死在现在,“我如何害你?” “你告诉尉迟家新任的内务府总管喜欢白牡丹,害我们顾家失了贡。” “这只是我在后宅听到的消息,何况也不是无偿提供尉迟家,那出卖尉迟家的人想必也告诉过你,我拿了一千两银子。” 顾跃强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内心又不甘愿,“那为何我要迎你为妾你拒绝了?你小小医娘能入高门当姨娘,可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却不愿意?” “我自小贪吃,可受不得不能上桌吃饭。” 顾跃强心想,这勉强也说得过去,当个正妻的确比当侍妾好,但他可不是傻子。 “那你又在我家藏了眼线,你说,你想知道什么?”想想,又打了牛小月一个巴掌,见她嘴角流血,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我若不杀窦容娇,顾家也不至于因为我出城避风头、失了主心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牛小月心中冷笑,顾家有今日光景,那是前几代人的智慧,顾跃强做了什么,充其量不过投胎技术好而已,茶园是顾家三四代前的产业,饭馆跟丝绸是顾老爷的手段,她嫁给顾跃强十年,他连一间铺子都没展开过。 主心骨?要不是顾太太手腕厉害,顾家早垮了。 “说!”顾跃强又打了她一个耳光,“为什么派人潜伏在我顾家?” 牛小月看着这无人的偌大正殿,又看着顾跃强手上明晃晃的刀,知道这不是倔强的时候,好汉都不吃眼前亏了,何况她又不是什么好汉,“窦容娇害我,我买通她身边的人也只是想报仇而已。” “窦容娇那贱人就算再不争气,也不可能自弃身分跟一个低微的医娘比,牛小月,你说谎不打草稿。” “我牛小月在这边对天发誓,窦容娇屡次害我,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有假话,叫我牛小月天诛地灭!” 顾跃强有点意外,这里可是庙,敢在神明面前发誓,难不成这牛小月说的都是真的,窦容娇真的害她,她命人监视窦容娇只是想报仇? 他又想起玉琴,是他身边第一个怀孕的大丫头,当时家里上下都很高兴,商量着把玉琴安置在祖母院子静养,没想到玉琴好端端的却滑胎了,窦容娇死后,她的丫头才说玉琴滑胎是窦容娇搞鬼,她想生下顾家的长子,所以不让任何人怀孕在前,也想对玉凤跟玉霞下手,但他娘防得紧,所以让玉凤玉霞的肚子大了起来。 妈的,讲到玉凤那蹄子,居然卷了母亲的值钱财物跑了,还假造了顾家的纸条,去宗亲那边把那个独脚的儿子接走,算了,让他们母子去死,他才不在乎。 顾家沦落到这样,他已经很多事情都不在乎了。 顾跃强心中越想越恨,三年前他还是风光的皇商,家中中馈百万两,宗亲个个讨好巴结,甚至连官家都给脸面,现在呢,顾家被拔除皇商资格,自己因为杀人出城避风头,两个姨娘,一个生了没用的女儿,一个卷款跑了,顾家历经麻辣天香楼的赔款、天蚕丝绸的赔款,疏通官府的银两支出,母亲说,家里剩不到一万两了。 宗亲都关上大门,过去有来往的官府也纷纷说公务繁忙,无法见面,都是一群小人,拿他们顾家的银子时怎么没有不方便? 都是牛小月害的! 顾跃强想杀了她,但又舍不得她马上死,他对这个牛小月痛恨之中又夹杂好奇,这样一个低贱无知的医娘,是怎么让百年顾家倾覆的? 他拔下牛小月的金钗,瀑布般的黑发垂落下来,他手起刀落,把她头发割了个齐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样她入硷时就不算全屍,魂魄只能在人间游移,投胎无望。 “你害我至此,就别想好死。”顾跃强晃晃手中的刀,“一刀杀了你未免便宜,我听说有种酷刑叫做凌迟,很苦的,我们来试试好不好?” 牛小月虽然手脚被绑,但还能稍微挪动一下,见顾跃强眼光凶狠,心想不好,他是打算玉石俱焚。 要焚焚你自己,不要拖累她,她婚姻幸福,家庭美满,还想长命百岁,何况现在自己月复中还有小生命,顾家已经杀了她四个孩子,她绝对不容许再有第五次发生!牛小月放软声音,“麻辣天香楼是顾老爷时期的产业,当时盖在国有地,我都还没出生,这怎么能说关我的事情?至于天蚕丝绸也是一样,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做的生意,我今年也才十九,总不可能还没出生就搞鬼,顾少爷,百年前顾家先祖进京,身上不过三两银子,历经几代创下今日繁华,何况现在顾家一定不止三两,顾少爷奋发再起,当上第二个开家先祖,那不是千古流芳吗?” 她嫁给顾跃强十年,虽然没有宠爱,但顾跃强只要来她房中势必炫耀,她知道他的心病就是没成就,虽然在外风光无二,人人奉承,但人家说起顾家都是道先祖厉害,可不是顾跃强有什么手段。 这番说词主要是想让他奋发向上,做个比先祖有用的人——当然不是牛小月的肺腑之言,她只是希望他别杀她。 牛小月放低姿态,“顾家底蕴深厚,绝非一般商户可比拟,随时可从头再来,可要是顾少爷杀了我,只不过爽快一时,杀人偿命,这样顾家就绝后了,顾少爷杀我出气前可别忘了顾家三代单传。” 顾跃强一凛,他自从觉得是牛小月搞鬼,继而打听到她将于初九上千子山祈福,就一心想来杀她,止住顾家的霉运,可是牛小月跟窦容娇不同,窦容娇不过是姨娘,姨娘就是下人,打死不论,但牛小月可是尉迟家的大女乃女乃,富泰郡王的准亲家,樱善县主的准婆婆,杀了她,官府可能会看在富泰郡王的分上直接斩了自己给交代。 这也不是他想要的,他想恢复昔日荣光,再次成为那个引领风骚的顾少爷。 可不杀牛小月他的闷气难出,但杀了牛小月恐怕自己也前程尽毁,怎么办才好?杀?不杀? 牛小月看出他在犹豫,又劝,“顾老爷跟顾太太好不容易可以享儿孙福,顾少爷可别弃他们于不顾。” 顾跃强犹豫了,但想起衰败的家族事业,又是一阵恨,“闭嘴,我知道你只想保住自己的狗命,才不是真心为我着想。” 牛小月知道打铁要趁热,“玉霞温柔嫖淑,虽然只生了一个女儿,但还年轻,日后多生几个,自然有儿子,要不然买几个年轻丫头进宅帮忙传宗接代那也是美事一桩,顾家基业在,顾少爷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想起孩子,顾跃强又一阵烦心,玉霞是挺好的,但肚皮不争气,其他的服侍丫头又太丑,自己实在看不上,买几个水灵姑娘进府倒可以,可是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难道就只打牛小月几个巴掌了事?这样太便宜她了。 想想又是一个巴掌打下去,看着牛小月脸庞高高肿起,内心实在愉悦,但想起爹娘,又是一阵心烦。 左边耳朵的小声音说,杀了牛小月,最多一命抵一命。 右边耳朵的小声音说,不值得为了个贱人毁了自己一辈子,就算家中只剩下几千两,也够富足一生了,何况爹娘还在呢,大不了让爹娘从头做生意就是,也只不过劳碌一点,爹娘身子硬朗,禁得起。 就这样一下左耳响,一下右耳响,有时两边耳朵一起说,刚开始还很小声,后来越来越大,嗡嗡嗡嗡,吵得他头疼。 顾跃强搞着耳朵大喊,“别再说了!” 就在这时候,那尊百年注生娘娘泥像突然动了一下,接着从脸慢慢融化,裂开,倾倒在大殿上,发出轰然巨响,碎泥散得到处都是。 注生娘娘像怎么会碎? 这是要天打雷劈了吗? 牛小月跟顾跃强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同一时间,庙顶瓦片被掀开,跃下几个人。 牛小月觉得有人抓住自己的领子疯狂后退,她在地板上被拖行了一段,这才有人架着她站起来,给她解开手脚的缚绳。 得救了?牛小月恍如在梦中。 注生娘娘像倒了,在庙门口看热闹的人一阵讳然,都说这是老天变脸,然后呢? “小月?”尉迟言焦急的声音,“可有伤到哪?” 牛小月听得丈夫声音,定了定神,这才发现抓着她疯狂后退的是自己的神仙丈夫,他来救她了,像神仙一样从天而降。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 牛小月后怕极了,顾跃强发疯,她可不想死,还能见到丈夫真的太好了,红着眼眶说:“你怎么来了?” “今日黄太太身体有恙,所以黄员外夫妇就提早告辞,我想着来千子山接你,路上刚好遇上远志,这就上山了。”尉迟言看着她脖子上已经干涸的血痕皱眉,“还能走吗?不能走我背你。” 牛小月想哭,尉迟言晚来个片刻,自己说不定就真的成了人间幽魂,她舍不得这繁华人世,还想跟尉迟言好好过日子。 她想说话,却是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头发没了。” 尉迟言模模她齐耳的短发,温言安慰,“留个一年就能盘起来了,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你头发长短。” 原本他只是想来接妻子,顺便拜拜注生娘娘,没想到车行中途,听得车夫老赵大声说, “老白,啊哟,大女乃女乃这么快下山啦?” 老白大嗓门,“远志快出来,是大爷的车,是大爷的车!” 尉迟言就觉得不太对,远志是下人,老白照理应该喊“大女乃女乃,是大爷的车”,怎么会喊远志? 他连忙下车,看着远志抱着踢蹬不休的安哥儿,安哥儿一看到亲爹,哭得委屈极了,小孩子一边哭一边说,什么都听不清楚。 小月呢? 听得远志说完,岂有不急的,安哥儿还是交给远志带着,让他先送孩子回府,然后又让老赵快马上山。 他在庙门口看了一下,觉得这顾跃强已经心智失常,恐怕是想找小月陪葬——小月是他的,谁也不能带走。 要怎么从一个疯子手底下救人出来? 疯子不怕两败俱伤,他尉迟言怕,小月是他的光,他不能没有她。 他想起注生娘娘是泥像的事情,于是跟几个护卫上了庙顶,揭开瓦片,水注泥像,那百年泥像捱不住水侵袭,很快融化裂开,碎裂在地,发出轰然巨响。 顾跃强果然瞬间出神。 他跟几个护卫纵身而下,他保牛小月,其他几人压制住顾跃强。 看妻子脸颊青肿,头发被剪,脖子上又有血痕,尉迟言又气又急,拿起顾跃强的刀,直接砍了他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不至于要人命,但顾跃强注定是个不能再拿笔的废人。 尉迟言是有理智的,他不会为了一时激愤杀人,他有家,有妻小,不必为了亡命之徒赔上自己的人生。 给他一点皮肉教训,让他日日看到断指就想到今日惹火尉迟家的下场,剩下的留给官府去办,绑架伤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顾跃强拼命挣扎大叫,“牛小月,贱人,贱人!老天不会放过你,我等着看尉迟家哪日倒楣!” 一个护卫拳头打了他的肚子,“安静。” 顾跃强双手鲜血淋漓,还是发疯似的挣扎,“尉迟言你等着,我不信你一生都顺风顺水,我顾家不会倒,一定要看着你落魄那日——” 原本阳光普照的好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转阴,可能要下雨了,但是大殿上太跌宕起伏,在庙门口看热闹的群众居然是没人离去。 轰——春雷响起,远山乌云滚滚,雷声一阵一阵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突然一道闪电从屋顶破口处打入,劈在黑砖地上,阴暗的大殿闪出一道光。 顾跃强眯起了眼睛,在光炫中,突然有一些画面闪入他的脑海—— 他娶了牛小月,一两个月后就把她扔在后宅,知道母亲每天都骂她他也不管,自顾自的跟窦容娇厮混。 牛小月身子不错,迅速怀孕,他在没有告知牛小月的情况下收了窦容娇为姨娘,知道窦容娇一心想生下顾家长子,所以默许她给牛小月下药。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然后第四次滑胎时牛小月身子实在太弱了,母亲把她扔往城郊等死,他也同意。 牛小月就这样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虽然是顾家女乃女乃,但丧事办得很潦草,也没入祖坟,顾太太说她没生下一子半女,不配,随便找了块墓地安置。 他没有任何愧疚感,照样天天花天酒地。 顾跃强大惊,那一道闪电让他灵台清明,看了牛小月一眼,他好像懂了牛小月为什么这样恨顾家,原来……原来…… 难怪牛小月什么都知道,难怪她敢对母亲发誓自己没有对不起顾家,居然是这样…… * 第十四章 期待白首共此生(2) 逢春好时节,万物复苏,百花争艳,经历了冰雪寒冬,又到了欣欣向荣的季节。 枝头上绿芽初绽,桃花树引来几只小燕雀筑巢,封太君吩咐了,洒点米给它们,上天有好生之德。 牛小月回家养了几十天就好了——可是她是有身孕的人,尉迟家又请来师父诵经三天,给孩子定定神,直到大夫跟师父都说没事了,尉迟言跟尉迟大太太这才稍微放心。 至于被毁的注生娘娘庙由尉迟家负责修复,铜身金箔,百炼黑瓦屋顶,百年古庙本就不太牢靠,每回台风下雨都要担心,这回顺便大修,庙中师父都称善,至于原本的泥像被毁也能理解,注生娘娘最讲道理,不会怪罪的。 至于顾跃强则被官府收押,因为惊吓到富泰郡王妃跟樱善县主,审问遥遥无期——这是最大的惩罚,判刑下来还能有个出狱的日子,审问压后,那就是没有尽头,运气不好那就得老死在狱中。 四月好天气,牛小月的肚子也已经显怀。 她跟尉迟言都觉得这孩子还在肚里就遭遇危险,不论男女都要取名尉迟顺利,希望孩子长命百岁。 牛小月坐在镜子前,让春暖跟花开把自己打扮起来,头发短了盘不上去,只能简单固定在耳后,因为头饰简单,所以春暖挑了最贵的东珠头面,东珠耳坠、东珠项链,配上冰晶蠲子跟大大的翡翠戒指。 她脖子上的疤痕已经很淡,春暖抹了些香膏匀开就看不见了,穿上昙花绣纹娇纱衣裳,再踩上绣花鞋便大功告成。 牛小月看着玫瑰镜中的自己,觉得从没有这样神清气爽过。 咿呀一声,格扇开了,就见尉迟言走了进来,夫妻在镜中对视,都忍不住笑了。 牛小月站起身,“我已经好了。” 尉迟言牵起妻子的手,“那就走吧。” 今日是尉迟家的茶花宴,尉迟大太太为了尉迟九爷尉迟应开的——真的该成亲了,封太君可是下了最后通牒,今年一定要娶媳妇。 所以一等天气好,尉迟家就买了不少名贵茶花,邀请了名门淑女,由于尉迟平安跟樱善县主定了亲,所以也大胆给了几个来往的官家帖子,原本觉得有一半的回帖就算不错,没想到只有四家推了,其他官员女眷都说会来。 尉迟大太太可太开心了,对当家太太来说这可是大大的有面子。 尉迟言牵着牛小月的手,虽然是自家庭院,但两人历经千子山一劫,对人生都分外珍惜,能这样日常过生活,真的应该感谢。 主人家当然是第一个进茶花园的。 牛小月就见茶花一盆盆摆放,鲤鱼珠,红六角,宾司,喜迎门,嫦娥彩等等,目不暇给,品种十分齐全。 自从牛小月生了康哥儿跟安哥儿后,在尉迟家的地位三级跳,原本觉得她出身太低的婆婆偶而也会交代她一些事务,譬如说让她写请帖啦,或者太太女乃女乃上门,让她带年轻女乃女乃去院子转转等等。 蓝天白云下,见院子布置妥当,牛小月心里很满意,但转瞬又想起一事,“我记得有买一株十八学士,怎么不见踪影?” 花匠头儿老黄恭恭敬敬回答,“十八学士太大了,小人觉得跟这院子不搭,所以安置在宁静亭旁,这样小姐少爷上船游玩也能看到。” 牛小月点点头,“那挺好的。” 尉迟言见这偌大的院子还没人来,笑说:“我平日太忙,也没什么时间带你出去走走,趁着现在还没人来,我们且两人独处一下。” 牛小月一阵脸红。 尉迟言就乐了,牛小月面对恶人,那是威风堂堂,不曾惧怕,可是只要自己调戏几句,马上就红了脸,像只害羞的兔子。 客人还要一会,两人就在茶花园玩赏。 牛小月庆幸前生苦学琴棋书画,此刻能跟丈夫说起鲤鱼珠妙在哪里,红六角美在哪里,种植卜八学士又难在哪里。 牛小月头发短,春风吹拂,轻轻晃动,她这两个月吃好睡好,完全没有一次回想起顾家,顾家对她的折磨已经结束了,从今开始,她不要被以往的恶梦束缚住。 她是野草牛小月,偏要恣意生长。 “我上午去拜访富泰郡王,得知了一个好消息。”尉迟言不疾不徐的说,“之前我一直申请的海牌这几日会下来,以后我们出海船就不用申请海引,我算算到几个异域国家的船期,可以尝试着运送鲜果蔬菜。” 牛小月大喜,“恭喜夫君。” 尉迟言觉得外人的恭喜都比不上娇妻一句让他有成就感,见妻子一脸崇拜,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首饰香料虽然赚钱,但总不能每船都运一样的东西,但鲜果蔬菜却是日常所需,如果能把海外路线打开,我就打算再在江南买农地,以后康哥儿负责本土事业,安哥儿负责异域的陆路跟水路,兄弟一起做生意,不分彼此,壮大我尉迟家。” 牛小月笑说:“那我肚子里这个万一是顺哥儿,不是顺姐儿,怎么办?我可不要孩子当个富贵闲人,那样太没出息。” 尉迟言一怔,也笑了,“老三如果是男孩,就让他读书考功名,以后不靠着跟富泰郡王的姻亲关系,我们自己也要朝中有人,那才稳固。” 牛小月模模肚子,“老三啊老三,既然你爹让你读书,你可得争气点,当我们尉迟家第一个入朝堂的人。” 尉迟言意气风发,“我儿子,那势必能成!” “什么势必能成?”尉迟大太太的声音。 两人回头,连忙行礼。 “儿子见过母亲。” “媳妇见过婆婆。” 尉迟大太太看着牛小月宽松的腰身,露出满意的笑容,“是了,就是要多吃,多吃,孩子才能大。” 牛小月恭谨回答,“大夫开的食补单子,天天照三餐吃,另外还有两餐点心,媳妇不会亏待孩子的。” 尉迟大太太听她吃这这么多,笑容满面,“怀了孩子就该这样,哪像你八弟妹,说什么怕胖,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都六个多月肚子还扁的,你二婶娘愁得不得了,还来问我怎么办,当娘的都不在乎孩子,我一个大伯母能怎么办。” 尉迟言知道二三房的杂事很多,也都习惯找母亲打点,找母亲求公平,“我会再提醒二叔三叔,让他们担点责任,不要什么事情都来劳烦母亲。” “算了,以往我是嫉妒得要命,现在自己有孙子,我只要想到康哥儿跟安哥儿,就没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尉迟大太太不以为意,“对了,你祖母说让我给素素安排一个前程,小月,你觉得怎么安排好?” 封素素是封太君的侄孙女,当年尉迟家秋菊宴,以一首〈黄沙歌〉获得如雷掌声,也因此跟钱家定下缘分,可是没想到婚后不和睦,去年已经和离回家。 牛小月道:“我们尉迟家出五百两嫁妆,嫁一个进士应该可以的。” 京城等待派令发放的进士很多,但朝中无人,等上十几年的大有人在,派令不下来,日子却还要过,娶个富家女为妻是很好的出路,五百两足够支撑五口之家几十年的支出了。 尉迟大太太点头,“这样也行,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你三婶娘有个侄女叫汪之兰,今年初被休了,要是三婶娘吵公平要五百两嫁汪之兰,让她自己出,素素姓封,还能说是自己人,那汪之兰真是远到天边的亲戚。” 牛小月笑着说:“是,婆婆放心,媳妇知道轻重。” 虽然交代的都是琐事,但尉迟言衷心感到高兴——当年他听得顾家压迫牛家,逼着要纳小月为妾,从江南急匆匆回京,直奔济世堂求亲,并没有问过母亲的意思,当时他想得简单,母亲对小月印象也很好啊,还说她八字硬,适合自己,所以娶小月为妻不是问题的,后来才知道,母亲是把小月当成一个侍妾喜欢。 可是他心意已决,母亲也只能无奈接受。 他当然知道母亲嫌弃小月出身低,所幸小月并不是后宅小白花,没被重重家规所打倒。 小月生了两个儿子后,婆媳关系明显和睦多了,母亲现在会交代小月琐事、家事,那都是把她当成自己人的表现,这个家将来执掌中馈的会是小月,她必须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这个家三个老爷都是封太君亲生的,封素素当然就算亲戚,但汪之兰不过三婶娘的一个侄女,说来跟尉迟家可没半点关系,一样是表妹,一个能帮,一个不用帮,他们尉迟家就算有钱也不能那样花。 尉迟大太太交代了一番,眼见牛小月微隆的肚子,又笑了,“我总觉得这胎还是儿子,言儿,你看看小月这肚子尖不尖?” 尉迟言笑说:“儿子眼拙,倒是看不出来,但这次修复注生娘娘庙时亲自去烧香了,祈求再来一个儿子。” “这样就对了,香火不嫌多,你三十岁才当爹,自然要多几个儿子才好,不然我们尉迟家家大业大,将来要传承给谁,给二三房可不行,也不是母亲刻薄,实在是二三房对我们家一点贡献都没有,你二叔三叔、八个弟弟,这辈子就没踏进过河驿一次,我没吵着分家,已经是看在你祖母年纪大的分上,不想她老人家心烦。” 尉迟言安慰,“母亲,我们家也不缺那一些银子,养着二叔三叔两家也没什么,儿子总觉得是自己问心无愧,这才盼到康哥儿跟安哥儿。” 尉迟大太太迷信,听儿子这么说也赞同,“我就说了,多念佛经总没错,小月能一举得男,一定是那本祈子经的关系。” 牛小月听婆婆这么说,赶紧回答,“一定是的,谢谢婆婆送给媳妇手抄的祈子经。” 尉迟大太太看到她知道好歹,心里也挺安慰,怎么说呢,这媳妇出身是不好,但能讨言儿高兴,又能生儿子,虽然小肚鸡肠不给张罗通房,但看在她能生的分上就算了,何况她虽然是医娘出身,见识却不错,几次交代她事情都办得稳稳妥妥,不爱哭,不张扬,讲道理,就很适合当执掌中馈的人。 想想自己都五十岁了,当祖母的人,也该可以享享清福,家里交给她应该没问题,“我想等你九弟婚事办完就把厨房交给小月了。” 尉迟言连忙说:“是儿子不好,成亲得晚,让母亲辛苦多年。” 牛小月很是意外,尉迟家主子五十余人,仆妇三百余人,吃是很大的开销,婆婆这是要给她小金库啊,多少年轻媳妇求之不得的好事,她以为还要再过十几二十年才会发生,没想到婆婆就让她管厨房了,“媳妇一定跟婆婆看齐,好好张罗。” 尉迟大太太点点头,“这个家终究还是要交给你,先从厨房来,你九弟的婚事你也来帮忙,好好学习,言儿八个弟弟他们的儿女婚事以后恐怕都要你来操持。” 尉迟言笑说:“哪用得着我们,那几个哥儿姐儿的爹娘在、祖父母在,银子给下去让他们自己操持就好了。” 尉迟大太太当了祖母后心态好了许多,见儿子明显护妻,并不吃醋,“也行。” “大太太,大爷,大女乃女乃。”方娘子匆匆过来,笑着说,“太史局丞夫人,孙太太,雷老夫人的马车都陆续到来,现在已经在安排停靠的位置。” 尉迟大太太打起精神,“时间差不多了,走,我们母子三人去迎接贵客。” 尉迟言跟牛小月连忙称是。 春风里,太阳下,尉迟大太太领头,尉迟言跟牛小月跟在后面,一起朝着侧门前进,说起康哥儿现在会因为尿床而羞耻,都觉得好笑,才两岁,尿床很正常。 “我就觉得康哥儿不一般。”尉迟大太太十分认真,“很多女圭女圭三四岁都还不知道尿床的意思,他才两岁就懂了,好好栽培,肯定能顶起我们尉迟家。” 牛小月就忍不住微笑。 她总有一种感觉,她收服婆婆了,婆婆终于把她当成家人,而不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人。 转头看看神仙夫君,他也看着自己颔首,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前世吃尽了苦,这世不求享尽福,但求能体会人生百味,跟个普通女子一样,跟着丈夫互相扶持,看着孩子慢慢长大,然后给他们张罗婚事,在年纪渐长中迎来小娃环绕膝下,喊他们祖父祖母。 那样的日子势必很甘甜。 对于未来,牛小月牵着丈夫的手,充满期待。 全书完